病美人咳一声,少帅心疼红了眼 作者:引剑风生 简介:   【双男主+军阀+独宠+酸爽+火葬场+双洁】【偏执暴戾专一军阀攻x坚韧温柔善良乞丐受】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江欲曙是处心积虑,伪装混进督军府的骗子。 沈长夜一直知道,这个装成自己弟弟的骗子,是个卑贱的乞儿。起初,他将这乞儿当作牵丝傀儡,任意磋磨。   可江欲曙真的死心,变成木然的人偶傀儡后,却有人见那冷心冷情的沈少帅,疯了一样找来全城医生,一步一跪求遍漫天神佛。   起居室内,沈长夜跪在床前,握着江欲曙冰冷苍白的手,抚摸那双眼睛。   “看看我。”低沉的声音破碎轻颤,“看看哥哥,好不好?” 第1章 假少爷   雪亮的匕首,挑开衬衫领扣。   江欲曙一动不动僵着。   台灯的光温暖明亮,却照不到这书房角落。   他被人按在冷硬的木质躺椅里。   椅子晃动,刺耳地嘎吱作响。   妥帖戴着白手套的手,仿佛没怎么使力,却铁钳一样,牢牢禁锢住他的右肩。   江欲曙咬了咬牙关,将视线从这只手上挪开。   沿着这只手向上,满目军装,规整冰冷,风纪扣驯服贴着喉结。   再向上,是双叫人心头发寒的眼睛,漠然,无波无澜,仿佛从不存在任何感情。   滨城最显赫的军阀世家,非督军沈氏莫属,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督军府的少帅,沈长夜。   督军府在找丢了的小少爷。   把他送来的江家,花了大价钱买到的消息——沈大帅丢的那个儿子,左肩膀有胎记,背后有道疤。   沈长夜翻开他的左半片衣领,摘下手套,抚上去检查。   布满枪茧的指腹粗粝,缓缓摩挲。   江欲曙的左肩,的确有一片血红色的胎记,像朵风雨打烂的牡丹。   督军府用这个认人。   还有背后的疤,沈长夜把他翻过去,扯下衬衫。   江欲曙半阖着眼,压住骨头里的战栗。   胎记是假的,用烙铁烫,把胭脂色压进皮肉。   背后的疤也是——江家让人将他死死绑在木架上,破布塞着嘴,刀从脊柱后边扎进去,硬扒开条豁口,抹上香灰。   他在那场凌迟里死了一回。   等伤养好,等疤结成,用了半年。   戴上金丝眼镜,穿上衬衫,学会留洋学生的派头,用了一个月。   督军府的门,一天比一天高,越来越难进。江家也越来越心急,顾不上教他别的了,火急火燎,敲锣打鼓拦了督军府少帅沈长夜的车。   现在,沈长夜对着他验明正身。   江欲曙侧过头,碎发挡着眼睛,睫毛在冷汗里微微发颤。   不能露馅。   他必须做成沈长夜的弟弟。   江老爷答应了,只要他能留在督军府,就把他那个瘫在床上的疯娘接回江家好好养着,锦衣玉食伺候。   江老爷说,他那疯娘积了八辈子德,如今正在江府上,过这辈子做梦也没享过的福……   冰冷的匕首,轻轻划过左肩那片胎记。   江欲曙微微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   沈长夜深黑的瞳眸正盯着他,那里面暗沉沉,千山万峦看不透,只知道没有半分温度。   滨城人都说,督军府的沈少帅,会走路就拿枪,五岁见血,七岁杀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这话到底准不准,没个明白说法。   至少,现在的沈长夜日日杀人。   确认了胎记不是贴的假皮,沈长夜摘下另一只手套,把人翻回来,拍了拍江欲曙冰冷苍白的脸。   “怕我?”   嗓音喑哑低沉,咬字缓慢,像是粗粝砂石摩擦喉咙。   沈长夜打仗,带兵过成片的毒气弹,伤了嗓子,也被弹片撕了小半张脸,疤痕从眼尾斜下蔓延进衣领。   落在阴影下,乍眼一看,这半张脸的确仿佛狰狞恶鬼。   江欲曙定定看着这张脸,摇头。   沈长夜打量了他片刻,不置可否一笑,随手抹去江欲曙满额的冷汗。   “死也不怕?”   沈长夜俯身,拢住江欲曙后脑,那些粗粝的砂石仿佛也磨在江欲曙耳中:“江小少爷,来这种地方,会死得很惨——”   苍白细瘦的手,忽然扯住染血的军装袖口。   死死用力,发着抖,指尖失去血色。   沈长夜停住动作。   “哥哥。”江欲曙叫沈长夜,胸口不稳起伏。   沈长夜的那双眼睛,深得看不透,低头打量他,神色探究,饶有兴致。   沈长夜不应。   一门之隔,书房外,卫兵荷枪实弹。   枪栓拉动的响声清脆。   “少帅?”督军府的师爷守在门外,恭敬询问,“您可看清了,这个是不是真的?江家人还在外头等着……”   自从督军府大张旗鼓找丢了的少爷,近一年的时间,已来了不知多少个冒牌货。   连规矩章程都有了:送过来,沈长夜亲自验明正身,是假的,就打一顿鞭子,丢出去自生自灭。   督军府积德,扔出去的时候留一口气,也不赶尽杀绝。   只要少帅一句话。   沈长夜看了眼门外,抚了抚那个血红胎记:“不怕疼?”   江欲曙压住骨头里的悸栗。   要是怕疼,就不会答应江家的条件,抽一顿鞭子而已,撕烂皮肉,绞断骨头,没什么要紧。   可他绝不能被丢出去,丢回江家。   江欲曙垂下头,额发遮住天生的桃花眼,俊秀眼尾微绷。   面对沈长夜的恐惧,被更深的绝望吞没,像是碎石坠入不见底的深湖,连涟漪也不剩。   身体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疯娘生疮的断腿,野狗,恶棍,勒索的地头蛇,巡捕房厉声呵骂的人影,历历在目,还有外头冷风呼啸的数九寒天——   滨城的冬天,是能冻死人的。   和狗抢食、比老鼠的命更贱的乞儿,因为生了张清秀灵透的脸,一步登天,被刀尖烙铁描成江家少爷,再被洗干净送来这督军府。   这条命江老爷已经开过价。   沈长夜肯把他留下,疯娘才能活。   江欲曙闭上眼睛,慢慢抬起手,探向衬衫领口。   来之前,江家找人教过他了,做不成弟弟,做什么都行,只要见了沈少帅,便想法子缠上,说不定……   说不定,沈长夜要了他。   或是一枪崩了他。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老爷答应,他死了,一样给疯娘养老。   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已被匕首割落,第二颗捻在冰冷的指尖,脱出扣眼,第三颗,第四颗。   雪白的棉质衬衫从肩膀滑落。   用来装留洋少爷,细金丝嵌的眼镜,也折好放在一旁。   江欲曙的神色越来越平静,垂眉敛目,终于不剩一丝波澜。   他机械化地叠好衬衫,与那副眼镜整齐放好,在宽大的黄花梨躺椅里调整身形,变成跪坐。   江欲曙换了个语气,仿着学堂里读书人的风雅,轻声念沈长夜的字:“悬河。”   他抬起手臂,挽住沈长夜的脖颈,扬起雪白冰冷的脸。   江欲曙有张叫人心颤的脸,戴上眼镜是清秀雅致,摘下来却漂亮得近乎明艳,睫毛敛着一双桃花清水眼,难分性别。   这大半年时间,江家精心雕琢这具身体,瘦弱白皙,连腰身也细韧。   冰冷的枪口,拦住最后一小截距离,隔着肋骨,硌住心脏。   沈长夜的拇指抚着扳机。   江欲曙低头看了一眼,仿若未觉,笑容浮上洛阳牡丹般秀丽的面庞,继续向沈长夜怀中攀:“不对,不是这么玩……”   他拿走枪,捡起那柄匕首,交到沈长夜手中,一点一点帮沈长夜握牢。   指尖冷得像能碰碎的冰。   连沈长夜这种人,也被冰得微微一悸。   江欲曙握着他的手,向自己的方向拉,教这位征战沙场的少帅,用刀尖在瓷白上描出妍丽红痕,再用力,下陷的柔软里,就会溢出更红艳的花汁。   匕首在最后一刻定住。   沈长夜带有枪茧的手指,握住皮质刀柄。   覆着水色的桃花眼,仿佛天真地微微弯着,无知无觉,迎上漆黑冰冷的深邃眼瞳。   锋利的刃口抵在肋间,苍白身体上,鲜红血痕分外刺目,瘦弱得仿佛轻易能折断的少年,背后爬着足以剖开身体的长疤。   “小少爷。”沈长夜哑声开口,“不要命了?”   他清楚江欲曙还是害怕。   这具身体心跳极快,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可恐惧左冲右突,不受控地肆虐,偏偏冲不上眼睛,江欲曙仰着那张冰白艳丽的脸,朝他笑得甜美。   江欲曙摇头。   不要了。   江欲曙握着匕首的手猝然用力,剖向那颗挣扎的心脏。   沈长夜的力道比他更快。   也更分明,匕首晃了一下,刺破皮肉,溢出几滴血,就硬生生止在原地。   沈长夜丢开了那把匕首。   “我不用刀杀人。”沈长夜说。   他只用枪,枪杀人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如今这个年头,还执着于用刀杀人的人,要么是见不得光的刺客杀手,要么只是为了虐杀,满足嗜血天性。   沈长夜两个都不是,他是督军府少帅,督军沈翰魄的长子,坐镇滨州,手握远东九省六十四区军政民生大权。   夺匕首的力道强横。   江欲曙失去平衡,身体栽倒,软在他肩上,苍白瘦弱的胸前张着条血色口子。   沈长夜单手抱着江欲曙,起身去拿伤药,用来消毒的药水极具刺激性,泼上伤处,就嘶嘶冒起白泡。   江欲曙却一动不动。   沈长夜蹙了下眉,扼住他的下颌,拨了下,紧闭着眼的雪白面庞就无声无息偏向一边。   沈长夜屈指,在他鼻端探了探。   气息微弱到吹不起鹅毛,再摸心脏,也跳得又缓又慢。   江欲曙失去全部知觉,昏迷在他怀里,半张脸埋进冷硬军服,手脚静静垂落,眼尾不知何时竟多出泪痕。   沈长夜坐在桌前,一手拿着纱布,垂眼看着他。   人影不动。   书房内静了片刻。   沈长夜起身,随手扯过厚实披风,将怀中人整个裹住,揽在怀中向外走。   师爷见门开了,快步迎上来:“少帅!这回的这个怎么处置?打了扔出去……”   他快步捣腾着两条腿跑近,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卷到脸上的披风吓了一跳,连忙刹住脚步。   沈长夜揽住江欲曙的后脑,将人拢在胸前,单手护着,视线漠然垂落。   师爷讷讷后退,紧接着,就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叫人错愕的话,愣在原地,慢慢瞪圆了眼睛。   ……沈长夜抱着那个江家送来的少爷。   “验过了,是真的。”   沈长夜说:“叫医生来,带最好的药,我弟弟病了。” 第2章 他低喝:“江欲曙!”   滨城的督军府,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小少爷。   一夜之间,消息传遍了城中每个角落,上到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了这桩天大的新闻。   沈家在自家花园设晚宴,邀请各方宾客,特为庆祝。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鬓影衣香。   一片喜气洋洋。   “听说当初是叫江家捡去了。”   “江家老爷善呐,不知道身份,就这么一直养着,还掏钱供出去留了洋。”   “这就是天生的贵命!怎么都受不了苦,到哪都是人上人!”   “喝过洋墨水的高材生,得多气度不凡呐?听说长得也好,我闺女在新女子学堂,能不能相看相看……”   督军府设宴,能进来的都不是一般人,有大商巨贾,有名流士绅,也有手握兵权的地方豪强。   特地请来的西洋乐团卖力演奏,喧嚣的热闹声透过花园,一墙之隔,传进起居室。   军医抹了把汗,直起身,向少帅汇报病人的情形:“身体亏空太严重,要是不精心调理,多半活不过今冬……”   沈长夜站在雕花窗边,摘下手套,颔了颔首。   他今夜主持晚宴,没穿军装,一身墨色西装矜贵冷清,在场的小姐太太,名媛淑女,眼睛多半粘在沈少帅身上挪不开。   而宴会的主角,江欲曙还躺在这里昏睡,手上打着吊瓶。   沈长夜问:“能去宴会吗?”   军医愣了下,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少帅,小少爷这身体实在太差,已经成了块蛀空的朽木,必须卧床——”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视线落在江欲曙静阖着的浓深睫毛上。   他提醒过江欲曙了。   留在这督军府,跟着他,会死,死得很惨,说不定死无葬身之地。   他给过江欲曙退路,只要放弃,离开督军府,他可以做主让师爷免了那顿鞭子。   但江欲曙不肯走这条路,非要挤进督军府,既然不肯,自然就有代价。   沈长夜可以要人。   但只需要听话的牵丝傀儡。   一秒,两秒。   座钟的秒针挪到第三格,睫毛掀动,躺得无声无息的小少爷睁开眼,瞳孔涣散空茫。   漂亮的笑容却已浮在精致面庞上。   江欲曙拔掉手上的针,撑着身体,摔了几次,慢慢爬起,不稳当地摔下床。   军医吓得要去扶,余光瞄见沈长夜的视线,僵在原地。   江欲曙爬起来又摔倒。   几次以后,他慢慢站稳,青白泛紫的指尖摸索,拿过衬衫慢吞吞穿上。   戴好金丝眼镜,抬起头。   江欲曙天生是做戏子的料,有了行头,身上气质立即跟着变化,周身上下澄净温润,斯斯文文。   仿佛真是留过洋、灌了一肚子洋墨水的少爷。   这也是为什么,来不及准备得彻底妥当,江家老爷就敢搏一把,把他塞进督军府。   江欲曙走到沈长夜身旁,纤细苍白的头颈温顺垂落:“哥哥。”   沈长夜还算满意,点了下头,将他揽进怀中,拿过风衣替他穿上。   动作温柔,连袖口也亲自整理,一丝不苟。   漆皮手套崭新,沈长夜牵过江欲曙的手,替他戴上,挨个手指抚平。   沈长夜问:“会用枪么?”   江欲曙摇头。   沈长夜对他的要求并不严格,无所谓会不会,只是沈家人在外,配枪是必须的。   沈长夜随手取了支枪,放进江欲曙的风衣口袋。   然后转向军医:“药。”   “嗯?”军医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翻找药箱,他知道沈长夜要的是什么药。   小纸包里的白色药片,很不起眼,服下去能迅速催发体力,再虚弱的人,也能瞬间与常人无异。   只是,对身体破坏极大。   “少帅。”军医忍不住提醒,“这药凶狠,极伤身体……”   沈长夜接过来,递给江欲曙。   江欲曙垂着眼睫,慢慢打开纸包,拈起一片药,干咽下去。   沈长夜问:“要水么?”   江欲曙靠着他,微微摇头,收起纸包里剩下的药时,脊背忽然轻颤,别过头咳了两声。   这是心脏受药物所致的不良反应,心率紊乱,牵扯着呼吸不畅。   但江欲曙的脸上依旧平静,仿佛感觉不到难受,随着体力的逐渐恢复,视线慢慢清明。   看清沈长夜,他就立刻露出一成不变的柔软笑容。   沈长夜伸出手:“走吧,宾客们在等。”   江欲曙把手放在那只手上,任他牵着,跟在沈长夜身边,朝花园走去。   整个过程里,他的眼中似乎只能装下沈长夜一个,那张韶秀柔美的脸,明明笑容满面,却又仿佛缺了些什么。   ……像个漂亮极了的人偶。   军医站在房间里,看着被沈长夜牵走的江小少爷,心中复杂莫名。   说是找回来了,但沈长夜并没有要给江欲曙改名的意思,也并没带这个“弟弟”去拜家庙、认祖归宗、进族谱。   如今这督军府,大帅自从车祸瘫了双腿,就性情大变闭门不出,老太太的年纪实在太大了,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偶尔连人也认不得。   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事,都由沈长夜一个人说了算。   而这场宾客盈门的盛大晚宴,也是沈长夜抢夺属于父亲的势力人脉,握在自己手中的第一步。   至于江欲曙,这个晚宴的主角,有什么想法,身体怎么样,还能活多久……似乎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只盼这江小少爷自求多福吧。   军医叹了声气,不敢多说半个字,收拾东西匆匆离去。   ……   花园内。   到处都是端着酒杯的客人,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漫天寒星下夜风凛冽,隆冬的室外,其实不是个宴请宾客的好时机,但督军府沈少帅摆宴,愿意来的人有如过江之鲫。   江欲曙被沈长夜牵着手,跟在沈长夜身后,向来往宾客致谢。   夜间风冷。   沈长夜紧紧护着他。   有与沈长夜相熟的子弟,眼睛最尖,笑着调侃:“少帅,哪来的小美人,这么放在心尖上疼?”   “洗洗你那脏嘴!少帅找了这大半年,好容易找回来的心肝宝贝弟弟,你在这嚼舌头!小心回头绑树上抽鞭子!”   “长夜,你这弟弟真有点滋味,看不出啊,江家那土地主养出来的?”   “沈少帅,我妹妹年方十八,貌美如花,你要弟媳妇不要?”   “滚!谁不知道你妹妹一夜御三郎,生猛无比?”   “这小身板,还真不够尝一嘴……”   一群纨绔嘻嘻哈哈嚷起来,肆无忌惮,荤素不忌地开起了玩笑。   却也有人觉得离奇,频频抬头,看江欲曙的神色。   这些子弟背后势力都不弱,沈长夜要维护关系,随他们乱嚷,全然放任不加制止,倒也正常。   可江欲曙脸上仍挂着笑,被这些人言语间捉弄,居然也不见半分恼火……就少见了。   这群吊儿郎当的纨绔,自己喊了半天,找了一脸没趣。   沈长夜低声与江欲曙说了句话。   江欲曙点头,垂着睫毛,端起杯酒:“敬诸位。”   督军府没有不入流的酒,除了烈酒就是陈酿,江欲曙这杯是烈性伏特加,烧得狠,最生猛的军阀也只敢小抿一口。   江欲曙却像是喝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口喝净。   酒杯倒转亮了亮,就又随着沈长夜与宾客攀谈,说些留洋时的逸闻趣事,或是江家这些年的经历。   那一小片角落,最后几个纨绔,也瞪着那道身影,三三两两静下来。   不少人眼中都透出不自觉的惊艳。   这江小少爷,天生的好相貌自然不必说,举手投足温润斯文,一身的清朗气质映着皎皎月色,叫人挪不开眼。   未语先含笑,谈吐清和雅致,毫不扭捏,杯来酒干。   想那江家,也不过就是个新金港的小富户,有些资产有几条船,跑跑码头而已。   居然能养出这样风致的人物?   “龙生龙,凤生凤啊……”   有人啧啧叹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看看,这不还得是督军府的血脉?   江欲曙喝下一杯酒,脚步微踉,被身后的手扶住。   抬头,夜色绮靡,满目琳琅灯光下,沈长夜垂眼看他,神情温存关切。   这份温存,止于表象,不及眼底。   但够了。   他这条命,换疯娘安享晚年。   在他死前还有这一场荒唐幻梦。   江欲曙知足。   他不是龙,不是凤,是只早该死透的灰皮老鼠。   江欲曙抬起脸,笑容不多不少地浮上来,接过下一杯酒,和着腥甜的血水一并吞下去。   模糊视线里,沈长夜看着他,忽然蹙了下眉。   疑心自己笑得不好,江欲曙晃晃昏沉的脑袋,捏了捏自己的脸,重新按着学会的笑,却被一只手捧住脸。   沈长夜圈着他,背对众人,指腹碾过他茫然微张的唇角。   雪白的手套上沾了点点猩红。   江欲曙忙道歉:“抱歉……”   “无妨。”沈长夜摘下那只手套,扔进篝火,“我送你回去。”   他丝毫不在意众人视线,抱起江欲曙,将人圈在自己怀中:“舍弟不胜酒力,告罪。”   宾客们连忙摆手,笑着调侃,小少爷身子骨这么弱,怕是这些年埋头苦读,太用功伤了身子,可千万得好生将养。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向花园外走。   夜风越来越冷。   怀中的少年,身体蜷缩,呼吸深浅不定,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一只手按着胃,几乎要把薄薄一片按穿。   沈长夜低声问:“很疼?”   江欲曙视线涣散,惨白着张脸,连忙把手松开,茫然朝他笑。   沈长夜的眉峰越蹙越紧,没带手套的手,摸了摸江欲曙的额头。   一片冰冷。   沈长夜站在花园深处,枯枝遒瘦,枝枝叉叉割裂月色,江欲曙在他怀中喘息,断断续续,吃力艰难,只听声音仿佛哽咽。   不知为何,沈长夜忽然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气氛。   他覆住江欲曙的眼睛。   “今晚,你表现得很好。”沈长夜问,“你想要什么?”   江欲曙混乱破碎的喘息声,跟着顿了顿。   沈长夜掌心,睫毛翕动,微弱的酥麻痒意,像是传出难以明说的电流。   江欲曙张了张口,呢喃了几个字。   沈长夜低头:“什么?”   “我、我……”江欲曙咳嗽,喉咙一片腥甜,“我娘……”   他还记得江家教的求人法子,攀着沈长夜的肩,浑浑噩噩仰头去吻。   凛凛寒风,满天星子下,满是酒香的冰冷嘴唇贴上来。   沈长夜呼吸一滞。   江欲曙的喘息越来越急。   他摸索着,攥住沈长夜的袖子,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句哀求:“求您,给她床被子、给她,天很冷……”   剩下的话,被呛出的血猝然淹没。   江欲曙一口接一口地吐血,第一口呛给沈长夜,接下来,止不住的血,全洒在沈长夜衣襟。   沈长夜的瞳孔颤了下,收紧手臂。   他低喝:“江欲曙!”   江欲曙不应声,被他抱着,手臂垂落,随着跑动无力微晃。   金丝眼镜掉在地上。   起居室的灯仓促亮起,人影跑动,匆匆忙忙,一片兵荒马乱。   军医还没走远,就被抓回来救人,有苦说不出,止血打针忙到飞起:“能活,能活!”   可活只怕是也活不了多久,要是精细养着,好生调理,兴许三五年。   再这么糟蹋,过不了今冬。   沈长夜换了衣服,去洗过脸和手,站在床边,用湿手帕反复擦着染过血的手指。   看着氧气面罩下吃力喘息的江欲曙,眉峰紧蹙不散。   军医好心,也是多嘴,忍不住问:“少帅,您刚吩咐人去江家,找个没被子盖的老妇人?”   沈长夜扫他一眼,瞳光冰寒凌厉。   军医狠狠打了个哆嗦。   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壮着胆子,颤巍巍又多说了句:“可能……找不着了。” 第3章 这感觉陌生,古怪   不是军医信口胡扯。   他供职的陆军医院,就在新金港,后身就是元宝山公墓。   陆军医院是高级医院,平民百姓来不了,一旦附近没有驻军、没有洋人便闲得很,整日里靠八卦度日。   前阵子,透过走廊玻璃,不少人看见江家车马停在墓园,江家管家行色匆匆,东张西望,似乎有什么事避着人。   有好事者去打听。   半瓶洋酒就从守墓人那问出始末。   一卷破草席,裹着个冻死的断腿老乞婆,一口薄皮棺材,一块荒地里的野墓,草草埋了。   他们那时还很是奇怪,捡了个死乞丐帮忙下葬,本来是积德的事,怎么让江家做得这么鬼鬼祟祟。   ……   不过一桩打发时间的八卦,虽然当时有不少人疑惑,却也没谁把这事太往心里去,转头便抛在了脑后。   今日见沈长夜如此吩咐,军医才忽然将两件事连在一处。   这老乞婆,究竟是什么身份?   怎么先是江家要偷着埋,后来少帅又要叫人找?   这些都轮不着他问,军医被拽到走廊,也只是事无巨讲了一遍,又懊悔不该多嘴:“也,也未必是这一桩事,说不定本来就不相干……”   他支支吾吾补了几句,话尾全落在空处,不见回应。   军医心脏咚咚跳,心惊胆战着抬头,看清沈长夜的面色,却忽然一怔。   督军府是欧式风格,走廊很长,雕花窗棂复杂繁琐,将月光分得细碎昏暗,落在沈长夜那半边脸的疤痕上。   明明冰冷,岿然不动,却又似有无形杀意。   这杀意冲着谁?   总归不是屋里那位,只因江欲曙又咳着呛起血,里面刚一乱,沈长夜就动了。   起居室临时改的病房,护士忙碌着调整药水与氧气流速,抬头见少帅进来,齐齐吓了一跳。   沈长夜却只是径直走到床边。   江欲曙叫噩梦魇住了,不知是不是昏沉中多少听见了军医的话,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不住挣扎,不停叫着娘。   他的声音太哀戚,几个心软的护士,都禁不住鼻头泛酸。   沈长夜俯身,握住那只胡乱摸索却掌心空空的手。   江欲曙竟跟着张开了眼睛。   他脸色惨白至极,眼眸却哀恸通红,睫毛不住颤动,定定看着沈长夜。   “……哥。”   氧气罩下,江欲曙无声张口,一遍又一遍:“哥哥……”   沈长夜沉默着坐了很久。   久到江欲曙紧攥着他的手指慢慢脱力,监护仪器反而开始滴滴作响,吵闹的警报声里,沈长夜才开口。   “送去了。”沈长夜说,“一床冬被,三件棉衣。”   江欲曙的眼睛微弱的亮了下。   他看起来甚至还想爬下床,给沈长夜磕头,但实在没力气,微弱挣了挣就软软落回去。   沈长夜按着他,让他躺在柔软的鹅绒被里。   无需多浪费唇舌,江欲曙清楚代价,一成不变的漂亮笑容又回到脸上。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江欲曙记事起,就这么养疯娘,他听话,什么都做,他把自己卖了任凭驱使,一次又一次。   给他娘换一口饭吃,换一个能睡的草稞。   现在也不例外,江欲曙没力气去吻沈长夜,就吃力地、一点一点缓慢挪动身体,小动物一样蜷伏在沈长夜手边。   江家教了他很多讨好的法子。   沈长夜帮了他。   他该付价格,一床冬被,三件棉衣。   江欲曙轻轻拱沈长夜的手掌,指尖捏住领口,想要解开,却被握住手腕。   沈长夜的声音有些喑哑:“别动。”   江欲曙垂下眼睛,睫毛像是坠落的鸦翼,扑簌了下。   月色静静。   窗外寒风呼啸,穿过枯死的树,像是遥遥鬼哭。   江欲曙微微打了个哆嗦。   沈长夜低头看着他,瞳光深邃,缓声问:“害怕?”   江欲曙摇头。   沈长夜轻嗤了一声,不以为意,随手扯过被子,将蜷成一小团的江欲曙整个裹住。   他在想事情,一只手无意识抚着江欲曙的头发,脖颈,脊背,江欲曙的头发很软,一动不动,依偎着他的手,摸起来真像是什么温驯的小动物。   沈长夜不养动物。   在他看来,动物是畜生,冥顽不灵,就算再驯服,也有不受控的时候。   但今夜的江欲曙,却叫他罕见的生出些念头。   沈长夜捻起江欲曙的下颌。   顺着他的力道,江欲曙仰起脸,眼睛弯弯朝他笑。   “一直这么听话。”沈长夜说,“想要什么,可以提。”   江欲曙轻声说:“我娘……”   沈长夜只觉头痛无名。   他已派人去查,江家最好祈祷,江欲曙满脑子装的这个娘,不是军医口中早被埋了的老乞婆。   “你娘的事,会叫人安排。”沈长夜打断他的话,“今夜说你。”   江欲曙怔住。   沈长夜问:“你,想要什么?”   这话的重音在“你”,意思已经十分明确,无需赘述。   江欲曙却神色茫然地愣了很久,直到沈长夜失去耐心,强行勒令他必须想出一件,否则就将他丢出去。   蜷成一团的人,才终于动了动,慢慢扯住沈长夜的衣袖。   那是相当微弱的力道,不知为何,沈长夜却懂了,收拢手臂,将人圈进怀中,单手遮着眼睛。   江欲曙的睫毛湿润,在他掌心微弱战栗。   大约是深夜太静,月色太清。   沈长夜莫名想了些从未想过的事,例如江欲曙发着烧,脸上烫,鼻尖却冰凉,呼出的气流也凉。   仿佛一盆将熄的炭火,熬过漫漫长夜,已在熹微晨光中悄然燃尽。   没什么能让它重新烧起来。   ……莫名其妙。   沈长夜回神,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出脑海,挪开手。   江欲曙已睡在了他怀中,睫毛静覆,气息难得平缓,瘦弱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长夜看着小动物一样蜷伏的少年。   他摸了摸江欲曙泛红的眼尾,掌心覆落,看着睡梦中的江欲曙找到热源,把冰凉的鼻尖贴上来。   这感觉陌生,古怪。   却其实还算不错。   倘若江欲曙足够乖巧,足够懂事,好好当一个听话的木偶傀儡……这样往他怀里钻,倒也没什么不行。   沈长夜也并不清楚,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天光放亮,副官带着新的一摞处决令,蹑手蹑脚在门口探头。   沈长夜才松手,将江欲曙放回床上,盖了层被子,起身离开。   ……   翌日一早,江欲曙睁开眼时,药和温水已经被放在了床边。   阳光射进来,很清透。   明媚温暖。   江欲曙慢慢爬起来。   痛,身上还是痛,胃里像是被只手拧着,心脏被无形力道牵拉。   伤疤一跳一跳,疼得钻心,仿佛从未痊愈。   他在江家就听见医生说过了,这叫幻痛症,江家为了让伤疤做得像,就让伤口结痂,再反复扒开,涂上有腐蚀性的药水。   一回又一回,逃不脱,身体终于相信了本来就该这样,于是自己记住这种疼。   江欲曙抓起那些用途不明的药片,吞下去,喝了小半杯水。   守在门口的卫兵听见响动,恭敬开口:“小少爷,少帅去军部了,吩咐您用早饭,江家来人要见您。”   如今人人皆知,江家替督军府养了二十年的小少爷。   虽然还够不上昨夜晚宴进门的资格,但江家来人,督军府也客客气气,礼数周到。   卫兵说完,门外就有跑动声。   不多时,走廊尽头多了个身着锦缎长衫的人影,四处招呼、满脸赔笑,春风满面走了过来。   看清那张脸,江欲曙背后的伤疤就又炸开剧烈疼痛。   他的脸色微微泛白,扶着桌沿,不等站稳,就被快步闯进门的江老爷握住手:“曙儿啊,老夫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江家自诩晚清遗老,言语间总还要半文半白,揪着几分当年语气拿乔。   江老爷蓄着长须,笑容满面,眼里却闪着贪婪精光。   那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钳着江欲曙的手腕。江老爷回头,朝卫兵赔笑:“难得见一面,我爷俩关起门说说话,图个自在,军爷……”   卫兵被他往口袋里塞了两盒香烟,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关上门。   江欲曙的脸色微变,想要拉住那扇门,却慢了一步。   门锁咔哒扣合。   江老爷那张鹰钩鼻的皱脸,瞬间没了笑,眼神发狠,一脚狠狠踹在江欲曙身上。   “不准出声!”江老爷压低声音,“敢喊一声,你那个疯婆子今晚就死,尸首扔出去喂狗,明白吗?”   江欲曙摔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胃,苍白着脸色抿住唇。   见他识相,江老爷总算稍显满意,却还沉着张脸,阴森森盯着这个贱命一条的乞儿。   “你对少帅说了什么?”江老爷抓住他的衣领,把江欲曙从地上扯起来,“为什么元宝山没给江家,给了姓黄的?”   江欲曙呼吸艰难,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也嗡嗡作响。   根本听不清江老爷在说什么。   只是吃力摇头。   江老爷只当他敷衍,更火冒三丈,扬起手就要打,却被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打断。   玻璃稀里哗啦,清脆碎了一地。   穿透落地窗的子弹,也打穿了江老爷扬起来的那只手。   一切电光石火,江老爷惊惧瞪圆眼睛,居然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疼。   杀猪般的惨叫响起来,江老爷疼得松了手,江欲曙也跌在地上,看着黢黑锃亮的军靴踩过满地碎玻璃,缓步走到自己面前。   江老爷抱着扇巴掌没扇成的手,跪在地上,连疼带惧脸色死白,哆嗦个不停:“少,少帅……”   沈长夜蹲下来,身上的硝烟味和血气极浓,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摸了摸江欲曙的脸。   细碎的玻璃碴,被指腹逐一捻开。   沈长夜把他抱起来。   是个与保护无异的姿势,叫谁来看,也是少帅从刑场回来,看见弟弟叫人欺侮,拔枪教训恶徒。   沈长夜的配枪,随着动作压住江欲曙,枪膛尚有余温。   沈长夜靠近江欲曙耳旁。   “江欲曙,你在想什么。”沈长夜平静地问,“这张脸弄坏了,我还怎么用?” 第4章 父亲要见你   江欲曙蜷缩着,冰白如玉的侧脸贴在沈长夜掌心。   “……脸弄坏了,还怎么用?”   韶秀的眼眸动了动,听清这句话后,瞳底慢慢有变化,有什么说不清的细碎光点,彻底变成乖巧顺驯。   江欲曙抬起胳膊,抱住沈长夜的脖颈,依偎上去。   睁大的眼睛,从一片被冷汗泡透的茫然恍惚里,慢慢绽出一成不变的笑。   “没坏。”江欲曙轻声地念,“好好的,少帅,我知错了。”   他握着沈长夜的手,检查自己的脸,除了过分冰冷苍白,并没添什么新伤痕,依旧是令人一眼惊艳的明艳清丽。   甚至衬得眼睛更漂亮,水色漫溢,光华流转,胜过最昂贵的人偶。   沈长夜低头。   这张脸现在的样子叫他满意。   覆着枪茧的拇指动了动,抚过江欲曙桃花似的泛红眼尾,沈长夜揽着他,声音也放轻:“知错了?”   江欲曙乖乖朝他笑,轻轻点头,眉眼弯弯。   沈长夜眼底稍松,周身冷冽杀意缓和一瞬,然后捡起那支枪,放进江欲曙手中,抬手就对呻吟不停的江老爷扣下扳机。   一枪,两枪,三枪。   枪声轰耳,刺鼻硝烟弥漫,江欲曙的身体在他怀中轻震。   沈长夜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冷眼放任血色迸溅,江老爷撕心裂肺的惨嚎响彻卧房。   沈长夜握着江欲曙的手,教他瞄准,压动扳机。   江欲曙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沈长夜很少这样开枪,每一枪的落点都不在致命处,每颗呼啸而过的子弹,却都犁出一道怵目口子。   发着颤的手被握牢,江欲曙睫毛打颤,肩膀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看着。”沈长夜漠然,“江欲曙,你以后会见到很多血。”   江欲曙应声把眼睛睁开,失温打颤的身体向沈长夜怀中依偎,却被阻住。   沈长夜看向呻吟越来越低的江老爷。   松了手。   “开一枪。”沈长夜说,“左腿。”   江欲曙静了片刻,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拾起那柄枪,双手举起来。   他的手还在不停发抖。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沈长夜箍着他的身体,力道和心跳一样冷静,秒针一步一响,咔哒,咔哒。   江欲曙控制不住地闭眼,他使尽力气,脑中有什么和扳机扣动一并崩断。   没有枪声响起。   空枪。   沈长夜刚刚,射空了最后一颗子弹。   秒针岿然不动地走向下一格。   “就是这样。”沈长夜说。   沈长夜接住脱力的江欲曙,迎上恍惚涣散的眼睛:“记住,下次再有人敢冒犯你,就这么做。”   “你是督军府的人,你懦弱怕事,任人侮辱,会伤督军府的名誉。”   沈长夜低头问:“明白吗?”   江欲曙睁着眼睛,手中仍握着那柄枪,胸口微弱起伏。   沈长夜对江欲曙说完就抬头,看着连痛带惧几乎吓傻的江老爷:“你明白吗?”   江老爷趴在血泊里,忍疼挣扎着拼命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少帅,我老了,脑子不清楚了,我该死啊!我竟敢冒犯小少爷,我死一千次都不够……”   他一边自己骂自己,一边忍着枪伤的疼,用力扇起了自己的嘴巴。   卫兵搬来太师椅,并香烟茶水。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静坐,拿过枪拆开,擦拭保养,慢慢喝了一盏茶。   等江老爷彻底力竭,趴在地上死狗一样大口捯气,沈长夜才又开口:“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江老爷反应得那叫一个快:“我自己摔的!走路没长眼睛自己摔的!小少爷心善呐,还来扶我,我不知好歹!我这个没良心的老鳖王八蛋……”   他喊得太聒噪,沈长夜蹙了蹙眉,刚露出不耐神色,江老爷就牢牢闭上嘴。   生怕闭得不够严,还用沾满血的手死死捂住。   “元宝山。”沈长夜点了支烟,却不抽,只是架在一旁,压房中的血腥气,“你想要,看在阿曙的份上,给你无妨。”   江老爷不顾满身是伤,皱纹纵横的脸上,浑浊眯缝眼猝然亮起。   他赔着笑拼命道谢:“少帅,少帅长命百岁,小少爷安泰……”   沈长夜垂目,烟雾缭绕中,迎上江欲曙眼中微弱的哀求。   沈长夜静了片刻,补上:“你府上那个乞丐老妇。”   江老爷眼里的喜色凝住,身体一僵。   他险些掩饰不住慌乱。   沈长夜像是没看见,只是继续说:“好吃好喝伺候着,要有好房子住,冷了要有炭,支出走督军府的帐。”   江老爷张了张口,把话硬咽回去,讪笑:“是是,一定一定……”   沈长夜摸摸江欲曙的眼睛:“行了么?”   江欲曙叫他抱着,揽着脊背,头颈后仰,睁着眼睛,睫毛微微震颤。   沈长夜抚上他的眼睛。   他收拢手臂,让江欲曙蜷在自己怀中,扬扬下颌。   卫兵极有眼色,立刻上来清场,将江老爷和染血的地毯一并拖走。江老爷不敢抵抗,频频回头偷眼瞄着这两人,神色变幻莫名。   嘈杂混乱被合上的门隔开。   落地窗碎了,风卷着阳光进来,很快吹散最后一点血腥气。   一点冰凉的风。   “江欲曙。”沈长夜说,“睁开眼睛。”   他知道怀中的人没睡。   江欲曙的心跳依旧急促混乱,枪被抽走了,那只手却仍僵硬地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沈长夜低头,耐心地等浓长睫毛翕动,阳光落在上面,在轻颤尖端染上薄薄一层淡金。   像是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道抗衡,过了片刻,江欲曙才慢慢张开眼睛,一点点露出笑容。   沈长夜遮住弯得吃力的眼睛。   “我三岁握枪,七岁第一次杀人。”沈长夜说,“我不知道我杀的是谁。”   他也并不清楚,为什么会忽然对江欲曙说这些。   或许是这个懦弱到连对仇人开枪也不敢的小少爷,再这样任人糟践下去,只会让督军府跟着颜面扫地。   “那天是在靶场,父亲把枪给我,要我把弹夹打空。”   沈长夜看着窗外:“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靶子换成了人。副官拿着鞭子,我打偏一枪,就罚一鞭。”   冰冷细瘦的雪白手指,抚上军帽下压着的陈旧鞭痕。   沈长夜蹙了蹙眉,收回视线低头。   江欲曙乖顺,罕少有主动的反应,此刻却伸手,轻轻摘下他的军帽,放在一旁。   沈长夜的颈后有很多旧鞭痕,经年累月,只剩模糊凸起,蔓进挺括军服遮盖的领口。   江欲曙轻轻揉它们。   像什么笨拙到极点的小动物,用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摩挲,抚触,轻轻吹气。   江欲曙把侧脸贴上去,睫毛轻颤,扫过精干利落的寸短黑发。   沈长夜想喝止他,严厉辞令到了口边,却没能启唇。   沈长夜看了一阵江欲曙,捧住雪白的面庞,指腹按了按漉湿眼尾:“哭什么。”   他想江欲曙是个怪人,被磋磨欺侮得半死不活,也不懂得有反应,倒是因为听了这么个无趣的故事,就在这里替别人掉泪。   江欲曙抱住他,一只手在他背后慢慢摩挲,紊乱微弱的心跳隔着瘦弱胸口,印在冷硬军服上。   沈长夜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坐了很久,抬起左手,一颗一颗解开军服扣子,把江欲曙抱进怀里。   “父亲要见你。”沈长夜说,“换身衣服,我叫人来给你打止痛针。” 第5章 杀了沈长夜   针尖刺入泛着淡紫的血管。   药水汇入血液,江欲曙静静看着,又拿出两片催发体力的药,干咽下去。   这么个吃法,简直不要命。   军医看着都觉心惊胆战,可也长了记性,不敢再多嘴啰嗦。   瞄了瞄对着窗外静立不动的少帅,军医多少唏嘘,也只能化成一声摇头叹息,好心提醒江欲曙:“大帅……脾气有些怪,不好相处。”   何止是不好相处?   自从车祸瘫了双腿,督军沈翰魄就闭门不出,异常暴躁、喜怒无常不说,更是激烈抵触一切西医治疗。   他们这些军医都被劈头盖脸的鞭子抽跑了不知多少个。   世人都知道,沈长夜孝顺,即使如今大权在握,也依旧日日请安,从不对大帅忤逆半句。   “留个心眼。”军医实在可怜这个活不久的小少爷,在权作临时病房的白布后头,趁着没人见低声劝,“别被打死了。”   大帅如今这性情,真要发作起来,人命那就不是命。   如今这世道,由上往下看,谁的命不是草芥?   人人皆是蝼蚁。   汲汲营营,求条活路而已。   军医悄悄说完,收回张望视线,迎上那双漂亮到叫人心颤的眼睛,拔针的手却也禁不住一哆嗦。   江欲曙靠在椅子里,兔裘披风裹着单薄身躯,柔软白绒衬得脸更清丽素雅,金丝眼镜修好了,添出卓然贵气。   他微微弯着眼睛:“谢谢。”   军医不迭摆手,慌慌张张收拾药箱,心说不能看、不能看。   怪不得这小少爷在晚宴露了个面,名声就传遍了滨城,更是叫好几个纨绔疯了一样惦记,满口的欲曙欲曙……   胡同里那些南方班子,都有好几个颇有些姿色的兔儿爷,连夜改了艺名。   “这个,压在针眼上,按一会儿。”军医给他消毒棉球,“省得回头疼。”   江欲曙轻声道谢,却只是将棉球放在一旁,捏着挽起的袖口,一折一折放下去。   军医看在眼里,一声叹息,拎起药箱逃似的跑了。   ……   沈长夜回身,江欲曙已经收拾停当。   他一见沈长夜就笑,每次都是先弯起眼睛,然后跟着抿起唇角,眉睫也弯,柔软乖顺的笑影从瞳底放出来。   沈长夜抚了抚他的睫毛,将手伸出来,等江欲曙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牵着江欲曙,离开卧房,穿过花园,往深处走。   庭院深深,斑驳光影覆着蜿蜒小路,通向一幢暗沉沉的三层建筑,门窗已覆着斑斑锈迹。   沈长夜低声问:“怕么?”   江欲曙仍弯着眼睛,仰起脸,贴向沈长夜的掌心。   沈长夜抬头。   这是沈翰魄独居的地方。   这座偌大的督军府,根深叶茂,名义上的主人,仍是沈翰魄。   沈翰魄草莽出身,原名沈三,这名是发达后一盘金条请人改的。他极擅审时度势,靠着投机依附四处钻营,一路青云直上,终于做到了这节制九省六十四区的督军位置。   督军府丢的小少爷,是沈翰魄一意孤行要找的。   寻人启事是沈翰魄口述的,那些特征,胎记,伤疤,都是沈翰魄亲口讲出来,叫师爷写了登报的。   如今小少爷叫少帅找着了。   沈翰魄要见一见。   门紧紧锁着,台阶下杂草丛生,有大块暗色,野花颜色异常艳丽。   “不要忤逆父亲。”沈长夜揽着他,摘下金丝眼镜,“让你做什么,都答应。”   江欲曙的睫毛轻轻扑簌了下。   沈长夜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单手开门,将他推入阴涔涔的狭长走廊。   门在身后关严。   江欲曙听见心跳,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腐朽的木地板立刻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他呼吸微滞,想要放轻力道,身后却掠过劲风。   有人将他拧着胳膊按在地上,指粗麻绳捆牢双臂。   看军服袖口的纹饰,是大帅的副官亲兵。   这些人毫不客气,漠然行动,像石人也像幽灵,将他一路拖上楼梯。   楼梯,走廊,又是楼梯,偶尔经过窗户,斑斑驳驳的阳光射在磨花的地板上,大片大片暗红污渍。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呛鼻的烟雾缭绕,轮椅里坐着个人,面容可怖奇瘦无比,几乎脱了人形,眼睛却锃亮,死死盯住被拖进来的江欲曙。   沈翰魄向前倾身,盯了他半晌,慢慢咧开嘴:“我的……儿子?”   江欲曙低头,轻声说:“父亲。”   兔裘披风被撕开,新棉的夹袄也一刀划烂,露出颈侧胎记和背后伤疤。   沈翰魄眯了眯泛黄的眼睛:“好,好……你过来。”   江欲曙跪着膝行过去,沈翰魄抬手,抚摸他的头发,那只手也骨瘦如柴,皮肤下青筋暴起。   沈翰魄摸了几下,呼吸就陡然粗重,瞪圆了眼睛挥舞手臂,副官立刻走上来,替他注射药水。   在那条满是疮疤的手臂上,江欲曙看到数不清的针眼。   这是新玩意,过去为了养活疯娘,江欲曙在大烟馆里拣烟壳子换豆饼,听人讲过,有种更有劲的东西,直接往血里打,叫人欲仙欲死。   可那些人从没讲,沾上的人原来会变成这样。   不人不鬼,不死不活。   有了药,沈翰魄就恢复了些神智,只是喘息仍粗重吃力,铁钳似的手却一把掐住江欲曙肩膀。   “……改名字了吗?”   “我的。”沈翰魄喘着,“我的宝贝儿子……”   副官摇头,低声禀报:“少帅没给小少爷改名字。”   沈翰魄冷笑一声,凸起的眼球淬出狠毒恶意,面目更狰狞:“养不熟,养不熟,我知道,一只白眼狼。”   “你,以后,叫沈长明。”沈翰魄扯着江欲曙,“你做我的儿子,做少帅,灭了那白眼狼,杀了他,你是少帅,我的什么都给你……”   江欲曙跪在地上。   副官在他身后,替子弹上膛。   有人把他扯到窗口,窗前是棵高大的海棠树,透过繁茂枝叶,居然能清楚看见守在外面的沈长夜。   沈长夜背对着这扇窗子,手里摆弄着什么。   副官把枪递给江欲曙,把江欲曙按在瞄准镜前,进口的外国枪,瞄具清晰得纤毫毕现。   江欲曙在瞄具里看见沈长夜。   沈长夜戴着手套,捏着块绒布,擦拭金丝眼镜的镜片。   镜片反出阳光,射进瞄准镜,刺得他闭了下眼。   鞭子狠狠抽在地板上。   江欲曙脊背轻悸。   沈翰魄毫无预兆地暴怒起来:“我叫你开枪!杀了他,杀了他——你这废物,孬种,没卵蛋的垃圾,连枪也不敢开,怎么不把你淹死在粪坑里!”   他在轮椅里歇斯底里地怒吼,数不清恶毒的话,叱骂,诅咒,鞭子挥舞得呼呼作响。   见江欲曙仍旧不动,紧接着,沈翰魄竟然从轮椅里踉跄起身。   他能走!   车祸是假的!   那两条溃烂枯瘦的腿,蹒跚迈动,被亲兵扶着的沈翰魄,嗬嗤带喘,恶狠狠扑到小窗前。   他死死扼着江欲曙,强迫江欲曙瞄中沈长夜:“开枪,开枪啊!杀了沈长夜,少帅就是你的!”   “督军府,这些东西,钱,地位,都是你的!”   江欲曙沉默,他透过瞄具,看着沈长夜遍布伤疤的后颈。   下一秒,沈长夜回头。   狙击镜下,那双深黑的眼睛,仿佛漠然冰冷,却又深邃沉沉千山万峦。   “怕什么!”沈翰魄狰狞厉吼,“树挡着,这窗户刷了单面涂料,他看不见!”   “开枪,开枪,开枪!”   沈翰魄终于失去耐心,他按着江欲曙,掰着江欲曙的手,强迫江欲曙扣下扳机。   枪响,玻璃碎裂。   沈翰魄猝然睁大了眼睛。 第6章 为什么救我?   射偏了。   不是水准偏差,也不是枪出了问题。   是江欲曙,沈翰魄凸起的眼睛爆出血丝,面目狰狞可怖,死死嚼着这三个字,江、欲、曙。   这柔弱沉默,逆来顺受的牵丝人偶,在扣下扳机那一刻,居然毫无预兆推开了枪管!   亲兵扑过去,夺了枪,将江欲曙按在地上。   子弹射穿玻璃,又接连打断树枝,海棠繁盛的枝叶在轰鸣中焚毁小半。   栖树的雀鸟惊飞,一阵混乱喧嚣,房间内却死寂。   门被反锁。   江欲曙被推在地上。   沈翰魄站不稳,被扶着跌坐回轮椅里,死死攥着绞了钢丝的皮鞭,阴涔涔盯着江欲曙。   全完了。   功亏一篑!   他苦心寻回这么一个丢了的“儿子”,就是要取而代之,替掉如今日渐坐大的沈长夜!   逼江欲曙开枪,亲手杀了沈长夜,是为了把这一桩血债牢牢按在江欲曙的头上,这样一来,有了把柄,江欲曙就会乖乖听他的话。   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一颗子弹!   他甚至不顾打乱计划,抢在这两个人还不太熟的时候,就叫人传话,让沈长夜把江欲曙带来……   现在全完了!   沈翰魄眼底渗出血丝,哑声问:“为什么救他?”   江欲曙被反拧手臂按着肩膀,浓深睫毛垂坠,一言不发。   沈翰魄嘶声冷笑:“你以为……他对你好,你不忍心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那些全是装的,他是头只会吃人的狼。”   “他只要对他有用的东西,东西,你明白吗?你不过是他的一个玩意儿,他对你有些好脸色,是为了让你听话,等你坏了,他会看也不看地把你扔掉。”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什么都能舍弃,什么都能牺牲,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怪物!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在他心里,只有利益,只有权力……”   近乎凝固的沉默将沈翰魄彻底激怒。   他手中皮鞭狠狠一绞,勒住江欲曙的喉咙,迫着江欲曙抬头。   副官脚下微微一动。   沈翰魄并没将鞭子彻底勒死。   他还是不甘心,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连少帅也不做?   督军府,滨城,远东九省。   比不上一个沈长夜?!   江欲曙仰着下颌,苍白下颌瘦得惊心,眼尾渗出窒息的艳红。   “说话!”沈翰魄厉声呵斥,“你究竟图什么!沈长夜捡回来个哑巴?给我张口——”   他的声音错愕顿了下。   江欲曙微微笑了。   和那双眼睛里总含着的,一成不变的木然笑容不同,那是种明丽的,满是解脱甚至迫不及待的轻松笑意。   甚至让人想起,他今年虚岁才二十,还有些未褪尽的少年纯净。   江欲曙轻声说:“你杀了我吧。”   沈翰魄的瞳孔颤了颤,鬼似的面孔上,第一次透出仿佛见了疯子的恐惧,不顾一切想要将鞭子勒紧。   却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拦住。   副官站在轮椅旁。   下一刻,房间里的电话毫无预兆响起。   副官提醒:“大帅,电话。”   沈翰魄赤红着眼睛怒吼:“滚!他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他!”   他要勒折这小兔崽子的喉咙,刚捏紧鞭稍,就听见一声枪响。   水晶吊灯晃了晃,轰然落地。   砸毁在沈翰魄身后。   沈翰魄的身体骤然僵住,瞳孔震颤,恐惧爬上枯瘦脸孔。   狙击手!   副官接了电话,把听筒拿过来,递到沈翰魄耳边。   听见里面熟悉的声音,沈翰魄的脸色变了,身体筛糠似的抖起来,他似乎慢慢意识到了什么,环顾四周。   副官站在他的对面。   亲兵接过他手中的皮鞭,救下江欲曙,将人平放在地板上。   ……这里的一切,早就被沈长夜控制。   他以为的亲信,早就已经在暗中倒向沈长夜。   他自以为聪明的缜密计划,从一开始,就在沈长夜眼皮底下……   “父亲。”沈长夜的声音从听筒里,也从门外响起,“您养病无聊,排几出戏寻乐子,无可厚非。”   沈长夜说:“该把弟弟还我了。”   反锁的陈旧木门在这时简直如同儿戏,沈长夜一枪将门锁轰开,走进来,在看清江欲曙颈间刺眼红痕时,蹙了下眉。   副官站在冰冷的视线里,瑟缩了下,有些心虚。   他本该早些拦住大帅,谁知这小少爷竟然真的一心求死,在那种情形下,还故意激怒早已失了理智的沈翰魄……   沈长夜半跪下来,抱起江欲曙,抚了抚他脖颈上的血痕:“疼么?”   江欲曙头颈四肢都软垂,静静睁着眼,沈长夜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胸前口袋里擦拭干净的金丝眼镜,便取出来还他。   “你不想活了。”沈长夜轻声问,“为什么?”   江欲曙被他托着头颈,摩挲了几次,才像是慢慢回过神,喉咙微微动了动:“嗯?”   江欲曙伤了喉咙,这样一点声音,也激惹得咳嗽起来。   沈长夜摇头,将江欲曙护在怀中起身,朝房间外走。   轮椅里的沈翰魄还在挣扎怒骂,他已被刺激得理智崩溃,双目充血狰狞愤恨,被按着打镇静剂,依然声嘶力竭骂个不停。   “白眼狼,怪物,冷血的怪物,疯子……”   “他拿我试你!好儿子,你这贴心的大哥,明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还把你推进来!”   沈翰魄气喘吁吁,他骂不动了,反而隐隐恢复冷静,咧着嘴冷笑:“沈长夜,你以为,你以为……从我手里抢了这个位子,就完了吗?”   “我告诉你,从今起,你才踏进了这人间真正的地狱……”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你终于走了这条修罗道……”   “你会失去所有东西,你心肝上的宝贝,砰!全都炸成一片灰,哈哈,你抓都抓不住!”   “对,我忘了,你没有心肝。”   “好儿子,长明,明儿,来爹这,你大哥是个疯子,他只会一点一点剐干净你的血肉,再把你像垃圾一样丢进臭水沟,垃圾场,让老鼠啃……”   重重合上的门,封住剩下的话,也锁住满地狼藉。   沈长夜站在走廊里。   这条陈旧黢黑的走廊,仿佛看不到头,磨出木刺的地板,被数不清的血迹层层叠叠浸透。   他比平时更沉默,脊背冷硬,漆黑瞳孔凝成寒冰,弯曲的手臂坚硬如铁。   “江欲曙。”沈长夜说。   在他们面前,有一面镜子,因为有一点光照进来,在昏暗中雪亮。   江欲曙靠在他怀里,倚着他的肩膀,微微弯着眼睛,手脚都垂落,像个会微弱呼吸的漂亮人偶。   沈长夜静静站了一阵,低头问:“为什么救我?”   那个时候,他很清楚沈翰魄在做什么,也早做了万全准备,那一枪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得中他。   江欲曙的手被枪管灼伤,指腹烫得红肿。   沈长夜握住那只手,让副官去准备烫伤药,送到卧房。   沈长夜看着那面镜子,他的声音喑哑,问镜子里的江欲曙:“为什么不想活?你娘……”   说到这,沈长夜的声音顿了顿,才又问:“你不管了吗?”   江欲曙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只在听见“娘”的时候,动了动,露出一点笑影,伏进沈长夜的怀里。   “少帅。”江欲曙软声说,他的嗓子太痛,吐字也断断续续,“我……娘,好日子……”   沈长夜握住那只仿佛不知道痛的手。   他沉默半晌,才又开口:“江欲曙。”   “你活着。”沈长夜说,“你娘她……就会有好日子。”   他叫人重修了那座墓,换了上好石料打的碑,朱砂描字,烧了很多纸质金银、纸折的高门大院。   江欲曙心心念念的冬被寒衣,也烧过去了。   棺材本也打算换的。   但当初埋得实在草率敷衍,叫野地里饿疯的畜生刨过几次,骸骨散落不成形,只剩些破衣裳了。   只能敛成一堆,做个衣冠冢。   沈长夜本想将这些告诉江欲曙,可看他如今情形,竟第一次将嘴边的话咽回,只是遮住那双始终弯着的眼睛。   他看着镜子里依偎的影像。   沈长夜垂目,连自己也没察觉,神情微微柔和。   他问江欲曙:“岳川会馆有新戏,听说有趣,你想去听吗?” 第7章 我会护着你   江欲曙没说不想。   于是沈长夜带着他去,小少爷被照料得无微不至,崭新的棉夹袄、暖手筒,裹得严严实实。   上一件兔裘披风弄坏了,沈长夜又命人找来件新的。   一根杂毛都没有,细细裹着江欲曙。   柔软干净,雪白漂亮。   督军府的人仔细到不得了,说是小少爷身体太弱,生怕给着了风,一路被少帅严严实实护着,脚就没怎么沾着地。   下车就径直进了会馆特地准备的包厢。   包厢干净爽利,大透明窗把阳光送进来,冷风全隔住,双层窗户三层墙,热气烟火从墙里来回过,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   会馆主事人亲自来伺候,笑得殷切:“今天这戏好!是新式戏剧,洋玩意!可热闹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瞄见少帅脸色,识相地闭了嘴。   那被少帅捧着的小少爷像在睡觉。   靠在沈长夜怀里,睫毛低垂,露出的小半张侧脸瘦削苍白,却依旧漂亮得打人眼睛。   哪怕是戏班子最好的头牌,往跟前一站,也拍马难及。   主事人见惯了好容色,这会儿也心惊,管着眼睛丝毫不敢乱瞟,放下茶水,就恭恭敬敬出了门。   包厢清静下来。   沈长夜试了试茶,温热,无毒,碧螺春。   品相尚可,勉强能入得了口。   他分出半盏,低头:“江欲曙。”   江欲曙听见声音,睫毛微弱地掀了掀,慢慢仰起雪白的脸,睁开眼就露出笑。   瘦削白皙的手指上裹着绷带,沈长夜不让他动,喂了他半盏茶。   江欲曙小口小口喝着茶水,咽下时喉咙剧痛,额头渗出薄汗,身体微微发抖。   沈长夜蹙眉:“很疼?”   江欲曙像是没听见,只看着他,眉眼柔顺,神情依赖。   沈长夜看了他一阵,摸摸江欲曙的睫根,拿出药膏,解开严严实实的斗篷,替江欲曙给喉咙上的伤痕擦药。   这比咽东西还疼,江欲曙在他怀里发抖,喉咙里不受控地响着柔软细碎的哽咽,一双眼睛却还是微弯的。   沈长夜抚了抚那张全无血色的脸,江欲曙神色茫然,乖乖朝他笑,冷汗顺着睫根淌落。   “……不用。”   沈长夜顿了顿,抬起头,视线落在戏台上,把早就想说的话说出口:“不用一直笑。”   江欲曙的眼睛里透出困惑。   “很疼么?”   沈长夜放下药膏,他过去从未这样将声音放缓,慢慢咬字:“说实话。”   江欲曙是听他的话的,迟疑了片刻,慢慢点头,睫毛无声坠下来。   某个瞬间,沈长夜的余光看见淡白唇角,力竭地垂落,又抿起。   这药膏是回春堂特制的,活血化瘀效果极好,但疼,一个九尺大汉都能疼得满地打滚,把脑袋往石头上撞,只求一死。   江欲曙闭着眼,呼吸急促,断断续续仿佛哽咽。   江欲曙说:“……嗯。”   沈长夜拿了手帕,叠成几折,给他咬住。   药力来得很快,江欲曙疼得仰头打颤。   瘦弱到仿佛一碰即折的身躯发着抖,睫毛里浸出湿气,被拥进怀里,覆着脊背安抚。   沈长夜不知该怎样对待他,只好一直抱着。   “听戏。”沈长夜沉默良久,试着抬手,轻轻摸江欲曙湿透的额发,“这戏热闹,听了就不疼了。”   江欲曙疼得根本听不清戏。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咬着手帕的牙关发抖,汗水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些天里,始终混沌茫然的心神,也像是被一刀一刀剖开。   疼,抽筋剥皮的疼,搅在数不清的暗流里,唯一清晰的疯娘身影,也不知为何越来越模糊。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风声响得吞没一切,脚下的石头早已碎裂,一块接一块的掉,坠进无底深渊。   江欲曙控制不住地出声:“哥哥。”   他沙哑着嗓子找:“哥哥……”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腆着脸,无耻地占着这个假身份叫沈长夜。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死成。   他想不清楚,也没有力气想。   江欲曙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向外涌,他胡乱伸手,被满是枪茧的手掌握住。   江欲曙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枪。   他知道,沈长夜身上有枪,他身上本来也该有,但出门时,沈长夜发现他对着那柄枪出神,就把弹匣收走了。   江欲曙学会了开枪,所有人都逼他学,他学会了。   死了就不用疼了。   沈长夜按住自己的配枪。   江欲曙的手剧烈发抖,子弹呼啸射出那一刻,枪管的温度极高,他的手被灼伤,本来不该用力。   可他却死死攥着沈长夜的配枪,手指用力到痉挛,想要调转枪口。   他显然比不过沈长夜的力气。   一切挣扎都被坚硬如铁的手臂和胸口封住。   “阿曙。”   沈长夜抚摸他的脊背,掌心使力,一遍遍捋过他的背:“你娘,给你起过乳名么?”   江欲曙整个人被冷汗泡透了,茫然喘着,仰起脸。   他还是会对有“娘”的任何一句话有反应。   沈长夜低头,漆黑瞳孔映着他,冰冷漠然的面庞上,唇角轻抬了抬:“父亲的副官,乳名叫‘黑屁股猪’。”   江欲曙张了张口,疼得一片白茫茫恍惚里,没忍住笑了下。   沈长夜见他有反应,总算满意,拿出条新手帕,擦拭江欲曙脸上的冷汗。   “我听江德栓说,你叫三斤。”沈长夜问,“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重?”   江欲曙被这些话引着,慢慢转移了注意力,吃力转动眼睛,看向热闹的戏台。   他……也不知道。   他生下来,就被人扔在戏班子后头的阴沟里,险些死了,叫疯娘捡走养活,于是捡了条命。   疯娘本是农户,丈夫叫人抓走充壮丁,扛炮筒活活烫死了,家产田地全被抢走,生下的孩子又夭折,所以才变得疯疯癫癫。   那些没能喂进一个婴儿口中的奶水,喂活了一只阴沟里早该死的老鼠。   沈长夜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抚着他的睫毛,轻轻摩挲,隔了许久才又开口:“不要听我父亲的话。”   江欲曙收回心神,茫然抬头。   “我做了安排。”沈长夜蹙了下眉,视线落在戏台上,又恢复淡漠,“本来弄不伤你。”   他配合这一场戏,有嘲讽沈翰魄的心思,也演给暗处有些眼睛看。   把江欲曙送去,是配合沈翰魄精心编排出的戏本,也的确有甄别试探的意思。   他要知道,江欲曙是不是会对所谓的少帅位子妄动心思,是不是会被蛊惑,是不是敢杀他。   如今知道了,清楚了。   沈长夜却莫名更烦躁。   仿佛有什么本就千疮百孔的东西,本来还有机会,却在这一场试探里彻底碎裂,毁得再拼不出原貌。   沈长夜将这些烦躁逐出脑海。   他让江欲曙伏在自己怀中,回忆江欲曙摸自己那些鞭疤的力道,抚摸瘦得硌手的脊背:“你听话。”   “一直像现在这么听话。”   “我不会丢下你。”沈长夜握着那只裹满绷带的手,“我会护着你。”   他问江欲曙:“相信吗?” 第8章 还不够   江欲曙不说话。   沈长夜等着,台下戏子咿呀,锣鼓点混着西洋乐大杂烩,乱七八糟热闹非凡,包间里却异常静默。   在静默里,沈长夜看着不为所动的人,神色渐渐发沉。   ……甚至腾起某种微妙的恼羞成怒。   他罕少对人说这种话。   “罕少”都不算准确,硬要翻扯明白,甚至从没说过。   现在对江欲曙说,的确有收买人心的安抚目的,但也多多少少,掺进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本意。   可江欲曙竟敢不说话。   沈长夜垂目,神色和声音一起冷下来:“江欲曙。”   沈长夜问:“你不信?”   他要做的事很多,时间和耐性一样有限,没工夫陪任何人玩真心假意的游戏,也从无这个必要。   江欲曙是不信,亦或是听几句好话就忘了本分,在这里跟他拿起乔耍起脾气,都无所谓,大不了就再换个傀儡。   只是的确可惜。   就算再找,只怕也难找到这么漂亮听话,又没有野心的木头人……   裹着绷带的纤细手指,不知疼痛一般,握住沈长夜绷紧的手腕。   也打断了沈长夜脑中盘桓的念头。   他低头,迎上江欲曙的脸,看见那双微微弯着的眼睛。   “信。”江欲曙轻声说,“但是……”   沈长夜紧皱着眉:“但是什么?”   江欲曙的睫毛动了动,垂下韶秀眉眼,敛着视线,跪在沈长夜怀里,还含着一点宁静柔和的笑。   “等我……坏了,不能用了。”   江欲曙说:“少帅,就把我丢了吧,扔进阴沟,或者野坟场。”   那里有野狗也有秃鹫,徘徊逡巡,眼睛幽亮。   刨尸,食人。   很快就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再被流民扒走衣服,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这是江欲曙最盼着的死法。   “不要墓,不要碑,不要棺材。”   “丢了就好,给野狗。”江欲曙弯着眼睛,“别送给我娘。”   疯娘经不起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沈长夜盯着苍白清丽的脸。   他看人算准,埋布暗线充实羽翼,这些年里,从未失误。   这双眼睛的笑是练出来的,一成不变,仿佛木偶,可从不出错的笑容底下,眼里面的光柔和,深处藏着期盼。   江欲曙说这些话,竟像是真心。   作为任人摆布宰割的傀儡,有这份觉悟,其实算是懂事,知道不添麻烦。   沈长夜知道自己该满意。   他点了点头。   很快,那双眼睛里,细密睫毛下,透出孩子气的纯净笑影。   江欲曙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颈,小兽一样蜷起身体,温顺依偎进他怀中,闭上眼睛安静睡着。   秒针一格一格挪动,日影也跟着西斜。   沈长夜看着戏台。   戏唱得震耳朵,不过一墙之隔,你方唱罢我登场,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江欲曙却像是察觉不到。   他阖着眼,蜷缩在沈长夜投落的阴影里,胸口微弱起伏,醒着时的那一点血色,也在沉眠中消散。   沈长夜单手护着他,展开披风,将人裹住,江欲曙的头颈手脚就跟着软软垂落。   沈长夜的眉峰始终不曾散开。   他垂着视线,不自觉抬手,想要抚触江欲曙的眉睫。   包厢里没点灯,已经很暗淡。   日落西山,最后一点晚霞卷在天边,烧得火红。   副官的脚步声迟疑着停在门槛外。   沈长夜收回手:“说。”   “惠升集团请晚宴,邀您过去。”副官汇报,“还有财政部的人,寿安制药公司,英吉利的商人,兵工厂……”   沈长夜抬手,副官立即将剩下的话一字不漏咽回去。   接着,副官取出一支针剂,快步走向江欲曙,挽起袖口想要注射时,却忽然被戴着手套的手拦住。   沈长夜盯着那支针剂:“是什么?”   “促醒的药。”副官说,“少帅,那边的人是想请您带江小少爷去,他们听说少爷在东洋留过学,有意合作。”   江欲曙靠自己醒不过来,任谁都看得出。   他脸色淡白,睫毛低垂掩着眼睑,软软靠在沈长夜怀中,被针尖刺入静脉,都没有丝毫反应。   江欲曙需要休息。   这些天的事,一再将人往死里磋磨。   沈长夜知道他身心耗竭,有意让他放松休整,才会带他来这会所听戏。   偏偏一件事叠一件事,不当不正,赶在这个时候。   “少帅,工厂重要。”   副官低声说:“辽东暗流汹涌,正是奋发的时候,东洋人,苏俄人,匪帮,部队疏于训练太久,武器……”   沈长夜沉声说:“够了。”   副官知道话说得太多,军靴一磕,立刻将嘴闭牢。   沈长夜从他手中接过针剂,掂着分量,分几次慢慢注射。   这种促醒剂本来是审讯时才用的,和军医给江欲曙的那种催发精力的药片,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只是药力更纯,起效更快。   一针全下去,江欲曙的身体熬不住,会死在这。   药水淌进淡紫静脉,刻度压到三分之一时,瓷白的手臂痉挛了下,江欲曙呼吸变得急促,微弱侧了侧头。   沈长夜拔了针,交给副官。   他挥了挥手,让副官先去开车,自己等江欲曙醒过来。   江欲曙的睫毛吃力翕动着掀开,瞳孔仍涣散空茫,目光散乱,没有落点。   这只是药物催发的本能反应。   他的意识仍未苏醒,倦透坠沉,溺在身体深处。   “江欲曙。”沈长夜握住他的手臂,俯身,贴在他耳边,“我是你的什么人?”   江欲曙张了张口。   沈长夜靠近。   江欲曙吐字还吃力,听见声音,断断续续应:“哥,哥哥……”   沈长夜摇头:“我不是。”   他清楚江欲曙的身份,也清楚自己的,他同样不是沈翰魄的亲生儿子,是沈老夫人做主从育婴堂里抱回的弃婴。   就像沈翰魄也不是沈老夫人生的,他是带着民团武装的野兵入赘,给沈老夫人磕头认娘,摇身一变成了政府军。   沈老夫人只有独女,与沈翰魄成婚一年,早早病亡,没留下半点血脉。   沈长夜闭着眼,在脑中将一切理清。   副官拿出的那支针剂,补全了他最后一块尚有疑虑的拼图。   督军府的势力从不止一股,副官是沈老夫人的人,扶持他也监视他,所以才会将沈翰魄苦心安排的“妙计”一字不落汇报。   沈翰魄要利用江欲曙。   老夫人要收服江欲曙。   江欲曙的命不值钱。   但他如今顶的“督军府小少爷”的身份,却举足轻重,成了各方死盯死抢的一把刀。   落在别人手中,江欲曙会成为架在沈长夜脖子上的刀,可倘若握在沈长夜手中,这把刀同样也能捅出去。   也能杀人。   沈长夜俯身,眸色沉沉,漆黑眼瞳望了江欲曙许久。   他捉着江欲曙的手腕,在这场刚开场的大戏里,连自己也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唯独格外清楚一点,他要江欲曙这柄刀。   他要让江欲曙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现在,不够。   还不够。   “想让你把戏听完的。”沈长夜说,“没时间了,坐起来,喝些水。”   江欲曙被他拢着,喂了口茶,喉咙里实在无力吞咽,又顺唇角溢出。   沈长夜拾起手帕替他擦拭。   接着,端起茶盏,自己含了一口,吻上淡白冰冷的唇。 第9章 没有真心   江欲曙口中只有苦涩药香。   他被沈长夜拥着,温热茶水被冷硬唇齿度过喉舌,慢慢淌进喉咙。   这是个介于越界边缘的亲昵姿势。   口对口喂茶,说是江欲曙体弱初醒,伤了喉咙无力吞咽,也能说得通。   沈长夜喂了几口,稍稍后撤,额头抵着额头,漆黑瞳孔仿佛不可见底的冰寒深潭。   江欲曙在这点茶水里慢慢醒过来。   涣散的视线逐渐有了焦点。   江欲曙认出眼前的人,轻轻弯了弯眼睛,沙哑开口:“少帅……”   沈长夜打断:“悬河。”   悬河是沈长夜的字。   民国改制,不少旧规矩都改了,也有不少没改。   “……悬河。”江欲曙改口,吃力撑身坐起,又柔声道歉,“我睡过头了。”   沈长夜没说话,只是揽着他的背,给他披上兔裘披风。   没什么睡过头。   满打满算,江欲曙并没睡几个小时。   戏台上连一整出戏也没唱完,看戏的人难得见几回西洋乐,听得摇头晃脑如醉如痴,还在喝彩叫好。   江欲曙被掀房顶的叫好声吸引,有些好奇,从窗子向戏台看去。   “该走了。”沈长夜问,“走得动吗?”   江欲曙点头,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慢慢站起身,合眼缓了缓,白皙额头细细密密透出一层汗。   沈长夜让人靠在自己身上,看了看腕表,回想副官说的晚宴宾客。   这一桌人,个个自诩新知识分子,高人一等的文人墨客,看不起沈翰魄这个半道被收编的草莽军阀,也同样看不起沈长夜这个所谓“少帅”。   这次设宴也全是看在“江小少爷留过洋”这么个江家拉大旗作虎皮,腆着脸贴金放出的自吹自擂上。   沈长夜派人查过江家,账本,财务支出,港口出入记录。   没人留过洋。   沈长夜看了看江欲曙,没再费力气多问,替他擦了擦汗,理好披风领出包厢。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晚霞烧尽了,天色已经全然黑下来。   月上树梢,寒鸦急着归巢,呼啦啦拍着翅膀,叫得凄苦聒噪。   盘旋的寒风瞬间就把衣物全部打透。   沈长夜揽着江欲曙,明显察觉到怀中身体不受控地沉坠,索性收拢手臂,将人直接抱上车。   副官发动汽车时,靠在他胸前的江欲曙,才慢慢睁开眼睛。   “撑一撑。”沈长夜说,“你刚回督军府,应酬多,都是冲着你。”   他看着窗外:“过阵子就会好些。”   江欲曙明白这道理,轻轻弯了下眼,靠在他怀中,也静静看着窗外。   汽车开得很快。   掠过气派堂皇的别墅阁楼,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门童笑容满面地迎来送往,宾客非富即贵。   也掠过黑黢黢的贫民窟,几个破灯笼被风驱扰,胡乱摇晃。   沈长夜忽然出声问:“江家给你取了什么字?”   江欲曙怔了下,漂亮的眼睛透出茫然,抬起头,迎上沈长夜垂落的视线。   沈长夜就知道:“……算了。”   这些废物,作假也不知道做得像些。   就算如今已是民国,旧黄历都扔去烧火,稍有些资历地位的门户,也依旧会花大价钱请先生,给子弟附庸风雅地起个字。   沈长夜的字是悬河,取的是“悬河注火,奚有不灭”。老夫人要他撑住督军府这偌大的摊子,将诸多威胁扫荡灭净。   江欲曙……这名字,其实起得颇具心机,恨不得把殷切摆在脸上。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沈长夜咬着字,慢慢念了一句,低头问江欲曙:“听过没有?”   江欲曙依旧摇头,被细软雪白的兔裘裹着,同样白皙的耳朵红了一小片。   沈长夜第一次见他这样鲜活的反应,没怎么生气,倒觉有趣,指腹微动,抚了抚江欲曙泛红的温热耳廓。   “《长恨歌》,白乐天的诗,没什么紧要……欲曙天,给你留个‘天’字。”   星河其实有意蕴,也能用,但毕竟太寥廓,又难免萧索。江欲曙撑不起,命数只怕也扛不住。   沈翰魄要叫这个“小儿子”沈长明。   沈长夜满足他,再取一个字,低头问江欲曙:“天明,喜欢么?”   江欲曙怔在他怀中。   灯光下,仿佛含水的眼睛倏然睁大,苍白柔软的秀丽脸庞也仿佛微微亮起来。   这同样是新鲜的反应。   江欲曙点头,抿了抿唇角,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   几乎有微弱的迫不及待。   沈长夜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轻笑了声:“孩子气。”   他摸了摸江欲曙白皙的后颈:“这就高兴了?”   江欲曙眉眼弯弯,仰起脸朝他笑,惯常不出错的标准笑容里,掺进明丽的欣悦光泽。   沈长夜扯了张纸,拔开随身带的钢笔,在摇晃的汽车后厢里写下这两个字。   江家发家靠的是磕头当奴才,撞了大运跟对了人,摇身一变混成土财主,除了师爷,一窝子不识字的文盲。   沈长夜也不指望江欲曙认多少字。   知道自己叫什么,会写,会念,别露怯就行了。   江欲曙接过他随手写的纸,仔细对齐折好,捧在怀里。   “有人问你,就说这是你的字。”   沈长夜沉吟,看着窗外夜色,手指轻敲:“再问别的,你就咳嗽,我会说你伤了嗓子。”   这话也不算假。   江欲曙本来就话少,这一伤喉咙,能不说的话都不说了。   沈长夜偶尔会被这漂亮的闷葫芦气得恼火,但习惯了,居然也觉得恰到好处,不吵不闹,清静也轻松。   非要知道点什么,问不出,就去看那双眼睛。   江欲曙的眼睛总是笑着的,但笑也不一样,比如这时候,眼睛里细碎的亮点,叫人想起寒穹闪烁的星子。   沈长夜抚了抚江欲曙的睫毛。   军医说,江欲曙身心受损,调理起来繁琐艰难得很,想要用三五年,不仅得吃药进补,还得尽量保持身心舒畅。   沈长夜原本觉得难。   却没想到原来这么点小事,就能把这个漂亮的木头人偶哄高兴。   甚至哄得仿佛生动,变成有血有肉的活人。   ……早知道,就该把“星河”也一起列出来,哄着江欲曙自己挑一挑。   未必承不起。   车停在灯火通明的豪华宴会厅,沈长夜替江欲曙系严披风,拢着人下车,被副官叫住:“少帅。”   沈长夜把手套落在了车后厢。   江欲曙很乖巧,知道有话不能听,站在灯下,静静等待。   沈长夜接过那副白手套,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老夫人提醒您,傀儡宠物,随手玩玩无妨。”副官垂着视线,恭敬低声转述,“切不可动半分真心……多少大业宏图,毁在此处。”   沈长夜的瞳孔深邃冰冷,视线漠然,落进黑黢黢的夜色。   副官杵在冷飕飕的寒风里。   沈长夜轻轻冷笑了一声:“真心?老夫人年纪大了,未免杞人忧天。”   他只是不甘心做沈翰魄口中那种修罗恶鬼,只知道吮血吃人的怪物。   所以,拿江欲曙当傀儡,他会付该付的报酬,给江欲曙的那个疯娘修坟,也会护着江欲曙,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人丢下。   甚至在条件允许时,会让江欲曙稍微好过些。   这也是为了保证傀儡能被用得更久。   连枪械都要保养,平时都得精心对待。   这么个一碰就碎的脆弱瓷偶,稍微上些心护着,尽量不弄坏,难道有什么不对?   怎么就扯到了真心上?   副官只负责传话,并不管对答,只是硬邦邦立在夜色里,看着少帅朝灯下走去,将那漂亮小公子裹进漆黑厚重的帅府披风。   帽檐下,恪尽职守的眼睛透出忧虑。   这江小公子,体弱,多病多灾,注定短寿,又搅在各方势力之中,无论如何不可能全身而退。   沈长夜执掌督军府,重任在肩,走的是条独行路,是下棋的人。   江欲曙却是注定要粉身碎骨的棋子。   没有真心,固然皆大欢喜。   只是……真的没有吗? 第10章 你受伤了吗?   千般犹疑,万般忧虑,穿不过沉沉夜色。   夜色尽头的宴会厅,富丽堂皇,精致的欧式吊灯洒下璀璨光亮,一片歌舞升平。   这是场西式舞会,惠升集团背靠俄国人,企业遍布各个行当,宴会不止请了财政部的政要,也请了各方名流、巨商富绅,还有不少海外的商人。   门童高声唱名,督军府沈少帅莅临,是难得的稀客。   侍者接过厚重的墨色披风,恭敬捧出红纸。   沈长夜写下礼账。   他的字算不上什么名家流派,却兵戈之气极浓,铁画银钩,锋芒凛冽杀气毕露,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惊胆颤。   不少人侧目,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神色各异,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滨城,远东,九省势力鱼龙混杂,早是一潭搅不动的深水,却至少还有些明面上的分野。   督军府是群只会杀人的草莽,就算收了编,投了诚,也只是群套上身军皮的乌合之众,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一比,高下立现。   硬要说,督军府算是滨城乃至远东九省的土皇帝。   瞪一瞪眼,跺一跺脚,的确能叫整个远东抖一抖。   可在这些背靠大树的军商一体、盘根错节的政府官员眼中,再威风的“土皇帝”,也不过就是些土匪。   有人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沈长夜!谁送的帖子?怎么给这活阎王招来了……”   “嘘!你不怕他拿刀砍你?”   “刀有什么可怕?沈翰魄养出来的野种,一言不合可是要掏枪的。”   “一群草莽。”   “怕什么,这是洋人的产业,可不是容得他撒野的地方!”   “是冲着药厂和兵工厂来的吗?”   “看得上他?医药军工,那是孟家的,树大根深扎在关内。咱们这鬼地方动荡成这样,有今天没明天,早晚要往海那边撤走的……”   “那是为了什么,真是带着他家那找回来的小少爷见世面?”   “谁带谁见世面还不一定,没听说?那可是留洋的高材生!”   “说了你就信呐?”   “反正看着是真像,你们看,这通体气质,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一打眼就别有风致。”   “果然不是土匪窝子里长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小点声!姓沈的看过来了!”   ……   一群把餐盘塞满的商贾富绅,过足了嘴瘾,一盘子昂贵的香肠抹酱洋面包也刚好吃完,抹抹嘴巴四散开,心满意足打起饱嗝。   今年的年景差得离谱。战火烧荒了不知多少地,空投十几批“铁鸭蛋”,炸烂的血肉不够肥烧焦的田。   夏季三个月的大旱,秋天一个月的大雨,皲裂土地眨眼涝成了灾。   最后一点收成也糟蹋在早冬,没等到爬进田埂的老农颤着手捧起,就被早早来索命的霜雪压着冻烂。   树皮早就被扒净了,虫子老鼠被吃绝了户,观音土都得抢着咽。穷人命不当命,这些事年复一年,在这豪华宴会厅里早没人在乎。   真让这些人熬得叫苦连天的,是就算有钱,在本地也买不着什么正经东西,只能等火车和船。   如今火车在东洋人和苏俄人手里,物资自然也在,要想痛快吃香喝辣,就只能来这种吃食酒水自取的西式舞会,卯足力气混个肚圆。   要不然,江家守着个破港口,怎么能把日子过得滋润成那样?   沈长夜接过杯酒。   他不好酒,沾了沾唇,随手递给江欲曙。   冰冷视线扫过闪烁目光,往这边张望的人纷纷打寒颤,立刻牢牢闭嘴噤了声,灰溜溜作鸟兽散。   没人敢惹,却也没人靠近,附近居然隐隐空开了个圈子。   沈长夜早已习惯,拿了个餐盘,随手夹些糕点放进去:“饿不饿?”   江欲曙弯了下眼睛,微微摇头。   沈长夜看了看他。   江欲曙像是不用吃饭,喝西北风就能活,除了灌下去的那些药,督军府准备的饭食最多也只动浅浅一层。   有眼尖的下人,偷着给督军府管事禀告,江欲曙把饭往狗洞倒。   “狗洞”是后墙角落丢垃圾的窟窿,狗能勉强挤过,人过不去,爬在墙外的乞丐只能伸一只手连挖带刨,乞着能刨到些果腹的烂菜果皮。   江小少爷是贵人,管事说不了,于是告给沈长夜。   沈长夜夹起块绿豆酥:“可怜他们?”   这话说得轻,没头没尾,江欲曙却听懂了,脸色微微白了白,低下头。   “没什么。”沈长夜说,“不用怕。”   他对江欲曙的要求不高,只要该乖的时候乖,不至于这点事也要计较。   沈长夜取了只白瓷碟,交给侍者烫洗擦干,侍者的手脚利落,一路小跑,送回时碟身尚有微温。   沈长夜将绿豆酥放进白瓷碟,递给江欲曙:“你救不了他们。”   江欲曙垂着目光,双手接过,睫毛在镜片后无声垂坠。   沈长夜低头看着他。   吊灯洒下来的清亮光芒,仿佛在浓长睫毛上一滑,扑簌坠落,无影无踪。   沈长夜抬手,替他扶了下金丝眼镜,重新架稳。戴着手套的手沿后颈捋过脊背,把人重新捏回不食人间烟火的留洋公子。   “我也喂过。”沈长夜说,“那时我小,从校场练枪回来,看见个乞儿,比狗还小。”   蓬头垢面看不清脸,只知道瘦弱无比,蜷在狗洞里,饿得动也不能动。   也是冬天,阴沉沉云层往天边压,风雪将至。   雪把人盖实,也就是人死透的时候。   沈长夜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件事:“我扔了个馒头。”   他只是随口闲谈,并未注意说这话时,江欲曙无声抬起眼睛,望着他。   沈长夜也并没留意那乞儿的下落。   冻没冻死,吃没吃馒头。   都没再关心。   他被督军府收养,不是混日子的,繁重课业从天光未亮的凌晨一直持续至深夜,日复一日,从没有半天间断。   不过,接下来几日,他没来由的又往那狗洞走,扔了几次馒头饼干。   江欲曙忽然轻声开口:“后来……”   沈长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黑沉的瞳孔平静如冰,扫过清雅秀丽的眉眼,没能牵起半片记忆。   沈长夜并没认出江欲曙,或许即使认出,也并不在意,当初的乞儿和如今的漂亮人偶,不过只是雪泥鸿爪。   雪化了,几个过路的人,就会把痕迹踩烂,再寻不着踪迹。   “后来。”沈长夜说,“督军府后墙叫人推塌了,进了贼,连偷带抢,跑时还放了把火。”   江欲曙捏着碟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沈长夜又夹了几块糕点,放进他的碟子里,将那杯没碰的红酒倒掉,让侍者换成牛奶。   沈长夜问:“吃饼干吗?”   俄国生产的大片饼干,加了足量的鸡蛋黄油,酥脆香甜,泡着牛奶吃,听说易于吞咽,又很美味。   老夫人那里总让时常备着。   江欲曙摇头。   他不看沈长夜手中的饼干,胸口微弱起伏,眼睛依旧定定望着沈长夜。   沈长夜低头:“还想听?”   自从江欲曙来后,他似乎总在讲故事。   沈长夜将饼干放回去:“贼在墙外闹事,汇集的人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父亲……”   顿了片刻,沈长夜略一回忆,才又说:“父亲让人把我扔出去。”   “不准任何人管。”   他说起这些旧事,并无特殊情绪,也无波澜。   是这些事,构成了过往的一部分,让他有了今天的样子,吃一堑长一智,沈长夜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人总要犯错,才会长记性。   “有人朝我扔泥巴,烂菜叶,石头,他们连骂带嚷,问我能给一个馒头,为什么不能给更多。”   “他们冲我吐唾沫,恨得眼睛血红,好像我是他们的仇人。”   沈长夜的声音很平静,毫无波动,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普通轶闻。   “后来,他们胆子大了,冲上来扒我的衣服,从我身上翻值钱的东西。”   “他们撕烂衣服,抢扣子,皮带,扯走了长命锁,还不够,他们还是恨,越来越恨,于是按着我,摸出刀子,开始割我的肉……”   江欲曙的手发抖,被沈长夜覆住,提醒地一按。   不沾阳春水的留洋少爷听见这种故事,该心惊胆战、该气恼该愠怒,愤慨人心贪婪难测,升米恩斗米仇。   或者弥足冷静地理智分析,这些流民遭了灾,家毁人亡,已经够惨,看有钱人本就是一视同仁彻骨的恨,哪里还顾得上辨别分清。   该教导他这个草莽出身的军阀养子,行善要有章程,闹成这样,全是他自己的错,伤害了那些灾民生而为人的尊严,诱人作恶,贻害无穷。   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沈长夜屈指,在他眼尾沾了沾:“怎么这么爱哭。”   江欲曙问:“你受伤了吗?”   他罕少有这个语气,反握住沈长夜的手腕,话尾轻颤,仿佛从木人瓷偶变回活人。   沈长夜一怔,看了看他,摇头。   “没有。”   沈长夜说:“我开了枪,杀了人。” 第11章 孟权珩   那当然已不是沈长夜第一次杀人。   沈翰魄做土匪出身,后来拉了民兵团,收编散兵游勇,烧杀抢掠一样不落,一路滚雪球似的越做越大。   沈长夜记事起,就被丢去校场打靶,后来靶子换成蒙眼捆牢的罪犯。   都是些等着枪毙的亡命徒,重刑犯,叛徒,奸细。   那天是他第一次,对着扑过来的活人开枪。刀和喉咙差一寸,枪管已经抵上近在咫尺的躯壳,轰响震成空白,子弹绞开透明窟窿,血和碎肉溅了一脸。   他没有把这些讲给江欲曙。   江欲曙去覆他的手,沈长夜摇摇头,将细弱的白皙手指推开。   这的确不是只能握枪的手,后坐力稍微重些的机枪,大概都会把这副瘦削腕骨冲断。   沈长夜并不指望,江欲曙哪天能学会杀人。   他只是需要江欲曙不再怕血。   讲这个故事,也只不过是为了这个。   侍者送来加了椴树蜜的热牛奶。   沈长夜递过去,让江欲曙捧着暖手,冒着热气的牛奶,白雾袅袅,把那双眼睛浸出柔软水色。   沈长夜摸了摸那些睫毛,触感酥痒,江欲曙的眼皮在他指腹轻颤。   是种干净柔软的冰凉。   沈长夜说:“我不清楚自己开了几枪。”   ……只知道,最后扳机扣空,大口喘着气,耳边尖锐蜂鸣。   脚下是血和尸体,吓傻的人瘫在地上,眼里血红的憎恨奇迹般消失了,狰狞也变成满是畏惧的讨好。   有人哆哆嗦嗦,艰难挤出讪笑,捧着长命锁爬过来:“还,还您,少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串着铁刺的九尾鞭被塞进手里,沈长夜的手被那只手攥着,鞭稍撕开空气,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扯碎皮肉,血花四溅。   染血的长命锁滚进阴沟,连水花也没起,被滚滚浊流冲得不见踪影。   那人爬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抬头,沈翰魄正盯着他,脸上染血,双目诡异锃亮:“学会了吗?”   沈翰魄那时起,其实就已染了大烟膏子,早就没救,能阵前拼杀砍人的匪首瘦成随风摇晃的骷髅。   这东西也被叫断子绝孙膏,督军府流水一样鬼鬼祟祟抬人,媒婆拍着胸口保证好生养,沈翰魄夜夜玩命,依旧全无所出。   所以沈翰魄转头回来,终于盯上这个育婴堂抱回来的螟蛉。   “我的好儿子……”   沈翰魄的手指枯瘦,扼着他的脖子,逼他看清他杀的人。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扑上来割他的肉时那副恶鬼相消失了,早已死亡的空洞脸孔上,只凝固着恐惧。   旋涡一样的疯狂恐惧,对饥饿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吞噬良心,寸寸蚕食掉毫无用处的仁义道德。   咬碎仅存的理智,咂摸出淬毒的恨,拖着人下沉。   逼人发疯。   逼人变成鬼。   “你救不了他们。”沈翰魄吐了口唾沫,“这些……贱命,畜生,天生该死。”   “这个。”沈翰魄晃着那条鲜血淋漓的九尾鞭,又捡起那柄打空了的枪,抛给他,“和这个,才有用。”   “你能用它们得到任何东西。”   “你想要的一切,有它,轻轻松松。”   “这世上的规矩就是谁比谁狠,他们比你狠,你就得被他们咬死,你狠,他们就立刻跪下磕头。”   “够狠的人,就能活下来,就能爬得越来越高。”   “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善心吧,每分每秒都在死人,你救得过来吗?”   “死的人不该死吗?”   “醒醒。”   “别做梦了。”   “你从来都救不了任何人……”   ……   沈长夜从咒文似的呓语中回神。   他很少会这样,不仅想起旧事,甚至被记忆所惑,一时失神。   沈长夜蹙眉。   顺手拿过杯烈性伏特加,仰头一口饮尽,火辣灼烧唤回最后一丝失落理智,心神归位。   再看清眼前情形时,却不由微怔。   他是被江欲曙半拦半护在了这不起眼的餐角。   来客套攀谈、寒暄试探的,若是撞上刚才那场发作心魔,拍上沈长夜肩膀的手,只怕当场就要被拧碎骨头。   且不说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身份都不低,真要出了这种事,难以收场。就说名声传出去,叫人添油加醋,传上一传……   这种联谊性质的舞会,只怕也再不敢请督军府“活阎王”了。   此刻,这些人却都被江欲曙挡着。   进退有度,应付周全。   不用说沈长夜,就算老夫人亲自来看,也不得不点头,纡尊降贵地承认上这么一句。   江欲曙的确是天生演戏的料子。   留洋的假少爷染了风寒,说话吃力,寡言着谦让敬酒,却半点不损这一身沉静安宁。   一身淡青色长衫,畏寒不解兔裘,反倒更平添了几分温润风雅。   镜片后含笑眉眼如画,嗓音稍哑却醇和,说上几句话,就叫人如沐春风。   应付这些人时,江欲曙仍握着沈长夜的手,寸步不离。   退了半步,江欲曙抬头,迎上深黑眼瞳,见他眼底重雾散尽,才稍稍松了口气,柔软眼尾无声弯了弯。   江欲曙探身,手腕轻轻一转,一小碗温热的银耳羹便落进沈长夜手中。   沈长夜接住瓷白小碗。   那杯牛奶依旧放在一旁,从热放到凉透,半滴未少,一口没被动过。   这不是敬酒的礼数。   江欲曙替沈长夜挡着,红酒一杯接一杯的灌下去。   他不懂洋文,却很懂审时度势,知道怎么装样唬人,甚至能借着神情语气与旁人反应揣摩含义,得体回应解围,再举一反三化为己用。   连真洋人也被懵住,居然当他听得懂,叽里呱啦热情异常。   “……这小美人,倒对你很死心塌地。”   有人朝沈长夜举杯,视线落在江欲曙身上,意味深长:“哪捡来的?”   沈长夜瞳色微沉。   孟家,孟权珩。   寿安制药和奉抚兵工厂背后的实际掌权人,医药军工,这两条掐脖子的命脉,两块能烫死人的山芋。   全攥在这一个四十出头、看似平平无奇的长衫中年人手中。   孟权珩背后是孟氏宗族,这是个铁板钉钉的高门大户,早早布局,晚清就将成批子弟送出国,去学西方的医疗技术、工业生产,带回来了全套机床与图纸。   所有小道消息都在传,孟权珩要走,这也是副官传老夫人的意思,让沈长夜一定来赴宴的缘故。   孟权珩要走不奇怪,辽东虎狼环伺,各方势力的动作都越来越大,有门路的都在走。   关键是怎么走,孟权珩走了,带不带药厂和兵工厂?   带的话,搬去什么地方?不带的话,要交给谁?   要问明白这些,甚至套出个结果,是足以决定未来辽东走向的大事,本该由督军亲自出面。   偏偏沈翰魄废了。   老夫人抱病,又不便见人。   只好换沈长夜。   “不用这么提防我。”孟权珩笑着说,“今夜月好,美酒佳人,聊聊闲话……”   “孟先生。”沈长夜嗓音微沉,打断他,“那是舍弟。”   孟权珩微微扬了下眉。   他的神情像是有些好奇,仿佛真是闲聊,在打听八卦:“沈大帅亲自生的?”   沈长夜瞳孔冰寒,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动。   孟权珩不再打岔,摆了摆手,按住督军府少帅的配枪搭扣:“少帅,息怒,我没别的意思。”   “贵府这位……小公子,聪敏乖巧,又一点就透,很讨人喜欢。”   “孟某想要。”   孟权珩笑了笑,递出支烟:“少帅舍得割爱,药厂的事就好谈,划不划算?” 第12章 恨吗?   跟在沈长夜身后不远的副官,神色一动,忍不住半步上前。   药厂!   寿安制药!   多少人垂涎的东西,明争暗抢恨不得使尽手段——孟权珩现在居然说能谈?   不过是个注定了短寿的便宜少爷,给出去又如何?一个人换一场谈判机会,给了督军府上牌桌的资格,如今的沈长夜,加上督军府底蕴,未尝不能与那些投机商人一争……   副官走近,不等开口,就被森然冰寒的视线钉住双腿。   沈长夜将手从枪套上移开。   他不开口,低头垂目,静静抿了口银耳羹。   副官的脸色微变,喉咙动了几次,还是闭紧嘴巴,将火炭似的劝言生吞回去,沉默着退回原处。   刚站稳,副官无意间抬头,迎上双秀丽宁静的眼眸,心头就跟着一惊。   ……江欲曙原来已听见了。   此刻,那道清雅身影,还叫几个热情万分的洋商围着,白皙指尖捻着水晶酒杯,深红色的洋酒微晃。   那些商人也不知为何,倒尤其中意督军府寡言内敛的小少爷。一群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左一句右一句,学着中国人的传统,掏出随身的怀表钢笔赠美人。   印刷精致的特制鎏金名片,半点不心疼地殷殷塞过来一沓。   在这些人眼中,督军府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草莽兵匪,历来不屑得很,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   副官从没见过这等情形,一时竟有些错愕,心头复杂莫名。   更复杂的……是那双眼睛。   柔软,安静,微弯出风华流转,仿佛璀璨光亮盈眸。   可定睛细看,深处只有一片荒凉芜旷的空荡废墟。   冬雪覆盖一视同仁,仿佛没什么异样。   春来雪融就知道,这里早已是被烧焦绝户的死地,生机断绝,再没得救,一场雨就化泥成沙。   唯一的结局,也只是被春水卷着,汇入那条黄浑泛滥的河。   江欲曙听见了孟权珩的话,却没有反应,连一成不变的漂亮笑容,也仿佛上好妆师描就的绝美脸谱。   脸谱之下,是悲是喜、是忧是哀,无一人知晓,也从来无一人关心。   他静静站着,也只站着。   等沈长夜决定,等沈长夜发落。   孟权珩这个人的名声,滨城人尽皆知的,有三则。   一则,山东孟家支脉的翘楚,多年在关外深耕,亲手杀山匪绺子,活生生靠狠辣手腕撕下块肥肉的名商巨贾。   二则,横跨黑白两道、手中势力深不可测的“孟先生”。   三则,衣食简朴为人低调,唯独好美婢娈童,抬去府里多少戏子名角,多少美貌的少年少女,再没人见过……说是死了。   多半是死了。   柴家班那位声名鹊起的头牌,被班主眉开眼笑卖了三万银元,抬进孟府,有人听见惨叫了一夜,从声嘶力竭到奄奄一息。   翌日无主荒坟,满是逡巡野狗,秃鹫凄鸣。   沈长夜喝完了那碗银耳羹,放下白瓷碗,磕在奢侈的整块天然玛瑙餐台上,铿的一声。   清脆刺耳。   “孟先生。”沈长夜出声,“舍弟年幼身弱。”   孟权珩听懂了:“少帅不舍得?”   沈长夜黑沉寒厉的眼瞳,映出笑面虎般的中年商人。   孟家人只穿长衫,是家族规矩,儒雅外表下,却个个藏着磨牙吮血的虎。   不可招惹,否则山虎睁眼出穴,没有景阳冈,没有能困住他们的平阳,只有饿虎攒羊,噬尽血肉见骨方休。   沈长夜说:“不。”   江欲曙端着酒杯,袖口下苍白腕骨,跟着微微一颤。   “天明。”沈长夜抬眸,“来我身边。”   江欲曙放下还未饮尽的半杯红酒。   他被沈长夜牵着,垂着睫毛,本以为早死寂的空荡胸口,心脏竟又不受控地左冲右突,掌心透出微微冷汗。   “少帅,误会了。”孟权珩微笑,“只是我府上缺个迎来送往的管事,要机灵聪慧的,小公子……令弟,或可一试。”   “督军府的人,督军府自己养得起,还没落魄到替人守门。”   “今夜晚了,舍弟体弱抱病,不便久留,沈某告退。”   沈长夜淡声说:“天明,赔一杯酒,谢孟先生美意。”   没料到沈长夜居然冷硬至此,几句话不合就要走。副官欲言又止,焦灼的眼睛,几乎要在江欲曙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江欲曙藏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捏了下那张写着字的纸条。   沈长夜叫住侍者,倒了杯口感温和的红酒。   副官来端酒瓶,鼓起勇气低声劝:“少帅,机会难得,老夫人……”   话还未完,他迎上沈长夜森冷视线,打了个激灵。   沈长夜自己喝了半杯红酒,将剩下半杯递给江欲曙。   孟权珩看着他的动作,视线不见恼怒,倒是颇为玩味,也扬了扬酒杯作陪,看着江欲曙将红酒一饮而尽。   沈长夜要向外走,却被写了“孟”字的玉骨折扇截住。   冷冽黑瞳深处逼出厉色,丝丝渗出不受控的森寒杀意。   沈长夜扯着江欲曙的手腕,右手搭上枪套搭扣,手指已拨上保险,黑沉沉瞳孔盯着光亮地砖上的人影。   孟权珩却像是毫不在意。   “少帅。”孟权珩与他擦肩,收起折扇,垂首低声说,“把人抱走吧。”   孟权珩家学渊源,中医出身,在德国学了西医,这才执掌制药厂,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他走不动了。”   沈长夜视线凝了凝,回过头。   江欲曙温顺,垂着眼眸,小半张清秀侧脸白得像雪。   静得仿佛毫无异样,薄薄冷汗却已布满额头,浸湿额发,顺着睫根汇聚。   三分之一分量的针剂,起效的确快,能在人身体里掏出的力气,耗竭的却也快。   更何况是一晚上长袖善舞的周旋。   再三用药,江欲曙的心脏已不堪重负,孟权珩见他唇色苍白泛紫,气息微弱紊乱,就知道多半年寿难永。   可惜。   这可不是什么草包美人。   孟权珩旁观半晌,是真看上了这江家捡的宝贝,难得的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   可惜拾宝的人不懂,逼着灵秀毁了寿数,执宝的人也看不清,七窍玲珑心早早就毁成暗淡瓦砾,命也跟着飘摇。   暗弱如烛火,蜡滴虽热,却已是陌路穷途,一阵风就要熄灭。   “少帅。”孟权珩把玩着那柄折扇,“孟某僭越,刚听了听少帅讲故事……有所冒犯,多问一句。”   沈长夜扶着江欲曙,眉峰蹙起,沉默看他。   孟权珩有这个冒犯僭越的底气和资格。   今夜的行止,已然有失衡量,沈长夜回去就要去老夫人那里领罚,不能再冲撞孟权珩半句。   “那一桩施舍杀人的旧事。”孟权珩好奇,“令尊,乱匪,乞儿,阁下最恨哪个?”   沈长夜瞳光沉沉,眉峰紧蹙:“自然是乱匪。”   成了乱匪,就已经不再是无辜流民,这些畜生沦落成乞丐也同样作恶,虐杀流民,搜干剐净,吮吸最后一点脂膏。   他亲手杀了那些斗米仇的贼,心魔却也由此种下,恨得猩红的眼睛,恨贪婪翻找扒扯的脏手,满是锈的剐肉刀,淋了一身的鲜血碎肉……仍叫他觉得脏。   所以沈长夜不用刀,永远戴着崭新的白手套,军装从来不沾半分污渍。   孟权珩问:“其次呢?”   沈长夜抬眸,漆黑眼瞳冷硬岿然。   孟权珩就懂了,点头:“令尊明知结果,却有意放纵,甚至引导,将尚且年幼的你扔给那些人,的确可恨。”   说完,孟权珩看了看江欲曙,有些可惜地端详着这漂亮少年:“那乞儿呢?”   江欲曙的睫毛微弱地一颤。   已全无血色的雪白脸颊,在通明璀璨的吊灯下,竟像是无声无息更白了一层。   “你给他馒头,救他一命,却因果循环,招来这一桩祸事。”   孟权珩问:“恨吗?” 第13章 走,回去了   没人知道,孟权珩为什么非要问这些。   沈长夜不清楚,漠然着站在原地,瞳光沉沉。   江欲曙摸见冰冷的汗意。   心在冰冷指尖跳动,抵着掌心,想要握紧,却又仿佛凑不出足够的力气。   ……乞儿。   狗洞里的乞儿,等着饿死,等着雪埋。   记忆其实一直清晰,只是视野模糊,江欲曙记得自己给疯娘讨食,被一群霸了破庙的凶狠恶丐逼着,去钻督军府的狗洞。   以为自己会死的那天,一个馒头滚到眼前,天寒地冻里,热腾腾发着香气,沿七窍往六腑五脏里钻。   江欲曙把沾了土的馒头皮撕下来,狼吞虎咽塞进肚,爬回家,给疯娘喂了大半个。   剩下小半叫人捉到,换了一顿足以把骨头碾断的打。   “妈了个巴子,只顾自己吃独食?”   “你以为那是大善人?”   “让你钻进去偷,去抢,去放火!”   “他们该死,都该死,就该烧死他们,铁鸭蛋怎么没把他们全炸死!”   “那个神气活现的小王八犊子,还往狗洞里扔馒头,显他阔气?牛皮什么?”   “凭什么给这小崽子,不给我们!”   “把他拐来!打断了腿,割下来肉炖汤!对,一刀一刀活着割,到时候连哭带喊的,估计屎尿都要吓得乱淌吧?”   “少说恶心的!”一群震耳的哄笑里,有人贪婪舔着舌头,起劲磨刀,“咱们也尝一回少爷的细皮嫩肉……”   ……   一只手打断了记忆深处的纷乱叫嚣。   沈长夜抱起江欲曙,他的力道稳定冷静,收拢手臂,让被冷汗泡透的人靠在肩上:“有什么相干。”   孟权珩微讶:“哦?”   “我的事。”沈长夜垂着视线,嗓音清晰冷淡,“我做错事,惹的因果。”   “和一个冻死的乞儿有什么相干。”   沈长夜空出只手,给江欲曙拢了下披风:“走,回去了。”   他不认为,那狗洞里蜷缩的瘦弱乞儿,能在那个冬天活下来。   那件事之后,沈长夜被带去山中温泉,在明净滚烫的水汽里,静坐三日三夜,终于确认身上被洗刷干净。   出山时才发觉,大雪封山,触目所及尽是白皑皑一片。   会觉得雪景壮美的,只有不愁吃穿御寒的人,快冻死的乞丐,被雪落在身上,只会当索命阎罗的幽幽鬼火。   沈长夜抱着人向外走,穿过浓深夜色,蹙眉低头,摸了摸江欲曙湿冷煞白的额头:“又不舒服?”   江欲曙摇头。   他吃力挪动手指,慢慢攥住沈长夜的衣襟,把脸埋进厚重的墨色披风。   在满面笑容追出来的宾客眼中,只不过是娇气金贵的小少爷,不胜酒力,又嫌这应酬累人,耍赖不肯自己走。   江欲曙贴在沈长夜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沈长夜的脚步停顿。   他垂下视线,瞳底闪过一丝厉芒,隐隐愕然叫冷色盖过,最后化为一片看不透的寒潭。   江欲曙念出的是句东洋话。   发音并不准确,内容也有好几处错漏,但只要懂的人,稍加拼凑理解,就不难猜出意思。   “……大好机会。”江欲曙靠在他怀里,清润嗓音微微沙哑,咬着断断续续的日语词句,“渡步大将……吩咐,路上下手,打点好了……车底,高当量黑火……一走就炸,众目睽睽……枭首,万无一失……”   沈长夜收拢手臂,站在透骨森寒的夜风里,看着不远处的汽车,瞳色沉沉。   副官快步跑来,见他忽然不动,愣了下:“少帅?”   “江欲曙。”沈长夜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倘若没复述错,这是场预谋已久的刺杀,万事俱备,就等着他离开督军府势力所牢牢掌控的范围。   只是凭“打点好了”四个字,沈长夜就该当机立断诛杀叛徒。   关外不比关内,稍有软弱迟滞,失了先机立即落入输手,尤其众目睽睽,这场刺杀要当着所有人做,就是为了彻底震慑,摧毁瓦解远东本就千疮百孔的军政武装。   可叛徒是谁?   老夫人的副官,还是副官带来的司机?   难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旦杀错了,江欲曙刚才做的,就是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江欲曙仰着的脸青白,靠在沈长夜臂间,慢慢摇头。   他与那些洋商人应酬时,瞥见几个倭商打扮的人,鬼鬼祟祟视线乱飘,不停看沈长夜。   乱哄哄里尽力去听,也只隐约听见这些。   “你听不懂。”沈长夜盯着他,缓声问,“怎么记住的?”   江欲曙张了张口,说不出回答。   他不知道……   江家不是第一个逼他记东西的,在被江家带走前,他也会为了几个赏钱,冒死替年幼的清倌人接条子打茶围。   这是稍有不慎就丢命的勾当,记得不准学得不对,错了一点叫客人察觉,恼火起来当即打杀,也是活该。   江欲曙是唯一的一个活下来的,记不住就死,死了疯娘就没人照料没人养,于是日复一日,心血不知不觉耗竭抽干……也就都记住了。   沈长夜看了他一阵,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掀起披风一角,将人遮住。   “闭眼。”沈长夜说。   江欲曙从不多问,顺从闭上眼睛。   沈长夜上前,拉开汽车驾驶座的门,落肩俯身,仿佛有话要给司机交代。   副官还有些困惑莫名,想要追问,被枪声震得脚下一颤,神色巨变本能掏枪,沈长夜已向后退了半步。   司机软软跌出,滑在地上,胸口一滩血蔓延。   “少帅!”副官脸色彻底变了,“这是老夫人的司机!”   司机是老夫人家仆,跟着老夫人三十年,从马夫一路换成这四轮子烧油的铁壳,忠心耿耿,从没出过半点错。   甚至屡次救过老夫人的命!   沈长夜手中配枪犹热,枪口青烟袅袅,抬起眼睛,看向宴会厅里被枪声吓出来的宾客。   苏俄人。   中国商人,惠升集团的人。   东洋人最后出来,几个倭商打扮的人,极力掩饰,却仍藏不住跑动时的脚步。   那是东洋陆军士官学校严苛训练下,刻入骨头,改不掉的跑步姿势。   沈长夜举枪。   枪口黑洞,扳机半压,准星套住一个东洋人的眉心。   “少帅!”副官被他吓得目眦欲裂,“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已来不及问沈长夜为什么要杀司机,连塞带推,把司机的尸体硬压进匆忙滑过来的备用车。   这事不能张扬,有什么事都回去慢慢查,但不能再杀倭侨了,否则事态谁也压不住!   沈长夜并没扣下扳机,他知道这一枪不能开,但寒风猎猎,单臂揽着江欲曙,持枪的手依旧稳得仿佛凝冻。   相持。   死寂里相持。   “东洋商人”的瞳孔慢慢收缩,这是极度压力下的缓慢崩溃,最终,其中一个为首的倭侨走过来。   “沈君。”他的中文稍有生硬,却很流畅,“我们输在哪?”   那样缜密的安排,一切都刻意避开了沈长夜,司机是训练有素的特工贴了假面,化妆以假乱真,连沈长夜的副官也没看出异样。   可他们输了。   苦心布下的枭首局,趁着沈长夜刚崭露头角,立足未稳,就让他当着全满洲名流的面死透。   顺便将督军府的傲慢、威望、控制力,在今夜碾灭摧毁,为接下来的圣战大计铺平道路。   沈长夜身边,并无异样,不过是多了个美貌的柔弱中国戏子。   输在什么地方? 第14章 不是你的错   想要的答案,自然不可能从敌人口中得到。   伪装成倭商的暗杀队,摘下礼帽,向沈长夜鞠了一躬,口中迸出命令般的短促倭语。   四处一阵窸窣,几道枪口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如今远东各省的局面,为敌已成注定,却谁也不肯先撕破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平静——沈长夜被炸死在自家车上,还可以说是督军府权力交迭引起的风波。   真要在这里挑破立场,持枪械斗,悍然杀人,一切就再无转圜。   副官旁听得错愕,视线反复在少帅与他怀中的江欲曙身上逡巡,拧身扑回备用车上,扯起那死透的司机,一刀往脸上划下。   没见血。   一张假皮掉下来。   灰败面孔,细长眼,鼻耸脸窄,典型的东洋裔长相。   老夫人最信任的司机……竟在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   副官惊出一身冷汗,抬头想要说话,沈长夜已抱着人坐进后座,沉声开口:“回督军府。”   副官连忙点头,谁也不敢再信,推下备用司机,自己抢过方向盘。   刺杀堂皇赫然到了这个地步,俄国人开始焦躁,孟权珩要走。   种种情形,都在说着风雨欲来。   滨城的天要变,怎么变,往什么方向变?   副官紧握着方向盘,心事重重,不停扫视窗外,仿佛想要拿眼睛撕开这足以将人逼疯的沉夜。   车开得又快又急。   沈长夜看向怀中的人。   江欲曙静静靠在他胸口,脸白得叫人心惊,一只手垂落,仿佛熟睡。   沈长夜叫了他两次,手臂施力,没能得到任何反应。   “今天的事。”沈长夜缓缓开口,“你立一功。”   沈长夜说:“你又救我一次。”   江欲曙蜷在他怀里,垂落的手被捞起。   沈长夜垂目,握着这只手,拇指往袖口遮掩的清瘦腕骨一抹,洇出血色。   三分之一针剂催发的心力,本不足以支撑记清那么多话。   江欲曙是撑着一口气,自虐般用餐刀划了腕子,靠着刺痛逼出的最后一点精神,把这些听不懂的东洋话一个音一个音记住。   明明是个懦弱又爱哭的牵丝傀儡,先推枪管,后记暗语,偏偏在这些时候,居然隐约透出几分刚烈。   沈长夜替他止血包扎,指腹摩挲秀翘的眉梢眼尾。   “你想要什么?”   他问。   江欲曙却不答。   被握着的手,冰冷且安静,只在车速快到叫人头晕时,指尖本能颤抖。   阖着的眼睫下青影分明。   沈长夜翻找药箱,取出支密封糖水,单手启开。   这是军医给的,没什么正经效用,在训练场或是刑讯间,给力竭昏沉的人灌下去,补充些糖分。   沈长夜含了糖水,拢着江欲曙无知无觉的绵软头颈,低头喂他,甜腻的液体漫过唇齿,慢慢染上温热。   副官透过后镜,看得心惊,实在忍不住:“少帅……”   后头的话全在冷飕飕的视线里嚼碎吞回去。   副官今天犯了大错,若非江欲曙,后果不堪设想,已然十足心虚,不敢再啰嗦废话半个字,只好埋头开车。   沈长夜喂到第三口,江欲曙的睫毛动了动,吃力地缓缓掀开。   汽车晃动,他正枕在沈长夜的腿上,车窗外偶尔落进灯光,洒进一片暗沉昏黄。   那只手覆着他的喉咙,缓缓摩挲,助他吞咽。   江欲曙微微弯了下眼睛。   “刚才。”沈长夜抚了抚他的唇角,捻去水痕,“知道出什么事了么?”   江欲曙的反应有些迟滞,这是药力过了的正常反应,想了一会儿:“开枪,死了……人。”   沈长夜点了点头:“怕么?”   他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已经能猜出江欲曙的回答,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执着于问这个有什么用。   他几乎已经在等着江欲曙摇头。   可江欲曙却迟迟没动,也不答,只是睁着眼睛,有些恍惚地望他。   沈长夜蹙了蹙眉,低头看自己这身军装:“怎么了?”   他留意了,杀人时明明没沾上血。   接着,江欲曙做的事却叫他怔了怔,那双细弱柔软的胳膊,吃力地挪动,一点点抬起来。   江欲曙拥住他的头颈。   那是种很笨拙的摩挲安抚,一遍又一遍,画着圈,从后脑抚到脊背。   江欲曙慢慢地说:“别怕……”   沈长夜的身体僵了僵,瞳孔冷凝了下,几乎有被冒犯的冰寒怒意透出,却又不知为何,话停在喉咙口。   ……和一个药力过后糊涂的人计较什么。   沈长夜今晚疲倦,又打定了主意纵着江欲曙,索性收拢手臂,扶他坐起。   沈长夜问:“我怕?”   江欲曙不回答,只是把冰冷嘴唇贴上他的额头,轻轻碰触,隔着胸腔抚那颗心。   “不是……你的错。”江欲曙断断续续地说,“是我的……”   他不该把那个馒头带回去。   不该激起那些红了眼的恶丐心中恨意,人在那种情形下,已没有人性,轻易化成厉鬼。   沈长夜救了他,对他有恩,他却害了沈长夜。   如果不是那个馒头,他那天多半就死了。   这条命该还给沈长夜,江欲曙昏昏沉沉地想,他做得不够,还不够,他还没把欠的馒头还清。   “少帅。”江欲曙轻声说,“把我,今夜,孟先生……”   扣在肩头的手骤然收紧。   沈长夜寒声说:“想也别想。”   寿安制药,兵工厂,亦或是督军府,整个九省六十四区。   他要的东西自己会抢,把人送出去乞换个机会,简直耻辱到极点,哪怕江欲曙自己同意,沈长夜也绝不会做。   “今夜你就在家。”   沈长夜沉声说:“好好睡觉,哪也不准去。”   什么错不错、谁的错,他只当是江欲曙今夜应酬太多,脑子乱了,说的糊涂话。   充当司机的副官本来是锯嘴葫芦,再三迟疑,已经到了最后一条岔路,还是不得不开口:“……少帅。”   这车并不是往督军府去的。   老夫人要见江欲曙,这是一早就吩咐了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更不可能不见见这个有本事的江少爷。   副官是要去领罚的,不可能跑得掉,按沈长夜今晚的行止,也难免要领罚,少说要跪几个小时。   外人以为老夫人年纪大了,时清醒时糊涂,早已隐退不问世事,却不知如今这督军府的事,依旧由这一尊老佛爷说了算。   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合再悖逆冒犯,触老夫人的霉头。   副官欲言又止,尽力斟酌着字句:“老夫人说,带少爷去看看……”   沈长夜厉喝:“我说让他睡觉!”   这一声凌厉冰冷,杀气应声迸裂,已浓郁到极点。   副官狠狠打了个悸颤,脑中一片空白,半个音也不敢发了。   江欲曙离得近,仿佛也被吓了一跳,苍白着张脸,靠在沈长夜胸口,怔怔不动。   沈长夜深吸口气,紧闭上眼睛,缓缓呼出来,尽力压了压脾气。   他抚了抚江欲曙的脸。   “闭眼。”沈长夜说,“睡觉。”   大概是这话仍太冷硬,江欲曙茫茫然张着眼睛,没有什么反应。   沈长夜紧锁着眉峰,抬手覆上那双眼睛,抚了抚,让人好好闭眼睛,揽进怀中摸了摸僵硬脊背。   平生第一次,他不得不学着压住脾气说软话。   冰冷孱弱的少年,慢慢软在冷硬的军装里,心跳忽快忽慢,气息不定,一只手无意识攥着沈长夜小指。   沈长夜低头看了一阵。   他动了动右手,掌心反捞住那只手,握住,把人牵进怀里抱稳。   一下一下,笨拙拍抚。   “没事了。”沈长夜垂目,碰了碰江欲曙的额头,“好好睡……等睡醒了,给你带富华斋的糕饼吃。”   “玫瑰,花生,白糖。”他轻声问,“喜欢什么馅?” 第15章 悔的是谁?   沈长夜生平第一次哄人。   为奖赏江欲曙立的功,也为他阴差阳错,虽说听不懂半句东洋话,却又救了自己一命。   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横冲直撞,生出剧烈烦躁。   老夫人的话难道就不能违抗?   孟权珩就不能惹?   凡事非得忍耐,忍,忍,忍气吞声,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东洋人一口口咬掉整个远东?!   倘若没有这些洋畜生,又哪来的灾民,哪来的恶丐!   又岂会为了个荒谬的馒头,招来一群人性尽失的狰狞厉鬼!   沈长夜心头火烧得越烈,当着副官忧心忡忡的视线,反倒偏要对江欲曙越柔和耐心,温声慢语地引着他说话。   江欲曙仰着脸,被哄得怔怔。   如同坠进一场想也未想过的幻梦。   沈长夜说,富华斋的糕饼好吃,松软香甜,不伤脾胃喉咙。   沈长夜说,叫他回家后喝热牛奶。   加蜂蜜,倘若尝不惯蜂蜜,嫌苦,就叫人倒了,改换英吉利食品公司进口的白砂细糖,放一整匙。   沈长夜还说……他很聪明。   “江家耽误了你。”沈长夜抚了抚他的额头,缓声说,“你该学写字,学外语。”   江欲曙生错了地方。   要是生在好人家,自幼读书识字,以江欲曙的天资,会有数不清的机缘。   不会被姓孟的当成个玩意,当成随意交换的筹码。   江欲曙攥着那张写了“天明”的纸条,愣愣听着,耳廓细细漫上血色,早荒芜得死寂空阔的胸口,废墟之下,竟泛起些从未有过的波动。   他的喉咙动了几次,终于小声张口:“我……学不会。”   “浪费钱。”   江老爷是这么说的。   教他也是白费,他只要演好沈长夜的假弟弟,若不成,就转换别的路,比如想办法爬沈长夜的床。   沈长夜嗤了一声:“你学不会,就没人学得会。”   哪怕只是会全盘照着模仿,这本事拿出去,也够了。   江欲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听不懂自己死记硬背下的东洋语,不明白刚才“枪打死人”这么一件简单的事,背后牵系了多千钧一发的绝命危机。   就像江欲曙也不清楚,应酬宾客、逢场作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多少人拿鞭子赶出火星,也死活学不会的本事。   沈长夜问:“会写多少字?”   江欲曙脸上也红了红,埋下头,迟疑片刻才低声答:“百十个……”   沈长夜点点头:“醒了以后,找张纸,都写出来。”   他要看看江欲曙的字,也要大致了解江欲曙的学识,这样才有的放矢。   沈长夜抚了抚他泛红的后颈:“等空了,我教你写字,教你打枪。”   东洋话也能教,沈长夜被秘密送去留过学,军事素养、率兵作战的要领、杀人的本事,学了三年。   但,不教更好。   江欲曙听不懂意思却能死记硬背,这本事难得,用来盯情报传消息,连泄密也不必担忧,是天然的密信匣子。   倘若有天事败,江欲曙落在东洋人,或是别的什么势力手中,就算拷问到死,把人拆了,也问不出什么真正有用的机密。   这些话,沈长夜不打算对他说。   江欲曙的眼睛里,有光泽微弱地亮了亮,抿起唇角,连霜白的脸庞也仿佛隐隐有了活气。   沈长夜低头,按住灵秀的眼尾,随手揉了揉:“糕饼要什么馅?”   这次江欲曙敢答了,张了几次口,慢慢鼓起勇气:“白糖的……”   沈长夜笑了一声。   他像是抱了只容易受惊的白兔,忽然又住口,安安静静的不出声,也不说话了。   睫毛下,秀丽眼眸黑白分明,仿佛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又像是隐隐约约变得不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从人偶深处活过来。   沈长夜没来由心情不错,收拢手臂,让人枕在肩头:“就白糖的。”   江欲曙这次连耳朵尖也红透,埋进兔裘里,叫厚重的墨色披风裹着,再没了动静。   沈长夜等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解开披风,江欲曙沉沉睡着,这次的气息虽然细弱,却均匀轻缓,仿佛还带着淡到极点的一丝笑。   副官已在督军府门口停了许久。   沈长夜不假人手,自己将人抱了进去,放在卧房床上,扯了床被子盖好。   又叫人热了牛奶送过来。   起身时,昏睡的人又睁了睁眼。   江欲曙看见他,眼里就有笑,这次有了变化,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木头笑容:“哥哥……”   沈长夜摸了摸他的头发。   江欲曙安心了,迷迷糊糊阖眼,几乎就要睡着,又被沈长夜拢着坐起。   沈长夜坐在床头,喂他加了细白砂糖的牛奶,温热香甜,江欲曙这辈子没尝过,昏昏沉小口吞咽,几乎分不清这是活着还是死后的走马灯。   沈长夜喂他喝了小半杯。   江欲曙就已经吞不动,含着半口牛奶,额间又渗出些细汗。   沈长夜拿过手帕:“吐掉。”   江欲曙顺从,沈长夜丢了手帕,又换了条新的,替他拭净奶渍。   不到半分钟的工夫,江欲曙已经又坐着睡着了。   沈长夜替他揉了揉胃脘,将他放回枕头上,掩好被角。   起身出门时,副官石像似的硬邦邦杵在门口,灯下人影深沉,忧虑也和漆黑身影一样,在沉默里明显得不容忽视。   “少帅。”副官跟上他。   沈长夜合上门,单手扣着衣扣,向外走。   他身高腿长,步幅很大,副官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少帅!”   沈长夜知道他要说什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无边夜色,瞳孔内温度一寸寸褪尽,恢复冰冷漠然。   “我要对他好。”沈长夜说,“这样,他才有价值。”   副官愣了下:“什么?”   沈长夜拆开配枪,副官立刻翻找出绒布,平铺在窗台上,看着少帅擦拭配件。   这是沈长夜少时便养成的习惯。   他在督军府长大,大帅剜没了愚善,老夫人剐去真心,日日杀人,从来就不是善类。   “今晚。”沈长夜重新装枪,快得看不清,“我维护他,只不过对他好了些,他就学东洋人的话给我。”   这不是傀儡必须做的事。   但江欲曙做了,不顾身体,不顾早已耗竭的心力。   这是个天真的傻子,尝到别人给的一丁点好,就迫不及待剖开胸口,掏出滚热的五脏六腑来偿还。   副官从未想过这一层,听得愣怔,张口结舌,一时竟有些反驳不出。   “他无亲无故,养他的女人已经死了,唯一的亲人是我。”   “我把他养成什么样,他就会是什么样。”   “你去代我问老夫人。”沈长夜说,“是要一个乖顺的木头傀儡,还是要一枚好用的棋子。”   咔哒一声,清脆响声里,弹匣扣合。   副官听得近乎震撼,愣愣站了半晌,再看卧室里漏出的暖色灯光。   竟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   “这事,江小少爷若知道了。”副官低声说,“可会恼恨——”   “他恨什么?”沈长夜淡声问。   沈长夜无法理解,在他看来,江欲曙本就活不长,又已生死志,几乎可以看作是个半死的人。   他只不过,是在这半死的人最后一程,扔个馒头,给些糖。   有什么可恨?   副官无言以对,看着沈长夜,迟疑再迟疑,还是未雨绸缪:“少帅,这是条不归路。”   沈长夜这么做,是在放任这一团本就黯淡至极的火,献祭般迅速燃尽,化为冷炭。   副官说:“一旦您将来后悔……”   没有后悔路。   死了的炭,不会再冒出火光。   不会再活过来了。   沈长夜更不解,蹙眉:“我悔什么?”   副官无权再多置喙,频频回头看那扇卧室门,原本的提防警惕,只剩不敢出声的叹息。   大帅与老夫人,硬生生将少帅逼成今天这副样子,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今日之事,又岂能不成他日之悔。   明明……摩挲江欲曙的头发,低声说糕点品类,各个馅料的口味时,沈长夜眼底是真的柔和。   回督军府这一路,是副官这些年中,见沈长夜最放松惬意的一刻钟。   真到那不可挽回的一日,死的是燃尽的余火,是冷炭。   什么都不知道,不再管了。   其实反倒轻松。   可活着的人要受煎熬,痛的悔的,哀毁骨立、凄入肝脾的……   到那一天,又会是谁呢? 第16章 你哪来的弟弟   军车轧过水中月,碎开一片银花,悄然融进更浓稠的暗夜。   沈宅并不在督军府内。   十里外的天衡山,被夜色埋着,从山腰起才有灯火,沿着蜿蜒山路点亮,扼住半座山的咽喉要道。   车只能走到三分之一处,副官在卡哨前停车,露了张脸,不耐烦斥退不长眼凑上来稽查的哨兵,回头看身后:“少帅……”   老夫人这里规矩森严,夜里休息怕吵,是不准任何车再往上走的。   不论谁来,都只能步行上山。   沈长夜理了理仪容,戴上手套,拉开车门。   副官小跑着替他取过披风,送到手边,沈长夜却不接:“不必。”   老夫人对沈长夜的要求严格至极,数九寒冬上山,也只准穿一件衬衫,最多加一件春秋的薄军装。   本来只用跪两个时辰,加上这件披风,今夜不用起来了。   副官抱着披风,瞄着他漠然侧脸,心中叹息:“是。”   冬夜天寒,山风尤其呼啸,那一层薄薄的夜露,全冻成了冰。   平常人踩上去,都少不得要一步一打滑,沈长夜却像是不受影响,踩着石阶走得极快。副官不得不拽着铁链一路苦追,不敢出声,只敢埋头跟着加快脚步。   沈长夜踩中一片石凹,垂目看了看。   从他记事起,春夏秋冬,这条路不知走了多少趟。   老夫人就住在山上。   沈老夫人出身晚清名门,在北洋一系根基深厚,她的丈夫是入赘,生下来的女儿,也招了同姓的上门女婿。   可惜女儿福薄,婚后一年不到,就毫无预兆地急病亡故。   沈翰魄这个跪着磕头的女婿假子,反倒一夜之间泥鳅化龙,借势钻营四处投机,成了耀武扬威的督军大帅。   沈老夫人痛失独女,又被架空,无依无靠,不得不搬出改成督军府的沈府,隐居在了这天衡山上。   ……在外人看来,仿佛是这么一回事。   年老体衰的老夫人,再如何,也斗不过正值当年、狠辣精明的沈翰魄,晚年丧女,连旧府邸也被抢占,简直凄凉无比。   可真要拿这个说法去打听,不用找什么“内部人士”,沈府扫地运菜的,都会嗤之以鼻:“谁惨——老太太?”   笑话!   督军府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是沈老太太的!   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遇上话多的,还要扯去东南墙角,看那活活被圈成了私宅的天衡山:“看见了吗?那才是沈府!督军府买一盒洋火,一根菜,都要那上面点头……”   ……副官走神,脚下一滑,仓促扯住铁链。   腕粗的铁链在寒风里剧烈摇晃,嘎吱作响,又被沈长夜抬手按住。   十几级石阶上,沈长夜回头。   副官连忙道谢:“多谢少帅……”   沈长夜低头,黑沉瞳光垂落,见他站定就松开手。   蜿蜒石阶上又只剩愈来愈远的漠然军装背影。   副官卯足力气,咬牙稳了身形,脚下重新踩实,背后衣料已被冷汗热汗一并浸透。   怪不得少帅不肯带江小少爷来。   江欲曙那个身子骨,大半夜爬上山……大半条命也没了。   莫非老夫人就是这个意思?   是要给个下马威,立规矩,还是直接要抹掉这么个不在计划之内的变数?   副官反复揣测,不知不觉爬到山顶,半中半西的洋宅别墅正门大开,厅堂灯火通明,光亮如镜的明瓷地砖上,扔着一具被扒光了的尸体。   副官心悬到嗓子眼,稳了稳脚步,战战兢兢过去,看清尸体的脸。   ……是失踪了的司机!   当胸刺透,剖腹穿肠,看伤口的大小角度,是忍者刺杀专用的肋差刀。   还是叫那几头龇牙的东洋狗害了!   司机平日里吃住都在山上,始终陪着老夫人,只今天被派出去接了沈长夜——这样森严的警戒,山上连只面生的老鼠也钻不进,居然还是被钻了空子!   副官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已被无形的巴掌掴了个结实。   沈老夫人坐在堂前,衣着齐整,一头银丝下看似慈眉善目,垂着的眼帘却冷冽如刀。   副官一咬牙,闭了闭眼,拔枪就要照肩膀上轰,手臂却被一旁的沈长夜截住。   沈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长夜。”   自古以来军法森严,沈家以军法当家法,人人如此,沈家的人犯了错,没有能逃得去罚的。   副官疏漏至此,放在过去该杀头,如今改换了天地,旧规矩废了,不兴打打杀杀。   改成一条胳膊,已经是仁慈。   副官心里十分清楚,想要开枪,却挣不动沈长夜的手,枪口硬是被拧向门外无人的茫茫寒夜。   沈长夜沉默伫立。   “你要替他开脱?”沈老夫人似乎生出些兴致,“为什么?”   “四十年前,祖母的幼弟病重,祖母替五十名死囚向祖父求情,为幼弟积德。”沈长夜说,“传为佳话。”   沈老夫人蓦地失笑:“你是想告诉我,你看重那江家送来的、快病死的男娼……”   沈长夜脱口出声:“祖母!”   沈老夫人面上笑容顿消,一张脸冷如寒冰,慈和烟消云散,幽深眼底只余慑人的阴沉。   沈老夫人盯着沈长夜半晌,缓缓道:“我说错了?”   沈长夜垂着眼:“错了。”   沈老夫人:“哪里错了?”   沈长夜:“那是舍弟。”   沈老夫人:“你弟弟?”   “是。”沈长夜说,“父亲张榜寻找多半年,终于苦心不负,江家……”   两人一句紧压一句,气氛凝滞压抑到极点,沈长夜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啪”地一声,青花瓷的镇纸炸碎一地。   沈老夫人嗤笑,嗓音骤厉:“你哪来的弟弟!”   灯火通明的厅堂死寂。   落针可闻。   长眼睛长腿的下人,全灰溜溜躲了个干净。   副官夹在中间,一动也不敢动,心知自己成了这隔着辈分的沈府两代人相争的幌子,冷汗汩汩淌落,绝望闭眼,恨不得一枪轰死自己了事。   “……先办外事,再办家事。”沈老夫人平了平火气,闭目端坐半晌,神情恢复事不关己的佛爷面貌,看向副官。   “少爷动情,学会心善了,替你求情。”   沈老夫人垂着双目:“改成八十鞭,轻轻的不伤筋骨,总行了罢?”   这话像是在问副官,语气似乎柔缓,明晃晃讥讽冷嘲,却直刺向碎瓷旁的沈长夜。   副官恨不得八百鞭子重重打死自己,军靴重重一磕:“属下领罚!”   应了这一声,副官不敢耽搁一秒,匆匆向外逃,去刑堂自己领罚。   逃到门外,立刻叫扎骨头的寒风刺了个透心凉,淌下来的汗转眼成了冰碴,呼气雾白,通体冷得不再剩下半分热气。   副官咬牙,推着那扇沉重大门关严时,依稀听见沈老夫人的声音。   “你父亲,是有过一个儿子。”   “可你也该知道,那不该生下来的小畜生,早就死了。”   “死透了。”   “……若我还没老糊涂,没废得认不清人,记不清事。”   沈老夫人说:“长夜,是你埋的。” 第17章 他死了,我来埋   沈长夜静默着跪在一地碎瓷旁。   门把风隔在家宅之外,洋气的仿西洋别墅,墙还是中空的旧式火墙,烟道里传来火焰细微的毕毕剥剥。   北方的湘妃竹养不活,年年种年年死,泪痕斑斑的枯枝经不住风雪,在寒夜里悄然坠折。   落地窗外瘦影跌落。   沈老夫人缓缓地问:“我记错了?”   沈长夜垂目:“没有。”   没记错,沈老夫人耳聪目明,思维清晰,不仅记得很清楚,而且论手段,远胜沈翰魄这个莽夫。   沈翰魄的确几乎就要有一个儿子。   娼妓所生。   眉目如画的秀丽女子,大着肚子难产,被关在柴房里苦苦哀嚎一日两夜,抓起锈迹斑斑的柴刀剖了肚子。   也剖开了那未出世婴儿的脊背。   沈老夫人茹素,吃斋念佛,念着可怜叫人开门,踩过蔓延到门边的鲜血。   沈翰魄气喘吁吁,眼球爬满血丝,双臂被人反拧,大口大口喘着气,死死瞪着地上的一尸两命。   “沈三,你记着。”   沈老夫人捻着佛珠:“你玩女人我不管,但你是跪着爬进我们沈家的女婿,你这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   妻子死了,那就做鳏夫。   儿子没生出来,那就收养,捡最健壮聪明的婴儿抱回来,改姓沈。   老夫人不管沈翰魄夜夜笙歌,但不能玩出人命,更遑论精心藏在乡下,险些就生出个小的……这事坏规矩。   沈家家法森严,坏了规矩,要出人命。   “好好的美人。”老夫人走到柴垛边,看着双目大睁、活活流干了血,早已死透的女子,“你招惹她,她就活不成。”   老夫人叹息:“你非要害死她干什么呢?”   沈翰魄发出野狗似的嘶吼,却依旧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出世就死透的儿子,烂肉一样被随手拎走。   老夫人摆了摆手,淡声吩咐:“给少爷,让少爷埋了吧。”   门外的幼童,穿着小小衬衫军装,一动不动垂着眼睛,抱住那一块冷硬的肉,去早就挖好的土坑。   沈长夜看得比沈翰魄清楚。   沈翰魄看错了,亦或是记错了,婴儿左肩的“胎记”,并不是胎记,是冷透凝结的血。   婴儿没来得及哭,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后来,沈长夜偶尔会做起这场梦,也偶尔会想,这或许不是坏事。   没弄脏眼睛,没受苦,没煎熬。   不是坏事。   他埋了那个死透的婴儿时,沾了满手的血,谄媚的差人在一旁奉承,脸皮堆挤出笑:“少爷,老夫人这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您呐!您看看,您是咱们督军府铁打的少帅,没人抢得了!碰一碰就得死!瞧瞧……”   他把土埋上去,一捧接一捧,看着苍白娼女大睁着的灰暗眼睛,觉得自己像是杀了两个人。   这是很荒谬的软弱念头,惺惺作态,得了便宜卖乖。   这两个人死了,死得惨烈异常,沈翰魄从此不敢再有半点折腾心思。   一个养子野种,成了铁板钉钉的少帅。   那是沈长夜被领养的第五年又三个月。   沈翰魄正妻亡故的第六年。   沈长夜从一开始就知道年龄对不上。   江欲曙的履历缺失,却不难查,知道了疯娘丧子、田产被抢的年份,就不难推出江欲曙生的年月。   比那个生下来就死了的婴儿还小一岁多。   对得上又有什么用,沈家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孩子早就死了,包括沈翰魄。   沈翰魄大张旗鼓地找所谓“丢了的小公子”,只是被毒素彻底摧毁脑神经后,疯狂谵妄中,垂死挣扎出的最后一场闹剧。   “……我没有干涉,是一直在等。”   沈老夫人淡声开口,语气仿佛失望叹息:“我想看你的应对。”   “你这些天究竟在干什么?”   “修坟,看戏,吃宴席,众目睽睽之下,从陆军医院闹到孟家人的脸上。”   沈老夫人的语气愈发严厉,居高临下,寒声呵斥:“我倒不知道,沈家几时多出来了个痴情种子!为了一个男娼……”   沈长夜漠然跪着,听见这句,撑膝起身,掸了掸灰尘。   沈老夫人的怒火仿佛已烧在他身上:“跪下!”   “他不是男娼。”沈长夜说,“我捡了他,养他,留他有用。”   沈长夜看了看死透的司机。   今夜疏于防范,是因为司机是沈宅出的,沈长夜盘问过多,会被视作僭越冒犯。   可偏偏是沈宅出了岔子。   如果今晚没有江欲曙,他已被炸死在了宴会厅门口。   沈老夫人的怒气在脸上僵了几秒,定了定神,寒声说:“这是个意外。”   “你若不放心,我打电话去警察署,要几个训练有素的精干东洋特工……”   “祖母。”沈长夜收回视线,“杀他的就是东洋人。”   沈长夜说:“要杀我的也是东洋人。”   沈老夫人重重敲着檀木手串:“你为什么总是不对付那些东洋人!”   “当年,白皮来这烧杀抢掠,是他们派兵来镇压抚恤,否则这地方早就撑不下去!”沈老夫人寒声说,“没有他们,你父亲的实力也不可能壮大至此!”   “你如今,正该续上旧日情谊,和他们打好关系!”   “明日就备两份重礼,先去给孟家人赔罪,再去军部好好解释清楚!”   “把那孽障也给孟权珩送过去!”   “若非他从中作梗,你也不会惹了东洋人——你可知如今这情形,招惹他们,是什么后果!就连我也护不住你……”   沈老夫人的训斥还没完,沈长夜居然已经向外走。   几个埋头躲着的下人,仿佛见了什么天罡倒反的离谱情形,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给我站住!你干什么去?”   沈长夜回身,瞳孔黑沉,静静迎上满是怒气的老夫人。   沈老夫人心头忽然腾起不安。   驯服一个人……和驯服畜生走兽,是不一样的,最要紧的一点,要叫他相信他注定孑然一身。   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一切牵挂的最终都会弃他而去,一切仿佛捉牢的,松开手都空空如也。   沈翰魄就是这么废的,没人逼他吸大烟,是那个温香软玉的娼妓死后,沈翰魄自己垮了,整日躺在青楼烟馆,渐渐成了行尸走肉。   沈老夫人的女儿……其实也是,她叫沈卿兰,有心上人,怀了心上人的孩子,不肯嫁给土匪沈三。   于是心上人的头放在精致的红盒子里,变成二龙山匪帮的贺礼。   沈卿兰当场疯了,边哭边笑,被破布塞着嘴,捆着双手成了婚。   婚后三个月,生下的孩子被老夫人夺走,不知下落。   婚后一年,督军夫人跳下飞驰的火车,没人找到,只看见树杈上扯着碎衣片,铁轨上有难辨的血肉。   这办法百试百灵,尤其沈长夜,沈长夜听话,比沈老夫人驯服的任何一个人都听话——毕竟从育婴堂里抱来的孤儿,是野种,在这世上孤零零空荡荡,只有一处维系。   沈老夫人撑着拐杖,硬站了起来,盯着沈长夜,心头不安疯长。   现在为什么变了?   是有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对,对,是不一样了,那个江家送来的、蛊惑人心的玩物……   “我可以……不管你那些事。”老夫人沉声说,“把江欲曙送去孟家,给孟权珩,拿到药厂,剩下的事我都不管了。”   “你不愿服输,不愿向孟权珩低头,就把他送回江家——我听人说他快死了,别是害了病,病气害人。”   老夫人咬牙,已不管在说些什么:“我不能坐视你执迷不悟,自毁前程……”   沈长夜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老夫人一顿。   沈长夜搀着她,让她坐回四四方方的太师椅上:“祖母,您上年纪了,大概没听清。”   沈长夜贴在她耳边,姿势恭敬,逐字逐句。   “江欲曙是我的。”   “我捡了他,他活一天,我就养一天。”   沈长夜垂着视线:“他是我自己的东西,别人弄坏了……我不会同意。”   他说的是“不会同意”,可咬字又深又缓,竟已隐隐约约透出冰冷的威胁。   沈长夜说:“他死了,我来埋。”   老夫人从没受过这种顶撞冒犯,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按着胸口,脸色灰白。   沈长夜却只是朝她一躬,转身离开,副官刚挨完鞭子,趴在石凳上捯气,被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仓促抬起半片肩膀:“少,少帅——”   “车钥匙。”沈长夜说,“我要下山。” 第18章 沾上糖的唇角   轰鸣的军车轧着一路冰雪下了山。   沈长夜把油门踩到极限,加了抓地破冰钉的轮胎擦出爆鸣,不是情绪压抑到极点的发泄,也不为炫技。   只是天快亮了,时间所剩不多。   富华斋早五点开门,热腾腾白雾送出来的第一锅糕饼,白糖馅咬一口就往外淌,烫嗓子,半条街的人吃得鸦雀无声,恨不得把舌头往下吞。   沈长夜看不透自己的念头,不明白说出“他死了我来埋”时,手臂怀抱从何而来的片刻僵硬,他只知道,江欲曙没吃过。   没吃过糕饼,没吃过富华斋,没吃过饼干,倒是不知从哪吃过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算什么好东西。   江欲曙当然活不长,这件事谁都知道,沈长夜也知道。   不去孟家,不去远东军部,也就暂时不用漂亮傀儡派什么用场。   沈长夜盯着前路,瞳孔冰冷,映着松江日出烧开的灼灼火色,冲破山路两侧的遮天的冷杉苍茫。   他对江欲曙好,是为了让江欲曙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才可用。   是,他是为了这个。   江欲曙快死了,还没吃过几口甜。   ……   督军府的小少爷被抱上军车。   沈长夜亲手抱的,江欲曙睡得很好,香甜安稳,只在车发动时微微睁了睁眼。   “是我。”沈长夜覆住他的额头,“带你去吃糕饼。”   沈长夜说:“只管睡。”   江欲曙安安静静朝着他笑。   漂亮的眼睛,弯得柔软,一层不知是梦是醒的水色,映着天边不知是亮是暗的熹微晨光。   江欲曙轻声说:“哥哥。”   他还不知道,沈长夜早已明晰他的身份,清楚他的来处,对着一场骗局心知肚明。   沈长夜也并不打算让他知道,伸手把人抱起:“嗯。”   江欲曙蜷缩进他怀中,几乎是顷刻间就睡着,更香更沉,沈长夜察觉到他手指一直弯曲,手中藏有东西。   握起来一看,是那张纸条。   随手一撕,写了“天明”的便签纸,被当成什么稀罕宝贝,攥着不放。   沈长夜不能理解,摇了摇头,任他攥去。   车就停在富华斋的门口。   凌晨的滨城,已经热闹,这是些至少还有营生,能挣来一份衣食,甚至养活一家的人。   豆腐摊子,高粱米水饭,童工被呼喝着蚂蚱一样乱飞,卖包子的两把菜刀抡得飞起,卖面的把面团摔得震天响。   挣命活着的人,在滴水成冰的寒风里忙得满头冒汗。   沈长夜没有睡意,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看着荒败又热闹的街道。   直到现在,他体内某种如同沸油的情绪,才终于在抱着江欲曙、握住那只冰冷柔软的手时,悄然平复。   江欲曙靠着他,呼吸平缓。   沈长夜轻轻摩挲着散在肩头的短发。   满街张贴的封条刺眼,被查封的店和炸塌的招牌对面,是写满了吉祥话的春联摊,大红纸鲜艳喜庆,盖着狭窄的小巷,里面躺着条昨夜刚死的野狗。   这不是垃圾,几个精壮乞丐已经盯上了狗尸,衡量着对峙,充满仇恨地盯着彼此手里的锈铁片和半块青砖。   沈长夜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把江欲曙留下之前,他从不关心这些,督军府的繁重训练和课业也不留半分喘息,有时间走神,说明偷懒,体力与心力都未耗空。   不如再加练三轮,写十篇《简明军律疏议》、《论今日军国民之所系》。   就像今夜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不留余地顶撞老夫人。   沈长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那一刻,听见“男娼”,有什么念头在脑内倏然崩断。   他厌恶沈翰魄,也蔑视这个名义上的养父,沈长夜在十岁那年发誓,不会成为这种人,不会以杀人取乐,也永远绝不可能醉生梦死、自甘堕落,变成一滩恶心的烂泥。   他没有做这些,没有被欲望侵蚀,江欲曙是他亲手养的傀儡,是他达成目的最顺手的工具,他心里很清楚。   凉润的手指,轻轻覆上无意识绷紧的手臂。   轻柔力道里有种本能的安抚。   沈长夜怔了下,低头:“醒了?”   他问:“怎么不再多睡?”   江欲曙弯了弯眼睛,微微摇头,他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透过覆着冰花的车窗,在和沈长夜看同样的东西。   听着一样卖力的,叫人吞口水的吆喝。   疯娘也没吃过酸菜大肉馅儿包子。   没吃过饼干,糕饼,没吃过热腾腾的手擀面,夹着酱牛肉的滚烫大饼。   或许吃过,或许,江欲曙不知道。   疯娘其实有种特殊的气质,于是奶活了命的小乞丐,从骨头里也不一样。   有人猜她曾经是高门大户,不知为什么跟了个农户,也不知为什么没有家里人来找。   听说闲话的人传,疯娘是山坳里捡的,捡回来的时候其实就不大清醒,磕坏了脑袋,浑身是伤,什么也不记得。   江欲曙怕她饿了不知道讲,不知道要吃饭。   “哥哥。”江欲曙轻声说,“我娘……”   沈长夜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蹦出的这一句:“有饭吃。”   “叫人买了,早送过去了。”   沈长夜随口骗他,谎话这种东西说习惯了,只会一次比一次容易:“吃得很香,让你也好好吃饭。”   江欲曙的眼睛亮了亮,又露出那种孩子气的雀跃。   没来由的,沈长夜不想在这时对上这双眼睛,侧头摇开车窗,叫来一个等着跑腿的童工。   钱会让很多事变得简单。   富华斋开了铺,铜锣声里,用不着往人群里挤。   三毛钱,足够让一个童工发了疯地扑进去,抢第一锅里最热最好的白糖糕,连滚带爬高高举着,完好无损送回军车的窗边。   其他等活干的人不停往这边看,嫉妒得眼睛通红。   沈长夜不想再停在这里,发动汽车,油门声轰开凑过来想讨钱的乞丐,一路向江边开去。   他扫了眼江欲曙手里的白糖糕:“吃。”   江欲曙犹豫了下,终于动手,撕下小拇指大的一块,搁进嘴里。   沈长夜其实挺愿意见他吃东西   江欲曙吃什么都细,不像乞丐窝里爬出来的,小口小口咀嚼,脸颊鼓起很不起眼的弧度,腮帮一动一动,像什么生性谨慎过头的小动物。   沈长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双眼睛立刻抬起来,跟着弯出柔软弧度。   沈长夜问:“喜欢么?”   江欲曙点头,捧着白糖糕想给他吃:“很香很甜。”   是江欲曙二十年里吃过最香甜的东西。   沈长夜不喜甜食,摇了摇头,刚要开口,瞳底厉芒一闪而过,手中方向盘已拧到尽头,军车嘶吼着甩尾掉头。   一梭子子弹狠狠嵌进装了铁板的车身。   车躲过了子弹,却也在压得打滑的雪面上失控,沈长夜把刹车踩到极限,刚想开口叫江欲曙自保,却一怔。   在他开口前,江欲曙已紧闭着眼睛,扑在了他身前。   雪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江欲曙坐不惯汽车,身体又弱,这是剧烈颠簸转向引发的眩晕,淡白嘴唇已被咬出深痕。   即使这样,江欲曙依旧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护着他。   冰齿撕开漆黑的刹车痕,轮胎抱死,军车堪堪停在江边,一个轮子轧上江沿,几颗碎石头掉在冻硬的江面上。   枪手仓促逃跑,树林晃动,转眼没了影子。   ……   寂静。   惊飞的鸟投进天明的朝霞。   沈长夜抬手,拢着人,往怀里揽了揽。   江欲曙的心脏撞在他胸口。   急促混乱,无遮无拦。   江欲曙的胳膊僵硬地牢牢护着他,眼睛还紧闭着,身体微微发抖……也不知道该说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   沈长夜垂下视线,松开方向盘,接住那个险些滚到地上的白糖糕,自己咬了一口,咬出流心的糖馅。   他把糖馅喂到江欲曙唇边。   碰了碰。   沈长夜轻声说:“张嘴。”   他看江欲曙没反应,捧起冰冷湿漉的雪白脸颊,咬了一口白糖糕,给他哺进去。   烫人的白糖馅,让江欲曙颤了下。   江欲曙抬头,要开口,被沈长夜打断:“悬河。”   他想听江欲曙叫自己这个。   淡白的唇动了动,温顺仿着他的口型。   沈长夜贴着微张的唇,没立刻挪开,闭上眼睛,静静抱了一会儿。   等江欲曙把那一点甜咽进去。   这种无聊的刺杀,对沈长夜来说,是家常便饭。江欲曙要尽早适应,没必要在冬天的江边,急着替他和一辆失控打滑的军车拼命。   沈长夜垂眸,让江欲曙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亲了亲沾上糖的唇角。   “傻子。”他说,“这么冷的天,冰早冻硬了。” 第19章 我活着,不让你死   冻硬的冰,远比柏油路结实。   不要说轮子碾,就算用炮轰,最多也只能留下几道冥顽不灵的白印。   失控得多疯的车也掉不下去。   最多刹不住地横冲过江面,飙进对面荷枪实弹、端整严肃的远东军营,撞翻几座哨卡,撞死几个趾高气扬的关东兵。   沈长夜不介意这么干。   他把车开进林中安全的死角,让江欲曙在车上等,自己下了车。   沈长夜摸出匕首,撬下那几枚嵌在防弹钢板上的弹壳,放在掌心看了看。   借着晨光查看弹道印痕时,有人踏草悄悄走近。   沈长夜没抬头:“怎么下车了。”   他伸出空着的手:“不冷?”   江欲曙轻轻摇头,握住那只手,借力踩过覆满霜痕的衰败枯草,慢慢走到沈长夜身边。   风冷,霜滑。   几只寒鸦仓促拍着翅膀逃向天边。   沈长夜把人扶稳,半开玩笑:“又来几梭子子弹怎么办?”   江欲曙说:“我给你挡。”   这几个字说得轻柔,咬字稍显迟缓,还和平时的语气一样,分不清是傀儡颇具自知之明的乖顺,还是别的。   别的。   沈长夜的动作顿了下。   他侧过头,迎上那双眼睛。   林中枝杈层叠,暗绿的针叶交错,把日色严严实实封住。   暗淡天光下,江欲曙的眼睛没像平时那样含着不变的笑,仰脸静静望他,那是种异样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没有刺杀,没有失控的军车,没有天衡山磨出凹痕的冰冷石阶,没有背后凸起盘踞的狰狞疤痕。   没有一场处心积虑却又拙劣异常的骗局。   沈长夜抬手,抚了抚那张脸。   “江欲曙。”沈长夜说,“你这样看我,好像我没躲过子弹,带着你一起死在了那辆车上。”   这话反而让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柔柔弯起,漾出一点孩子气的笑。   沈长夜哑然,他没准备讲笑话。   但江欲曙把这当成了有趣,倒也没什么,如果一场刺杀就吓到魂飞魄散,腿软脚软,瑟缩着不敢再出门,他才要考虑要不要换个人陪在身边。   “……不会。”江欲曙忽然出声。   沈长夜顺口问:“什么?”   “不会一起死。”   江欲曙慢慢地说:“我活着,不让你死。”   沈长夜失笑,继续研究手中弹壳,配合他的孩子话,漫不经心点头。   空着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翻出块英国糖果公司产的水果糖,随手捏去糖纸,塞进他口中。   在酒会上顺手拿的,当时忘了给。   江欲曙衔着糖,剩下的话也就顺从地吞咽回肚子,低头看那几枚弹壳。   沈长夜问:“看得懂?”   江欲曙轻轻摇头。   沈长夜随手抛去严重变形的弹壳。   看不懂就对了,这弹壳上根本没有半点能用的痕迹。   没有编号,不是任何一种能够追根溯源的制式枪械,多半是在黑市流通,有钱就能买到。   找出贩枪的人也没有用,卖子弹的人,和整件事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些杀手训练有素,不会暴露任何信息,抓了也没意义,问不出三句就要用眼花缭乱的办法自杀。   ……东洋人大概觉得,这样不成功便成仁,玉碎效忠他们伟大的天皇陛下,就算刺杀失败,也能不让人看出端倪。   其实关外的耗子都知道,一抓就死的除了瞎家雀,就只有东洋狗。   “一群亡命徒,不用管。”   沈长夜说:“你不用枪,就是平民,不会被他们盯上。”   江欲曙的脚步顿了顿。   沈长夜并未在意。   “走吧。”   沈长夜拍去掌心硝烟:“送你回家。”   江欲曙被他牵着,脚步轻缓,踩着乱蓬蓬枯草,绕过一窝瑟瑟发抖的山猫崽子,把一点白糖糕悄悄留在那。   沈长夜看见了,懒得管。   山里的畜生不是恶丐,他也不是沈翰魄,江欲曙愿意给就给。   督军府不差一口饭。   江欲曙轻声问:“哥哥,你去哪?”   “杀人。”沈长夜随口吓唬他,“怕吗?”   江欲曙的身体太差,出来这么一小会儿,脸就霜白,手已经冷得像冰。   沈长夜把人塞进军车,关上车门。   自己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座。   他发动汽车,侧头看江欲曙,看了一会儿那双什么都当真的澄净眼睛,抬手抚了抚扇动的睫毛。   江欲曙定定看着他。   沈长夜侧身抬手,给江欲曙系上安全带:“吓你的,不杀人。”   沈长夜要去赴几个纨绔的聚会。   他对这种醉生梦死毫无兴趣,但那些烂泥一样的败类,有工商、农矿部长的公子,有靠祖荫赖进军事委员会混日子的北洋残废。   从这些人口中得来的消息,抵得过一个精明强干的特务班不眠不休,绞尽脑汁搜刮一个月,凑出来的情报。   其实,带江欲曙去会更好。   可沈长夜不想。   那几个纨绔,个个都是风月场上的熟客老手,荤素不忌花样繁多。   那场督军府的宴会,盯着江欲曙满眼放光、贪婪舔动嘴唇的混账,就有不止一个在这群人中。   他们仗着老子的势,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对沈长夜也只是勉强客气,叫一两声不知是褒是贬是促狭的少帅。   可不管什么“丢了二十年的督军府小公子”。   沈长夜极厌恶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在他年幼时,一把最喜欢的军刀被沈翰魄从手中拧下,赔笑塞给远东军大将的侄子,摆弄了几次,杀了只捆住脚的鸡。   那把刀不难擦净,但那之后,沈长夜就再没用过。   扔在仓库里,没多久就锈迹斑斑,后来被勤务兵当做无用的垃圾丢了。   沈长夜不会让人碰江欲曙。   孟权珩不行,这些纨绔败类就更不行。   “你不用跟着我,回家写字,写完就练枪……”沈长夜说到一半,没来由觉得熟悉,话头就跟着停顿。   他打过方向盘,让军车转入大路,看向人流熙攘的窗外。   少年时,这话似乎每月都要听上百十遍,即便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每次听时,却也早就厌烦得很。   窗外也有个背着书包的半大小子,哭喊着不肯上学,保姆司机束着手无所适从,被火冒三丈的长兄拎起来猛揍。   江欲曙静静看着,挪不开眼睛。   沈长夜失笑:“羡慕这个?”   江欲曙听见声音才回神,耳廓红了红,飞快收回视线,头埋回胸口,几乎听不见的应了一声。   “你这身架,挨不住揍,也硌手。”   沈长夜说,他与江欲曙在一起,越来越放松,居然有了闲聊的心思:“吃完二十斤白糖糕再考虑。”   江欲曙笑了,拿起最后那小半个被忘了多少回、早就冷透的糕饼,小口小口细细咬着吃。   沈长夜找了个摊子停车,叫人跑腿买了热面茶,又抛下几块钱,连粗瓷碗也带走,让江欲曙就着慢慢吃。   他的车技的确很好,平稳到面茶不晃,等江欲曙咽下那一小勺面茶,车轮才缓缓轧过一块碎裂地砖。   江欲曙吃东西也有种特殊的宁静。   仿佛只要看着他。   看着,看着,就觉时光悄然静止,太阳静驻在睫毛尖上。   瓷白的指尖和汤匙融在一处。   “不用练枪了。”沈长夜忽然开口,“让管事量你的尺码,去领一件防弹衣,多休息……”   他第一次在江欲曙脸上看见欲言又止。   沈长夜停下话头,顿了顿,问:“不高兴?”   这话自然不会得到“是”的回答。   江欲曙高兴,不论这高兴是真是假,永远会对着他笑,眼睛永远弯得好看,仿佛对一切心甘情愿。   但这样笑着的江欲曙,还是慢慢攥了指尖,轻声说:“我想练枪。”   沈长夜无法理解:“为什么?”   江欲曙明明害怕血,害怕杀人,也分明不喜欢乃至畏惧枪。   刹车轻点。   军车停在铁轨前,等着拉煤的火车鸣着汽笛,慢吞吞横穿整座滨城,把这些漆黑的地下燃料烧成赤红的火。   沈长夜侧过头,看了看他:“有仇要报?”   江欲曙摇头,他没有仇。   沈长夜问:“有人要杀?”   还是摇头。   沈长夜重新启动,转过方向盘,准备换条路走:“那是为什么?”   江欲曙不清楚。   他不懂得刺杀,不懂得学会开枪的用处有多大,不懂得东洋狗是什么,为什么杀有枪的人,江家太急太贪,还有很多没教他。   就像江家也没教过他掩饰心里的念头。   “哥哥。”江欲曙说,“我替你死。” 第20章 拥他入怀的冲动   “我替你死。”   这大概是督军府的沈长夜,听见过最荒谬、最滑稽的,有人想学枪的理由。   真让外人听了,说不定好笑到捧腹。   督军府只怕颜面难保。   沈长夜单手握着方向盘,念头不明,未曾回话。   江欲曙心里想的话说完了,就重新恢复安静,坐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也难查,像是个不具生命的人偶。   窗外,远东军的哨卡一闪而过。   这些哨卡在反常地增多,巡逻和操练的次数也是。   与接二连三的刺杀、晚宴上孟权珩的试探、老夫人异常紧逼的急促态度一起,编织成一张看不清的大网。   无形的紧张正悄然弥漫,充斥着死亡威胁的阴影,在这个最寒冷的冬天,悄然爬上这座城岌岌可危的神经末端。   沈长夜不知道,江欲曙说这话的时候,是否察觉到了这种阴影。   他只看见,眉睫投落的影子里,那双秀美柔和的眼睛,没有笑的轮廓。   江欲曙是认真的。   认真的要学枪。   认真的想替他死。   “傻子。”沈长夜看着窗外,“轮不着你。”   他把“本来就活不长”这话咽回去,沈长夜第一次咽回几乎脱口的话,也是第一次,对一个早默认的盖棺论定,生出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焦躁。   军医的论断几时这样粗糙草率了?   什么是活不长——三五年,是三年,还是五年?   要好生调养身体,什么叫调养,如何调养?   含着无形的莫名焦躁,回督军府的一路,沈长夜没再多开口说半个字,只在送江欲曙回房时,忽然停在门口。   江欲曙怔了下,抬起头,目光盈着他。   沈长夜走回他面前,单手抹开枪套搭扣,屈指一挑,配枪飞在手里。   绍尔M1930,德国产,第三版大改的新生产线,握持舒适,特地加长的套筒座后沿,配合扳机保险,能最大限度保护射手不受伤。   制造成本太高,零件昂贵,产量极为有限,只在商业渠道销售。   “你要练枪。”沈长夜将枪拍在桌上,“用这把,让副官教你。”   八十鞭子货真价实,军法无情,当然不会真是“轻轻的”。   副官本该趴在外头等血冻干,沈长夜已经顶撞了老夫人,不在乎再顶撞一次,回督军府就吩咐,把人拖下了山。   副官还不敢,连药也不敷,宁死要回山上。   沈长夜只叫人带去一句“去孟府当老鸨,还是去给东洋人磕头”。   回山上,无非是这两件事。   老夫人对内狠辣无情,诛灭异己从没手软,对外的态度却是一贯的明确。   北洋的骨头早叫洋人打断了。   去传话的人回来,说副官沉默,骤然没了动静,军医过去处置鞭伤,八尺汉子死死攥着五色星帽徽,把胳膊咬出了血。   直到药上完,发炎的肉被割尽,再没提要回山上去的事。   这个人已经能放心用。   沈长夜收回心神,问江欲曙:“学得会吗?”   江欲曙看着那把枪,从怔忡中回神,抬眸时眼底有星亮光闪。   他伸手,把枪捧进怀里,点头。   沈长夜淡声说:“没那么简单。”   江欲曙依旧点头。   苍白细弱的手指紧紧攥着枪。   沈长夜还想再说什么,抬头时迎上那双眼睛,没来由一怔。   不再是靠着军车里窄窄一条后视镜,这样面对面站着,看这双不笑的漂亮眼睛,沈长夜才真正察觉异样。   江欲曙……这个漂亮乖巧的傀儡,听话懂事的空壳人偶。   从拿到“天明”这个字起,攥着那张纸条,似乎就有什么从未有过的东西,在这具将死躯壳里生长。   这一点微弱的东西,扎根破土,迎风蔓延,柔软藤蔓攀着摇摇欲坠的纤细骨骼,向上探。   向上探。   乞来一点雨露,窜出新芽。   沈长夜没来由的想起,那一梭子子弹呼啸过来时,江欲曙护着他的眼神——电光石火,他其实看见了。   看见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处置,如何回应。   扑在他身前的,是鲜活跳动的心脏,是真想要替他死的人,活人,那是炭火不遗余力想要燃尽的眼神。   不是为督军府的少帅沈长夜。   是为第一个毫无目的给他名字、把他当人对待,答应了给疯娘养老,让他能了无牵挂放心去死的人。   江欲曙献祭的,是自己的命。   沈长夜沉默伫立,面上多漠然岿冷,心底多风波骇浪。   ……疯娘的事是骗局。   字是只不过是随口定下。   所谓“当人对待”,只是借题发挥,为了挣脱老夫人的控制。   他不认为,自己对待江欲曙,有半点所谓“真心”。现在不会有,以后更不会,他已决意与远东军对峙,日后重重危机,江欲曙会是好用的一把刀。   一切都是谎言,都是梦幻泡影。   沈长夜曾被沈翰魄送去东洋的陆军士官学校,学习武士刀时,教官狠狠砍断他的佩刀,把断刃给每个人看。   任何刀、再顺手漂亮的一把刀,都早晚会断。   用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刀要断时,立即撤手,免得自伤。   所以沈长夜不喜欢用刀。   他挑好的傀儡在骗局里复活,长出细弱却嫩绿的藤蔓,生机在死灰里挣扎着,叶片缓缓舒展,接住晶莹晨露。   “我能练好。”江欲曙轻声说,“我不是平民。”   轻柔嗓音牵扯的震动,沿着指腹掌心,探进身体深处,汇进麻木的神经。   沈长夜倏地惊醒,有些错愕地发现,自己正抚着这张脸。   江欲曙仰着脸望他。   “你不是平民?”他听见自己开口,依旧漫不经心,似乎调侃,“那是什么,江小少爷?”   沈长夜已经有段时间没这么叫。   双方都对江家的敷衍应付心知肚明,直到江欲曙连字也认不全,这个称呼就变了味道。   沾了嘲讽,仿佛寒碜。   但江欲曙不在乎,他本就是老鼠草芥一样的贱命,烂泥一样早该死的人,怎么会在意别人的讥讽。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长夜。   他想说,那些他不懂的事,在他还没死的时候,都想学。   什么是东洋狗,什么是刺杀,为什么老是要打仗,为什么总会死人。   什么是家国天下。   怎么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死人,不再有他这样活得荒唐、死了活该的人,不再有扒烂狗洞围墙的恶丐。   不再有下个疯娘。   怎么会不想?谁会不想?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想,每天都想,躺在蛇鼠乱窜的烂草里,想破头也想不通。   这些混沌念头,藏在他心里,随波逐流着苟活,浑浑噩噩从未明晰,却日日收紧,像是勒在喉咙的绳索。   现在江欲曙也不明白,但死前,他想跟上沈长夜……跟上一点。   这些念头混乱,全无章法,塞在没有笑容的秀美眼眸里,不知能从眼睛透出多少。   隔了片刻,江欲曙轻声说:“悬河。”   沈长夜猝然生出拥他入怀的冲动。   可,斑驳光影间,没有人动。   长在骗局里的藤蔓,轻柔攀上冰冷沉默的肩膀,稚拙模仿的吻,点水即离。   沈长夜留下他,生平第一次逃走,踉跄着上车,闭上眼靠进后座,被硌了下。   晚宴不只一个人顺手牵羊,还有刚慢慢长出颗心的人偶,望着他时,察觉他不嗜甜,不喜腻,雪梨银耳羹能喝一小碗。   是江欲曙藏给他的雪梨冰糖。 第21章 想见沈长夜吗?   江欲曙真的开始练枪。   习字,练枪,从早至晚,久病多伤的身体其实经不住这么熬。   但办法早就有,就摆在明面上。   军医留下的药片,副官手中的针剂,用了就有力气,没人告诉他不该这么做。   沈长夜也从没说过。   江欲曙于是天天用它们。   督军府奉命熬的补剂,参片炖的热汤,转眼就被这些药耗干。   不过几天工夫,江欲曙已显然比原来更消瘦,站在靶场,风掀起衣摆,像一张薄薄的雪白纸钱。   副官背上的鞭伤大半收口,忍着疼套了军装,接过被枪眼洞穿的草靶。   都忍不住看得心惊。   为这简直可怖的进步速度,也为拿着枪的人。   “小少爷。”副官放下草靶,斟酌着语气,“劳逸结合,不需要……这样刻苦。”   他本想说“拼命”,可看见江欲曙,却又说不出。   这个老夫人视为眼中钉的华美傀儡,“拼命”这种字眼都显得粗粝,格格不入,江欲曙看起来并没在拼命。   他只是站在那里,有些生疏地保养枪械,眉目宁柔,眸光安静。   对外长袖善舞的逢场作戏,沈长夜眼前的柔顺,和那点怯懦稚拙的少年心性……被一枪接着一枪,轰成某种奇异的和谐。   仿佛一尊上好的顶级冰裂瓷偶。   色泽通透,粉青釉面下裂纹纵横,不仅不狼狈,反而更雅致,叫人挪不开眼。   “我不累。”江欲曙轻声说,“这不累人。”   副官忍不住问:“什么累人?”   江欲曙低头,温秀的淡色眉眼弯了弯,一样一样将零件装好。   很多,这世上很多事累人。   最累的是活下去。   很多次,他闭上眼睛,盼着从此再睁不开,可醒来发现还活着,就要继续攒着力气爬起来。   副官早习惯了这位江小少爷的寡言,见他不答,也就不再问,端了温着的参汤过去。   这东西其实很不好喝,越好的西洋参,越有股子怪味,喝下去久久不散。   江欲曙一口一口向下咽,喉咙上的外伤已经转淡,至于里面伤成什么样、好了多少,没人清楚。   除了用最好的药养着,沈长夜也没再交代得更详尽。   “少帅……这些天忙碌。”副官不知怎么,补了一句,“要套外面人的话,从早到晚,没个空闲工夫。”   江欲曙轻声说:“嗯。”   副官讪讪,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辞全卡住,讨了个灰溜溜的没趣,心说看来江小少爷也没多急。   的确,这些天沈长夜没露面,江欲曙也没问过。   每日忙碌不停,排得满满,仿佛不知疲倦、不需休息。   也不问问少帅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也不在乎。   副官把话咽回去,心头有些复杂,半晌叹了口气,囫囵摇头。   替少帅开脱的那些话,其实也算不得假。   要从几个烂泥一样的纨绔废物口中套出有用的东西,不是一两顿饭、见一面就能轻易做成的。   沈长夜这段时间的确忙。   但,话说回来,也的确没忙到过家门而不入,面也不露的程度。   副官其实不敢乱揣测。   少帅倒有几分……像是在躲。   躲什么?不知道,总归不是老夫人。   沈长夜那夜顶撞沈老夫人,险些把副官胆子吓破,现在回想起来还冒冷汗。   可要是躲这江小少爷——副官想都不敢想,再次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离谱的念头狠狠晃出去,重新定下心神。   疯了?!胡想什么!   枪声稳定响起。   江欲曙在射新的草靶。   副官快步过去,收了心,继续仔细教。   “小少爷,这枪射得很好,准头足够了,力气不够。”   “对,要和肩膀一平,这样后坐力分散,明日起来就没那么难受。”   “手臂要再绷紧,手腕力道也要足些……”   一枪接着一枪,子弹轰鸣着掣穿人型草靶,散乱的弹孔逐渐汇聚,慢慢稳定在胸口、眉心、咽喉,硝烟弥漫。   副官摸着自己的喉咙,一枪枪跟着咽唾沫。   幸好……这小少爷,是叫江家捡着,胡乱折腾一通,草草送进了督军府。   若是当初叫东洋人捡去,或是临安那边的保密处,严苛训练、苦心培养二十年,这就是一把藏进温柔乡里,秀丽雅致也致命的杀人刀。   副官想不通,摸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少帅是警惕这个?   江欲曙身世清白啊。   查都查不出什么更多的了,一个乞儿,还能干出什么,与破庙里的老鼠私通勾结,靠着蜘蛛网传情报?   难以想通,副官也不再自讨苦吃,看了一会儿江欲曙练枪,打完了二十五匣子弹,把人劝去休息。   副官其实也知道,江欲曙现在回去了,也不会真休息,还会继续认字、习字,熬到天色将明。   可……那也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副官叫人来收拾靶场,自己去拔人型草靶,拔到最后一个,对着子弹洞穿的手腕、脚踝、两个膝盖发了会儿呆。   ……   另一边,灯光刚亮。   江欲曙简单洗了个澡,冲去身上尘土硝烟,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消瘦得明显,前些天的睡衣,现在穿着已经空荡。   独自坐在灯前时,瘦削肩骨挑着衬衫衣料,薄得像把一折就断的刀片。   执笔蘸墨时,腕骨伶仃。   来送补药的药铺跑堂,把熬好的药从保温套取出,搁在桌上,视线在那一板快吃完的白色药片上停驻。   江欲曙专心写字,温声道谢:“放下就好。”   落在地上的影子却没像往常一样告退,抱着臂靠在门口,借着台灯光亮看他的字。   江欲曙怔了下,抬起头。   随即微愕:“孟先生……”   孟权珩自来熟地一点头,仿佛在自家一般,悠闲踱步过去,将宣纸撤了,砚台墨水镇纸扒开,药推到桌子中央。   江欲曙没开口,没动,静静看着他。   “喝药。”孟权珩示意,“你这么胡来,活不了几个月。”   江欲曙的目光闪了下,睫毛垂坠,慢慢撑着桌檐坐下,拿过调羹喝了口药。   他的动作缓慢,看得出在揣度思索,虽然稚拙生涩,却已有了自己的念头。   孟权珩扯了把椅子,摘掉用来掩饰的狗皮帽子跟围巾,自己从容坐在对面,看这悠闲架势,要不是这里是督军府,甚至打算叫一壶茶。   “别紧张。”孟权珩笑了笑,“今夜我来,不是冲你。”   孟权珩是来找沈长夜。   谈药厂。   不得不承认,养了个漂亮少年的沈长夜,比过去难对付了许多——借老夫人施压的法子无疑行不通了。   沈长夜如今,就像是那从小被拴牢的巨象,有了牵挂维系,终于一朝顿悟参破,挣断了如影随形的细细麻绳。   可挣断以后呢。   牵挂,维系。   就不管了?   “沈少帅暴殄天物。”孟权珩摇着头,悠悠叹息,“家里养着这么一个美人,非要去秦楼楚馆,折腾那些俗物。”   江欲曙捏着调羹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滞。   又恢复如常,垂下眼睫,喝净那一勺苦透腔的药。   孟权珩等他喝完这勺药,才又问:“想见沈长夜吗?”   江欲曙怔了下。   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个资格——他只是在这里活着,借沈长夜的一点仁慈,替疯娘讨一条活路。   这些日子,仗着沈长夜对他好,有些分不清南北,得意忘形了。   于是索性趁着死前,挣扎扑腾起来,绕着灯上下翻飞,妄图把这世道弄得清楚明白点再死……   孟权珩问:“想见沈长夜吗?”   江欲曙手里的勺子,磕了下瓷碗,叮的一声。   “想。”孟权珩点了点头,“坐着,我给他去电话。” 第22章 活人是会死的   孟权珩的确是个怪人。   说去电话,居然真大摇大摆叫卫兵。   江欲曙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按住肩膀,那只手看似轻飘,却压着练家子的力道,寻常人挣不脱。   更不要说一个病了太久、伤了太久,生机正流沙般静静耗尽的躯壳。   “别动。”孟权珩说,“我是你督军府请来的大夫。”   沈长夜亲自递的帖子。   给回春堂,这滨城最有名的中医铺,为府上小少爷调理身体,要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药。   人人都知道回春堂有个神秘的坐堂神医,不知姓名不知年纪,连是男是女也不清楚,深藏不露,却能一眼断人生死。   连远东军的大将在东洋本土的母亲病了,也要重金厚礼去请,不惜万两白银求来一个方子,连着高价采购的秘制药包,也一并不嫌折腾地远渡重洋送回去。   此事广为人知。   有人骂回春堂没骨气,给东洋人治病,是断子绝孙的孽。   也有人嗤之以鼻——懂什么!一张疏肝理气的方子、几十味寻常草药磨成粉混着,就坑了东洋鬼子万两白银,这生意还不够划算?   回春堂可是给穷人免费发药的!   还有山上那些专打游击的……   每每说到这,立刻有人大力扯袖子,清喉咙,于是再大的嘴巴也严严实实闭牢。   纷纷乱乱,总之没人知道。   这位号称能和阎王抢人的神医,竟是寿安制药背后的主事人。   “江小少爷。”孟权珩按着他的肩,视线落在这副瘦削支离的骨架上,扫过淡白皮肤下泛着青紫的血管,“沈少帅不给你饭吃?”   江欲曙摇头:“吃得很好。”   是真的,种种昂贵药材补品,按着少帅的吩咐,流水一样炖成小盅,江小少爷案头就不曾断过。   孟权珩点了点头,又摸着下颌:“不给你觉睡?”   江欲曙怔了怔,依然摇头,搭在腿上的手指蜷了下,低声答:“我不想睡。”   孟权珩问:“为什么?”   江欲曙这次答不出。   只是不想,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清楚自己寿命将尽,多睡一个小时,就少活一个小时。   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念头,早空旷死寂的胸口,寒风冻透的焦土之下,长出不属于他的藤蔓。   “不管为什么。”孟权珩按着他的颈侧,那里的搏动微弱细促,混乱,是刺激中枢神经系统的强力药特有的体征,“你得睡觉。”   “现在就睡。”   “——如果不想你家少帅回来,看见坐在这椅子里、已经死透的你的话。”   副官听见卫兵报信,急匆匆赶来,愣在门口。   不知是因为恰好听见这一句,还是因为认出了孟权珩。   “孟先生。”副官的手背在身后,已经摸上配枪,“来得突然,督军府有失远迎,招待不周……”   “贵府。”孟权珩好奇,“是不是没人相信这件事?”   副官一滞。   视线转向江欲曙。   “他是个人,暂时还算是活人。”孟权珩很耐心地补充,“活人是会死的。”   这话实在太刺耳,哪怕再忌惮孟权珩,副官脸色还是止不住地沉了沉:“孟先生。”   不是……没人相信。   实在是江欲曙表现得太正常,直到现在,也依旧静静坐着,除了叫人心惊的苍白,并没什么明显的虚弱。   这份苍白,又被他身上那份冰瓷似的雅致,映衬得仿佛某件名贵艺术品。   “督军府叫了大夫,我来看病,再难听的也只好如实说。”孟权珩和气地解释,“现下江小少爷得休息,我给他扎几针,请少帅回来看看。”   副官硬邦邦戳在门口,咬了咬牙关:“少帅忙碌,无暇分身……”   “不试试怎么知道。”孟权珩把手收进口袋,摸出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过去,“打这个。”   他并没故意添油加醋。   沈长夜的确去了窑子——自然,不是去红袖添香、在温香软玉里享受的,是为了套情报。   有个远东保安司令部中将厅长的外甥,沉迷这一口,除了在长官公署当差,恨不得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沈长夜要首都这几个月的动向。   巧了。   这情报孟家也想要。   孟权珩来坐收渔翁之利,好处也不白拿,帮沈少帅给人看看病,医者仁心,难免多啰嗦几句话。   副官攥着电话,盯着孟权珩,心头衡量揣度不停。   孟权珩轻叹了口气。   他随身带了针包,从怀中取出打开,细如牛毫的针尖在烛火上燎一燎,另一只手已摸了柄银光闪闪的手术刀,挑落江欲曙的衬衫纽扣。   暖灯下,雪白衬衫敞落。   副官眉头狠狠一跳,仓促拧开视线,一个脑子两个大:“孟先生!”   “噤声!”孟权珩声音不高,语气却极沉,“不想他死,就去给你们少帅打电话。”   说着,他手中银针已下得眼花缭乱。   江欲曙一动不动坐着,眼睫微垂,温秀侧脸白得泛青,颈侧被手术刀锋利的刃口贴着。   这一手任谁也料不到。   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中医!   回春堂!   哪个中医馆的大夫,左手给人针灸,牛毛针下得眼花缭乱,右手拿着把西医手术刀,架在病人脖子上的?!   副官不觉得好笑,眼里几乎喷出火,孟权珩这人向来随心所欲,邪性得很,是真的什么都能干出来。   二十年前,孟权珩一个文弱书生只身来辽东,对着凶神恶煞绑他去治大当家的匪帮,枪顶着脑袋还不以为然,翻出把手术刀,抬手就往人大动脉上捅。   吓软了一群土匪亡命徒,也在这地方稳了脚跟。   副官扭头就跑,吼着卫兵接电话线,往窑子里打电话丢人得很,不能用督军府的名头,老夫人知道了要杀人。   卧房里,孟权珩右手丢下手术刀,扶住摇摇欲坠的江欲曙。   西药药性猛烈,尤其作用在中枢神经的强力药,本该是禁药,是战时混乱,又所需甚多,才胡乱开得到处都是。   孟权珩在德国留学,给一只实验用白兔喂了这药,到30mg,兔子不知冷不知热,不饿不困,不懂得疼,死前最后一秒仍兴奋异常。   孟权珩现在给江欲曙下的这套针,救逆回阳,釜底抽薪,硬逼着少阴经扭转,本该剧痛。   江欲曙却只是坐着,无声无息,冷汗涔涔。   “张口。”孟权珩沉声说,“想活命就把血吐出来。”   江欲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孟权珩又下了两针,扶住的身体跟着一颤,呼吸急促些许,汗涌得更多。   孟权珩往外看了一眼,副官还没回,走廊空空。   “痴儿。”孟权珩不明白,“值得?”   他叹了一声,微微摇头。   孟权珩扶着江欲曙,稍稍俯身,将嗓子压得哑沉,仿佛是叫弹片伤过的军阀子嗣:“天明。”   有人仿成熟悉的口吻:“听话。”   江欲曙张了张口,发暗泛紫的淤血从喉咙涌出,汩汩打透了衬衫。 第23章 陪陪他吧   军车轰开督军府的大门。   沈长夜跳下车,脚步不停,穿过呼啸冷风,瞳孔比夜幕更沉。   副官匆忙迎出来,被径直无视,心头慌了慌,硬着头皮跳上驾驶座,把尚未熄火、钥匙还插着的车开去车库。   披风散乱着扔在后座。   淡淡檀香气,让副官愣了下,不由向后回头。   沈长夜睡前才会点檀香,这是少时留下的习惯,因为梦魇频繁,总扰得人难以安宁,故而去华照寺求了静心凝神的白皮老山香。   ……难道少帅这些天,和那些人去了窑子,就睡在这车上?   副官抬手,用力揉了揉鼻子,满心茫然难解。   可惜哪里轮得着他问,千般疑惑也只好硬咽回去,只能咬牙打着方向盘,心神不宁地把这辆车往车库里挪。   沈长夜会赶回来,是因为接了电话。   后院失火,一张送去回春堂的帖子,把孟权珩这尊大佛招进督军府里来了。   更别说,副官在电话里支吾踟躇、不知该怎么说时,孟权珩已经挽着袖子,满手是血地过来,直接拿过听筒。   “沈少帅,回来一趟。”孟权珩直接说,“人命关天。”   孟权珩说:“你的白糖糕要死了。”   这话说得极冒犯,又没头没尾,几乎听不懂。   更何况,富华斋白糖馅糕饼的事,本就是督军府的私事,甚至是沈长夜与江欲曙之间的私事——孟权珩的手伸到了这。   不只是冒犯越界。   在这暗流涌动的滨城,已是种不加掩饰的明牌挑衅。   你的事,我知道。   不止知道公事正事,也知道私底下的话,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手中暗线的监视下。   沈长夜本该立刻勃然动怒。   可孟权珩抛回的听筒,已经挂断,只有忙音。   副官还记得听筒上沾的血,忧心忡忡,频频向窗外看,那一扇落地窗后人影闪动,忙得脚不沾地。   江小少爷那边……   沈长夜径直进了卧房。   孟权珩使上了十八般武艺——这边忙着针灸,那边已经扎上了西医的药水,晃悠悠挂在输液架上,浴桶里还热腾腾泡着几个深棕色的中药包。   情形混乱得有些荒唐,却又挑不出错,离谱中又有几分合理。   药气沁心的苦,蒸得满屋白茫,孟权珩忙得头也不抬,紧跟着被推开的门出声:“快关上!还不能见风。”   黑洞洞的枪口顶上他的太阳穴。   冰冷,纹丝不动。   保险栓咔哒一声响。   孟权珩叹了口气,看也不看,把手里刚投过热水的毛巾塞给沈长夜:“还有工夫拔枪?沈少帅,我被人拿枪顶着的时候,你还在抓周……”   这话真不是占便宜,孟权珩二十年前来滨城,那时候远比现在乱,军阀混战割据,土匪占山为王,过江龙被几百头地头蛇咬着,猩红着眼往死里缠。   孟权珩从那段动荡里过来,走到今天,不是靠“孟家人”这么个远在天边的大旗。   沈长夜沉默,视线扫过床上的人,漆黑冰冷的瞳孔凝定。   江欲曙静静昏睡。   他刚吐过血,为了不呛进气管,孟权珩叫人用棉被枕头把人垫起来,裹着半坐半靠。   只露出小半张灰白的脸,唇色也是灰白,眼下泛着淡青。   那是种全无生机的,叫人心头发寒的灰白,江欲曙来督军府以后,几次病危,没有这样过。   仿佛一团即将燃尽的灰。   “那药不能随便吃,会死人的。”   孟权珩去调熏蒸的药粉,碰了下沈长夜绷得僵硬的手肘:“再不结实的一只碗,好歹漂亮,少说也要用几年吧?”   沈长夜扔下枪,走过去,扯过江欲曙垂着的手,按住腕脉。   按了半晌,才摸着混乱的微弱鼓动。   不过几天的工夫,江欲曙已瘦得分明,骨骼轮廓比之前更明显,手上看不见肉。   滚热的毛巾,慢慢裹住冰冷的指尖。   沈长夜坐在床旁。   他试着叫江欲曙,得不到回应,孟权珩解释:“给他打了安定,你要再这么玩,记得叫我,一般人拿不准分量。”   强效的中枢神经刺激药,会让人保持不知疲倦疼痛的高度兴奋,安定的效果则反之。   这两种药在人体里对冲,像装满一碗冰块火炭,没那么简单。   稍微一个不小心,碗就碎了。   沈长夜瞳孔沉了沉。   “我少时。”沈长夜沉默半晌才开口,“也吃过那种药。”   日日服用,并没有过不适,所以江欲曙吃,即使军医小心翼翼提醒过,他也并没真放在心上。   孟权珩扫掉最后一点药粉,扔下狼毫刷子,洗了洗手:“你也被人绑着,活剖过后背?”   沈长夜视线倏地冷厉。   他纹丝不动地坐着,身形凛冽得仿佛冰凝,无形杀气从眼底渗出。   孟权珩却像是没察觉,绕了半圈,点了点江欲曙的肩膀:“也被人拿烙铁烫过,碱水烧过?”   “扔在草木灰里自生自灭?”   这具身体把什么都说得很清楚,只是从没人看。   没人看,没人关心,没人想知道。   沈长夜的视线愈来愈沉,杀气已浓得按捺不住,霍地要起身,却被孟权珩按住。   “斟酌。”孟权珩说,“少帅,江家那个码头,虎踞龙盘。”   江家的码头,看着不起眼,如今的吞吐量也平平,只是新金港下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分支,用来接些民用商船。   可凭那个码头的位置,水深,岸上地形,早晚会成为必争之地。   就说码头后那三座险峻异常的铧子山,就是架枪立哨上好的位置,居高临下俯瞰水路,一旦局势有变烽火再燃,就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道。   这些东西,在地面上看不到。   孟权珩坐了十七次飞机,看了不知多少回。   江家是守不住金山的癞蛤蟆,但,如今的局势,癞蛤蟆也不能动。   一旦动了,四方都要急。   都要跟着乱。   沈长夜的呼吸愈沉,胸口起伏,身形绷得冷硬如铁。   “不说这个,说你的白糖糕。”孟权珩话题一转,“他的身子骨早毁了,心脏也损伤严重,你要是想让他活,那药就不能再吃。”   他让江欲曙咳出来的,是心脏牵连肺里积的淤血,可放血不是法子。   治标不治本,也饮鸩止渴。   这样的一个人,还有多少血可流呢?   “也不用担心,人的心力还没散,就能爬起来。”孟权珩说,“不用那药,他也能撑段时间。”   沈长夜无意识攥紧了江欲曙的手。   静了静,才沉声问:“他这样还可用?”   “可用啊。”孟权珩抱臂,“变厉害了,会打枪,会写字,你不是知道?”   沈长夜盯住他,瞳底又扎出森森寒芒。   他的确在暗中关注江欲曙,这些天,他人和那些纨绔鬼混,花天酒地,督军府里的事却始终有人汇报。   沈长夜的确清楚江欲曙的情形。   一直清楚。   可孟权珩不仅了解,还全然不掩饰地说出来,就摆明了是在无形压他一头——还有白糖糕,这是什么鬼称呼?!   “啊。”孟权珩忽然,“白糖糕醒了。”   沈长夜倏地转头,见江欲曙仍昏睡得一动不动,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个结实。   他眼底几乎喷出火,咬碎牙关,寒声开口:“孟权珩!”   孟权珩哈哈一笑:“息怒,少帅,在下苦劳不少。”   看见沈长夜这副失魂落魄还不自知的反应,他就知道,今天是没什么生意能谈了——漂亮小公子躺在这,沈长夜的眼睛已没法拽开,心思也是。   孟权珩已叫人泡了药浴,熏蒸的药也配好磨完了,这事轮不着别人代劳。   “陪陪他吧。”孟权珩收了玩世不恭的笑脸,放下袖口,拿起搭在一旁的长衫,“少帅,下回不妨带着他。”   沈长夜沉声说:“跟着我会死。”   孟权珩耸了下肩膀,这是国外不少人的习惯性动作,他在海外十二年,已抹不掉痕迹:“你以为,他还能活多长?”   沈长夜在这句话里定住。   孟权珩拍了下他的肩,把那半张染了血、写着“天明”的便签纸拾起来,垫了手帕捏着,交给沈长夜。   江欲曙一直攥着这个,昏死过去,才落到地上。   忙得没人看见,险些踩烂。   “胡乱一猜,不保准。”   孟权珩说:“死在你身边,他大概会高兴的。” 第24章 就把你丢了   督军府很快就恢复寂静。   孟权珩走得比来时快,这是个骨子里相当精明的商人,锱铢必较,绝不吃亏,敲诈了督军府诊金八百银元。   药费、处置费、人工费另算,回春堂会差人送账单。   人走灯也灭,通明的督军府迅速暗了下来,暗且静,路过窗前的下人都蹑手蹑脚,生怕踩出半点声响。   偌大个督军府,只剩风卷雪。   月落檐间。   沈长夜坐在床边。   他垂着视线,看着依旧一动不动的江欲曙。   江欲曙今夜不能躺,孟权珩说过上十几分钟,液输完了,再做药浴,要在这药气里蒸足半个时辰。   这叫择善而从,不论西医中医,有效果的就用上。   沈长夜静坐了片刻,抬手,抚上那张脸。   “我说过了。”   沈长夜慢慢开口:“你该听我的话。”   江欲曙该听他的话,该信他。   他没像姓孟的说得那样,流连什么秦楼楚馆、温香软玉,那些靠过来的脂粉熏得他头痛恶心。   沈长夜每天和那些人套话,喝酒。   等一个个都彻底烂醉如泥,认不清人,爬也爬不起来了,就去车上睡。   以这群废物醉死的程度,回督军府其实也无妨。   但,不知为什么。   沈长夜莫名不想见江欲曙,不是厌恶反感,是某种自己也难察觉清晰的失控。   ——沈长夜不允许任何事失控,包括他自己。   像一辆狂飙的军车,稍有偏差就是粉身碎骨,可江欲曙的存在,居然让他开始犹豫,开始有迟疑。   这是极危险的预兆。   沈长夜淡漠地想着这些,这些天里,他衡量过许多,但诸般念头,还是在那个电话打到窑子里、老鸨慌慌张张冲出来时,化为乌有。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油门踩死,车飙在回督军府的路上。   沈长夜捏住清瘦到挂不住肉的下颌。   “不过几日没回。”沈长夜问,“离了我,就活不成?”   他在自说自话,得不到回答。   江欲曙没醒过来,连反应也没有,沈长夜看了他一阵,手指慢慢松开。   换成整个掌心。   江欲曙半张脸被他捧着,呼出的气湿冷微弱,散乱的柔软额发搭在眉间。   沈长夜屈指拨开,看见苍白眉心无意识微蹙,忍不住按着,反复按揉,等到那一处松开。   他起身,想看看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剩多少。   刚一挪开手,没走出两步,江欲曙忽然跟着睁开眼。   沈长夜蹙眉。   孟权珩那个庸医,说以安定的药效推算,江欲曙今夜不会醒。   沈长夜又回到床边,扶住险些栽倒的身体,让江欲曙重新靠稳:“别乱动,你现在该休息。”   不用他啰嗦,江欲曙也没力气乱动,药力对中枢神经刺激效果被抑制,力气被尽数剥夺,这具身体连手指也抬不起来。   江欲曙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影。   他视线模糊,脑子里的念头也模糊,混沌一片,只记得要写字:“晚课……”   沈长夜用力闭了闭眼。   杀人如麻,凶名在外的沈少帅,几乎要被区区两个字惹毛。   江欲曙根本动不了,还不老实,单薄瘦弱的胸腔无力震颤,肩膀掀了掀,没坐起来,掀起一阵急咳。   沈长夜不得不压下脾气,把人按回去,照着孟权珩教的手法,单手架着江欲曙,反复顺抚胸口脊背。   “没有晚课。”沈长夜沉声问,“谁给你排的课?”   他几时交代过,让江欲曙这样玩命了!   副官也是废物——居然就看着,一个活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不知道拦!?   江欲曙咳软了身子,鼻腔喉咙全是血腥气,被这话里的凌厉冷意慑得心悸,指尖无意识颤了颤。   淡白唇色泛起隐隐青紫。   沈长夜看着,心下发沉,抬手覆住那颗胡乱跳动的心脏。   孟权珩至少有一件事说得对。   江欲曙的身子羸弱不堪,已经到了倾颓难挽的地步,没有那药掩饰,病入膏肓,一句重话也经不住了。   ……坏成这样,还怎么用?   督军府要养着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废人么?   沈长夜这样解释灼在心头的火,他想自己烦躁是为了这个,一定是这个——他不做亏本生意,却花大价钱心力,买了个只中看不中用的瓷偶。   这念头还没在脑中落定,看见江欲曙咳得吃力,沈长夜已不自觉抬手,护住瘦骨支离的脊背。   江欲曙在他臂间轻颤。   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江欲曙认出他的气息。   苍白的脸轻轻抬起来,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蒙着层水,有些恍惚:“……少帅?”   沈长夜闭了闭眼,收拢手臂,把人拥进胸口。   念头不见了。   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静谧夜色,没有情报,没有四伏危机,没有事态紧急。   江欲曙的身体冰冷,心跳微弱紊乱,有些急促,透过薄薄一层胸壁传过来。   沈长夜摸了摸那双眼睛。   他低声问:“叫我什么,少帅?”   江欲曙看见他掌心的纸条,有些急,想要伸手去捡,身体却全然不配合,搜刮不出哪怕丁点力气。   沈长夜见他越来越急,不再刺激他,把重新写了“天明”的便签纸对折,放回纤细苍白的手掌中。   ……旧的扔了。   还一直带着,一张破纸,能撑多久。   沾血,沾水,和昏死的江欲曙一起掉在地上,吓坏了的督军府仆从没留神,一晚上踢来踩去。   早烂得不成样子。   亏得姓孟的还能下的手捡。   沈长夜拢住那只手,一根一根,握实发着抖的冰冷手指:“天明。”   沈长夜问:“叫我什么?”   江欲曙的呼吸紊乱,张了几次口,总算发出一点声音:“悬河……”   沈长夜拢着他,一手抱起瘦弱脊背,往怀里托了托:“嗯。”   他碰了碰江欲曙的唇,冰冷,带着血腥气。   “胡闹。”沈长夜拿过熬好的银耳雪梨羹,含了一口,低头慢慢喂他。   江欲曙吃不下东西。   被哄着,一下一下摩挲喉咙,小口小口咽下去。   然后是吻。   沈长夜当然知道吻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把这解释成驯养,他用吻驯化和豢养江欲曙,一辈子没尝过甜的乞儿,一丁点温柔,就能把头颈温顺地探进锁镣。   沈长夜拢着江欲曙,唇对着唇贴合了一会儿,就慢慢撬开微合的唇齿,轻轻搅动着柔软的舌。   江欲曙连舌根也冰冷,气息微弱,乖乖仰在他的手臂上,任他亲吻。   沈长夜的声音比平时哑:“喜欢?”   江欲曙耳廓泛红。   沈长夜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干什么?”   江欲曙有些茫然,他的意识还不算清晰,仿佛在迷雾里跋涉,本能仰头,接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手背上微微一疼。   输液瓶里的药水差不多滴完了,沈长夜直接拔了针,把人抱起来。   体位变化剧烈,眩晕立刻铺天盖地,江欲曙闷哼了一声,头颈后仰,被有力的手臂及时护住。   “江欲曙。”沈长夜问,“你这样,叫我怎么用?”   他抱着柔软冰冷的躯壳,把人放进药浴,把毛巾打湿,慢慢替江欲曙擦洗。   像擦拭一柄刀,保养一把枪。   沈长夜擦拭他的手臂。   手臂上青紫遍布,是枪械后坐力导致的挫伤,沈长夜替他涂药,逐个揉开。   江欲曙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垂着头,轻声道歉:“对不起……”   沈长夜淡声问:“知道错了?”   江欲曙抿着唇点头。   “我不要坏掉的东西。”沈长夜说。   江欲曙微微颤了下,隔了片刻,轻声答应:“嗯。”   沈长夜把药油在掌心用力搓热。   覆在淤青上,慢慢推开,发散药力。   “再这样。”沈长夜垂着视线,手下力道轻缓,“就把你丢了。”   他怕江欲曙滑进水里呛到,把空着的手臂搭在肩上,江欲曙很乖,白皙手臂收拢,静静依偎在沈长夜的肩头。   沈长夜摸了摸热水打湿的短发:“把你丢了,以后就没有天明,没有哥哥。”   江欲曙轻声:“嗯。”   沈长夜:“记住了吗?”   江欲曙:“嗯。”   沈长夜蹙了蹙眉,他忍不住抬头,想问江欲曙是不是只会“嗯”,却忽然一怔。   他看着那双一成不变的漂亮眼眸,药浴水汽熏蒸,那里面盈着的水汽已经禁不起碰,沈长夜伸手抚了一把,泪水就不停滚落。   无声无息,却止不住,一颗接着一颗,落进沁满药香的温热水面。   江欲曙张了张口。   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沈长夜沉默,他一动不动,半晌甩去军服,扯了衬衫,迈进木桶。   伸手把发着抖江欲曙抱进怀里。   “不丢。”沈长夜说,“天明,哥哥对不起。” 第25章 小孩子脾气   沈长夜不得不学着哄江欲曙。   姓孟的说,江欲曙现在还能活,说话做事与常人无异,是因为心力没散。   一是牵挂疯娘,怕自己死了,疯娘没人依靠。   二是沈长夜。   听见这话的时候,沈长夜蹙眉,只当这黑心庸医胡言乱语:“和我有什么关系?”   孟权珩也懒得解释,把没人喂得进的药塞给沈长夜。   沈长夜并没做什么别的。   只是把人抱起来喂药,压着脾气,在江欲曙耳旁,说了几句不准人听的软话。   孟权珩想凑热闹,被森然冰冷的厉色一扎,笑眯眯抬手,退出十几步。   沈长夜拢着怀里瘦到伶仃的人。   没来由的,把手臂收紧。   江欲曙一口一口,慢慢的,也喝下去了。   临走时,孟权珩在督军府的礼库里翻了一通,顺了个南宋的青花釉里红冰裂小碗,美滋滋欣赏。   还好心帮沈少帅算账:“你看。”   “说几句好话,这漂亮好用的小东西,就能多撑几天。”   孟权珩压低声音:“划不划算?”   ……   沈长夜垂着视线,心头烦躁冲着头顶,随手打乱水中倒影。   江欲曙蜷在他的臂膀间。   一动也不动。   很乖巧,连哭也不出声,沈长夜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有这么多眼泪可流,好像血管里淌的不是血。   “别哭了。”沈长夜开口,说完就意识到语气太冷硬,只得亡羊补牢,“……伤眼睛。”   沈长夜知道怎么转移江欲曙的注意力:“我小时候,有人这么和我说的。”   江欲曙果然怔了怔,抬起脸。   他从没这么不知停地痛哭过,眼眶通红,睫毛打着颤,还有些水珠没落。   沈长夜看得好笑,抬手覆住冰冷霜白的脸,指腹替他抹了抹:“这么喜欢听故事,哭都顾不上了?”   江欲曙抿了抿唇,脸上果然有了些血色,连耳朵尖也微微泛红。   他低了头,无意识往沈长夜怀里蜷。   又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了。   沈长夜心里莫名跟着软,他这些天暗中关注江欲曙,甚至有一天,叫人拍了江欲曙练枪的照片。   连沈长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昨晚那一整宿,他睡不着,也没回督军府,独自驱车来到一处地下暗房,处置那一卷胶卷,曝光显影,放进定影液,活水冲洗,夹起晾干。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人影一点一点显出来。   这是督军府的一处秘密据点,本来用于传递情报、交换凭证,亦或是派人蹲点,抓几张要命的桃色照片,勒索某位怕极了老婆的高官。   他靠在陈旧的皮质沙发里,点了支烟,在烟雾缭绕间看执枪的江欲曙。   柔弱怯懦的人偶,在那一刻,有什么无形活过来。   江欲曙握着那支枪,温秀眉眼变得冷静坚韧,目光遥遥,比子弹更先贯穿目标。   “……他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初学者。”副官亲手写的汇报,交到沈长夜手中,都透着心有余悸。   “不一定是最有天赋的,当然天赋也不弱,但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不留余地。”   “好像打出这一枪,就是他活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是个子弹满天飞,一不小心就能打死三五人的乱世,没人不怕枪,没人不怕子弹,所以即使是初学者扣下扳机,第一反应也是回避。   先护住身上要害,随时准备好闪躲随处可见的夺命危机,再想别的。   可江欲曙不。   江欲曙拿着枪,好像就没准备活,哪怕下一刻失控的烈火活活焚了他,也不影响这一刻的瞄准,击发。   沈长夜对着那张照片静坐半夜,用力碾灭那支烟,站起身,揉掉照片。   他是不是真的想让江欲曙变成这样?   沈长夜不知道,但至少,此刻会脸红、会受惊,会无意识往他怀中躲的江欲曙,让看不清的阴云浓雾似的不安,暂时被忽略。   ……按下回忆。   沈长夜收回纷乱的念头。   “没笑话你。”沈长夜低头,声音轻缓,“我也喜欢。”   “我小时候也听故事。”   沈长夜说:“听入了迷,不肯睡。”   江欲曙大概想象不出,仰了脸,眼睛微微睁大。   漂亮的眼眸还通红,沈长夜笑了声,抚了抚上妆似的灵翘眼尾,心里盘算过了今晚,大概要叫人煮上一盘鸡蛋,给小少爷敷眼睛。   “给我讲故事的,是督军府雇的保姆,一个瘸腿农妇。”   沈长夜说:“她让我叫她娘姨。”   娘姨是南面的话,称呼女佣的,斯文和软,与远东的粗犷格格不入。   就像那个整天面纱蒙脸的瘸腿保姆,就像江欲曙,这片天寒地冻寸草不生的冷硬天地,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让人想起江南。   沈长夜没去过江南,属于江南的,是老夫人的女儿,沈卿兰。   他素未谋面的、名义上的“母亲”。   那时北方战乱不休,南北对峙又最是激烈的时候,沈卿兰作为筹码,被囚禁在江南,长到二十一岁。   又被逼着回远东,与刚成婚的心上人死别,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土匪军阀。   把她送去江南做筹码的,是她的祖父,给了她这个姓氏的人。   逼她的是她的生母,最该疼她的人。   丈夫杀了丈夫。   十月怀胎生下她的亲娘,夺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这样荒诞的命运,也难怪沈卿兰会跳下火车自杀。   老夫人慈眉善目去进香,把碾烂的血肉供给不知哪个野佛,管这叫“积德”。   ……   沈长夜收回心神,没再继续想这件事,看了看靠在怀中的江欲曙:“我又走神了?”   稍微暖和过来的人,脸上被药浴蒸出一点血色,淡白的唇抿了抿,泛出一点极不起眼的弧度。   沈长夜问:“长本事了,看我笑话?”   江欲曙一怔,心跳不自觉乱了乱,撑不住地往水里沉,被沈长夜捞出来。   一不留神,掌心按上凸起蜿蜒的狰狞疤痕   江欲曙跟着止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闷哼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沈长夜皱眉,低头问:“还疼?”   江欲曙脸色苍白,目光涣散了一阵,才慢慢聚拢视线,看向沈长夜。   江欲曙摇头。   沈长夜知道他说谎,抚了抚失温的脸,拨开那几缕湿透黏在颊边的短发。   “我没有——”   沈长夜顿了顿,才又有些僵硬地,沉着声继续:“没生气,不用紧张。”   他不会动不动就生气。   把江欲曙弄坏了,请一次大夫八百银元,外加一只宋代名瓷文物,是什么赔本到离谱的生意?   不论出于什么念头。   沈长夜想让江欲曙活着。   “也没想训你。”   沈长夜看向一侧,蹙了蹙眉:“不用这么小心,是开玩笑。”   他果然不擅长说这种话。   别人说来,美人娇笑,攀着肩颈撒娇,咬着耳朵悄声说酥骨头的情话。   他说的……他自己听,都觉得像是枪毙人前,叫人死个明白。   不怪江欲曙有这种反应。   对面要是站着副官,听了这么句话,现在大概已经蹦起来,自觉满地找枪,自发崩自己的脑袋了。   沈长夜难得挫败,他不觉得自己挫败懊恼得多明显,却还没回神,就听见江欲曙笑。   ——这倒是比哭还稀罕。   沈长夜愣了下,收回视线,看着怀里的人。   姓孟的也有几句话没说错,他捡的这一只漂亮傀儡,灵透聪慧,一颗七窍玲珑心,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会儿,他因为“说软话像要拿枪崩人”烦得头疼闹心,江欲曙就敢笑。   笑得咳嗽,肩膀微微发抖,埋在他怀里不抬头,只拿手揉眼睛。   沈长夜握住那只手。   说来也奇怪,满腔的烦躁就这么被笑没了,沈长夜看了他半晌,自己也失笑,摇了摇头。   ……小孩子脾气。   一下哭,一下又笑。   他说什么了?   沈长夜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把人圈在怀里,亲了亲。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静静抱着怀中的活人,贴着微弱紊乱的心跳,不再去想任何事,看着一格一格走过的秒针。   让江欲曙好好活几秒钟。   这是杀人如麻、声名狼藉的军阀野种,能想到最积德的事。 第26章 跟着他干什么呢   这一夜,沈长夜给尽了耐心。   陪江欲曙药浴,等这具仿佛真成了瓷偶的身体,艰难染上一点暖意,慢慢变回活人。   擦净身上的淋漓水迹,攥干头发,换上烘得柔软温热的浴袍。   抱着江欲曙,在打开一点缝的窗下透气,握着那只手,接落入人间的天上月。   给江欲曙讲那个江南口音的保姆讲过的故事。   很多个故事。   保姆在督军府做了三年多,后来走了,因为沈翰魄弄出那种丢人的事,险些和一个娼妓搞出儿子,丢尽督军府的脸。   老夫人卖了抬进来的偏房,还要卖所有四十岁下的女人。   老鸨在前院数钱,沈长夜穿过后院,亲口辞退了保姆,喝令人爬进满是烂菜叶破衣服的平板车,叫车夫一路拉去乡下。   那之后督军府没人再讲故事。   江欲曙听得入神,被勺子碰了碰,才想起张口,把牛奶喝下去。   沈长夜替他抚了抚唇角。   又屈指,逆着柔软澄澈的眸光,按了按泛红眼尾。   这是个投错了胎的泥菩萨,自己眼看就要溺毙江水,粉身碎骨,还替一个故事里的农妇担忧牵挂。   “她跑了。”沈长夜说,“去了乡下,她丈夫有田,对她好,是老实人。”   江欲曙松了口气,身体空耗的倦意立时扯着眼皮坠沉,他实在太虚弱,又被注射了安定,能撑到现在,全凭一点心神没散。   沈长夜给他讲故事,是想哄他睡觉,没成想越讲人越精神。   这会儿江欲曙终于犯困,沈长夜才松了口气。   再不睡,要成仙了。   沈长夜收了收手臂,姓孟的说,今夜江欲曙不能平躺,这段时间睡觉时最好也垫起来些。   否则,羸弱的心脏拖不动,肺吸不进气,不是憋醒就是再醒不过来。   沈长夜扯过被子,把人三两下裹住:“睡吧。”   江欲曙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睫毛翕动着还想张开,却已没了力气,眼皮像是被胶水黏着,视线都涣散开。   沈长夜掩好棉被的被沿,伸手要关窗时,却又被扯住袖口。   江欲曙仰着脸,眼睛又极力张开,溢出新的担忧:“你挨打了吗?”   ……沈长夜哑然。   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想江欲曙这尊泥菩萨,是真的仁慈心肠。   是不是心软到自己拜一拜,江欲曙也会拼了命耗尽最后一点功德,来凡尘度他。   “没有。”沈长夜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挨打。”   老夫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知为什么,并未追究,后来督军府也没人再提过。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督军府曾来过个保姆。   “我没挨打。”沈长夜说,“车夫没挨打,督军府的耗子也没挨打。”   他问江欲曙:“还担心谁?”   江欲曙难得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扑哧一声笑了。   沈长夜低头,看着笑到咳嗽,满脸涨红的人,眼底也透出些自己都无所觉的缓和,亲了下江欲曙的额头。   江欲曙过去也总是笑,一成不变的笑容,漂亮好看,从不出错。   沈长夜过去觉得满意,现在却由俭入奢。   好歹也要笑成这样,他这憋了一晚上才憋出来的笑话,才算没白讲。   “闭眼睡觉。”沈长夜遮住那双眼睛,“明早和我去办事。”   江欲曙心思纤细,知道自己今晚折腾出的事,一定牵累沈长夜不少,一旦动静传出去,落进有心人眼里,说不定还要牵扯出多少麻烦变数。   他不想再给沈长夜惹麻烦,闭上眼睛,安安静静不再出声。   空耗乏透的身体,迫不及待扯着意识坠入无知无觉的深渊。   沈长夜听出呼吸变化,挪开手掌。   看着几乎是立刻昏睡过去的人,他静坐了半晌,才屈起指节,抚了抚睫毛下严严覆着的虚弱青影。   沈长夜关上窗子。   他在想江欲曙实在不开窍,不算聪明。   他不是好人,养着江欲曙是为了用,养得越光华灼灼,用起来越顺手。   江欲曙得过且过,有一天算一天,混到他哪天遭报应,一枪叫人崩了脑袋,也就熬出头了。   跟着他干什么呢?   ……   整整一夜,督军府再无半点动静。   翌日大清早,就有早起洒扫的下人看见少帅拿披风裹着小少爷,亲手抱上军车,披着熹微晨光出了门。   江欲曙这次是真睡得沉,沈长夜替他换衣服时,才短暂睁了睁眼。   “跟我走,就要演戏。”沈长夜揽着一滩水似的柔软腰背,把人托进怀里,“我和他们说,我去了柴家班。”   沈长夜的确去了一趟,扔下拿回来了件戏服。   柴家班是滨城最好的戏园子,每有新戏出来定然满座,这一件是他们头牌昨晚唱戏时穿的。   珠光璀璨,丹凤朝阳云肩加罩,牡丹凤凰纹繁复雍容,平金绣云细致层叠,《长生殿》里缢亡在马嵬坡的杨玉环。   要解释大半夜去了哪,有个最好的办法。   用一件仿佛不怎么见得了人的事,就能掩盖另一件真不该见人的事。   沈长夜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为江欲曙回了督军府,也不打算让人知道他见了孟权珩——姓孟的如今真是烫手山芋,谁都想见,谁也不想叫人知道。   “我说我去戏班,找了他们新跨刀过夜。”沈长夜抚起苍白下颌,“能扮么?”   跨刀是给角儿配戏的,要添光彩,唱的未必好,却一定有好头面容色,旁人不知道名姓来历也寻常。   沈长夜想了一宿,给江欲曙找了这个身份。   他可以带着个伶人去窑子里,和那些败类鬼混,总归督军府少帅在传闻里无恶不作,风评从没好过。   但江欲曙干净。   沈长夜要他的名声有用。   “留洋少爷”做得正好,自贱身份,得不偿失。   江欲曙枕着有力的手臂,险些溃散的心神艰难聚起,慢慢听懂他的话。   茫然涣散的眼睛一点一点,恢复清醒,温驯地弯了弯:“能扮。”   沈长夜满意点头。   用不着江欲曙唱戏,戏班子的人守在外面,胭脂齐备,几分钟就能让人改头换面。   再披上一件戏服,江欲曙的身段,没人会怀疑蜷在沈长夜怀里的人不是柴家班光彩夺人的美貌跨刀。   沈长夜吩咐下去,事就办得很快。   副官暖了车,戏班子的人把头面画好,跑腿的人满头大汗,揣着新出锅的白糖糕回来,不过十几分钟。   天还没亮透。   此刻,他驱车往“八千代”走,这是那些纨绔定的新玩乐的地方。   江欲曙蜷在副驾,还在昏沉沉补眠。   察觉到沈长夜的视线,那双眼睛就张了张,还没清醒,已淌出笑影。   窗外日色熹微,天光暗淡,染了胭脂的眉眼明净流转,美得人心惊肉跳,沈长夜蹙紧了眉,仓促挪开视线。   江欲曙还半睡半醒,意识不太清晰,轻声说:“哥哥。”   沈长夜看着眼前的路,单手攥着方向盘,把那个烫手的白糖糕塞给他。   江欲曙不饿,有些茫然,接过来握在手里。   “……暖着,别松手。”   沈长夜目不斜视,语气生硬:“睡觉。” 第27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八千代是有名的洋窑子。   比起早玩熟了的打茶围、住局、拉大铺,漂洋过海来的新花样无疑更刺激,也难怪那几个祸害连觉都不肯睡透,就嚷嚷着换地方。   沈长夜赶了个早,浓妆艳抹的白面舞伎笑脸相迎,看见他怀中身影,打了个怔:“阁下,小店面窄利薄,不准……”   “准,准!”主事人高声打断,朗声笑着抚掌,转过咯吱作响的木质台阶,“沈君,难得见你大驾,可真是稀客!”   他的中国话流畅,咬字口音却有些生硬,听得出并非母语。   这人是八千代名义上的老板,赤坂贤一。   另一个身份,是远东军的机密联络处处长,东洋本土特地送来的精英。   “冯君、洪君一早就打电话来交代了!特级包厢的有,花魁、本土歌舞伎,全是好货!”   “昨夜闹得乱哄哄,还说沈少帅看不上,不给这个面子——几位公子发了好一通脾气,贤一也失落得很。”   “原来猜错了,沈君风雅,是夤夜去接美人……”   赤坂贤一笑着招呼,精明狠辣的眼睛,在和煦的笑容下,已迅速将沈长夜怀中昏睡的明艳戏子扫了个遍。   筋骨薄弱,瘦得一阵风就折,没什么训练痕迹。   苍白腕骨细瘦得近乎伶仃。   脸是真漂亮得惊人。   放在东洋本土,不知道要招多少士族浪人为之拼杀决斗,千金买一笑,甘做美人膝下臣。   ……可。   就算是这样,沈长夜昨夜忽然失踪,甩掉监视的眼线,把军车飙得仿佛夺命。   难道真就是相思成疾?   为了幽会一个容貌美艳绝伦的戏子?   甚至一夜风流还不够,早上仍不舍得,要把人带走,难解难分地来这里依偎缠绵?   这些揣测,放在任何一个远东恶少纨绔身上,都并不违和,若是本土那些早已落魄、却仍放肆嚣张的末路武士,甚至还要得意洋洋以之为荣。   可沈长夜,不像是这种人。   赤坂贤一压下心头疑虑,殷勤招待着,将沈长夜引去三楼,又招呼歌女舞女。   这本是给远东军开的娼寮,一层是些军中低级将官,还有富商带来的家仆、作保镖雇佣的浪人,没有半分教养,醉醺醺吆五喝六,粗野得很。   一个喝醉了的浪人,挎着把破破烂烂的锈刀,衣襟半敞摇摇晃晃,居然趁人不注意跑上了楼梯。   这会儿看见沈长夜怀里的人,眼睛噌地亮起,视线几乎有些发直,叽里咕噜念叨着:“小、小美人,来,腿给爷……”   赤坂贤一瞪起眼睛,没来得及喝止,腰侧佩刀唰地出鞘。   赤坂贤一低头,神色巨变。   沈长夜分明没有任何大动作——仿佛只是抬了抬手、勾了勾手指,一只手甚至还抱着那个美貌的柔弱中国戏子。   他精心养护的名刀“出羽”,居然就从扣得严丝合缝的鞘里飞出,被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握在了掌中!   沈长夜执刀的姿势,不是东洋任何一个剑术流派,是中国的古剑术——不等看清,雪亮刀身已随着翻腕直刺而出,与手臂连成难以分辨的流畅线条。   刀尖一点森然寒芒,点在抽搐着惊惧凝定的咽喉。   不仅赤坂贤一,那浪人也吓得瞬间清醒过来,不停咽着唾沫,垂眼看着刀锋冒汗,腿打着哆嗦,软得站不稳。   “……沈君!”赤坂贤一定了定神,赔笑,“是个醉了的混账,贤一下去就教训他,还请……”   “贵国礼教周全,人知廉耻。”沈长夜垂着眼,“长夜佩服。”   赤坂贤一脸色难看得要命——什么叫人知廉耻?   不知廉耻的又是什么东西?   狗么?!   恼火也没用,丢人丢得连个转圜也没有,赤坂贤一咬了咬牙关,骂了一声,重重把人踹到:“掌嘴,掌到你这张嘴再吐不出脏话!”   浪人头也不敢抬半下,闭紧了眼睛,抬手就往脸上扇。   沈长夜手中刀光一闪。   赤坂贤一慌了慌,握住肋差抢步要拦,腰间微微一沉,脚步倏地停顿。   他依旧没看清沈长夜做了什么,这把刀居然就流畅滑回了刀鞘。   这些事只用了一只手,沈长夜的右手,一直抱着那昏睡着的秀丽戏子——甚至,戴着白手套的手,还掩住了那双不该听见污秽的耳朵。   “不必招待了。”沈长夜说,“借贵店一间房,我在这哄他,睡醒就走。”   赤坂贤一听得心惊肉跳,心道中国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沈长夜什么时候,也有了这般放在心尖上的人?   揣摩归揣摩,这话自然是不能当真的,特级包厢已经备好了,那几位地位不菲的公子二少也要来。   这些人出身不菲,家世顶尖,却整日里胡乱厮混,没个营生。   也只有“赴沈长夜沈少帅的约”,才能让家里点个头,出来如何鬼混,也不至于回去挨骂。   所以,昨晚沈长夜不告而别,这几个纨绔全发了好大的脾气。   再把人放跑,只怕要拆他这八千代了。   赤坂贤一还要把这一处暗钉扎下去,自然不能因为这种事生乱,好一通赔笑道歉,把人殷勤请去三楼。   又高声叫来最好的歌舞伎伺候,特意吹胡子瞪眼,再三强调,陪不好沈少帅就滚回本土。   忙活了这些场面功夫,赤坂贤一才匆匆下楼。   又特地在三楼的沈长夜眼皮底下,对那闯了大祸的浪人连骂带踹,疾言厉色一通呵斥。   窈窕的歌舞伎迎上来,被黑沉沉的冰冷瞳光一慑,心头惊惧,都不敢再迈步。   沈长夜靠在三楼的回廊上。   像是在欣赏包厢门口的草书,也像是在听赤坂贤一教训喝骂那嘴脏的浪人——听自然是听不见的,好歹也隔了两层楼。   揪起浪人,连打带骂的赤坂贤一大概也这么想。   人又不能长着一双顺风耳,隔了这么远,下面又这么吵闹,难道还能听见什么东西?   反正歌舞伎已经将人堵在楼上,沈长夜下不来,也就能稍微放下些心,那个戏子看着实在柔弱,应当也不至于有什么特殊……   沈长夜垂着视线,收拢手臂。   问江欲曙:“看得清?”   江欲曙轻不可察地点头。   不可能看不清,这些微不足道的伎俩他太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悬着心,才能保住一条命。   江欲曙伏在沈长夜肩头,仿佛睡得昏沉,其实眼睫撩开一条细缝,远远看着那两人的口型。   不甚流畅的日语断断续续。   “沈长夜。”江欲曙从没念过这个名字,此刻跟着口型读出,连自己都跟着一怔,才又继续,“带来了……生人。”   “计划有变。”   “……下手。”江欲曙念,“还是,再等?” 第28章 听见了什么?!   后面的话,不论是什么,都不再适合大庭广众密谋。   赤坂贤一扯着那浪人,装作大声喝骂,往楼下拖,心头莫名发慌,按着不安回了回头。   ……没什么异样。   沈长夜接了杯清酒,朝他抬了抬,神情漠然。   那戏子乖巧温顺,蜷在满目琳琅五光十色的昂贵戏服里,被厚重的墨色披风卷着,皓白手腕揽住冷硬肩膀。   那种被静静凝注,仿佛跗骨的无形不安,也烟消云散。   似乎只是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错觉。   “处长。”那浪人脸上红肿,衣衫上全是酒水,低声说,“要不要除掉那个支……”   赤坂贤一厉声:“住口!”   浪人打了个哆嗦,把嘴闭牢。   赤坂贤一握了握身侧佩刀,他出身名门,这把刀是曾祖父所遗,枭首无数,只凭名号也能令敌人畏惧到无法迈步。   远渡重洋,来了这冰天雪地的远东,竟然被一个声色犬马的军阀养子轻易拔出……“出羽”驯服地被那只手持握,羞辱至极的场景,依旧灼烧着赤坂贤一的眼睛。   沈长夜!   这不是沈翰魄、沈老夫人联手养出的一条狗,是头磨牙吮血的远东狼。   咬废了沈翰魄,逼退了沈老夫人,实际上掌控了督军府——接下来要做什么?   目标是谁?   是什么让这头关东狼决心不再蛰伏,骤然暴起噬人……那个美貌的柔弱戏子?怎么可能!?   本土的催促一日比一日急,远东大计必须尽快落实,决不能出半点差错,陆军的那些废物筹谋的刺杀简直愚蠢得像是小儿游戏。   赤坂贤一眯起眼睛,怒火与焦躁藏在面皮底下,抢过一杯烈性泡盛烧酒回敬,朝那个身影扯出不含温度的假笑。   这里太远了,四周全是吵嚷喧闹,声音全被淹没。   他笃定沈长夜听不见,被屈辱的愤怒冲着头顶,把这些话逐字逐句无声吐出。   ——沈长夜,和你的便宜养父、昏聩祖母比起来,你又有多少骨气?   ——庞大车轮滚滚碾动,已无任何可能停止,任何螳臂当车,都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接着,赤坂贤一的瞳孔缩了下。   他看见,楼梯上的沈长夜,在听完怀中少年状似撒娇的缠绵咬耳后,视线转向他,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沈长夜听见了什么?!   明知那两人说的,很可能与自己刚才的话毫无关系,赤坂贤一心头依旧惊跳。   不仅是为沈长夜,也是为那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的美貌戏子。   那双眼睛,明如秋水,淡若秋风,不是经冬松柏,倒像是根系早已在冻土中干枯死亡、地上却反而盛放的错季牡丹。   本该开在生机勃勃的春夏之交,偏偏生在萧瑟秋冬,于是再明艳清丽的惊人绝美,也平添静色悲凉。   沈长夜揽着这一丛将死的牡丹,姿态亲昵,神情冷清,沾了沾那杯清酒。   赤坂贤一仓促握紧了刀柄,压下心头惊骇,将烈性烧酒一饮而尽,匆匆下了楼。   他害怕那种眼神。   有这样眼神的人不想活,故而不怕死,不知畏惧,不懂得疼。   他们什么都能做,是能在被风雨打烂前的最后一刻,仍笑着杀人的刀。   ……   那几个纨绔来得不算晚,闹哄哄挤进包厢时,沈长夜正靠在软榻上,替江欲曙揉着额头。   江欲曙的心力还经不住这么用。   他没经过什么西洋东洋的“忍术特训”、“精英培养”,却无师自通,知道怎么凝聚心神。   在必要时,靠着这个,他能和健康时无异,甚至远超一般常人。   但放松下来,透支的精力汹涌反噬,只会更难受。   沈长夜替他揉着太阳穴,门被猛地推开,炸开的嬉笑吵嚷,落在江欲曙耳中,无异于贴着霍然敲响十几面炸锣。   阖着眼的苍白面庞,最后一点血色也倏然褪尽,秀丽眉头仓促蹙紧。   沈长夜遮住他的耳朵。   低声问:“能忍么?”   江欲曙无声点头。   对着东洋人,沈长夜无须顾忌,左右已无从转圜,早一点撕破脸、晚一点撕破脸,没有任何区别。   可对着这些比垃圾更烂的废物不行。   沈长夜与他们虚与委蛇,捧了这么些天,眼看就要拿到一张军事委员会的协防批文——有了这个,督军府就可以不经任何批准,在一切“有必要的紧急时刻”,采取“一切维稳、护民、护国的措施”。   这些纨绔以为,沈长夜是要拿这张批文出去潇洒,毕竟当初那些北洋公子哥儿们在华北老巢,都是这么干的。   什么叫“维稳、护民、护国”?   老子看你这破店像是不稳当——说不定有什么勾当,有害民生,封了!   想解封?店里的营生孝敬多少?   漂亮得花儿一样,还没开过苞的黄花闺女不洗干净了送过来?   如今中原混乱,他们这些老子没人家厉害的,忍气吞声收拾家当,躲来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已经是满肚子火没处撒。   有沈长夜这么个手中掌兵,真有家伙什的,当然要拽着,恨不得把威风抖起十分。   “你们不知道……我跟我爹磨了三天!我那窝囊老子,非说怕起冲突,惹了他的东洋祖宗……”   纨绔们睡了半宿,酒劲还在,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嗓门震天。   沈长夜已对江欲曙说过了这些人的身份。   说话的人叫洪和裕,他舅舅是远东保安司令部中将厅长,他爹却只是个挂名领空饷的闲职参谋,父子一窝的软饭。   被撺掇着弄出点事业,有心借着沈长夜的军队捞钱,不再仰人鼻息,被那些人嫌恶着当作扶不上墙的烂泥。   洪和裕这才没完没了折腾他爹要批文。   这会儿正一肚子气,往沙发里坐没坐相一仰,揉着眼睛,才看清沈长夜怀里的人:“哟呵!”   “沈少帅——”立刻有人也跟着发现,瞪圆了眼睛,“这是开窍了?”   “真半夜去爬墙幽会了?长夜,行啊!”   “啧啧,这是真急,头面都没卸就给人压了……”   “这是哪个戏班子的美人!下头那群没用的瞎子怎么给漏了——会唱什么,来一段《夜奔》会不会?”   紧跟着就有人笑骂:“你才是喝酒喝瞎了!夜奔是红拂女,这是长生殿,杨贵妃!”   “快快,那就来一段杨贵妃!”   “催什么催,咱们夜哥儿刚开荤,不得龙精虎猛?没看美人爬起来都没力气,还有力气唱戏?”   “滚你个卵蛋!又没让爬起来唱,躺着唱不行么?长夜玩儿这么风雅的,陪美人来一段……”   他们几个半夜起来撒尿,发现沈长夜跑了,气得要命,差点就闹散伙,什么弄钱大业去他娘。   没想到沈长夜是半夜去找美人睡觉。   一丘之貉,最喜抱团。纨绔最高兴看的,就是假正经的人破功,跟他们一起烂进爬不起的深渊泥沼。   沈长夜褪去不为所动的冷硬,装着懒洋洋半醉,摩挲江欲曙耳侧,心头却沉了沉。   他料差一筹。   这些人是跟着家族从华北来的,听惯了戏,骨头里还是声色犬马,自诩风流。   远东没什么一流的戏班子,柴家班这种猴子称大王,这些急色饿胚一个个早渴得要命,见了好扮相就眼睛放光。   他神色微暗,想要找个理由,替江欲曙糊弄过去,却被冰冷纤细的手指压住手背。   江欲曙胸口起伏,闭目凝神,喉咙轻轻动了动。   略带沙哑的柔和嗓音,从疲倦唇齿间溢出,失了台上清丽婉转,却别有一番风味:“态恹恹……”   ——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娇怯怯柳腰扶难起,困沉沉强抬娇腕。   软瑟瑟金莲倒褪,乱松松香肩亸云鬟……   《小宴》!   这是江南戏班才有的折子!   长生殿讲的是李隆基杨贵妃,从甜蜜的“夜半无人私语时”,到马嵬坡六军不发,帝王饮恨,美人香消玉殒。   柴家班的长生殿只有前面一半,到了七月七就完,根本唱不到《小宴》,更别说《埋玉》。   这群自诩风流的浪荡子要馋死了!   纨绔们瞪圆了眼睛,双目放光,高声喝彩叫好。   如痴如醉,你争我抢,脱口喊出熟得不能再熟的戏文作配:“渔阳聲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军情紧急,不免径入——”   “安禄山起兵造反,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   “守关将士何在?”   “何在?!”   “哥舒翰兵败,已降贼了!” 第29章 随着我   江欲曙没学过戏。   这一段是听疯娘唱过,只勉强知道个调子。   他小的时候,疯娘病得也没那么重,还能爬起身,捡白灰抹脸,披头散发,在破镜子前一坐一整天,没完没了地唱《长生殿》。   江欲曙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他也想过去戏班卖身,家里三天没动过火了,江欲曙五天没吃过饭,嚼着最后一点刺刺草和洋金花的叶子,压下饿得火烧火燎的胃疼。   最后一口麦麸饼,被他拿水泡开,小心翼翼捧着碗,哄着疯娘吞下去。   戏班子的班主捏着稚气未脱的脸,来回打量眼睛放光,可手在钱袋子里摸来摸去,却只捏出三个大洋。   ——这是买他从此不再回家,死心塌地留在园子里学艺的价。   还是看在他这张脸。   否则,给口饭吃,给个活路罢了。   哪里来的什么钱。   江欲曙死死攥着那三块大洋,拼命跑回家,跪在疯娘膝边。   他把三枚攥烫了的钱,小心翼翼往疯娘手里塞,扯着疯娘叫老鼠破烂的衣摆:“娘,能活吗?孩儿走了,能活吗?”   疯娘听不见,手一扬就把钱打落了,依旧对着破镜子里惨白的脸,唱个不停。   疯疯癫癫似哭似笑,嗓音嘶哑,气息滞涩得仿佛泣血:“……断肠通杀,说不尽恨如麻……你兵威不向逆寇加……”   跪在地上的幼童,紧闭着眼睛,抹掉脸上不知是汗是泪的水,死死咬着唇,用力咽回喉咙里急喘出的一点腥甜。   爬在地上捡钱,一步一晃地去门口,还给跟过来的小管事。   ……   江欲曙睁开眼睛。   他的戏唱得不算好。   可到了这时候,好不好已不要紧——更何况他扮的是承欢的戏子,喉咙沙哑中气不足,唱得幽微断续,本就不奇怪。   纨绔们乐疯了,一个个绿了眼睛,拍着大腿摇头晃脑,乱糟糟唱着荒腔走板的词。   “沈少帅!”有人笑着调侃,“没听过吧?你的远东可没这一出!”   “没了小宴惊变、马嵬坡埋玉,算个球的《长生殿》!”   “生离死别,生离死别好啊,美,有滋味……”   沈长夜倚在软榻上,咬了支香烟,侧头点着,碾灭火柴。   跳跃的火光里,江欲曙看见那双晦暗的眼睛。   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沉涩阴郁。   仿佛这一句一句,唱的不是唐明皇、杨贵妃,破了的不只是古人的城,守关将士死尽,陷落的也不只是戏文里的关。   嬉笑作乐的风流纨绔们却浑然不觉,你一言我一语,不是吹嘘出关前的自在逍遥,就是半真半假,唏嘘回忆昔日为某位名腕儿一掷千金,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长夜?”有人招呼,“长夜!想什么呢——问你呢,你这妙人儿从哪弄来的?”   沈长夜抬眸,收拢了下手臂:“寄在戏班里,从小养的。”   “你家还干这么风雅的事!”旁边的人唏嘘,啧啧有声,“莫不是你那没见过的娘,怕你长大了不解风情,特地给你养的小伶官儿?”   “少嚼舌头,你不怕沈老太太派人来抓你?”   “那可是滨城老佛爷,凭你这一句‘沈老太太’,回去就要挨揍。”   “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如今这滨城乱成什么样?咱沈少帅这儿没这规矩!是吧长夜?”   这些人都知道,沈长夜和沈老夫人并不齐心。   他们谁都骂,骂沈老夫人,连损带冒犯,也并不避讳沈长夜这个督军府少帅。   沈长夜垂目吸烟,不和这些人掺和,看出一个个眼睛里快爬出来的馋虫,摸了香烟和火柴一并抛过去。   如今远东形势混乱,不仅高档食品进不来,这些不是生活必须、价格昂贵的进口商品,也难买到,黑市的价格一再飙升。   督军府有自己的军卡,能跨国境线运东西进来。   这些纨绔瞪着一双眼睛干熬,苦哈哈蹭老子的那点配给,人都快憋疯了。   “妈了个巴子。”有人点上烟,立刻狠狠抽了一口,忍不住爆粗,“逼急了老子真去抽大烟,看是谁着急。”   “屁股不要了,还是命不要了?”旁人摇头,他们这些花花太岁,多荒唐的事都能做,沾了这个,家里是真往死里打的,“没看沈——”   这话到一半,舌头跟牙碰了下,打了个绊,有些心虚地看沈长夜。   沈翰魄……吸大烟吸到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事,可不像骂沈老太婆那么好提。   再怎么也是督军府名义上的大帅。   放在过去,沈长夜在乎不在乎,也要为了督军府名誉,出言维护。   如今他们一个个憋着气,等了半晌,沈长夜居然还漠然不语,自顾自吸着烟。   这些纨绔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射出锃亮。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长夜从各方面,都正式接手了督军府——沈翰魄的老黄历彻底翻了篇了!   拖了三天没要来批文的洪和裕,躺在沙发里吞云吐雾,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长夜。”总算有人忍不住,把早就想弄明白的问题一口气问出来,“你那败家老爹,到底是哪儿染上的这东西啊?”   “就是,沈老夫人管得那么严。”旁边的人说,“总不能是大烟馆……烟花柳巷?哪家这么疯,勾着沈督军吸大烟,没让你家那老佛爷连夜平了?”   沈长夜摇了摇头。   这些人更瞪圆了眼睛:“没有??”   把督军府的脸往地上踩,变成滑稽笑话,什么事都没有!   哪来的大佛,连沈老夫人也不敢惹?   沈长夜拢着江欲曙,缓缓摩挲瓷白脸颊,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寸许长的小刀——也是东洋货,拿来削果子,切糕点的。   很精致,刀身流畅锋利,漆黑刀柄缀着血色樱花。   ……这情形叫那群放纵说笑的纨绔,都不自觉静了静。   带着残妆的柔美梨园少年,身披杨贵妃彩绣辉煌的名贵戏袍里,又被沉沉披风裹着,蜷在沈长夜怀中。   那一双描了胭脂的清水眼眸,静得空旷,仿佛看不见、听不见这包厢里乌烟瘴气的嘈杂,也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仰着脸去衔那一小块清香软滑的蜜瓜。   沈长夜捏着那柄小刀,在指间随意摆弄把玩,刀刃利得削发即断。   “没平,开得好好的。”沈长夜说,“过去叫青野,如今叫‘八千代’。”   这话一出,几个纨绔的脸色都变了,甚至疑神疑鬼,抓起刚吞下肚的点心,反复查看。   沈长夜摇了摇头:“点心没问题。”   有问题的还没上,是过会儿歌舞伎要演的“东洋新玩意”,灯光绚丽烟雾缭绕,花魁腰肢婀娜,用所谓的“秘制龙虎膏”饲喂这些眼冒精光的纨绔。   沈翰魄一心要生儿子,生怕床上不够威猛,玩命吞这秘制龙虎膏,发现时已经来不及。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更白,喉咙吞咽不停,有几个鼻梁额头疯狂冒汗。   “开……开玩笑的吧?”财政部副部长的儿子干笑了下,是他张罗来这地方的,沈长夜弄这么一出,他成了什么,“长夜,胡闹也要有限度,你这是脏我你这是!”   沈长夜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   他这会儿不想说这个了,就又低头,陪江欲曙,低声问什么都想学的小泥菩萨,想不想学飞刀。   江欲曙被他若有似无碰着耳朵,听着这不知是促狭还是什么的荒唐称呼,脖颈泛红,气息微促,攥着指尖点头。   ……到这,已分不清是扮的还是真的。   清秀苍白的手掌,就被满是枪茧的手覆着,手指交叠无声摩挲,捏实了那一柄小刀。   “简单。”沈长夜说,“随着我。”   霜白清瘦的手腕卸去最后一点力道,驯顺放软,任凭有力的手拢着。   沈长夜看向一扇屏风:“在那?”   江欲曙点头。   他听不错。   刀刃破风,几乎擦出呼啸。   欻拉!纸做的屏风猝然撕裂,噔噔噔后退倒地声,重物落地声,混乱惊呼——   守在屏风后的窃听者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不停淌落,旁边的艺伎同样惊惧,紧紧抱着头颈蜷缩身体,魂飞魄散,一动也不敢动。   掉在地上的托盘,堆满了和纸包裹的“龙精虎猛膏”。 第30章 这世上有的是   治安署署长家的二少眼神一厉,大步流星过去,踹开还想遮掩的艺伎,捏碎两包往鼻孔底下一晃。   脸色就黑沉得胜过锅底。   ——他奶奶的这就是膏子!   这些东洋来抢食的狗,拿这些损阴德的阴毒招数害人,废了一个还不够,竟然又在多年后盘算着故技重施。   他们这些人,论用处没有半点,论身份却个顶个的敏感紧要。   要是在这时候闯出祸,不光自己死定了,家里也跟着倒霉!   不用别人,他们各自的老子,就能把他们揍得后悔从娘肚子里爬出来——说不定一辆火车,明天就打包扔去斡难河头上,是死是活听天命了!   张罗要来的财政部公子,人叫孙丘珹,此刻被一道道视线剐得坐立不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根本用不着特地说话。   都是人精,看巴老二的脸色就知道了——巴老二本名巴铎,是治安署署长小妾生的儿子,再往上祖宗十六代全是正白旗,正经的地头蛇。   巴铎家祖传干这行,沿着家谱一水的捕头仵作巡捕房,抓贼就没出过错。   此刻,巴铎正盯着孙丘珹,神色阴鸷,阴沉沉得风雨欲来。   一个机灵些的纨绔立马蹦起来:“不待了不待了!爷们是来玩的,不是来掺和这乱码七糟的,走了走了,我回潇湘班找我的小雨疏去……”   听见这名字,这群纨绔都跟着又腿肚子一哆嗦,欲盖弥彰,大声咳嗽成一片。   闯了祸的纨绔叫人擂了一拳,讪讪地闭紧了嘴。   ……还不是都怪当初沈家那场晚宴。   一个个混账瞪着江小少爷,眼睛都瞪直了,馋样丢人丢得大发了,于是那些个烟花柳巷,都有三三两两碰着改了名。   同音的,同字形的,念着相像的,乱七八糟什么都往上凑,还真有几个模样身段说得过去,风致也不差,勉强能解一解相思。   只是比起正牌货……无疑差远了。   想起这个,这些纨绔秉性复发,瞄沈长夜的一双双眼睛里,又不合时宜地添了点艳羡跟急色的气急败坏。   先是江小少爷,再是这戏班子里带出的小美人。   姓沈的他会玩吗!!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沈长夜这不解风情的铁疙瘩赶上了!   这一群人各怀心事,正经的、不正经的,往外走的腿倒是迈得齐刷刷,洪和裕走到沈长夜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长夜……救命之恩,兄弟领你的情。”   他可不像其他人,没有亲老子可依靠,亲娘脾气又软,家里什么事都听他那个中将舅舅刁正业的。   刁中将可不在乎一个外甥的死活,他犯浑厮混、在外头和狐朋狗友喝花酒,都不要紧。   沾了这玩意儿他们全家就完了。   洪和裕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沈长夜也投桃报李,敲了敲江欲曙的胳膊,从披风里摸出两盒雪茄。   洪和裕的眼睛贼亮。   他舅舅刁正业就爱抽雪茄!   远东局势这么一乱,货品断供,刁中将没有雪茄抽,普通的烟嫌没气力,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洪和裕压不住喜色,拱了拱手,揣起雪茄匆匆就往外走。   也不顾旁人招呼:“不玩了不玩了!老子有差要当,谁像你们这么清闲?滚滚滚,位子给我留着!赶明歇了我再来……”   一阵乱哄哄,人走了大半,没人理会闯了大祸失魂落魄的孙丘珹。   巴铎走到沈长夜面前,神色还沉,视线阴冷:“长夜,你怀里这位,我想借走说说话。”   他和别人不同,已经看出掀翻这桩阴谋的,明里是沈长夜,暗中却是沈长夜抱着的这梨园少年。   若非有人耳聪目明,听见端倪、看见蹊跷……沈长夜也未必能这样分毫不差地当众戳穿。   “借不走。”沈长夜淡声说,“他离不得我。”   巴铎神情古怪,上下打量他半天:“这话是你说的?”   ……他真该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   或者是沈长夜沈少帅,让什么居心叵测之徒冒名顶替了。   但这两个人居然还真是黏糊……就没分开过,沈长夜把人圈在怀里护着,从头至尾不假人手,看来是真的在乎。   僵持片刻,巴铎也只好妥协:“行,我问你,你再问你这心肝——这件事,姓孙的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是两个处置的路数。   不论怎么说,孙丘珹这人是不能再留在他们这个圈子了,张罗得天花乱坠把一圈人诓来玩乐,居然险些出了这种荒唐事。   要是无心之失,套个麻袋狠狠揍一顿,拖回去扔他家院子里也就是了。   要是和那些东洋狗勾结在一块儿,明知道还带他们来……   巴铎眼里透出一丝异样狠色。   沈长夜却也没问江欲曙:“重要么?”   巴铎眼角跟着一扯:“什么意思?”   “他已经不能自证。”沈长夜说,“不知道,也会被当成知道,有口难辩。”   那群纨绔可不讲什么证据、真假。   孙丘珹在这个圈子里,从今天起,名声就臭了。   巴铎愣了下:“你这么说——”   沈长夜的话还没说完:“……所以,他最后,会向赤坂贤一低头。”   巴铎的脸色骤变。   错愕,惊疑,逐渐冷沉。   眼里的神情变换,最后归于阴鸷狠厉,眼皮一夹,杀心藏起大半:“沈少帅……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他说着这话,看向孙丘珹的眼神,已经像是看着个死人。   这片地方,远东九省,六十四区,旁人不在乎谁来搭台子唱戏,他们家在乎。   这片世代守着的龙兴之地,乱成什么样,不准外来的异族杂种染指。   这是条不能动的线。   哪怕燕京的香火断了,骨头碎了,陪着笑割地赔款做了洋人的看门狗。   这地方要让狗杂种撒野,可以,等他们家死绝。   沈长夜这句话,就等于判了孙丘珹死刑,巴铎一定会杀了他,也必须杀他——因为沈长夜的话没法反驳。   孙丘珹现在不倒过去,以后也会倒,这小子知道多少圈子里的秘密,清楚多少利益纠葛,投了赤坂贤一,后患无穷。   “少帅。”巴铎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怀里这梨园少年,眼睛干净,还没脏。”   沈长夜瞳光沉沉,目色漠然平静。   “所以。”他问,“如何?”   “不如何,你当着他的面,做这种事。”巴铎说,“玩弄人心,几句轻飘飘的话,一个随手的局,拿一桩没发生的事杀人……你不怕?”   巴铎没去督军府晚宴,否则以他的眼力,就会认出这双眼睛,和那位督军府接回来的小少爷一模一样——但他并不清楚这些,只是觉得,沈长夜这样实在反常。   这种有本事又没心机的傀儡,就哄着、瞒着,只用身上的珍惜本事,剩下的稀里糊涂糊弄,不也能糊弄到死?   为什么非要这样不留余地?   不怕这场温情,最后归于一片狼藉?   不怕这双眼睛被弄脏,从如今的纯净,变得失望,心冷,疏离到无法挽回……只剩不复往昔的忌惮抵触?   ……沈长夜似乎对这些话无动于衷。   他没看江欲曙,故而也不知道这双连巴铎都不忍心的眼睛,此刻是什么样——也并不在乎。   沈长夜这么想,他认为自己不在乎,也不会在乎,他甚至是故意在江欲曙面前这样做。   为了什么,不知道。   或许是想让江欲曙借着这些,彻底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清了,就不会心存幻想。   就能替他省下很多麻烦。   沈长夜漠然想,江欲曙这戏子扮得确实不错,可惜杨玉环死在马嵬,所谓的比翼鸟连理枝,从来就是君王骗局。   “一个戏子。”沈长夜说,“想换就换,这世上有的是。” 第31章 杀人灭口   巴铎眼中闪过错愕。   他还得给家里去电话,他家里那个做治安署署长的老子,很愿意找点东洋人的什么茬。   至于沈长夜,自然是要带戏子走。   这又不是马嵬坡。   巴铎送他到楼梯口,看着向下走的那两个人,觉得离奇,又回了回头。   ——说“一个戏子,想换就换”的,肩膀手臂绷得坚硬如铁,把人牢牢困在胸前,脚步呼吸的频率都比平时急促。   倒是那眼睛干净的戏子,明明似一株柔弱藤蔓,攀在松柏上……细瘦手臂却探出戏装,覆在漠然冷厉的脊背后,安慰似的慢慢摩挲。   这里面的蹊跷,粗人想不通,巴铎摇头,再回头看失魂落魄怔怔坐着的孙丘珹,视线转为狠辣阴沉。   在这群本就荒唐的纨绔里,孙丘珹也是最丢人的。   逼店铺关门、抢没开苞的黄花闺女,就是姓孙的干的龌龊事。   多年前冬天的事了。   当时众目睽睽,老店主拼命磕头,那女孩子死命挣扎,还是被扯上轿车当街糟蹋,店里的青年伙计红着眼冲过去,死在保镖乱枪下。   后来,店主老夫妻跪在治安署门口,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割下来的脑袋——女孩子下车,回房就拿剪刀把脖子划了。   这情形瘆人,阴沉沉风雪连天,滴血成冰,风响得如同鬼哭。   那对老夫妻心里头也清楚,治安署是不会管的。   姓孙的混世魔王,是财政部副部长的心头肉,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惯得无法无天……偏偏,远东如今的情形,除了家底厚得糟蹋不完的督军府,谁不靠财政部扒拉下来那点肉末星子。   姓孙的糟蹋女孩子的时候,就是荷枪实弹的巡警封的街。   跑也跑不掉。   蛇鼠一窝。   所以,老夫妻没哭,没告,没问老天长没长眼,就这么抱着两个孩子,面对面跪了一宿风雪夜。   第二天,两人呼呵不走,推也推不动。   巡警凶神恶煞,照老惯例拿枪托狠狠去砸,震得双手发麻,险些握不住,半惊半疑弯腰细看,才发现人早冻硬了。   双眼绝望大睁着,脸贴脸,直愣愣盯着巡警,老鸦骤然刺耳乱鸣,嘎嘎叫着拍动翅膀,成群结队盘旋不散。   治安署房檐上的一串冰锥子乱晃,晶莹剔透,沉重尖锐,其中一个不当不正砸下来。   穿透脖子,把巡警扎在地上,连声惨叫也没来得及出,汩汩血泊里抽搐弹动两下,就蹬腿断了气。   ……   滨城人管这叫报应。   报应。   巴铎慢慢摸着枪,他走到孙丘珹面前,踢了踢这一滩烂泥:“谁叫你不长眼,撞上他逆鳞。”   沈老夫人的女儿,不就是这么被押着,叫自己亲娘和沈翰魄联手逼死的。   沈长夜未必对这个没见过的母亲有感情,但这种事,是督军府的死穴,当年沈少帅也不是没当街毙过恶少。   孙丘珹的身份,不好当街枪毙,那就等着,早晚有天能借一把枪。   ……好死不死,第二块逆鳞,大烟膏子,也让姓孙的瞎眼掰了。   “巴二哥!”孙丘珹一把鼻涕一把泪,吓得筛糠一样抖,死死扯着他的裤子,瞳孔惊惧悸栗,竹筒倒豆子一样伸冤,“你知道……是姓沈的搞我!”   “我没跟赤坂贤一合谋!没有!我不知道这群王八蛋整的犊子事,我是真心带兄弟们来玩,你知道,我孙丘珹从来……”   “嘘。”巴铎蹲下来,好兄弟似的按着他的肩膀,低声贴在他耳边,“你孙丘珹,从来就是个该死的畜生。”   孙丘珹打了个哆嗦,剩下的话被掐碎,封在喉咙里。   “你跟赤坂商量好,祸害哥几个。”巴铎说,“叫沈少帅戳穿了,你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巴铎翻出孙丘珹拿来作威作福吓唬人的枪,塞进孙丘珹手里,攥着他的手,掰起来,虚虚瞄着沈长夜走下楼梯的背影。   孙丘珹死灰一样的脸皮颤了颤。   他懂了。   想要他死的,不止沈长夜,还有巴铎……这个治安署署长小妾生的儿子,亲娘也是这么叫人逼死的。   巴铎也恨他。   恨所有这么干的丧天良畜生。   恨得牙痒痒,笑底下藏着一日比一日盛的杀心,怎么畜生杀不完?怎么老天爷就是不肯睁眼?   巴铎按着孙丘珹的手,扳机扣发,轰出偏到姥姥家的一枪:“孙丘珹!”   沈长夜没回头,没费力气躲——连他怀里的那个戏子都没躲。巴铎扯扯嘴角呸了一声,不看这两个离谱的家伙,按着孙丘珹“搏斗”,厮打中紧压着开了第二枪。   第三枪,孙丘珹泄气皮球一样瘫软下去。   爆竹一样的枪响惊动了整个八千代,二楼的办公室,赤坂贤一冲出来,脸色巨变要开口,浑身是血的巴铎已经举枪,连续击发。   慌乱逃跑的艺伎和领班,惊呼惨叫,还是没逃过追命恶鬼,全倒在半路上。   赤坂贤一耳边轰鸣。   ——这是他八千代的人!   虽说不是东洋人,却都是当初清廷倾覆,逃跑的零星皇室远亲,他奉命汇拢这些人,是为了圣战不容打破的计划,等战火一起,远东被彻底撕裂,就在这里捧出一个新满洲!   怎么让一个发疯的纨绔钻进去杀红眼了!   赤坂贤一的眼睛在发疯,他攥着身侧佩刀,牙关咬出咯吱响,向前迈了一步。   被熟悉的憎恶身影挡了路。   赤坂贤一从牙齿里咬出这几个字:“沈、长、夜……”   “赤坂先生。”沈长夜神色平静,“我要是你,就不上去。”   赤坂贤一双目赤红,皮肉扯出冷笑:“沈君,你,和你的同伴,在这里悍然杀人,就已是挑衅。”   “你们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赤坂的刀已出鞘,他久习居合术,更何况沈长夜怀里还抱了个碍事的戏子不撒手。   泛着寒光的日本刀,森森横在沈长夜的脖颈前。   赤坂将沈长夜逼在了角落,沈长夜背后,就是大片坚硬的黑木黄檀隔断。   这事谁也不占理,谁也不想闹到搜查,更不想立刻把粉饰的和平撕碎……于是最好的处置方法,就是彻底做成怒气上头的执械死斗。   赤坂狠狠握着刀,瞳孔森森,回想起被夺刀的耻辱,手用力得几乎隐隐发颤。   事已至此,死也死光了,没必要管楼上那个到处杀人的发疯纨绔,那只是沈长夜驱使的一个棋子。   沈长夜有什么武器?   他看见沈长夜没佩枪。   沈长夜显然没带枪——人人都知道,沈长夜厌恶用刀,但凡他带了枪,就不会用赤坂的“出羽”。   赤坂盯着沈长夜,狠戾之下闪过得意,傲慢着要再开口,却忽然一滞。   那漂亮的、细弱的、仿佛不堪一击的藤蔓似的梨园少年,裹在厚重黑沉披风里,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抬起了白雪似的柔软双手。   绍尔M1930,德国产,精致昂贵产量极少,千金难得。   ……不知什么时候。   赤坂贤一全无察觉。   漆黑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肋侧。 第32章 捧着你的人头   赤坂贤一的瞳孔收缩。   握着的佩刀,刀柄的桐文家徽不自觉颤了下,银线折出日光。   没有人冲上来。   那些打扮成浪人的部下,离得远,亲眼看着处长大发神威,制住了督军府的远东狼,得意还来不及。   却不知,被刀横在脖子上的是沈长夜,被枪顶着的却是他们的赤坂处长。   哪个更快?   ……赌得起么。   赌得起么!?   “沈君。”赤坂贤一咬着牙关,挤出低语,“你豢养的美少年……似乎不懂规矩。”   不论是梨园的规矩,还是远东这地方的规矩。   梨园规矩,戏装不能染血,带着头面妆容就是戏中人,杨贵妃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弱柳扶风美人薄命,不是虞姬,不是穆桂英。   远东这地方的规矩……不能杀洋人,一个也不能。   哪怕是巴铎,出身最恨洋人在这片地盘撒野的巴尔虎部,在这地方持枪杀人,子弹也警惕着没往真东洋身上招呼。   ——恨归恨,一枪打下去,就是天翻地覆。   一切和平的假象,摇摇欲坠的“稳定”、“相持”,都会在顷刻间崩塌。   谁也不敢真开这第一枪。   更何况,枪口抵着的,是赤坂贤一。   “我的确没教他规矩。”沈长夜淡声回答,“他不懂规矩,看见我吃亏,就会动手,赤坂先生小心些。”   赤坂贤一恨不得骂人——混账东西!见鬼的“小心些”!   这不知名的秀美少年戏子,手是见鬼的稳,枪抵在第三与第四肋间,纹丝不动。   保险开了,瓷白手指抵着扳机。   略略向下压。   枪口朝的方向,精准异常地钉着心脏,一颗子弹就能轰得他即刻毙命。   就算日后本土报复,甚至以此为理由直接开战,他赤坂贤一也早死透了!   赤坂贤一不怕死,为圣战粉身碎骨,他只觉荣耀,可死在这娼妓之所,被一个中国戏子一枪轰碎心脏,简直耻辱荒唐得要命!赤坂家为之蒙羞!   “你叫什么?”赤坂贤一余光瞄着枪口,牙关紧咬,吃力往外挤着不甚标准的中文,“我告诉你,杀了我……你会死。”   “会死得很惨。”   “你会被捉起来当特工拷打,审问。”   “皮鞭,烙铁,电击,他们会剥开皮肤,折断你的每一根骨头,你会死得面目全非……”   赤坂贤一的声音戛然而止,东洋血统常见的狭长眼角跳了跳,盯着近在咫尺的梨园少年,眼睛里仿佛天真的期待亮色。   柔美的少年戏子,弯了弯眼睛,雌雄莫辨的沙哑嗓音应得轻快:“嗯。”   赤坂贤一快疯了。   ……这是沈长夜从哪捡的疯子?!   这荒谬的一声“嗯”,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赤坂贤一踉跄了下,出羽“当啷”一声落地,人也大步后退。   巴铎恰好浑身是血地从楼梯上下来。   他给自己也来了一枪,按着冒血的肩膀,一张脸上鲜血淋漓杀气腾腾,眼睛阴鸷地盯着赤坂贤一。   隔了片刻才说:“借贵方宝地……办点私事。”   “我们有个败类畜生。”巴铎哑声说,“和几个流窜进八千代的匪祸勾结,要下毒害人,叫沈少帅的美人撞破了。”   “那畜生不甘心,从背后刺杀少帅,又干了我一枪。”   巴铎扫了眼肩膀:“我被迫开枪自保,混战中,那些匪祸心知事败,饮弹自尽……”   “赤坂先生没异议吧?”   赤坂贤一几乎把后槽牙咬碎,偏偏一个字也不能反驳,忍着心头恨:“没有!在下小本生意,治安署办案,当然配合!”   巴铎这一枪没给自己留手,也疼得够呛,脸上发白,扯了下冰冷嘴角,直接要电话:“搜查没有问题,会让赤坂先生重新开门的。”   赤坂贤一无心理他——八千代根本不在乎开不开门!这是机密处的联络据点!   娼馆不过是个幌子,这里盘踞的浪人,全是本土精心培养的忍者刺客,只等夤夜明火一起,就刺杀这城中全部机要。   这群不识好歹、胡作非为的纨绔混账……蹦跶不了几天!   赤坂贤一让人拿来电话,侧身让过血人一样的巴铎,眼中狠色悄然溢出,阴寒视线刀锋一样,由狭长双目迸射而出。   他看的是沈长夜背后。   那个因为侮辱江欲曙被罚掌嘴的“浪人”,收到无声命令,毫无预兆地捡起出羽暴起,直劈向沈长夜!   面目狰狞酒气熏天,仿佛怀恨在心,终于寻得机会。   电光石火!   这是训练有素的忍者,身形缥缈得如同鬼魅,出手前不动如山,动时如风火袭林,一刀避过脊肋直插右肺。   纵然不敢杀人,也要沈长夜大伤元气,非伤即残!   巴铎瞳孔缩了下,箭步冲回来要拦,已来不及。沈长夜听见背后风声,第一反应竟不是自保,而是将怀中那美貌的少年戏子推开。身影交错须臾瞬间,行刺浪人杀气腾腾的眼里闪过惊喜。   自古美人误江山!   他沈长夜也不能免俗!   行刺浪人习的是刺杀术,身心合一全部精力集中在一点,务求一击必杀,故而没看见赤坂贤一眼里的错愕。   也没听清喊的话。   枪声!   同时响起的两声枪响!   一枪断刀,一枪砸在肩膀,被防弹衣弹开,余威掠过白皙颈侧,燎断一缕青丝。   巴铎狠狠骂了声,摔开几个歌舞伎杀气腾腾过去,一脚踹倒了那握着半截断刀、难以置信呆若木鸡的浪人。   沈长夜牢牢攥着赤坂贤一的手腕。   倘若他出手慢上一分,一毫一厘……赤坂贤一手里的枪,已经轰开江欲曙毫无防护的脖子。   赤坂贤一久经沙场,沈长夜本意是夺枪,或将枪口拧向空处,终归无法成功,那柄饮血无数的南部式特型,还是恶狠狠咬住了江欲曙的左肩。   幸而,沈长夜当时一念之差,叫江欲曙领了防弹衣。   此刻唯一打准了、打着了的少年戏子,因为子弹冲力,后背重重撞上青铜装饰鼎,整个人无声无息软落在地。   微垂着白皙头颈,半边青丝燎断,一线血丝从点了胭脂的丰秀唇角溢出。   沈长夜过去,俯身将人抱起。   “沈君。”赤坂贤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阴沉沉风雨欲来,“我的刀断了。”   刀断如魂断。   这是武士的规矩!   别说什么谁先动的手、本来是怎么回事——最后的结果,是他的刀断了,这开枪的中国戏子就得把手留下!   两只手!   这就是帝国在这半沦陷的远东的规矩!沈长夜这所谓的“军阀”、“少帅”,无非半路草莽,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赤坂贤一不信,他敢为了一个戏子开罪远东军!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半蹲下来,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低声问:“疼么?”   江欲曙的反应有些慢,眸光涣散,脸上血色褪尽,被沈长夜抚了抚唇角,才慢慢仰起脸,露出个恍惚的笑。   沈长夜静静看了他一阵。   拾起披风,慢慢裹住江欲曙。   动作难免牵扯后背,怀中人疼得痉挛,险些滚下去,被有力的手臂牢牢截住。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下楼,身后赤坂贤一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沈君!”   “赤坂贤一。”沈长夜说,“你对我的人开枪。”   赤坂贤一涨红的面皮抽搐了下,紧紧攥着枪:“那又如何?”   他不知这戏子是沈长夜多重视的心肝,居然还套了防弹衣,一枪下去血都没见——可“出羽”确实是他的命,他身为武士的骄傲,他家族的至宝。   如今他只要这戏子跪着,叫他亲自砍断双手,用鲜血祭奠家族的圣刀!   “不如何。”沈长夜的语气平静,“来日你我终有一战。”   这是沈长夜第一次挑明立场。   他要打。   几个字敲得每个人心头巨震,纵使赤坂贤一早有准备,一直在筹谋所谓“圣战”,竟也无形悸栗。   寂静,落针可闻的寂静,连呼吸也停滞。   心跳震耳。   沈长夜垂着视线,咬去染血的手套扔在地上,屈指分开江欲曙唇齿,让痛到昏沉的人咬住。   赤坂贤一听清了他的话,瞳孔震颤,脸色变得苍白。   “到时候……你最恨的这个戏子,最怕的这双手。”   沈长夜说:“会捧着你的人头。” 第33章 没事了,不痛   话音落后,寂静变成了死寂。   死寂得心惊肉跳。   死寂得人惶惶然坐立不安,闯了大祸的浪人面色如土,捧着被子弹砸断的刀,呆滞地瘫在地上。   一片死寂里,只有赤坂贤一喘着粗气,越来越响,这些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长夜带人扬长而去。   ……   门外烈日当空。   沈长夜的脚步变快,神色沉下来,眼底冰冷。   防弹衣能挡得住外伤,子弹的力道却半点不小,江欲曙结结实实挨了一枪,后背撞在青铜鼎的边缘,绝不可能好受。   沈长夜想起,江欲曙背后爬着的那道怵目疮疤。   足以把人劈开的疤。   江欲曙从来不说,但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他还是在疼。   外面看似痊愈,里面却早毁得不成样子,这是个千疮百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   不过几分钟,怀里的人已经从痛到无意识挣扎,变得逐渐安静——这安静叫人丝毫高兴不起来,沈长夜收拢手臂,步子无意识迈得更快。   他走到督军府的军车旁,伸手要拽车门,视线倏地冷厉,反手就要摸枪。   “饶命。”坐在驾驶室的人举起双手,“在下大大的良民。”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瞳孔冷冽暗沉。   这一句“饶命”说得漫不经心,对方抹了墨镜,露出双眼睛,赫然是孟权珩。   ……这个阴魂不散的骗钱庸医!   “还愣着?快上车。”孟权珩反手替他打开车门,“回春堂不远,他脏腑受震昏过去了,去扎几针,稳了再走。”   沈长夜冷冷盯着他,片刻后,上了车。   江欲曙的确已经失去意识。   僵硬冰冷的手指,却还死死攥着沈长夜给他的枪。   孟权珩一脚油门窜出去,军车是油老虎,发动机轰鸣着,横冲直撞冲得远东军卡哨慌忙闪避。   沈长夜覆住那只手,慢慢施力,揉松每个关节,把枪从那只手里取出来。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荷枪实弹。   “孟先生。”沈长夜说,“很巧,东洋人每次下手,先生都在。”   孟权珩扬了扬眉:“少帅怀疑我?”   沈长夜垂目:“不敢。”   孟权珩要倒去东洋,犯不上这么鬼鬼祟祟,带着药厂和兵工厂投过去,远东军最低封他个上校师长、荣誉理事。   自然,孟家的锄奸队,四方的暗杀,也会随之而来就是了。   沈长夜如今拎着远东这个破罐子,反倒不怕破摔,如果孟权珩都倒了,仗没得打,大不了同归于尽,全砸烂个稀巴烂。   “……我的确有我的渠道,知道的多些。”   孟权珩借着后视镜,打量沈长夜神色,隔了片刻才又说:“我开门见山,不兜圈子了,少帅别恼。”   他说:“孟某的三手打算,最坏的打算,是给阁下收尸。”   沈长夜瞳孔沉沉,拨开戏装衣领,视线一动不动冷凝着,看江欲曙已蔓延到颈侧的刺眼淤紫。   他并没动怒:“剩下两手,是什么?”   “坐山观虎斗。”孟权珩半点不隐瞒,“看你督军府和远东军鹬蚌相争,打得奄奄一息,再从中转圜谋利。”   “或者,等你落进东洋人的圈套,生死攸关时,救你一命两命,卖你督军府一个两个天大的人情。”   沈长夜嘲讽地抬了下嘴角:“看来……孟先生的‘周全计划’,最添乱的,是舍弟。”   孟权珩的计划做得的确缜密,可惜江欲曙是个天大的变数,莫说孟权珩,连沈长夜自己,也没想到江欲曙会开那一枪。   当时,千钧一发,忍者的身手快若闪电。   沈长夜听见了,却已闪不开,须臾间已打定了主意,避开要害硬扛,大不了就挨一刀。   再借势装病养伤,伺机反制。   没想到江欲曙那一枪……是真的技惊四座。   蒙对的,碰巧撞上的,还是真有这个离谱的射击天赋,都无所谓了,一枪敲断赤坂当眼珠子珍惜的宝刀,已足够震惊整个滨城。   也足够把赤坂贤一活活气死,再把他赤坂家的祖宗气活过来。   沈长夜摸了摸江欲曙的脸,捏着昏沉间紧咬的牙关,慢慢按揉,让人松懈下来,拭去随之溢出的血。   江欲曙。   ……他养的泥菩萨。   接连几次,对他的袭杀,都是江欲曙拦了。   拦得自身伤痕累累,他这个众矢之的,却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   “可不是。”孟权珩真心实意叹气,“你这冰瓷做的小美人,几次三番搅黄孟某大好生意——实在碍事得很。”   孟权珩半开玩笑:“有什么办法,叫他清醒一点,别那么死心塌地护着你?”   想他孟权珩,纵横商界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接连料错,丢人丢回岱南老家。   孟权珩开车的本事一般,却敢踩油门,一路横冲直撞,仗着没人敢跟督军府的军车较劲,五分钟硬生生飙进回春堂。   伙计跑来开门,车直接穿过一片覆雪杏林,兜兜转转柳暗花明,停在后院。   沈长夜用披风裹住江欲曙。   把人抱下车,孟权珩的脚步比他还快,语气虽然混不吝,脸色却已凝重。   ……江欲曙的命不好保。   进也难,退也难,下的药轻了没效,稍微重一点,心脏就废了。   孟权珩去洗手,理直气壮支使沈长夜:“把针用火燎了,对,酒精里泡着那根……”   沈长夜过去拿起,眉头蓦地蹙紧。   ——这是什么东西?   远比针灸的针粗很多,尖头锋利,竟然是三棱的,还有引血槽。   这东西往人身上戳?!   “对。”孟权珩像是能猜到他想什么,毕竟这东西谁看了,都得愣三愣,“动作快,他耽搁不得了。”   沈长夜刚拿起针,看见孟权珩撕开江欲曙的衣服,瞳孔凝定了下,险些就要迈步。   ……昏迷的人被寒气激得颤了颤。   那一片淤血怵目惊心,像是浓浓死气编织成的蛛丝,由左肩散发,裹住心脏。   孟权珩用的是套从不外传的针法。   凶险,但能救命,火燎过的针飞进心口大穴,深入皮肉,再提起时就有泛黑的淤血飚射。   一针,两针,三针。   沈长夜被拽过来,按着江欲曙。   细弱的苍白手腕在沈长夜掌心痉挛,无意识挣扎,头颈绷到极点又跌落,断断续续的声音,眼尾沁出泪。   像是只垂死的雪白幼鹿。   “你别那么盯着我。”孟权珩额头冒汗,还有心思啰嗦,“没办法,我知道他疼,不能给止痛针,给了他就醒不了了……”   江欲曙不能乱动,乱动就要命,孟权珩撸着袖子,把沈长夜的手压在病人肩膀上:“按住。”   单薄瘦削的肩膀,在掌心不住发抖,江欲曙痛得心神涣散,又要咬嘴唇。   沈长夜已轻车熟路,屈指抵着,任他咬。   “不知道。”他忽然低声答。   孟权珩自己都愣了愣:“啊?”   沈长夜在答孟权珩的那个问题——怎么让江欲曙清醒一点,别再死心塌地不要命地护着他。   沈长夜不知道,也不会这么做,他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危。   他是个自私至极的人,没有感情的冷血怪物,在他眼里,只有权衡利弊,只有取舍。   他对江欲曙的一切好都有目的。   为了让江欲曙听话,为了让江欲曙好用,为了让江欲曙多活几天,别那么快就坏到不能用。   沈翰魄没说错,他是头只会吃人的狼。   孟权珩拿着染血的针,愣了愣。   他第一次……看见沈长夜露出这种眼神。   像是要把什么狠狠嚼碎,像是绝屻峭壁无路可退的疯狂,能把人淹没的窒息痛苦,第一次从这个漠然的躯壳里长出来。   像是很快,就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双冰冷沉郁的眼睛里淌出。   沈长夜这样看着江欲曙。   沈长夜用温热的湿毛巾,替他擦去面上油彩,擦去斑驳泪痕。   抹去一个戏子的全部痕迹,抹掉马嵬坡无人收尸的杨玉环。   他垂着头,胸口起伏,最后闭上眼睛,俯身用怀抱安抚住痛到失神的江欲曙……这办法依旧该死的好用。   “不痛。”沈长夜吃力地、生硬地哄,“没事了,不痛。”   被摩挲着头发的少年,埋在冰冷沉静的怀抱里,恍惚呜咽,眼泪洇透军服。   沈长夜半跪在床旁:“哥哥抱。” 第34章 我想看看我娘   江欲曙这次昏睡得并不久。   他心里不安,一会儿梦见八千代里打起来了,沈长夜在混战中被赤坂偷袭受了伤,一会儿却又梦见疯娘。   梦见疯娘抱着他,慢悠悠哼唱《长生殿》,抚着他的头发。   梦里身上不疼。   梦里的疯娘力道温柔,神情冷静。   半点不像是外人口中的疯子。   ……   过去,江欲曙不做这样的梦。   从他记事起,疯娘就疯了,听摇着头唏嘘怜悯的邻居说,就是捡他一两天前疯的——可怜呐,男人死了,娃娃也没活,那几亩薄田也叫人瓜分,什么都没了。   再过三五个月,破烂的茅草屋,多半也要叫雪压塌了。   邻居没说错。   三个月后,早来的暴雪毁了垂死的破屋。   江欲曙拼死拼活,把疯娘拖出半塌的屋子,被疯娘歇斯底里恨恨盯着,死死咬着他的胳膊,疯狂撕咬,鲜血淋漓。   ……绝大部分时候,江欲曙并不清楚,疯娘究竟知不知道。   跟在她身边打转的、叫她嫌恶不已的乞儿,其实是靠着她的奶水活下来的,叫她“娘”的孤儿。   疯娘或许,根本就不认识江欲曙。   不记得有这么个孩子。   疯娘很少会理他,甚至很少看见他,偶尔会把他当成仇人,或者作威作福的巡警官兵,惊恐地抱着头求饶。   疯娘从不抱他。   小时候,江欲曙想娘想得厉害,偷偷爬进疯娘怀里,把自己蜷成不碍事一小团。   半夜疯娘惊醒,连踢带踹,把他疯狂地扔出去,甚至扯着他的领子,要把他淹死在冻冰的池塘里。   是邻居听见声音,冲出来大声呵斥,硬给拦住了。   奄奄一息的乞儿,一动不动,躺在森寒透骨的冰水里,睁着涣散的眼睛,看星星,看蒙蒙亮的天。   “小娃。”邻居咬着旱烟袋,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你要是能跑,就跑吧。”   “她早晚会拖死你。”   “疯婆子恨你,还看不出来吗?她脑子糊涂,这是把你当索她亲儿命的地府小鬼了啊。”   “给你几口奶吃,你就叫她娘了?那当初喂活你的要是条狗呢?”   “你还的恩,够了,早够了。”   “人这一条命,就是这样,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谁跟谁也不相干……”   邻居说了不少,直到把那一袋叶子烟都狠狠抽完。   用力磕几下,发现没了,再玩命嘬两口。   嘟囔着骂上几句。   趁天还没大亮,起身去地里忙活。   没骂谁,就是想骂,这世道逼得人满腔半死不活的火,想痛痛快快烧他娘的都做不到,于是只能骂,骂天灾,骂人祸,骂不禁花的钱,骂贼老天不睁眼。   江欲曙记得自己也慢慢爬了起来。   把衣服脱下来,踩着一头拧掉冰水,再湿着套上,去大烟馆里捡大烟壳子。   有的是人不回家,躺在这抽一宿烟,昏沉沉“醉”死过去,一倒就是十几个小时,扇嘴巴子也醒不过来。   一起去的乞儿,趁着这个机会,会摸口袋里值钱的东西。   江欲曙下不去手,就只捡烟壳子,爬进铁床底下,拿一只藏在怀里的破烂蛇皮袋拼命装。   烟壳子有人收,满满一蛇皮袋,能换一个高粱面加山药叶的贴饼子,滚烫着揣在怀里,跑回来撕成小块,喂给躺在席子上的疯娘吃,不能凉,凉了娘就不张口了……   江欲曙梦见有人抢了自己的蛇皮袋。   他拼命追,声嘶力竭地喊,怎么都追不上,他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多,面目不清,抱着胳膊低头看偷烟壳的乞儿,嘲讽着嗡嗡低语。   听不清,听不清。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江欲曙的呼吸变得急促,吃力摇头,身体不受控地痉挛。   一只手牢牢抱着他,把他拖出这场无休止的噩梦。   “天明。”有人低声说,“该醒了。”   有人提醒他:“睁开眼睛。”   江欲曙应声睁了眼,想爬起身却做不到,他大口喘着,脑中还一片混沌。   疼。   醒来那一刻,就是铺天盖地的疼,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头颅里仿佛被塞进几块火炭,又灌进黏稠的黑油。   头痛欲裂。   ……   沈长夜眉峰紧蹙,换了块冰毛巾,重新敷在滚烫的额头上。   江欲曙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身体冰冷,头面却烧得烫手,姓孟的说是正常反应,江欲曙在八千代里,一定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   记忆是看不见的暗刀子,一刀一刀,剖开脏腑,挖穿骨髓。   外头看不出,里面鲜血淋漓。   “你得陪他说话。”   孟权珩抱着胳膊,拿药厂的合同当扇子扇风,提醒沈长夜。   他这屋子烧了火炕,很暖和,救治江欲曙每回都不亚于打一场大仗,累得人只想灌两口冰葡萄酒。   “叫他名字,多和他说说话。”孟权珩看出了江欲曙的情形,“噩梦给魇住了,拽他一把,别让他沉进去……”   沈长夜低头,摸了摸湿透的睫毛。   江欲曙睁着眼睛,视线却完全无法聚拢,茫然着没有落点。   只有冰凉颓软的手指,痉挛似的弯曲,吃力摸索。   像在找什么。   沈长夜把自己的手给他握。   江欲曙发着抖的手指,搭在沉静有力的手心,摸到枪茧,脱口而出:“哥哥。”   “在这。”沈长夜拿过枕头,垫在他身后,“要什么?”   听清他的声音,江欲曙刚稍许平缓的呼吸却又忽然急促,攥紧那只手,挣扎着拼命想坐起来:“有刀……”   沈长夜一怔,瞳孔深了深:“没有了。”   他慢慢收拢手臂,把江欲曙往怀里护了些许,用手臂圈着。   向前探身,端过温着的安神药:“你把刀打断了,神枪手。”   江欲曙错愕。   什么神枪手。   他?   探脑袋看热闹的孟权珩,和沈长夜对了个视线,没忍住乐了。   他们俩还煞有介事探讨了半天,沈长夜甚至动了重新查江欲曙身份,看是不是什么暗中培养的特工的心思。   毕竟拿子弹瞄着疾速劈下的刀射,千锤百炼的神枪手,都不一定有这么准。   看这个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江欲曙自己原来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知道沈少帅养的神秘戏子,如今成了滨城最强神枪手,荣膺赤坂贤一最恨的眼中钉。   “还真是碰巧啊?”   孟权珩晃悠过来,半开玩笑:“这是什么离谱的运气——你沈少帅的天赐福星?真不能借孟某用上两天?”   “不借。”沈长夜淡声接话,“他是我的泥菩萨。”   孟权珩“啧”了声小气:“菩萨慈悲,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   沈长夜不吃他这一套,语气淡淡,好整以暇:“我一个人的。”   江欲曙这尊菩萨太小,太弱,一碰就要坏,能做的事很多也很少,在这滚滚红尘泅渡,没有众生普度,没有法力无边。   是他一个人的小泥菩萨。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江欲曙听得脸上发烫,后知后觉,一点一点懂了怎么回事,头也不敢抬   沈长夜摸了摸他烧红的脸,低头问:“这次想要什么奖励?”   为免江欲曙胆怯,不敢开口,沈长夜又补充:“要什么都行。”   “什么都可以提。”   有功必赏,有错必罚,督军府靠这个治兵,是不改的规矩。   江欲曙这次立的功不小。   沈长夜想奖他,也要借这个机会,停几天不动,等一等各方的反应。   江欲曙怔住,慢慢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有些迟疑地抬头,胸口没来由慌乱,心脏剧跳,脸色跟着隐隐苍白。   沈长夜蹙眉:“怎么了,难受?”   江欲曙吃力摇头。   什么,都可以提……   指尖冰冷悸栗,心脏一下一下,胡乱撞着肋骨。   “我……我想,看看我娘。”   他磕磕绊绊说完,不敢看沈长夜,又语无伦次连忙补充:“不用近!不用说话,我站得远远的……看一眼就行了。” 第35章 唯一愿救你的泥菩萨   江欲曙实在太过紧张,耳畔嗡鸣,连呼吸也不畅。   否则,他就会发现沈长夜的异样。   那双眼睛沉得异常,极深极暗,漠然下是看不透的复杂,仿佛足以吞没一切的漩涡,投进去就尸骨无存。   沈长夜揽着他,手中调羹在白瓷碗里缓缓搅动,片刻后要开口。   一柄折扇抵在手腕上。   沈长夜倏地抬眸。   冷然视线对上孟权珩,后者神情却平静,正看着他,微微摇头。   ……仿佛早已对一切心知肚明。   也是。   孟先生手眼通天。   但凡孟权珩感兴趣的,不论什么事,都能查出个大概——连赤坂贤一精心策划的陷阱,这人都能大喇喇坐在督军府军车上等。   怎么会不清楚,江欲曙的身世来历。   怎么会查不到一个早破席薄棺草草入了土的老乞婆。   “小少爷。”孟权珩俯身,接了沈长夜手中的安神汤,捏开个装药的纸包,把药粉撒进去,“你家少帅,早请我去给你娘看过了。”   江欲曙的眼睛难以置信地亮起。   他张了张口,心脏空跳扯出呛咳,险些坐不稳:“我娘她……”   孟权珩蹲下来,把药递给江欲曙。   江欲曙喝得吃力,却依旧一口接一口,拼命把药咽下去。   看他喝到最后一口,孟权珩才慢悠悠开口:“她受了刺激,脑子才乱的,是不是?”   江欲曙急忙点头。   “这刺激不轻。”孟权珩的语气和缓,“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你,也是刺激她的源头之一,能明白吗?”   江欲曙怔了怔,那一点亮起的光,慢慢在眼底熄弱下去。   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点头。   他明白。   疯娘看见他,就会想起自己死了的亲生孩子,也该有他这么大。   疯娘犯病犯得最厉害的时候,甚至糊涂到认定是乞儿为了抢奶水吃,害死了自己的亲儿子,掐着江欲曙的脖子要他偿命。   所以……江老爷把疯娘接走照顾以后,江欲曙只敢偷偷看,偷偷去送吃的。   后来连偷偷看也不敢了。   他怕自己不小心,刺激得疯娘乱嚷乱闹,惹了江家人,把疯娘赶出去。   来了督军府,就更不敢,倘若不是做了那个梦,不是唱了《长生殿》,他也不会实在忍不住这种念头……   “好孩子。”孟权珩说,“你娘清醒的时候,是念着你,想见你的。”   江欲曙垂着头,脸上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身体在这话里颤了下。   孟权珩像是没看见地接着往下说。   “可惜她受刺激太深,糊涂的时候多,清楚的时候少。”   “如今,我在给她治病。”   “她得保持平静,不能受刺激,这样治疗效果才好。”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权珩在外被称“笑面虎”,不是虚名,此刻放低身架,耐心循循善诱,语气平缓,像是个最温和慈悲的长辈。   江欲曙轻轻点头,胸口微弱起伏。   他的眼尾殷红,苍白泛紫的嘴唇颤了颤,却尽力乖巧上扬,勉强扯了个不成形的笑。   “……谢。”他低声答应,“谢谢,先生……我明白,我不……”   他明白……他明白。   江欲曙说:“我不见娘了……”   他慢慢呢喃着这句话,胸口颤了颤,挣扎着想爬起来给孟权珩道谢,却才撑到一半,人就无声无息倒下去。   始终沉默的沈长夜瞳孔倏厉:“江欲曙!”   沈长夜接住软倒的躯壳,把人翻过来,护着头颈放在床上。   江欲曙阖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冰冷霜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没事,没事。”孟权珩按住绷紧的肩膀,“我下了药,让他再睡会儿——你把他放下就行了。”   江欲曙现在深度昏迷,什么也听不见,没有知觉,也没有梦。   孟权珩本来也不想用这药。   可没办法。   再不这么休息,人就熬不下去了。   沈长夜仿佛没听见,抚去那张脸上的泪痕,叫了江欲曙几声,稍稍用力,拍了拍霜白的脸颊。   江欲曙的头颈软软偏向一侧。   沈长夜盯着这情形,瞳孔愈深,身形沉得仿佛冷凝。   隔了许久,沈长夜才寒声说:“孟先生编瞎话的本事,实在是天下第一。”   “沈某佩服。”   孟权珩罕见地没辩驳,站了站,叹一声,转身去倒了两杯冷茶。   “少帅。”孟权珩问,“你告诉他实话,他撑得住吗?”   沈长夜的瞳孔缩了下。   “做最好打算。”孟权珩给他算账,“他知道了真相,不报复你,不恨你,不怪你——他只是死了。”   说完这话,孟权珩早有预料般抬手,格住扯向自己衣领的手。   沈长夜的瞳底焚着浓黑烈火。   孟权珩神色平静,拦住沈长夜:“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他死了,你要滨城怎么办,远东怎么办?”   不论怎么说,江欲曙对外的身份,是督军府的小少爷。   ——换言之,就算沈长夜死了,督军府也还有最后一个活口,能接过“少帅”这么个名头。   能镇得住,哪怕是名义上镇得住远东,九省六十四区就不至于乱成一盘散沙,那就还有得较量。   这也是为什么,东洋人想杀沈长夜,却也没疯了一样必须杀沈长夜。因为就算成了,沈长夜命丧黄泉,也不能一蹴而就解决所有问题。   可江欲曙要是死了,一切就不一样。   杀死沈长夜,就意味着远东唾手可得。   到那时,沈长夜面对的危机,滨城乃至远东面对的危机,就都无限升级——谁来压制局面,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投机商人么!   “沈少帅!”孟权珩难得严厉,握着沈长夜的胳膊,将这位督军府少帅,用力压回江欲曙的床边,“这谎话你只能继续编,还要编得更详尽,更可信。”   “让他信以为真,哪怕以后他会恨你,会怨你,那也由不得你,没办法了。”   “不论用什么手段,你得让他活着。”   “逼他活着!”   今天的事,是往远东这个快冻凝的烂泥塘里,狠狠砸了一块巨石,孙家的反应,巴家的反应,治安署,保卫部,远东军,甚至是临安——如今名义上的民国首都。   各方都要乱了。   乱,是绝望也是希望,是危局也是破局,数不清的变数,由此延出。   江欲曙不能死,无论如何,没到死的时候。   如若不然,他孟权珩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而再再而三,救一个漂亮的瓷偶干什么?!   “我给你寿安制药,不是为了钱,是看在江小少爷的份上——他让我对你忽然有了期望。”   “愿意赌一次,你身上还有没死透的良心。”   “沈长夜。”   孟权珩的声音冷沉,玩世不恭的表象褪尽,这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竟有不逊于司令部中将厅长的威慑沉肃。   “别忘了,这条路是你走的。”   “谎言叠着谎言,叠得越高,崩塌之时,毁灭就越无可挽回。”   “可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沈长夜,你的身份,注定了你要被后人提起。或许不是千古罪人,或许侥幸,于国于民有功。”   “可你要记得。”   “你要记得……燃尽血肉度你的,是唯一愿意救你的泥菩萨。” 第36章 他盼着就这么死   江欲曙仿佛睡了生平最久的一觉。   黑沉,寂静,昏暗无梦。   连丁点最零星的念头也不转,疲倦的感受倒是分外明显——沈长夜不再给他那种白药片,江欲曙只剩下最后一板,怕关键时刻没得用,不敢再随便吃。   于是累得像是散了架,像是在风雪里走了几百里,腿脚还因为惯性僵硬迈步,身体却早已失去知觉。   累,好累。   累得爬不起身,有多少次,他盼着就这么死。   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能解脱,不会饿,不会疼,不会……难受。   江欲曙想,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痛苦的,最多也只是难受——快要喘不上气,这颗心就快跳不动的难受。   ……   坐在床边的沈长夜,放下手中信笺。   他已在这坐了一个下午并一晚上。   昏迷的人断断续续着呓语。   “……哥。”江欲曙没有意识,泪水淌进鬓角,本能找他,含混不清地呢喃,“我……难受……”   沈长夜握住那只手。   他俯身,抱起江欲曙,让人蜷进怀里,避着伤处慢慢拍抚。   “哥哥在。”沈长夜低声说,“天明,听话。”   江欲曙果然听了话,不再出声,不再求救,只是安静地无声流泪。   沈长夜无声蹙了蹙眉。   ……他的本意不是这样。   他不是不让江欲曙说难受,不是不让江欲曙说疼,可这种时候,要他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六个小时前,孟权珩送佛送到西,把江欲曙连带沈长夜一块儿,干脆利落送到了寿安制药的总部大楼。   把保险箱、合同、印章一并甩给沈长夜,外加一大串钥匙:“这些都是给令弟的。”   孟权珩干了件一旦传出去,大概任何人都无法理解,都会认为孟老板疯了的事。   昏迷的江欲曙,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按了手印。   三方签了字,合同敲定。   寿安制药如今的东家,成了江欲曙。   “我要你和他绑在一处。”   临走前,孟权珩说:“他守着你的良心,沈少帅——有你祖母和父亲的前科,我原本信不过你,但有他在,就可以一赌。”   “我赌你不会倒向东洋人,亦或苏俄、临安、一切可能卖国的贼……赌你不会为了你的一己私利,置无辜国民于涂炭,陷远东河山于水火。”   “你的祖母,父亲,你沈家没教过你的良知,我期望他能教会你。”   “你的血是冷的,我盼着有他在,你的血能热,能烫,能烧,他值得——我赌你对得起这份值得。”   “我赌你不想做个黄泉之下,会叫他厌恶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站在总经理办公室,江欲曙蜷在休息间的单人床上沉睡。   这是远东最高的大楼,气派的新式落地窗外,视野一览无余,几乎可以俯瞰整座滨城。   沈长夜听不懂,眉头蹙得死紧。   但不论姓孟的说什么,不是口舌之争的时候。   整座滨城安静得诡异,街道空旷,连死了个儿子的孙家居然都没有动静。茫然不知出了什么事的百姓,也仿佛察觉到气氛的反常压抑,低头步履匆匆往家里跑。   仿佛暴风雨前窒息般的死寂。   无数阴云聚散,由滨城蔓延,罩住整个远东。   孟权珩给出的寿安制药,不仅仅是个药厂,更是个暗藏的情报集散点,数不清的情报消息,明线暗线,汇拢到总经理办公室一块地砖下的电报机。   装着电报机的铁箱子,钥匙如今的主人,是江欲曙。   总经理办公室的主人也是江欲曙。   孟权珩留下的是份很荒谬的“租赁合同”,以三个大洋的价格,将寿安制药公司租赁给督军府次子江欲曙,期限是一方死亡为止——只要江欲曙还活着,沈长夜就能得到寿安制药的一切。   江欲曙死了,即刻收回。   江欲曙躺在床上,背后被枕头垫高,一动不动昏睡了六个小时。   沈长夜坐在这张床的旁边,看传回来的情报,也看了六个小时。   窗外日色染成晚霞。   晚霞归于夜幕。   期间,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零散的命令,副官匆匆来过一次,带着飙车的风尘仆仆,交给沈长夜一个纸包。   ……现在,这死一般凝固的寂静,终于被烫人的泪水打破。   沈长夜擦拭掉江欲曙的眼泪,他不再让江欲曙“听话”,只是把人护在怀里抱着,哄着,轻轻拍着。   直到怀里的人一点点醒过来。   江欲曙睁开眼。   他很久没睡得这么沉,六个小时的睡眠对他来说已经久到奢望,此刻醒过来,整个人陷在疲倦绵软的茫然里,放松得像是死过一次。   最后一点在陌生环境醒来的不安,也在看到沈长夜时,消散殆尽。   漂亮的眼眸弯了弯。   江欲曙仰在沈长夜臂弯,抬着苍白的脸,轻声开口:“哥哥。”   沈长夜看着那双柔和安静的眼睛。   盼着见娘的那一点急迫,一点鲜活的少年涟漪,彻底不见,不知是消失了,还是沉入湖水无人知晓的深处。   沈长夜问:“饿不饿?”   江欲曙摇头,他没有知觉,身体是麻木的,脑中有些地方仿佛也是。   沈长夜看了看那个小酒精炉。   那里面是孟权珩走前,给江欲曙留下的药膳,配方给了沈长夜,需要的所有东西寿安制药都有。   炖了几个小时,里面的材料已经烂熟,咕嘟着翻滚,热腾腾,有种叫人吞口水的诱人香气。   江欲曙却像是全无察觉。   一整天没进食水,只在八千代做戏时吃了几块甜瓜,这人仿佛不知道饿,不用吃东西……可怎么可能?   真正开始关注江欲曙的生活起居,一整天都待在一起,沈长夜才逐渐明白,孟权珩说的“不好养得活”是什么意思。   ……无声的烦闷恼意,反倒不受控制地冒上来。   姓孟的凭什么自诩了解江欲曙?   他沈长夜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指点,说好养活、不好养活?   ……   江欲曙靠在沈长夜肩头,怔怔出神,眼前忽然多出一样东西,愣了下。   沈长夜低头:“认得么?”   江欲曙略一迟疑,慢慢伸手,碰了碰:“长命锁……”   他记得沈长夜有一块,那些恶丐作乱,撕扯争抢时,掉进下水道里丢了,后来也再没找得回。   沈长夜点头:“拿起来看。”   江欲曙犹豫了一会儿,捡起那一小块薄薄的银子,翻过来,整个人错愕惊住。   那上面……歪歪扭扭。   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刻着几个字。   “我儿、欲曙。”   “平安”。   一只手隔着肋骨,护住他的心脏。   “别出声,自己深呼吸,心跳不准乱。”沈长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让姓孟的知道。”   “……孟,孟先生。”江欲曙磕磕巴巴,“先生说……”   孟先生说,疯娘的病不稳,不能受刺激……   他不用……他只要娘好好的……   江欲曙攥着那一片薄薄的劣质长命锁,浑身发抖。   手指紧得松不开。   背后,沈长夜似有不悦,语气发沉:“先生先生,他懂什么?”   “你娘忽好忽坏,我派去的人说,好的时候,一直念你。”沈长夜告诉他,“叫人给她买了几样首饰,没成想她居然自己溜出去,找银匠偷偷融了。”   江欲曙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耳朵出了问题,脑子出了问题。   ……娘能戴首饰了!   能走路,能出门了!   那是不是,头发不枯不乱了,不脏了,不发疯了?   是不是活得好好的了?   江欲曙攥着胸口衣料,按着心脏,大口喘气。   仿佛猝然活过来。   仿佛梦境。   沈长夜顿了顿,按着他的腕脉,等他稳住呼吸心跳,才继续说:“你娘……给你打了这个长命锁。”   其实是副官打的,一把碎银子烧融,字是在街头,随便找了个老太婆,眯着老花眼慢慢刻出笔画。   这样做得才像。   沈长夜的视线落在暗处,瞳孔沉凝不动,姓孟的说得对,一个谎言的开始,只能用越来越多的谎言勉强填补。   一旦坍塌,就是无可挽回的崩毁。   可,没退路了。   ……   江欲曙捧着不像样的薄薄银锁,不舍得撒手,不舍得掐自己一把,看会不会惊醒,是不是做梦。   沈长夜拢着冰冷悸栗的手指。   慢慢收拢,帮他把长命锁握在手中。   江欲曙恍惚着仰起脸,找沈长夜的眼睛,确认这是不是梦。   他的手抖得厉害,吃力喘息,张着口却发不出声。   娘让他平安。   娘让他长命。   他看见漆黑深邃的眼睛,将他吸进去,仿佛漩涡。   “活久一点。”沈长夜贴在他耳边,“你听你娘的话,是不是?” 第37章 我活到二十一岁   江欲曙听话。   沈长夜取过炖熬的药膳,舀起一匙吹凉了喂他。   江欲曙不再摇头,乖乖含着,闭上眼,喉咙跟着动,鼻尖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他咽得显然十分吃力,却依旧在努力把食物吞下去。   甚至还想接过勺子自己吃。   沈长夜没给他,江欲曙背上整片全是淤血,稍微抬一抬胳膊,就牵扯筋骨,又一阵能叫人昏过去的疼。   “好好躺着。”沈长夜说,“等你好了……你娘也好了,就带你去见。”   江欲曙的目光,虚弱地亮了亮,像是将烬灯烛跳起微弱花火。   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嗯。”   沈长夜侧头,视线落在一旁。   他不想在这时看江欲曙的眼睛。   这双眼睛,仿佛连心底深处都照彻,谎言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他有心打岔,也是分散江欲曙注意力,手中的调羹抬高:“光是‘嗯’?”   沈长夜问:“我这么好打发?”   这下好哄的小泥菩萨又被逗笑,江欲曙痛得冒汗,牵扯着咳嗽,还仿佛无知无觉地含着一点笑,柔和纯净:“谢谢……哥哥。”   沈长夜垂眸,取出随身的手帕,替他擦拭冷汗。   手帕上染了老山檀的佛香,沾着额角眉梢的汗,抚过眼皮,盖着挺翘鼻梁,睫毛跟着微颤。   江欲曙是真的好看,病伤磋磨这样,脸反而更精致,像是最顶级手艺人耗尽心血,烧出来的一尊无瑕瓷偶。   毕生也就能得这么一尊,绝世难寻,碎了就没了。   “叫错了。”沈长夜轻声说,“还有一次。”   最后一次机会。   叫错就扣了江欲曙明早的白糖糕。   被手帕遮着眼睛,被檀香裹着的瓷偶,无知无觉仰脸,孩子气地轻轻抿起嘴角:“悬河……”   沈长夜瞳孔深了深,应了一声,低头亲了亲没有血色的唇。   他避着江欲曙的伤处,把江欲曙轻轻抱在怀里。   一动不动。   江欲曙乖顺,攥着那片银锁,蜷伏在他怀里,隔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摸着沈长夜的胸口。   江欲曙问:“日子很难?”   沈长夜蹙眉。   他顿了顿,才领会江欲曙的意思,点了下头:“不算多容易。”   很多事要妥善处置。   今天的一切,都不是巧合,八千代一定会出大事,没有这次的“龙精虎猛大烟膏”,下次也会有别的。   不止是赤坂贤一在不依不饶,沈长夜也要搅乱这一滩浑水。   远东怕乱,远东要乱。   时势陷入动乱,才能逼人放弃偏安妄想,乖乖站队。   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清理。   留谁,杀谁。   ……这些都是他的事。   和江欲曙就没什么关系了,沈长夜不会和江欲曙说这些,他不需要一个会思考、会衡量的傀儡。   江欲曙越不懂,将来到了必要时刻,办事就越方便。   沈长夜低头,漆黑瞳底沉涩复杂:“怎么问这个?”   江欲曙闭着眼:“你不高兴。”   沈长夜怔了几秒钟。   他抬手,覆在遮着江欲曙眼睛的手帕上,动了动,还是没有把它揭开。   “没不高兴。”沈长夜抬手,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哥哥累了。”   沈长夜第一次说这种话。   是为了哄江欲曙,随口应付,但这种话是不能对泥菩萨说的,因为菩萨会当真。   江欲曙忍着疼,咬着唇爬起来,跪在沈长夜怀里,沈长夜不揭开手帕,他就乖乖地不睁眼,只是把手放在沈长夜的背后,轻轻拍抚摩挲。   和沈长夜安抚他时的僵硬生涩不同。   江欲曙的手柔软,力道轻缓,像垂柳,像春风,像堤边熹微的晨光日色。   沈长夜的头颈,被温柔抱着,靠在瘦弱单薄的肩膀上。   “哥哥。”江欲曙轻声说,“我活久一点。”   沈长夜凝定成一尊不会动的铁像。   他垂着视线,静默,眼底仿佛不是映着台灯的温暖光亮,是窗外的无边寒夜。   他不明白,江欲曙怎么会说这句话。   在这个时候。   沈长夜问:“为了你娘?”   江欲曙抿了抿唇,轻轻抚摸着他冷硬岿然的头颈,声音很柔和:“嗯。”   是为了娘,当然。   或许也为别的……或许,敏感温柔的天性,在当事人自己都没能想清楚时,已经有所察觉。   察觉到了是谁离不开谁。   是谁扯着谁,谁怕谁会死。   江欲曙知道了他沈长夜的日子不好过,听说哥哥累,于是答应,再努力活久一点:“我会……好好吃饭。”   江欲曙轻声说:“我活到二十一岁。”   沈长夜的手指慢慢屈起,动了动,仿佛想要抬手,把近在咫尺的身影,不顾一切用力扯进怀中。   但他最终没这么做,只是抬手,隔着手帕摸了摸那双眼睛。   “偷奸耍滑。”   沈长夜开口:“你生日在腊七,今天是冬月初九,只剩一个月。”   偷奸耍滑的小泥菩萨被戳破,埋着头抿唇,老老实实地不说话。   被半惩罚地捏了下耳垂,耳垂就微微泛红。   像个最寻常的、好好养着长大的少年,沈长夜明知一切全是谎言,偶尔却依旧会晃神,仿佛连他自己也信,江欲曙这些年真长在督军府。   做他的弟弟,或者别的,被他养大。   江欲曙今年虚岁二十。   不对,是江欲曙顶替的身份,那个早死了的,被沈长夜亲手埋了的死胎,如果活到现在,虚岁二十。   腊月初八是那个娼妓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的日子。   不是江欲曙的生日——沈长夜派人去查过,各方推算,江欲曙生在次年三月,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冰雪消融,才留了这天生的小叫花一条命。   所以江欲曙被上天庇佑。   没让腊八的风冻死,没叫年关的雪埋住,被有奶水的疯娘捡了,又跌跌撞撞活下来。   沈长夜不礼佛,不懂这事该问谁,长生天,幽冥府。   但他觉得,江欲曙理当活很久。   “先活过三十岁。”   沈长夜揭开手帕,扶着江欲曙,让他靠回松软的枕头上:“后头的再说。”   江欲曙吸了口气,瘪了瘪嘴。   不知是疼得,还是因为这目标太难太吃力苦得。   但这反应至少鲜活,沈长夜看着他,眼底缓和,在无数情报里纠缠一整天的疲倦神经,也悄然松弛下来。   笑了笑:“不准耍赖。”   沈长夜放纵自己,把这点笑留在眼里。   江欲曙微低着脑袋,脖颈泛红,被他的掌心摩挲着半张清秀脸庞,垂着眼睛,唇角弯弯不出声。   沈长夜捏了捏他的脸颊,站起身。   有人敲门。   很急促。   沈长夜去开门,他想要是没人打搅,这本该是最好的一个晚上。   他和江欲曙坐在这,在风雨将至的压抑前夜,聊生日和白糖糕。   这念头一闪即过,沈长夜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外面站着急喘的副官。   “少帅。”副官低声说,“出事了,在八千代袭击您的那个浪人……剖腹,死了。”   这事本来没什么,东洋人就好这么做,动不动就剖腹自杀。   可这人的身份有文章。   “他叫渡步充。”   “是渡步圭右的义子。”   沈长夜的瞳底深冷一瞬,副官脸色同样难看至极——渡步圭右是远东军的大将司令。   远东军,是东洋人盘踞在远东,旷日持久注入毒液,随时准备着撕裂这一片疆土贪婪吞吃入腹的巨蛇。   这所谓的“义子”,只怕是浪人把刀攮进肚子里的前一秒才认的,可那又怎么样?东洋人这么干,已经摆明了态度。   要么交出打断了刀的狂妄戏子。   要么。   “……他们说,天亮之前,要……戏子开枪的那只手。”   副官咬着牙,声音极低:“一只就够,放进神社祭奠,否则……”   荷枪实弹的远东军,已顶着浓沉夜色,举起灵幡,扎在街头。   呜咽的东洋哀乐诡异似鬼哭。   “否则明早,火炮机枪,平了柴家班。” 第38章 我来见你   寂静。   冷沉的寂静,仿佛寒夜压过窗棂,丝丝缕缕渗进这幢大楼。   沈长夜问:“柴家班,知道了?”   副官咬了咬牙,点头。   用不着特地通知——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柴家班其实就已经被围了,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么个几乎不搭界的戏班子。   又或者,根本就不是算漏,是他们终归太天真,把东洋狗想得还有人性。   战争,不该牵涉平民!   不能牵涉平民!   这是西方前次大战的规矩,那一次,中华民国明明是战胜国,却被蔑视到极点,咬牙含恨签下奇耻大辱的烂纸一沓。   远征军拿人命填回来的国土归了东洋鬼子!   孟权珩之所以来远东,就是胶东失陷,孟家独木难支,被迫分散实力,大量家资随着工厂北迁、南迁。   孟权珩比任何人都恨东洋。   所以,这寿安制药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他孟权珩东西的人,得打鬼子!   沈长夜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越发凶戾的远东兵,瞳孔冷沉得仿佛结冰。   副官咬紧牙关,忧心忡忡。   东洋人这次撕破脸悍然越界,打破“不将枪炮对准平民”这个不成形的规矩,是偶然还是必然?是不是这群狗娘养的真没有半点人性?   是否远东这条线一崩,等待中原的,就是从未有过的生灵涂炭、人间地狱?   沈长夜缓声开口:“柴家班怎么说?”   副官打了个激灵。   ……柴家班。   柴家班,有戏子五人,跨刀三名,学徒六七个……想替。   能替。   副官强闯进去,来到后台,头牌带着妆端坐,神采炯炯,皓白双手就那么翻着亮在桌上。   远东的烈性,叫风雪长天逼出来。   学徒班,半大小子按不住地往前抢,叫管事死命按着,依旧扯着还没倒仓的嗓子脆生生喊。   “拿我的手,军爷,拿我的!”   “一只手有什么稀罕!”   “老子早不想活了!”   “去黄泉路上报名,见了祖宗磕头,爷们是折了鬼子刀的好汉!”   ……   副官转述完,声音已喑哑哽咽。   剩下的话,用不着多说。   东洋人这一招阴损,诛的是心——倘若沈长夜放弃舍命救自己的戏子,那么就证明,所谓的“少帅”,也无非是个冷血冷心的军阀。   和他的父亲、祖母,并没有什么真正不同。   ——你替他死,替他豁出命,又怎么样?他一样会把你交给东洋人。   ——对着自己人狠辣有什么用?对外还是跪着起不来的软骨头!   这些话就在嘴边上。   所以,巴铎回家后就被扣下,再没出来,洪和裕的那份批文只差最后一个红泥印章,刁中将咬着雪茄,阴沉沉坐在烟雾缭绕里,纹丝不动,等着电话铃响。   四方尚且在观望的势力,家族,党派,数不清的人盯着沈长夜。   沈长夜不能交人。   不论是真是假都不能交,柴家班一腔热血,他们感怀,却不可走这条路。   交了人,各方心灰意冷。   副官实在忍不住,将声音压得更低,急道:“少帅!可是……”   这道理他懂——可要是为了保一个戏子,毁了一整个柴家班,那更是荒唐!   偌大个督军府,偌大的远东,九省六十四区,如今的掌舵人,就是这么不拿人命当命的?   放任治所上的无辜平民死于一场荒谬报复?   那还配当什么少帅、什么督军!   是挑得起这将倾大厦的巍巍独木,还是空有雄心,没有手段没有胆色,能惹事不能扛,一吓唬就软蛋的废少……   无数双眼睛盯着。   沈长夜站在阴影里,侧脸冷硬,瞳孔漆黑漠然。   办公室里,江欲曙似有察觉,扶着床沿,有些吃力地慢慢挪下床,轻声说:“哥哥……”   “没事。”沈长夜对他说,“换衣服。”   “五分钟后回督军府。”   江欲曙答应。   什么也没问,没问为什么,没问出了什么事。   江欲曙摸了摸怀里藏着的药片,迟疑片刻,按出一枚拿纸包着,贴身藏好。   沈长夜反手慢慢合上门。   副官还要再说,沈长夜已折身,副官倏地察觉腰侧搭扣下一空,慌张抬头,配枪已到了少帅手中。   沈长夜沿着楼梯,边戴手套边径直向上走,走到大楼的最顶层。   远东军如今已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大喇喇在街头静坐,灵幡飘荡,和歌幽咽,流动的火把,有人捧着牌位、遗照、灵柩,披着袈裟的和尚高深念诵。   诡异古怪,仿佛百鬼夜哭,游荡噬人,叫人心头发寒。   沈长夜打开保险。   副官吓得当场魂飞魄散:“少帅!”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瞳孔冰寒,抬枪就射,轰鸣的枪声彻底打破寒夜死寂。   一枪,两枪,三枪。   灵幡应声折断,喀嚓一声栽在地上,抬着灵柩的士兵慌忙住脚,一颗子弹在他面前砸出火星,唬得不停后退。   和尚惊慌地跳起来,禅杖上昂贵的珠石美玉碎了一地。   沈长夜紧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猎猎夜风吹得衣摆几乎撕裂,持枪的右手却依旧冷凝如寒铁。   ……办公室里,电话忽然响起。   穿好衣服的江欲曙,叫刺耳铃声震得心脏跳空。   他晃了下,仓促咬住唇,按着胸口,忍过一阵不适。   电话响个不停。   江欲曙迟疑许久,终于慢慢走过去,手覆在听筒上,没等拿起,门被忽然推开。   沈长夜回了办公室,脸色冰冷。   沈长夜没问江欲曙为什么碰电话,把枪扔在桌上,踩着椅子擦军靴,空着的手扶了江欲曙一把:“接。”   江欲曙把听筒送到他耳边。   低哑的东洋语,隔着电话线沙沙作响,像是毒蛇。   远东军部,大将司令,渡步圭右。   这同样是个久经战阵的杀胚,仅凭几颗子弹的方向,已经判断出射手的位置、高度,甚至给他留了下楼的时间。   渡步圭右了解沈长夜的身手,沈长夜被秘密送去东洋陆军士官学校留学,渡步是特邀的教官。   曾经当着全班所有学员,砍断过一个化名“东云悬河”的学员手中的武士刀。   这是个不难对应的化名。   “东云君——或者,我该叫你沈君?”   渡步圭右的语气里,甚至有欣赏和惋惜:“你的枪法,比你在陆军学校学习时,更有进步。”   “胆量……恕我直言,却仿佛退步许多。”   “你不肯来拜访老师吗?”   “我可否认为,刚才那几枪,是你所回应给我的全部态度?”   沈长夜的瞳孔冰冷。   他眼里有青色的火焰在烧。   戴着白手套的手,终于丢下机械性反复擦拭的麂皮,抬手要去接话筒。   接了个空。   沈长夜倏地抬眼。   江欲曙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这世上,有很多事,江欲曙还没弄懂,也并没能完全想通。   但副官在门外说的话,他听见了,枪声听见了,外面游荡的东洋兵也看见了。   电话里的东洋人说的话,他听不懂,凭语气和沈长夜的反应,却也能猜出个大概——这是直白到家的激将法,渡步圭右要逼沈长夜出来。   出来就要有反应。   可一方悍然不要脸的无耻行径,把博弈硬生生拧成死局。   怎么走都是错,怎么选都不妥。   沈长夜的瞳孔无声颤动,他看见江欲曙朝他弯起眼睛,这笑柔和平静,仿佛早已明了一切命运的草蛇灰线。   ……傀儡就是该在这个时候用的。   江欲曙拿过仿佛烫手的话筒。   他不会别的,是个生下来就会作戏的骗子,最擅长狐假虎威,会说谎,会骗人。   电话线的另一头,渡步圭右的听筒里。   窃听线路通向的暗室,盘膝静坐,单手扶耳机的孟权珩。   数不清的眼睛,审视的,揣度的,衡量的,作壁上观的……在沈长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后变成干净清透的水色眼眸。   这个时候,出现在渡步圭右面前的,不该是沈长夜。   沈长夜该在督军府——该立刻回督军府,只有真刀真枪的兵,才能成为谈判桌背后的筹码。   只身出去的人,只要东洋人豁得出不要脸,就是最好的靶子。   江欲曙什么都不懂。   江欲曙什么都懂。   “哥哥在家,渡步先生。”   “您大概认错了人。”   柔软到澄澈空明的嗓音,与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潺潺流水,宁静平和:“这是我的态度。”   江欲曙说:“我是督军沈翰魄的次子,沈长夜的弟弟。”   “我来见你。”江欲曙的声音很轻柔,“这是我们的土地,说中文。” 第39章 你的母亲,就不会死了   江欲曙挂断了电话。   他向沈长夜讨自己用来骗人的眼镜,沈长夜沉默着,身形岿然不动,视线锋利,仿佛要将他生剖开。   “少帅!”副官攥了攥拳,横下心劝,“这是最合适的安排。”   “您立刻回去,带了兵回来救小少爷,哪怕是对峙……”   哪怕是对峙也足够了。   越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夜,双方就都会反而越克制,就像沈长夜愤怒到无法自制,也只是开枪逼停棺材,射断一面灵幡、一根禅杖。   只要没到无可挽回那一刻,即使是渡步圭右,也不会骇然当街杀人。   “老夫人在盯着您。”副官埋头一口气说,“只要您这边稍有不稳,天衡山就会立刻派人下来,替大帅‘肃清内乱’,趁机夺回督军府……”   到时候,一个半死的沈翰魄在台前,沈老夫人在台后。   立场必然毫无悬念地倒向东洋人。   要么“合作共办”,要么不抵抗地撤出整个远东。   榆关必破无疑。   失了远东,这些丧尽天良的东洋人进了关,会做出什么事?   江欲曙戴上金丝眼镜,他跟在沈长夜身边这些天,精细养着,耳濡目染,最后那一点极难察觉的违和也散尽。   俨然是贵气逼人的督军府少爷。   这是最合适的安排。   江欲曙的身份完全足够,在这个关头,他是最有用、也最没用的人。   他不懂局势,不会带兵打仗,不会破译电文……沈长夜看的厚厚一摞情报,他一页也读不明白。   连东洋语也一窍不通,只知学舌不解其意。   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   江欲曙打开纸包,正要把那一片药塞进嘴里,手腕忽然被用力攥住,怔了下抬头,迎上焚着的眼睛。   江欲曙愣了一会儿,忽然一笑。   他什么也没说,覆着那只手,等沈长夜一点点松开,就这么转身出了门。   扶着楼梯,一个人慢慢下去。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背上带伤,走得有些吃力。   照明灯渐次亮了又暗。   大楼的门口已经多出严阵以待的远东军。   ……   车头的大灯雪亮。   负手站在街口的渡步圭右,看清独自穿过荷枪实弹,逆光慢慢过来的人影,刀似的薄薄视线里闪过错愕。   哪怕早已耳闻,也已经在电话里听见声音,亲眼看见时,依旧难免惊讶。   那个土匪草莽的窝子,能生出这样一个灵秀少年。   江欲曙停在刺刀前,锋利的刀刃明晃晃刺着眼睛,在胸前晃来晃去,金丝眼镜后的清透眼眸却视若无睹。   反倒抬起手,不以为然地轻轻拨开:“渡步先生,我是应邀来的。”   渡步圭右本来就会说中文。   一定要用东洋语沟通,是种懒得掩饰的傲慢。   此刻,渡步微眯起眼,对着江欲曙打量片刻,抬了下手。   刺刀齐整收起,枪托磕在地上,金属碰撞尖锐响亮,足以将任何没见过刀兵的人吓得浑身发软。   江欲曙却只是站着。   脸上甚至还带了不为所动的,平静到叫人反而心生不安的柔和笑意。   他身上披着沈长夜的披风,厚重的墨色披风几乎将人从头到脚裹住,却半点不显局促,反倒平添了种神秘气质。   在这凛凛寒风里,叫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裹着,像是化形的山野灵物——你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后手,是埋伏了兵,还是会现出原形,细细尝了你的心肝。   这简直荒谬至极,渡步圭右按了按额角,将念头驱逐出去:“江小公子,请坐。”   远东兵跑步送来蒲团。   甚至有茶,临时支起的方桌上,一套风雅的东洋茶具被热水浇过。   在刺眼的探照灯下,腾起白茫茫热气。   渡步圭右亲自泡茶,到了这时候,反而不谈什么死人,不谈戏子,不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谈有什么用?谁都知道只是个借口幌子。   渡步圭右甚至不知道他死的那个“义子”长什么样。   若不是赤坂贤一那个自视甚高的愚蠢混账,叫一个戏子狠狠折了面子,帝国颜面扫地,也犯不上将事情闹大到这个地步。   左右过不了多久,这地方就是东洋的了。   渡步圭右泡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推给江欲曙:“公子劝劝令兄,各退一步,大家面上好看。”   渡步圭右必须掩饰他眼中的异色。   他痴迷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文化,礼仪,工艺品,名山大川,除了人,他希望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的抹杀掉,让东洋的子孙生活在其上。   可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沈翰魄次子”、“沈长夜幼弟”,本身就像尊最完美的艺术品。   跪坐在他眼前的少年,身量瘦弱却挺拔,纹丝不动,几乎是浑然天成的一场雅致风流,容貌出众眸光如水。   ……如果不是看见江欲曙摇头,渡步圭右几乎欣赏得出神。   寒意隐隐的狭长眼睛眯了下:“不行?”   江欲曙摇头。   一旁的远东军将领眼中闪过厉色,口中高声呵斥东洋话,抬起枪托要砸,却被渡步圭右抬手拦住。   “这是沈督军家的公子!不得无礼。”渡步圭右沉声训斥,又将视线落在江欲曙身上,“听闻公子在我东洋留过学,不知是哪所学校?”   枪托离江欲曙的太阳穴不足一寸。   带起的劲风已让发丝浮动,坐着的人却依旧平静。   江欲曙捧起茶,不喝,只是放在手中暖着:“天明惭愧,幼时家中贫寒,无钱留学,以讹传讹而已。”   渡步圭右扬了扬眉毛,仁慈假面依旧挂着,饶有兴致打量着眼前少年。   沈长夜的确把人调教得不错、很不错,非常不错。   油盐不进,固执得令人头痛。   如果他没猜错,江欲曙在这里拖延时间,沈长夜已驾驶军车杀回督军府——凭沈长夜调兵遣将的本事,围困柴家班的远东兵根本不是对手。   那边坚持不了多久。   渡步圭右的眼中,嗜血寒光一闪而过。   可,沈君。   在陆军学校时,我就教过你,倘若要把一个人养成一把刀,就必须下狠心。   下狠心,剥去所有为人的情感,斩断所有妄念牵挂。   做成个任人驱使的木然傀儡。   这样才能没有缝隙软肋,无懈可击。   你真的做到了吗?   ……   “阁下。”渡步圭右忽然换了个称呼,“远东军心系此地民生,有心在这里建个共荣共乐的满洲,人人有饭可吃,有衣可穿。”   “缺一个新的督军。”   慢悠悠说到这,渡步圭右看了看面前这少年的眼睛,笑了一声:“你没有兴趣,是不是?”   江欲曙静静垂眸。   接着,他拢住茶杯的手指,在夜色里微微一颤。   渡步圭右单手撑地,身体前倾,在他耳侧低声诱惑:“我们会把这变成很好的地方,很好很好,像天堂……”   “……要是有这种地方,江君。”   渡步圭右说:“你的母亲,就不会死了。” 第40章 我赶时间   军车急促刹停。   一团风雪迎面砸中车窗,副官慌忙踩死刹车,狠狠攥着方向盘,拼命控制住方向:“少帅!”   沈长夜坐在后排,阖目沉默,身形近乎与凝沉夜色融在一处。   配枪压着子弹平放在膝头。   回来这一路他始终沉默,除了短促到不能再少半个字的命令,就再没出过声,没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沈长夜身上,半边军装淋漓湿透,染着尚未凝固的鲜血。   亲手毙了三个不知死活的团营长后,一口一个“大帅”、“老夫人”的传令兵终于听懂了人话,跑得飞快,一条接一条的军令摧枯拉朽推下去。   散沙一样的督军府大头兵,被硬生生捏成个拳头,不堪用,勉强够用。   嚣张惯了的远东军没想到这片地方还有抵抗,甚至是成建制的军方武装,一时甚至有些错愕,从上到下全不知该不该反应,就这么僵持住。   接下来,沈长夜需要那张批文。   面对东洋人的反复挑衅,首都的“克制隐忍”到了荒唐的地步,严禁一切贸然的军事行动,把发生冲突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没有批文最多只能调动三个普通连,再多,就要上军事法庭。   沈长夜的调遣保证浓沉夜色里始终有人影幢幢,来回穿梭不停,仿佛有半个武装团的声势。   可这种缓兵之计,最多只能拖到天亮之前。   就算现在去找渡步圭右要人,也会在刺眼的探照大灯下,暴露得无所遁形。   他们现在就是在去保安司令部的路上。   副官刚要重新发动汽车,坐在后排的沈长夜,忽然开口:“下车。”   副官愣了下,语气有些急:“少帅!”   他知道沈长夜要亲自开车——可刚才是个意外,今晚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云把月亮遮得丁点不透,风是带着隐隐暴雪将至的势头来的,卷起漫天雪粉。   覆雪的细弱枝条撑不住,身不由己断裂,坠下来的沉重积雪砸在挡风玻璃上,摔得粉身碎骨。   车才会打滑失控,险些冲下路基。   副官不想让沈长夜开车,沈长夜是真的几天没合眼,刚才在军营亲手毙人,吓傻了一群养尊处优的旧北洋,却也溅了满地的血肉。   沈长夜厌恶血,厌恶这么近地杀人,喷溅的鲜血和轰焦碎肉,会把一切扯回记忆里的梦魇。   但沈长夜的神情,让副官知道,这不是他能多置喙半句的时候。   副官拉开车门,跳下车,抓着枪绕到副驾。   沈长夜系上安全带。   “小少爷那……暂时,应该没事。”   副官揣摩着,把无数忧虑吞回去,谨慎开口汇报:“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渡步圭右还算客气,只是请小少爷坐着喝茶,两个人一直在说话……”   沈长夜的语气平静,平静得仿佛冻到冷硬的冰:“在克虏街上。”   副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在克虏大街上,这本是当年北洋极盛时,为了展示实力修的宽敞新街道,两侧全是高楼,气派威风,能容两辆坦克并行。   可,修成了却发现,这宽敞的街道叫高楼夹着,成了最天然的风道。   这条街上的风不光是冷,是急,是鬼哭狼嚎,沿街的招牌活生生扯烂,不知卷着飞了几百个。   零下几十度带着冰碴的风,打在人身上,那就不是风,是无数把细碎的凌迟刀片,每一刀都仿佛剜肉。   远东军常年战备,厚实的军棉衣配上遮耳狗皮帽,棉军靴皮手套,人人水壶里灌满热水,蝗虫一样密密匝匝聚在一起,能生扛冷风暴雪。   远东的风,是能活活冻死人的。   不是夸张的修辞描述,一个人在寒夜失温,半宿就会死,一整宿就能冻硬。   沈长夜的车技比副官强得多,用不着特地修正方向,轰鸣的发动机扯着轮胎飞转,烧出的高温融化雪盖,前轮拧向前路,这个庞大的钢铁怪物轰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云压城,不见星不见月,探照灯的光被雪粉吞噬,照不亮茫茫前路。   副官莫名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锋利刀剑,叫蛛丝在头顶上悬着,同样摇摇欲坠。   无可言说的不安,从未知之处滋生,层层叠叠,蛛网似的蔓延,任凭上面的枯蛾挣扎振翅,又没入更不可知的深渊。   不仅仅是因为恶劣到极点的,能杀人的天气。   ……渡步圭右会对江欲曙说什么?   远东毕竟太远了,东洋无法全然控制,最标准的解法,就是扶植一个伪政权,再放一个牵线木偶。   江欲曙的身份太合适,他们清楚,渡步圭右也清楚。   这滨城之下埋着太多秘密,太多不可见人的过往,只要有个软骨头的狗,摇着尾巴叼回来骨头邀功,即使是远东军,也不难知道一二。   诱饵打不动人,那么——掺杂了两三丝真相的谎言呢?   江欲曙会不会信,会不会动摇?   这场风雪叫人不安。   无可言说的不安,从欺瞒的冻土下滋生,层层叠叠,蛛网似的蔓延,任凭上面的枯蛾挣扎振翅,又没入更不可知的深渊。   ……   沈长夜像是什么也没想。   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窗外裹着车的浓黑,瞳孔冷得不见波澜。   军车停在保卫司令部的楼下,沈长夜拉开车门,带枪下车,走进光线幽微的大厅,中将刁正业就靠在沙发里。   雪茄火光明灭。   纨绔洪和裕坐在边上,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盯着沈长夜。   “沈少帅。”刁正业缓缓开口,“我是不会惹东洋人的。”   “和你说句明话,首都那边来信,交代得很清楚了——明年秋天之前,倘若局势仍不可挽回,放弃远东。”   “这片地方留给东洋人。”   “沈老太太答应了,条件是跟我们走。你带着兵投诚,国民政府会妥善安置,不会亏待……”   刁正业的话停在半道上。   他看见了枪,抬了抬眼,饶有兴致:“以少帅的作风,这东西,不该顶在我脑袋上?”   “来不及。”沈长夜说,“我要批文急用,你楼上有三个狙击手,楼下十七根立柱,北九人,东、南二十五人,都有连发手枪。”   隐蔽手法不算粗糙,但稍加留心,不难察觉。   只要他有异动,哪怕抬枪,不等对准刁正业,这些人就会把他射成筛子。   ……   被强制留在门口的副官听得错愕,险些跳起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里迸出难以置信的恼火。   ——自相残杀!   什么时候了?东洋兵打到脸上了!   还有工夫在这慢悠悠摆一场自以为是的鸿门宴,有这个能耐,怎么不去暗杀渡步圭右!   副官几乎忍不住冲进来,被沈长夜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咬牙瞪着刁正业,几乎恨不得把人食肉寝皮。   刁正业却依旧慢悠悠,笑了一声:“沈少帅……不愧年轻有为。”   “我只是想不通,你这局明明布得好好的,韬光养晦和光同尘,简直煞费了苦心。”   “明明一直都顺利,忽悠着我这外甥洪和裕死心塌地给你跑批文,忙前忙后盖成了十几个印章,只差最后一步。”   “再等几天,拉扯一番,也就成了,怎么这时候沉不住气?”   “当真为了心上美人?”   沈长夜不想和他多废话,垂着视线,静默站立。   刁正业唱了半天独角戏,见他不搭茬,有些恼讪,语气微沉:“罢了……既然沈少帅要省事,咱们就开门见山。”   刁正业也不想动手——他培养心腹也不容易,全是保命用的。沈长夜这块骨头太硬,硬得能把牙硌碎,报出来的埋伏丝毫不差。   要是打起来呢?!   甭管沈长夜是死是活,亏的不都是他?万一沈长夜精虫上脑,为了个戏子真疯了,给他来一枪怎么办?   刁正业面上平静,暗地里已心惊肉跳,强撑着不落威风:“少帅要批文,可以,但这东西不能随随便便拿走。”   否则他不好给上面交差。   上面让安排的鸿门宴,上面交代的“给沈长夜点教训”,沈长夜全须全尾带着张批文出去,是他失职。   沈长夜同样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径直进来:“枪给阁下了。”   先混战一场,敲掉一个狙击手,抢占制高点隐蔽,趁乱逐个击破,再要挟刁正业签字……或许有成功的可能。   但时间太长,变数太多。   江欲曙等不起。   “刁将军看什么地方顺眼,来上几枪,拿去交差。”   “请尽快。”   沈长夜垂着视线,语气依旧波澜不动,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赶时间。” 第41章 活人,美人   副官在门外焦灼踱步。   三声紧密枪响,轰在敏感到无以复加的神经上,副官跳起来,几乎就要忍不住冲进去。   脚步声却已由远及近,片刻不停来到门口。   沈长夜把批文递给副官:“去调兵。”   副官忙立正应是,心头却反而更慌乱——里面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开枪,枪是打在了什么上?怎么……一下子就拿到了批文?   沈长夜漠然冰冷的视线容不得他问。   争分夺秒。   鹅毛雪片被风卷着,天快亮了。   副官收好批文,扭头扑向一辆军用摩托,扯下还在发懵的传令兵,扎进已经开始肆虐的茫茫风雪。   ……   克虏大街,最开阔空旷的街口。   风雪凛冽成刀。   江欲曙还坐在蒲团上,杯子里的茶水早冻成冰,续上新的热茶汤,还没浇透,就已迅速冻实。   披着军大衣、戴着厚棉帽,哆哆嗦嗦的远东军,飞快跑回土黄的蝗虫群里。   渡步圭右坐在他对面,身旁就是烧得滚热的废旧汽油桶,上面架着的铁丝网上,甚至风雅地烤了柿饼、年糕,蘸着红糖黄豆粉,慢条斯理品尝。   热意传不出三步远,就被风雪吞净。   一亮一暗,一暖一寒。   仿佛半步菩提天,半步修罗恶鬼道。   渡步圭右取了个白瓷碟,放上去一枚柿饼、两片年糕,放在方桌上,两指推向江欲曙。   “江君。”渡步圭右慢条斯理,“我听过两个故事,刚刚给你讲了一个。”   ——是一个很悲惨,很可怜的故事。   腊月初七那天,一个娼妓疼得活活剖开了自己的肚子,那把刀太锋利,不仅剖开母体,也剖开了婴儿的脊背。   这就是督军府的二少爷,背后那条疤痕的来历。   早在沈翰魄开始大张旗鼓找丢了的儿子,就有人去查,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沈老夫人为了立规矩去,不替沈翰魄遮掩,当初看见的人很多。   只是不少人都没想到,那私生子居然命大没死,居然还被找了回来,成了督军府金贵的小少爷。   渡步圭右的脸上仍挂着慈善的皮:“这故事很悲,很荒唐,也很美……江君,是不是?”   美人剖肠破肚,死得凄美绝伦。   渡步圭右的眼里冒着精光。   这是个热衷虐待人的疯子——和出身大和贵族、至少恪守脸面的赤坂贤一不同,渡步最出名的,就是他友善外表下藏着的残忍恶劣。   他热衷屠杀,热衷看见血,看见漂亮的东西毁在手上,痴迷听惨叫和哭嚎。   渡步圭右最喜欢做的,就是亲手虐杀活人。   活人,美人。   江欲曙垂目,睫毛上挂着霜,目光静静落在蜷着的手指上。   双手早已冻得麻木,身体的其他部分也相差无几,冷透的胸口给不出更多反应,听完故事,不知该疼还是松一口气。   ……渡步说的,原来是他这个身份的“母亲”。   这念头让他生出自厌的罪恶,江欲曙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死讯,这样不自觉地、隐蔽的庆幸。   庆幸那一瞬间,足以吞没神智的庞大恐惧,到底落在了空处。   心脏的跳动毫无规律。   江欲曙缓缓抬手,僵硬的手指无法屈伸,试了几次,慢慢捏起一片年糕。   年糕也早冻得坚硬,烤焦的地方锋利,衔在口中,仿佛咬住一块满是利茬的冰。   他并不饿,也不是为了补充能量,是要借这个动作,把下一片药放进嘴里——苦涩迅速盈满口腔,让几乎昏沉在极寒里的意识,微弱清醒了一瞬。   大片的鹅毛雪,层层叠叠,落在身上。   幻觉中,仿佛有血从后背渗出,仿佛那一把锋利过头、剖开娼妓与婴孩的刀,并没停下去势,继续豁在他的脊背。   还没停下,还在继续。   豁开更多的东西,豁开地图,沿着曲折的边线,豁去一片安居乐业的土地,还不满意,还要更多。   疯娘的邻居说恨恨地骂,这地方本来富饶。   棒打狍子瓢舀鱼,没有断砖碎瓦,江水滔滔,红砖大院,天边飘的是炊烟,岸边埋的不是死人。   流油的黑土,闻着清香扑鼻,种什么都能活。   ……   渡步圭右还在循循善诱。   “达成任何事,都有代价,我们毁灭这里只是不得已。”   “我们会重建它,重建成幸福美满的新乐土。”   “你不想生活在那种地方么?”   他费尽口舌,见江欲曙连背也不弯,虽然垂着视线,却连头颈也挺拔沉静,眼里终于透出獠牙似的不耐。   渡步圭右扯住他的衣领,豁然撕开。   烙着血色“胎记”的苍白皮肤在寒风里,顷刻间,就变成泛着紫色经络的青白。   “这是有罪者的烙印。”渡步圭右扔开薄薄的衬衫衣料,“这不是胎记!是你祖母让人烙下的,证明你生来有罪。”   “江君,你说,你这样的出身,沈长夜如何承认你?”   只有他们远东军,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抹去这片土地的过往。   抹掉一个私生子身上的血脉耻辱!   江欲曙何苦不跟他们合作?   渡步圭右的神情狂热:“沈长夜只是拿你当幌子,当挡箭牌,你何必执迷不悟,为他豁出性命?”   明明,只要低一下头,就可以去暖烘烘的营地烤火,不用再在这里苦熬。   就有炖肉的热汤喝,有厚棉衣穿。   沈长夜留下的披风只是军阀礼服,为了威慑,保证仪态严肃,大幅削减了含棉量,内衬也没有保暖层。   中看不中用。   何必在这里找死?   寒冷会提升人的绝望,极端的严寒,足以击垮最坚决者的意志,渡步圭右从一开始,就是要拖他……拖到连最后的意志也恍惚,只剩下求生本能。   “江君。”渡步圭右把玩着短刀,切下一片烤得刚好的年糕,放进口中咀嚼,吞下去,炽热偏执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江欲曙,“我很欣赏你……”   “……但我更欣赏识时务的人,你该明白,你的坚持不能改变任何事,沈长夜他——”   剩下的话被旱天雷似的炸耳枪响打断。   渡步圭右的神色变了变,抬起头。   是那群疏于备战,废物一样的督军府驻兵——他本来想这么说,可眼中所见的,虽然仍难免混乱,却已有了隐约齐整号令。   更重要的,是数量!   督军府怎么可能带出这么多的兵?   远东军都有心无力——本土预计的圣战正式发动日期,是在明年九月,在这之前,小摩擦能有,大对峙不准!   渡步圭右甩下江欲曙,手已放在配枪枪套上,豁然起身,想要鸣枪示警,脸色却骤变。   ……枪呢?!   枪呢!   毒蛇似的眼睛森然盯向江欲曙,这个仍静静跪坐,身量清雅的柔和身影——不知为何,竟与赤坂贤一口中那个神秘的“梨园少年”隐隐重合。   赤坂贤一说,沈长夜养的那个戏子身手奇绝,他还没察觉,就被枪抵了心脏。   渡步圭右对此嗤之以鼻,对于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这几乎不可能,怎么会有人在他们毫无察觉时,就——   渡步圭右的瞳孔狠狠收缩。   与赤坂贤一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的暴怒,灼烧在眼睛里。   江欲曙的手里握着他的枪!   “江君,这不是玩具。”渡步圭右缓缓开口,“你还能用枪吗?”   渡步圭右的视线森然,他不信当时那戏子是什么见鬼的“神枪手”,也不信江欲曙是,更别说冻了这么久,就算真是什么所谓的神枪手,也别想打准!   他说的没错。   江欲曙是打不准,双手失去知觉,身体的知觉也在消退。   冰冷的枪管,轻轻拨开衬衫,抵在血红烙印爬踞的心脏之外……渡步圭右的视线也跟着凝定。   江欲曙垂着眼,静静看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很轻缓柔和,有叫人晃神的遗憾,还没等渡步圭右缓过神,江欲曙翻转手腕,抬起手臂,对着沈长夜的方向开枪。   子弹当然打空。   但方向明确,飙在最前面的军车毫不减速,有远东兵明确编号、属于渡步圭右本人的东洋制式子弹牢牢卡进防弹板。   渡步圭右的眼珠几乎迸出眼眶——对峙,对峙,对峙,两军相持不可开枪,开枪就是开战!   沈长夜倒是理直气壮了,有那颗子弹作证据,就算是已经软了态度的国民政府,也毫无办法。   他怎么办!   这该死的混账私生子,从哪里学来这一招……这一枪,把他活生生架在了烤架上!   真打起来,他就是要被押回本土枪毙的罪人,隐忍着硬吞下这口火炭,等打完仗回了本土,他一样要上军事法庭!   渡步圭右狠狠扑过去,扯住江欲曙的衣领,狠狠拧下那支惹了大祸的该死配枪,厉声喝出一连串东洋语。   却还是晚了,晚了。   这一枪的时机实在太好。   沈长夜鸣枪回应,合理反击,危急自保,熹微曙光下一片枪栓拉响。   来不及撤的远东兵,在无数双窥探衡量的眼睛下,被一群连仗都打不了的废物草包、散兵游勇,莫名其妙包了饺子。 第42章 没有呼吸   渡步圭右恨得几乎杀人。   可他还是不得不压下疯狂的杀意——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本土还没准备妥善,兵源尚在征发训练当中,大批物资还未到位,要全面发动战争,至少要等到明年九月。   如果真的现在就仓促开战,未必有圆满全胜的把握。   渡步圭右勉强扯出假笑,走上前,朝沈长夜伸手:“东云君……好久不见。”   沈长夜回礼:“渡步大将。”   渡步圭右的动作一顿,握空的手攥了下,不动声色收回。   他看了看沈长夜半边染血的军装,抬了下眉:“看来,东云君要彻底收编令尊的军队,还任重道远。”   要靠杀人震慑,才能让这些废物般的士兵听从命令,勉强到能拉出来、能开上几枪的地步。   不是远东军的对手。   不是!   渡步圭右狠狠咬着后槽牙,若不是此时不宜开战,他真想不顾一切,先杀了沈翰魄那添乱的私生子。   “你教出来的学生,比我教出的更好。”   渡步圭右意有所指,回头看了一眼静坐不动的江欲曙:“他这一枪,比你开过的所有枪,大概都更有价值。”   如果真要比较重要性,战前的克制、拉锯、消耗,丝毫不输真正开战那一刻,甚至犹有过之。   一场战争的意义,从来不单单止是一场战争。   这次的拉锯,因为这谁都没料到的一枪,不得不克制的远东军,只能捏着鼻子含恨认了——但渡步圭右傲慢地坚信,这说不定是正面战场上,远东军唯一的“败绩”。   沈长夜垂着视线,不受他挑衅,瞳色冷硬岿然:“战场见。”   渡步圭右的脸皮狠狠一扯,杀气几乎透出,攥着指挥刀几次险些拔出,最后却还是用力按刀回鞘。   渡步圭右抬手,示意部下退后,集结各分队:“东云君,今日,只是为我的义子出殡,不想撞上贵军……拉练。”   “是我方冒昧,枪支走火,冲撞了沈少帅。”   “等回去,定然补偿。”   他硬着头皮说到这里,见沈长夜依旧一言不发,神情漠然到看不出半点态度,只得用力又咬了咬牙:“柴家班……误会了。”   “是我想请他们办白事,我的部下听错命令,添了乱子。”   渡步圭右恨恨咬牙——他本来也不可能真炮轰柴家班,赌的就是这事除了东洋这边,没人知道,自然可以继续威慑恐吓本地的民众乃至官员。   苦心维持的高压震慑,如今也叫江欲曙这一枪,毁得烟消云散了!   究竟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妖孽?!   “麻烦沈少帅借个路,我的传令兵好出去,吩咐走错了路的丧葬队撤回。”   渡步圭右盯着沈长夜,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至于我们,也要继续去神社,送犬子入土为安——以你们华夏的规矩,死生大事,也不该打扰,对不对?”   沈长夜静静看着他。   片刻,一抬左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让出条路,黑洞洞的枪口却依然对准渡步圭右与他的部下。   向西偏移,再偏移,再移。   直到渡步圭右死咬着牙,跳上部下开过来的军车,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直到最后一个“丧葬队成员”,也吹着鬼哭狼嚎不成调的唢呐,消失进夜幕。   ……   副官终于松了口气,挪开手时撕裂剧痛,才摸着枪托已经结冰了的冷汗,和硬生生扯下来的一层皮肉。   副官咬了咬牙,将那柄枪扔给身后士兵,看向漠然站立的沈长夜。   刚要说话,就愣了下。   沈长夜已离开指挥位,大步到了江欲曙身旁。   莫名其妙一枪就立了个大功、在渡步圭右口中“比任何一枪都更有价值”的江小公子,似乎并没听清楚他们的话。   漫天风雪依旧,风雪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拨。   刺眼的探照灯灭了。   吓破了胆的督军府士兵,老老实实按照命令,交换岗位布防。   夜色渐渐稀薄。   天边将亮。   江欲曙依旧在原处静静坐着。   ……沈长夜半跪下来,抬手,却不知该往哪扶。   在他眼前的,不知是活人,还是尊实在太薄、薄到一碰就会碎裂的瓷像。   是不是说话的声音大些,喘息得稍微急些,甚至心跳剧烈一点,都可能把眼前的这个淡白寂静的影子……活生生震碎。   江欲曙的手指微曲,垂在身侧,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沈长夜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像是握住一块冰。   他静了静,轻声说:“天明。”   江欲曙有反应,只是很缓慢,覆霜的睫毛动了动,目光稍稍转向有声音的地方,抬了抬唇角:“哥哥。”   沈长夜被这个笑扎了眼睛,挡住往这具躯壳上划的风,抬眼看向副官,后者被少帅眼底的血色刺得一哆嗦。   慌忙跳上车,把军车开得尽可能近些。   再近些。   近到几步就能上车,沈长夜才伸手,尽力小心地将人抱起,江欲曙的身体僵冷,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靠在他胸口。   江欲曙轻声说:“你受伤了……”   沈长夜打断:“不是我的血,天明,别睡着,看着我。”   江欲曙现在的反应不对,这具身体冷过了头,不仅像冰,甚至像个源源不断吞噬温度的漆黑空洞。   江欲曙听他的话,但做不到,涣散的视线难以聚拢。   沈长夜把人护在怀中,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他知道必须和江欲曙讲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绞尽脑汁:“不准睡,你答应了,你娘——”   江欲曙慢慢开口:“渡步说,我娘不在了。”   沈长夜的胸口狠狠一颤,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漠然平静。   他自持力从来惊人,思维也敏捷迅速,半秒内将所有可能理过一遍,咬牙扯出最接近的一种:“……是。”   “他说你生母。”沈长夜沉声说,“父亲的小妾,这故事不好,我不想给你讲。”   他察觉到,听见这个答案后,江欲曙细弱的呼吸慢慢有了变化,仿佛最后一点心事落定。   “哥哥。”江欲曙轻声承认,“我试探你,对不起。”   江欲曙说:“我以后不了。”   沈长夜的瞳孔暗沉深邃,落在车窗外,动作依旧轻柔,用胸口的一点温度暖着冻僵的人。   “活到……二十一岁。”沈长夜哑声说,“先活到二十一,后面的再说,听见了吗?做到就原谅你,江欲曙,你怕不怕哥哥生气,怪你一辈子。”   江欲曙慢慢弯了下眼睛。   他轻声说:“嗯。”   他的心神已经涣散到极点,一切都变得缓慢,疼痛反而消失。   江欲曙张了张口,声音也消失。   沈长夜立刻低头俯身,托住僵冷的头颈,他以为江欲曙在叫娘——可口型不像,听了几次,终于听见微弱气声。   “哥哥。”江欲曙一遍一遍,胸腔轻颤着,慢慢重复,“哥哥。”   江欲曙慢慢地说:“我不想死了。”   沈长夜的心头巨震,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江欲曙终于不再有死志,这是好事,至少寿安制药暂时稳当了。   他抢回了江欲曙,这个神通广大的傀儡,没落在渡步,也没落在任何人的手里,他该松口气,明明——   副官仓促踩下刹车。   因为后视镜里,沈长夜抱住怀里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慌乱语气:“江欲曙!”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摸了几次颈动脉,咬牙撕开剩下的衬衫。   他把人平放在车厢狭小的平面,跪下来,贴在胸腔听了两秒,急喘着贴上毫无血色的唇,一手往胸口用力按下去。   江欲曙静静躺着,胸口寂静,没有呼吸。 第43章 陪他躺躺棺材   副官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长夜。   车厢的地方不够,不够,沈长夜死死抱着江欲曙,径直由座椅间翻越,扯开还愣神的副官。   单手拧转方向盘轰下油门。   轮胎尖锐嘶鸣,几乎烧出火星,掉转飙上回头路。   路不长,他们本来要回督军府,现在又转回寿安制药的总部大楼,沈长夜盯着前路,一只手控车,另一只手仍在按压江欲曙的胸口。   他怀中的人依旧寂静。   寂静,乖顺,额发搭在眉睫间,冻结出的霜雪缓缓融化,在沈长夜的军装上洇开水色。   乍看像是眼泪,可沈长夜急促踩死刹车,让车刹停寿安制药的门前,颤着声音叫“天明”时,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抱着冰手的单薄胸肩,屏息将人翻过来,托在怀中。   比霜雪更白的面庞上,是种叫人心头发寒的安宁。   江欲曙很少会出现这种神情。   如释重负,轻松的安宁。   沈长夜一动不动地凝在驾驶座上,一秒,不到一秒——那只是因为过于煎熬而显得格外漫长的一瞬,车门跟着响了一声。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闯进寿安制药空荡荡的大楼。   他知道这里有最先进的德式急救设备,有江欲曙急需的药,他知道,但他不清楚在哪,也不知道怎么用。   沈长夜从没这么恨过自己只会杀人。   他跪下来,尽力稳着把江欲曙平放在地上,冻僵的人身体发硬,江欲曙的手臂和双腿还是微微弯着的,胸腔冰冷死寂,驯服地跟着心肺复苏的动作下陷。   按压,按压,渡气。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的头颈,吻着微张的唇,把能送的气流分毫不剩地全送进去。   没用。   没有用,江欲曙仍旧静静躺着。   敞开的衣襟下,瘦得嶙峋的胸口连青紫色的经络也不见,只有白,刺眼的惨白,和那一片烙铁留下的伤痕。   沈长夜的手开始发抖,他抱着无声无息的躯壳,张了几次嘴:“孟权珩……”   “孟权珩!”   沈长夜收拢手臂,他无法控制力道,江欲曙仰在他怀里,头颈坠沉,四肢全无声息地垂落,冷得像块冰。   他扯开规整的军装,把江欲曙填进怀里,激烈的心跳隔着胸腔肋骨,叫不醒另一片死寂沉沉。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从绝不该暴露的地下密室里上来,狡兔三窟,这是孟权珩保命的手段,是不该让任何人知道的巢。   沉默着的人影站定,看向他怀中,半晌,轻轻一叹。   沈长夜跪着,呼吸急促,与督军府威严冷肃的军阀影子不沾边,像头濒死的狼:“救他……”   “……孟先生。”沈长夜低头,“救他,我不要寿安制药。”   按照约定,江欲曙死过一次了,寿安制药还给孟权珩。   可以。   那是不是就可以让江欲曙活过来了。   “救他,随便你要什么。”沈长夜的声音喑哑,“孟先生……我求你。”   孟权珩半蹲下来,把人从沈长夜的怀里扯出,江欲曙的头颈后仰,磕上光滑瓷砖之前,被覆着枪茧的手心截住。   孟权珩抬眼,看了眼沈长夜。   他给江欲曙做标准的西式心肺复苏,指使沈长夜:“给他渡气,别停,别赶在我按的时候。”   本来是有比例,但江欲曙的心肺太弱,顾不上了。   本来就单薄如纸的胸腔,被按得几乎陷到底,沈长夜的瞳孔跟着凝缩,终究把话咽回去,俯身拢起江欲曙的头颈。   一次,两次,三次。   气流终于冲开锁闭的喉咙,灌进肺里,又溢出,孟权珩按得又快又狠,不知哪一下,无声无息的人微颤。   沈长夜倏地抬头。   江欲曙依旧没有更多反应,只有极仔细查看,才能看出清秀眼尾负痛微颤。   孟权珩松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   他按着江欲曙的颈动脉,试了片刻,取出了个淡青色的精致瓷瓶,倒出一丸药:“含化了,喂给他。”   “把你身上的所有东西留下。”   “抱着他,不要出声,跟我走。”   孟权珩看了眼副官,又对沈长夜补充:“只有你。”   孟权珩行踪神秘,不知是友是敌,副官对这样的要求有些不安,还没开口,沈长夜已经脱了军装,扔在地上。   简单包扎的右肩渗着血,衬衫被血洇透,有些地方结了冰。   副官瞳孔一缩:“少帅!”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他的动作很快,枪、贴身的匕首、铁弦索、微型引爆器、硫磺硝石……扔在地上的东西,连面色凝重的孟权珩也扯了下嘴角:“沈少帅是时刻准备着,不成功便成仁?”   沈长夜不说话,他含着那颗苦透腔的丸药,扔下最后一样,就抱起江欲曙,把含化的药液喂进去。   喉头僵冷的人无法吞咽,沈长夜就托着他的头颈,掌心覆着下颌,至少保证药液被含住,不呛进气管。   孟权珩转身向地下走。   沈长夜沉默着跟上,江欲曙的手垂落,被他捞起握住。   太冷,江欲曙身上太冷,沈长夜把他护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副官被沈长夜的视线钉着,扎在那堆东西旁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少帅抱着江小少爷跟上去。   ……   孟权珩的“密室”,比想象中大得多。   几乎像是个藏在地下的微缩医院,沈长夜紧紧抱着江欲曙,穿过暗淡光线下的一张又一张病床。   那上面躺着很多人,不知身份,不明来历,看创口都分明是枪炮伤。   都是什么人?   远东分明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战事。   怪不得,孟权珩会这么小心。   沈长夜的瞳孔漆黑冷沉,如果他还记得自己是督军府的少帅,此刻就该把这些人全捉去审问,逼出来历身份,否则就以间谍逆党论处——可他没这个心思。   没有,江欲曙睡在他怀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孟权珩走得很快,来到一间急救室,打开灯,刺眼的手术灯晃得人眼前一阵泛白,沈长夜闭上眼。   再睁开,依旧白茫茫一片,似乎不仅是由于在过暗的环境里骤然接触强光。   “你也伤得不轻。”孟权珩说,“把他给我,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说着,孟权珩走过去,想要接过江欲曙。   没能成功。   沈长夜不松手,纹丝不动地静默站着,眼睛森然冰冷,手臂绷得坚硬异常,仿佛铸铁雕像。   僵持半晌,孟权珩无法,只能妥协:“那你就陪他躺着。”   冻僵的人需要恢复体温,条件有限,没有更多设备,暖箱是用棺材改的。   两层棺材,中空通着火炕的热气,里头垫了棉花跟乌拉草。   “沈少帅。”孟权珩忽然问,“如果刚才,我告诉你可以救,但条件是要你的督军府,你会不会答应?”   沈长夜沉默。   沉默到影子不动,炽亮灯光下人和暗影融为一体,仿佛只有眼睛在呼吸。   孟权珩没想要他回答:“随口一问,不用放在心上。”   没什么条件。   “他活不长,你留不久,生不能朝暮,死不能同穴。”   孟权珩说:“陪他躺躺棺材吧,就当演场戏哄他。” 第44章 陪着我   急救室的门被合上。   沈长夜仍站着,头顶的灯亮得刺眼,光线像是无数尖锐钢刺,钉住每一寸不容见光的念头。   ……江欲曙在他怀里呛咳了一声。   沈长夜倏地低头,无声无息的霜白面庞有了反应,很微弱,清秀眉梢颤动着蹙起,呼吸异常缓慢吃力。   恢复微弱知觉的身体,终于在严寒的长久折磨下,开始微微发抖。   冷。   看不到头的冷。   沈长夜立刻抱着他跨进那个棺材,顾不上任何,一手覆住江欲曙颤动不停的胸膛,慢慢按压,一手托着头颈,一口一口渡气。   有了微弱知觉的江欲曙,反而不如之前配合。   他的潜意识还混乱,下意识以为在与渡步圭右对峙相持,战栗着紧咬牙关。   身体无法承受这样不要命的压榨,一下一下,开始痉挛。   沈长夜闭着眼将人抱紧。   他牢牢抱着江欲曙,抚摸头颈脊背,抚摸吃力挣扎着掀动的睫毛,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吻一个人——贴着冰冷的薄薄眼皮,从额头到鼻梁,牵起虚弱抽搐的手指,从完全失温的指尖向上,吻过僵硬的指节,瓷白光洁的手臂,慢慢吻到左肩那一片烙痕……   江欲曙在亲吻里微微发抖,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记忆的任何角落,他从未接受过这样轻柔温存的碰触。   沈长夜慢慢揉开他紧咬的下颌,引着他适应自己的气息:“天明。”   沈长夜贴着干涸冰冷的唇,嗓音很哑,声音很轻:“乖一些,我受了伤。”   他不知道江欲曙听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一个完全陷在深度昏迷里的人,也不可能理解所听见的内容。   但江欲曙在他怀中,的确突兀安静下来。   沈长夜牵起那只微蜷着的手,重新亲了亲,它稍微软和了一些,被牵着抬起来,无意识抚摸沈长夜右肩的枪伤。   三枪,换来了一纸批文,沈长夜自己开的枪,那个姓刁的司令实在是个浪费时间的怂包软蛋。   沈长夜并不后悔这个抉择。   抢回来的时间勉强够,孟权珩留下的医嘱,要喂热水,要恢复体温,剩下的一切都等晚上再说。   人在严重失温时,给药是没用的,心脏自己不知道还要跳,血自己不知道还要流。   沈长夜给江欲曙喂水。   加了葡萄糖的水,有种很古怪的甜,江欲曙吞不下,水又溢出来。   沈长夜不训他,擦拭干净,喂下一口。   改成加白砂糖的热水,含到不那么烫了,吻着送进唇齿,沈长夜陪他适应更漫长的吻,直到怀里的人慢慢有了吸吮的本能,喉咙跟着微动。   沈长夜替他擦拭唇角水渍,亲了亲,低声夸:“做得好。”   要是江欲曙醒着,大概——应当说一定会脸红,会高兴,会有细碎的光,星星点点,从眼睛里亮起来。   每次看见那些光点,沈长夜其实都忍不住烦躁。   无法言说的烦躁,仿佛长久困在深渊里的人,早已习惯了龌龊、习惯了肮脏,习惯了一切仁义道德下的污水横流。   冷不防看见一个干净澄透的月亮。   那是种自惭形秽的烦躁,继而生出更阴暗,更不堪的心思。   沈长夜放下那只装了热水的碗,江欲曙喝不了太多,意识本来就昏沉,呛了反倒更危险。   他看着江欲曙的手,苍白的手指蜷曲,还有些僵硬,无意识牵着他的手掌。   沈长夜反握住那只手:“想活了,为什么?”   江欲曙当然无法回答,但那只手微弱颤了颤,沈长夜知道他的意识有所苏醒,就又问:“为了你娘,是不是?”   沈长夜说:“江欲曙,你的心里,只装得下你娘。”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就像阐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就好好活着,你娘如今,比你的身体要好。”   谎话说多了就没有负担,没有负罪感,仿佛理所当然。   沈长夜垂眼,静静望着这张脸。   他想现在自己总该处理伤口,免得血到处都是,弄脏江欲曙。   可他不想,失控的念头吞噬理智。   他想把江欲曙弄得和自己一样……想把不染纤尘的月亮拽下来,瞳孔深了深,沈长夜捧着昏迷的江欲曙,暗沉无边的庞大深邃,无声倾泻而出。   苍白清瘦的指尖染上血,温热湿漉,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江欲曙的手无意识颤了颤,想要回缩。   没能成功,细弱的手腕被沈长夜攥住。   沈长夜俯身,亲吻微弱悸颤的睫毛,停在那里,嘴唇碰着薄薄眼皮。   他按住江欲曙颈侧,那里有个能致人昏迷又不伤人的穴位,江欲曙不反抗,在他臂间微弱颤了颤,彻底失去意识。   软坠滑落的手,无声无息摔进柔软的棉花和乌拉草。   沈长夜看了一阵那只手,还是不顺眼,漠然着起身,打湿毛巾擦净血迹,又扯了卷绷带,把自己的伤裹牢。   沈长夜陪他躺进棺材,闭上眼,把人抱在怀中,手握着手。   “陪着我。”沈长夜说,“天明,我要走条死路,你陪着我,或许我躺进棺材的时间不会比你晚太多。”   “等到了阴曹地府,欠你的,骗你的,强迫你做的所有事。”   沈长夜摸了摸紧闭的眼睛:“我会给你结账。” 第45章 养你到八十岁   在棺材里——狭窄逼仄的,要挤着才能勉强睡下两个人的棺材里,听着江欲曙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腔子里微弱的心跳。   沈长夜睡了最沉的一觉。   度过了这些天来,最安稳平静的三个小时。   三小时后,孟权珩推门进来,沈长夜几乎在同一时刻睁眼,翻身坐起,盯住门口,单手将江欲曙牢牢护在身下。   孟权珩在近乎凶戾的视线里停下脚步。   他没有测试自己命多大的爱好,不打算招惹这样的沈长夜。   “我来看他。”孟权珩示意江欲曙,“顺便给你送消息,临安来人了。”   此临安非彼临安,孟权珩说的是国民政府的首都——严厉要求各方“隐忍、克制”,把攘外必先安内奉为圭臬,保证“各方局面临时安定”的临安。   临安有孟家人,那边的飞机一起飞,孟权珩这边就收到了电文。   他把电报递给沈长夜,从这人手中换出昏睡的江欲曙,诊了诊脉,检查呼吸和体征,又拿出笔型电筒,看瞳孔的状况。   沈长夜尽力集中心神,看了几次电文,半个字也读不下去:“他怎么样?”   “谁?”孟权珩关掉笔型电筒,放回口袋,故意想了想,“哦,你问临安这次派来远东的特使?”   沈长夜的眼神像是能活吃了他。   孟权珩失笑,抽走那份电文,折起来放在一旁:“不怎么样。”   特使是这样,因为沈长夜这一宿折腾出的动静,临安很不满,这才会派特使来“督导协办”。   名义上,督军府并不完全受临安管控,但沈翰魄半人半鬼的这些年,沈老夫人做主,能配合的一律配合,能退让的全部退让,俨然已把远东交了出去。   沈长夜毕竟是少帅,连督军大帅的身份也没有,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这次吉凶难料。   江欲曙的状况……也是这样。   “原本的那些问题,就不跟你啰嗦废话了。”孟权珩说,“我怀疑他的眼睛出了问题,多半是雪盲症。”   整整一晚,渡步圭右存心要折磨江欲曙,几台刺眼的探照灯玩命对着人射,白茫茫的雪地返出的强光,哪怕尽力闭上眼睛,也足以让任何人的双目受伤。   沈长夜蹙紧眉,他想起江欲曙昏迷前,眼睛的确反常,无法聚焦,视线也移动得极为吃力。   就连听见他的声音,也只是向他这边侧了侧头。   当时情形太紧急,沈长夜顾不上细想,保命比什么都要紧:“有办法治吗?”   孟权珩低头,看着静躺在沈长夜怀里的人,他一只手还按着江欲曙的脉搏,答非所问:“要是瞎了,你还要不要他?”   沈长夜的眼里射出怒火。   他不明白孟权珩究竟要干什么,手臂筋脉暴起,将人死死箍在怀里:“我只问能不能——”   他迎上孟权珩的视线,顿了下,低头看向怀中的江欲曙。   本该昏睡不醒的人,睫毛却在微弱颤动。   随着体温的恢复,江欲曙的脸颊上,难得添的那一点微弱的血色,也悄无声息褪尽。   沈长夜盯着孟权珩诊脉的那只手。   他不知道这种直冲头顶的恼火从哪来,只知道姓孟的碍眼,若非还要求着这混账庸医,恨不得现在就把江欲曙抱回家。   “……孟先生。”   沈长夜平了平气,沉声说:“倘若能治,不急着治,就请先生出去……几分钟。”   沈长夜说:“我和舍弟说几句话。”   孟权珩耸了耸肩,配合着不多废话,关了几盏顶灯,只留角落一点油灯微光。   雪盲症只要休养足够,不影响视力,几天就会好。江欲曙的问题不在这,在心思太细、太沉,太多心事郁结,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   沈长夜就算是编、是骗,也得把人给哄好,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了。   孟权珩不添乱,敲了敲那份电文,提醒沈长夜记得看,就关门走人。   急救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静得能听见心跳,沈长夜握住细瘦的手腕,低头看着双眼紧闭的江欲曙,半晌才把灼到头顶的火气压下去。   沈长夜哑声说:“江欲曙。”   怀里的人跟着颤了下,脉搏乱得一塌糊涂,却依旧紧抿着唇,不吭一声。   沈长夜几乎被他气疯,怕伤着江欲曙,死死压着火气,把人放回暖和干燥的棉花跟乌拉草里。   他自己离开棺材,舀了三碗冷水,一碗接一碗灌下去。   干渴到冒烟的喉咙总算不再烧灼,胸口的无名火却浇不灭。   力道不知收敛,肩头的枪伤又扯出血,疼痛蔓延,掀起的不知是屡次被怀疑的愤懑,还是摇摇欲坠的谎言之下,本就心虚的恼羞成怒。   “江欲曙。”沈长夜寒声说,“你从不信我,是不是?”   “我说不会丢掉你,你不信。”   “我说我会回来,会接你,你不信。”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禁折腾了,没用了,就会被一把丢掉——那你为什么说你想活,我把你丢进野坟场,你在那熬着,等着给我收尸刨坟么?!”   一再压制的恐惧与烦躁、失控的怒火,冲破决堤的口子,烧断最后一根弦。   沈长夜吼完就后悔,在这之前,他从不知自己会后悔,现在却恨不得咬断舌头。   他扔下碗,转回去,想要抱起江欲曙查看,却一愣。   ……无措的、骨节分明覆着枪茧的手指,蜷曲了下,捧住沾满泪水的脸。   “别哭。”沈长夜哑声说,“伤眼睛。”   他的话变得不好用,大颗的眼泪从睫毛里涌出,江欲曙发着抖,气息急促紊乱得唇色泛紫。   沈长夜放轻力道,用没受伤的手臂,一点一点把人抱出来。   他也流了不少的血,头晕目眩,索性就这么坐在地上,把江欲曙圈在怀里。   抬起手,抚摸颤抖的脊背:“天明。”   江欲曙剧烈打着哆嗦,呛咳着,身体发软下滑,又被有力的手臂托住。   沈长夜努力打趣他:“你这样,要让赤坂和渡步看见,他俩得结伴剖腹自杀。”   ——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神通广大的神秘少年,背地里哭成这个样子?   怄也怄死了。   沈长夜也想不通,江欲曙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是装,也能装得沉静从容,半点不落下风。   怎么到了他一个人面前,就这么多的眼泪。   “渡步圭右还说,你那一枪,比我打过的所有枪都值钱。”   沈长夜摸出那颗立了大功的子弹,放在江欲曙手里,拢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摸索着攥住:“小少爷,我气得眼红,不想和你好好说话。”   他从没学过开玩笑,这样异常生硬地打趣,倒是更像阴阳怪气。   ……甚至有几分像是当了真。   幸好江欲曙听得出来,沈长夜不知他怎么听出的,但怀里发着抖的人,的确呛咳着轻轻笑了下。   沈长夜扯了扯嘴角。   是他气昏了头,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沈长夜低头,让人靠在没受伤的肩膀,捏捏江欲曙的脸颊:“这么害怕?”   明明之前是江欲曙自己说的——等没用了,就让沈长夜丢掉他,丢去阴沟或者野坟场,让野狗吃。   现在反悔得倒是利索。   江欲曙蜷在他臂间,埋着头不说话,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发抖。   沈长夜静静看着,半晌,抬手将人往怀里更拢进来,抚了抚虚弱到几乎无力撑起的脖颈。   ……连坐都坐不稳。   哪来的闲心,担心这种多余的事?   再说,明明是他要把江欲曙圈在身边。是他要把这轮无知无觉的明净天上月,拽进血肉绞出的地狱,困在逃不出的修罗场。   沈翰魄的诅咒,仿佛悄然成了真。   又或者这原本就是逃不脱的命,所以沈翰魄才会疯得不人不鬼。   沈长夜垂着视线,他想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他想,江欲曙落在他手里,并不是什么好运气。   悬着的胳膊不知道怎么使力气,怎么都不对,沈长夜不自觉地锁着眉头,紧一点怕江欲曙疼,松一点怕抱不住,让软绵绵的身体滑下去。   沈长夜看不见,自己正把人往怀里填,仿佛要挖开空荡荡胸口,往里面放进一颗心。   “听话。”沈长夜说,“听话,永远不丢了你,废了也养着。”   “我弄个轮椅,推着你出去吹风。”   “瞎了就弄个戏匣子,天天给你抱着听。”   沈长夜说:“我养你到八十岁。” 第46章 玩具娃娃   江欲曙从来都不难哄。   沈长夜收着手臂,说些自己都未必信的话,不知不觉,心口空了几拍。   仿佛冥冥里有什么注视,无形的命运,正缓慢而不容违抗地运转,不动声色往随口说出的轨迹里去。   “……好了。”   沈长夜低头,亲了亲江欲曙的眼睛,把人抱起来:“不说了,让孟先生看病。”   江欲曙的眼睛伤得不轻。   毕竟那是对峙,督军府的小少爷对上远东军的大将,每个举动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闭眼也是畏惧退让。   孟权珩这回带的设备周全,甚至带了用在眼睛上的药水,几次详细测试,无法视物,最多只能察觉模糊光影。   “先休养吧,五天别睁眼,我开的药片每天按时吃。”   孟权珩把消毒棉布和绷带递给沈长夜,让他亲手替人缠:“多待在昏暗安静的地方,心情放松,不要烦恼。”   沈长夜没出声,只是抚着江欲曙的脸,提醒他抬头,把冰凉的消毒棉布敷上去,再缠绷带。   倒是刚才还躺在棺材里一声不吭掉泪的人,这会儿像是缓过来了,摸索着慢慢抬起胳膊,手指牵住他的袖口。   沈长夜低头,想起江欲曙看不见,捏了下那只手。   他有时候无聊,觉得江欲曙像是什么西洋产的小孩子玩具,身体里面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电子线路,装上电池就会动。   捏一下,叫一声“哥哥”。   江欲曙轻声叫他哥哥,然后静静停下,想了想,保证:“我不烦恼。”   沈长夜哑然,拢着这人软到自己撑不住的脖颈,随手抚了抚,不以为意:“轮不着你自己操心。”   这种事还有保证的?   说不烦恼,就真不烦恼了?那活着可真是轻松。   “这五天,你留在孟先生这,养病养眼睛。”沈长夜俯身,衡量着松紧,把最后一圈绷带剪开系牢,“我每晚来看你。”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之前失约,又添上一句:“不是骗你。”   江欲曙点头,习惯性地仰起脸,还没做出一个笑,拢着后颈的力道加深,唇角就被半陌生半熟悉的力道压住。   这力道隐含压迫控制,不容违拗,却还是克制收敛了伤人的戾气本性,分开他的嘴唇后,并不深入,却也不分开,只是这样一动不动贴着。   “江欲曙。”沈长夜的声音,随着唇畔的碰触,近在咫尺,“以后,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要笑。”   江欲曙静静坐着,说是“坐”不恰当,他根本没法靠自己坐稳,只是被沈长夜托着,才不至于软倒。   沈长夜的呼吸很烫,灼烈地烫着他的脸。   他担心这是发烧,刚刚偷着问孟先生,想求孟先生替沈长夜检查身体,如果伤口发炎,会很难受。   先生莫名其妙笑了半天,又叫他放心,只是他在雪地里冻久了。   是他太冷。   冷得没有温度,于是什么都觉得烫。   “我没有……”江欲曙轻声说,他几乎没反驳过沈长夜的话,心头本能地有些慌,“没有……不高兴。”   沈长夜蹙眉。   他不喜欢江欲曙撒谎,不论是因为什么:“没不高兴?”   江欲曙有张完美的戏子皮,的确能以假乱真,但只要相处久了,就会知道这张皮下面,根本就是不会作伪的孩子脾气。   在他面前,江欲曙的掩饰并不成功,甚至称得上拙劣。   可江欲曙还是冥顽不灵地摇头:“没有,我——”   他说得急了,气流走岔呛咳起来,整个人坐不稳地软软下坠,沈长夜刚升起的不悦就被撞散,紧拧着眉顾不上别的,先把人往怀里捞稳,抚着胸口给他顺气。   江欲曙咳过这一阵,口腔里全是血气,胸口吃力起伏,一动不动靠在沈长夜肩头。   沈长夜叹了口气。   说又说不得,这是要磨死他。   沈长夜闭了闭眼,把最后一点火气也草草踩灭,眼睛里要杀人的态度,沉默着送看热闹的孟权珩惋惜退场。   他抱着江欲曙,往怀里护进来,摩挲颈后脊背,等昏昏沉沉的人慢慢平静:“天明。”   “别这么怕我。”沈长夜说,“我不会随时随地都生气。”   他察觉到江欲曙还在摇头,怔了下,蹙眉低头,握住那只冰冷垂落的伶仃手腕,拢在掌心,捏了一下。   江欲曙轻声说:“哥哥。”   捏一下叫一声。   还真是玩具娃娃。   沈长夜自己都没禁住,莫名其妙笑了声。   江欲曙不知道他笑什么,但察觉到气氛轻松,也跟着抿了抿唇:“我没有……我不是,不高兴。”   这次沈长夜没有打断,只是拿过兑了白砂糖的水,慢慢喂他。   江欲曙很听话,碰了碰嘴唇就张开,含着调羹,把那一点恢复体力的甜水咽下去。   沈长夜亲了亲他,当作表扬。   白皙的耳廓微微红了一圈。   江欲曙垂着头,慢慢地,攒出足够的力气,把话说完:“我……想你。”   沈长夜怔住。   他不懂。   这不是难懂的话,只是他想不通,江欲曙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江欲曙心里只有他那个疯娘,以为江欲曙这么拼命,这么不知道珍惜自身,全是为了疯娘。   几乎要塞满胸腔的,理不清解不开的情绪,乱糟糟横冲直撞,被强压下去——江欲曙经不起半点刺激了,只能平静,只能波澜不惊。   沈长夜一动不动,静坐了不知多久,扯扯江欲曙的耳朵:“傻子。”   “我还没走。”他说。   沈长夜打算天黑再走。   借着夜色的掩饰,很多事都好做,接下来会很忙碌,一个人要拆成八瓣用,不会有多少喘息的机会。   现在沈长夜还没走,还陪着江欲曙,还抱着他,隔着绷带吻那双眼睛,江欲曙就算看不见,也该知道。   江欲曙知道。   江欲曙靠在他的胸口,很轻声地说:“我想你。” 第47章 沈长夜是真的疯了   这几个字大概被施了咒。   定身咒,或者惑人的心,手臂腿脚多出千斤坠,往外迈都吃力。   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目不能视,命都难保,困在方寸间动弹不得,原来也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法宝金箍。   挣不脱,走不动。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亲手将人捧回充作暖箱的棺材。   心头狠狠骂了一万遍姓孟的不知忌讳,身在屋檐下,还是不得不把话嚼碎了吞回去,俯身整理江欲曙鬓边的短发,抚了抚眼睛上的绷带。   “睡觉。”沈长夜低声开口,语气有种欲盖弥彰的冷硬,“我说了,今夜回来。”   “你一睡醒,就能见我。”   沈长夜问:“知道吗?”   他想江欲曙被绷带遮着的眼睛,这时候大概又弯起来,透出一点柔软暖和的弧度,很安静,仿佛能包容茫茫夜色里的所有寒气。   现在看不见了,只能看见泛白的唇角,轻轻抿着:“嗯。”   沈长夜撕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看这张脸——有什么好看?再说有的是时间,江欲曙本来就是他的人。   急促的军靴声笃笃踏地。   沈长夜匆匆离开,几秒后又折返,抓起江欲曙的手塞进毯子底下:“笑什么?”   他作势凶狠,江欲曙听得出,也不怕,还是轻轻咳嗽着笑。   这身体实在太弱,脖颈手臂绵软,布娃娃一样,乖乖听任折腾。   沈长夜看哪都不顺眼,毯子太薄,空气不够流通,最不顺眼的就是这破棺材,恨不得捐钱给姓孟的重修这破烂急救室。   足足折腾了半天,毯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寒气不透,身下的棉花也捯饬得足够舒服。   江欲曙早已支撑不住,又无声无息昏睡过去,微侧着脸,胸膛微弱起伏。   他睡在沈长夜的掌心里。   沈长夜静静站着,半俯着身,等人彻底睡熟,才一点点抽出那只手。   他在棺材旁站了几秒,抄起那张电文,快步出了急救室。   ……   外面的事的确忙。   江欲曙在克虏大街干出的事,不是等闲动静,说各方“闻风而动”都不恰当,各方根本是吓疯了。   有魂飞魄散,担心东洋人这次吃了亏定然报复,留下就会倒大霉的,屁滚尿流收拾家当要跑。   沈长夜不客气,要走容易,每过一个卡哨,交百分之三十过路费。   他东洋兵能设卡哨,督军府的军队也能,只要临安的飞机还没落,特使还没到,批文就还有用。   这三枪总不能白挨。   有穿得光鲜亮丽的富绅,气得发疯,从进口汽车上跳下来:“沈长夜!你早晚让东洋人打死炸死,尸骨无存!还有你那个找死的弟弟,小崽子敢惹远东军的霉头!活该曝尸……”   沈长夜常年被人咒尸骨无存,早没了反应,垂着视线审核财物单子,听到最后两个字,看也不看抬枪就射。   暴跳如雷的富绅瞬间消音,像被掐了脖子。   子弹擦着富绅喉咙,留下一道焦痕,划着车顶燎出一片火星。   “黄先生慎言。”沈长夜把单子给他,“十斤狍子肉,换十斤龙涎香吧,沈某这些天茹素,在为舍弟积德。”   黄富绅按着脖子,疼白了的脸转眼气得发紫——见鬼的茹素积德,一言不合拿枪打人的积德么?!   再说狍子肉和龙涎香能一样?那是熏香,更能入药,是行气活血、安神助眠的正经好东西,能治心口疼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枪在人家手里,督军府再衰落,毕竟还是督军府。没听私下里传出来的信儿么?督军府那江小少爷,一个人在街口,逼退了渡步圭右的千军万马……   这些消息半真半假、添油加醋,传一次离谱一次。   但再荒唐离谱,依旧有人信,有人逃,捏着鼻子狠狠骂着晦气,扔下十斤龙涎香,还是头也不回逃之夭夭。   有眼睛、有脑子的,都看得出,远东这回是真要乱了。   沈长夜身后,是以为能凭个人私兵武装硬闯卡哨的几条地头蛇,负隅顽抗,于是死透了,在木架上吊成一排,拿惨白惨白的探照灯照着。   黑漆漆的夜色里,尸体随风摇晃,凄凉诡异,叫人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没人去告巡警,去让治安署“主持公道”。   可巡警夜里又不上班,倒是前两天在八千代大开杀戒的巴铎巴二少,什么事也没有,满脸阴沉拎着条枪盯着过路人。   不配合督军府的盘查,那就只好给治安署,看看是不是通敌,是不是间谍了。   故而,从这道卡哨往外逃的富商士绅,再愤懑不满,往外掏钱掏东西也不敢有半点磕巴。   巴铎走过来,枪托扒了扒龙涎香:“又是给你弟弟的?”   沈长夜垂着视线,并不应答,把名单翻到下一页。   副官哪里不知道意思,左瞄右瞄,拎起来扯过一个大头兵,一大袋子龙涎香塞个满怀:“去,送到寿安制药,什么都不用说,往大厅里扔了就走……”   巴铎看了半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只当从来没看见。   他多少有些羡慕江欲曙,他这个小妾生的儿子,如果不是这次下了狠手,强行将巴家绑上了沈长夜的战车,还未必会被他老子大哥当个人看。   江欲曙的出身,比他更名不正言不顺,不论为了什么,倒是被沈长夜这个名义上的长兄护得死紧。   “你这么干,临安不会忍的。”巴铎低声说,“等特使到了,肯定要鉴别审查——让你弟弟去?”   过去那几年,中原军阀几次联手,都被南面打得惨败。在沈老夫人的强行控制下,以沈翰魄的名义,往南面发电报,腆着脸跟临安那位拜了把子,自称“愚兄”。   照片拍了,新闻稿也发了,远东自然跟着归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长夜犯了临安的大忌讳,打破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临安派人来,是要督军府想清楚,远东究竟算是谁的。   所谓的“鉴别审查”,面上客气,背地里一定手段使尽,不可能好受。   沈长夜淡声说:“我去。”   巴铎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随即错愕:“你去——你疯了?!”   沈长夜去,督军府怎么办?   万一那是场正经的鸿门宴,万一临安下了狠心,就要来个杀招,万一就是要枭远东的首,给东洋供上所谓的“诚意”——怎么办?   沈长夜当初执意留下江欲曙,不就是为了预备这个时候?为了督军府被逼紧了,能推出个傀儡?   难道江欲曙不是傀儡?   “他是。”沈长夜蹙了蹙眉,不明白巴铎为什么大惊小怪,“我要他有大用,所以要他对我死心塌地。”   隔离审查当然不好受,所以,沈长夜自己去,江欲曙就会感激,就会更把心掏出来,沈长夜要这颗心。   巴铎越听越离谱:“你要用苦肉计?”   “一个病病歪歪的傀儡。”巴铎实在忍不住追问,“值得你用苦肉计?他又活不长,说不定哪天——”   巴铎的瞳孔缩了下,匪夷所思,盯着黑漆漆的枪口。   ……他觉得沈长夜疯了。   为了一个病秧子,当街持枪威胁富绅,交出千金难求的珍贵龙涎香,为了一个病秧子,拿枪对着他。   就因为他说了句不吉利的话。   剩下的话,到底被吞回去,巴铎咬了下后槽牙,低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当我没说。”   沈长夜知道,所以也只是听烦了,让他闭嘴:“剩下的人,你来排查。”   巴铎接住名单,看着匆匆走远的沈长夜。   他不觉得沈长夜是为了苦肉计。   ——继而,念头电闪,巴铎忽然想起,下午那份饭,沈长夜是真的没动一口荤腥。   巴铎忽然觉得荒谬,沈长夜这么个杀神,沾了不知多少血的活阎王,不信神不信佛,难道真在茹素……真想让菩萨显灵?   为了个……快死的病秧子?   大概是他多想,生拉硬扯,乱牵因果。   否则,沈长夜是真的疯了。 第48章 安排了个老乞婆   时针走过四,分针路过十二,沈长夜进了地下的急救室。   孟权珩居然还没睡,翘着二郎腿靠在棺材边上,施施然一按秒表:“算你履约。”   天还没亮。   沈长夜答应了江欲曙,夜里会来看他。   黑沉冰冷的视线一掠而过,沈长夜不理这个废话太多的庸医,等身上冷气褪尽,就去看江欲曙。   暖箱里的人还在沉沉睡着,一只手搭在身上,扎着吊瓶。   沈长夜伸手,抚了抚苍白的脸颊。   “两点醒了一次,一直等你,撑不住了才睡的。”孟权珩看了看表,“我建议你也睡两个小时。”   特使六点半落地,最迟七点,就会请沈少帅去司令部“坐坐”。   当然,也可以让江欲曙去,大不了就死在那,给临安个大惊喜兼惊吓,然后沈长夜名正言顺撕破脸,暴怒着举兵造反,去他老子的合作共赢……   沈长夜沉声开口,打断孟权珩的啰嗦:“孟先生。”   “不用试探沈某。”   他说:“我要造反,不用借口。”   不用搭上江欲曙的命。   沈长夜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扯上几句江欲曙的命,江欲曙的命明明是他的,他不让动,阎王也不能碰。   孟权珩停住话头,若有所思,看了看漠然冷厉的侧脸。   沈长夜在照顾江欲曙,这些天下来,这人照顾人的本事倒是大有长进,整理枕头、铺平被角,暖着被药水冻得冰冷的手指,试呼吸和心跳。   江欲曙静静昏睡,身体软得像水,被半托半拢护着慢慢抱起,头颈滑落,又被骨节分明的手掌托住。   沈长夜见他嘴唇发干,喂了点水,哄着江欲曙慢慢吞下去。   “少帅。”孟权珩忽然开口,“不和你开玩笑,你这次去,凶多吉少。”   沈长夜的态度太激进了,已经激进到临安难安,这样宁折不弯的态度,任何一方都没能想到。   “你有没有想过。”孟权珩按住那只碗,“不去见特使。”   沈长夜的动作一顿。   “沈少帅。”孟权珩的语气变急,“你不是临安的下属,不是国民政府驱使的战车,你不需要听令!你的督军府有三十万兵,为什么不自立,为什么不和——”   沈长夜打断他的话:“孟先生。”   孟权珩倏地住口,后面的话尽数咽下,视线无声转沉。   “我不查你,是谢你救舍弟的恩情。”沈长夜垂着视线,“国难当头,各走各路,在我眼中,你们不成气候。”   孟权珩也说了,督军府三十万兵。   沈长夜手里是远东九省六十四区,怎么选,怎么走,由不得他个人的喜恶,和临安的合作是不可逆的必然。   就算错了,也无法回头。   沈长夜说:“如果我死了,江欲曙就留给你,你准备好的这番说辞,对他说。”   孟权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沈长夜却只是纹丝不动,拢着江欲曙,亲了亲淡色的唇边,奖励小泥菩萨这回糖水喝得不错。   “他看不见。”沈长夜说,“我安排了个老乞婆,在大楼外等着,麻烦你配合。”   孟权珩问:“配合什么?”   沈长夜不信他听不懂,放下手中瓷碗,心平气和抬头。   ——江欲曙暂时看不见,又因为体弱,多数时候昏睡,神智并不清醒,是最好蒙骗的时候。   哪怕……随便找个老乞婆,打扮拾掇干净了,演一场慈母疼儿的戏,也很容易,江欲曙是分辨不出来的。   沈长夜查过,疯娘没抱过江欲曙,没哄过江欲曙,没摸过江欲曙的头发。   没一天好脸色,没正经对江欲曙说过一句话,疯子喃喃自语、哭笑尖叫,咿咿呀呀吊着嗓子唱戏,又听不出本音。   一个已被无边苦痛绝望逼疯的女人,看什么都是恨。   不知道一个乞儿,穷得没见过寸缕善意、半点温情,吃了几口奶,就恨不得耗干一条命来还。   ……   是孟权珩说,让沈长夜骗下去的。   沈长夜只是照做,织一场梦,网着江欲曙,不论镜花水月下,是多枯败冰冷的狰狞尸骨。   孟权珩沉默了不止半分钟:“于是,他会感激你。”   “他会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挣扎着活,绝不会背叛你。”   “不会被临安招安,也不会被我们说动。”   孟权珩说:“他只会死死替你守着你的督军府,等你下次履约,回来接他……”   沈长夜拢着昏睡的人,抚了抚瘦得尖俏的下颌,低头亲了亲,拢着松软冰冷的手指交握。   “我只是想让他高兴。”沈长夜说,“孟先生,我弟弟生病了,很难受,我没法一直陪着他。”   “你也说了,他的牵挂除了我,就是他娘。”   沈长夜的语气很冷静:“我想让他有娘,有了娘,他高兴,身体就好了。”   沈长夜说:“他身体好了,对谁都好。”   “包括你。”   孟权珩背在身后的手臂一紧,瞳孔里射出不符合商人身份的利芒。   沈长夜却像是没察觉,眼底深沉,依旧不起波澜:“你说你赌我的良心,孟先生,我懂这句话了。”   “你赌的是,只要他活着,我为他积德,就不敢杀不该杀的人。”   孟权珩赌对了,沈长夜会这么做。   他会假装没看见孟权珩的地下医疗所,没看见这些身份不明、个个剽悍勇猛,胳膊上绑了红布条的伤员。   他不会把这些告诉临安来的人,甚至会把缴来的药,全给孟权珩,会派兵保护这里。   只要孟权珩在救江欲曙。   只要江欲曙活着,沈长夜就不动。   他不剿匪。   ……   孟权珩盯着眼前竟有些陌生的身影。   四十余年,孟权珩第一次觉得看不透——看不透这样一个人,究竟是冷血到把利益算尽最后一寸,还是守着不自知的真心,在这身不由己的世道里,终于一步步疯到偏执。   江欲曙像是个谁都要扯住的傀儡,数不清的线拉扯着关节,悬在万仞悬崖之上,下面是数不清的石笋尖刺。   沈长夜本来站得远,本来安全。   越走越近,眼看就要碰着江欲曙,眼看坠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良久,孟权珩起身,打开一个保险箱,翻出支针剂:“没有成瘾性,致幻,神志不清……仅此一次。”   这是审讯专用的药剂,为了让人分不清敌我,以为对面是自己人,不知不觉说出实话。   孟权珩把药加进输液瓶,想要再去拿促醒的药,被沈长夜拦住。   他觉得荒谬,只好站着。   沈长夜垂下视线,抚了抚江欲曙,把人拢进怀里,贴在耳边:“天明,哥哥要走了。”   昏睡的人悸颤了下,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却因为绷带和消毒棉布,根本做不到。   药起效很快,江欲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摸索着,握住沈长夜冷硬的军装。   江欲曙扯着他的袖口:“哥哥不走。”   沈长夜的脚步忽然一顿。   孟权珩看见,那双暗沉到无法看透的眼睛,猝然闭紧,仿佛不这样就会有什么失控地溢出来。   ……过了很久,沈长夜才收拢手臂,亲了亲江欲曙的头发。   “不行。”沈长夜说,“乖一点。”   沈长夜轻声哄他,握着那只手,一点点让江欲曙的呼吸恢复稳定,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袖子:“乖一点,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 第49章 疯娘   沈长夜准备“母子相见”的地方,其实也并没真正离开寿安制药的大楼。   左右江欲曙看不见,又输了药。   只要兜几个圈子,多绕些路,再推开几扇窗户让风声灌进来,就不必担心露馅。   孟权珩不放心,远远跟在后面,看见沈长夜口中的“老乞婆”,有些错愕——那是个曾经颇有些名气的上海滩女影星。   后来听说叫某位军阀买了,一晃十余年,居然蹉跎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这样,演技至少过关。   孟权珩攥了攥掌心的冷汗,抬头看那一对人影。   沈长夜没要轮椅。   他抱着江欲曙,亲力亲为,不准人打扰。   一路上,沈长夜始终陪着江欲曙说话,声音极低,轻柔温和,耐心至极地哄着江欲曙,告诉他哥哥必须走。   “哥哥出去,又不是不回来。”沈长夜低头问,“这次不是没失约?”   用了药的江欲曙,和平时很不一样。   不论沈长夜怎么哄,他都只是蜷在沈长夜的怀里,紧贴着沈长夜,一只手攥着军装衣襟。   沈长夜丝毫不生气,只是拢着那只手:“天明,哥哥要去办大事。”   江欲曙仰起脸:“我也去。”   沈长夜哑然,抚了抚那双覆着绷带的眼睛,没有答这句话,只是把江欲曙慢慢放下,一点点扯出自己的衣襟。   江欲曙的反应立刻变得不对:“哥哥。”   江欲曙抬手,摸索着找,却找了个空。   沈长夜没站在他能碰到的地方。   沈长夜不出声,只是看向那个早过气的女影星,后者连忙会意,撑着根老榆木的破拐杖,跛着脚一拐一拐蹭过来。   听见拐杖声的江欲曙,像是被钉住。   拐杖是疯娘的。   江欲曙去山上捡的老榆树断枝,求着木匠借了半天的家伙什,连锉带刨反复打磨,好不容易磨得光滑。   江家埋人的时候,这根拐杖掉在地上,踢来踢去个把月没人管,烧火又不好用,最后被几个半大小子拿去当马骑。   又被专门去翻遗物的副官找回来。   江欲曙张了张口,迟疑着问:“……娘?”   女影星早被事无巨细地交代过,疯娘对江欲曙并不好,发病的时候自然不必说,就算难得安静,不发疯不唱戏,也从不理会江欲曙。   所以,这会儿的“疯娘”也冷淡,站得不远不近,粗着仿佛带痰的嗓子喘息。   江欲曙胸口起伏,往声音的方向抬了抬手,被榆木拐杖拨了下手腕,就不敢再动。   “娘?”江欲曙攥了攥手指,声音很轻,“是您吗?您怎么来这了……您身子怎么样,腿好些了吗?还咳吗?天冷了……”   问得太多,江欲曙气息不畅,咳得几乎坐不稳,憋了口气硬压下去。   沈长夜几乎就要上前,被孟权珩按住,微微摇头。   这时候,“疯娘”不理才是对的。   沈长夜也知道,只是肩膀绷得冷硬,面沉似水,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在烧。   女影星被盯得打了个哆嗦,抻够了时候,才跛脚过去,把江欲曙推回靠着的墙角,又窸窸窣窣摸索一阵,摔进他怀里一块蛋糕。   ——沈长夜告诉江欲曙,疯娘被照顾得很好。   有厚被褥,有干净衣服,每天几个护工伺候,收拾得妥妥当当,一日三餐也很细致周到。   有肉包子吃,有饼干和糕饼,加餐有蛋糕,天天早上泡牛奶,有面条有米饭,等开春了还能吃上绿叶子菜。   够不错了,远东这破地方,数九寒冬,督军府也吃不上几顿绿叶子菜。   江欲曙愣了半天。   迟疑着,慢慢抱住那块蛋糕。   “娘……”江欲曙小声问,“给我……吗?”   “疯娘”哑着嗓子咕哝:“给你,不欠你的,给你。”   “疯娘”又拿着拐杖,把蛋糕硬往他怀里推了推:“吃,好吃。”   当然好吃,沈长夜绕了大半个滨城挑出来的,西式蛋糕,做得很松软香甜,不干不噎,一天只卖三十块。   江欲曙被押着吃蛋糕,没忍住笑了下,本能抬手抹眼睛,才想起孟先生说眼睛不能碰,连忙把手收回来。   他掐了小拇指大小的一块,搁进嘴里,立刻露出笑容:“甜,香,谢谢娘。”   “疯娘”似乎心情不错,用力凿了两下拐杖。   江欲曙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习惯确实是疯娘的。   他听得出,除了这根拐杖的声音,剩下的什么都不一样。疯娘的喘气声,脚步声,说话声,动作……全都不一样。   可不一样才说明被照顾好了,是病在越养越好了。   江欲曙跑去江家卖自己的时候,疯娘已经病得不成,整天睁着眼睛,不吃不喝躺在烂草垛里……直到他说自己卖给了江家,要去督军府,疯娘才终于有反应,吞下了第一口江家给的苞米面馒头。   江欲曙想,这一定是督军府里,那位沈长夜沈少帅的好运气,让他借来用了。   当初就是督军府,小少帅扔在狗洞里的馒头,借了他一条命,让他活过了那个冬天。   现在也是沈长夜,让疯娘有救了。   ……   女影星怕露馅,并不敢滞留太久。   幸好“疯娘”本来也和江欲曙不亲近,站了站,就笃笃砸着拐杖,慢吞吞往回走。   边上早备好的小丫头片子,也脆生生开腔:“老太太!您怎么跑这来了,我们找您半天了,您揣了蛋糕就跑,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江欲曙靠在墙角,抱着那块蛋糕,静静听着越来越远的声音,还抿着唇角。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眼睛上的绷带。   沈长夜终于走过去,走得近了,刻意发出些声响,让江欲曙察觉。   ——这样拙劣的戏,平时骗不过江欲曙,但孟权珩给的药,能让人仿佛半梦半醒,梦里的逻辑本来就没有那么严格。   用了药的江欲曙,也比平时更乖,更粘人。   话也要更多些。   江欲曙听见熟悉的声音,就仰起头,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笑:“哥哥。”   沈长夜半跪下来,把人捧回怀里,在胸口暖着:“高兴了?”   江欲曙耳朵也泛红,靠在沈长夜胸口,掰了一大块蛋糕,给沈长夜:“我娘……给我的。”   沈长夜不客气,借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好吃。”   江欲曙把整块蛋糕都给沈长夜。   沈长夜问:“你呢?”   “我还有。”江欲曙摸了摸褂子口袋,“娘给了两块,还有这个。”   沈长夜蹙了蹙眉。   是他让副官打了哄江欲曙的长命锁。   不知道江欲曙怎么弄的,“我儿、欲曙”几个字都没了,被什么硬物给磨花掉,只剩下“平安”。   江欲曙一直记得,沈长夜没有长命锁,沈长夜的锁被恶丐抢了,后来丢了。   “我还有。”江欲曙说,“娘刚刚又给了我一块,哥哥,这个给你。”   沈长夜索性不急着站起身。   ……姓孟的庸医,别的未必好用,这药倒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江欲曙是真的迷糊。   沈长夜问:“你娘还给你什么了?”   江欲曙往身上摸索:“防弹衣……”   沈长夜几乎被他气笑:“你娘还给你了件防弹衣?”   江欲曙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把自己的褂子脱了,往沈长夜身上套。   冻得冰冷的手,被覆着枪茧的宽大手掌裹住,沈长夜拦着江欲曙,让他把褂子乖乖穿好:“哥哥有。”   沈长夜低声说:“有防弹衣,不用你给……自己穿着。”   一件褂子来回拉扯,就这么把两个人裹住,江欲曙蜷着,隔着薄薄衬衣,贴着他,脸挨着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东西往外顶,往外冒,沈长夜把人抱紧,闭了闭眼睛,哑声说:“天明。”   “不准生哥哥气。”沈长夜说,“将来,知道了什么,都不准生气。”   江欲曙怔了一会儿,他听不懂这些话,只模糊察觉到沈长夜在不安,于是伸出手,抱着冷硬的肩膀,轻轻拍抚。   ……远远的,孟权珩站着,没有上前。   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墙角,沈长夜跪着,江欲曙被他捧在怀里,微垂着头,细弱的手臂回护着冥顽冰冷的背影。   窗外,副官心事重重戳着,时间到了,特使要请沈少帅去喝茶。   沈长夜接住了那个银锁。   “留在孟先生这,发生什么都不准出去。”   沈长夜告诉他:“乖乖等着,回来给你过生日,哥哥陪你一整天。” 第50章 很乖,离不开我   孟权珩估算的时间分毫不差。   飞机六点二十七分降落,六点三十五分,电文已经打到督军府,措辞很客气,请悬河兄来保安司令部一坐。   副官盯着那张电报,倘若视线能化成实质,这张纸早已被戳烂。   ——悬、河、兄。   沈长夜的字是悬河,在当今民国,字是给父兄师长叫的,平辈论交称一声字,若非极为亲昵,便隐隐有轻蔑压制。   这就是临安的态度!   只要沈翰魄还活着一天,大帅这个位子,就还不是沈长夜的!   副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别家军阀早早替子嗣铺路,以沈长夜这些年承办的事务,不说是个卫戍总司令,好歹也该有一军之长的头衔。   可,没有!   督军府名义上属于沈翰魄,背地里归沈老夫人。   沈长夜这个“少帅”,说到底也是虚名,没有名正言顺,没有支持没有后路,一失足就是万丈深渊。   “少帅。”副官实在忍不住,低声开口,“老夫人那边,这些天没有动静,一定有动作……千万小心。”   副官一直跟着沈老夫人,清楚沈老夫人的秉性——那才真是个自私冷血,手段狠辣无比,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任何的人。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卿兰,沈老夫人从来只把她当工具,和沈翰魄的婚姻由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由不得她。甚至当年,沈老夫人从一群土匪里看中沈三的理由,也不过仅仅是沈三姓沈,做女婿只要改名,一切都方便。   根本没人能猜透……沈老夫人被逼到这个地步,会做出什么反击。   副官抬头看后视镜。   沈长夜靠在后排座椅里,闭目养神并不开口,手中慢慢把玩着那片劣质银锁。   副官一肚子的话,到底憋回去。   军车停在保安司令部大楼。   门口打扫过,雪全匆匆忙忙划拉开了,给特使铺了红毯,可惜已经叫不少人乱糟糟踩过,混着泥水一地脏污。   特使迎出来,停在台阶上,满面笑容:“悬河啊,劳烦你这么早跑一趟,快,这冰天雪地的,进来暖和……”   副官森森盯着这张道貌岸然的脸,恨不得上去扯了那破红毯扔远,胳膊刚动,被冷静力道镇住。   沈长夜下了车,戴上手套,慢慢整理。   远东九省冰天雪地,从来就是这样,不是第一天了,沈长夜没有怕冷的毛病。   凛风呼啸,扯得厚重披风烈烈,沈长夜一身戎装,绶带佩剑齐全,漆黑军靴踏着泥水,纹丝不动。   金粉似的晨光从云缝间洒下来,照不进司令部的高大门头,也送不过去半点暖意。   特使没见过这么多雪,堆起的笑僵在脸上,被能冻出鼻涕的冷风往身上砸着,慢慢垮下来,僵持良久,不得不踩着脏兮兮红毯走下台阶。   “悬河,你想在远东办的事,不是不能,只是得有个章程。”   特使和和气气,拐住沈长夜的胳膊:“来,耽搁你老兄几个小时,喝喝茶聊聊天,不要紧吧?”   他扯着沈长夜往门里拽,没能扯动,自己反而滑了好几脚,脸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   沈长夜扶了一手,就收回:“长夜戎装在身,拉扯失仪,不方便。”   特使噎了下,偏偏这话挑不出毛病,无话可说只得讪笑,不情不愿把字挤出来:“是是……少帅,请。”   真要较真,少帅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好称呼——可谁叫沈长夜没摊上个好老子、好祖母?关起门窝里斗得你死我活,手段心机用尽,仿佛看不见要塌的天。   特使关心:“听说沈翰魄沈大帅又找回了个儿子,叫什么?还好吗?”   这话明知故问到了装傻充愣的地步,沈长夜登上台阶,垂着视线:“舍弟很好,家里的事上手很快,这几天刚谈了笔生意,买了寿安制药。”   特使瞪圆了眼睛,这次的笑是真的再挤不出来。   ——买了什么?   寿安制药?!   孟权珩把寿安制药卖了!什么时候?兵工厂怎么处置的,也卖了吗?   孟权珩是孟家人,眼界高得很,始终守着这两座金山待价而沽,怎么会卖给一个草莽土匪找回来的野种!   特使这次来,本就是两件任务,一则处理沈长夜,二则想办法拿到药厂兵工厂,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心头已不自觉地慌了五六成。   却不想沈长夜比他还随意:“开玩笑的。”   特使差点昏过去:“什么?”   “开玩笑的。”沈长夜说,“舍弟身体不好,在孟先生处看病,休养调理,其实无意经商。”   “那就好那就好……”特使嘴一秃噜,险些咬住舌头,连忙改口,“我是说——将门虎子,经商可惜了。”   沈长夜走得很快,特使本来就不高,要小跑才能跟上:“听说年纪不大,十九?二十?平时都喜欢些什么?”   “马上二十一岁。”沈长夜说,“是可惜了,喜欢我。”   特使算是信他胡诌了,哑然失笑:“沈少帅幽默,喜欢开玩笑……”   他的话头滞了滞,因为他看见沈长夜的眼睛,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郁里,有远东的冷冽风雪,有无法控制,宁折不弯到令临安难安的难驯烈性。   没有玩笑。   进会谈室的门,不能携带武器,沈长夜留下配枪,仅做礼仪装饰的佩刀也摘下。   一并交给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卫兵。   “吴先生。”沈长夜看着特使,“沈某是来谈和,没带兵,兵留给舍弟看家。”   他这么做,是因为东洋越逼越紧,远东军的獠牙已森森透出,督军府的三十万废物不够用,在他的判断里,南北要统一,才能谈开战。   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浩荡混乱的洪流里,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个判断是对是错。   于是只能往下走,走到死。   或者活。   “舍弟很乖,离不开我。”沈长夜的语气平静,“我死了,他是会动兵的。” 第51章 我注定下地狱   特使脚下打了个绊,心头咯噔一沉。   沈长夜……不是在开玩笑。   要是沈长夜真有个好歹,三长两短,他那个弟弟,真会带兵来?   不正该趁着这机会篡了督军府么?   盘算全藏在肚子里,半点不能往外吐,特使大笑,用力拍了拍沈长夜的肩膀:“悬河!是不是有人给你上眼药了,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警惕自然是好事,可你这也未免太小心了!”   “也是,你毕竟还年轻,不知道,越到了这年关,话越不能随便乱说。”   他按着沈长夜的肩膀,向虚掩着门的会谈室里推:“一言不合就生生死死的,小心应了谶……”   这次“鉴别审查”,临安还真没有太多阴谋——不是假好心,是真用不上。   督军府窝里斗,沈老夫人秘密给临安发报,说沈长夜与外人勾结挟兵造反,胁迫沈翰魄让位。   拿远东作礼,愿意完全向临安倒戈,请临安政府协助……锄奸。   沈老太太是这么说的,锄奸,在她眼里,已经无法控制的沈长夜,就不再有任何价值,要除沈长夜的是他祖母,是他老子,临安只是顺水推舟。   毕竟,没人不馋远东,这么一大块肉,哪怕拿去和东洋换军火,也能让西南方向下次围剿大有胜算。   ……   特使自己都觉得,这事实在可笑。   世道已经乱成这样,每个人都在玩了命的替自己谋划,恨不得天天抱着个算盘二一添作五,沈长夜还会因为“和谈”这么个荒唐的幌子自投罗网。   打东洋人,守住远东,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明知是龙潭虎穴也要闯?   会谈室里坐着的不是中将,不是司令参谋,是治安署的署长——新署长,旧署长巴疆安半小时前,刚高升财政部副部长,这可是能赚得流油的上好肥差。   新署长姓孔,叫孔光鳞,临安直接空降来的,和特使坐了同一架飞机。   “沈少帅。”孔光鳞很客气,摆出公式化的笑脸,“坐,我奉命接任治安署,有桩案子……要问问你。”   沈长夜没有动。   他沉声说:“我没有案子。”   他的所有动作,都足够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直接插手的证据,查不到他。   孔光鳞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沈长夜和其他的草包军阀不一样,狠厉决断,冷静缜密,并不好对付——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沈家自己后院在失火。   “是你祖母告你。”孔光鳞慢悠悠说,“谋杀。”   他满意地看到沈长夜的脸色变化,有短暂的错愕,迅速隐忍,套上冷静漠然的壳子,胸口却起伏。   孔光鳞说:“你祖母说,你给你父亲下毒,长达七年之久。”   “沈大帅原本何等英武,北伐时挥斥方遒,亲自上阵冲杀,也是一代枭雄!硬生生让你下的毒,折磨成了不人不鬼的疯子。”   “你祖母说,你还软禁了他三年。”   “骇人听闻呐,沈少帅。”孔光鳞幽幽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回事吗?”   孔光鳞不是来查什么“八千代满洲艺伎死亡案”的。   这案子巴疆安早抹得溜光水滑,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拽着萝卜牵出泥,给原财政部副部长孙诚昂定了个“当诛八大罪”,逼得孙诚昂辞职回了华北老家。   也没打算管“东洋浪人自杀案”,东洋人自己没挣来脸,让沈翰魄捡回来那个便宜儿子挤兑得要死要活……这都是东洋人自己的事。   临安不管,听见了也没听见,知道也不知道。   但沈老太太告的这事,临安还真能管。   下毒软禁,本就丧心病狂到了极点,曝出去就是一片哗然,更遑论狼子野心,从来为人所恶,沈翰魄甚至还和临安那位拜过把子。   于公,于私,都能插这一手。   沈老太太只管自己,丝毫不管她捅出来的这一把刀,扎在沈长夜身上,远东会怎么样。   ……沈长夜似乎也正在想清楚这一点。   孔光鳞坐着,看着沈长夜身上的气息,慢慢变冷,变沉,沈长夜沉默,瞳底沉得半点光也不透,连那一点在烧的火,也随着坍塌的朽木坠入深渊。   “不知道。”沈长夜缓声开口,“祖母老糊涂,或许记岔了人。”   孔光鳞自然无所谓:“那就请少帅,在这留上几天,容我们调查调查。”   ——查案子嘛,当然得控制嫌疑人,再封一封可疑的地方。   督军府家大业大,封是封不了的,只能委屈沈长夜留在这,让他们“调查”个明白……至于调查结果,就看谁更懂事了。   沈长夜配合,老老实实让出远东,什么事都没有。   老太太老糊涂了,虚惊一场。   沈长夜若是冥顽不灵,沈老太太告的罪状,就都是真的。三十万督军府士兵,远东九省六十四区,都会知道,沈长夜是头咬死老子的杂种狼。   “这次,就算是你那个便宜弟弟,只怕也帮不上你。”   孔光鳞起身,绕到沈长夜耳旁:“你家老太太恨你,也恨他,恨不得让你们俩死成一对,去地下配个冥婚……别看我,老太太说的。”   “这些天奔波劳苦,沈少帅,也该歇歇了。”   孔光鳞拍他肩:“我这儿寒酸,没什么招待,就请你在这休息休息,也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   说完,孔光鳞就向门口走,凶悍的卫兵立刻防备,门外早变了样,四挺上膛的冲锋枪牢牢对准沈长夜。   绷到极点的神经,却在寂静到反常的气氛里,错愕怔了怔。   沈长夜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反应。   只是走到窗前,拉开窗户,风卷着大团的鹅毛雪,顷刻间涌进来,豁散屋子里的暖气。   深夜的暴雪,狰狞肆虐,仿佛足以吞噬一切。   远东最高的两幢建筑,伫立在茫茫雪夜里,保安司令部远远对着的,是寿安制药大楼,一东一西,一亮一暗。   “孔署长。”沈长夜说,“你是不是以为,沈某主战,是为生前身后名?”   孔光鳞本来已走到门口,三角眼眯了下,倏地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沈长夜说:“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你罗织的罪名,太轻,我犯下过比这更重的罪。”沈长夜看了看掌心的银锁,“我注定下地狱,不怕罪状更多。”   “你罪孽深重?”孔光鳞若有所思,“我还以为,沈少帅情深似海,颇有担当——我以为来的会是你弟弟。”   如果来的是沈长夜那个病秧子弟弟,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直接把人扣下软禁,有什么条件一二三列出来谈。   沈长夜也没指望他懂,拨了拨那枚银锁,孔光鳞看他掌心有东西闪闪发亮,又摆弄个没完,没忍住皱眉,向前迈了一步,随即心下狠沉。   糟了。   糟了!   电光石火,他只知道肩膀疼得仿佛炸开,人失了控,被拧到沈长夜身前,神经早已高度紧绷的卫兵下意识就射。   孔光鳞嘶声:“别开枪!”   晚了一步,凝重到极点的环境,反应全凭本能,子弹早已从喷火的枪口呼啸而出。   孔光鳞的右腹剧痛,疼得目眦欲裂,子弹没这么容易停,他也察觉到沈长夜的身体一颤。   但没有反应,沈长夜静静站着,单手勒住他的喉咙,把人控制在身前。   特使匆匆跑上来,看见这一幕,慌得手忙脚乱:“诶呀,悬河兄!这是怎么了?误会,误会……”   “……沈长夜!”孔光鳞痛得眼前发花,咬牙出声,“你挟持我有什么用!”   “这里……早重兵包围,北面毛子的兵!”   “你那个祖母,见风使舵骑墙的祖宗,不止找了我们,怕我们的手不够长,还往更北面去找,答应,答应了,六十四区给他们……”   孔光鳞大口喘着气,失血和剧痛让他说不完话,心里惊异于沈长夜莫非是个不知道痛的铁疙瘩。   明明子弹也射进了沈长夜的身体。   明明这个人也在流血,子弹卡着,比穿透伤更疼。   沈长夜却依旧平静:“请孔先生陪我坐一坐,等一等。”   “放心。”沈长夜说,“沈某心急,不会太久。”   孔光鳞没法挣脱,口袋里藏的枪早被摸了,如今在沈长夜手里。   上了膛,冰冷的枪口纹丝不动,顶在孔光鳞的脑袋上。   他是真慌了神,不迭拼命摆手,轰走面如土色的卫兵,轰走和稀泥的特使:“你要等谁?!”   沈长夜看向窗外。   孔光鳞的脸色变了变——开着的窗子,枪声会传出很远,这么高的楼,多大的风雪也拦不住。   ……   寿安制药顶层,盘膝静坐的孟权珩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拉开休息室的门。   他愣了下。   “……江小少爷。”孟权珩想不通,江欲曙是怎么一个人摸上来的,“你该休息。”   先不说安眠药怎么一次比一次不管用,再这样下去,孟权珩就要怀疑寿安制药的药品质量。   江欲曙连看都看不见,眼睛上绑着绷带,脸上半分血色都没有。   靠着墙,摇摇欲坠。   能走这么远,大概就是这具身体里全部的力气。   孟权珩很少受良心的责问,一来他不是个太有廉耻的人,二来如今国难当头,多少顾不太上。   可看着江欲曙,连他也犹疑,这本来是个跟着沈长夜、心思纯粹通透的少年,干净得像一碗清水。   如今,温润宁和的表象,像是场新雪,盖着千疮百孔的裂痕。   江欲曙靠着墙,额发搭着覆目绷带,柔韧安静地站着,披着沈长夜的军装外套,手里握着沈长夜的枪。   “先生。”江欲曙轻声问,“带上我,有用吗?” 第52章 没有你的错   孟权珩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有用吗?   太有用了,孟权珩是受沈少帅临走的托付,听见枪声就去督军府振臂一呼,撺掇浩浩荡荡三十万人哗变的。   ……荒唐不荒唐,听听就知道这活难干到离谱,沈长夜是真敢吩咐人。   “江小少爷。”   孟权珩扶住瘦得纸薄的人:“你要知道,沈长夜临走时,让你不准出去。”   江欲曙轻声问:“我有用吗?”   孟权珩沉默。   他不知道沈长夜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其实早清楚,哪怕这么说了,江欲曙也一定会爬起来,找到孟权珩问出这一句“我有用吗”。   是不是早就清楚,清楚到如同操控一只牵丝傀儡,得心应手,不屑一顾。   从沈老夫人手里抢督军府,这事,孟权珩一个外人做当然难。   江欲曙来做,就不难。   沈长夜,碍于身份,碍于舆论,有不方便做的事,不方便杀的人。   江欲曙来做来杀,就不要紧。   罪名由江欲曙来背,沈长夜就是顺理成章的新大帅,没有名不正,没有言不顺,谁也拦不住沈长夜死守远东。   江欲曙很聪明,听得懂,温顺着仰起素白清秀的脸:“嗯。”   孟权珩把话说清:“你会替沈长夜,背数不清的罪。”   江欲曙:“嗯。”   孟权珩张口结舌,半晌哑然,自嘲摇了摇头,绕进仓库翻了半天,扯出一架轮椅:“将就坐吧。”   孟权珩引着人,按在轮椅上,他不知这么做对不对。   “节省体力,有你忙的时候。”   ……   近三十年,这大概是远东最惊心动魄的一个晚上。   和渡步圭右的那次对峙,最多只算得上是双方在难以想象的克制下,掰的一次手腕——输,输得满心嘲讽,赢,赢得心下发寒。   今晚却不同。   风声传遍滨城,沈老太太要斩自家的草,除自家的根,两面骑墙跪着,把沈少帅骗进龙潭虎穴。   可那沈少帅也不好对付,孔署长成了人质,听说还受了伤。   特使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后门溜得逃之夭夭。   ……督军府找回来的小少爷翻了天。   这一宿有很多人看见江欲曙。   有人看见,人心惶惶的军营里,那入冬就病着的江小少爷,叫副官扶着,一步步走进最不服管的一个混成旅。   这些人是“跟着大帅打天下”的老兵,自诩劳苦功高,资历深厚,一口一个“大帅”、“老夫人”。   嚣张起来,连沈长夜的面子也未必给。   更别说一个瘦得单薄、病得路都走不稳当的漂亮少爷,这些兵痞嘻嘻哈哈,嘴一个比一个脏:“少爷这腰是细,咱们爷们一只手是不是就能掰折?”   “少爷眼睛瞎了?绑绷带什么意思,怕咱们玩儿不尽兴?”   “趁早给咱们伺候舒服了!等老夫人收了督军府,还给大帅,你那少帅哥哥算个屁——”   话还没完,枪声就响,那兵痞惨叫声刺得所有人打了个哆嗦。   半信半疑看过去,脸才真白了。   那是个……那是个什么,他们没见过的奈何童子、索命无常?   江欲曙蒙着眼睛,靠着军车,单手持枪。   并不在乎自己射中还是没射中,只是平静地抬枪扣发,一枪,两枪,三枪,倒空弹夹里的所有子弹。   那张苍白冰冷,又明艳秀丽到极点的脸庞,没有任何神情,眼睛又被绷带覆着……真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仙是鬼。   江欲曙侧耳听了听惨叫声的方向。   他抬枪,空弹夹落地,副官沉默着换上新的,硬邦邦戳回去。   四周一静,继而死寂,瘫在地上打滚的兵痞察觉到不对,战战兢兢抬头,眼球几乎从眼眶里吓滚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江欲曙举着枪,并不动,这比开枪更可怕,一个会在杀戮里有反应的人,你至少知道他是喜欢、厌恶、痴迷亦或恐惧。   可这个蒙着眼睛的漂亮少爷没有,没有反应,一切被无限简化——沈长夜被困,所以要督军府的兵。   要听话的兵。   苍白的手指慢慢压下扳机。   几秒,或者是几分钟,几个小时,吓软了的兵痞不知道,他宁可自己被一枪崩了,也没这么煎熬恐惧:“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少爷饶命,饶命,我死了也跟着少帅干呐!”   谁都知道,谁都看得出,这样一个病得快死了的少爷,忽然出现在军营,不是因为想要这督军府的军队。   要了有什么用,能活几天?   江欲曙今夜出面,是为了沈长夜。   沈长夜这些天整饬军务,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其实已经驯服大半,但时间毕竟还是太短。   还有些死心塌地跟着老夫人,跟着沈翰魄的残部,不识时务,负隅顽抗。   生怕江欲曙听不见,兵痞嘶喊,玩命磕头,江欲曙似有所感,手臂微垂,一个带头造反的旅长忽然大骂着举枪。   江欲曙反手扣发,他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打准,但冒充卫兵的孟权珩忽然轻咳,就说明位置已经差不多。   茫茫飘雪里,沈老夫人的心腹旅长颤了下,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他错愕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口,血涌出来,身体向后软倒。   一片死寂。   江欲曙把枪交给副官,微垂着头,像是在听垂死的挣扎呻吟,像是在听落雪——像是什么也没听。   “下个营。”江欲曙轻声说,“带我去。”   副官连忙伸手,借着恭敬异常的搀扶,遮住其他人的视线。   江欲曙的心跳短促无序,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的手臂上……其实也很轻飘。   也很轻飘,像一捧将散未散的雪。   一件绣了银边的暖褂,一件雪白兔裘,江欲曙被搀扶上敞篷军车,人也苍白得像霜雪,静静靠着身后的卫兵。   没来得及弄明白、想清楚的营地,血混着雪碾成泥,江欲曙穿过它们,自然也难免沾染。   所以,一枪轰开反锁的生锈铁门,来到沈老夫人和沈翰魄眼前的江欲曙,并没有本来那么干净,那么一尘不染。   孟权珩扯过装着沈翰魄的轮椅,看了看:“断气了。”   他捏着毯子的一角,啧了一声,扔回去:“死了少说三五天……老太太,您这么下得去狠手?”   沈老夫人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前所未有,她从来隐在幕后操盘,从没这么被不讲理地打乱了全盘。   甚至不容她反应,江欲曙……江欲曙,沈长夜养的那个该死的男娼,已经把督军府的大营杀了一遍。   她不理孟权珩这个搅混水的,只是盯着江欲曙:“敢杀我吗?”   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孔上,是种异常冰冷诡异的笑,沈老夫人声音低哑,像是诅咒:“你以为杀戒是这么好开的?沈长夜不敢杀我,让你来,于是你背了他的因果,替了他的罪孽,你敢吗?你敢替他杀我这亲祖母吗?你要下地狱……”   江欲曙的手臂被按住。   他动了动,没有力气,轻声说:“先生。”   孟权珩扯了下嘴角:“你真想替沈长夜背这个?”   杀人,和弑亲,不是一种罪。   否则沈长夜早就下手,老而不死是为贼,沈老夫人实在是个祸害,不能再留,再留下去远东要散架了。   江欲曙不说话,微微低头,他看不见,只知道手上沾染黏腻,永远不可能再洗净。   ……顾不上了。   “我替。”江欲曙说,“我去蹲大牢,我下地狱。”   孟权珩哑然,叹了口气,把人按回去,摸了只针剂扎在老太太脖子上,按住猝然错愕挣扎的沈老夫人。   “放心,不是致死量。”孟权珩对副官说,“扔去拿仪器吊着命吧,她还知道些东西,问完了再说。”   副官欲言又止,今夜他一个字也没说,沉默着收拾一切,沉默着把沈老夫人拖走。   特殊时刻,一切都不能随意假手于人。   孟权珩教江欲曙发报,这里的电台要被用来通电全国:督军府三十万兵倒戈易帜,追随沈长夜,死守远东。   这是不能再阳的阳谋——什么下毒,什么弑父,什么狼子野心?   手握三十万兵,临安自然明白,坐在牌桌上的是谁。   “江欲曙。”孟权珩说,“你记着,你干净。”   他拿过条毛巾,沾了些水,拧干,蹲下来擦净那双手。   这样才好用电台。   “你记着。”   “很多人有罪,很多人该下十八层地狱,不包括你。”   孟权珩说:“发生了很多事,死了很多人,这里面,没有你的错。” 第53章 仗打好了吗?   滨城的枪声响了一天一夜。   不是战斗,是行刑,简洁干脆——不服从就杀,杀够了,脑子自然变得清楚。   敞篷军车毫不客气地当街碾过,路人纷纷避让,壮着胆子,瞄那军车上的一抹白。   雪白,灿白。   明明染了血也沾了泥,还像是干净。   夺人眼睛的干净,雪在傍晚停,满天寒星下,满城都是督军府的兵。   江欲曙坐得并不算挺拔,他没有挺拔的力气,所有的力气全用来扣下扳机,右手虎口被反震扯裂,一层层裹上绷带缠紧,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   北面毛子,不像东洋人鞭长莫及被迫克制,不像临安口蜜腹剑粉饰太平,只能真刀真枪。   但督军府的兵也是真的疲软,中原混战是这些兵打的最后一场仗,打废了,打躺了,只想混日子弄钱。   江欲曙坐在敞篷军车上。   他实在太安静,静得孟权珩都无法判断他是否醒着,直到煎熬的茫茫寒夜里,江欲曙问:“先生。”   “打了仗。”江欲曙的声音,像呵出就散的白雾,“就能让人活下去吗?”   就能让人不再当草芥、当老鼠,不再拼死拼活挣命,不再有下一个妈妈……被逼成疯娘吗?   孟权珩不知道。   很少有人问这个问题。   孟权珩沉默了几秒,面对这个问题,几秒钟已经很久。   他扶住江欲曙的背,帮人坐直:“没人知道。”   “但不打仗,就没人能活。”孟权珩说,“小少爷,他们要撕了这,变成一个人间地狱,一个屠宰场,一个实验室……他们要叫这里满洲。”   孟权珩看着江欲曙:“这里会有无数个疯娘。”   “我不喜欢沈长夜,很不喜欢。但他能阻止这件事,我不知道,或许他能。”   “或许,只有他能阻止。”   孟权珩说:“所以我帮他。”   江欲曙应了声,或许没应,他仰起脸,似乎察觉到远处的注视。   敞篷军车就停在保安司令部大楼下。   ……   房间里,沈长夜沉默。   从听到通电全国的明文那一刻,他就沉默。   孔光鳞被他挟持,贯穿伤只草草做了包扎止血,死去活来好几次,奄奄一息吃力粗喘:“沈督军……真是,算计人心……一盘棋分毫不差,孔某佩服……”   他不再称呼沈长夜“少帅”,咬着字换得称呼,却格外扎耳。   沈长夜盯着窗外,看着满街的兵,瞳孔黑沉到仿佛滴水。   他没算。   他没算!他只让孟权珩带兵来——只有这一次,他没算计江欲曙,没想让江欲曙掺和进来。   哪怕明知道错过了大好机会,一定会后悔……   沈长夜用力闭了闭眼。   孔光鳞还在断断续续喘气:“毛子,毛子……没那么好对付……”   现在围着保安司令部的是苏俄人,北面毛子,不像东洋人鞭长莫及被迫克制,不像临安口蜜腹剑粉饰太平。   只能真刀真枪。   真刀真枪督军府打不动。   中原混战是这些兵打的最后一场仗,打软了,打疲了,只想躺着混日子弄钱。   “孔署长。”沈长夜沉声说,“你听见了电文,沈某只问,案子还查吗?”   孔光鳞哭笑不得:“沈督军!沈大帅!你怎么不一枪毙了孔某人?”   查个屁——督军府翻天了!谁给他的胆子,查三十万兵的沈长夜?   沈长夜盯着窗外,他不知道江欲曙要做什么,或许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江欲曙可以为他死,可以替他死。   孟权珩又教了他不想让江欲曙懂的东西。   “给我枪。”沈长夜哑声说,“冲锋枪,你亲自去和你的部下要。”   临安的态度原地调转,孔光鳞前倨后恭,但门外的卫兵不知道,沈长夜要是去开门,只会吃几梭子子弹。   孔光鳞疼得冒汗,死死咬着牙关,几乎是挪着蹭到门口:“来……来把冲锋枪,几梭子……子弹……不准开枪……”   他要来枪和子弹,没等回头,已经被沈长夜接过,门响了一声。   卫兵听令不敢开枪,也不敢拦一身杀气的沈督军,只好愣愣杵在原地。   孔光鳞想骂废物都没力气,挣扎着拼死拼活挪出门,被缩在门口的军医慌忙搀住:“拦住他!拦住——”   不能让外头打起来!   三十万军通电易帜,不是小事,静悄悄的换个督军大帅,临安还能做些小动作,发几篇报纸膈应沈长夜。   真打起来,沈长夜如鱼得水,这督军位子就是铁打的,结结实实坐稳了!   走廊里空荡荡,沈长夜早没了影子。   一声枪响打破了死一般凝固的夜色。   孔光鳞骂了一声娘,推开正处理伤口的军医,逼着人把自己扶到窗前,下面果然已经开始混战。   督军府的兵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冲,因为江欲曙对天开了第一枪,因为那辆敞篷军车头也不回扎进了傲慢的成建制编队。   于是只好豁出去,不管不顾猛冲猛打,错愕发觉原来也不难,对面并不是铜墙铁壁、天兵下凡。   那还废个什么话?   打他老子的!   一整宿被江欲曙折磨出的崩溃,长久以来压制的无名郁恨,全歇斯底里发泄出来,杀红了眼。   没多久就有人察觉,那辆敞篷军车上多了人。   拎着把冲锋枪,单枪匹马杀出来的人,满眼冷厉冰凝,身上除了硝烟就是血,一梭子子弹轰开条路,杀气腾腾跳上军车。   有人眼睛腾地亮:“少——督军,督军!督军带咱们打了!!”   沈长夜面沉似水,单手把控方向盘,左手拎着枪喷出火舌,他在楼上已经看清下面的布置,知道哪里疲软、哪里是指挥部,战况居然转瞬摧枯拉朽。   副官中了两枪,缩在副驾驶不敢动,孟权珩自知不是打仗的料,蹲在后排装死。   江欲曙躺在沈长夜膝上。   沈长夜寒声说:“别装睡。”   江欲曙吃力抬了抬唇角,张了张口,枪声太震,听不清。   但傻子都知道是“哥哥”。   沈长夜用力闭了闭眼,他想把江欲曙绑起来,关在出不去的地方,或者现在吻江欲曙。   这两样都不能做。   “怎么答应我的。”沈长夜把油门踩死,军车轰鸣着甩尾,压碎一片路障,“答应了,发生什么都不准出去,是不是?”   江欲曙乖乖点头。   沈长夜扑在方向盘上,替他挡住漫天灰土:“为什么不听话?”   江欲曙不知听见还是没听见:“哥哥,仗打好了吗?”   沈长夜的手臂紧了紧,他抬头,看眼前的狼藉——这仗打得很快,毛子兵没想正面冲突,就是来耍威风,直接被冲懵了。   所以撤得也快,枪声明显变得稀疏,曙光倒是破云照下来,很明亮。   江欲曙静静躺着,蒙眼绷带染着血,霜白面庞上沾着硝烟。   绷带在晨风里猎猎。   沈长夜猝然闭眼,他很难克制住冲动,很难做到在这种时候,依旧忍着,不去碰那两片干涸开裂的苍白嘴唇。 第54章 别梦见我   江欲曙颤了颤,却被箍得更紧。   沈长夜的气息很烫,急促得仿佛撕裂,明明胸口激烈起伏,还是在不可知处闷痛到近于窒息。   “哥哥。”江欲曙这次应当没感觉错,“你在发烧。”   江欲曙轻轻动着嘴唇,沈长夜伏得更低,听清他的话:“仗打好了……可不可以,看医生?”   被沈长夜按在怀里时,江欲曙就摸到沈长夜胸腹间乱缠的绷带。   军车一路横冲直撞,江欲曙始终没挪开手,全程扶着,撑着,护住沈长夜的伤。   那只手浸了沈长夜的血,太久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僵硬到不能动。   沈长夜扯动嘴角。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笑一个太蠢太好用的傀儡,居然真死心塌地到这个地步,又或者笑的是他自己。   “什么时候都能看医生。”沈长夜哑声说,他捧起江欲曙的头颈,身体里焚烧着的烈焰一寸寸收敛,只是闭着眼,贴着冰冷的嘴唇,“天明,仗打不完了。”   “打不完,你我死了,也打不完。”沈长夜告诉他,“兴许有天,一发炮弹把你我炸成碎肉……谁也分不开。”   沈长夜单手抱着江欲曙,抬头看四周的硝烟余火。   这是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的一场仗,打得稀里糊涂,赢得也稀里糊涂,却成了远东权力交替最好的万响鞭炮。   不难想象此时各方发烫到快要爆炸的电台……从今天起,沈长夜真正成为各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谁也分不开,死在一块,只能胡乱捡一捡,装进一个棺材,立个碑写你我之墓。来年春天,长上一堆乱草,引来黄鹂做窝。”   沈长夜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震耳的枪炮声带来的耳鸣未消,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喜欢吗?”   江欲曙没有回答,在他慢慢讲这个故事时,怀里的人已经失去知觉,扶着他伤口的手也滑落。   猫在后排的孟权珩看出不对劲,想过去查看,迎上那双沉得叫人心头发寒的漆黑眼睛,停了停。   “沈长夜。”孟权珩说,“你知道,带上他事半功倍……功几百倍。”   沈长夜知道。   如果这场哗变只有孟权珩,没有江欲曙,能带出来的兵至多三成,他沈长夜也不过是个勾结外人吃里扒外的叛逆。   有了江欲曙,如今的沈长夜,已是督军府的新督军、新大帅,一呼百应。   这是最好的选择,沈长夜知道,但不妨碍他想杀了孟权珩,或者现在就抬枪,让一颗子弹穿透江欲曙和他自己。   “孟先生。”沈长夜慢慢地说,“你要祈祷,我弟弟长命百岁。”   孟权珩空着的手掌攥了攥,满手冷汗。   他定了定神,不说能做到也不说不能做到,只是伸出手,向沈长夜要江欲曙:“你得先把他给我。”   “还有你,你们两个,都需要养伤。”孟权珩说,“沈长夜,如今整个远东的担子在你身上,你不能有事。”   沈长夜依旧森然盯着他,仿佛在衡量,这次姓孟的会不会再擅作主张出什么岔。   ……片刻,沈长夜慢慢松手。   孟权珩接过江欲曙,不等说话,沈长夜已经头也不回下了车,走进那片从“一场仗居然这就打完了”的震撼里愣神,到举着枪放声欢呼的士兵里。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仗,沈长夜和孔光鳞说自己罪孽深重,不是装腔作势,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亲手把三十万人送上回不了头的绝户路,是功是罪,顾不上,给后人说了。   沈长夜抬枪朝天扣动扳机,数不清的欢呼怒吼,狂热的战意被催发,催发,拧成滚滚洪流,几公里外东洋人的远东军静得仿佛一座空营。   孟权珩无从干涉这些,也顾不上,止了血的副官爬起来,重新发动军车。   回到寿安制药,地下也是空荡荡静悄悄。   那些神秘的伤员全换了督军府的衣服,混在士兵里带头冲锋——督军府的疲军早忘了仗该怎么打,没人领着,这场仗打得不可能这么快。   副官把无数疑问嚼碎,狠狠咽进肚子里,把江小少爷放在孟先生那张台子上。   又是脚打后脑勺的忙碌,孟权珩身上有十八般武艺,恨不得用出十九种,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让仪器上的数值稍微稳定。   孟权珩直起身,高度紧张后的神经骤然松懈,居然也透出一阵眩晕。   他抹了把汗,回头叫副官帮忙,话到嘴边愣了愣。   副官连人影都不见了,大概是被踹去重新包扎伤口,或者洗澡,他身后站着的是洗干净了的沈长夜。   是真挺干净,头发洗了,胡茬剃了,大概是因为刚自己动手往外挖了颗子弹,脸色不太好,青白下是高烧的血色。   衬衫让着胡乱缠上的绷带,几颗扣子没系,袖子挽着,手里端了碗孟权珩叫人给江欲曙熬的药。   孟权珩一阵头疼:“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治枪伤的流程,通常不是让受伤的人在浴室拿个匕首自己往外挖子弹?   更何况沈长夜这一枪,是一天前挟持孔光鳞那会挨的,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没处理,伤口发炎,动一动都能疼得死去活来。   沈长夜没有痛觉?还是这人其实是铁打的?   沈长夜不管孟权珩的腹诽啰嗦,视线只落在江欲曙身上:“他怎么样?”   “目前稳定。”孟权珩没招,叹了口气,只好不再管这个自虐成瘾的人,“他担心你,迷迷糊糊醒了几次,告诉我你在发烧……你确定不要点阿司匹林?”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走到急救台旁,摸了摸江欲曙的脸,抚过静静合着的眼睛。   为了看瞳孔状况,孟权珩拆了江欲曙眼睛上的绷带,把急救室弄得很暗,加上在藏在地下,有种与外界割裂的寂静昏沉。   但江欲曙睡得不安稳,察觉到熟悉的碰触,就有反应,睫毛吃力翕动,想要张开。   沈长夜握住冰冷的手指:“哥哥好了。”   “伤都处理好了。”沈长夜告诉昏睡的人,“一点也不疼。”   江欲曙被他遮着眼睛,张了几次口,声音很弱:“哥哥疼。”   昏暗光线里,孟权珩看见那个漠然凌厉的背影,在那一瞬间紧绷到几乎发抖。   过了很久,沈长夜才俯身,亲了亲江欲曙的额头:“不疼,孟先生是庸医,他骗你。”   孟权珩人还在呢,险些叫他气岔气:“啊?”   好哄的小泥菩萨捡了个笑,抿着苍白唇角,微微颤着肩膀咳嗽。   沈长夜的瞳底也不自知的柔软。   他不管孟权珩,自顾自的坐下,温声哄江欲曙:“真的,你快点好,哥哥就不疼。”   这话难免有揠苗助长之嫌,江欲曙听了,甚至想撑着胳膊坐起来,幸好这具身体里搜刮不出半点力气,是真的做不到。   沈长夜察觉到,江欲曙想做什么。   他看了一阵,扶起绵软的手臂,搭在自己背上:“这样?”   似乎不对,沈长夜握着那只手,试了几次,最后贴在自己的脸上。   江欲曙静静摸着他的脸。   冰冷下透出火炭似的灼热,是枪伤引起的发烧,江欲曙久病成医,跟着孟权珩耳濡目染:“阿司匹林……”   孟权珩咳了一声,在沈督军能杀人的视线里,塞过去两片药:“你弟弟让你吃的。”   沈长夜森然瞪了他半晌,抢过药片,咽下。   圈住江欲曙的手腕,让开仪器乱七八糟的线路,把人抱在怀里:“少爷,还有什么指示?”   江欲曙知道这话是促狭,抿了抿唇,不说话,只是靠在因为高烧正发着烫的肩头,微垂着头静静呼吸。   沈长夜托起他的下颌,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漫溢出来:“立了大功,要什么奖励?”   江欲曙摇头,杀人,他理解不了杀人怎么会有功。   沈长夜盯了他半晌,拢住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抚着冰冷指尖:“做噩梦?”   江欲曙的手微微颤了下。   “别做那些梦。”沈长夜说,“梦点好的。”   沈长夜抬手,把江欲曙圈在怀里,这是个全然庇护的姿势,江欲曙罩在他的影子里,没什么乱妖野鬼能侵蚀半分。   “哥哥陪着。”沈长夜哑声说,“好好睡,明早喝粥,逛街买年货,教你写春联。”   江欲曙闭着眼睛,被他的掌心遮住,蜷在不透风的暗影里,呼吸变得平缓。   沈长夜教他:“做点好的梦,别梦见我。” 第55章 能哭吗   孟权珩出入急救室三次。   第一次,沈长夜陪着江欲曙,安抚低哄,躺在那张仪器包裹的急救台上。   第二次,两个人抱在一处沉睡。   第三次,相当难得的,沈长夜睡得沉,江欲曙倒是醒着——还行,这至少证明,寿安制药的安眠药质量没问题。   沈长夜咽下去的两片药,一片是阿司匹林,另一片用于镇静、安眠,未经允许给沈督军下药可是大罪,但怪不着孟权珩,主意是江欲曙出的。   急救室里昏暗,孟权珩进去,都得小心别磕碰:“怎么样?”   江欲曙摸着沈长夜的额头。   想了一会儿,慢慢挪开手:“不烧了……”   “问的是你。”孟权珩直接打断,沈长夜命硬得很,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你,感觉怎么样?”   江欲曙被这个问题问住,他被允许短暂取下绷带,看着自己身上的仪器导线,试着碰了碰:“很好。”   孟权珩看着乱七八糟的心率记录:“很好?”   江欲曙点头。   他觉得自己好很多了,眼睛没那么疼,视野也变清晰,能看清沈长夜。   沈长夜很疲惫,这是种高压折磨下的疲惫,哗变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只是分担了罪名,没法替沈长夜分走责任。   苍白细瘦的手指,带着被火药烧出的灼痕,轻轻抚着昏睡里也紧锁的眉峰。   “放心,到过年之前,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孟权珩配了一纸包花花绿绿的药片,连同半杯温水,给江欲曙:“各方都得有个反应的时间。”   想也知道,从南到北的所有势力,现在的电台只怕都忙到砸出了火星子。   越是大变化越必须格外慎重,一切反应,都只能放在摸清局面后。临安更是宁可扔下烫手山芋,暂时放掉这个天高皇帝远的破烂摊子,去西南“剿匪”。   “安安心心,过个生日,过个年。”孟权珩蹲下来,“想和你哥去哪玩?”   江欲曙正在吃药,听见这句话,愣了愣。   “没被这么问过,是不是?”孟权珩笑了笑,往急救床上放了几块糖,“孟某虚度年岁,要是当初成家……生个儿子,差不多也像你这么大。”   这话是真的,没什么算计,没什么目的。   只是江欲曙这个人,的确有这种本事,很容易叫人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心底里藏着、掖着,最干净柔软那块地方。   孟权珩要努力忘记这点,忘记这场人人有罪的局里,始终有个最无辜的人:“找你哥耍赖,让他陪你,带你玩,给你买蛋糕吃。”   孟权珩信口胡诌:“不给就生气。”   这话就让愣怔的苍白少年抿起唇,低垂着头颈,耳朵泛了红。   “怎么样?”孟权珩继续出主意,“让他带你去泡温泉,沈家山上有个温泉,小气得很,不给外人泡——不过你也不能泡,你这心脏撑不住,洗洗澡倒是还行。”   他的语气轻松,江欲曙听着,不自觉听入了神,闭上眼睛。   孟权珩问:“好玩不好玩?”   江欲曙点头。   他没听过这些,一次也没听过,只知道《长生殿》里唱,“温泉水滑洗凝脂”。   只想着怎么活命的乞儿,别说热水澡,干净水也没见过几次,夏天还好些,天寒地冻的时候,只能把冰块抱在怀里捂,求着它快点化。   孟先生见多识广,说有根管子能给千家万户送水,一拧龙头,每家就有哗哗不停的长流水——孟先生说技术不难,是因为不统一,战火纷飞,才没法铺设管路。   孟先生说打赢了仗就能装。   江欲曙不喜欢打仗,但这些话,让他很盼着仗能打赢。   “把你哥弄醒。”   孟权珩还在撺掇:“让他带你去玩,你要过生日了,你是寿星。”   江欲曙抿了抿唇,连脖颈也红了,轻轻摇头。   这些话……太好听了。   他配不上。   听听就够了,过把瘾就够了,他长这么大,没想过自己有天能听这些话。   他生怕两人说话弄醒沈长夜,覆着沈长夜的耳朵,抚摸睡梦里紧锁的眉头,一遍一遍,安抚梦魇里的沈长夜。   沈长夜让他别做噩梦,其实江欲曙已经没有噩梦。   江欲曙已经没力气做什么梦,这具身体太虚弱,每次睡觉都像是失去意识,每次醒来都像是死过一次。   所谓的“梦”,也只是坠在一片看不到头的漆黑深海里,不停向下沉,向下沉……他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   “听……够了。”江欲曙说,他第一次说这种违心话,有些笨拙,磕磕绊绊心都在慌,“没意思,不去,谢谢先生。”   孟权珩哑然:“没意思?”   江欲曙抿了抿干涩的唇,点头。   孟权珩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看着江欲曙手忙脚乱捂沈长夜耳朵,大喇喇扯着嗓子:“沈督军——督军?”   江欲曙看起来恨不得长出八只手,两只抱着沈长夜,两只捂耳朵,两只揉眉心,剩下两只手去捂孟权珩的嘴。   已经安静沉郁过了头的影子里,总算复活出一点稀薄的少年底色。   孟权珩笑得要岔气:“行了,督军大人,醒了就别装睡了,你要急死你弟弟?”   ——他是真该去查查,寿安制药的生产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原料掺假,缺斤短两。   怎么安眠药一个两个都不管用。   沈长夜睁开眼睛,撑着胳膊坐起来,揽过愣在原地的江欲曙,黑沉瞳孔森森盯着孟权珩。   “看我干什么?”孟权珩抬手,“我可替你问了——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人家江小少爷,可一点都不喜欢你安排的行程。”   江欲曙自己说的,没意思,不想去,听都听够了。   江欲曙错愕,抬头看沈长夜。   孟权珩好心解释:“他老人家自己定的,想带你去温泉,带你玩,给你买蛋糕。沈督军要脸,不好意思亲自问你,让我试探试探……”   沈长夜看起来想一枪崩了他:“孟先生。”   孟权珩见好就收,揉着笑疼的肚子闭嘴,开门关门溜之大吉。   沈长夜咬了咬牙根,沉着脸色盯到人跑路,收回视线,揉了揉江欲曙的头发:“孟先生胡诌八扯,别信。”   ……谁让姓孟的这么问了?!   试探,试探,有这么直接问到人脸上试探的?   江欲曙会点头才有鬼!   沈长夜压着一脑门的火气,拢了拢手臂,要说话,却忽然怔住。   “天明。”沈长夜托着江欲曙的脸,“怎么了?”   之所以有这么个计划,是因为这段时间,沈长夜最合适的反应就是猫冬,最恰当的安排就是谁也找不着。   他想带江欲曙去散散心。   当初,杀了那些恶丐,沈长夜就在那个温泉疗养院里待了三天。   他想江欲曙或许……或许,也会喜欢那种地方。   不想去也没什么。   沈长夜不是想让江欲曙难受,他拢着垂头怔忡的江欲曙,轻轻放回急救床上,刚一松手,监测心跳的仪器就吱哇乱叫着报警。   沈长夜现在不止想崩了姓孟的,还想崩了这台机器,手忙脚乱折腾了半天,还是只能把人抱回来:“怎么了?看着我,说话——”   江欲曙张了张口,只有一点气流,听不见声:“哥哥。”   沈长夜蹙紧眉,这次是真的眉头紧锁,不是诓江欲曙给他揉:“在,说话,不准憋着。”   “你知道我脾气急。”沈长夜把人抱起来,托着头颈肩背拢进怀里,语气发沉,动作却轻柔得胜过拆弹,“有话就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给你过生日……”   他的话尾颤了下,因为臂间柔软冰冷的人蜷缩着,一点一点,藏进他的怀里。   “哥哥。”江欲曙的声音在发抖,“我……能哭吗?”   江欲曙吃力地撒谎:“我做了噩梦。”   为什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不知道,只知道身体里前所未有的疼,好像有什么要顶破心脏。   为什么烙铁不疼,枪伤不疼,心脏快要跳不动不疼,只剩下一口气也能平静地熬,等着死期。   这样像梦一样好的日子,却疼得人死去活来,快撑不下去。   “我想哭一会儿。”江欲曙求他,“我想哭。” 第56章 比安眠药强多了   沈长夜没动。   没动,收拢手臂,把人好好捧着。   “想哭就哭。”沈长夜沉声问,“谁不准你哭?给你枪,崩了他。”   要是孟权珩在,肯定要指出这话有推卸责任的成分,毕竟看见眼泪就要拦的,也是他军令如山沈督军。   但孟权珩毕竟溜了,江欲曙又不可能反驳。   沈长夜哄人的本事到这就顶天,剩下能做的全部,就是护着江欲曙,把人好好藏着,让人哭个痛快。   江欲曙有很多眼泪,很少为他自己流,沈长夜没见过江欲曙这样哭,一声不吭,剧烈发着抖,呛得咳嗽,好像要把什么从胸腔里倒出来。   原来哪怕身体冷得像块冰,淌出来的眼泪也是烫的。   沈长夜不自觉,去吻那些眼泪。   很苦很涩,江欲曙受了惊,想要躲,被他圈住:“怕什么。”   “……不好。”江欲曙喘得很急,断断续续解释,“不能碰,不好……”   老人们说,眼泪里面有毒素,伤神伤身。   沈长夜托住他的半张脸,抚去泪水,亲了亲:“那更该哭出来,江欲曙,军令让你大声哭。”   讲笑话的本事略有提高。   满脸眼泪的小泥菩萨,呛咳着笑了下,慢慢缓过来一点,自己知道抬手抹眼泪,知道不好意思。   被捏了捏鼻梁,就一路红进脖颈,把脸埋进沈长夜的衬衫。   沈长夜低头,把人轻轻扒出来一点,亲他的眼尾,亲打颤的睫毛:“这次做得好。”   江欲曙微怔,他没听懂。   沈长夜告诉他:“想哭了,就说,就自己藏进来。”   沈长夜示意自己被哭湿半边的衬衫,江欲曙脸上发烫,有些不安,想看衬衫下的伤口怎么样,却被拢着后脑按回肩头。   “天明。”沈长夜给他讲,“这些天,需要蛰伏,不宜生事。”   这当然是最主要的缘由,沈长夜接手督军府,三十万兵是面很威风的大旗,却也是个只能唬人的空壳。   这种时候,反倒要沉得住气,不能再暴露自身短板缺陷。   趁着各方都被这一场莫名就摧枯拉朽的仗震慑,抓紧时间,暗地里淘换空壳里的腐朽……面上必须从容,必须镇定。   所以,新接手督军府的沈长夜,带着弟弟,悠哉游哉度假休养兜风,是最合适的安排。   小少爷生日,紧接着就过年,本就是远东最该猫冬的时候。   天赐良机。   这是一层道理,另一层道理,沈长夜心里清楚,没必要讲给江欲曙——只有这么说,才能让江欲曙不乱七八糟东想西想,安心跟着玩。   “你来帮哥哥忙,做幌子。”沈长夜摸了摸他的头发,“替督军府争取时间,裁兵,练兵,整饬军队。”   “玩得越好,越高兴舒服,越让外头的人看着信以为真。”   沈长夜耐心解释:“越是大功一件,明白吗?”   他并没胡扯,这话讲出来有道理,不是乱说骗人。   江欲曙屏息听着,眼角耳廓都泛红,被捏了捏耳朵,就乖乖点头。   沈长夜的眼底透出些暖色,把人抱回怀里,摩挲软软发梢,轻声教他:“再睡一会儿,醒了就做小少爷。”   江欲曙不困,犹豫了一阵,还是说:“想……听孟先生讲课。”   沈长夜无声蹙了蹙眉。   他知道孟权珩在这地下秘密基地里讲课,听过几耳朵,倒也没什么,是些国际国内局势,各个党派的理论。   不是不能讲,也不是不能听。   只是沈长夜不希望江欲曙懂这些。   懂得越多,就越离这个逃不脱的人间地狱更近,沈长夜替江欲曙划的人生路,是什么都不必管,就做稀里糊涂的小少爷,活到八十岁。   ——这话还没出口,就被孟权珩毫不留情狠狠嘲笑:“沈少帅,沈督军!你好好想想,拦得住他吗?你以为他凭什么镇住了你的三十万大军!?”   凭一个稀里糊涂的花瓶少爷?   有这个本事吗!   江欲曙面上乖顺柔弱,内里却韧得能穿石破云,那是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强大的力量,没有声音,从骨子里透出来。   看不到,摸不着,却能感觉到——震慑住那些兵痞的,不是马嵬坡自缢的杨贵妃,是擂鼓战金山的梁红玉。   他们是真的怕江欲曙,怕得要死。   不止是因为江欲曙杀人,更因为江欲曙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杀人。   因为江欲曙站在那,只是站在那,哪怕连站都站不稳,也有件事清晰明了:沈长夜有个三长两短,他是真会动兵!   ……   沈长夜垂下视线,抚了抚抿到泛白的唇,无声一叹,到底点了点头。   他拿过绷带,给江欲曙遮住眼睛,雪盲症并没彻底康复,还得格外留神:“走吧,陪你去听。”   江欲曙是真的好哄。   沈长夜给他绑绷带,看着这就又高兴了的小泥菩萨,心头哑然,俯身亲了亲。   犟什么呢,反正身体这么弱,坐都坐不住。   沈长夜把人抱起来,摘下仪器的线,也不用轮椅,扯过披风将人裹住。   走出急救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孟权珩在给红布条伤员讲课,沈长夜听了一阵,抚了抚苍白脸颊,随堂提问:“三民,是哪三民?”   拂过脖颈的气流微弱安稳,沈长夜自己都没忍住笑,摇了摇头,稍微换了个姿势,让江欲曙睡得更舒服。   孟先生这课讲得真是不错。   比安眠药强多了。 第57章 很平常   众目睽睽下,接手督军府的沈长夜,当真就这么清闲了下来。   ——是真的闲,一大清早,陪着江小少爷逛街,两个人坐下来喝了一碗粥。   热腾腾的小米粥。   文火慢煮,旁的什么都没放,熬得金黄稠香。   督军府的兵直接把全城戒了严,荷枪实弹的兵拦得苍蝇都飞不动,沈长夜接下披风,铺在旧木凳上,扶着江欲曙坐稳。   老板殷殷把粥端上来,识相得改了口:“大帅……”   副官挂着条受了枪伤的胳膊,凶神恶煞视线一横,老板连忙闭上嘴,麻溜回后厨去自己抱头蹲着。   静悄悄的街,静悄悄的城。   沈长夜舀了勺粥,吹了吹,自己尝一口试了温度:“张嘴。”   江欲曙有些不自在,覆着眼睛的绷带下,耳朵有些泛红:“我自己来……”   沈长夜压低声音:“讲的都忘了?”   这一句就好用——说好了,沈长夜就是要做样子给外人看,江欲曙只要配合,越配合,这出空城计唱得越稳当。   江欲曙本能觉得这里有强词夺理,但又说不出,只好乖乖张口,喝了那勺粥。   粥的确熬得好,暖心暖胃,只是他病得太久,也太久没正经吃过什么,落进肚子里,就翻腾起一阵疼。   沈长夜喂到第三勺,皱了皱眉:“不舒服?”   江欲曙嘴唇泛白,抿了下,轻轻摇头:“吃饱了。”   沈长夜瞳底暗得发沉,静静看了他一阵,放下勺子,取出手帕,给他擦拭鼻翼冒出的虚汗,让江欲曙靠在自己身上。   姓孟的说,这时候不能发火,越是发脾气,江欲曙越本能地忍——即使是孟权珩也不知道,江欲曙究竟多能忍。   真忍到这具身体坏掉,坏得再爬不起来,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就不吃。”沈长夜说,“歇一会儿。”   他扶着江欲曙,单手端起那碗粥,三两口喝净,吩咐副官结账。   江欲曙的呼吸断断续续,是在忍疼,那一阵疼慢慢熬过去,体力也消耗大半。   沈长夜把人抱起来,副官眼疾腿快推来轮椅,被少帅拿杀人的眼神钉住,心头叫苦——坐坐轮椅能怎么了?江小少爷只是看不见、身体太弱,又不是真从此站不起来……   可惜这话也不敢说,只好眼睁睁看着身上还有伤的沈长夜,没事人一样抱着江小少爷,上了军车。   这一套说辞确实百试百灵。   江欲曙听话,又看不见,乖乖被沈长夜领着,逛街,买新衣服,置办年货。   被沈长夜握着手提笔蘸墨写春联。   被沈长夜领着买灶糖,真信了“看不见才挑得准”这种话,一小口一小口,老老实实被沈长夜喂了十几种灶糖。   龙须酥好吃,又不硬,入口即化,就是糖霜实在磨得太细,一咬就飞,呛得江小少爷打了个喷嚏。   副官神经过敏,听见风吹草动就冲进来:“怎么了!少、大帅——”   副官的话卡在喉咙里,被沈长夜盯着,一口气死死憋住,手牢牢按在嘴上,憋得浑身都直打哆嗦。   好不容易憋回去,孟权珩就冒头:“怎么了?”   ……幸好这时候沈长夜没带枪。   不然,督军府这不大的后花园里,大概就要闹出不止一起杀人灭口案。除非当事人全都赌咒发誓,绝没看见满脸白花花糖粉的沈长夜沈督军。   一眼都没看见。   没看见沈大督军免费染了个白头发。   没看见钟灵毓秀、正年少的江小少爷,茫然蒙着眼睛,弄出一脸唱戏老生似的白胡子。   “别动!”孟权珩豁出去了,他不信沈长夜真敢杀他,架起本来要给江欲曙拍个生日照的相机,钻进遮光布里,“沈少帅!一二三笑!”   镁粉烧起的白烟腾空,一张照片就这么照成,副官自觉滚出去找地方往死里笑了,孟权珩也笑,只剩江欲曙一个还没弄清状况:“哥哥?”   沈长夜要了条毛巾,把脸抹干净,也替江欲曙擦净脸,瞪着这些人半晌,只觉前所未有的荒谬,竟也气得一乐。   “没事……”沈长夜按了按额头,他也是闲的,心血来潮在督军府里给江欲曙摆摊卖灶糖,“甜么?”   江欲曙的耳朵红了红,点头,欲言又止。   沈长夜已经习惯了:“给你娘送去?想送哪些?”   江欲曙说了几个入口即化、嚼着不累的,又摸索着挑了块带芝麻的酥糖,给沈长夜:“这个最香。”   沈长夜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头吃了那块酥糖,冷不防被刺眼的闪光灯一晃,有些恼火:“孟权珩!”   孟权珩摆手:“不用管我,沈少帅,将来你要谢我。”   早晚有一天,沈长夜会求着他要这些照片。   孟权珩无法预测,那时的沈长夜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多少年后幸福安稳的怀念,还是别的,他希望不是别的。   希望不是别的。   一闪而过的阴霾,在难得晴朗的冬日蔚蓝天空,并不显眼。   沈长夜在陪江欲曙穿衣服,过会儿要出门,去沈家私宅的温泉疗养所,离这儿近两百公里,苏俄人修的铁路在那恰好有一站,叫萨尔图。   去那里,当然不是闲着没事,这条铁路,沈长夜要收归远东。   一旦开战,铁路就是最重要的钢铁动脉,源源不断输送兵力物资,仗才可能有的打,否则就是送死。   为了把这件事办成,江欲曙的生日,要在那边过。   沈长夜已经做足了安排。   过冬的棉衣很厚,江欲曙大约是被哄得胆子大了,乖乖往身上套,居然攥着袖子,小声打听自己像不像熊。   沈长夜微愕,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没忍住笑了:“像。”   其实不像,江欲曙太瘦了,瘦得轻飘,套上棉衣也并不多突兀。   但反正江欲曙暂时看不见,沈长夜捉弄他,捏了捏泛凉的脖颈:“一头小白熊,小心点,别让猎人打了。”   江欲曙快把脑袋埋进衣领,沈长夜低头,神情是全然不自知的放松柔和,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哪怕烦心事还有很多,沈老太太似乎是真撑不住了,奄奄一息要留遗言,神叨叨说有什么大秘密,姓孟的庸医天天讳莫如深,对着一大摞诊断发愁……江欲曙的娘也要编新故事。   但江欲曙看起来,明明就被他养得很好。   “没有不舒服。”沈长夜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轻声问,“是不是?”   苍白明秀的脸仰起来,抿唇微笑。   沈长夜克制住吻他的冲动:“站得起来吗?”   江欲曙顿了下,笑容没变,只是轻轻摇头,沈长夜也并不在意:“不要紧。”   “养养就好了。”沈长夜说,“好好吃饭。”   他看见江欲曙点头,拢了下江欲曙的后脑,示意方向:“往那看。”   他带着江欲曙拍照,他站着,江欲曙坐着,他们被定格在相片里。   沈长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民国相机是种流行的洋玩意,过生日拍几张照,热闹热闹,很平常。   他不认为照片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沈长夜想,这只是几张普通的照片,他们还会照很多,江欲曙的命还长。 第58章 她没疯   火车站并不热闹,甚至也有些风雪压城前的寂静空旷。   送佛送到家,孟权珩帮忙把江欲曙送到车站,交代了一路的养病用药,又给他一个瓷瓶:“不到万不得已,别用这个。”   火车中午走,沈长夜没跟着一起来,他要先去见一面沈老夫人。   专门给沈督军准备的崭新车皮,连夜擦得锃亮,豪华包厢跟寻常火车不是一个水准,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能坐能躺能走,电报公文直接在车上批复,有专人一路传送,几乎算是个会自己跑的行辕。   不加掩饰,用幌子没有任何意义,这些铁路的路权不在远东,早被渗透得筛子一样。   真藏头露尾的走,第二天就要被拍下登报,尽讥讽之能事。   还不如索性招摇过市。   “这是沈长夜的考量,他躲不了,你不一样。”   孟权珩当着副官的面,还在不懈忽悠江欲曙:“机灵点,见势不妙就躲,小命重要,知道吗?”   江欲曙已经慢慢习惯孟先生胡诌八扯,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低着头笑。   绷带遮着眼睛,笑就不明显,淡得叫人忧心的嘴唇抿起弧度,宁静和软,叫人分不清是温顺还是心事内藏的沉静。   孟权珩没再开口,拉过那只毫无血色的细瘦手腕,按着脉搏诊了半晌,无声皱眉。   副官看在眼里,心下一沉。   ……能让孟权珩露出这种表情。   江小少爷的身体,恐怕……   “你们大帅呢。”孟权珩问,语气平静,“诉衷情诉不完了?”   整节列车都是督军府的专列,倒是不在乎非得什么时候开,可这毕竟是轨道,后头还有别的车。   拖上几个小时,后车也不能从上头碾过去,寿安制药自己还有两车皮的药。   堵着延误了商机,谁负责?   副官心头一哆嗦,暗地里叫苦,又不敢多说:“老夫人,老夫人毕竟,当初,抱回……”   没有生恩、没有养恩,但不论怎么说,当初,是老夫人做主,把沈长夜从育婴堂抱回来的。   否则,沈长夜不过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野种,和江欲曙也没什么区别。   这事谁都清楚,但副官不便说破,孟权珩也知道,点了点头。   “你们大帅。”孟权珩问,“也这么以为?”   这话蹊跷。   副官再迟钝,也听得懂什么叫“这么以为”,心脏往嗓子眼里咯噔一蹦:“孟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孟权珩没什么意思,这是督军府沈家的家事,外人管不着,只是孟家从来奉行祖训,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育婴堂,也是孟家的。   二十多年前,沈老夫人的确抱走过一个婴儿,记在沈翰魄名下,起名长夜——可这个婴儿,本来就不在育婴堂的名册上。   这个婴儿,是被人生拉硬抢,从哭嚎着的生母怀里撕走的,他亲娘的血还留在襁褓上,襁褓里塞着沉甸甸的长命锁。   长命锁的背面刻着一株含苞兰草。   他亲娘姓沈。   叫沈卿兰。   沈长夜是沈卿兰和心上人的儿子。   心上人死了,儿子也被抢走不知所踪,沈卿兰发了疯地追问老夫人,于是沈老夫人骗沈卿兰说是扔了——坐火车时扔出窗外,当场摔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于是,几个月后。   督军府沈翰魄沈老爷的夫人,也从那个地方,跳了下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   沈长夜不是什么野种,倘若没有沈老太太从中作梗,他比沈翰魄更名正言顺,这也是沈老夫人最怕的。   她养了个女儿,女儿不听话,找了个女婿,女婿也不听话。   所以她把自己的亲外孙送进育婴堂寄养,再抱出来,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福大命大的孤儿,包括沈长夜自己——这样,沈长夜就会足够听话,足够驯服。   她以为,只要这样,沈长夜就会一直谨小慎微守着个“养子野种”的身份。   可她没想到石头缝里蹦出个江欲曙。   只是一个江欲曙。   沈长夜,她精心除了根、毁了枝桠,圈禁起来饲喂毒液的浮萍,就在一夜之间,与这世间有了牢不可破的牵系。   ——这是孟权珩知道的故事。   决定托付寿安制药的那天,孟权珩好心,其实把这个故事给沈长夜讲过一遍。   但沈老夫人仿佛还拿捏着什么,还有些事,孟权珩不清楚,或许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清楚。   孟权珩让江欲曙换了只手,接着诊脉,看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希望这事至少别太糟,否则他会后悔,那天一念之仁,没一针送沈老太太归西。   ……   寿安制药下,私人医院深处的秘密病房。   沈长夜站在昏暗狭长的走廊里。   两侧的通气窗很高,高到无法窥探,病房的门关着,起初还有模糊的哀嚎,现在已经渐渐安静。   他并没做什么,凶器是一柄生锈的旧珠钗,听说属于沈卿兰。   沈老夫人把它和一封信颤巍巍掏出来。   最后一搏的失败,已经彻底摧垮了这个狠辣一生的老妇,她半疯,癫狂,胡言乱语颠三倒四,又有种濒死的狠毒得意。   沈老夫人说了些很荒谬离谱的话。   比如沈卿兰没死。   是跳了火车,但没死,摔破了脑袋,叫个农户捡回去当了老婆。   从这天起,沈卿兰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装失忆、装不记得自己是谁,温顺依靠那憨厚老实的农户。   哄着农户把她送回了督军府当保姆。   一个江南口音,蒙着脸,温柔的瘸腿农妇,守着自己亲生却不能认的儿子,教这孩子叫自己“娘姨”。   “自作聪明……”沈老夫人嗤之以鼻,“我认不出她?我自己的女儿,我认不出?”   “我让她看着沈翰魄夜夜笙歌,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抬,让她看着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被我牢牢掌控……我一点一点让她彻底死心。”   “没想到,她还是不肯听我的话。”   “她倒是机灵,没被我抓住,又跑了,躲去乡下了。”   沈老夫人眯了眯眼睛,毒辣不加掩饰地泄出来:“我只好让她那个只知道种地的老实男人,去被炮筒烫死,让人把她刚出世的孩子炖了,给她补身子。”   “她不喝啊,不识好歹,她不喝……”   ——沈卿兰就是这么被逼疯的。   沈老夫人这么觉得,当时被派去抓着沈卿兰,把人绑上看病检查的医生也这么觉得,所以就把人疯着扔了出去。   好歹也是沈老夫人亲生的女儿,是沈家的血脉。   可所有人,大概也都忘了,沈卿兰毕竟是沈老夫人的女儿。   “你娘她没疯,根本没疯。”说到这,沈老夫人忽然抬手,死死扯着沈长夜的衣领,信封和珠钗抖得哗啦作响,“你知道吗?她是装的……装了二十年。”   装了二十年,用和沈老夫人如出一辙的手段,替自己的亲儿子,驯化了一个最好的傀儡。   从捡到快饿死的江欲曙那天起,计划就已经成型,沈卿兰的确没疯,神志清醒,但也的确疯了,因为那颗心已被仇恨涨满,不再相信这世上的一切。   她被沈老夫人逼了一辈子,驯了一辈子。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样的傀儡最合用。   不能有娘疼,最好连半点温情都没见过,只要一丁点好,立刻死心塌地,甘愿把命给出去。   要从记事起就被漠然冷待,磋磨到根本意识不到这是痛苦,根本不知道疼要躲开。   磋磨到不知道自己的命是命,不知道自己也是个人。   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的活人。   然后……复仇就可以开始了,当娘的给自己的亲儿,做了世上最完美、最乖巧的傀儡,苦心送回了督军府,那个吃人的魔窟。   “好外孙,你知道吗,你那个男娼——他知道吗,他知道吗?”   “他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是不是?”   “他想过没有,你想过没有?”   “他一天不去江家,不把自己绑上剖骨头的木头架子,他那‘疯娘’就一天不吃饭。”   “他怕啊,多乖的一个小崽子,怕‘娘’饿,怕‘娘’病,怕风雪太冷,火急火燎把自己当牲口卖了,乖乖叫人牵着送给你。”   沈老夫人几乎跌下病床,脸上挂着诡异的冷笑,盯着沈长夜,喉咙里嘶嘶作响:“他是……被你娘,送来你身边的。” 第59章 这两个秘密   沈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很多,颠三倒四面目狰狞,一个不稳当,人从病床上掉下来。   那根锈透了的珠钗扎穿了脖子。   不偏不倚。   人到真正垂死时,大概都是真的恐惧,沈老夫人说不出话,瞪圆眼睛惊恐扑腾,死死攥住沈长夜的裤脚。   沈长夜蹲下,扯开枯枝般带着佛珠的手,拿走那封沾了血的信。   这是沈卿兰的遗书。   “疯娘”的遗书,沈卿兰把江欲曙卖给江家,得了三两半银子,全换成生鸦片吞服,然后写下这封绝笔信,留下支锈透的珠钗。   江家派去的人,也只赶上了收尸——看见那信封署名落款的江家管事就吓傻了,屁滚尿流请来江老爷。   然后吓成无头苍蝇乱撞的变成两个,江家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死了的乞丐疯婆子,居然一眨眼就变成督军府大小姐、沈大帅早亡的夫人。   胆战心惊到极点,反而横下心,咬牙发狠:埋了,就当谁也不知道!   信也决不能拆,决不能看,什么也别管,全埋进棺材里,就算将来督军府毁尸灭迹也灭不着他们。   反正本来也没人知道……不过是死了个老乞婆!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的元宝山公墓,江家埋个乞丐,都要埋得鬼鬼祟祟,生怕别人察觉到什么踪迹。   沈长夜明白了,看着沈老夫人:“所以,扒开那座坟的,不是野地里饿疯的畜生。”   沈长夜低声说:“是你。”   是沈老夫人扒了沈卿兰的坟,拿走了信和珠钗。   然后,曝尸荒野,任凭风打雪埋野兽啃噬。   远东有说法,这样死得尸骨无存的,就变不成索命鬼,魂飞魄散,永生永世没法超生……   沈老夫人面皮颤抖,满口鲜血说不出话,满是恐惧的视线却已给出答案。   “外祖母。”沈长夜说,“放心,那座坟现在很好。”   他把那座坟修得很好,以为这样就对得起江欲曙,毕竟江欲曙心心念念,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惦记的全是疯娘。   沈长夜垂着视线:“我会让人把您葬进去。”   沈老夫人目眦欲裂,挣扎着摇头,这种挣扎很快就变得微乎其微,只剩下渐渐暗淡的眼珠里,惊恐凝定,一张脸变成纸钱似的灰白。   原来即使是这种人,在得知身后事时,也会在无边恐惧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老夫人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直愣愣看着半空。   ……   沈长夜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   他本该立刻赶去车站和江欲曙会合,但没来由的,脚下发沉,无意间低头,仿佛沾着血。   仿佛一路走来都是血,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光滑坚硬的瓷砖,是江欲曙的血肉。   记忆里的江南女佣,温柔干净的双手,摸着他的脸。   这双手撕开江欲曙的身体,剖出骨头,剜下肺脏,细细碾平了铺妥了,垫在他脚下。   沈长夜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刻。   有人跑进跑出,熟练地处理尸体,孟权珩手下的人很懂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有些人死了要玩命地救,有些人死了,就该争分夺秒送进焚化炉。   脚步声响在狭长走廊里,血迹被擦干净,病房被迅速清理,仿佛没人住过。   有人跑过来,迟疑着问:“先生……”   他拿着块干净抹布,沈长夜的军靴踩到了血,最好处理后再出去,否则会引人生疑。   沈长夜接过抹布,擦净那些血,踩过铺好的香灰,铺得厚厚的香灰是为了沾净血迹,但寂静的安静绵软,却像只手,探进他的腔子里,揉捏肺腑。   沈长夜问:“盥洗室在什么地方?”   那人愣了愣,连忙指了个方向:“那边,先生……这个给我们就好。”   他示意沈长夜手里的抹布,沈长夜松手,走向盥洗室,找到空着的隔间,锁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人后吐得天翻地覆,是软骨头的废物才会做的事。   可他只是反胃,一口一口呕得仿佛喝多了酒的醉汉,但直起身,离开隔间拧开水龙头洗净脸,又察觉不到什么不适。   仿佛身体里是空的,空的,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被灌进去的规训和立场——血管里流淌的血仿佛真是诅咒。   沈老夫人,沈卿兰,还有他。   本质上没有不同。   他们都是该死的人,或者不是人,是野兽,可偏偏世道在他们手上。   沈长夜擦净脸上的水,反复漱口,直到不留任何痕迹。   他离开盥洗室,孟权珩留下的人捧着那支珠钗,眼里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忧虑。   “烧了。”沈长夜慢慢擦着手,“孟先生的焚化炉烧得净吗?”   那人苦笑:“烧是烧不净……我们打了电话。”   孟权珩的眼线耳目无处不在,但明目张胆到当着面直接汇报,再来找当事人传话,任谁都难免有些局促:“先生,先生的意思是,这是……的遗物。”   “疯娘”两个字说得含糊。   死的是谁?坟里的是谁?那是沈长夜的亲娘,是把江欲曙变成如今这样的人。   是把江欲曙害成如今这样的人。   老夫人逼疯了沈卿兰,罪孽深重的是老夫人,沈卿兰——沈卿兰只是为了自己的亲儿着想,她本来就没必要救活江欲曙,如果没有她,江欲曙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冻死饿死了……   孟权珩的声音很低:“不好么?”   一个婴儿,没受过苦,没见过这人世间离谱的恶,没被剖开后背抹香灰,没被烙铁烫,没被当成傀儡折腾得半死不活……就死了,死的时候依旧懵懂。   不好么?   那人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长夜也没想要回答,接过擦拭干净的珠钗,收进口袋,他没指望瞒过孟权珩,倒也不担心孟权珩管不住嘴。   孟权珩这人,看似潇洒口不择言,其实心里比谁都缜密。   这件事,和疯娘死了这个真相一样……至少现在,只能瞒着。   不能让江欲曙知道。   江欲曙那里,就像摇摇欲坠的木塔,只要还能保持平衡,就一动也不能动。   这两个秘密,要么一起牢牢瞒住,要么都瞒不住——要是真到彻底瞒不住的那天,会怎么样?   不知道,不能赌,江欲曙只剩一点撑着的心力。   撑着一口气不敢死,江欲曙不知道,他苦苦熬着的一生,原来只是笑话。   “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那人低头,语速很快:“先生在教江小少爷下象棋,小少爷聪明,学得很快,已经能杀得有来有回,只是一直分心……”   沈长夜不想再听下去,他不能再想,他不知道恨意从哪冒出,不知该恨谁,或许是他自己。   “你们先生。”沈长夜问,“有马么,借一匹。”   车站修在人烟少的地方,从这过去,不仅仅要走柏油马路,还有树林,有荒郊野岭,有太阳晒化的薄冰泥塘。   车走得慢,不如马。   那人连忙点头:“有,备好了。”   沈长夜头也不回地朝外走,飞身上马连鞭,他要见江欲曙,现在。 第60章 我不值钱   孟权珩捏着颗隔山炮,对着棋盘坐了半分钟,终于松了口气。   车厢外看见了沈长夜的影子。   飞奔的马,扬鞭的人,踏开一片半化不化的冻土。   泥水四下飞溅。   江小少爷看得出了神,脑门不知道凉地贴在玻璃上,呵出来一点暖气。   “行了行了……不下了。”   孟权珩摆手:“光趴在这儿看有什么用?快去见你哥,别在这儿欺负老人。”   江欲曙恢复得不错,每天已经能解开几个小时的绷带,象棋学得更不错,过河卒甚至拱进了孟先生的老家。   孟权珩正当知天命之年,按临安官场算法还是青壮,这句“欺负老人”实在是输得没辙了,不由分说耍胡搅赖。   江欲曙也知道,抿了抿唇角,好心抬手,悄悄把堵死的棋盘挪开个口子。   孟权珩没忍住乐了:“行啊,尊师重道,不忍心将死我?”   江欲曙轻声说:“乱下着玩。”   孟权珩不觉得这是乱下着玩——江欲曙不是一点底子没有,守着大烟馆等放人的时候,也看过几盘棋,差不多知道规则。   但也就是这样了,一个只知道“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子、小卒一去不回还”的新手,看着孟权珩打了几份棋谱,就懵懵懂懂开了窍。   ……开窍到趁乱将了运筹帷幄孟先生的军。   孟权珩摆着手催人,吩咐看戏的副官快把江小少爷搀走,看似输得恼羞成怒,背转身时,视线却止不住发沉。   江欲曙……是真的聪明,一颗通透明净琉璃心,天资丝毫不比沈长夜逊色,两个人各有所长。   倘若当初,沈卿兰能好好养这个孩子。   倘若,沈卿兰没把江欲曙当傀儡,当复仇的刀,当铺路的血肉。   倘若沈卿兰没暗中放出消息,让江家知道,要想让江欲曙被留下,就要剖开后背、用烙铁伪造伤疤。就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掏空了,做成温顺的,不知道疼的,任人宰割的傀儡……   他知道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隔岸观火的看客事后说的风凉话。   可还是惋惜,还是复杂难言。   江欲曙本来不用死的。   ……   江欲曙被副官搀着,慢慢站起身。   他调整呼吸,撑着桌沿的手泛白,已经足够凝神,几秒后双腿还是猝然一软。   副官吓了一跳,慌忙搀扶,手忙脚乱还没扶稳当,急促脚步声已挟着冰凉风雪灌入车厢。   沈长夜扯开副官,接住软倒的江欲曙,架着肋间将人托起。江欲曙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头颈四肢都软软垂落,半张脸被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拢住。   沈长夜一路策马过来,手套叫风冻得极冷,冰得人微微一颤。   沈长夜蹙眉,退了两步坐下,让江欲曙靠在胸口,咬掉那只手套:“天明。”   江欲曙的睫毛颤动,显然是在头晕,这种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从上次抢救后,就不定时发作。   不知他忍了多久……甚至连孟权珩也没察觉。   孟权珩摸了摸鼻梁,有些讪讪,摸出板药递过去,顺带一杯清水。   沈长夜收回冷冰冰的视线,按出片药,单手抱着江欲曙:“张嘴。”   “没事。”沈长夜低声说,“哥哥不生气。”   他哄着江欲曙张口,含住药片,自己拿过杯子,含着水哺喂过去。   这些动作已经流畅得不加迟滞,江欲曙昏睡的时候,沈长夜每次都这么给江欲曙喂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沈长夜甚至发现,他希望江欲曙更依靠自己。   只依靠他,只想着他,没有他就连药也不会吃,每天只等着他,只会因为见到他高兴。   是不是这样,疯娘……沈卿兰做的那些事,就算被知道了,也没什么。   是不是,总有一天,他能顶替掉疯娘在江欲曙心里的位置。   江欲曙不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是他一个人的。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被敛进深沉得不透光的漆黑眼底。沈长夜收拢手臂,让江欲曙靠着,给他徐徐按揉太阳穴:“不着急,好点了再睁眼。”   缓了几分钟,江欲曙慢慢睁眼,朝他笑。   沈长夜像是被这点笑烫进眼睛。   他静坐着,呼吸滞闷片刻,压下无数纷乱心思,屈指敲了敲泛着冷汗的苍白额头:“还有力气笑?”   江欲曙微微弯着眼睛,被敲额头的时候,下意识闭眼,有那么一瞬间,很像无忧无虑的少年人。   沈长夜托着头颈后背,把人捧起来:“想吃点什么?”   江欲曙摇头,他不觉得饿,只是看见沈长夜,就觉得很高兴。   高兴能当饭吃,对他来说,现在是这样。   但沈长夜要吃饭,江欲曙想了一会儿,说了几个沈长夜平时爱吃的菜。   专列就有餐车,副官连忙去吩咐,孟权珩知道自己碍事,也不至于没眼色到留下吃饭:“江小公子,我走了,有事打电话,发电报,回头再找你下棋。”   江欲曙连忙撑着胳膊,想站起来送,被沈长夜按回去。   “不用和他客气。”沈长夜说,“他陪你这几个小时,我付了三万大洋。”   漂亮干净的桃花眼睁得溜圆。   沈长夜低头,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双眼睛,现在终于看见,只觉得看不够:“嫌贵?”   江欲曙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   “好像什么?”沈长夜抚了抚他的脖颈,“说完。”   江欲曙实在不会撒谎:“……贵。”   卖了他十次百次,也值不上三万大洋。   早知道,不劳烦孟先生,他一上车就睡觉。   沈长夜低头,他以为自己没什么心思笑,看着这双眼睛,不知怎么就笑了声,把人揽进怀里:“骗你的,和你没关系,我付他的军火钱。”   孟权珩毕竟还有个兵工厂,沈长夜要整饬军务,很欠缺武器,只能任凭奸商敲诈。   沈长夜低头:“怎么什么都信?”   江欲曙松了口气,脸上有些烫,埋进沈长夜的衣领。   一路策马疾驰,寒风早把血腥气刮得一干二净,沈长夜身上只有莽林的气息,凛冽冷硬,让人想起那些深绿色的冷杉。   老人们说,冷杉长得越好的地方,下面死过的鸟兽就越多,这不是残忍,这是老天爷的规矩,参天巨木,烈风来折,寻常养分不够滋养,根系本来就吸着血肉。   火车慢慢开动,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里,沈长夜低头吻他。江欲曙慢慢习惯,仰起脸,不问缘由,很乖地任他亲。   “那就好。”江欲曙说,“哥哥,我不值那么多钱。”   他止不住地替沈长夜操心:“别亏了。” 第61章 疼得快死了   沈长夜盯着窗外。   他不开口,不动,看着山峦叠嶂向后掠过,莽莽林场,松杉如波似涛。   沈长夜问:“不值那么多钱?”   江欲曙茫然,他不知这话怎么了,怔了怔。   沈长夜没有表情,江欲曙察觉得到他有心事,就抱住沈长夜,把脸贴在沉默起伏的胸口。   沈长夜身上有种死死压抑着的沉郁,像是漆黑岩石四分五裂,滚烫鲜红的岩浆溢出来,嘶嘶作响,下方却藏着什么在无声腐朽。   “哥哥。”江欲曙安慰他,“别难过。”   江欲曙给他吃自己藏着的水果糖。   沈长夜几乎嗤笑——这嗤笑不冲着江欲曙,冲着江欲曙之外的所有人,他觉得荒谬,荒谬透顶,包括他自己。   沈长夜接过那颗糖,扔在一边,哑声问:“有人告诉过你,吃了糖心情就会好?”   江欲曙怔住。   ……没有。   没有。   没人这么说,江欲曙以为是这样,他在街上,见有娘亲给买糖的孩子会破涕为笑。   江欲曙没想过这些,他觉得这些和他无关,他是命贱如草的人,能活下去就是恩典,就要报恩。   他知道……他知道的,能让人发泄、能让人不再难过的办法,很少。   江欲曙垂着睫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在沈长夜身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想起疯娘,想起陷在偏执痛恨里发疯,一定要毁掉点什么才能活下去的疯娘。   冰冷的指尖捻上纽扣,沈长夜给他扣的扣子,江欲曙攥着,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打开。   他一颗一颗解开棉袄的扣子,想要脱下来,却被一只手牢牢攥住。   沈长夜盯着他,视线近乎森然:“你要干什么?”   “江欲曙。”沈长夜问,“你想让我干什么,打你?”   沈卿兰就是这么对江欲曙的。   心里的恨发泄不出,歇斯底里到快疯了的时候,就凌虐一个最听话乖顺的乞儿,把人按在冰水里,溺到半死。   沈长夜想起他第一次见江欲曙,江欲曙很熟练地教他,怎么用匕首划开人。   一个健全的人,自然知道这疯狂荒谬,自然会反抗,可江欲曙从小被这么养大,没人教他,江欲曙不知道。   江欲曙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茫然地看着他。   沈长夜闭上眼睛。   有什么把脑子里的弦烧断。   天旋地转,江欲曙被按在座椅上,包厢里是软座,沈长夜扯了披风垫着,硌不着,他扯开江欲曙身上的棉袄,盯住那双眼睛。   江欲曙身上,伤叠着伤,江家的酷刑只是最后一根稻草,沈卿兰十几年的折磨,是渗进骨头的毒液。   沈长夜哑声问:“为什么不恨你娘?”   这个问题根本得不到回答,江欲曙的逻辑里没有这个,他不懂,疯娘救了他的命,怎么能恨:“她很苦……”   “你不苦?”沈长夜按着他肩头的烙疤,用力,直到温秀的眉眼溢出疼痛的反应,“江欲曙,告诉我,你疼不疼?”   江欲曙苍白着脸色摇头。   睁着的眼睛里,慢慢蓄进水汽,江欲曙的呼吸开始不稳,可还是不出声。   不出声。   不出声!   沈长夜用最后的理智挪开手,覆下去的力道却已弥足凶狠。   胸口的岩浆像是要把一切烧毁,他不准江欲曙躲开,很难说那是亲吻还是暴虐,血腥气弥漫开,在戾意彻底失控的边缘,一切又戛然而止。   江欲曙的手,那些苍白羸弱的手指,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紧紧攥着沈长夜的手腕。   沈长夜手里是把军用匕首,孟权珩三十块大洋卖他的,刃光雪亮,削铁如泥。   扎向自己的肩膀,已进半寸。   江欲曙张口:“……悬河。”   他没叫平时的称呼,握着那柄匕首,一点一点,把它从沈长夜手里拿出来,藏在座椅下。   药箱就在一旁,他摸索着打开,找到药棉,解开军装扣子,给沈长夜止血。   “没事的。”江欲曙轻轻摸他的头发,力道很柔和,一遍一遍,“我不疼,没事,不要难过。”   江欲曙仰头,主动亲他,破碎的唇角带着血,一点咸涩的腥甜   沈长夜一动不动,身体里不受控的凶兽无声蛰伏,失控的暴戾从毁掉一切的边缘退回,心头却只有寸草不生的荒芜。   ……原来他也是这样。   原来,他和沈卿兰,和沈老夫人,是真的一样。   被江欲曙仿佛没有底线的忍耐激怒,他甚至失控到想毁了这个人,想把滔天的暴戾灌进去,看江欲曙是不是依旧不会叫疼。   沈长夜不知道,孟权珩为什么会没事闲着,忽然卖他把匕首。   但如果没有它,或许一切已经无法收拾。   江欲曙不让沈长夜再碰匕首。   “没事了。”江欲曙轻声说,“过去了,没事了,都好好的……”   匕首被棉袄盖住,努力藏得严实。   江欲曙握住沈长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江欲曙抱着他的头颈,安抚摩挲,有些生疏地仰着脸,慢慢亲他。   沈长夜恢复知觉,把人拢回怀里,贴在胸口。   江欲曙乖乖任凭抱着。   攥着白锦夹袄的袖口,抬起胳膊,小心地给沈长夜擦汗。   不知过了多久,沈长夜才开口,声音很低:“天明。”   江欲曙在这句话里一颤,本能地要抬起嘴角,可眼底酸楚,烫得剧痛,不得不闭上眼睛。   沈长夜拿了块药棉,替他擦拭唇角破损,轻声说:“哥哥对不起。”   沈长夜问:“害怕吗?”   他想江欲曙多半还会摇头,这个反应并不新鲜,江欲曙把自己倒空,做成一个不知疼不知难过的木偶……   沈长夜怔了下。   江欲曙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慢慢点头。   一切杂音仿佛都消失。   只剩呼吸,只剩心跳,只剩火车单调重复的轰响。   沈长夜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似乎足有几个小时,又或者只是几秒,他把江欲曙捧着,藏进怀里。   不说话。   他轻轻哄他的小泥菩萨。   和失控的暴虐烈焰迥异的,近乎笨拙的摇晃,拍抚,有样学样的吃力安慰。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哄着,从快要碎裂的泥胚里淌出来。   “哥哥。”江欲曙藏在他胸口,声音很轻,“能不能……”   第一次说这种话,心脏紊乱得半边身体都痛到麻木,但还是断断续续,把话一点点说完。   大概是沈长夜对他太好,他得意忘形,才会说出这种话,忘了自己的身份。   “能不能……”江欲曙张口,只有气流,连自己也听不清,“不……生气?”   江欲曙指给沈长夜,他给沈长夜看自己的胸口:“这里疼。”   江欲曙说:“疼得快死了。” 第62章 会不会,不要他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   他像是凝固在这句话里,垂着视线看不出神情,看不透下面那颗心——要么是漠然,要么是惊涛骇浪。   过了几分钟,沈长夜抬手,圈着江欲曙的头颈脊背,把人托起来。   沈长夜轻声问:“怎么会好?”   他慢慢解开江欲曙身上的夹袄,力道很轻柔,轻轻亲肋骨下发着颤的心脏。   江欲曙的呼吸很急促,身上僵冷,于是每一寸冰冷的地方,都被寂静的热裹着,火车呼啸着冲进隧道。   一切都被笼罩进仿佛凝固的黑暗。   “不生气了。”沈长夜低声说,“别怕,天明,以后不会再生气。”   沈长夜抚着硌手的肋骨,那下面跳得很乱,又急又弱,摸不到半点温度,透出叫人生寒的不祥。   沈长夜替他慢慢揉,直到苍白的皮肤沾上零星暖意。   “还疼吗?”沈长夜握起江欲曙的手,亲了亲,“疼就说,不准……别忍着。”   沈长夜说:“哥哥给揉。”   他习惯了冷硬语气,说到一半,才亡羊补牢地改口。   被他捧在怀里的人很软,身上很冷,半昏半醒地抿着泛紫的唇,微微挣动了下,吃力捡了个笑。   沈长夜扯扯嘴角:“难受成这样,还有心思笑话我?”   他捏了下江欲曙的脸颊,几乎没有什么肉,火车离开隧道,阳光重新灌进来,照得这张脸苍白到仿佛透明。   江欲曙张了张口,想说话,气流却只扯出一串咳嗽。   沈长夜不让他再开口,回头看向车厢连接处,餐车已经把饭菜做好送来了,副官守着推车,朝窗外站得笔直,自觉不带眼睛耳朵。   “送过来。”沈长夜拿起披风,裹住江欲曙,“煮了牛奶吗?”   副官连忙找回手脚,推车过去:“煮了,新送过来的巴氏奶,玻璃瓶的,特等品,加了糖。”   沈长夜并不了解这些,也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   副官手脚麻利,飞速铺好餐巾,摆上饭菜、饼干牛奶,飞速带着推车消失。   煮好的牛奶盛在白瓷碗里,备好了金色的小勺用来搅拌未融化的糖,冒着热气,有很鲜明的香。   在阳光下,静得仿佛战火消逝,天下太平。   “天明。”沈长夜轻声说,“吃饭。”   江欲曙的睫毛颤了颤,攒了几次力气,才终于睁开眼睛。   沈长夜舀起一匙牛奶喂他,等他慢慢吞下去,再掰碎了黄油饼干,泡在牛奶里,重新搅拌,舀下一匙。   江欲曙轻声说:“饱了。”   沈长夜几乎被他气得失笑:“刚吃了一勺,少爷,你吃太阳光?”   他叫“少爷”的时候多是调侃,语气很放松,江欲曙也并不应激,只是仰着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沈长夜蹙了蹙眉,放缓力道,把人稍稍托起来。   江欲曙的反应有些迟缓,孟权珩说过,这种情况有时会出现,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更清醒的应对,只剩下模糊本能。   等歇好了,缓过来,就会恢复正常,不要紧。   沈长夜压下没来由的隐蔽不安,自己尝了尝牛奶泡饼干,觉得味道尚可,就又咬了一匙:“张嘴。”   江欲曙听他的话,又吃了两勺,就不肯再张嘴,伸手去拿馒头。   沈长夜难得见他在吃饭上有出息:“想吃馒头?”   江欲曙把馒头沾了沾牛奶,递给他。   沈长夜有些哑然,正要问这是什么不中不西的新式吃法,却又忽然怔了下。   他想起沈卿兰留下的绝笔信。   沈卿兰是真的不爱这个孩子,一点都不,沈卿兰恨江欲曙。   恨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被夺走、一个死得惨烈异常,江欲曙却能活着。   这是不讲道理的恨,偏偏这世上,有太多事不讲道理。   沈卿兰在信里写:我用讨来的酸豆腐浆,掺进白灰膏给他喝,骗他说是牛奶。这是个没脑子也没良心的蠢货,抱着碗大口喝,没发现,也没想过给我。   倘若她还有理智,其实该意识到,江欲曙知道这是什么。   江欲曙笨拙地哄娘高兴,江欲曙自己也高兴,他以为疯娘是不懂,是想把好东西给他,受了别人的骗。   在小小的乞儿心里,牛奶,馒头,大概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这想法抹不掉,哪怕这两个配在一起其实很离谱,也没什么味道可言……江欲曙奢侈到用牛奶泡馒头,在心里其实慌,觉得浪费,但还要坚持着给沈长夜。   这两样世上最有营养的东西,吃了身体会好,心情也会好。   江欲曙这么坚信。   沈长夜静静看了他一阵,低头吃了,让自己笑了笑:“很灵,你该去开个药铺,挤掉姓孟的,利润我们五五分。”   他随口说,看见江欲曙当了真地往外掏“本钱”,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里挑了一颗,剩下的塞回去。   江欲曙迷糊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喜欢笑,也知道哥哥是在哄自己。   他很聪明,聪明到就算这时候,也瞒不住什么。   江欲曙很大方地剥开一颗糖,举到沈长夜唇边,一直耐心地等到糖被吃了,才心满意足:“我不要。”   他不要利润,但他是真的很想开药铺。   江欲曙小时候就很想开药铺。   好潇洒,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看也不用看,在一堆木头格子飞快拿药,称重打包,麻绳捆上写着平安的红纸。   让他干这个,他一定每天高高兴兴。   “哥哥。”江欲曙说,“钱都给你。”   沈长夜问:“你呢?”   江欲曙给他看自己的手,很干净,不脏,可以抓药:“我干活。”   沈长夜没话可说,捏了捏他的脖颈,把人收回怀里圈着。   雪山在向后走,村落人家在向后走,苍绿的丛林在向后走。   光影交替着不断变幻。   明明只要几个小时就能到目的地,这条路在某一瞬,却长得仿佛走不完。   “天明。”沈长夜看向窗外,“我有时候,会想……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江欲曙一直迷糊着,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心依赖他,看见他就高兴地笑,把好不容易长出来一点的、不属于木偶傀儡的心,全捧出来给他。   这对江欲曙不公平,他知道。   这和沈卿兰本质上没区别,他也知道。   可无形的恐惧在未知处森然蛰伏,即使尽力忽视,依然无法装作不知道——倘若有天,江欲曙知道了这一切。   知道了所谓的命运,原来不过是被人随意摆弄的血肉。   江欲曙从来都是铺路的血肉,被疯娘剔除骨头,拆碎了垫在亲儿脚下的血肉。   江欲曙会怎么样。   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不要他? 第63章 尸骨无存   这念头荒唐。   沈长夜自己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生出这种离谱的想法,用力按了按眉心,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逐出脑海。   火车毫无预兆地一晃,进而毫无预兆地减速。   这很不寻常,这辆专列只有始发站和终点,没有要停靠的站台。   副官匆匆跑进车厢。   沈长夜收拢手臂,护住江欲曙:“怎么回事?”   “还不知道……可能是故障,发动机出了问题。”副官这么回答,额头却冒汗,“驾驶室在检修。”   话是这么说,心已经悬到嗓子眼。   既然选了光明正大的走,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危险就都必须详尽考虑。为了安全,整辆车的人都被再三筛查,不可能混进奸细,铁轨全程也已经提前检查。   人没问题,铁道没问题,站台没问题——谁想到,问题居然出在了火车里!   是发动机的动力不足,还是零部件老化?   如果只是普通故障,检修妥当也就没事了,可真就只是意外?怎么偏偏这么巧,当不当正不正,就坏在了这!   副官认得这个地方。   ……元宝山。   当年沈卿兰跳车的地方。   沈老夫人骗沈卿兰,说她的亲骨肉被扔出去,摔成一堆碎肉的地方。   后面有块公墓,埋着江欲曙的“疯娘”,还将埋进另一捧骨灰,以孟权珩手下那些人的效率,说不定已经无声无息送了进去。   冷风刮着窗户,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居然爬上片片乌云。   风在枯枝间凄厉怪啸。   鸦啼声阵阵。   暗沉的天,阴冷的雾,打着旋的风卷着纸钱似的雪。   ……   再不相信神鬼,副官也没办法不多想,喉咙动了动,忧心忡忡看向窗外。   沈长夜却只是垂着视线。   江欲曙的脸被捧着,覆着枪茧的指腹轻抚,睫毛颤了颤,已经半昏沉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天明。”沈长夜问,“怕闹鬼么?”   江欲曙愣了下,摇头。   “车坏了,帮哥哥选。”沈长夜说,“在车上等,还是下车。”   江欲曙下意识握住沈长夜的手。   沈长夜耐心等着。   车坏在这,没什么稀奇,这是个角度接近极限的上坡,一旦天气变化,铁轨覆霜,车轮就会打滑。   沈长夜这次之所以要坐火车,也是要亲眼看看,它还能不能用来运军火——看来不合适,要保证安全,就必须重修这一段铁轨。   沈长夜看向窗外,元宝山近在咫尺,不走这边,就要绕公墓。   重修铁轨,就要推平公墓。   他原本还有犹豫。   “……下车。”江欲曙低声说,“哥哥,这里危险。”   养病的时候,江欲曙听孟先生讲课,讲滨州及其四周地势,尤其公路、水路、铁路,他看不见,全神贯注地听,心中反而慢慢建构出立体地形。   元宝山,新金港,这一片的地势复杂,山高树少,罕有人烟。   孟权珩讲课,讲的是矿产资源,交通优劣,但江欲曙满心想着沈长夜。   想着远东军的炮,东洋人的枪。   这是个天然的炮击场,没有遮挡,倾角合适。   架好几十门火炮,伪装成乱草矮树,一口气倾泻下漫天炮火,然后迅速销毁罪证……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   声音不奇怪,附近的远东军营天天练兵,硝烟会被元宝山挡住,风往南刮,过了新金港很快就是海。   只要所有人都死透,都死绝,动作足够快,就不会露馅。   再说,这是苏俄的铁路,又不是东洋管辖,到时候锅往北面一甩——谁叫你督军府那一仗打得那么不留面子,这不是惹恼了毛子熊?   车坏在这,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蓄谋,但不论如何,不能在这地方久留。   沈长夜低头:“现在就下车?”   江欲曙抿着唇,尽力攥着手掌,凝聚心神,点头。   沈长夜说:“好。”   他拿过绷带,替江欲曙把眼睛覆上。江欲曙的眼睛本来就还在接受治疗,很听话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接着,沈长夜替他穿好衣服,套上棉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副官看出不对劲:“大帅!”   沈长夜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蹙了下眉,抱着江欲曙起身:“调一辆军车,走公路。”   副官更担心,又半个字不敢置喙——离开火车目标是小了,可外头处处是危险,暗杀只会更容易!   再说,江小少爷这个身体,走公路颠簸折腾,还要过公墓。   万一……   话堵在喉咙口,迎上沈长夜的视线,副官打了个哆嗦,还是掉头火烧火燎去办。   军车容易找,远东全是督军府的地盘,就近调来一辆,用不了三分钟。   下火车,换车,茫茫群山里,人像蚂蚁。   纸钱似的雪片糊眼睛。   车灯亮了亮,穿不透阴沉沉雪雾。   副官开车,瞄着后视镜里严严实实护着江小少爷的沈长夜,油门都不敢踩死,一辆不起眼的车沿着盘山公路,摇摇晃晃开进半片山的墓地。   ……沈长夜在给江欲曙讲故事。   讲疯娘被照顾得很好的故事,有戏匣子听,有弯遛,有书看,沈长夜问江欲曙:“你知不知道,你娘识很多字?”   江欲曙听入了迷,愣了愣,缓过神才摇头:“不知道……”   “她不教你。”沈长夜说,“你看,她对你不好。”   江欲曙没忍住笑了。   他已经发现,沈长夜并不喜欢娘,但没关系,沈长夜是好人,就算不喜欢也会履约,不会抛下人不照顾。   沈长夜隔着绷带,抚了抚那双眼睛:“你的恩已经还够了,不欠谁的。”   江欲曙轻声说:“她是……很好的娘。”   就是因为太好了,太心疼自己的孩子,太痛苦,才会发疯。   沈长夜沉默。   副官攥着方向盘,听得心惊胆颤——这也未免太百无禁忌了,外面不足十米,就是江欲曙那个疯娘的墓!   这点惊吓,在看清沈长夜的视线时,全都化作愣怔。   ……沈长夜的眼睛黑沉,不闪不避,盯着那座墓,甚至仿佛像是在等,等着里头的什么东西出来。   “江欲曙。”沈长夜说,“她对别人怎么样,好不好,和你无关。”   沈长夜盯着那座墓:“你不需要考虑这些。”   江欲曙显然听不懂,但能察觉到沈长夜的情绪,泛白的唇抿着,伸手抱住绷紧的身体。   “问。”沈长夜的声音很低,没有火气,“问我,那要考虑什么。”   “那要……”江欲曙张了张口,“考虑,什么?”   沈长夜:“你疼不疼。”   这几个字很平淡,咬字不重,不留痕迹,却让怀里的人一颤,仿佛有什么经年的伤痕从躯壳深处浮出。   江欲曙微仰着头,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什么,神色却忽然一变。   他蒙着眼,听力却比任何人都敏锐。   在军车发动机的轰鸣里,他听见细微的异样声响,下意识撑身,要护住沈长夜,勒着肩膀的手臂反应却丝毫不慢。   那是克制的怒火力道——沈长夜被他的动作激怒,只不过没有发作,只是更不留余地地拧身,把他牢牢压在座位下。   同一时刻,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察觉的副官,已经习惯了江小少爷就是报警器,条件反射死踩油门狠命一拧方向盘。   军车冲进丛林,震耳欲聋的炮声这才轰隆,地皮震颤,没有炮手只有定时自发装置,精度不高的炮弹漫天乱砸,一颗轰中他们身后。   只差不到十米!   车窗被震碎,混着浓浓硝烟的冷风灌进来,冻得人从头激灵到脚。   副官满脑袋冷汗,踩着油门狂飙,余光看见疯娘的墓化作一片废墟。   还有火车,那一段火车和铁轨,全被烈火吞噬。   留在里面……尸骨无存!   “大帅!”副官咬牙,在轰鸣里喊,“您带江少爷走,我领一队人摸上来趴着!”   不论是谁设的埋伏,总要来收拾——真有本事扔着不管,这几十门地里长出来的炮,督军府就吃了!   喊出的话没听见回应,副官脸色变了变,回头看清一片血色,破损崩飞的弹片扎进沈长夜后心,江欲曙正按着那一处不停冒血的伤口。   江欲曙的额角也被弹片划伤,血淌下来,顾不上管。   沈长夜伏在江欲曙身上,没有反应。 第64章 来不及了   “不打埋伏。”   江欲曙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力气全用来按住沈长夜背后的伤口。   如果不是沈长夜替他挡了,这块威力十足的弹片,大概已经豁碎了他的胸口。   “哥哥没事。”江欲曙在喧嚣的耳鸣声里开口,“听……我的,走。”   江欲曙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但这种时候,重要的已经不是对不对。   孟先生说,很多时候,混乱才是取死之道——这世上超过七成的失败,不是因为错误,是因为自乱阵脚。   江欲曙抿唇,死死咬了下舌根,尝到血腥气,维持住几分清醒:“继续开。”   “尽快赶到……温泉别苑。”   江欲曙缓过一口气:“不要联系孟先生,全电台静默。”   孟权珩手眼通天,这边炮击,下一秒消息多半就已摆在密室的办公桌上。   孟权珩会有自己的决断。   沈长夜刚接手督军府,不能乱,不能露怯,这场空城计必须唱,必须稳得纹丝不乱,直到彻底唱不下去的那一天。   已经慌了神的副官,像是拽着最后一根稻草,本能服从听见的命令:“少、大帅的伤,要不要紧,这儿怎么办?”   “不要紧。”江欲曙攥着块碎玻璃,凝聚心神,“给我……医药包。”   他摸索着,吃力地抬手,解眼睛上的绷带:“不能让人上来,放火,烧山……”   副官心头狠狠一哆嗦,回头看那座已经毁掉的墓,那是江欲曙的“疯娘”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沈长夜没告诉他,江欲曙绑着绷带。   但这个决定没有错——火烧不坏炮,却能拦住任何试图上来销毁证据的人,这些经过一秋的干草枯木,凛冽山风把雪全吹散,一把火就能烧三五天。   就算烧到铁都融了,变形了废了,拉去兵工厂,也能再造。   江欲曙的指尖麻木不听使唤,用上匕首才豁开绷带,副官已经把油门踩到底,飙出了这片公墓。   沈长夜的伤并不轻。   剜弹片,止血,处置伤口。   一秒钟也不能耽搁。   江欲曙冷静得让副官恐惧,仿佛只是一眨眼,蜷伏在披风中的少年,就变回无心无情的瓷偶泥佛。   飙到沈家温泉别苑的路有近五十公里,这条路上,江欲曙代替沈长夜,吩咐了十几条命令。   处理包扎了沈长夜的伤口,想尽办法止了血。   带着硝烟玩命狂飙的军车冲进别苑,早准备好的督军府人手吓了一跳,借着黑压压的天色,手忙脚乱把大帅抬进别墅。   副官两腿发软,挪着下了车,发现江欲曙没跟上去,愣了下:“江少爷……”   江欲曙靠着车厢,脸色淡白得近乎透明,被他叫了两声,才回过神似的抬头。   “……轮椅。”江欲曙抿了下唇,轻声说,“给我台轮椅。”   副官愣住。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到底只能横了横心,扎进别墅里去翻找。   幸而这是疗养的地方,轮椅这种东西倒是不难找。   江欲曙被副官搀着,挪到轮椅上,心脏急促到仿佛跳出喉咙,口腔里血腥气弥漫,捂着嘴咳了一声。   副官被呛出的血色扎了眼睛:“江少爷!”   江欲曙摇头,闷住的血咳出来,反而呼吸稍微通畅,胸口也没那么堵:“开灯,里外的灯……都打开。”   江欲曙要了块手帕,一点一点,擦拭掉血迹:“别告诉哥哥。”   副官张了张口,进退两难苦透了腔——就怕这个!他该说还是不说?   江欲曙闭着眼睛,不再开口。   副官愁得要命,不敢多说半句废话,扶着轮椅,把人小心翼翼推进去。   他看见江欲曙手里有支珠钗。   还有封信,装在信封里,沾了沈长夜的血。   副官没跟着去见老夫人最后一面,不清楚那边的具体情形,不认得这两样东西,愣了下:“这是什么?”   “不知道。”江欲曙轻声说,“哥哥的。”   他替沈长夜止血时,发现这两样东西,不知有什么用,又怕下面的人打扫弄丢了,只好暂时收起来。   沈长夜贴身放着,可能是重要。   江欲曙把这两样东西放好,摸了摸怀里的药,今天的药量,在赶过来的这一路上,已经吃到孟先生警告的极限,不能再吃。   他让副官把自己推到沈长夜的房间,别苑有私人医生,忙碌着处理伤口,替沈长夜也替他。   “小少爷处理得很到位,很及时。”医生担忧,“但失血不少,创口又大……这些天还得多小心。”   江欲曙的伤处也被包扎,医生见他脸色差到极点,想要多做检查,却只得到安静的摇头。   “我没事。”江欲曙说,“没什么不舒服。”   副官愁得快把头发憋白——勉强撑着,才能靠在轮椅里的人,坐都坐不稳了!   还没什么不舒服?   这到底是个什么破世道,怎么就没有个安生日子,为什么天天打仗、日日争斗,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偏偏就连以下犯上,冒着挨罚的风险把人弄晕去休息都不行,沈长夜还昏迷着,督军府不能没人主事。   按照江欲曙的处置,整件事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轨道是督军府江小少爷让炸的。   因为留洋的小少爷亲自检修,发现这段铁轨严重不合规,有极高的事故风险,要重新修,绕道元宝山后的那片旧公墓。   ——炸山、放火,也是小少爷干的。   是为了提前替工程队开路,也清理掉无用的杂草乱木、无主野坟。   电台静默,电话和电报却不闲着。前者是为了封死消息不露破绽,后者则恰恰大张旗鼓,就响给各方听。   沈长夜遇袭受伤的消息被牢牢压着,不漏一点风声。   小少爷颐指气使,当晚就征地,督军府在山下围得水泄不通,扛着铁轨铁锹的工兵直接进了元宝山。   ……   这一串利落缜密的处理,连风尘仆仆赶来的孟权珩也挑不出错。   只是带血浆来给沈长夜输血的孟先生,上一秒还在调侃“你们就不能让我过个年”,下一秒听说元宝山的公墓真被烧没了,捏着纱布愣了会儿,没说话。   “这不能怪江少爷!”副官嘴上长了一溜燎泡,哑着嗓子解释,“当时已经炸烂了,不烧也没辙,没一块好碑了……”   孟权珩知道,固定好针头:“没怪他。”   这当然不是江欲曙的错,甚至和江欲曙就没关系。   开炮的是东洋人,坐收渔利的是孟权珩的兵工厂,平白捡了一批很不错的废零件,拾掇拾掇就能重新攒起十几门炮。   可……问题是,外头的人不知道。   外头不清楚这些复杂内幕的平民,有很多,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肝肠寸断着把亲人埋进元宝山公墓,只盼着这一点念想。   现在,墓毁了,山也烧了。   “是为了修铁路,为了备战!”副官咬牙,“就算没有这回事,督军府回头也要这么干,大帅已经……”   “是啊。”孟权珩走到窗前,“你们大帅已经决定了。”   但又有江欲曙横插一杠。   于是,这一桩罪孽,又被自不量力的泥菩萨拦着,不落在沈长夜的头上。   “沈长夜。”孟权珩说,“你不是个怕遭报应下地狱的人,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   孟权珩问:“为什么非要把他逼到你身边?”   副官错愕回头,瞪圆了眼睛。   “别人受这个程度的伤,昏迷三五天,直接死了也不奇怪。”孟权珩看着窗外,“你的话……我猜你已经醒了。”   就算江欲曙背负这一切的时候,来不及拦下。   现在,还不拦,还不阻止吗?   ……   沈长夜睁开眼睛,撑着胳膊想起身,撕裂般的剧痛剥夺全部力气,身体跌回去。   他昏迷整整一夜,才醒了十几分钟,呼吸急促,黑沉瞳光盯着回到床边的人影。   孟权珩蹲下。   “你怕他……不要你。”孟权珩低声说,“所以,你要他也满身罪孽,无处可去。”   “他只能跟着你。”   “哪怕有天,他什么都知道了,再也不喜欢你了。”   “也只能跟着你——是不是?”   沈长夜的瞳孔深黑冷硬到极点,呼吸粗重到只是听着,喉咙里也仿佛充满血气,像一头遍体鳞伤却又抵死挣扎的困兽。   “孟先生。”沈长夜哑声说,“不是我选的。”   不是他选的。   不是。   让他自己选,他宁可做个真的孤儿野种,不被督军府抱养也好,他会在大烟馆或者垃圾场遇见江欲曙。   江欲曙会分给他大烟壳子,会教他怎么在世道的夹缝里讨生活,他帮江欲曙杀了所有敢伤江欲曙的畜生。   他想过这样的日子,想和江欲曙一起被冻僵,两个年纪很小的乞丐,相依为命,死得满身雪花。   现在的路,不是他选的。   他抱住江欲曙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伤得内外俱碎,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沈长夜胸口起伏,始终冷硬岿然的瞳底,像是有什么要挣破出来。   孟权珩看着这双眼睛,他并非不信沈长夜,是不信沈家的所有人,沈长夜是他们养大的,流着沈家的血。   “既然这样。”孟权珩沉默片刻,开口,“我劝你——”   他的声音被窗外的嘈杂打断。   任何有经验的人,都能一耳朵听出。这是有组织的闹事,背后有看不见的手,前面是被煽动的激愤怒浪。   “江欲曙!”有人嘶声喊,“滚出来!你这个吃里扒外,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当初就该让你被疯婆子淹死!”   “你的心呢,让狗吃了?!”   外面的人厉声喊:“那么多的坟,埋着那么多的人,你活该下地狱!”   “你那疯婆子……还埋着,没投胎呢!” 第65章 瞳孔散着   变了脸色的,不止孟权珩。   用不着沈长夜吩咐,副官抄了枪就往外冲,被孟权珩一把扯住:“不能伤人!”   副官咬牙——不准伤人?沈长夜的视线根本就是要杀人。   “人活着还可转圜,死了就真只能死了!”孟权珩厉声说,“去把人驱散,消息不该这么快,这背后有文章!”   他像是对副官说话,却盯着沈长夜。   哪怕是为了江欲曙……不能再乱杀人!   能这么骂的,一定是当初救过江欲曙的邻居,不明真相受人煽动,于是义愤填膺。   杀了,要江欲曙怎么办?   沈长夜要把人困在自己身边,孟权珩还能违着良心,勉强视而不见——可不能真把人往死路上逼!   沈长夜垂着视线,裸裎脊背绷得线条分明,背后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几秒后,阴沉冷戾到无边的视线,被合上的眼皮收敛。   副官拎着没上膛的枪滚出去。   “我去找人。”孟权珩说,“你在这趴着,别乱动,你的伤很重。”   他是打算去找江欲曙,沈长夜重伤昏迷,江欲曙寸步不离守了一宿,到天亮孟权珩赶来,才被催促着去休息。   说是休息,副官说漏了嘴,才知道江小少爷神通广大用不着睡觉,只在轮椅里闭眼歇了歇,又去巡查别墅的防务了。   孟权珩一肚子的叹气,扭头要往外走,被沈长夜吓了一跳:“趴着!谁让你动的?”   孟权珩就没这段时间这么忙过,头也不抬地缝了二十几针,就算打了麻药,如今这麻药质量也只能做到不把人疼死。   沈长夜能醒就不错了,还想爬起来?!   孟权珩没时间和他掰扯,把人不由分说按回去,吩咐了句绑上,掉头匆匆出门去找江欲曙。   不好找。   不止是这别墅大,空旷,九曲回折。   江欲曙也是真的不引人注意——明明只要站在阳光底下,那么曜目、那么灿白干净的一个人,静下来却像是被遗忘在墙角的雪。   连着问了十几个人,都没注意、没留神,说不清楚。   好不容易抓住一队卫兵,被江小少爷亲自询问过换岗时间、守备安排的,迟疑半天:“可能,可能是顶楼……”   孟权珩按着额头,直奔顶层,把所有房间搜过一遍,最后找到走廊尽头的回廊外。   总算看见轮椅。   松了口气,快步过去:“江欲曙,你家大帅——”   孟权珩脚步一顿,剩下的话咽回去,走到轮椅旁,拍了拍一动不动的肩膀。   “没那回事,骗人的。”孟权珩说,“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不也不知道公墓不是你烧的吗?”   “你娘一点事没有,当初被抬走治病,那些人分不清医院和别的,只认得担架,以讹传讹说邪乎了。”   孟权珩半蹲下来:“……江欲曙。”   他抬手,碰到江欲曙眼睛蒙着的绷带之前,又破天荒的迟疑。   孟权珩自己也料不到,有天他居然还会迟疑——在二十七岁,亲手把给东洋人当走狗的奸细塞进炼钢炉后,他就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可迟疑的事。   “江欲曙。”孟权珩说,“我大半夜赶过来的,你要还醒着,就回我点什么。”   苍白的手指痉挛似的蜷缩了下,江欲曙试图张口,但很艰难,仿佛再榨不出什么力气。   孟权珩一眼看见他手中的珠钗,瞳孔凝了下:“这是沈长夜的东西,怎么在你这?他醒了,找了半天。”   他尽力让语气显得随意,把珠钗拿走,江欲曙没有反抗,微微动了下,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词。   “沈长夜醒了。”   孟权珩重复:“伤得很重,非要爬起来找你。”   “我不让他动,他不听。”   孟权珩说:“我叫人把他绑上了。”   江欲曙的呼吸变得急促,多出一点不安:“带我……”   孟权珩看他说话实在吃力:“带你去看他?”   江欲曙点头,摸索着抬手,碰到孟权珩的袖子。   “……谢谢。”他断断续续地吃力咬字,“谢谢,先生……”   孟权珩闭上眼。   有一瞬,孟权珩觉得这世上很多人该死,很多人,包括沈长夜,包括他自己。   但所有人都腆着脸活,真正该好好活着的人,却变成这个样子。   孟权珩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轮椅推离那个只差几米就能坠落的露台,他不问江欲曙为什么要到这,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推着江欲曙回转,走得不快,轮椅碌碌轧过地板。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暗影,没有温度的日光,阴沉的转角,空旷到仿佛走不完的回廊。   总算进了临时辟做病房的卧室。   沈长夜真被绑着,如果眼睛里的戾意能杀人,沈长夜现在看起来能单枪匹马推翻临安国民政府。   孟权珩把江欲曙留给他,懒得给沈大帅的眼刀当靶子,放下那支珠钗,掉头出了门。   房间突兀静下来。   沈长夜看着江欲曙。   江欲曙很安静,靠在轮椅里,微垂着头,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但沈长夜知道他醒着:“天明。”   “把绷带摘了。”沈长夜哑声说,“这里很暗,不伤眼睛。”   江欲曙的指尖瑟缩了下。   没有动。   他很少不执行沈长夜的命令,这让暗沉的黑瞳里,无声的烈焰烧得更烈。   空中楼阁在烈火里坍塌,沈长夜闭上眼睛,他听见粗重的喘息,背后的伤混合了火药的灼伤,疼痛异常,折磨神经。   是他自己的喘息,他自己砸着耳膜的心跳,这个房间里仿佛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一场拙劣异常的独角戏。   “江欲曙。”沈长夜说,“你可以走。”   沈长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我身边,每天都会这样。”   都会被骂声淹没,罪恶满身,他还会骗江欲曙,疯娘在好好的享福。   不论江欲曙信不信。   无边焦躁汹涌吞没头顶,沈长夜失去耐心,想要硬扯断捆缚手臂的绷带,却被发着颤的、冰冷的手盖住手臂。   沈长夜盯着轮椅里的人。   江欲曙不知道剪刀在哪,他看不见,又怕伤了沈长夜,只能伏在挣扎出血痕的手腕旁,一点一点咬断绷带。   发凉的、小动物一样噬咬的力道,沈长夜愣了一会儿,哑着声音开口,让江欲曙找到手术剪,放开自己的一只手。   他用这只手,解开江欲曙的绷带,抚了抚眼皮,让打着颤的睫毛睁开。   江欲曙的视线没有焦点。   瞳孔散着,很僵硬,不会跟着手走。 第66章 你什么也不用做   “天明。”沈长夜定了定神,“听我说……到我身边来。”   他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   头发很软,很温顺,人也是这样。   江欲曙吃力摸索,沈长夜看得失去耐心,摸起那把手术剪,直接豁断了另一只手上碍事的绷带。   他把江欲曙从轮椅里捞出来。   江欲曙紧张,脸色更淡白:“伤……”   “不要紧。”沈长夜轻轻亲他的额头,“小伤,天明,乖一点。”   江欲曙就真的不再动,乖乖任凭他抱,任凭下颌被抬起,被卷进一个漫长的、渗着血腥气的吻。   沈长夜的力道堪称温柔,视线却沉得不透一丝光。   ——孟权珩也警告过,江欲曙的眼睛并没彻底康复,随时会再出问题。   说不定是轰炸震伤,又或者是因为虚弱过头,也可能是因为情绪和压力的影响,无法判断。   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   从现在起,江欲曙听见的每个字,都得慎之又慎。   这个人什么都经不起了。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沈长夜低声说,“他们抓着你的弱点,动摇你,让你恐惧,让你犹豫……明白吗?”   江欲曙迟疑了一阵,慢慢点头,摸索着想检查沈长夜背后的伤。   沈长夜不让他碰:“担心你娘?”   江欲曙的身体微微颤抖。   隔了片刻,才幅度很轻地点头,蜷缩得更不起眼。   沈长夜抚着他的脊背,慢慢摩挲,把人哄得放松:“说好了,不生气,不用这么害怕。”   他的本意也并不是……自己一提疯娘,就让江欲曙这样紧张,这样恐惧,连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你娘她很好。”沈长夜淡声说,“你不信,我就叫人把她请来,陪你几天。”   江欲曙连忙摇头。   “不想?”沈长夜亲了亲他的唇角,“那就算了,天明,要过生日了,想不想吃蛋糕?”   江欲曙早已经不记得这个,怔怔靠在沈长夜的怀里,攥着沈长夜的手掌。   沈长夜当他默认:“我叫人去准备。”   “从今天起,给你放假。”沈长夜说,“你什么也不用做了。”   江欲曙愣住。   他仰起脸,像是连呼吸也静止。   沈长夜没有在意,他只是想让江欲曙休息,他在想或许孟权珩说得对,他不该为了一己之私,把江欲曙拉上这条铺满罪恶、回不了头的路。   他想现在或许也来得及:“这里是疗养所,本来就是用来休息的,正事有我做,用不着你操心。”   “开开心心玩,休息,去泡泡温泉。”   他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这里的温泉对身体很好。”   江欲曙不想去。   “是不是……”   江欲曙小声问,嗓音有些发抖:“是不是……我哪做错了?”   是不是……因为,越俎代庖太多?   不论为什么,他都不该擅作主张,不该替沈长夜做这么多决定。   是不是闯了祸,是不是他提太多疯娘了,沈长夜不高兴——换成他,无缘无故被人接二连三怀疑,肯定也不会高兴。   江欲曙闭着眼睛,极力不让自己想起那些激愤的辱骂,不去细想内容,反复默念着提醒自己,沈长夜一定会把娘照顾得很好,那天他甚至见了娘,娘就是很好。   空荡荡的瓷偶里,那一点藤蔓颤抖着,托着颗摇摇欲坠的心。   江欲曙往他怀里躲,吃力张口:“哥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沈长夜蹙了蹙眉,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让你休息,去玩,还不高兴?”   江欲曙徒劳摇头。   沈长夜却已经下定了决心:“听话,等我伤好些,就有精力陪你。”   他是要承认,有了江欲曙,如虎添翼——可江欲曙也的确经不起这么耗了。   上次是腿,这次是眼睛,这具身体在一点一点不可逆的衰弱。   下次又会是什么?   “哥哥要养伤,要办事,会很吵。”沈长夜说,“你自己睡,不会被打扰。”   江欲曙轻声说:“不打扰……”   沈长夜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口叫人。   副官蹑手蹑脚进来,带着点外头呛人的烟雪——聚众闹事的人不难驱散,甚至连查也不难。   上次那惊天动地的一哆嗦,江小少爷横插一杠,乱拳打死老师傅,直接把沈长夜推上了大帅的位子。   孔光鳞奄奄一息回去领罪加养伤了,滨城风水轮流转,就在昨晚空降了第三位治安署署长,姓戴,戴春鸣。   戴署长半点也不像是来搞治安的,走马上任干的第一件事,是以“谋杀沈夫人,手段极端恶劣、性质极端残忍”为由,悄无声息灭了江家上下五十九口。   别说人了,一个活着的老鼠崽子都没留。   如今顶着“江家”这个名头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临安的所谓“特派员”。   这些人别的本事没见,煽风点火是一把好手,转眼就把修铁路说成了一己之私占地挖矿,把江欲曙说成了得势便猖狂的卑鄙小人。   “大帅,事不难办。”副官看见沈长夜居然起了身,吓了一跳,杀过去把人扶住,“我带着小少爷,出去找他们——”   “不用。”沈长夜打断,“带少爷去休息,泡泡温泉,歇一歇。”   副官怔住。   ……是江小少爷哪个处置,没对上大帅的心思?   不该啊。   江欲曙的应急处置,全是十万火急,不能不决定了,这才不得不横下心决断的。   就算有毛病,重新修正就是了。   当时沈长夜昏迷,下头乱成一团,又实在没别的办法……   沈长夜蹙眉,神色沉下来。   副官打了个激灵,回神立正:“是。”   他扶着江欲曙,让人靠回轮椅里,又想去搀扶沈长夜躺下,被一个眼刀杀得僵在原地。   “天明。”沈长夜开口,见江欲曙还怔怔垂着头,语气重了些,“江欲曙。”   江欲曙气息滞了滞,抬起头。   “我放你的假,是让你休息,让你把身体养好。”沈长夜说,“这几天阳光不错,你去晒晒。”   他不习惯解释自己的想法,也从不认为需要解释,在沈长夜看来,只是给江欲曙放个假——没必要额外多解释什么。   背后的伤没那么好应付,沈长夜忍不住皱眉,压下数不清的心烦意乱。   他不想在江欲曙面前暴露自己的虚弱。   “去吧,自己玩。”沈长夜说,“哥哥过几天去看你。” 第67章 对不起   要办的事是真的多。   一个“过几天”,转眼货真价实过去了快一个星期,温泉别墅也连轴转着,灯火通明忙碌了一个星期。   沈长夜带伤亲自接手,行事作风可不像江小少爷那么克制。   铁轨就是要修,有异议就镇压,碍事就开枪。   至于平民,愿意老实配合,那就拿笔迁坟费走人——这钱是看在江欲曙的面子上才给的,督军府祖上三代没干过这么积德的事。   连好处带威慑,义愤填膺闹事的,转眼就没了动静。   “查清楚了,江家……姓戴的放出的风。”副官低声汇报,“说当初讨饭吃的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督军府的江少爷,狗、狗仗人势,回来报复他们。”   还说,公墓就是江欲曙叫人烧的。江欲曙烧了公墓还不够,很快就会把他们都轰走,这些地方都要圈起来。   甚至还要和他们收这些年的“公墓管理费”。   自然叫人恨得不成,这才有了那天的聚众闹事。   如今沈长夜叫人辟了谣,又真金白银给了钱。   自然……那些蒙在鼓里的,也就知道是误会了江欲曙,甚至有个自称江欲曙邻居的,后悔得不成,自己砸自己的脑袋。   还哀求着账房帮忙带话:“我——我那时候叫火气蒙了心了,说的都是该死的浑话!他没当真是不是,没当真吧?”   “我那天晚上寻思,就怎么都睡不着,后悔得要命——我怎么就听了别人造的谣呢?他什么样,我是亲眼看着的啊!”   “我就想着……求您带句话。”   “疯婆子的事怎么都怪不了他,死活都怪不着,他心事重,我怕……”   ……   沈长夜懒得再听:“学给他,别说漏嘴。”   副官知道这个“他”是谁,连忙应是。   隔了半晌,瞄着沈长夜的脸色,还是壮着胆子:“大帅,小少爷……这么些天,也反省得差不多了……”   沈长夜蹙眉:“什么反省?”   副官也愣住——不是江小少爷犯了错,被大帅罚了吗?   要是孟先生在这,副官早就去求情了,偏偏临安设的这个局是奔着兵工厂去的,孟权珩当晚就回了滨城。   沈长夜伤得的确重,一天能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十个小时,恨不得九个小时都用来处理事务。   又不准他们叫江欲曙来帮忙。   副官还以为,是沈长夜重伤的那个晚上,江小少爷擅自下令,触了沈长夜的霉头……   没解释完,沈长夜的视线已经冷得慑人。   副官打了个哆嗦,险些咬住舌头。   ……糟了。   沈长夜闭上眼睛,放下手中的钢笔。   看似平静,副官却只想逃出去,腿肚子在压抑的杀气里疯狂打颤。   沈长夜寒声问:“有多少人这么想?”   副官讷讷:“都……”   沈长夜霍地起身,他的伤才结痂封口,身体并没彻底恢复,晃了晃险些摔倒,被副官匆忙扶稳。   沈长夜问:“人呢?”   副官颤了颤,不敢说话。   沈长夜厉声问:“人呢!”   人……人很听话,在“休息”,白天晒太阳,夜里泡温泉,今天腊月初七,厨房送了碗腊八粥。   现在天快黑了,应该是在温泉池子那边。   副官拗不过沈长夜,也不敢违拗,翻出个手电带路,离开别墅,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的温泉走。   沈长夜失去耐心,夺过手电,几步跨过蜿蜒山路。   江欲曙不难找,泡温泉的地方搭了个木棚,有灯光,沈长夜推开门,白雾扑面,升腾的蒸汽里静静坐着个人。   沈长夜低声叫他:“江欲曙。”   江欲曙没有反应,沈长夜穿过湿漉漉的地面去找他,房间里很热,蛰得背后结痂的伤处生疼。   他想起江欲曙背后的伤疤——原来不是真受过伤,永远不可能知道,这种疼是什么滋味。   疼到忍不住的时候,那种绝望,几乎像是被活剖开。   沈长夜有药,有及时周到的医治,忍不了的时候有止痛针。   江欲曙被活剖的时候,只有腐蚀性的药水和香灰。   “天明。”沈长夜说,“哥哥来接你,跟我回去。”   他险些错过了一个生日,或者一个忌日,这一天被反复提起,像是什么秘密的咒语,只要江欲曙熬过去了,就打破“活不过二十一岁”这种命。   可这天不是江欲曙的生日。   沈长夜半跪下来,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很湿,不知是蒸汽还是汗。   沈长夜低声叫他:“天明。”   沈长夜从口袋里取出块糖,剥开糖纸喂他,清新的果香混着水汽,很好闻。   江欲曙慢慢有了反应,温顺张口,一点一点衔着沈长夜掌心的糖,含在嘴里,脸颊微微鼓起。   在这样的温度里,他的嘴唇依然是凉的,轻轻碰着沈长夜掌心,一点濡湿的柔软。   沈长夜不得不用深呼吸压制升腾的灼热。   他试着抬手,江欲曙睁着眼睛,但依旧没有反应,涣散的瞳孔茫然,但因为感觉到了他,还是本能地微微弯着。   “天明。”沈长夜低声说,“叫哥哥。”   他等江欲曙的反应,又重复了几次,江欲曙才慢慢开口:“……哥,哥。”   江欲曙说:“知道错了……”   沈长夜像是被什么扎进眼睛,或者耳朵,瞳孔隐蔽地颤了下:“什么错?”   “我……”江欲曙吃力地说,“我,我不……不找……”   他想说“我娘”,他想保证自己再也不找疯娘了,不问疯娘的下落,不让沈长夜心烦。   可身体不听使唤,想好的话说不出,江欲曙急得冒汗,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被熟悉的、覆着枪茧的手死死攥住。   沈长夜吻他。   本来是充斥着暴戾火气的吻,又被强行压制,沈长夜只是单手压着他的后脑,不准他躲,水果糖被灼烫的气息融化成甜水,很快消匿无踪。   沈长夜的呼吸粗粝,像沙子磨过胸肺:“是不是我怎么做,都不对?”   他好像进了死局,不论他怎么对待江欲曙,太近,太远,都不对,因为一切的根基就是错的。   他放任自己失控,会让江欲曙痛苦,自以为是的照顾,又全变成了对江欲曙的折磨。   在江欲曙眼中,每一天、每一天,忽冷忽热,好坏无常,上一秒是天堂,下一秒就是地狱。   江欲曙听不懂这句话,只知道摇头,不停地重复:“对不起……”   沈长夜不想再听下去,他想要抱起江欲曙,手臂发力,背后仿佛被刀豁开,剧痛中失去全部力气。   泛白的视线恢复,他被江欲曙紧紧抱着,两个人失去了平衡,摔进温泉。   江欲曙用力托着他,急得想喊人,喊不出,大口咳喘。   “没事。”沈长夜低声说,“哥哥没事,天明……别怕。”   沈长夜轻声说:“哥哥……想对你好。”   “我不会。”沈长夜说,“对不起,天明,我不会。”   江欲曙似乎无法理解他的话,只是努力挣扎着,想把沈长夜推到岸上,他哪还剩什么力气,喘得仿佛要把肺吐出来。   沈长夜把人抱进怀里,抚着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疯狂到想这么拖着江欲曙在温泉水里溺死。   溺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用想国事也不用想家事,督军府爱给谁给谁,姓孟的愿意操这个心,姓孟的就来接盘,为国为民。   把他们俩埋了,不用棺材,不用碑,不用坟。   不用想什么是对错的,什么才是对。   ……怀里的人战栗着哭出声。   沈长夜愣了下,昏沉恍惚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松开手,想让江欲曙自己爬上去。   江欲曙死死抱着他,还徒劳把他往水面推:“哥哥……”   江欲曙被水灌进去,不管不顾,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病人,硬是把沈长夜推出水面,才颓然坠沉。   水花太响,副官忍不住推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过来。   沈长夜被搀着,呛咳中恨不得杀人:“救人!”   副官慌忙捞起江欲曙。   湿淋淋的人被沈长夜抢回,静静垂着头,往鼻间一摸,已经没有了气息,颈侧搏动得微弱至极。   沈长夜甩开副官,把人抱在怀里按着胸腹排水,呛出的泡沫全是粉红。   副官不敢看大帅的眼神,头埋在胸口。   沈长夜并没看他,沈长夜盯着江欲曙,淡白的嘴唇淌出水,淌出血,江欲曙的喉咙被血水封住,沈长夜低头,一口一口吮出来。 第68章 留在我身边   吮净血水,按压胸口,送进去空气。   江欲曙的胸膛很软,手臂也软,跟着急促的力道,一下一下颤动。   副官吓得半傻,被漆黑到不透光的眼神一慑,勉强恢复几分清醒,手忙脚乱去找强心针。   孟权珩留下的强心针,不到万不得已,其实不该用。   针尖刺破皮肤,药水缓缓推进去,沈长夜按着针头拔出的地方,给无知无觉的人按揉。   一口接一口送进气流,按着胸口辅助,让胸肺扩张收缩。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震了震,恢复微弱呼吸。   副官浑身都吓软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爬远去拿浴袍、找医药包,这么一折腾,沈长夜背后的伤还得重新包扎。   幸而今夜倒是不用再折腾出门了,这里有留宿的地方,推门就能睡觉,准备得很周全,足够干净舒适。   沈长夜仿佛不知道疼。   背后的伤撕裂,流了不少血,副官手都哆嗦,沈长夜却只是沉默跪坐。   视线只在江欲曙身上,定定凝视着安静紧闭的睫毛。   仿佛连眨眼也容不下——只要一眨眼,这点微弱的生命气息,就会更安静地烟消云散。   处理完伤口,副官就按着吩咐,滚去拿粥。厨房的腊八粥熬得软糯,一直炖煮着,已经很烂,几乎不用咀嚼就能吞咽。   沈长夜舀了一匙,试着喂江欲曙,昏睡的人没有意识,喉头僵冷,牙齿始终紧咬。   副官识趣,马不停蹄地换成热牛奶。   牛奶里差不多淹死了个卖糖的,反正副官觉得齁嗓子,但根据前几天的观察,江欲曙似乎没有味觉。   给什么都能慢慢咽几口,咽下去,就是一顿饭。   沈长夜含了一口,低头撬开江欲曙的牙关,揉着喉咙,把那一点牛奶送进去。   ……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   睫毛终于颤动,江欲曙吃力地慢慢睁开眼睛,黯淡的瞳孔依旧涣散,但至少有了微弱活气。   沈长夜低头,托起他的头颈:“好点了吗?”   江欲曙怔怔的,人虽然醒了,神情却还很恍惚,和平时很不同。   沈长夜皱紧眉,托起他的头颈:“江欲曙?”   被叫的人没反应,叫“天明”也没有。   沈长夜抚了抚他的眼尾,江欲曙颤了下,终于开口,声音很软,像小孩子:“……谁?”   副官的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沈长夜,几乎要出声,却被严厉视线封住喉咙。   “不记得了?”沈长夜把人拢进怀里,低声说,“你哥哥。”   江欲曙茫然,他脑中极为混乱,一片白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头痛欲裂。   只记得疯娘把他按进了冰水里,问他凭什么活下来,问他怎么有脸活。   ……他不记得自己有哥哥。   沈长夜看着他,视线逐渐暗沉,暗沉里有副官看不透的东西。   沈长夜低声问:“你叫什么?”   江欲曙吃力摇头,他没有名字,疯娘不给他起名字,其他人要么叫他“小要饭的”,要么叫“三斤”。   可能是因为他生下来只有三斤重,可能是因为别的。   可能是,疯娘想把他卖给屠夫当菜人,称着只有三斤,屠夫不肯收,嫌骨头硌刀。   “那我叫你天明。”沈长夜说,“你娘不要你了,把你卖给了我。”   江欲曙怔了一会儿,除了眼睛里慢慢蓄进水汽,没有更多反应。   他似乎并不意外自己会被疯娘卖掉。   沈长夜问:“恨你娘么?”   江欲曙摇头。   一旁的副官死死捂着嘴,总算看出怎么回事——江小少爷这是病得糊涂,不记得事了!看这情形,莫不是记忆退回了十几年前?   沈长夜叹了口气,他似乎不必指望,从江欲曙这得到别的答案。   短暂失去记忆并不奇怪,江欲曙会失明,多半就是轰炸导致的头部磕碰,轻微淤血压迫神经。   沈长夜见过很多脑部受伤的人,会暂时记忆混乱,分不清今夕何夕。他的本意,也只是想让江欲曙好好休息养伤。   “天明。”沈长夜说,“我这么叫你,这是你的名字。”   沈长夜告诉他:“你要叫我哥哥。”   江欲曙在这句话里凝定,恍惚的神情有一瞬间,似乎跟着这个名字,被牵出本能的依赖眷恋。   这样毫无防备时,这种不知掩饰的依赖眷恋,牵起的情绪,明显到仿佛狂风在荒芜胸腔里呼啸。   沈长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疼。   他亲了亲江欲曙的眼睛,看着有了名字的小乞丐,满心欢喜地朝他笑。   江欲曙轻声说:“哥哥。”   沈长夜静静看着他,笑了下,把人抱进怀里。   他解开一卷绷带,副官不知要做什么,忙起身要帮忙,走近时却又愣住。   沈长夜拢着江欲曙,把绷带的一头,垫上厚实的棉布,一圈绕一圈,仔细缠在江欲曙的右手腕上。   另一头缠着自己的左手,咬了个结。   “天明。”沈长夜轻声说,“娘把你卖给了我,以后,我不照她们的心思,不拿你当傀儡血肉。”   现在的江欲曙听不懂,又因为看不见,很乖地蜷在沈长夜的怀里:“哥哥。”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词,没人管着,不知收敛,一遍又一遍地叫。   沈长夜耐心到极点,陪着他应。   沈长夜低声说:“留在我身边。” 第69章 该杀   江欲曙听话。   沈长夜带他留宿在温泉旁的小屋,厚实的砖墙挡住寒气,屋子里温暖如春,很舒适,只是不大。   一盏台灯,一张方桌,一张床。   沈长夜拢着他的手,引他摸索:“这是哥哥住的地方。”   不算说谎,沈长夜的确在这住过,十几岁时,他奢望这里的水能洗掉肮脏罪恶,洗掉梦魇里的无边血肉。   如今知道了是白日梦。   沈长夜不介意做梦,副官把还没办完的公务送来,看见沈长夜靠在床头,随意披了件衣服,陪江欲曙练字。   很耐心,一笔一划,写“天明”和“哥哥”,写几遍就低头,柔声给江欲曙讲故事。   江小少爷……的确和平时很不同。   没有了那层安静隐忍的壳子,细软的藤蔓裹着唯一可信赖的人,全无防备,叶尖颤颤。   会脸红,会开心地笑。   被沈长夜低声打趣,就会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沈长夜的胸口。   这种叫人没来由不安的温暖底色,在听见动静时戛然而止。副官停在门外,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进,江欲曙看不见,对着门口的神情却显然是在害怕。   “怎么了?”沈长夜低头,“没事,是送东西的人。”   江欲曙这才稍微放松,却还是紧紧靠在沈长夜的身上。   副官走过去,放下那一摞厚厚的文件电报,有些迟疑:“大帅……小少爷的反应,好像是很怕生人。”   江欲曙受了伤,身心记忆暂时倒退回幼年时,可就算是乞儿,也要到处讨钱捡东西,不该这么害怕声音。   除非……还有些别的因素,比如特定环境,特定的事件,混了进来。   沈长夜神色冷沉,轻轻揉着江欲曙的头发,一言不发。   副官也不敢多说,留下药和厨房做的小灶,就匆匆退出,合严了门。   直到这时,江欲曙的身体才终于稍稍放松。   沈长夜低头:“害怕什么?”   江欲曙不说话。   沈长夜也不对他严厉,轻轻抚摸冰冷的脸,单手打开饭盒,挑了块好咬好吞咽的点心,在江欲曙唇边碰了碰。   江欲曙迟疑了很久,慢慢张口,把点心一点一点吃了。   涣散的漂亮眼眸里蓄进水汽,沈长夜看着他吃东西,大颗眼泪砸在手上,蹙了蹙眉,低头亲打湿的睫毛。   江欲曙被亲得发抖,却还是安安静静的。   沈长夜想,原来江欲曙从小,哭的时候就不知道要出声。   也或许是不被允许,沈府的管家说,当初沈卿兰被绑着,强迫嫁给沈翰魄的时候,也被严严实实塞住嘴,不被允许哭出声。   所以沈卿兰这么对待江欲曙,她把江欲曙当做一切恨透了的人,拼命报复。   仿佛这样,用同样的方式去伤害别人,就不用再痛苦。   “天明。”沈长夜低声说,“哥哥养你,是为了听你说实话。”   沈长夜问:“你娘把你卖给过多少人?”   江欲曙像是被这个问题扼住喉咙。   蜷缩的人僵坐着,身体开始发抖,含着点心不敢咽,气流冲得呛咳不止。   沈长夜皱紧眉,安抚着他放松,拿过垃圾桶,让他把咽不下的东西吐掉。   江欲曙咳出血沫。   沈长夜盯着这些殷红,他意识到自己在逃避,他甚至没考虑过打电话问孟权珩这是怎么回事——问也没用,孟权珩一样没有办法。   孟权珩说了,江欲曙的身体,神仙也没办法,能多活一天都算医学奇迹。   “……哥哥。”江欲曙听不见他的声音,变得不安,断断续续解释,“我……干净,我没……”   他被疯娘卖去,替年幼的清倌人接条子、打茶围,不是做那种事。   但也的确是供权贵取乐,只不过,取乐的法子残忍,与野兽无异的人,取乐的方式也接近野兽,钉床、电椅、芥子气。   二十岁的江欲曙,已经学会了沉默,学会把一切伤痕藏起来,笑得苍白温顺。   藏在记忆里的乞儿没这个本事,被沈长夜问着,断断续续,点头摇头,藏在身体深处的疼翻腾着复活,自己解开宽大衬衫,眼泪砸在旧疤痕上:“疼……”   沈长夜俯身,轻轻吻那些疤痕,怀里的身体战栗,被更紧地拥住。   江欲曙哭得说不出话。   这具身体里藏了太多痛苦,多到快装不下,快要从裂纹里渗出来。   遇到沈长夜前,江欲曙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哭。   沈长夜沉默着吻他。   江欲曙实在是个穷得底掉的人。   在他贫瘠到荒芜的二十年生命里,没人对他好,没有半点温情,半分快乐。   所以,不论疯娘怎么对他,哪怕把他卖去任人折磨取乐,他也只会固执地认为,娘是叫坏人骗了。   所以,沈长夜施舍的一点温情,就让他把心掏出来。   江欲曙哭了不知多久,渐渐没有声响,伏在沈长夜肩头。   沈长夜把人轻轻翻过来,抚了抚沾满泪水的脸颊,轻声说:“天明。”   江欲曙没有反应,力竭昏睡过去。   沈长夜拿过备在一旁的毛巾,替他擦净泪痕,没有挪动,就这么把人抱在怀里,取过文件翻阅、批复。   月色静谧,落在柔软明秀的眉眼上。   江欲曙睡得安静,偎着沈长夜,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鲜明依赖,一只手攥着沈长夜的衣摆。   沈长夜亲了亲那些浓密的睫毛。   他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心,却又从未有过的恐惧,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仿佛在悬崖旁安睡。   副官听见按铃,连忙蹑手蹑脚,沿门缝溜进来。   沈长夜递过去一张名单。   都是些很有名望的高官权贵,副官扫了一遍,自以为懂了,压低声音:“大帅,要去送礼走动吗?”   沈长夜蹙眉。   送礼走动?   这么说也没问题,沈长夜是边听江欲曙说,边记的身份、推测的名字,不见得完全准。   为江欲曙积德,就不该滥杀无辜。   “去走动吧。”沈长夜说,“弄清楚,十三年前,谁点过清倌,打过茶围。”   副官倏地反应过来,抓着那张纸,看枪毙名单一样又看了一遍。   没一个无辜,有一大半和东洋人有勾结,谋划筹建什么“远东秘密人体实验基地”,背地里在修焚尸炉。   该杀。   可……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早?   毕竟多事之秋。   副官的疑虑,在看清沈长夜的眼神时,烟消云散:“是。”   “脑袋留在家门口。”沈长夜淡声说,“家产捐了,算他们打东洋。” 第70章 到他死的那天   查清算账,并不困难。   十几个也一样,副官亲自盯着,七天时间,人头和红灯笼一并吊在大门前。   还要感谢治安署流水一样的第三位新官,戴春鸣戴署长,开了光天化日无法无天的先河——先灭人全家,再对外宣称有“元宝山乱匪”杀了江家上下五十余口。   这是个好借口,人人能用,这十几个人头,也记在了“元宝山乱匪”的账上。   一时之间,滨城人人自危,跑的人更多,督军府设的卡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巴铎忙到没睡囫囵觉,从不知道抢钱也能把人累到吐血,给沈长夜打了十几封电报,要增派人手。   这些电报,在沈大帅手里,折成了十几只带篷小船。   ……   副官把血腥气洗得干干净净,杵在温泉边上,盯着鞋尖上磨损的一块皮。   “增派不了。”沈长夜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副官连忙立正:“是。”   沈长夜低头,拢着江欲曙的手,教他碰那些纸船,让它们在水里打转。   巴家绑上了督军府的战车,自然希望越多立功越好,恨不得每个跑的富商士绅,都狠狠剐下一层连着肉的皮。   但督军府的兵的确不容再动,整训、操练、打乱重编再打乱,直到彻底断了结党营私的最后一点可能。   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兵痞,从现在起,不能再碰半点油水,能摸到的除了饭碗就只有枪和炮管。   没时间了。   沈长夜并不看好滨军的战力——这么说不合适,但能被江欲曙那几枪镇住,这些废物就是窝囊。   湿漉漉的短发被轻轻拨弄。   江欲曙抬头,以为沈长夜是要纸船,摸索着捧起几只给他。   沈长夜有些哑然:“自己玩。”   他俯身,告诉江欲曙:“哥哥要出门一趟,你帮哥哥看家。”   江欲曙怔了下,慢慢眨眼,点头。   这双眼睛依旧黯淡,沈长夜有时担忧,有时却又觉得,江欲曙就这样一直看不见也好。   一直看不见,一直想不起来。   就这么跟着他,不用伤心也不用难过,慢慢养着,说不定身体就会好。   “给你带白糖糕,肉包子。”沈长夜摸了摸翦密的睫毛,压制住亲吻的冲动,“还想吃什么?”   江欲曙小声说:“芝麻糖。”   沈长夜的动作顿了下,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被水汽浸得湿软的头发。   江欲曙并不喜欢吃芝麻糖,沈长夜偶尔会吃,这是两人相处时的不起眼细节。   江欲曙活了二十年,暂时失去十三年的记忆,把自己都忘了一大半,却还记得这个。   “好。”沈长夜说,“给你买,乖乖等着。”   江欲曙点头,被沈长夜牵着,从温泉里出来,换上干净暖和的浴袍。   他的身体不能久泡,沈长夜也只是偶尔带他来,玩一玩水,暖和暖和——江欲曙的身体无法维持热量,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也依旧冷得像是捧雪。   现在泡了温泉,脸上难得有些血色,嘴唇也红润,沈长夜低头静静看着,替他整理浴袍的手停顿。   江欲曙看不见,也对视线很敏感:“哥哥?”   沈长夜回神,揉了揉他的脖颈,调整呼吸:“没事。”   沈长夜领着江欲曙,回到小屋,让他躺在床上。   半张床被柔软的被子垫高,枕头很松软厚实,江欲曙几乎陷在里面。   “睡觉。”沈长夜遮着他的眼睛,“一,二,三。”   这是他新教会江欲曙的游戏,眼睛被罩住,数三个数,就要立刻睡着——不论是假装还是真的。   做不到,偷偷睁开眼睛,就要挨罚。   五分钟不能待在哥哥身边。   沈长夜半真半假地罚过他一次,结果两个人都难受。江欲曙蜷在角落里,沈长夜静不下心,几次笔尖打滑,几乎把等待批复的公文划烂。   所以,这个游戏现在很管用,江欲曙紧闭着眼睛,兢兢业业装睡,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很快就会把装睡变成真的。   沈长夜眼底透出点很淡的笑。   他俯身,亲了亲微弱颤动的睫毛,摸了摸迅速失温的脸颊,把填了厚棉花的被子掖好。   为了哄江欲曙,他把自己的配枪、代表督军身份的印章都留下,哪怕江欲曙没法理解它们的意义,也至少知道珍贵重要。   ——所以沈长夜一定回来。   “帮哥哥看着。”沈长夜说,“别让任何人碰,能做到吗?”   这话纯粹是哄孩子,这片地方都是督军府的,附近有卫兵来回巡逻,根本没任何外人生人能靠近。   江欲曙下意识点头,忽然想起装睡露馅,连忙又闭紧眼睛一动不动。   沈长夜被他逗得笑出声。   江欲曙耳朵泛红,悄悄抿着泛白的唇角,他很少听见沈长夜高兴,每听见一次,都比自己的事高兴一千倍,胸口暖得像是要涨破。   情绪的变化牵动心跳,蛰伏的痛楚揪住左胸深处,却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藏在被子里的手用力按回去。   沈长夜没有察觉,随手揉他头发:“睡吧。”   脚步离开,门被关上,江欲曙屏着呼吸,静静等了很久,确定屋子里没人,才翻身摔下床,爬去角落。   他疼得发抖,有什么腥甜的东西从口中溢出,一口接一口,像是抽空这具身体里仅剩的力气。   江欲曙睁着眼睛,倒在地上,血从唇角向外淌。   直到昏死过去、再醒过来,江欲曙慢慢爬起,一点一点摸索着,把血收拾干净,塞到垃圾桶深处,再把别的垃圾翻到上面。   他把自己也洗干净,擦干水痕,磕碰着摔倒了几次,等有了力气,再慢慢爬起来,回到床上。   江欲曙抱着枪和印章,蜷在被子里,身体很冷,像是玻璃上的霜花,沿着骨头和血向外冻结。   头也很疼,脑子里还是很乱,时而是混乱的、仿佛要将一切撕裂的绝望窒息,时而是恍惚漆黑的现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努力去想只会剧烈头痛。   一切都混乱茫然,像场临死前离奇的梦。   只知道……叫“哥哥”的人,不够坚强,离不开他。   是沈长夜离不开江欲曙,完全清楚这件事的人不多,沈长夜自己还没弄明白,副官大概算半个——毕竟眼见为实,看似是大帅在照顾小少爷,其实完全是江小少爷在哄大帅。   就算真往前捯上个十几年,被卖来卖去的乞儿,也早就被世事折磨得早慧,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了。   江欲曙敏感,温柔通透的天性,让他哪怕什么也不记得,哪怕心神倒退回十三年前,依旧本能地知道沈长夜需要什么,并且配合。   而没有江欲曙的沈长夜,没法办公、没法思考、没法保持理智,几乎没法做任何事。   副官甚至偷着求过江欲曙,求江小少爷、江小祖宗,千万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江欲曙可能做不到。   他怀疑自己做不到了。   “……再活一天。”苍白的嘴唇吃力动着,无声祈求,“再一天……”   再多一天,让他能醒过来。   一无所有的乞儿在仿佛熬不到头的漆黑剧痛里,不知向谁祈祷。   他还是想照顾好沈长夜,到他死的那天。 第71章 什么也留不住   沈长夜出门,是为了整饬军务。   也要顺便视察铁轨的进度,再见一见孟权珩,这条铁路算是两家合作,之所以要重修,九成九是为了孟权珩的兵工厂。   治安署的戴春鸣杀江家满门,也是为了兵工厂。   这东西的重要性,和医药公司不可同日而语,就像这世道,杀人远胜救人。   数不清的势力在争抢,想着征服,想着毁灭,没人在乎一片疮痍以后怎么办。   ——这一通有感而发来自孟权珩,孟先生是斯文人,看着不复旧时模样的元宝山公墓,哪怕不关他事、不花他钱,也要发表些看法。   沈长夜的脸色不好看:“孟先生,要是没别的事,沈某回去了。”   他宁可回去哄江欲曙睡觉。   孟权珩抬起左手,妥协着把嘴闭上。   江欲曙现在的情况,沈长夜说了,孟权珩也没有好办法——甚至,就像沈长夜说的,已经到了这个境地。   忘了,也未必是坏事。   孟权珩抬左手,是因为他只能抬左手,昨天晚上,他刚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场刺杀,代价是车祸撞碎了右肩膀。   而这样的刺杀,这个星期已经发生了四次。   “我找你,是想和你说,戴春鸣盯上了我。”   孟权珩说正事:“他们要我的设备,图纸,要我搬去江城。”   宁汉合流后,江城已俨然是临安国民政府的第二个老巢——这样的态度,已经不是商榷,是逼到脸上的嚣张挟持。   沈长夜眉峰锁紧:“你的那些‘伤员’呢?”   “他们不知道兵工厂是我的。”孟权珩摆了摆手,“我和他们的立场不完全一致,我是商人,相信实业救国……他们如今的力量,还吞不下一个兵工厂。”   沈长夜盯着他,开口:“你怕,兵工厂给他们,害得他们全军覆没。”   怀璧其罪。   孟权珩的表情一僵,半晌苦笑,叹了口气。   “你连这个都能想到。”孟权珩好奇,“怎么想明白的,难不成你想过,把督军府给小白糖糕?”   这话促狭,但谁叫沈长夜手里就揣着白糖糕,不挤兑他挤兑谁。   孟权珩以为沈长夜会发怒,等了半晌,没等来火气。   沈长夜反常地沉默。   孟权珩愣了愣:“你还真想过?”   “我不知道。”沈长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条路走得人很累,孟先生,沈翰魄至少有句话没说错。”   沈翰魄说这是修罗道,是人间地狱,是最难走的路。   江欲曙被带上了这条路,被困在了这个地狱。   沈长夜静静开口:“我想过带着他死,很多次。”   孟权珩无声皱了下眉。   他没有贸然打断,沈长夜沉默了一阵,就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我在夜里批公文,他睡在我旁边,依偎着我,睡得很香很沉……仿佛没有烦恼。”   “我想开枪。”沈长夜说,“一枪杀死他,也杀死我,子弹先穿过他,他不会痛。”   孟权珩问:“为什么不这么做?”   沈长夜看了看手里的白糖糕,他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不舍得,或许是不甘心。   或许是……孟权珩恨不得塞进他脑子里的,很可笑的“家国天下”。   沈长夜本来不理解。   但他看着江欲曙,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没有战争,没有割据和侵略,这片土地不支离破碎——江欲曙会活得很好,一定会很好。   明净温柔,漂亮璀璨。   “我给他念书。”沈长夜说,“你寄来的那些破书,他很喜欢,哪怕看不见,眼睛都是亮的。”   沈长夜并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只是照着字念,满眼满心都是江欲曙。   都是那双眼睛,漂亮的、黯淡的,仿佛专注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沈长夜很想立刻回温泉别苑去。   “沈大帅。”孟权珩敲了敲窗户,声音让沈长夜回神,“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在哪见过吗?”   沈长夜不知他又卖什么关子,收回视线,蹙了蹙眉。   孟权珩似笑非笑:“大烟馆。”   沈长夜本来不想和他发火:“孟权珩!”   “真的。”孟权珩看着他,反倒收了那点笑,“你陷太深了,沈长夜,我是希望江欲曙能守住你的良心——不是让你把心长他身上。”   “你这样,如果有天他死了,你怎——”   话才说到一半,孟权珩已经被薅着长衫领口,抵在不透光的密封车窗上。   沈长夜盯着他的眼睛,隐隐赤红。   孟权珩反倒平静,叹了口气,把这只筋骨虬结到失控的胳膊按回去。   “我要走了。”孟权珩整理好衣领,“兵工厂不能留给你,我不相信你有足够的冷静……但搬迁之前,所有生产线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   “生产出来的所有枪械,火炮,弹药,无偿给你。”   孟权珩说:“我要去海外,试试能不能弄来新的东西。沈长夜,如果有天你实在没办法,把他交给我,我带他去海外看医生。”   沈长夜视线森然:“你想让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话尽力吐字平稳,却有任何人都听得出的颤抖,一个“死”字几乎咬出淋漓血气,像从骨头里活生生剐出来。   孟权珩不否认。   他不喜欢沈长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沈长夜足够聪明,却又太过执拗。   太聪明又太执拗的人,很容易偏执,偏执到只相信自己选的那一条路,也只看得见那一条路。   “随便你怎么想。”孟权珩拉开车门,“别把话说死……说不定有天,你会为这件事求我。”   说不定有天,这会变成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明知道是谎言、是骗局,也拼命死死攥住,求遍满天神佛垂怜的稻草。   沈长夜以为,是自己驯养了江欲曙——其实谁都看得清,是江欲曙这尊快死的泥菩萨,收留了一头早就被祖母和养父逼到半疯的远东狼。   狼是供养不了菩萨的,狼只会杀人,只会吞噬血肉,只会留下更多罪孽。   只会杀人的人,救不了人。   谁也救不了。   什么也留不住。 第72章 我会醒的   车门响了一声,孟权珩离开。   孟家有自己的交通路径,防弹车等在边上,凶狠彪悍的保镖满脸杀气,人人手里拎着枪,四下环顾。   窝在驾驶室里装石头的副官终于复活,一边驱车往回头路上开,一边看得肝颤:“大帅,就这么放他们走吗?”   孟权珩要带走兵工厂,远东就没个像样的生产军备的地方了。   就算这一次加足马力,又能生产多少?万一打个几年,装备不够用了……   沈长夜的声音很冷:“你怎么知道,打个几年,这里还有人活着?”   副官被这话慑住,险些咬住舌头,冒出大颗冷汗。   沈长夜闭着眼,他应当考虑很多事,可他满心只有烦躁,无法思考,无法静下心——他甚至没法凝聚心神,去细想孟权珩说的,他像个大烟馆里的穷光蛋烟鬼。   他无法离开江欲曙太久,这种异常烦躁的折磨,几乎把骨头磨断,直到回了温泉别苑,才终于逐渐消退。   下了车,沈长夜越走越快,远远甩开副官。   抛下披风,推门回到小屋。   江欲曙蜷在被子里,静静睡着。   沈长夜走过去,摸了摸淡白冰冷的脸,失控的思绪终于稍微安定:“天明。”   沈长夜低声说:“哥哥回来了。”   江欲曙没有反应。   沈长夜抚摸阖落的睫毛,他把枪和印章从江欲曙怀里拿出来,又放进去说好的白糖糕。   肉包子、芝麻糖也有,在副官怀里,紧赶慢赶往山上跑。   沈长夜俯身,亲了亲江欲曙的鼻梁,他捏住江欲曙的鼻尖,这也是这些天的游戏,装睡的人会被憋醒,很不好意思地钻进沈长夜怀里。   被子里的人还静静躺着。   沈长夜慢慢挪开手。   他盯着江欲曙,胸口开始起伏,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这种知觉并没反馈给意识,他甚至有些陌生地盯着这只手。   “天明。”沈长夜说,“睁眼,看哥哥。”   他捧起江欲曙,去摸索颈侧的搏动,摸了几次都摸不准,只按住了一片静默。   沈长夜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声剧烈,仿佛要吞没一切。   在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绑架孟权珩——或者随便什么能治病的医生的时候,怀里的人微弱地颤了颤。   像是心脏挣扎着,透过瘦弱胸膛,拼尽余力,咚的一声。   江欲曙闭着眼睛笑出来。   这笑很孩子气,看不出破绽,被惯到胆子越来越大的乞儿,终于敢和哥哥玩闹,憋气装叫不醒。   ……   沈长夜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头脑里居然一阵眩晕。   他慢慢把江欲曙放回去,撑着床沿想坐下,坐了个空,摔在地上。   副官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让门槛绊得陪一个:“大帅!”   “没事。”沈长夜已经起身,“东西放下。”   副官踉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刹住车没把大帅再铲倒,猜到是小少爷玩闹,哭笑不得,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能让督军府大帅和副官摔到一块儿……江小少爷这本事,远东军、毛子、临安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副官把东西放过去,想问问沈长夜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脚下就自己结结实实一绊。   江欲曙失去记忆,明显依恋沈长夜,又不知道掩饰、不懂得收敛,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大帅只是俯身查看,就被抱住……这时候,在现场的,就不该有第三个喘气的活物了。   副官自觉退场,沿着墙边溜走,严严实实关了门。   沈长夜单手撑着床沿。   他被江欲曙抱着,单手托住柔软冰冷的头颈,心脏还在狂跳,身体的知觉并未全部恢复,耳畔嗡鸣。   “胡闹。”沈长夜哑声问,“吓唬我?”   江欲曙抿起唇角,攒够力气,忍过一阵醒来后的眩晕,把脸贴在悸颤的胸口。   沈长夜很难压抑力道,很难控制住不把人抱得过紧,直到江欲曙胸腹受压开始咳嗽,才惊醒似的放松手臂。   ……该罚。   江欲曙玩别的,都无所谓。   这个该罚,沈长夜把人圈进手臂,压在肩膀上:“不准动。”   之前清醒的时候,江欲曙曾经表现出过对“被哥哥揍”的羡慕,看来是真的,这会儿要挨打的人,居然很高兴:“啊。”   沈长夜还没打呢,被他气得几乎头疼,笑出来:“现在就喊?”   江欲曙笑得不停咳嗽。   沈长夜半真半假,扬手打了几巴掌:“疼吗?”   江欲曙摇头,他很少表现得这么开心,好像“有哥哥可以揍自己”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好像……有个可以永远不担心失散,永远不怕被丢掉的亲人,是这世上最高兴的事。   沈长夜无法理解,摸了摸湿漉漉的睫毛,俯身亲了亲,低声说:“哭什么。”   江欲曙抿着唇角,抬手揉眼睛,又摸索着擦拭沈长夜的脸。   沈长夜蹙眉。   他没察觉到自己怎么了,可江欲曙的手上有水,他想起副官在时,江欲曙用身体努力帮他挡住脸。   “哥哥。”江欲曙轻声叫他,“哥哥。”   沈长夜回神,拾起白糖糕,   撕了一小块,让白糖馅淌出来。   江欲曙闻了闻,闭上眼睛,神情很享受。   沈长夜轻声问:“吃一点?”   江欲曙摇头,他不饿,他想和哥哥说话:“以后……”   声音太轻。   太轻了,像是青烟,须臾消散。   沈长夜把人捧到耳边。   江欲曙攒够一点新的力气,就努力抬手抱住他,轻轻摩挲他的头顶,安抚他的脊背。   “哥哥。”江欲曙慢慢把话说清,“以后,如果有天,叫不醒我。”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再也不剩一点力气了,哪怕把最后的命耗尽,心脏也挣扎不起来。   江欲曙说:“是我在吓唬你,在和你玩。”   所以……   所以。   穷到自身难保的泥菩萨,遍体鳞伤的乞儿,伸手摸那张发着抖的脸,告诉他:“不要着急,我会醒的。”   他摸索着,擦掉沈长夜的眼泪。   “不要哭。” 第73章 你这一生,只要杀人   沈长夜不会承认这种离谱的事。   苍白柔软的手指,被沉默着牵开,拢进温热的手掌里:“是流了汗。”   沈长夜把江欲曙捧进怀里。   声音很低,仗着江欲曙看不见,编造事实:“路太远了,我急着回家,跑了一路,很累,出了汗。”   江欲曙像是信了,抿起唇角,轻轻揉他的头发。   沈长夜拿过肉包子,撕开一小块外皮,让里面的香气透出来。   江欲曙又像是闻得十分享受满足。   “闻一闻,就能饱了?”沈长夜低声问,“你平时吃西北风?”   听得多了,江欲曙逐渐能分辨出一句话是责骂训斥,还是调侃促狭。   他知道沈长夜没有生气,并不十分紧张,乖乖张嘴,咬了一口包子。   沈长夜问:“好吃吗?”   江欲曙点头,包子是香的,肉馅很实,酸菜爽口,勾着人的馋虫从肚子往喉咙口钻。   如果是过去……他一定闻一闻就立刻舍不得,往嘴里满满塞进雪含着,靠融化的雪水压住几乎吞没理智的饿,揣着包子跑回家喂疯娘。   但沈长夜告诉他,疯娘把他卖了八百大洋,如今住上小洋楼买了丫鬟,有享不完的福,吃不完的包子。   “慢慢吃,都是你的。”沈长夜低声说,“以后都能吃饱,不会再挨饿。”   他的嗓音因为过去受伤而喑哑,这样缓慢咬字,反而有种温柔的假象——真像是过去和纨绔混在一起时,见过的那些花言巧语多情种。   沈长夜自己也不知道,居然有一天,他会这样耐心地对一个人说话:“好好吃饭,身体就会好了。”   江欲曙捧着包子,循着声音抬头,朝他弯起眼睛。   沈长夜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那些烦躁、焦灼、蚂蚁爬骨头一样的强烈不适,终于彻底消失,似乎只要见到江欲曙,这样静静地待一会儿,一切就能照旧如常。   沈长夜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江欲曙的身体这么弱,又看不见,记不得。   他只是不放心,才必须把人放在身边。   沈长夜拿过那一摞公文,在桌边借着台灯批复。   这里不是办公的地方,桌面很窄,空间也并不宽敞,以他的身量,甚至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腿和后背必须蜷曲。   但江欲曙在旁边,很安静地一点一点吃东西,因为太撑而苦恼,对着大半个包子和大半个白糖糕发呆。   只是看着,就有什么陌生的感受,浸润胸口,无声漫溢。   沈长夜放下手里的钢笔,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   他从未体会过真正的亲情——沈老夫人的罚跪,沈翰魄的鞭子,贯穿记忆,而那个江南女佣……沈卿兰,他真正的母亲,的确仿佛带来了一抹难得的暖色。   却在得知一切真相后,也变成某种讽刺的荒谬。   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孟权珩,抱着某种很惹人烦的八卦态度,扯着他问:“所以,那个‘江南女佣’,到底对你好吗?”   沈长夜不知道,这个问题叫他控制不住地烦躁,很多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是毒汁,渗过温柔假象编织的网。   好吗?   第一次亲手杀人的幼童,因为发抖瞄不准,被抽了几十鞭子,后背烂成血肉模糊。   从梦魇纠缠的高烧里醒来,背后敷了药,被轻轻摸着头发,模糊视线里是温柔的江南娘姨。   的确像是好的。   如果不是温柔的抚摸里,压低的、反反复复的、无休止的询问:“阿夜,你会开枪了,会杀人了。”   “你为什么……不杀死他们?”   “为什么,不杀了沈翰魄,杀了老太婆?”   “你该杀他们,该杀死所有人。”高烧的晕眩里,轻柔的嗓音从没停过,“你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你是孽胎。”   该死却没死的,来复仇和讨债的,叫孽胎。   “你不要再想别的,爱是最没用的东西,是懦弱,懦弱的废物该死。”   “你这一生,只要杀人,只要杀下去就够了。”   “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不要相信任何人,把他们当傀儡,当成用坏就丢的工具……放心,阿夜,不会有任何人爱你。”   手指抚摸的力道,柔和到仿佛母亲的呵护,满面伤痕的女人,眼睛里是淬毒的恨,看着被仇人抢去的儿子。   亲人是仇人,亲生的儿子被养成新的仇人,爱和恨彻底错位,错位到无法分辨、于是该死。   该死,该死。   死了就能解脱,就不用再痛苦,不用再沉沦罪恶。   她在救自己的儿子。   高烧不退的“督军府养子”,被柔软的手扼着喉咙,狠狠收紧,收紧,直到吸不进气的身体无意识抽搐,那两只手才受惊似的松开。   “不行。”混乱的低语,喃喃不休,“你不能死,你要杀了……杀了沈翰魄,杀了老不死的,报仇。”   “然后你再死。”   “杀了他们。”   “你杀,你来动手,你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死咬的牙关被撬开,灌进血肉模糊的心肝,剖开死刑犯胸膛剜出来的,还热,还热。   很多人这么说,吃了这东西,胆量心性就会变。   吐得歇斯底里,吐到不知是谁的血。   原来这是梦魇的源头,早被刻意遗忘隐藏的记忆,在几年后,抬枪击杀恶丐时猝然复苏。   “阿夜。”有人反反复复问他,“你活下来,不就是为了杀人吗?”   “杀人有什么不好?”   “做伤害别人的人,你就不痛苦。”   “你不敢……是吗?别怕,慢慢就敢了,我会给你养一把好刀……”   “哥哥……”   “哥哥。”   沈长夜倏地回神,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浸透。   江欲曙蜷膝跪在他怀中,握着他的手,扶着他的脸:“哥哥。”   充斥在脑海中,纠缠不散的,诅咒一样的沙哑低语,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新的声音。   梦魇变成了新的梦境。   温暖的、干净的梦。   沈长夜收拢手臂,低头抚摸满是关切的黯淡眼睛。   他想这双眼睛还清亮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安静地凝视着他,仿佛穿透一切丑恶肮脏的表象,温柔看着他怯懦卑劣的灵魂。   沈长夜终于意识到,他并不介意,在江欲曙面前暴露自己的一切。   他甚至祈盼被江欲曙看见。   只有被江欲曙这样看着,他才能清晰意识到,自己活着。   沈长夜低声说:“天明。”   江欲曙不问他怎么了,只是静静贴着他,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摸索着找到芝麻糖喂给他吃。   沈长夜静坐了一阵,低头吃了糖,胸中经年累月的漆黑冰封,像是在拥着江欲曙时,慢慢出现裂缝。   “天明。”沈长夜问,“想看见吗?”   江欲曙的呼吸滞了滞。   他的反应,沈长夜已经很熟悉,知道这是很想,把人拢在胸前,低头亲了亲打颤的睫毛:“怎么不说?”   江欲曙摇头,又露出笑,只是唇角还没彻底抿起,就被覆着枪茧的指腹按住。   “有件事,我教过你,大概你忘了。”   沈长夜的声音很柔和,没有责备的语气,他可以重新教江欲曙,教很多遍:“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江欲曙怔住,黯淡的眼睛睁得很大。   这双眼睛很漂亮,像柔嫩的花瓣,精致灵秀,眼尾稍稍上扬……这样圆溜溜睁着,倒是难得显出些孩子气。   沈长夜很轻地笑了下,笑意很快消失。   沈长夜哄着他,让他再吃下一点白糖糕。江欲曙现在的情况,能多吃下一点东西,身体就能好一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沈长夜揉了揉江欲曙的头发,“快点好起来。”   这是他现在需要江欲曙做的全部。   沈长夜说:“哥哥想办法,治你的眼睛。” 第74章 劫持   孟权珩不在,靠谱的医生并不好找。   副官跑断了腿,又跑了十来天,有用没用的医生请了个遍,检查也做了不少。   江欲曙还是看不见,也依旧记不起来太多的事。   ……只好把人先从医院接回来。   接回来也好。   眼看年关要到了,滨城明里暗里的交锋越来越汹涌,甚至有过几次低烈度的摩擦冲突,整个督军府都在焦头烂额,沈长夜更是无暇脱身。   必须尽快把人领回身边。   本来做完检查,沈长夜是要亲自来接江欲曙的。   但临出门时,戴署长忽然造访,牵绊住了。   副官低声解释,又再三向小少爷保证:“出了医院就回家,你……哥哥,就在家里等你。”   这三个字说得胆战心惊——谁叫大帅直到现在,还只草草编了个“你娘把你卖了”的故事,剩下的什么都没讲。   如今的江小少爷,只知道自己被卖给了“哥哥”。至于哥哥是谁、是干什么的、家在什么地方,一律不知道。   负责给江欲曙做检查的,是位从法兰西留学回来的女医生,业务娴熟,利落干练,就是立场成谜……这段时间的滨城,多了很多这种人。   只要不生事,督军府一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对待当初的孟权珩。   “劳烦您了。”副官眼不见为净,只盼着快走,“我们家少爷……您这也没办法,是不是?”   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副官愣了下。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的确没有好办法。”女医生摘下口罩,“只是,有个怀疑,没办法验证。”   副官皱了皱眉:“什么?”   女医生看了看轮椅里单薄安静的身影,说实话,很少有人能看出江欲曙的记忆不全——哪怕交谈,也只会觉得这是个心思细腻敏感,温柔善良到极点的少年人。   江欲曙温柔,温柔到几乎和这个世道没法共存,温柔到满怀恶意揣着霜刀冷箭的人,只觉得刺眼,只想毁了他。   “病理性因素,只是一部分。”女医生说,“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承受的压力,已经超过了仅凭意志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般人在这种折磨下,大概早活不下去,一死以求解脱。   可江欲曙偏偏要撑着,不敢死,不能死。他要为疯娘活着,要为沈长夜活着。   所以江欲曙只好无意识地封闭自己。   不再走路,不再看见眼前的一切,把不该记住的东西忘掉。   这样,或许还能稍微撑久一点。   ……   副官心头沉了沉。   这话说得玄乎,时下的普遍观念,还不能理解“心病”这种东西怎么能把一个好好的人逼得废掉。   但……只要不是装傻充愣,都必须得承认,江欲曙和“好好的”相差甚远。   医生说得对,如果要过江欲曙过去近二十年那种日子,副官宁可立刻抬枪自杀,一口气把子弹打空,有多快死多快。   “可……我们大帅,现在对他很好。”副官有些着急,“他现在过得很好,这不够吗?”   医生问:“很好?”   副官愣了下,没说出话。   ……好吗?   是好的,如今的沈长夜,对江欲曙呵护备至,亲自照顾不假人手,哪怕再忙到昼夜不分,也会去亲自哄江欲曙睡觉。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江小少爷不再问疯娘,不再提疯娘。   是江欲曙把什么都忘了,做沈长夜一个人的“天明”,乖巧温顺,无忧无虑,生活在沈长夜搭好的罩子里。   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必管。   像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戏台。   “他每天都会疼,持续的、剧烈的严重疼痛,有疾病影响,也有心理因素。”医生问,“这些天里,你们有没有人发现过?”   副官被问得没法回答,脸上赧然。   ——不是故意忽略,是戴春鸣最近活动得极为频繁,不停探听督军府的立场,想要“洽谈合作”。   说得冠冕堂皇,打的什么算盘,谁心里都清楚……偏偏,还必须虚与委蛇,督军府不能孤身打东洋。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多少龃龉多少算计,都只能咬碎牙吞下去,憋得要命,憋得人快要发疯。   难免……多少忽略了江欲曙。   毕竟江欲曙从不喊疼,只是很安静地留在沈长夜让他待的地方,一个人听收音机,一个人等着沈长夜回家。   “等打完仗就好了。”副官忍不住说,“等打完这仗……”   话说到这,也就没了底气,副官愣愣站着,心头恍惚,回头看了看轮椅里的人影。   女医生没有说任何话,沉默着神情复杂,近乎悲悯。   副官没法去理解这沉默里的意思,不再说也不再问,就当没听见这些根本无解的话,逃跑一样,匆匆带着江欲曙离开。   车上的江欲曙依然安静。   副官频频回头,反复打量……看不出江欲曙在疼。   淡白到像是一捧雪雾的少年,脸贴着玻璃,怀里抱着的是沈长夜为了哄他,让他“帮忙看管”的配枪和督军府大印。   这两样东西,象征意义比实际意义大,沈长夜的配枪早换了勃朗宁,实际统治力也已在连番整顿中落实,要调动军队,签名比印章好用。   副官横了横心,壮着胆子,磕磕巴巴开始和江欲曙搭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如今的局势,说快把人逼疯的苦闷,解释大帅这些天在忙什么……江欲曙慢慢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听得很认真。   “是个人都知道,南面那些怂货根本不想打。”副官越说越气,“偏偏还得谈,还得吵,吵得人心焦。”   沈长夜已经和戴春鸣“谈”了很多次。   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叫人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枪相向。   旅大丢了,胶东丢了,黄河旁的沃野千里,被血染红的港口,远东的黑土被洋鬼子的铁道线割得支离破碎……还要退。   还要退!退到什么时候?!   副官死死咬着牙,灼胸的烈火触及那双涣散茫然的眼睛,只剩下无力的苦笑,扯扯嘴角:“算了,不说这个……”   话音未落,愕然闪过眼底,毫无预兆的闪光弹晃得眼前一片雪白,副官狠狠踩下刹车,压住方向盘,炸瘪的前胎却已经让整辆车彻底失控。   碰撞,爆炸,剧烈的冲击叫人无法动弹,黑洞洞的枪管顶上太阳穴。   副官挣扎着回头,变形的车门已经被蛮力拉开。   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扑上来,掐着脖子把人掀起,验明正身:“没错,就是这辆车,立刻报告戴署长……”   戴署长——戴春鸣!   副官被一枪托砸倒,胸口像是豁了个洞,深不见底,一颗心沉下去。   ……   督军府。   听完随身卫兵的汇报,戴春鸣喝了口茶,假笑的傲慢面皮上,闪过成竹在胸的残忍。   “沈大帅。”戴春鸣说,“我想,我们差不多算是谈完了。”   他从卫兵手中接过一片染血的衣襟,慢条斯理抚平,搁在桌上。   满意地看见对面,漆黑瞳孔里瞬间焚着的烈火。   “唉呀,没什么过分要求。”戴春鸣很和气,“别再折腾了,让出远东,退到关里来,和我们一起剿匪。”   戴春鸣压低身体,像只秃鹫:“保你荣华富贵,美人在怀……难道不好?” 第75章 一个女人的遗物   副官恢复知觉,已经在牢房里。   阴森冰冷的牢房,石板上仿佛渗着洗不净的血,外面能远远听见拷打和惨叫声,瘆得人心头发寒。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起发生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戴春鸣派人劫车,挟持了江欲曙!   为了逼走沈长夜,这些人已经不择手段,不惜撕破脸了!   副官一个骨碌爬起来,手脚并用想要扑去牢门,余光扫过墙角,却忽然一怔。   江欲曙……就坐在角落。   安静到不知是醒着,还是扛不住这地下牢房的森寒,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副官心跳如擂鼓,声音打颤:“……少爷?”   江欲曙慢慢睁开眼睛。   这双眼睛平静,平静到让副官本能觉得不对劲,愣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您能看见了?!”   江欲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那扇高到不可及的气窗,声音轻得只有气流:“很暗。”   副官愣了半天,才明白江欲曙的意思——雪盲症的后遗症还在,在这种暗得只有微光的环境里,江欲曙反而能看到。   但沈长夜要办公,就势必不可能这样黑灯瞎火。   所以,江欲曙也就一直没说。   这让副官觉得荒唐,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话,只是撑着挪过去:“您受伤了吗?他们怎么说?”   江欲曙摇头。   副官还有一腔问题要问,被这双安静过头的眼睛一镇,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江小少爷,说不定,像是,想起来了。   不知该喜该忧,或许至少眼下是好事,江欲曙恢复记忆,解开这场困局的几率,就仿佛大了几分。   “他们抓您,是为了威胁大帅。”副官咬着牙,懊恼到尝出血味,“怪我,假如能再仔细些,不让他们钻空子……”   话没说完,就被按在手臂上的手止住。   江欲曙只是轻轻一按,就将手收回,副官的瞳孔却猛地一缩,几乎把牙咬碎——那群该死的、杀千刀的混账,分明是已经动了手了!   江欲曙的手指缠着绷带,血迹斑斑,不是上了夹棍,就是掀了指甲!   要威胁沈长夜,弄点什么“身上的东西”,无疑是最有效的。   副官死死盯着那只隐回袖口里的手,已经不知道,假如这趟侥幸脱险,怎么有脸活着回去见大帅。   “不怪你。”江欲曙轻声开口,语速很慢,“既然……到了这一步,他们,会有很多方案。”   躲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绑架他来威胁,逼沈长夜走,已经算是相对温和的手段。   如果他这头不好下手,那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真可能直接行刺沈长夜。   ……   这话一出,副官再迟钝,也知道江欲曙必然恢复了记忆。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劫车时那剧烈一震,阴差阳错脑中淤血块移位,还是沉睡的心神感应到危险,挣扎着醒了过来。   不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仅次于沈长夜的主心骨还在。   副官无形松了口气,想要再问,听见脚步声,险些脱口的话倏地咽回。   牢门外,优雅的西装皮鞋,和阴森到慑人的环境格格不入。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门锁被打开,戴春鸣走了进来,这是个变态程度不逊色于渡步圭右的人,甚至犹有过之——渡步圭右只是隔岸观火地欣赏美人被折磨,他却喜欢更亲自动手。   副官昏迷了四个小时,戴春鸣已经好好“问候”过江欲曙。   可惜,进展不佳。   “小少爷。”戴春鸣的脸上挂起一丝假笑,“该说的话,戴某人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的线人看得很清楚。”   “督军府,调动军队的印章……我知道,沈长夜给了你。”   戴春鸣仿佛和善地问:“到底在哪?”   副官用最大的定力压住心头巨震,瞳底却依旧不受控地颤了颤——糟了,怎么把这事忘了!   再没用的印章,也得看落在什么人手里,被怎么使用。   真让临安的人弄走,至少设法谋杀沈长夜、再杀江欲曙,让督军府群龙无首,这枚印章就能重新派上用场!   副官冷汗涔涔,强压着心头不安,戴春鸣居高临下地俯视江欲曙,眼里也有胜券在握的傲慢:“何必这么执迷不悟呢?”   “沈长夜把这东西放在你身上,不是为了你好。”   “是因为这东西,如果沈长夜自己拿着,一旦他死了,三十万兵自然易主。”   戴春鸣说:“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沈长夜为了稳妥,不在意你的死活,你是他的一枚棋子。”   江欲曙轻轻弯了下嘴角。   戴春鸣像是被这个笑容扎了下,脸皮跳了跳,视线变得森然:“你笑什么?”   “我很想。”江欲曙慢慢开口,“很想……当棋子。”   江欲曙说:“当棋子,很轻松。”   他的嗓音很沙哑,话说得多了,副官终于听出来,这是电刑的后果,喉部肌肉和声带一起麻痹。   副官忍不住地挣扎,被戴春鸣的卫兵按在地上,通红的眼睛几乎杀人……姓戴的王八蛋只怕已经把能动的刑在江欲曙身上来了一遍。   但江欲曙仍旧端正跪坐,身上的柔水静气,在这阴森森的牢房里,几乎连戴春鸣也镇住。   戴春鸣寒声问:“装疯卖傻,你不想活了?”   江欲曙:“是。”   这一句答得不止一个人心里哆嗦,副官死命挣动,被更用力地重重押回去。   戴春鸣抬手,示意卫兵保持安静,眯了下眼睛:“为什么?”   他手里带血的警棍,砸着掌心,毫无预兆横抵在江欲曙喉咙上,力道很重,江欲曙失去平衡,后脑重重撞上石墙。   副官疯了一样死命挣扎,要冲上去,却被反拧着胳膊,后背挨了狠狠一枪托。   “算了,为什么都无所谓。”戴春鸣撤手,他并不在乎,江欲曙是死是活,由不得自己,“沈长夜在发疯,满滨城找你。”   “大概他想不到,‘接’到你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就准备好,带你进了关。”   戴春鸣露出牙齿,森森假笑了下:“小少爷,欢迎来临安。”   听见这句话,痛到趴在地上的副官,脸色彻底惨白,一颗心沉到了底。   临安。   临安!   龙潭虎穴,他们居然被带来了这,鞭长莫及,这不是督军府能够得着的地方!   “据我所知,督军府那场兵变,你杀了不少人——这里面,有不少是我们正式任命的军官。”   “你得为此上法庭,军法处要审你,量刑定罪。”   戴春鸣慢条斯理:“你有不少罪状……江欲曙。”   “一个卑贱乞儿,胆大包天,利欲熏心,竟敢伪造胎记,假冒远东沈氏督军府所丢次子,其罪一。”   “八千代内,你擅动刀兵,逼死远东军大将义子,其罪二。”   “冲撞远东军大将渡步圭右,不知隐忍激化矛盾,再三激怒东洋驻军,致使远东局面危若累卵,其罪三。”   “沈少帅与我方和谈,本来平安无事,你搅起兵变,枪杀无辜军官,甚至逼死沈大帅、沈老夫人!其罪四,罪大恶极,丧尽天良!”   戴春鸣盯着江欲曙:“罪行累累,江欲曙,你不如交出印章,这些事就轻轻揭过,用不着上法庭受罪——至于毁坟圈地,烧了疯乞婆坟头这种小事,更不值得一提……”   他故意漫不经心,一句一句说出来,看见副官彻底变了的脸色,心知这一次定然是赌对了。   要釜底抽薪,就必须探查清楚,究竟什么才是沈长夜的七寸。   果然是这个!   戴春鸣盯着眼前看似柔弱、实则难对付到头痛的假少爷,挑起狞笑,江欲曙闭着眼睛,但呼吸已经乱了,这是个好兆头。   “疯乞婆。”戴春鸣慢慢地说,“我听人说,你是她养大的,她对你……恩重如山。”   “你一定也怀疑了好多次,是不是?”戴春鸣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和缓,仿佛魔鬼的诱导,“你不敢问。”   “越来越不敢问,怕沈长夜生气……也怕你猜的是真相。”   “你宁可相信……沈长夜给你编造的,拙劣的骗局。”   “只要事实还没砸到你眼前,你就可以闭上眼睛,装不知道——可这世上,难道有什么事,是躲就能躲过去的吗?”   戴春鸣放下一张照片,很模糊的黑白图像,上面是沈卿兰。   年轻的沈卿兰,依偎在心上人怀中,抚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笑靥如花……头上戴着珠钗。   江欲曙慢慢睁开眼睛。   他认得这张脸,是疯娘。   也认得珠钗。   它的造型很特殊,很少见,沈长夜受伤那天,江欲曙捡到它,还有一封信,后来都被孟先生收走,还给了沈长夜。   他忍不住,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短暂清醒的间隙,试探着问过沈长夜。   珠钗和信是做什么的。   沈长夜告诉他,没什么,不用管。   是一个女人的遗物。 第76章 他会疯的   戴春鸣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是专干这个的,离间、挑拨、怂恿,这些军阀本质上还是旧一套,根本算不上什么完备的体系力量。   只要找准了致命软肋,定向攻破瓦解,自己就会崩得四分五裂。   戴春鸣满意地欣赏着副官的绝望。   本来只挟持江欲曙一个就够,把沈长夜这个副官带来,纯属顺手。   看不到沈长夜崩溃,看他的副官发疯,也能打发无聊。   ——如果可以,戴春鸣更想看到江欲曙的反应。可这个胆大包天、能耐也恨不得翻天的假少爷,在看完那张照片后,就又闭上眼睛。   “江少爷。”戴春鸣慢条斯理,贴在江欲曙耳畔,“督军府的日子……过得不错吧?”   “锦衣玉食,享不尽的福。”他打量江欲曙,“沈长夜是把你养得很好。”   “可,你想过你娘没有?”   “你享用美食,她活活饿死,你穿裘皮,她只有一席破稻草,你睡得安稳,她尸骨未寒。”   “你是怎么吃得下那些东西的……你不觉得,你是在嚼她的骨头吗?”   “这样天良丧尽,你还算是人吗?”   戴春鸣慢悠悠说:“更别说……你还烧了她的坟。”   副官的眼角鲜红,眼底血管几乎崩裂,不顾卫兵呵斥踢踹,抵死挣扎,却被一团破布死死塞住嘴,半个字也说不出。   戴春鸣轻蔑扫了一眼,适可而止,让话头停在这——不需要说更多,他要让江欲曙先被负罪感击溃。   戴春鸣见过很多被负罪感彻底吞没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不顾一切拼命逃离这种负罪感,没有例外。   你只要说不怪他们,把责任抛出去,不论抛到谁头上,他们都会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拼命相信。   戴春鸣要先把江欲曙逼到这个地步。   到时……只要再循循善诱,抛出沈长夜,把一切错误都归结到沈长夜头上。   只要再引导江欲曙,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长夜的欺瞒、操纵,都是沈长夜将他当成玩物随手摆弄,这并不算是谎话。   这一套精心设计的程序,审讯诱供常用,屡试不爽,再固执的内心防线也能击溃。   戴春鸣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吩咐卫兵把这两个人看住,起身离开。   副官粗喘着,死死盯住江欲曙。   他想解释,发不出的声音几乎撑破胸膛——沈长夜见江欲曙的时候,疯娘早死了!欺瞒是大帅不对,可疯娘这条命要算账,再怎么也轮不上督军府!   越急越被按死,戴春鸣留下的卫兵,个个都是刑讯老手,铁钳似的手死死扼着气管,濒死感袭遍全身。   副官拼尽全力睁大眼睛,视线却一阵一阵失焦,无力的绝望和黑朦一起漫上来,吞没意识。   对不起了……   这一个模糊的念头,不知是对着谁,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副官听见江欲曙出声。   “你们要放开他。”江欲曙说,“他跟随督军府三代,知道的比我多。”   这话平静,平静到仿佛没听见戴春鸣那一番演讲,不止副官,连卫兵也愣了愣,彼此交换视线。   “放开他,你们退出去,让他休息。”   江欲曙的声音很轻,还有电刑后的沙哑:“我需要水,食物,消炎药。”   “你们署长,是囚禁我,不是杀我。”   江欲曙慢慢咬字:“一个死人,是没法上法庭的。”   卫兵们沉默着面面相觑,戴署长的确是要囚禁江欲曙,也说了不让江欲曙死。   ……只是命令里,没说他们要对付的,是个这么冷静的人。   戴春鸣的预计,江欲曙可能会崩溃,可能会变成行尸走肉,也说不定会发疯。   可眼前的这个……这个分明病得快死了,静静坐在那里,看起来柔弱清秀的假少爷,身上却有种奇异的气势。   并不是什么强烈的气势,很淡,淡得像将化的雪,像将散的烟——可偏偏平静到仿佛一切不动,连嘈杂都是罪过。   卫兵被那双眼睛镇住。   他们见多了受审的人,眼前这个假少爷,不怕受刑,不怕死,不知道痛,这种人要他命容易,要他活反而难。   几个卫兵低声交流,最终选择谨慎为上,放开几乎被掐死的副官,扔在地上,其中一个去请示戴署长。   三分钟后,卫兵退出牢房。   又过了几分钟,水、食物、消炎药被送到牢门口。   ……   副官挣扎着爬起来,恶狠狠盯着卫兵,直到这些混账妥协退远。   他把这些东西拿到江欲曙面前:“小少爷……”   江欲曙睁开眼睛。   副官心头哆嗦了下。   这双眼睛,里面仍是静的,空的,看不出情绪,仿佛夜幕下无边的烟水朦胧。   “戴春鸣说了。”江欲曙说,“我是假的。”   他看着副官,睫毛微垂,语气很温和:“我不是你们的少爷。”   副官几乎把牙根咬碎,他想不出,到了这个时候,江欲曙怎么还和他解释这个——眼里甚至还有歉意。   见鬼的歉意!   这世上有八万个人要赎罪,要忏悔,轮不着江欲曙!   这些念头来不及变成话,已经从眼睛里冲出来,副官几乎要给江欲曙磕头,求他吃点东西、喝点水:“您是,大帅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大帅说了,您就是小少爷……”   江欲曙看着副官,似乎在这些话里微微怔了一会儿。   他轻声重复:“什么……都知道。”   副官恨不得给自己一百个嘴巴,或者把舌头割掉:“不,不是,小少爷,我是说——”   江欲曙轻轻笑了下。   这个笑很淡,转瞬即逝,有安抚人的奇异力量,却又叫人心头莫名发沉。   “没关系。”江欲曙抬手,轻轻压住副官的肩膀,“我知道,没关系。”   他用这句话总结“沈长夜骗了他这么久”这件事,又或者是别的,副官想不出来,只知道这只手的力道实在轻飘,甚至比不上一片将死的落叶。   “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江欲曙轻声说:“你要喝水,吃东西,吃药,你要处理伤口。”   “你要活下来。”   江欲曙说:“我们不能都死,他会疯的。” 第77章 还要死撑吗?   副官背后发冷。   不只是因为这句话没错,更是因为……这里面,极为不祥的潜台词。   副官拼命挣扎起来,看着江欲曙。   戴春鸣那些诛心的话,仿佛并没产生什么效用,江欲曙显得很平静,把压缩饼干掰开,大半递给副官。   剩下的一小块,泡在小半碗水里。   戴春鸣不怀好意,给了吃的,却没给任何汤匙筷子,就要他们被激怒,被逼到无法忍受。   江欲曙低头,尽量将手擦净,捏起一点,放进口中,吞咽。   像是什么程式化的任务。   副官一动不动,愣愣坐了半晌,拿过饼干,一口一口咬着吞下去。   他吃下足够维持体力的量,就把剩下的饼干收集起来,拿起消炎药和纱布,哀求地看着江欲曙:“小少爷……”   江欲曙已经放下碗,靠在墙角休息,听见声音,就又睁开眼睛。   柔和安静的眼睛,在监牢昏暗的光线下,有无奈也有宽容——那是种仿佛攥着人心脏的宽容,和无边的疲倦。   对着这样的眼神,副官无地自容,窘迫局促到无法呼吸。   “我没什么事。”江欲曙的语速很慢,“戴春鸣,不会让我死。”   就算这具身体真的撑不住,戴春鸣也会让最好的医院抢救他,吊着他的命。   他是钓饵,引沈长夜上钩的钓饵。   死了的钓饵是没有意义的。   “大帅……”江欲曙慢慢说出这个称呼,他从没这样称呼过沈长夜,甚至有些不习惯,“不一定,能沉住气。”   他们被带来了临安的消息,戴春鸣没有隐瞒,甚至干脆就是有意宣扬。   沈长夜会不会来临安?   如果孟先生在,江欲曙大概有把握,就算一针把沈长夜放倒,孟权珩也不会让沈长夜来自投罗网。   可孟权珩已经不在远东,没人知道孟权珩在哪。   如果沈长夜来了,戴春鸣一定会收网,逼迫沈长夜也站上军法处的私庭,会不遗余力将人扣押。   到时候,是囚禁,是暗杀,一切只能任人摆布。   副官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如何不焦灼,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江欲曙慢慢闭上眼睛。   副官失声喊:“小少爷!”   江欲曙的心脏太弱,被声音震了下,身体微微一颤,溢出几声咳嗽。   副官后悔莫及,慌忙把软倒的人扶住,囫囵脱下棉衣卷成一团,托着江欲曙靠上去。   靠得近了,他看清江欲曙身上的伤。   衬衫下全是新鲜的刑伤,小心翼翼掀开衣摆,腹部是劫车爆炸时玻璃碎片划开的口子,不知是哪个二把刀军医处置的,烙熟伤口止血,剩下的地方草率缝合,连绷带都缠得乱七八糟。   戴春鸣要江欲曙活着,却也只要他活着,半死不活吊着口气最好。   副官几乎把牙咬碎,跪在地上,颤着手替江欲曙处理伤口,包扎到一半,寂静的胸膛微弱震了震,江欲曙重新睁开眼睛。   副官拼命咽回哽咽:“小少爷,没……没事,大帅来了,未必就吃亏。”   副官说:“大帅来了就好了。”   沈长夜再不来,江欲曙是真的活不成了。   副官低声安慰江欲曙,更像是安慰自己:“咱们的兵,全压到关上,摆出抵死决战的架势,他临安未必就不怕。说不定,大帅上午到,下午咱们就回家……”   江欲曙躺在稻草上,脸色淡白,冷汗浸着睫毛,微微笑了下。   副官没法去看那双眼睛,仓促低头,狠狠抹了把脸,加快速度把绷带缠好。   抬起头,想要说话,江欲曙的视线却落在墙角空落落的某处,仿佛怔神。   副官回头,什么也没有。   只是阴森凄冷,一堆乱草、几片泛黑的血迹。   仿佛一座被炸毁烧过的坟。   江欲曙定定看着那,不说话,不动。   副官沉默,屏着呼吸抬手,替江欲曙系上衬衫衣扣。   ……他们没人提起疯娘。   一句也不提,一个字也不提,仿佛这事不重要。   可江欲曙的呼吸不稳,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被挤着心脏,粗糙的气流摩擦肺叶,扯出血味。   副官从没这么懊恼过,他就该偷听大帅和孟先生的话,哪怕知道些零星碎片,知道江欲曙的那个“疯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干过些什么。   现在……也能辩解几句,给江欲曙宽宽心。   可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江欲曙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这场煎熬要到什么时候才停。   寂静逼得人快要发疯,牢房隔绝了人对时间的感知,依稀仿佛过了一宿,又漫长得或许是几天几夜。   终于,脚步声打破摇摇欲坠的平静。   戴春鸣又领来了新的“客人”。   一位早沧桑得不像样,只身段还勉强依稀剩几分风韵的女影星。   副官几乎恨不得撕了这个嗜血的变态,只是这次他被江欲曙的眼神止住,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始终对着墙角怔神的江欲曙,慢慢撑着地面,坐直身体。   又变回督军府的少爷——单枪匹马拦住渡步圭右,不论真假,挟持三十万军队哗变,通电全国拥立沈长夜的江小少爷。   戴春鸣挑起冰冷的假笑:“怎么样,这个人,江少爷认识吗?”   江欲曙的视线,落在女星的脸上。   慢慢摇头。   “看来江少爷的记性不好。”戴春鸣敲敲牢门,咳嗽一声,那女星吓得脸色煞白,半点不敢违逆,只好又拖着腿演起一瘸一拐的疯乞婆,用力敲了两下拐杖——不用开口。   不用开口,江欲曙认得拐杖,这条老榆木拐杖的声音,他永远也不会认错。   只是这一下,江欲曙的脸色已经微微变化。   头痛欲裂,记忆并不容易翻找,但有些事记得牢,是心头血层层护着的珍宝,用不着特地去想。   在他因为雪盲症视力受损时,因为“担心他”,“偷跑出来看他”,给了他蛋糕的疯娘。   为这件事,江欲曙高兴很多天。   很多天,远比表现出的高兴,那天的蛋糕,本来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娘的身体好了,娘不恨他了。   这是他用二十年祈求的福泽,他一度以为,上天原来也有仁慈,也会心软。   ……   江欲曙的喉咙动了下,睫毛坠沉,闭上眼睛。   “江小少爷。”戴春鸣蹲下来,“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关外送进来的最新消息,沈长夜不来临安了。”   副官错愕抬头,死死盯住戴春鸣。   “除夕晚宴,沈长夜亲自出面,当众说的。”   戴春鸣意味深长:“督军府上当受骗,险些叫个假少爷鸠占鹊巢,多、谢、戴署长帮忙,揭穿了假货的真面目。”   “还说,这利欲熏心、无法无天的冒牌货,就任凭我处置,想怎么审就怎么审,他不要了。”   “是死是活无所谓,尸体也不要,扔进阴沟,或者野坟场,随便。”   戴春鸣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向女影星:“怎么样,胡小姐,当时你也在场,我背得好吗?”   女星埋着头,嗓音发抖:“好……好,一字不差……”   这声音虽然未经刻意掩饰,但还是有细微音色,与记忆中“疯娘”的声音隐隐相合。   戴春鸣秃鹫似的眼睛,异样森亮,看见江欲曙垂在膝头的手指一颤,嘴角阴冷的笑就泛起嗜血寒气。   “怎么样,江少爷。”戴春鸣低声问,“沈长夜已经不管你了……还要死撑吗?” 第78章 他很想回家   话没说完,阴冷的得意假笑,就像是被根冥顽的钉子狠狠扎了下。   他听见江欲曙说“要”。   有一瞬间,戴春鸣的视线狠辣得像是要杀人。   但江欲曙像是没看见,垂着视线,静静说下去:“你的话,如果可信,说明远东稳定。”   ——稳定到有除夕晚宴,会当众谈及这种问题,说明有记者,说明整体局势依然可控。   戴春鸣只能用这种话胁迫,说明关外的事,临安几乎无法插手,沈长夜已经把远东凿成不透风的铁桶。   这步棋,戴春鸣走错了。   吃了饵的是戴春鸣。   他把精力全放在江欲曙身上,甚至坐飞机回了临安,于是鞭长莫及,彻底错过了最后搅乱远东的机会。   ……戴春鸣的神色堪称狰狞。   他扯着江欲曙的衬衫,把人狠狠拎起来:“快死的人,果然脑子糊涂,说话颠三倒四——问的是你,不是远东!”   他看起来甚至想把这个柔弱的傀儡撕碎,可没用,戴春鸣几乎已经试过,所有的手段,都被试了一遍。   那些让这座监牢惨叫不断的酷刑,在江欲曙身上,像是用锤子砸一座泥像。   会有裂痕,会损坏,甚至会碎。   唯独不会出声。   “把督军府印章交出来。”戴春鸣森然地盯着江欲曙,这所谓的“大印”其实很小,并不比手指大上太多,它之所以紧要,是因为一旦沈长夜死了,军队就只认印章。   暗杀沈长夜容易,一枪就够用。   可三十万兵群龙无首,散了乱了,不仅仅是可惜,更是心腹大患,肘腋之灾。   拿不到印章,沈长夜就不能动,杀不了沈长夜,远东就是砸不烂的铁桶。   “交出来。”戴春鸣盯着江欲曙,眼神阴鸷到快要把人剖开,“否则明早上法庭,判你死刑,将你一寸寸剖开找,我就不信找不到!”   他的脸皮像是被鞭子抽过,抽搐着跳动,因为他看见江欲曙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竟然有很放松的笑影。   薄薄一层笑影,浮在雾的表层,深处是平静到绝望的抑郁渺茫,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浓雾,怎么走都是一片荒芜。   “可以……”江欲曙慢慢地说,“或者,你现在,就放我解脱。”   戴春鸣像是触电般松开手。   死死压着怒气,冷静,冷静,江欲曙不能死,现在还不能。   江欲曙要上法庭,这场庭审会被放肆地大做文章,不是为了对付江欲曙,而是为了针对沈长夜——谁不知道被推上台的只是个傀儡?   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是刺向沈长夜的刀。   暴怒的戴春鸣转身就走,女星惶然,也被卫兵拖走,那根榆木拐杖就落在地上,笃地一声。   副官扑过去,扶起江欲曙,仰在他手臂间的人没有表情,那点用来激怒戴春鸣的笑影消失了,只剩下失去焦点的恍惚。   “少爷。”副官急促开口,声音发抖,“小少爷,大帅一定是跟他们做戏,一定是在想办法,你信我,我跟着大帅这么多年……”   他徒劳地说个不停,江欲曙却像是听不见,静静望着半空。   喑哑压低到仿佛含血的嗓音慢慢停止。   又过了一会儿,江欲曙慢慢挪动视线,看向那根拐杖。   副官犹豫半晌,用力咬了咬牙,把拐杖拾过来,放进失温的手掌。   江欲曙收拢手指,握住粗糙的榆木拐杖,胸腔震了下,血痕溢出唇角,紧接着又是一大口血。   副官慌得抓不稳纱布,手忙脚乱擦拭:“少爷,小少爷,难受您就骂几声,我不——我不告诉大帅,您别忍着……”   江欲曙哑然,轻轻扯了下毫无血色的嘴角,摇头。   他没想骂什么人,也并不怪什么人。   有罪的是他,从来都是,他弄乱了很多人的命运,疯娘,沈长夜,那个女影星……还有很多本来活着的人,死在他手上,他不认为杀人这件事有对的时候。   到了现在,他甚至还在这么做。   副官手中被送进一样硬物,低头一看,脸色骤变——枪!   沈长夜的配枪!   劫车的时候,就被戴春鸣的人搜走了,这是把好枪,有价无市,戴春鸣显然是动了心,留下做了自用。   刚刚——江欲曙故意激怒戴春鸣,故意被戴春鸣扯着领子拎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昔日克虏大街,江欲曙硬扛渡步圭右时,所做的事腾地跳入脑海。   这枪又叫神通广大的江小少爷摸回来了!   “外面……”江欲曙闭着眼睛,他已经听了很久,“四个卫兵,六发子弹……”   一枪崩开牢门,还能剩下一发子弹备用。   够了!   副官咬牙:“我带您冲出去!”   江欲曙摇头,他不认为,带着自己的副官能冲出去——但他同意副官的看法,沈长夜不会就这么坐视不管。   沈长夜……   脑中针扎似的疼,江欲曙没法再想,只是示意副官,把自己扶起来。   牢门未必要开枪才崩得开。   明早庭审,大多数人都被戴春鸣带走准备,今夜除夕,外面只有四个心都飞走了的卫兵,是守备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爆竹声不断,又是最好的掩饰。   阴沟里乞命的老鼠,要开一道门,其实只需要铁丝。   江欲曙摸索着开那道锁,他很久没做过这种事,已经有些不熟练,失去知觉的手指又开始出血,不重要,重要的是开门,需要逃出去一个人。   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在副官震惊到狂喜的视线里,锁簧弹开。   “小少爷,忍忍。”绷带不够用,副官托着江欲曙跪在地上,解开他腹部的绷带,“我背着你,用这个绑上……”   江欲曙摇头,副官皱紧眉,挣了下,被冰冷的手按住。   解开的绷带落下,露出又被折磨到鲜血淋漓的伤口,副官不安到急躁,想要抓紧时间处理,却悚然睁大了眼睛。   江欲曙……把印章,藏在了伤口里。   劫车的时候,江欲曙就已经藏起印章,军医忙着止血,一烙铁下去,根本没细看。   怪不得一直没止住血,怪不得戴春鸣找不到。   “把它……带走。”江欲曙轻声说,“我累了……”   副官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听不懂江欲曙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带走,把伤口再弄开?   江欲曙立刻就会死。   副官做不到,他杀的人不少,不比任何一个满手血腥、满身罪恶的人少,可他下不去手,没办法。   江欲曙静静看了他一阵,并不强求,任凭副官颤着手把绷带小心翼翼裹上。   ……不需要再争执什么。   副官不敢带江欲曙走,江欲曙不能乱动,否则,一枚藏在体内的印章就能折磨死他。   副官托着江欲曙,屏着呼吸,轻轻放在棉袄上。   “小少爷,大帅一定已经派人来了——说不定大帅亲自来了。”   副官低声说:“我逃出去,去找他们,带他们来救你……你要跟大帅回家。”   “今晚是除夕夜。”副官的声音发抖,“是全家团聚的日子,你该和大帅在一起的,大帅早就说了,督军府是你的家。”   江欲曙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睁着眼看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没时间耽搁,一旦戴春鸣发现枪丢了,立刻就会暴怒着杀回来找人。   副官咬了咬牙,横下心扭头向外冲。   江欲曙听见外面的枪声,混着鞭炮,并不明显。   他短暂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是除夕夜,去捡放鞭剩下的红纸,做了朵花,壮着胆子蹑手蹑脚,放在对着镜子咿咿呀呀的疯娘手边。   疯娘愣了很久,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很长一段时间里,差不多有十九年,那是他记忆里唯一有颜色的画面。   他努力地想……努力想,那天,元宝山,漫天的炮火和硝烟。   腥甜的硝烟从喉咙里溢出,他听见戴春鸣暴跳如雷的怒吼,听见混乱的脚步声和撑场子的乱枪,他被拽到地上,歪歪扭扭躺着,军医用力按他的胸口,直到脱离的视角被拽回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戴春鸣喘着粗气,像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狗,他抢过卫兵的枪,对着江欲曙,失控地扣下扳机。   江欲曙以为自己会想起娘,他发现自己很想回家。   他张了张口,惯性发出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恍惚到茫然。   他听见自己说:“哥哥。” 第79章 买一条命   子弹迸出火花。   戴春鸣在最后一刻偏转枪口,纯为发泄的子弹狠狠射入那堆朽木乱草,一枪,两枪,三枪,直到弹夹射空。   幻象里,疯娘的坟也跟着烟消云散。   江欲曙慢慢闭上眼,把副官放走那一刻,他就知道会面临的是什么。   戴春鸣蹲下,钳着下颌逼迫他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看来,你的骨头的确很硬,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不怕死。”   “但你真的……什么也不怕吗?”   戴春鸣松开手,任凭颓软头颈跌在石板上,站起身:“盯着他,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别叫他死了——四个小时后庭审。”   “给他注射神经毒剂,让他失去任何自主思考的能力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只能顺着诱导,老老实实招供。”   “只会说你们教他的话。”   “记住,你们有四个小时,我只要一个牵线木偶,一只学舌鹦鹉。”   “我要从他口中听见沈长夜倒行逆施恶行昭彰,要让他亲口招供,一切罪孽和阴谋的源头都是沈长夜——我要听见他说,沈长夜为了自己的野心,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让所有能找到的记者出席,通过广播,直播这次庭审,着重远东的频道。”   “让远东乱。”   戴春鸣冷冷盯着一动不动阖眼的江欲曙,逐字逐句故意说得清楚,不知是为了威慑,还是夹带泄愤。   各部门的惫懒疲软,的确是早有的毛病,今夜是除夕,也确实难免松懈——可原本十拿九稳的一场局,临到末了,居然还能被翻腾出这么大的篓子!   硬生生放跑了个大活人出去!   死了四个卫兵,丢了把枪,居然没人发现!   丢脸丢到枪毙了他都没处喊冤!   如今,戴春鸣终于相信了这个督军府的假少爷,看着病得半死不活,其实身上有翻天的本事。   既然这样……就更得好、好、招、待。   “都精心着点,这药是东洋秘密部门专门研制,用来诱供的,属于最新一批极贵重交易物资。”   戴春鸣眯着眼,语气冷静,视线却阴毒到近乎疯狂:“正好,用他试试药。”   “我要把他,做成刺向沈长夜的,最锋利的刀。”   ……   副官死死攥着枪,蜷缩身体藏在偏僻小巷,大口喘气。   这是除夕夜,临安的除夕很热闹,甚至有些恍如隔世,仿佛战争的阴云从未笼罩,放眼望去全是火树银花。   副官没有半点心情欣赏,狠命系紧布条,绑住还在冒血的弹片擦伤。   气疯了的戴春鸣在全城搜捕,血是极其危险的痕迹,一旦被发现,很有可能暴露。   可……就算不暴露,要去哪找帮手?   去找谁?   安慰江欲曙的那些话,连副官自己都不信。按往年的惯例,除夕晚宴的惯例是从下午开始,整夜通宵,一直持续到天亮,全程都需要大帅亲自出席。   更何况,这片地方凶险至极,龙潭虎穴,离开远东到这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副官盯着手里的枪,一颗心无限沉下去,沉下去——他终于明白了江小少爷这么做的用意。   从一开始,江欲曙也并没想过,让他逃出去后做什么。   江欲曙只是想让他逃出去。   逃出去,活一个算一个。   就像江欲曙说的……他们不能都死,沈长夜需要同路人,这条路太冷,太压抑,太绝望。   一个人走会疯的。   ……可江欲曙呢?   江欲曙难道就不压抑,不绝望?副官半跪在小巷里,恨不得把快要炸裂的头脑剖开,从里面翻找可能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   仿佛无知无觉的脚步声,从小巷的另一头传来,副官瞳孔缩了缩,痉挛的手指虚压住扳机。   人影接近,一身朴素衣物,不知是精心伪装的特工,还是无辜路人。   副官心跳如擂鼓,神经绷到极处,进而错愕。   错愕,死死咬住牙,不敢出声,于是难以压制的震惊冲出眼睛。   怎么会。   怎么会?!   面前的人做了易容,但副官不可能认不出眼睛,哪怕这双眼睛里遍布血丝,目光沉郁冰冷,显然已几日几夜不眠不休。   副官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起身,却被压在肩膀的手牢牢按住。   那双眼睛盯着副官身后。   一片漆黑的夜色。   空的,没有人。   “还得是你。”紧跟着过来的中年人,同样改头换面,扶着膝盖喘气,声音赫然是孟权珩,“我的人说什么都找不着,你一找就……”   孟权珩的声音也停顿,看着副官的脸色,又看了看这条显然并没半个多余活物的小巷。   江欲曙没和副官在一起。   消息打探不到,但戴春鸣在发疯搜城,显然吃了大亏——但凡有半点可能,副官绝不会不带着江欲曙逃出来。   孟权珩心头沉了沉。   他的事做完了,本该蛰伏避险,但得到消息,就知道要糟。   更麻烦的是沈长夜……居然连孟权珩都不清楚,沈长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远东,来的临安,还是沈长夜按照寿安制药情报点的联络位置,直接敲开了他在地下的老巢。   简直疯了,远东除夕晚宴上的是个假货,真身过江来了龙潭虎穴自投罗网。   真要出了事,前功尽弃,全国都要乱!   偏偏孟权珩没办法,他只能极力安抚沉默异常的沈长夜,沈长夜很冷静,冷静到恐怖,仿佛一座死寂的火山。   面上黑石冷硬,内里的岩浆已经滚沸,焚天灭地,一旦压制不住,一旦那最后镇着火山的泥菩萨碎了。   ……孟权珩不想赌这个。   他定了定神,死死压住肌肉虬结冷硬似铁的沈长夜:“我想办法,让你的副官给我们带路,我们跟着他,一定能找到你丢了的祖宗。沈长夜,你得冷静——如今你在钢丝绳上,这不是远东!”   这不是远东,沈长夜在这里,没有兵,没有人,没有半分倚仗。   沈长夜来得机密,没人知晓,就算无声无息死在临安……死也就死了!   沈长夜沉默,他的沉默叫人心头发慌,因为那双眼睛里有滔天的烈焰在烧,仿佛能焚毁一切。   沈长夜盯着副官手里的枪。   他留给江欲曙的枪。   副官被孟权珩按翻在地上,不由分说扎针怼葡萄糖,战场救护的手法都差不多,救命的办法粗暴,只要止血,伤口不是不能拿胶水直接粘上。   副官疼得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眼睛里却只有焦灼绝望,定定看着沈长夜。   沈长夜过去,配合孟权珩按住副官,接过那柄枪。   “孟先生。”   沈长夜的声音很哑,一个人不吃饭、不喝水,不眠不休个几天几夜,把所有激烈到极点的情绪全吞回去,任凭火炭在胸腹灼烧,嗓子才会这么哑。   “我留了手令。”沈长夜说,“等我死了,远东给你。你在暗中资助的党派势力,可以接收三十万兵。”   孟权珩倏地抬头,匪夷所思盯着他。   沈长夜却只是垂着视线,静静说下去:“这个价,够吗?”   孟权珩皱紧眉:“……什么?”   “买一条命。”沈长夜说,“让他活,用你所有的办法。”   沈长夜说:“让我接他回家。” 第80章 空茫,麻木,涣散   这是笔太划算的生意。   孟权珩没理由不同意,只是话说不出,不知为什么,堵在喉咙里,硬得硌人。   在这个军阀养子的眼底深处,他看见寒冷,看见无边的平静绝望,这种苍茫的绝望,并不源自于意志的软弱。   是坍塌,外壳无恙,内里早已坍塌,一切都是错的,或许还在错,还在错。   杀,不听话的杀光,有仇的杀光,生下来就要抢,要抢就要先杀,杀到只剩一个活的就算赢。   可什么才算是赢?   赢得山河破碎,赢得国破家亡,远东局势危如累卵,临安却还在这里安内、安内,割肉跪着供养豺狼,甚至为了逼沈长夜退出远东,不惜劫车绑人!   站在一条烂透了的路上,沈长夜看不到任何希望——他走到这一步,像个输红了眼的狼狈赌徒,甚至连江欲曙也守不住。   “……沈大帅。”孟权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这单,孟某不敢接。”   孟权珩没把握让他们活着走出临安。   一辆戳着通行证的民用轿车,无声无息停在巷口,孟权珩拉开车门,带这两人坐进去。   戴着墨镜的司机递过一摞信纸。   都是手写,字迹潦草却不难辨认,墨迹未干。   孟权珩找的人,动作很快,训练有素,根据副官提供的方位确定了重点监听对象,很快整理出能用的情报。   孟权珩低头逐页翻看。   看了很久,直到沈长夜失去耐心,劈手去抢,孟权珩不想给,但纸上传来的力道,却已经叫他不得不松手。   ……   信纸上匆匆记录的,是对话。   窃听的对话,来自一桩看似普通的士绅公馆,它下方原来是秘密关押重犯的监狱,设有医疗所,几公里外就是叫人闻之色变的军事法庭。   新被送来的囚犯,生命体征很不稳定,重伤,重病,奄奄一息。   按照戴署长的吩咐打了强心针,勉强吊着口气,再注入特制的神经性毒剂,威逼利诱,硬话软话说尽,往脑子里灌进毒汁般的呓语。   ——是谁指使你,犯下这些罪行的?   是我。   ——你不过是个小丑,是个可笑的冒牌货,问的是你背后的人!   背后的……   ——背后的人,是谁!   是我。   ——是你?   是……   ——你哪来的这个本事!是不是沈长夜?   沉默,沉默。   ——你为什么不承认?他难道对你有多好?是他隐瞒了你养母的死讯,是他诱使你做出这一切,让你亲手毁了你养母的坟!   ——我问你,他是你的什么人?   哥哥……   ——什么?!   哥……   ——好你个冒牌货,假少爷装上瘾了是吧??   哥哥……   ——你还在为他熬什么?在他眼里,你是个废了就丢掉的傀儡,是弄坏也无所谓的东西。   哥哥……   ——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疯子,唯利是图。   哥哥……   ——他本来就丧尽天良,对待你的一切都是骗局,你以为他有心?哥哥、哥哥,你难道就不觉得讽刺?你知道你拼了命都要养的疯乞婆,其实是他什么人?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你想不想,听听你养母的遗书?   沈长夜盯着这些潦草的字迹,没有表情,瞳孔寂静冰冷,漆黑的影子凝固得仿佛不具生命的雕像。   戴春鸣甚至比他更早拿到这些,当初沈老夫人“投诚”,想求援临安除掉沈长夜,殷殷把遗书当做能毁掉沈长夜的罪证,影印送了过去。   写下这封遗书时,沈卿兰已经服食了大量生烟泡,毒性让她陷入亢奋的思维混乱,落笔很乱,她装了十几年疯子,终于在最后留下真正癫狂的呓语。   阿夜,阿夜。沈卿兰写,喜不喜欢娘送给你的礼物?   沈卿兰写,娘给你养了一把刀,脏,你用完记得洗手,记得丢掉。娘很讨厌他,很讨厌,他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是甩不掉的寄生瘤。   沈卿兰写,他最会装模作样,仿佛掏心掏肺对你好,你不要上他的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   这一定是骗局,是阴谋,阿夜,你要学会长个心眼,娘在这上吃了大亏。   沈卿兰写,被江家带走的乞儿,一定是这世上最脏、最可恨、最虚伪的东西。   是蚊子,老鼠,寄生的毒藤,扒上你只是为了吸你的血,缠得你透不过气。   一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否则,她这一辈子,这疯狂扭曲的十八年,到底多可笑,多可怜?   沈卿兰在歇斯底里的癫狂里咽了气。   这封信,真正如同寄生毒藤一样的信,落到沈老夫人手中,落到戴春鸣手中,最后被一字不落,贴着耳朵念给江欲曙。   孟权珩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戴春鸣带领的人,给江欲曙注射了三次神经毒剂。   第三次,念完了这封信。   那些人也已经意识到,本来的计划从方向上就出了偏差,仅仅是“隐瞒疯娘死讯”这种打击,依旧击不垮江欲曙。   所以他们换了办法,打出了这张本来想藏到最后的牌。   ——听到这些情报的只有孟权珩,因为他实在按不住沈长夜,车停在距离公馆一街之隔的巷子里,情报人员钻进车厢,没看见远道而来的沈大帅:“人呢?”   孟权珩苦笑,揉了揉还剧痛的后脖颈,看向窗外。   人……大概已经进了公馆。   沈长夜看完信纸上记录的对话,就让他们停车,紧接着,他和司机都被打晕,车上所有武器都被带走。   孟权珩的怀里塞着一份手令,有沈长夜的亲笔签名。   三十万兵托付给特聘的孟顾问,沈长夜离开远东前,已经集结所有军力,压在边界枕戈待旦。   一旦沈长夜出事,必定为临安政府派人谋杀,必定复仇,必定死战。   很简单粗暴的方式,很远东。   “太冒险了!”情报人员皱紧眉,“戴春鸣不是好对付的,这公馆被改装过,里面很危险,进去容易出来难……”   副官能逃出来,是因为戴春鸣死也想不到,一个病得奄奄一息的人能折腾到这一步,根本没来得及防备。   可疏忽一次,就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更何况是硬闯,这公馆在戴春鸣手中,本来就是“瓮中捉鳖”的“瓮”,不止一个被客客气气请来的大人物,蒙着白布从这被抬出去。   这些已经入土的大人物,也曾经个个是枭雄,曾经叱咤风云、呼风唤雨。   如今都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冰冷的石碑。   孟权珩愣了一会儿,低声说:“也未必是坏事……”   情报人员几乎以为听错了:“什么?”   孟权珩回过神,还是苦笑,托着这张烫手山芋一样的手令,空着的手用力按揉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   最担心的事……都发生了。   都发生了。   他承认自己是个投机商人,投机商人本来就不要脸,说话常常不算话,但他还是后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后悔。   或许江欲曙就是个很容易让人觉得后悔的人。   “把孟家的私兵拉出来,青帮,我要他们帮忙,什么价随他们出。”孟权珩说,“我要至少三辆车在这里待命,如果里面有人冲出来,要立刻接上去码头,我要一艘有海外资本的商船,拒绝任何搜查,至少撑过三个半小时。”   “我要青帮今晚在街头火并,要超过五个民用码头被勒索洗劫,告诉榔头,放弃子、寅、卯、未号联络处,我要他们带人上街游行闹事,越大越好。”   三个半小时,足够从临安港下水,走到最近的港口,再转陆路火车,一路北上。   至于送回去的是什么,是两个人,是一个人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又或者是两个死了的人,一些分不开的骨头血肉。   管不了了。   孟权珩从没发过疯,现在他也冷静,哪怕这些命令,正叫同样揉着脖子、吃力爬起来的司机,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孟权珩看向窗外,看向黑得仿佛能将人吞噬的夜色,沉默很久,低声说:“沈长夜。”   沈长夜最好自己把白糖糕抱出来。   他帮不了更多了。   ……   沈长夜收起刀。   或许他该感谢少年时,日日足以扒掉层皮的训练。   杀了两个负责审讯的宪兵,扒下衣服换上,刀抹脖子的同时就划断了气管,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还有一个小时庭审,再能熬的人也撑不住了,负责看守的卫兵在瞌睡里丧命。   打着呵欠的“专业人员”,拿着满满几大页实验数据,讨论着这个囚犯实在嘴硬,忽然被逼到眼前的黑影截进墙角。   惊惧张口,来不及惊呼惨叫,就被拧断喉咙。   副官咬着牙,揣着枪戳在门后,死死盯着门缝外所有路过的脚。   沈长夜走向角落,江欲曙站在那里。   说是“站”,江欲曙被捆着,身体直接被牢牢钉在即将接受庭审的木架上,这木架是特制的,最高的束缚勒到额头,是个铁箍,被帽子遮着。   沈长夜低声说:“天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可笑的沙哑战栗、颤得咬字吃力,他掰开铁箍,不停顿地划断那些束缚,看着江欲曙的眼睛。   睁着的眼睛,空茫,麻木,涣散。   江欲曙跌进他的怀里。   苍白的人,身体冰冷,呼吸微弱,机械地跟着学:“天……明。” 第81章 我要死了   副官打了个颤。   他几乎把牙咬碎,逼着自己稳住回头,看见大帅捧着江小少爷,仿佛承不住这一点轻飘的分量,半跪在地上。   沈长夜跪着。   江欲曙伏在他怀里,手脚垂落,头也软坠。   沈长夜把他轻轻翻过来,低头亲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变得很木然,视线不会动,怔怔看着半空。   沈长夜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托着头颈脊背,慢慢把人抱起来。   他把江欲曙放在那张手术台上。   沈长夜拢着江欲曙的手,像过去一样,把冰冷的手指贴上脸颊。   “是哥哥。”沈长夜说,“天明,来晚了,哥哥对不起。”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仿佛这不是敌人的心脏,是在远东,在温泉疗养所那间安静的小屋。   但动作不能慢,沈长夜搜走了孟权珩的手术刀,因为杀人弄脏了三把,还剩一柄是干净的。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这样,先把江欲曙藏在伤口里的印章取出来。   该庆幸孟权珩甚至会随身带局麻药。   沈长夜没有过处理伤口的经验,他只看过孟权珩操作,完全不知道是不是正确,戴口罩手套,消毒,尽力割开足够小的口子,取出血迹斑斑的印章。   江欲曙像是不知道疼,睁着眼睛,任凭身体被剖开。   沈长夜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江欲曙是不是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疼,只是仿佛被攥住心肺,捏着全身的肌肉、骨骼、血管,一寸寸拧碎。   他伸出手,抚住苍白到泛青的脸,摸到一手湿冷。   江欲曙被他碰得微微晃了晃。   “天明。”沈长夜低声说,“哥哥要给你缝针,疼的话,要出声。”   江欲曙仍旧没有反应,沈长夜没办法耽搁,撕开视线去埋头缝针,这具躯壳太冷,几乎冷得泛出某种不祥的青。   伤口被勉强处理好,沈长夜的视线被冷汗浸透,草草擦拭,取过绷带仔细缠得妥当。   江欲曙任凭摆弄,头和四肢都坠着摇晃,像个破烂的木偶。   沈长夜把人捧进怀里暖着。   他拉开衣服,把江欲曙的手裹进去,脚也裹进去,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凉,凉得仿佛是将碎的薄冰。   “天明。”沈长夜拢着江欲曙的头颈,调整角度,让涣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依旧无法确认,江欲曙有没有看到自己,“天明。”   江欲曙愣愣看着他。   沈长夜低头,翻出一直随身带的糖,捏开糖纸喂给江欲曙,那两片冰冷的嘴唇却并不张开。   江欲曙不再吃他的糖。   “哥哥。”沈长夜轻声教他,“哥哥的糖。”   他无法在江欲曙身上看到任何反应。   抚摸睫毛,涣散的瞳孔映不出人影,像面劣质的镜子。   沈长夜用力闭上眼,他一动不动,这样僵持了半晌,才慢慢收起那颗糖。   “大帅。”副官守得心焦,过来低声说,“我们很难出去,外面一直在巡逻,时间快到了,马上就要庭审……”   话没说完,江欲曙像是听见了什么,身体跟着一颤。   沈长夜倏地低头。   他的眼睛里,戾气已经漫溢到无边,但低头时神情柔和,杀意和烈焰一起消失:“怎么了?”   江欲曙的喉咙吃力地动了动,呼吸变得急促,断断续续:“是……我……”   副官听不懂,一头雾水地着急,沈长夜身上的气势却一瞬间凛冽到要杀人。   “不是你。”沈长夜低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住江欲曙,只好吻住发着抖的嘴唇,“不是你,天明,一切和你无关。杀人作孽的是沈长夜,有罪的是沈长夜。”   江欲曙很显然在疼,呼吸混乱,挣扎着摇头,想要躲开一场铺天盖地的噩梦。   模糊混沌的意志和庞大药力撕扯,头痛欲裂,身体不堪重负,开始颤抖和痉挛,牙关咬得死紧。   沈长夜牢牢抱着他,不让他扯到伤口,江欲曙大口喘着气,涣散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向未知的虚空。   “天明,你没有罪。”   沈长夜轻声说:“你干净,是最好的孩子,娘瞎了眼,叫恨蒙了心。”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到仿佛浸着血,一遍一遍顺抚颤动不停的胸口,把江欲曙圈在怀里,摸索头颈后背。   江欲曙的挣扎慢慢弱了,不知是因为久违的拥抱和安抚,还是因为最后一点体力耗竭,断断续续的混乱喘息里,眼角沁出一点痛到极处的泪。   沈长夜亲了亲那双茫然涣散的眼睛,用嘴唇蹭掉冰冷的水渍,他垂着视线,护着怀中的江欲曙。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响亮。   副官眼里的焦灼几乎扑出来,沈长夜却平静,他让江欲曙靠在怀里,用最后一点绷带,蒙住那双眼睛:“天明。”   沈长夜抱着他:“过年了,哥哥带你玩,带你放炮,放完炮就回家。”   江欲曙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过年、哥哥、玩、家。   虚幻的假象破灭,说不清什么才是最后一根稻草,是药,是那封遗书里足以活剐了他的恨,是终于看清的命运。   这些东西,不属于他。   一样都不属于。   从来都不属于。   混沌的茫然里只剩下疲倦,足以吞没一切的疲倦,江欲曙慢慢垂下头,近在咫尺的温度很暖,暖得烫人,有急促到几乎冲破胸膛的笃笃重响。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声音,不记得抱着自己的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真的有放炮声,很响亮,震耳欲聋,呛鼻的硝烟味里绽开鲜甜,更多的鲜甜从口鼻涌出来,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   抱着他急促跑动的人,几乎跌倒,死死勒住他:“天明!”   江欲曙很想知道,天明是什么意思。   还有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有一张什么样的脸,为什么这张脸上像是有眼泪。   他吃力抬手,做不到,但抱着他的人立刻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再撑一撑,天明,马上冲出去,天快亮了。”   江欲曙想,天明大概,意思是天亮。   天亮了就不能放炮了,他想了一会儿,模模糊糊,艰难地隐约记起,是哥哥带自己放炮玩。   哥哥是谁……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没关系。   “哥哥。”江欲曙轻声说,“我要死了,不能陪你玩了。”   “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道歉,被又一口涌出来的血打断,“对不起。”   江欲曙说:“你回家吧。” 第82章 要跟上   沈长夜跪在地上。   没有神情,甚至仿佛没有知觉。   听不见震耳欲聋的枪声,听不见嘶喊、哭嚎、惊慌失措的惨叫,听不见厉声喝骂的庭警。   远处的灯光斜斜洒落,投落的阴影漆黑,黑得比地狱更深。   副官半跪着,激烈地大口喘气,双手早被枪支后坐力震得失去知觉,不知道身上是谁的血,踉跄着跟过来:“大帅……”   他的声音像是被绊了下,看向沈长夜怀里的人,视线透出恐惧。   但沈长夜冷静,冷静得可怖,叫人心头发毛,仿佛被看不见的刀刃横上喉咙,仿佛细微的引线绷着,只要细微到无法察觉的触碰,就会炸毁目之所及的一切。   沈长夜低头,他捧着江欲曙,亲了亲微张的冰冷嘴唇,托着头颈,一口一口,吮净阻塞呼吸的鲜血:“好,听你的。”   “不玩了,跟哥哥回家。”沈长夜说,“天明,你要一起走,要跟上。”   江欲曙软在他怀里,冷寂乖巧。   沈长夜握着枪,从血泊里爬起来,他想他以后大概不会再做杀害恶丐、被撬开嘴硬灌温热心肝的梦魇,那果然是种没见过真正绝望的软弱,是不自知的矫情病。   没有计划,因为再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带着一个垂死的人,安然无恙离开。   于是杀,杀到有资格活下去。   枪响,惊叫,混乱。   人影幢幢。   窗户透进来熹微曙光。   沈长夜抱着江欲曙闪避,电光石火的间隙,只够护住怀里冰冷的身体,子弹咬住左肋,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副官的声带已经充血到嘶哑:“大帅!”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抱着江欲曙滚进斜向走廊,子弹擦着瓷砖,划开一路焦黑,火星飞溅。   从戴春鸣精心部署的公馆里硬冲出来,并不容易,唯一的漏洞是对手的傲慢。   临安是腹心,是为各方枭雄们设好的囚笼,戴春鸣考虑过沈长夜会乘坐专机,考虑过沈长夜会带一队精兵,甚至考虑过边界会有低烈度战事。   唯独没考虑过,沈长夜会这么闯进来,再杀出去。   而门口堆满了记者,距离庭审还有几十分钟,受邀而来的各方记者,扛着摄像机从门口挤到走廊。   这些人来,都是为了拍摄那位快折腾翻了天的“督军府假少爷”被押送的一手照片——局面升级,变成了督军府大帅亲自杀进来抢人,再蠢的人,也知道这照片发出去是什么惊天的爆炸新闻!   这是孟权珩能给出最后的支援:既然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如全撕开,把所有牌狠狠摔在明面上。   沈长夜要打东洋人,临安不准。   劫车,绑架人质,逼得远东大帅命都不要,杀进来抢人。   将军百战身名裂。   不要命的记者不多,但也绝不少,举着相机目光灼热,顶着漫天乱飞的子弹到处乱跑,拥挤着往里涌,硬生生堵死了戴春鸣派来增援的部下。   大新闻,一辈子未必碰得到一次的大新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世道,谁知能活几天!   名字和照片一起登报,给后人看,好过这么窝窝囊囊活一生,这王八蛋破世道,不是人人都惜命!   让人看看这些畜生的嘴脸……不敢打东洋,所有的凶顽,所有的威风手段,全压在自家人身上!   这就是临安——这就是临安。   杀到脸上的外侮不管,一口一口被咬走吞食的国土不管,血流在自家地上,得意洋洋的苟安!   看啊,拍下来,拍了给人看!   死就死了!   “沈大帅!”有人喊,“二楼,二楼!”   “二楼走廊到头——那扇窗子,下面有青帮的车,你们快走,他们不敢对记者开枪!”   这话喊完,暴怒的枪焰就嘶吼着冲破规矩,有人中枪,有人惨叫,戴春鸣的眼睛猩红,杀意灭顶的阴冷得意却被眼前一幕错愕镇住。   镜头,不要命的镜头,沾了血的、被硝烟糊满的镜头,毫无意义却压不住,毁了一个还有一个。   被激怒的浪潮,撕裂的不止是防线,人被逼到走投无路,未必都是腿软求饶,也会有一腔冲顶的血。   “去赣南,去闽西,送过去,送过去!”顶着枪口的年轻记者吐着血,抠出胶卷,往身边人手中塞,“往南有人在办红刊,给《锋芒》,给《浪花》,围剿灭不了燎原火,让他们发,他们骨头硬,打狗日的……”   染血的胶卷被层层裹住,避免曝光,递到一个人手里,再传给下一个,下一个。   戴春鸣的手发抖,狠狠压住身旁枪管,狭长的走廊内,激烈的枪声戛然而止。   蔓延的死寂不是恐惧,是愤怒,火星摔进干燥草堆的愤怒。   遥远的尽头,是窗户被枪托砸碎的声音,尖锐刺耳,戴春鸣的心沉到底,那是唯一没来得及安排狙击手的位置。   一楼的全部出口,每一个,都布有至少三名狙击手,只要沈长夜出现,就能立即击杀,到时候随便栽赃给谁。   无所谓,反正远东大帅的仇人多,死了不奇怪,什么责任都可以推出去,只要不要脸。杀了沈长夜,判了江欲曙,把人剖开一刀一刀地找,就不信找不到印章。   ……傲慢的“万全之计”被狠狠掼了一巴掌。   戴春鸣脸上火烧火燎,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沸腾的杀意死命按回去。   民意,舆情,明明早已十拿九稳,请来的都是吃公饷的“资深记者”,一手春秋笔法玩得出神入化,最擅长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为什么犄角旮旯里,又钻出这么多该死的混账、混账!   毫无意义的对峙,戴春鸣恨得只想杀人,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沉沉的全员搜身——所有人都得把胶卷留下,谁也别想带出去。   卫兵凶神恶煞地冲上来,却被一双双喷着怒火的眼睛慑得脚下打绊,心头没来由一哆嗦。   纷乱的争执,呵斥与指控,临安腹心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   鼎沸的嘈杂声里,戴春鸣死命扒开人群,冲到走廊尽头。   玻璃窗是碎的,沾着血。   血,脚印,残破绷带。   没有人。   天边刚有暗淡曙色,云卷着云,很阴沉,冷风飕飕穿过窟窿。   下面已经没有了停着的“河梁洋行卸货车”。 第83章 求你们,救他   太阳没有冲破云层。   临安很少有雪,密匝匝的云层压着房角,压着路,压着海水翻腾的港口码头。   风裹着细碎冰粒刮人的脸。   自不量力的浪尖,一层接一层扑上黑礁,白花花一片,砸得粉身碎骨。   孟权珩矮着身子钻进船舱,戴春鸣已经成了疯狗,全城戒严疯狂抓人,说是抓“作乱赤匪”,其实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的是谁,人人心里都清楚。   险之又险,砸碎窗户后,副官先跳,沈长夜也抱着江欲曙,砸进紧急铺了废纸壳、塑料箱缓冲的卡车车斗。   情急之下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在戴署长被困得传不出令那几分钟里,卡车玩命猛冲,扎进有“洋执照”的工厂。   一分钟后,从工厂冲出十几辆小汽车,一律用黑纸蒙住窗户,出了厂门就掉头往不同方向狂飙。   后面立刻有戴春鸣派出的人死咬不放,等这一波人全被引走,才又有常规运货车往火车站和港口去。   副官走的陆路,坐火车,完成最后的牵制和障眼法。   换车,换船,戴春鸣的人暴跳如雷和商船扯皮的同时,一艘小型货艇已经加足马力往临港去,发现商船只是个幌子,其实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开往不冻港的船已经拉响汽笛。   沈长夜在副行李舱,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很配不上堂堂远东大帅。   但没人顾得上,孟权珩装作普通乘客上了船,甩下伪装的手杖,拎着药箱直奔船底,吊灯摇晃,铁质楼梯咚咚作响,像是砸在心脏上。   “人怎么样!”孟权珩冲过去,“我看看……”   他看着沈长夜的脸色,最后一点侥幸期望也砸在胸口,无声沉底。   海下汹涌,船底尤其不稳,孟权珩走完最后几步,扶着锈迹斑斑的舱壁蹲下,握住沈长夜的胳膊。   僵硬的手臂,像是机器,像是打完了子弹,即将散架的枪。   这只胳膊箍着江欲曙。   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一下一下,力道缓慢柔和,时而低头吮掉溢出来的血,仔细擦拭干净,再哺进空气。   “先生。”沈长夜说,“别动他。”   声音很哑,像吞下去二十磅火药,任凭它们喷烧灼爆,最后剩下冰冷的余烬。   孟权珩的手僵着,喘了两口气。   仅凭目测,实在很难判断……很难判断,沈长夜怀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他活着。”沈长夜的声音很温和,像是看出孟权珩的念头,“他还会流血,先生,你看,他活着。”   江欲曙被他严严实实护在怀里。   船舱被海水撞得晃动,就有新的血从唇角溢出。   沈长夜低头,覆住微张的唇,吮出血水,免得气管被糊住,阻碍呼吸。   擦拭的手帕已经看不出原色,沈长夜的力道很轻,慢慢擦了一会儿,就稍微调整姿势,让江欲曙靠在自己肩头。   孟权珩低声说:“沈长夜。”   沈长夜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和江欲曙说话,他不是个擅长找话茬的人,但现在却像是开了窍,能一直讲个不停。   实在不知道讲什么的时候,沈长夜会低头吻江欲曙,吻冰冷的唇,吻鼻翼,吻阖着的睫毛。   或者轻轻解开领口,拨开一点衣领,吻怵目的刑伤。   江欲曙乖顺地任凭他亲吻。   苍白的人,苍白的吻。   没有任何反应,很安静,没有疼痛导致的颤抖。   “我需要。”沈长夜说了几个字,就停下,仿佛必须重新凝聚心神,才能组织词句,“我需要你,重新处理他肚子上的伤,给他补些止疼药。”   孟权珩盯了这个人良久,没说话,蹲下来检查。   沈长夜缝得其实不坏,至少伤口没怎么大出血,只有部分需要重新处理。   孟权珩吃力扯了下嘴角,取过一支局麻药,抽进针管,尽全力缓和气氛:“你很有天赋,适合学医。”   沈长夜点头:“下辈子吧。”   ……这话如果是抬杠,其实值得一笑。   但在这种情形下——在压抑逼仄、锈迹斑斑的底舱里,暗淡油灯照着静静沉睡的人,海浪单调重复,几乎要把人的神经磨断。   “下辈子,我带天明去海外留学,我打工养他。”   沈长夜继续向下说,语气没有起伏:“他想让我学医,我就学。”   沈长夜低头,亲了亲江欲曙的眼睛,没有立刻挪开,嘴唇轻轻磨蹭那些睫毛。   沈长夜低声问:“想不想让哥哥学医?”   江欲曙被他捧着头颈,沈长夜俯身,假装听了几秒钟。   “不行。”沈长夜说,“我弟弟不想,他怕我杀人。”   沈长夜抚着江欲曙的唇角,擦拭掉一点淌出来的血。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哄小孩子,柔和到不可思议:“天明是好孩子,菩萨心肠,最不喜欢杀人,是不是?”   他的小泥菩萨不说话,不睁眼,不看他。   孟权珩跪下来,借着微弱的灯光,给江欲曙注射局麻药,甚至没去确认几公分外的心跳。   沈长夜很确定江欲曙活着,活着,心口还有一点柔软的余温。   沈长夜轻轻抚摸着江欲曙的头发,他发现江欲曙的睫毛像是动了动,低头仔细查看,发现是灯下的影子变化。   风浪变大,船身倾斜到一定角度,沈长夜跟着倒下去。   孟权珩急了:“沈长夜!”   他扳住沈长夜的肩膀,用力翻过来,一片洇透的血。   孟权珩几乎要骂人,拽着药箱过去,撕开沈长夜早被弹片划烂的衣服,在一片血肉模糊里找出血点。   伤者完全不配合。   沈长夜用最后的力气,托着江欲曙小心放平,右手垫在江欲曙的脑后。   沈长夜躺在地上,尽力伸出手,抚摸静静熟睡的江欲曙。   “天明。”沈长夜不停地问,“疼不疼,摔没摔疼?”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沈长夜只能向孟权珩求助:“先生,你帮我,让我抱着他,他没坐过船。”   孟权珩快把牙根咬碎:“别动,你是不是也想死?!”   沈长夜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没有想法,他只是觉得,江欲曙应当被抱着,这样躺在冷冰冰的船舱上不行。   孟权珩没办法,没人犟得过这样的沈长夜,草率止血的伤口连块纱布也来不及蒙,沈长夜爬过去,把江欲曙抱回怀里,揉着背安抚。   孟权珩从没觉得这样无力——近乎荒谬的无力,绝望到开始憎恨天命。   他靠着船舱,颓然坐下,抓着兜帽把整个头罩进去,闭上眼睛。   疲倦到极点的神经已经无力支撑,力竭的睡意在风浪里上涌,孟权珩不知不觉睡着,再惊醒时,船舱里只剩血迹。   医药箱没了,孟权珩随身携带的密码本也不见,回到房间,电台被动过。   衣服和用作伪装的化妆箱也被动过。   留下的只有印章。   能调动督军府所有军队的印章。   孟权珩冲出客舱,扯住金发碧眼的大副,后者吓了一跳,断断续续比划着解释:船停靠在外滩港,他带上船的那位先生,十几分钟前,抱着重病的弟弟下了船。   那位先生和他弟弟,都是平民打扮,混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下了船上了码头,一转眼就找不到踪影。   “他说……”大副用生硬的中文复述,“病重,等不得了,背水一搏……”   孟权珩急得嗓子冒烟:“他还说什么?!”   大副极力回忆,到底一无所获,只好摇头。   孟权珩顾不上多说,掉头就下了船,他从没这么后悔——把寿安制药卖给沈长夜时,他给出的电台频道,在上海有几个联络站点。   有没有人能分辨出细微到极点的差异,有没有人能同时破解汉字明码和字母编译,找到不同频率的散落密文,再从海量用作迷惑的废报里,找到最关键的加密地点?   沈长夜动了他的电台,沈长夜发出了什么消息?   收到了什么消息?   孟权珩全无头绪,咬着牙冲下船,扎进茫茫人海。   ……   法租界,升黎私人医院。   二层钢筋混凝土建筑,连通回廊转折,后门有条罕有人知的小路。   平民打扮的青年跪在台阶下,长江以南久违的雪,还没落到地上,就变成湿漉漉的冰。   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用厚棉袄裹住的少年,一点雪水没沾,只是血往外淌,擦不净,擦不净。   稳定利落的脚步声,木门被人推开,最先出来的人有双叫人忘不掉的深邃眼睛,不怒而威锋芒内藏,这世上没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质。   紧跟在后的人快步过去,接过那个少年,往心口一探,脸色就跟着变:“不行了……”   沈长夜把额头砸在覆盖薄冰的石阶上。   为首的人去搀他,拦不住,沈长夜的视线绝望,足以将一切覆灭的绝望。   空洞,死寂,遍地狼藉。   像是一座人形的坟。   “……他能活。”沈长夜的声音沙哑,几乎只剩气流,“能活,求你们,救他,我从孟权珩那来。”   “你们要兵吗?要远东?”   沈长夜说:“我给,你们不信,一枪崩了我。” 第84章 他是我的命   江欲曙终于得到正式的治疗。   “不行了”不是句危言耸听,被紧急送上抢救床时,江欲曙已经没有任何能探测到的生命体征。   心脏停止,呼吸消失,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对光没有反应。   沈长夜也并没好到哪去,他中了四枪,有两颗子弹还卡在身体里,撑着说完话,就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救人救得焦头烂额,幸而这里训练有素,一切流程沉默而高效。   取到第二颗子弹,沈长夜醒过来。   他攥住医生的手腕:“我弟弟呢?”   医生还拿着镊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仍在心肺复苏的另一个“患者”……再回神,沈长夜已经挣扎着跌下去。   江欲曙一动不动,胸口已被按得塌陷,呛出的血洒得到处都是。   “冷静!”有人按住沈长夜,“他受的伤太重了,我们尽力,你要接受一切可能……”   沈长夜摇头,他扑过去,抓住江欲曙的手,他盯着合拢的睫毛,伸手去摸,江欲曙的脸上沾了很多血,他手忙脚乱地替江欲曙擦,身体撑不住地跌下去,又拼命挣扎着爬起身。   几个医生按不住他,刚缝合好的伤口又全都撕裂,怎么警告也没用,患者似乎感觉不到疼。   沈长夜盯着江欲曙,一遍一遍重复“天明”,他的眼睛里蒙着猩红,眼泪不停淌下来。   如果孟权珩在这,大概会受震撼,原来沈长夜也会有这样失控的反应,如果副官在这,可能已经羞愧到抬枪自杀谢罪。   但没有相熟的人在这里,沈长夜在他们眼中,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年长的医生面露不忍,低声安慰:“节哀,你……弟弟,有你陪着,已经很安心了。”   沈长夜摇头。   “他不是……”沈长夜盯着江欲曙,“他不是,不是我弟弟……”   有什么,什么看不见的怪物,撕开他的胸膛,攥着他的心肺毫不客气拧成一团,喉咙里血腥气一片。   沈长夜吃力地吐字:“我……没有弟弟,他是我的命。”   “我陪他活着……”   “不能不要哥哥。”沈长夜发着抖,“不行,天明,回来接哥哥。”   沈长夜死死攥着江欲曙的手,不停呵气,搓手心,妄图让它暖和起来。   无声无息的人,伤痕累累的胸口被按得塌陷,仿佛不会再弹起,苍白口唇含着气道导管,不停压进气流。   遇到江欲曙以后,沈长夜开始明白“活着”的感觉——明白之前,仿佛浑浑噩噩、行尸走肉,做一个只懂得杀戮满身罪恶的孽障,也没什么不好。   可一旦懂得了,就再回不去。沈长夜开始明白孟权珩的话,他的确像是个可怜可悲的烟鬼,上了瘾,着了魔,没办法再过离开江欲曙的日子。   沈长夜过去不清楚哭的滋味,他没被允许过做这件事,从他记事起,哭就是世上第一大罪名——软弱,怯懦,该死。   该死,该死。   沈长夜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早早就死,为什么要害江欲曙。   为什么,江欲曙被他害成这样。   医生惊呼一声,匆忙扶住跌落的身体,沈长夜的生命体征也并不稳定,失血过多,身上新伤叠着旧伤。   为了保持超过人体极限的清醒时长,似乎还过量服用了刺激神经的药物,按理来说,这样的用量足以让任何人头痛到发狂。   沈长夜摔在地上,江欲曙的手垂落,随着按压摇晃。   离他很远。   很远,握不到,捉不住。   扶着沈长夜的医生见他有话要说,俯身凑到干涸裂开的唇边。   “拜托……你们。”沈长夜断断续续地说,“随便……烧了,把我们……”   他吃力地吐字,眼前黑朦不断扩张,像是蛛网,又像是一场虚妄幻象终于被砸碎,于是裂痕蔓延,片片坠落。   世上没有菩萨。   没有,没有,善没有善报,江欲曙死了。   这世上最好的人死了。   沈长夜摸索到刀片,他藏在衣袖里的刀片,他早就给自己备好,为免奈何桥追不上江欲曙,他怕江欲曙不等他。   他想江欲曙不会等他,江欲曙凭什么等他。   江欲曙是被他困住,被他网着,被他关在烂透了的人世间。   沈长夜捏着刀片,锋利的刀刃在指间翻转,割开手腕,不知痛地继续向内豁动翻找。   几乎挑出动脉划断的下一刻,涣散的意识里,听见医生错愕的惊呼:“有了有了!快……”   沈长夜愣了愣。   他被七手八脚搀起来,医生看见那一滩血,脸色立刻变了,一手扯过绷带一通乱缠,一手飞快摸走了要命的刀片。   这回医生也长了记性,反正能找孟权珩报销,镇静剂不心疼地扎到患者身上。   年长的医生耐心开导:“你看,你弟弟放心不下你,他也叫你吓着了!是不是?”   “他怕你死,只好拼命活着,你知不知道伤成这样的人还要活着,多累、多痛、多不容易?”   “你不能这样冲动,你看,他还撑着呢,你不能撑不住……”   沈长夜盯着被人围住的江欲曙,坠入无知无觉的昏沉。   ……   再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   只知道窗外昏沉,天光暗淡,不知是雪还是天黑。   吊瓶慢慢滴着药水。   江欲曙躺在他身边。   这些医生也看出这两人分不开,只好把病床推过去,并在一处。   沈长夜的右手被绑着,挣扎翻身,定定看着身旁的人。   他张了张口,完全发不出声:“……天明。”   江欲曙只是勉强恢复了心跳,很不稳,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地昏睡着,没有任何知觉。   沈长夜攒出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翻过来,撑着身体,轻轻抚摸江欲曙的头发、睫毛,他在剧烈的心跳里试着去看那双眼睛,瞳光仍旧僵硬,没有自主意识。   沈长夜扯了扯嘴角,逼自己笑了下,他不知道,大概比哭难看:“不行?”   他低声问:“不准……哥哥去找你,是不是?”   江欲曙愣愣看着他,或者是他身后,某处虚空,不知道。   沈长夜把这双眼睛合上,轻轻按摩,低头落了个吻,眼泪砸在江欲曙的脸上。   沈长夜轻声道歉:“哥哥知道错了。”   他不再打扰江欲曙睡觉,只是把那一点水痕擦净,握着江欲曙的手,静静环着一动不动的人。   他笨拙地,笨拙地,给江欲曙唱哄小孩子的儿歌。   恍惚里昏沉,他梦见江欲曙扑进他怀里,握着他的手,给他吃芝麻糖。这当然是梦,沈长夜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窗外长云暗雪,屋子里寂静。   沈长夜发着抖,屏着呼吸,把手探在江欲曙鼻下,慢慢摸到一点微弱的气流。   他想孟权珩说得对,他是戒不掉的。   江欲曙是泥菩萨,他是觊觎泥菩萨的魔物,满身罪孽,不舍得放手,被丢进滚滚红尘,自己活不下去。   沈长夜开口,发现无法发出声音,梦里的甜香还没散尽,沈长夜轻轻地亲江欲曙,分给他一点。   耳畔呼啸,不知是风还是幻觉,或许是胸口的心不见了,丢了,只剩个漏风的窟窿。   震耳欲聋的风声里,沈长夜擦拭江欲曙脸上出现的水痕,擦不净,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天明。”沈长夜说,“哥哥……”   他想说“哥哥知道错了”,想起这句说过了,又想不出别的,喉咙甜痒,后知后觉感到胃里像是刀绞,大概是这一路上不顾后果吞了太多伤身体的药。   血溅在江欲曙的脸上,沈长夜匆忙去擦,这回又有理由道歉,又有理由和江欲曙多说几句话。   沈长夜柔声说对不起,小心擦净那些血,恍惚里,他觉得江欲曙的手像是动了动。   错觉吗?不知道,他不知道。   或许是错觉,他的袖口勾住了江欲曙的手指,很轻的一下。   他知道是他困住了江欲曙,江欲曙那么累,那么疼。   幻觉里,柔软的力道牵着他的袖口,轻声叫他:“哥哥。” 第85章 带他走吧   幻觉只是幻觉。   江欲曙没有反应,也没有知觉,沈长夜静静看了一阵,解开右手捆扎的绷带,撑着身体爬起来。   双脚落地,就是翻江倒海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又开始泛甜,是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的预警。   沈长夜并不在意,等到恢复行动能力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就快开始照顾江欲曙。   他找到了水壶,烧了些热水。   找到了毛巾。   干净的毛巾浸透热水,再拧净,热腾腾敷在脸上,仿佛暖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沈长夜的神情变得柔和,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继续擦拭苍白瘦削的身体,避开伤口,其实能碰的地方已经不多。   哪怕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行,都能看得出江欲曙究竟扛了多少刑。   沈长夜甚至想不通,这样柔弱爱哭的一个人,究竟怎么忍过戴春鸣叫人改装过的电椅,忍过木枷和皮鞭,忍过蒙着脸一瓢接一瓢浇下的水——这些水漫过口鼻入肺,配合窒息制造绝对的恐怖绝望,会让超过五成的受刑者陷入失控的精神崩溃。   江欲曙的肺部损伤很严重,所以会一直呛血,这种伤势几乎没有可能康复。   或许……这具身体已经不必考虑康复。   江欲曙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血堵住喉咙,连挣扎也已极端微弱,仿佛烛火最后的战栗。   沈长夜立刻把人托起,抱在怀里,不停顺抚脊背,吻住那两片冰冷的唇,一口一口吮出血,这些血水甚至也很淡。   江欲曙的血像是要流干了。   “天明。”沈长夜低声哄他,“呼吸,听哥哥的话,呼吸。”   他按压江欲曙的胸口,极为谨慎地斟酌力道,辅助残破的肺收缩扩张,口对口送进去气流,一次接一次,不知疲倦。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接近。   有人打开门,沉默着站在门口。   沈长夜没有抬头,他必须极其小心,江欲曙什么都经不起了,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让这一口气含在冰冷的喉咙里,再不流动。   所以来的是谁都无所谓,是刺杀者,一枪杀了他们也无所谓,或许更好。沈长夜专注到极点,他曾在军校受训,拆除雷管时,也没有过这样的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江欲曙喉中那一口僵冷气,被慢慢揉着吐出来。   沈长夜低声表扬:“做得好。”   江欲曙当然听不见,沈长夜又吻着他,引导他慢慢呼吸,这一步花的时间更久。   江欲曙慢慢恢复了一点自主呼吸。   沈长夜晃了下,用手撑住床沿,闭眼等眩晕过去,揽着江欲曙,静静测脉搏。   ……   孟权珩杵在门口,盯了这两个人半天。   满腔火气到底发不出,堵在腔子里,变成一片狼藉的冷灰:“……沈大帅。”   “你好本事。”孟权珩说,“偷密码本,窃用电台,孟某的家底都被你掏了个一干二净,你是老鼠转世?”   沈长夜说:“是。”   孟权珩张口结舌,最怕这个,对面说什么认什么,这还怎么吵架。   他站了半晌,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沈长夜凝着神,确认江欲曙的心跳还算稳定,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些许,一阵剧烈头晕:“先生。”   沈长夜闭上眼睛:“我添了什么麻烦?”   这话问得稀奇,孟权珩万万想不到沈大帅也学会了客气,揉着太阳穴,没好气扫他一眼:“你暴露了这个联络点,他们已经连夜紧急转移了。”   但也仁至义尽,最后一个留守的医生,一直守到了孟权珩赶过来。   过来……结了账。   孟权珩灰头土脸,一脑门子官司,看见江欲曙起码还有命在,悬着的心到底有着落,就被气得乐了一声。   一支镇静剂,三支抗生素,六支强心剂,绷带若干,棉片若干,碘酒消毒水若干,其他自制医用耗材不限。   外加被迫转移,私人医院要有人接手,情急之下找不到合适买主。   孟先生财大气粗,既有家族根基又有海外关系。   很像肥羊。   “沈大帅,你这白糖糕太贵。”孟权珩走过去,“孟某这趟出来,没带多少钱,这一路冤大头当下来,快被你坑得要饭了。”   他故意把气氛弄得轻松,因为再压抑下去,人要崩溃,心力要断绝。   孟权珩是当机立断买的这诊所,故意说得好像被坑惨,这样沈长夜就必须活着,至少活着还钱。   沈长夜缓缓抬眼,看了一阵自称要饭的孟先生,也跟着笑了笑。   这笑意转瞬即逝,根本不达眼底,只是勉力撑出的一点样子。   沈长夜低声问:“他们,不要远东?”   “他们认为你更合适。”孟权珩摇头,“他们有足够的理智,清楚当下国内局势,平衡岌岌可危,内乱只会亲痛仇快。”   当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一切有生力量,预备随时可能爆发的侵略战争。   远东在这时候改旗易帜,几乎等于直接让临安发疯,把国内再次拖入与昔日北伐无异的泥潭。   “……这是大道理,在我这个投机商人眼里,就是你的远东虚无缥缈,比不上真金白银。”   孟权珩故意伸手:“沈大帅,你坑没了我一个银行账户,还钱。”   沈长夜吃力应和着扯动嘴角。   “我还。”沈长夜说,“先生,花了多少钱,烦你列张账单。”   他的语气太平和,太客气,反倒叫孟权珩很不适应,皱着眉看了看沈长夜,没顾得上回音。   走得近了,孟权珩也看清他怀里的江欲曙。   小白糖糕是真的……好看。   这样也好看,清秀干净、温顺乖巧,只要血迹被擦拭干净,衣物遮住身上数不清的裂痕,就仿佛还好好的。   哪怕确实太瘦了,衣服挂不住,所有骨头都突出,嘴唇也干裂,是病态的霜白。   但眉眼还很精致,鼻梁挺直,浓深睫毛盖着眼睑,神情甚至很温宁,唇角含着一点不会消失的弧度,因为太柔和,很容易让人认为那是笑。   ……所以。   江欲曙不论受了多少伤,都能被藏得严严实实。   他好像从小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点。   至于这些伤存在多久、有什么后果、有多疼,从来都无人在意。   “沈长夜。”孟权珩沉默半晌,强迫自己回神,“你也需要检查,过来,你也看见了,除了你没人能照顾他。”   “如果你垮了,爬不起来了,他自己活不过两小时。”   孟权珩问:“你想发生这种事?”   这次的威胁对了方向,沈长夜一动不动坐了半晌,终于借孟权珩的帮手,慢慢把江欲曙放在垒起的枕头和被褥上。   “孟先生。”沈长夜俯身,拢着江欲曙的手,把它轻轻放在枕头上,“我记得,你说要出国。”   孟权珩的动作一顿,他是要出国,本来马上就要走了,报废的机票还肉疼地塞在钱夹里。   他扯走沈长夜,按在离灯光近的座椅里,听诊、检查伤口、望闻问切,没好气地瞪眼睛:“你们要是不折腾,你猜我在哪?”   检查的结果并不好,孟权珩的眉头皱紧,沈长夜这根本就是不要命的架势,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禁不住这么糟蹋。   沈长夜被他按在椅子里,侧头看着江欲曙,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海外……能救他吗?”   这话像是柄刀,一刀一刀剖着骨头,从胸口挖出来,割断冒着热气的血管。   没了江欲曙,沈长夜究竟能不能活?   没人知道,孟权珩不知道,连沈长夜自己都不知道,但无所谓了。   沈长夜抬手,轻轻推开孟权珩,这下让孟权珩有些愣怔,没来得及开口,就眼睁睁看着这个硬骨头的军阀养子跪下来。   房间里光线暗淡。   窗外在落混着雨的雪,秒针在走,烧水壶顶得盖子砰砰响。   江欲曙陷在被褥里安静昏迷,孟权珩一动不动,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长夜。   “能让他不疼吗?”   沈长夜说:“能的话,带他走吧。” 第86章 撑到那一天   孟权珩很久没说得出话。   直到水壶刺耳鸣响。   他打了个激灵,回神:“沈长夜。”   孟权珩低头,看着这个仿佛已经死了的人:“你站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沈长夜垂着视线,蛮力也扯不动,跪在地上的远东大帅似乎只剩一个空壳,剖开胸腔,也只找得到一座空荡荡的坟。   孟权珩厉声说:“站起来!”   他拽不动沈长夜,磨着后槽牙,翻箱倒柜找药,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拍到桌上:“救不了,没地方能救。”   “沈长夜,人伤成这样,有口气都是奇迹,说实话,我根本想不明白他怎么还能活着。”   孟权珩洗杯子,倒水,烫得手一哆嗦,烦得皱紧眉:“你这个窝囊样子,倒让我觉得他可笑,愚蠢至极。”   沈长夜身上有森寒杀气挣了挣。   他抬起眼睛,看孟权珩,没能冲破那层看不见的绝望屏障,视线却变冷。   “难道不是?”孟权珩扔下水杯,扯住沈长夜的衣领,盯着他,“你以为他是怎么熬下来的?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向戴春鸣求饶?”   “你心里其实恨我,是不是?”孟权珩盯着沈长夜,“我教了他太多东西,他不该学,不该懂,如果他不懂,他现在应该还平安,哪怕是平安地给临安当个伥鬼,当一把用来杀你的刀……”   沈长夜嗓子喑哑,攥着的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孟先生。”   “别叫我先生!”孟权珩暴怒,“你对不起他,也配不上他!为了你这种混账搭上命,他是我见过最蠢的人,死了也——”   漆黑到无光的瞳孔,有什么被烧断,撕裂,迸出火星。   孟权珩被打翻在地上。   沈长夜实在虚弱,否则孟权珩根本爬不起来,但大量失血和身体创伤实在无法忽略,稍微激烈的动作就掀起眩晕。   孟权珩一言不发地和他扭打成一团,没有声音,没有章法,灯下人影拳拳到肉,毫无意义的互殴。   沈长夜的眼睛像是在流血,又像是火在失控地烧,不出声,地狱的缝隙却淌出漆黑岩浆,寂灭的痛苦足以将五脏六腑焚毁。   “沈长夜!”孟权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在吼,“他是为了你——你明白吗?他求我教他东西,是为了你!”   “他想帮上你,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别那么累,那么痛苦……他自己和我说这种话,他说你夜夜噩梦,他想替你熬。”   “他和我说你是好人,请我别误会你,他说你其实也讨厌杀人,讨厌打仗,可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说你给他讲了个故事。”   “一个打完仗的故事,远东再没有炮火,沃野千里,富饶安宁,再没有人当乞丐。你带着他赏冬雪、贴窗花,你带他坐火车去旅行,到处都是热闹的爆竹烟火,到处都是笑脸。”   “他说他想看。”   “沈长夜……他为这个替你死。”   “你以为我不后悔?我当初就该带走他,他在我手下会被养得很好,他会是最好的助手,做情报,做暗线,他能救数不清的人!”   孟权珩的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沈长夜,这个人在绝望和死寂的边缘,窒息般的痛苦裂出来,毒汁般蔓延,淌到的地方就一片生机断绝的荒芜。   “沈大帅,我宁肯你傲慢,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孟权珩的声音很冷:“你想清楚,他连命都不要……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给人下跪,行尸走肉地活。”   “你要是熬不住了,就放他解脱。你信来生吗?我不信,但就算有,我也不信你能再遇见他。”   “他该投生到最好的时候,父母疼爱,友人相伴,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该下地狱——你欠他的永远没法还,你们再没任何关系,你满身罪孽,碰不到他,轮回多少次都没用,你永远别想赎罪,别想再见他。”   “你要是觉得这样也行,就痛快下手,半小时后我上来,给你们两个收尸。”   一把枪被拍在地板上。   说完,孟权珩就爬起身,一瘸一拐踉跄着出门。   沈长夜静静躺着,手腕覆着的绷带又渗出血,很快洇透,却不觉得疼。   他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不让情绪溢出,可痛苦太清晰,剜着骨,割着肉,刻意屏蔽的念头全被孟权珩不讲道理地豁开。   沈长夜翻过身,他吃力地爬起,力不从心地摔倒了几次,他想江欲曙刚到他身边时,原来就是这么难受。   这么难受的江欲曙,弯着眼睛,仰起脸,冲他笑。   ……记忆里苍白柔软的微笑,像是刀子,割着心脏。   沈长夜撑着地板,站起身,绕过那把枪,机械性地吞掉所有药。   他想原来江欲曙吃的药这么苦。   苦透腔,什么糖都压不下。   沈长夜慢慢走到床边。   他清楚自己是混账,用不着孟权珩提醒。   沈长夜的腿上没有力气,慢慢跪倒,他闭着眼,滚烫眼皮贴着江欲曙的手背,江欲曙瘦得太厉害,苍白皮肤裹着腕骨,像一层薄薄的纸。   “天明。”沈长夜轻声问,“吓到没有?哥哥和孟先生闹着玩,别怕。”   他慢慢给这只手按摩,直到僵硬的关节仿佛稍许放松,染上一点温度。   “哥哥是混账。”   沈长夜说:“是混账,拖着你,天明,孟先生说得对,我不敢赌下辈子。”   沈长夜的声音很嘶哑:“我想……我想陪你看雪,天明,我们边赏雪边烤火,你贴窗花,我把饺子端进来,让你猜哪个的馅是白糖,猜对了就给吃。”   下辈子他一定遇不到江欲曙,所以他死死扒着这辈子,不舍得松手,不敢松手,像只偏执到疯的魇魔。   他的眼睛滚烫,喉咙里堵着浓浓血气,再说不出什么话,无边无际的绝望几乎没顶时,掌心的手指忽然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错觉,江欲曙的手紧紧攥住他。   沈长夜错愕地盯着苍白瘦弱的手指,然后猛然抬头,脸色巨变,江欲曙在昏迷中绷紧头颈,身体不受控地痉挛,仿佛陷进极端的痛苦折磨。   江欲曙有幻痛症,这件事,医生说过,副官提过。   可沈长夜从没真正见过,因为江欲曙太能忍,连实际的痛苦都能咽下去,虚无缥缈的疼,只会变成清澈眸底的微颤。   弯一弯眼睛,轻轻笑一笑,就安然无恙地盖过了。   沈长夜从没这么狼狈,他爬上病床,紧紧抱着江欲曙,把人护在怀里,一遍一遍抚摸安慰:“没事了,天明,别怕。”   他哑着嗓子不停重复,直到孟权珩听见动静冲上来,想要把江欲曙从他怀里拖走,却迎上双死地困兽般的猩红眼睛。   江欲曙的眼泪砸在骨节青白的手上。   沈长夜颤了颤,回过神,立刻低头:“天明,怎么了,疼是不是?”   沈长夜一遍一遍地哄,嗓子哑透了,带着血腥气:“没事了,不疼了,不疼了天明……”   江欲曙并没醒,也或许正是因为没醒,无法掩饰潜意识深处的鲜血淋漓、百孔千疮。   水汽不停蓄积,从不停颤抖的睫根深处大颗涌出。   疼,熬不完的疼,这次结束还有下次,看不到头,看不到头。   霜白干裂的嘴唇吃力开合,无意识地求救,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是已经铭穿本能的称呼:“……疼,哥哥……”   孟权珩眼中,沈长夜像是被子弹击中。   那一瞬的寂静后,沈长夜像是疯了,把人往怀中抱,往怀中护,恨不得就这么嵌进骨血,由他来替江欲曙疼:“哥哥抱。”   “哥哥抱着。”沈长夜颤着声问,“天明,哥哥讲故事,你喜欢听故事是不是?”   他不停给江欲曙讲故事,没人知道一个深度昏迷的人能听见多少。只是,在孟权珩近乎复杂的视线里,那双空洞到寂灭的漆黑眼瞳深处,所有崩解的裂缝都被重新焊牢。   因为江欲曙快死了,沈长夜失去站直的力气,因为江欲曙还要他哄,所以沈长夜挣扎着,拼命再爬起来。   变回远东法力无边的督军大帅。   “哥哥很厉害。”沈长夜哑声哄怀里的人,“能打跑东洋,能让远东……变成你想看的模样,他们叫哥哥阎王。”   “你说,你还用怕疼吗?”   “天明想看打完仗,是不是?”   沈长夜轻轻亲江欲曙的脸:“哥哥答应,给你看我们的家,打完了仗是什么样……很漂亮,天明,它本来很漂亮。”   那片严寒里沉默的山海平原,本来安宁,本来富饶,它会有天不再有乞丐,会有那么一天。   这些故事出乎意料的好用。   江欲曙不再挣扎,呼吸渐渐平稳,昏睡在沈长夜怀里,霜白脸颊被小心捧着,覆着枪茧的掌心磕磕绊绊抚去泪痕。   沈长夜求他的泥菩萨:“再撑一下,天明,撑到那一天。” 第87章 是不是,想看你   那把用作激将法的枪,当然到最后也没被用上。   沈长夜恢复了正常——至少是表面上的正常。   让吃药就吃药,让休息就休息,一切清醒的时间,都陪着江欲曙。   完全配合治疗,甚至是什么也不问的高度配合,伤势稍有起色,还和孟权珩要了一部电台,和远东恢复了联络。   孟权珩偶尔路过,会看见他抱着江欲曙,握着江欲曙的手,慢慢摸电文的针印,自说自话地商量决策。   那次发病后,江欲曙就再没醒过,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仿佛已经不再疼。   睡在沈长夜怀里的,真像是个漂亮的、没有生命的傀儡。   日子眨眼就过到元宵。   走另一条火车线的副官,果然牵制了戴春鸣派出追杀的主力,一路枪炮没断,九死一生熬回了远东。   至于沪港这边的法租界,江欲曙伤得实在太重,不可能这就舟车劳顿,孟权珩也未雨绸缪,改换了几次位置。   “远东大帅和小少爷”这种身份,当然也抹得一干二净。   泥城桥不远,一个普通的木器店,卖的是二手改装的家具,做活的是父母双亡、从远东进关讨生活的两兄弟。   哥哥叫悬河,弟弟叫天明。   哥哥手脚很利索,会做的家具出乎意料的多。弟弟的腿脚不好,听说怕生,身体又弱,多半时候在里屋躺着。   偶尔天气好了,也会坐在当哥哥的自己做的木头轮椅里,被推出房间,晒一晒太阳。   托沈大帅添的乱,孟权珩这十来天都忙得发懵,总算抽出空,拎着两斤元宵上门,都看得一怔。   ……沈长夜扶着轮椅,站起身。   沈长夜穿着木工的工作服,袖口挽着,身上有些木屑,鸭舌帽压着锋利眉宇,居然显得很像回事。   院子里很多家具,有桌子有椅子,也有些废木头,被削成小船。   其中一只小木船,被打磨得很光滑,一根毛刺都没有,正在江欲曙手里握着。   孟权珩简直匪夷所思:“你弟弟醒了?”   江欲曙静静靠在木头轮椅里。   睁着眼睛。   轮椅做得很周全,靠背倾斜,处处都垫了软垫,方便移动,又恰好不会让人滑落到地上。   沈长夜摇了摇头:“没有。”   孟权珩一愣。   沈长夜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蹲下来,抬手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天明,孟先生来看你。”   孟权珩皱了皱眉,过去细看,心下也跟着沉。   江欲曙靠在轮椅里,一动不动地坐着,虽然睁着眼睛,但视线木然,手也不会动,虚握着那只小木船。   “四天前睁眼的。”沈长夜说,“我很高兴,以为他醒了。”   这句话很平静,平静到孟权珩没法去想——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骤得希望又坠进绝望,仿佛直落十八层地狱。   但沈长夜的神色很柔和,抚了抚江欲曙的眉睫,温声说:“没关系。”   “什么时候想醒再醒。”沈长夜说,“好好睡,有哥哥在,怕什么。”   深夜里,江欲曙偶尔会落泪,或者只是这具躯壳落泪,要哄很久才能止住。   用孟权珩的电台,沈长夜已经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关系,求了所有能求的医,包括那位曾经说过江欲曙心理问题很严重,很可能已经濒临极限的女医生。   戴春鸣让人给江欲曙注射的诱供药剂,用处就是下暗示、把念头凿进脑子里。   那一夜的喋喋不休,来自疯娘的恨,是漫长凌迟的最后一刀。   活着的二十年,江欲曙没有过解脱。   一刻也没有。   他以为的娘恨他,他以为的哥哥利用他,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局。   冰冷的真相里,他是老鼠,蚊子,不自知的寄生瘤,是肮脏到用完就必须立刻丢弃的刀。   ……沈长夜不知道该杀谁。如果杀了戴春鸣能挽回一切,他可能会立刻动身,如果再给他机会,他或许会更早对沈翰魄或老夫人动手。   还有疯娘。   沈长夜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回忆沈卿兰。   他无法回忆,他控制不住恨,哪怕清楚这种恨有更深的源头,他甚至想去找沈卿兰的坟,用什么办法,问个清楚。   但一切都已经成了泡影,这是个死局,江欲曙从一开始就死局深处,动弹不得,像坠进蛛网的雪色蜉蝣。   孟权珩不了解这个领域,中医西医,医不了心病:“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沈长夜摇头。   他给江欲曙按摩双手,活动僵硬的指节,觉得这双眼睛睁得太久了,会干涩疼痛,就轻轻亲打颤的睫毛,哄着人合眼。   但过了一会儿,江欲曙就又睁开眼睛,愣愣看着地上的影子。   沈长夜无奈,笑了笑,轻轻揉江欲曙的头发。   他袖口有木屑,掉下来,江欲曙不知道躲,不知道闭眼,叫风一吹就迷进去。   沈长夜难得的有点忙乱,随口招待孟权珩进屋坐,捧着江欲曙回房,拧亮灯泡,给江欲曙吹眼睛。   茫然的、不会动的眼睛,被轻轻吹着,蓄起生理性的水汽。   江欲曙愣愣地看着他。   沈长夜洗干净手,仔细检查,确认了没有木屑残留,耐心俯身,重新柔声哄着江欲曙闭眼。   “沈长夜。”他哄得时间太久,孟权珩甚至自己动手,煮了碗元宵出来,“我觉得……”   沈长夜一个噤声的手势还没来得及打,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江欲曙又睁开眼睛。   孟权珩有点讪讪,咳了一声:“你家白糖糕……不肯闭眼睛吗?”   “也不经常。”沈长夜低声说,“有时候会。”   他没总结出规律,似乎江欲曙一个人休息的时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操作电台、忙着远程处理远东的公务时也不会。   他做个木匠,用上过去做军事掩体的本事,灰头土脸地锯木头,一回头就发现江欲曙睁着眼睛。   锯末扬沙,最容易眯眼,沈长夜被弄得有些头痛,甚至想找回那架金丝眼镜。   这次孟权珩来,来得正好,沈长夜想向他买那种对眼睛好的药水。   孟权珩看着他用汤匙怼元宵,总算找到机会,插进句话:“我觉得,他是不是,想看你?”   沈长夜的动作滞了下。   “他没见过你当木匠。”孟权珩瞎猜,“很新鲜,又好奇。沈长夜,他的生日不是腊七,周岁才十九,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你就把他当小孩子……”   他停下话头,因为沈长夜看起来似乎已经听不下去,即使那个身影很冷静,很沉默,只是背转身。   沈长夜花了几秒钟的时间,让手不再发抖,却没办法敛回眼底的血色。   孟权珩闭嘴,看着沈长夜喂江欲曙吃元宵。   汤匙割开的元宵,芝麻馅都淌出来,其实不好看了,但幸而味道还不错,热腾腾冒着气,甜甜香香。   汤匙碰了碰苍白的嘴唇。   沈长夜轻声说:“天明,张嘴。”   江欲曙没有反应,沈长夜无声闭了下眼,把一勺芝麻馅搁进自己口中,再俯身喂他。   不会动的唇齿被轻轻分开,沈长夜拢着木僵的头颈,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力道柔和,慢慢唤起这具身体吞咽的本能。   江欲曙吞下一小勺芝麻馅。   这东西喂着狼狈,沈长夜看见江欲曙唇边沾了芝麻,像个小花猫,有些哑然,直起身想找条手帕。   孟权珩又大惊小怪:“沈长夜!”   沈长夜皱眉,江欲曙受不了这样一惊一乍的声音,他刚想提醒,却也怔了下。   ……花猫又不止一个。   沈长夜的脸上也沾了芝麻,这么一站起身,就恰好被江欲曙看到,睫毛跟着动了动。   沈长夜屏着呼吸,心脏砸着胸壁,砸着耳膜。   咚,咚。   江欲曙定定看着他,视线茫然,仿佛不记得沈长夜,但又本能亲近。   漂亮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弯了弯。   喉咙记得,声音记得。   他磕磕巴巴地说:“哥……哥哥。” 第88章 团圆   沈长夜一动不动。   有某个瞬间,他看起来几乎像是要站不稳——踉跄着摔倒,或者扑过去,抱紧轮椅里的人,直到把全身力气用尽。   但不行,一切激烈的情绪都必须收敛,压制,再压制,确保涟漪不会掀翻一艘停泊沉睡着的薄薄纸船。   孟权珩把自己镶进椅子里,大气不敢喘,恨铁不成钢地拼命打眼色。   沈长夜找回知觉,慢慢走过去。   他让两条腿沿着江欲曙的目光走,试着伸手,轻轻捧住苍白清秀的脸,柔和摩挲,指腹抚摸眼尾。   江欲曙的眼睛还是弯着,因为这只手的力道,微仰起脸。   沈长夜笑了:“小花猫。”   他攥着手帕,替江欲曙擦拭黑芝麻馅,又换了一角,叠在僵硬虚拢着的手指间:“给哥哥擦?”   他拢着那些无力的手指,握着手帕,擦掉自己脸上的黑芝麻馅。   江欲曙没有这么多反应,只能被他牵着动作,意识依旧静静沉寂在深处,只有身体记得叫哥哥,记得笑。   听见熟悉的字眼,就跟着本能重复:“哥……”   沈长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痛苦,他握着那些冰冷无力的手指,把它们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视线被压制不住的热气模糊,眼前浮出的却是阳光下的脸。   江欲曙在他身边,多病多灾,没多少安生日子,极少数被养得还不错的间隙,就心满意足到仿佛是这世上最舒服的人。   沈长夜想起某天,他无意间推开起居室的门,恰好江欲曙在桌前练字,那天没什么事,很平常,阳光明亮温暖。   那一眼叫他晃了很久的神。   江欲曙抬头,朝他笑,阳光打在睫毛上,眼睛柔和清亮,仿佛无忧无虑。   沈长夜很后悔那天,居然就那么傻站着,一直站着,就这么任凭夕阳偏斜,夜色扩散,没去亲一亲江欲曙,没去抱他。   那天,沈长夜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没来得及表扬,江小少爷的字很工整,很漂亮。   尤其“悬河”两个字最好。   沈长夜裁了这两个字,放在随身的证件夹里,羞于让江欲曙知道,把这视为懈怠和软弱。   所以这些幸福,就在无知的挥霍里,这么静悄悄溜走了。   ……   “好吃吗?”   沈长夜柔声说:“天明,这叫元宵,寓意是团圆。”   沈长夜教他:“团圆就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江欲曙茫然仰着脸,涣散的目光空洞,望着他。   沈长夜问:“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吗?”   江欲曙听见“哥哥”,就有微弱反应,眼睛弯了弯。   沈长夜俯身,轻轻揉他的头发,教他说:“天明,你的名字是天明。”   江欲曙听不懂,发现视野里见不到完整的沈长夜,怔怔望了一会儿,浓长睫毛颤了颤,无声无息地静静合拢。   沈长夜停下动作,环着瘦弱苍白的身体,嘴唇贴在江欲曙的发梢,就这么沉默着停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说:“哥哥回来了。”   江欲曙就睁开眼睛。   ……沈长夜逼着自己笑了下。   笑容很吃力,像是多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身体塌下来,伏在江欲曙盖着毯子的膝头,额头抵着苍白的掌心。   过了很久。   久到懦弱全被逼回眼底,沈长夜抬头,胸口起伏,眼角还覆着红网。   他亲了亲江欲曙的掌心,觉得这只手还是冷,索性揣进怀里暖着。   他又觉得江欲曙这么躺在被褥毯子里,还是冷。   于是轮椅里的少年,又被小心抱起,靠在做哥哥的怀里,一点一点哄着,小口尝那一个元宵。   江欲曙的胃口非常小,吃不了糯米,咽了几口馅就不再张嘴。   沈长夜替他擦净唇角,低头亲了亲,力道柔和地拍抚着脊背,把人哄到睡着。   ……孟权珩直到这时才敢大口喘气。   “他身体……怎么样了?”孟权珩低声问,“能不能走远路?”   论舒适,南面的冬天反倒比不上有火炕的北边,尤其今年是冷冬,雨雪连绵,阴冷潮湿往人骨头缝里钻,孟权珩一直担心江欲曙会着凉,导致肺部的二次感染。   沈长夜也担心,他整夜睡不着,抱着江欲曙暖到天亮,怀里的人还是冷的。   江欲曙冷了又不知道说。   “勉强。”沈长夜抚了抚瘦到骨头突出的脊背,“陆路不行,他熬不住,我想走水路,时间长些,但免得折腾。”   他这些天联络远东,已经有了足够细致的安排,一路都有人来接。   冒险,但也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再留下去,不仅暴露的风险更高,江欲曙的身体也撑不久,哪怕最普通的感冒发烧,都可能危及性命。   孟权珩也清楚,点了点头:“我再派几队人,拉开时间分别往远东走。你们混在中间,对外就说是孟家商队,去搬兵工厂的。”   沈长夜低声道谢,他欠孟权珩的债已经算不清,孟权珩开的价也简单——镇守远东封住榆关,就当孟家资助军费。   孟权珩乐观,沈长夜没他这么乐观,无言的沉默仿佛融进西斜的日影,直到元宵糊成一碗白汤,沈长夜才开口:“孟先生。”   “闭嘴。”孟权珩提前打住,“我不是开棺材铺的,你要是暴露了,被抓了,发现活不下去,趁早抱着白糖糕跳海喂鱼。”   沈长夜没生气,抬了下嘴角。   他低头看江欲曙,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行……我舍不得。”   本来是舍得的,今天忽然舍不得了,他怎么做得到?江欲曙看见了他,对着他笑。   他的小泥菩萨还活着,活着,偎在他肩头睡得安稳,僵硬弯曲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扯着他的衣袖。   “刚才,我听见天明叫我哥哥,孟先生,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感受。”   沈长夜说:“我不舍得死了。”   “我想赎罪。”沈长夜垂着视线,“我不能死,不舍得下地狱。”   “地狱里找不到他。”   “他也……找不到我。”   找不到哥哥的江欲曙,不会再睁开眼睛。   孟权珩没说话,看着木匠打扮的堂堂远东大帅,看着沈长夜袖口透出的纱布,忽然觉得这似乎是场绵延很久的悲剧。   一代接着一代,化作无法愈合的伤口,毒汁渗透骨髓,淌出来,沾一沾都伤人。   “哪天走?”孟权珩最后开口,只为苍白地打岔,“我去送你们。”   沈长夜摇头,不是信不过,是没有定数,一切都要随机应变,要考虑江欲曙的身体,也要考虑这一路重重天罗地网。   “会走得很隐蔽,先生,等我们到家了,你就会知道。”   沈长夜说:“等天明再好一点,能握笔了,我们给你寄信,我教他写团圆,请你教他写平安。” 第89章 看看哥哥   五天后,窗户上的红纸被冻雨打落。   木器铺的兄弟悄无声息换了人。   沈长夜站在登船的舷梯旁,礼帽压得低,一身墨色长衫,袖口有山云纹,这是孟家商队才有的标志。   乘警厉声呼喝盘查,手里拿着通缉令,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时不时薅着衣领拎起个少年,凶神恶煞地仔细比照。   视线扫到沈长夜,禁不住一跳。   ……乖乖,这精壮结实的“商队伙计”,足得有十五六个。   大号的皮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麻袋,用胶布封得密不透风的纸箱,水果糕点、干粮、三层大漆嵌金食盒七八个,还有数不清的大小行李若干。   这怎么查得过来!   船什么时候发,什么时候离港,都是定好的,在这磨磨蹭蹭堵着后头的人上不去船,到时候可就有他们的好受。   “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乘警满眼怀疑,“远东乱成这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了,还跑去那做生意?”   还都是这种身材剽悍、眼露凶光的杀胚?   还有枪?   是做生意还是作乱?   沈长夜身后,穿着马褂的副官赔笑:“您看看,不愧是有见识的,就是懂行——咱们这哪是去做生意?厂子撤了,家当总得扛回来不是。”   “机器沉,一般人扛不动,这都是特地挑出来的壮劳力。”   副官靠近,压低声音,递上整整一条洋烟:“再说,值钱的东西也多,怕招来匪患,得有几条枪看着……”   乘警更狐疑,看在烟的面子上,没即刻就发作:“撤厂是往回搬,你们带这么多东西走干什么?”   边上另一个乘警忙得头晕,远远骂了一声:“你懂什么!沈阎王在那雁过拔毛,不孝敬点东西,难道就想把厂子囫囵搬回来?”   ——孟家这阵子没少折腾,大包小裹的绫罗绸缎、瓷器珠宝去,扛着机器苦哈哈回,全是这套理,乘警早就已经熟到张嘴就会背。   要不是今天来了个“戴署长心腹”,非要掘地三尺找什么沈长夜,遇上这种商队,看都不看就放人了。   也是离谱,沈长夜也就算了,还带着个病恹恹快死了的少爷——就这么两个人,难道能上天入地?   怎么就找了这么久都找不着?   “你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壮,一拳都能给你干地上,哪个像是受了伤、挨了刑的?怎么会有通缉犯?”   后来的乘警压低声音,盯着那条烟,馋得直吸鼻子:“放了放了,别挡道,给兄弟们分分……”   这边堵着,散客就都走另一头,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你堵了我的路,一会儿他踩了我的鞋,吵得闹哄哄。   乱七八糟,眼看快要推搡着打起来了。   副官有眼力见,立刻又塞了几包散烟过去,早熬成老油条的乘警笑逐颜开,挥着手催促:“行了,走吧走吧。”   伙计得了吩咐立刻动手,开始往船上搬行李,还不能搬乱——这些是送到货舱的,那些是送去客房的,瓷器怕磕碰,丝绢怕受潮,都不能塞进臭烘烘脏兮兮的舱底,只能跟着人走。   副官寸步不离守着个箱子,看那乘警还半信半疑打量,扯扯嘴角解释:“是个宋代汝窑的青白釉瓷菩萨像……磕掉一块釉,咱们就没命了。”   说这话的时候,副官还像是很畏惧,拿眼神示意穿墨色长衫的“孟家商队管事”。   这管事很沉默,话很少,压低的礼帽看不见眼睛,身上杀意很重,衣领沾着很冲的劣质酒气。   ……这种人多半惹不得。   不是酒鬼,就是杀胚,要么两个都是,说不定还沾点赌——要不是输光了,怎么喝这种呛人的破酒?   酗酒好赌还敢杀人,又是横着走的“孟家管事”,那就更惹不得了。   乘警的脸色也变了变,彻底打消了开箱检查的念头,蹬蹬连步后退:“快抬走!弄坏了我们可不管!”   副官连忙点头,带着人小心翼翼抬那个箱子,跟进了沈长夜的包厢。   进了包厢,也并没放松。   只会埋头干活的“伙计”,沉默着训练有素,检查过所有存疑的角落,堵实所有可供偷窥的口子。   最后一个示意安全的手势打出,副官立刻扑过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眼睁睁看着沈长夜跪下来。   副官刹在半道,低声说:“大帅……”   沈长夜跪在行李箱旁,结实的拉链被屏息滑开,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睡着的“青白釉瓷菩萨”。   蜷缩着的江欲曙。   这不是本来的计划,戴春鸣的手已经伸到沪港,查得越来越疯,甚至当众抓人,扒开衣服对着伤疤查验。   哪怕是把整个浙沪犁地一样狠狠犁一遍,也发誓要把“督军府余孽”犁出来。   副官实在熬不住,冒死抗命,带了人亲自潜过来接,等回了远东,任凭大帅怎么责罚。   不论怎么,都不可能全无痕迹地带江欲曙转移——他们这只商队早就被盯上,沈长夜化名孟九,对外宣称是孟家管事,出城这条路就被请去“打听孟家生意”四五次,全是为核对套话。   推杯换盏,一杯接一杯递过来的酒,甚至明目张胆掺了工业酒精,烈得直冲头顶。   幸而孟权珩交代得足够详细,甚至未雨绸缪,提前给了两份账本。   沈长夜提前背熟,烧干净。   醒酒药也吞过半瓶,算是以毒攻毒。   ……但,就这么不管不顾,不要命地折腾,也是不行的,沈长夜再怎么也是血肉之躯。   副官本想自己照顾小少爷,求沈长夜去躺躺歇歇。   “我没事。”沈长夜的声音很冷,没给他质疑的余地,“去警戒。”   副官只好死命把心咽回嗓子眼,带着人出门装作闲逛透气,分散到各处,帽檐压低到眉毛,狠狠盯着过路人。   沈长夜现在没有心思考虑抗命的副官。   行李箱被棉花碎布尽力塞得柔软,留了透气口,但它被打开那一刻,露出里面苍白安静的人,还是像座凝固的瓷像。   江欲曙闭着眼睛,睫毛静静不动。   看不出呼吸。   沈长夜小心地捧着这张脸,没有血色的脸,凉得冰手,瓷白泛青。   幸而还是软的,并不僵硬。   沈长夜俯身,轻轻亲了亲这张脸,试着摩挲,但这种程度的骚扰似乎还是太轻,没法让人醒过来。   沈长夜定了定神,伸出手,把人小心捧起。   他把江欲曙藏进怀里暖着,解开碍事的长衫,心里后悔怎么没多放几个热水袋——他低估了南方的寒气,这一路上,皮水袋里灌的水早就冷了。   这一路的时间远比想象的长。   几次盘查,几道拦路。   戴春鸣疯了,看见一起走的两个兄弟就要查,恨不得让他把孟家百年来的生意背一遍。   沈长夜熬得心焦,一杯接一杯呛鼻的酒往下灌,顾不上胃里灼烧,恨不得把箱子凿开个洞,把江欲曙抱出来。   “天明?”沈长夜试着叫他,声音很轻,柔和异常,“睁眼,看看哥哥。” 第90章 我该死   江欲曙的眼皮颤了颤。   仿佛睡得静悄悄,一动不动的人,眼皮慢吞吞张开一点小缝,在翦密浓长的睫毛缝里瞄。   沈长夜愣了几秒钟,高高悬起的心脏摔回腔子里,头疼到失笑,恨不得咬这小泥菩萨一口:“吓唬我?”   怎么别的没想起来,先想起这要命的一招了?   江欲曙的神情有点茫然,但看沈长夜笑了,就跟着弯眼睛,又咳嗽了两声。   沈长夜不敢马虎,高级包厢备得很周全,水是热的,沈长夜倒了一杯,自己试了试温度,扶起江欲曙一点一点喂他喝。   这几天,江欲曙的进步很大,已经会用眼睛找人,视线也不再那么空洞僵硬。   意识似乎在慢慢苏醒,除了“哥哥”,也终于学会了说“天明”、“回家”。   只不过很不愿意张口,能用笑解决问题,就几乎不肯说话。   ——可话说回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江小少爷笑一下,还解决不了的事?   沈长夜苦笑,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拿一个人没办法”,喂着江欲曙喝了点水,捏捏青白冰冷的脸颊:“吃点东西?”   江欲曙闭上眼睛装睡。   沈长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多柔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他握着江欲曙的手,作势在瘦到没肉的手腕上虚咬,看江欲曙的反应。   江欲曙很轻的“啊”了一声,睁开眼睛,看沈长夜。   他慢慢抬起手,试了几次,终于触碰到沈长夜的脸,很吃力,神情却很包容。   甚至……有种恍惚的纵容宽宥。   沈长夜怔了下。   江欲曙把手腕给他,打手势,吃。   可以吃。   沈长夜本来想笑他真要当白糖糕,轻松的调侃停在喉咙,后知后觉,心脏忽然跳空一拍,愣愣停住。   数年前的松江平原大饥荒,毫无预兆跳进脑海,暴雨洪水,颗粒无收,厚厚的雪层盖着尸骨,屠户当街收售菜人。   菜人,被当作菜的人,割下肉入饥人腹的人,活着下刀,直至肉尽。   沈长夜忽然想起自己问过江欲曙的乳名。   三斤,三斤。   屠夫不收,因为实在不值几文,剔去骨头,肚肠扔给野狗,满打满算,只剩三斤。   “天明。”沈长夜问,“你被这样卖过吗?告诉哥哥。”   问不出答案。   但问不出,又何尝不是答案。   江欲曙仰着脸,乖乖等了一会儿,发现叫“哥哥”的人可能不饿,瘦到伶仃的胳膊就失了力气,摇摇晃晃坠下去。   坠落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   江欲曙很少开口,他靠在沈长夜胸口,摸着剧烈到震手的跳动:“哥哥。”   沈长夜低头,迎上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睛恢复一点灵动后,比过去更干净,一尘不染,像叫人不忍心碰触的清透水面。   江欲曙是真的很喜欢看着他。   哪怕并不能完全理解,他是谁,“哥哥”是谁,是做什么的,也会一直盯着他看。   一直看,沈长夜做什么,一回头,都会迎上一双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冷不防,甚至生出错觉,仿佛一切绝望和痛苦都没有发生,江欲曙没有受伤,没有垂死,没有差一点就丢下他。   但,这样的错觉,也只是转瞬即逝。   门外传来拐杖触地的声音。   沈长夜的视线一瞬冷到几乎杀人——戴春鸣已经疯了,手段使尽,阴魂不散,甚至弄出一大堆邪得离谱的法子。   孟家招牌太硬,戴春鸣盘查到这一步已经是越界,不敢真的招惹。   船是洋船,和孟家有商业往来,更不敢造次放肆。   于是就丧心病狂到装神弄鬼,乘客登船时,沈长夜就已经留意到,几个戴着墨镜的特工,架了个有几分眼熟的影子。   那演过老乞婆的女影星……又被戴署长翻出来,跟着塞上了船。   也不用做别的。   拄着拐杖,瘸着腿,在客舱的走廊来回走。   徘徊,游荡,一声,一声,砸带着回声的空心铁板,砸得人头昏脑涨。   戴春鸣对自己的药有信心,有那一夜的审讯,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江欲曙真正的弱点在哪——逼疯江欲曙,这样沈长夜自然暴露。   只要江欲曙在这艘船上,戴春鸣不信,这法子一点用也没有。   ……   蜷在沈长夜怀中的身体,跟着颤了颤。   江欲曙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哄出来的一点温暖血色,迅速褪尽,只剩下苍白。   沈长夜咬牙,这声音遮不住,船是铁的,到处都能听见,真像是怨鬼阴魂不散:“天明?别听,看哥哥。”   沈长夜调亮灯光,把手探在那双眼睛前,轻轻晃了晃。   江欲曙的视线发直,不会动。   沈长夜捧着他的肩膀脊背,把人小心翻过来,江欲曙仰在绷紧的手臂上,愣愣看着虚空的某处。   船跟着风浪晃动,灯光也像是摇晃,无处不在的拐杖声,笃笃,笃笃。   江欲曙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也随着熄灭,他慢慢抬起眼睛,很吃力地看了看沈长夜,睫毛就缓缓垂落。   沈长夜的手发抖,几乎压不住嗓音:“天明!”   江欲曙跟着轻轻颤了下。   沈长夜怕吓到他,不敢再大声,深呼吸压制喉咙里翻腾的血气。   他没完全对孟权珩说实话,真正配合治疗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天,他没法睡整夜觉,焦虑,压抑,心神不宁,服药过量伤的胃并没痊愈。   这一路的烈酒,即使催吐出去大半,依旧火烧火燎。   情绪好时还能忍着,现在心里焦灼烦躁,恨不得拔枪杀出去,却又偏偏半步也不能动……就再压不住。   沈长夜呛了下,抬手捂着嘴,血顺着指缝溢出,叫他更心烦,扯了手帕囫囵擦干净。   抬起头时,心头却更沉。   江欲曙定定盯着那点鲜红。   “……没事,天明,什么都没有。”   沈长夜立刻藏起手帕,抄过剩下的半杯水漱口,匆忙把血痕擦净:“别害怕,听话……”   他话说到一半,怔了怔,捧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眼睛。   江欲曙是真的没有力气,身体没有,心力也耗竭,像是个坏了的瓷偶,吃力活动时,连关节都仿佛吱嘎。   他的小泥菩萨,急到眼睛里蓄进水汽,渗着细细的汗,把胳膊又一次摇摇晃晃抬起来,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拐杖声。   ……沈长夜想起些很荒谬的事。   比如沈卿兰的冤魂索命,元宝山有段好不容易修好的隧道坍塌,传的有鼻子有眼,副官都信了大半,整天疑神疑鬼。   江欲曙从乞丐堆里长大,懵懵懂懂,其实也信。   所以江欲曙替他背那些罪孽,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替他挡灾,让他不遭报应,就能拦住那些纠缠他的梦魇。   这种执念,甚至压下骨头里的恐惧。   “……娘。”江欲曙定定看着虚空,声音很轻,徒劳地、自不量力地护着他,“是我,找我。”   江欲曙说:“我该死……”   他的话没说完,被沁着血腥气,发着抖几乎失控的吻拦住,没了声音。 第91章 我是您的刀   沈长夜剧烈喘息。   必须这样,否则胸中的烈焰足以将一切焚毁,恨不得把人吞下去,嵌在胸腔里当作新的心脏跳动。   省得江欲曙再抱着这样的念头——替他拦着报应,替他伤,替他死,不声不响把血流干!   爆烈失控的滔天凶煞,在骨头里冲突,在筋肉里跳动,冲不破绷得坚硬如铁的手臂,缓缓渗进掌心,只剩痛苦到无法自制的深情。   注定无疾而终的吻,慢慢挪开,沈长夜抬手,抚去淡白唇角沾染的一点血色。   现在的江欲曙,并不懂得这是什么。   沈长夜把江欲曙抱进怀里。   江欲曙身上很冷,动作又变得木然僵硬,细瘦的手臂却仍在艰难试图环抱他,徒劳地遮着他,徒劳地帮他把来索命的鬼魂挡住。   沈长夜轻声说:“天明,没事了。”   他拢住那双保护自己的手,圈在掌心,低头亲了亲:“你听,没事了,外面没有声音,是不是?”   这话不完全准确,拐杖的声音停了,但有吵架声,很嘈杂,声音很响。   副官的反应勉强算快。   孟家商队有规矩,不得冒犯妇女儿童,没法强行驱赶这个游荡在船舱里的“疯婆子”,但当初赤坂在八千代用的那一招,也不是不能挪用。   两个“偷跑去底舱喝酒”的散工苦力被吵得受不了,骂骂咧咧找上来——散工苦力是外面雇的,不懂规矩,孟家忙晕了头,也来不及面面俱到。   苦力和船工冲突,满身酒气地扯着嗓子争执,恰好堵住了攥着拐杖埋头发抖的女影星。   ……   江欲曙对这些声音通常没有反应,或许听不见,或许听得见,但无法理解。   沈长夜亲了亲那双茫然的眼睛。   他捧着江欲曙,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刚要挪开手,单薄瘦弱到纸片似的身躯,呼吸就变得急促。   “哥哥不走。”沈长夜立刻说,“天明,哥哥是去把门关严。”   他柔声对江欲曙说:“门关严了,就不会有鬼进来。外面危险,你乖乖睡觉,不要出声,不要动,陪着哥哥躲起来。”   借着关门的空隙,沈长夜清理干净血迹,打开行李箱,换了衣服,吞下几颗药。   他已经尽力加快动作,回到床边,却发现江欲曙并没睡觉,依然一直看着他。   躺在被子里的人,真的乖到不出声也不动,只是看着他,嘴唇霜白,眼睛里是迷茫的疼痛水汽。   沈长夜像是被刀子剜了心,这痛苦远胜过胃里的烧灼。   他连忙上了床,把江欲曙抱起来,捧在怀里轻轻揉着背,柔和着力道,小心到极点地拍抚:“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太凶了?天明,哥哥不是对你。”   他是愤怒,是几乎要被这种无解的暴怒炸碎,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复仇的对象,可他这辈子只被教过复仇。   这些天,江欲曙的身体状况稍有恢复,心里的伤却还在加深。   潜意识深处对“疯娘”的愧疚与痛苦、恐惧与绝望,依旧在缓缓凌迟着千疮百孔的躯壳,没有一刻停止。   他抱着江欲曙,不厌其烦地柔声重复,直到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   悸栗从仿佛快散架的骨头里溢出来。   江欲曙在他怀里发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滚落,沈长夜抬手替他擦,根本擦不净,只好用手掌捧住脸,泪水刚掉下来还有些温热,很快就变得冰凉。   沈长夜替他接着这些冰凉的水,掌心蓄积了一小滩,故意倒江欲曙的手上。   这是近几天常有的游戏,只不过用的是水,如今换成了眼泪。江欲曙被冰得颤了颤,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影却很快又被压不住的水汽淹没。   沈长夜不拦着他哭,把人静静抱在胸口,轻轻抚摸颤个不停的脊背。   孟权珩说人有五劳七伤,虽然不懂得心病怎么医,但中医也有忧伤肺、思伤脾,压制的痛苦该被发泄出来。   江欲曙轻声哽咽:“哥哥。”   沈长夜立刻低下头应声,握住江欲曙的手,他想知道江欲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被这样对待,还要拼尽力气照顾疯娘,还要拼命救他。   可这些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或许连江欲曙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穷酸到没见过好东西的乞儿,捡了人家不要的几分施舍,视若珍宝地捧着,当做是家。   沈长夜揉了揉江欲曙的后背:“哭够了?再哭一会儿?”   这话不是促狭,语气很温柔轻缓,江欲曙需要把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而这些痛苦已经压抑十九年。   但江欲曙只是蜷在他臂间,无声的落泪耗干最后一点体力,睫毛渐渐沉下来。   快合拢时,瘦弱的身体微微震了下,又睁开眼睛。   沈长夜蹙眉,他拢着江欲曙,不知道江欲曙在因为什么担忧,连觉也不肯睡:“想要什么?天明,和哥哥说。”   江欲曙吃力地、磕磕绊绊地重复:“天,明……”   “是你的名字,”沈长夜耐心解释,“天明,我叫你天明。”   江欲曙好像很喜欢这句话,每次都听得入神,眼睛里会有微弱的光亮,像不肯死心的烛火。   “你叫我哥哥。”沈长夜的语速很慢,低着头,一点一点教他,“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江欲曙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但被他这样贴着耳朵说话,耳朵尖就泛起微红。   碰一下,就更红。   沈长夜轻轻笑了下,不再玩,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快睡觉——”   话还没说完,胸口就猛沉,他俯身,看着江欲曙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会盛下这么深的痛苦、这么深的绝望,仿佛连根基也跟着碎裂。   “不……不是。”江欲曙吃力地说,“不是,家……没有……”   这是江欲曙第一次主动说话,沉睡在身体里的意识,仿佛毫无预兆地醒了醒。   沈长夜背后开始发冷。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盼着会有这天,但也不得不承认,更深的情绪是恐惧——他不敢面对这样的江欲曙,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那些愚弄、隐瞒、自以为是的欺骗。   剧烈波动的情绪牵扯饱受折磨的胃,血腥气又开始翻腾,沈长夜只觉得烦躁,死死咬着牙,压制吞咽。   他想起江欲曙刚被送到他身边,替他挡酒,那些酒像水一样喝下去。   然后变成止不住的血。   江欲曙,那个时候,原来就是忍着这样的疼,抬头朝他笑。   为了他能给疯娘一床冬被。   他做了什么?他派人上了上坟,烧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漫不经心告诉江欲曙,冬被送到了,他那疯娘睡得很舒服。   那个时候,他甚至并不觉得有什么。   欺瞒和谎言没什么,军医说人活不久也没什么,只要用药还能爬起来就足够。   一个傀儡用坏了就换掉,一把刀用断了就丢,他和沈卿兰没有任何不同,没有……没有!   沈长夜死死咬着牙关,吃力喘息,眼前一阵阵泛白,他怕失控力道弄伤江欲曙,把手收回,用力压着胃,尖锐耳鸣甚至把一切声音都吞没。   直到。   直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用能使出的极限力道,吃力地一点一点,拉开他的手臂。   ——江欲曙当然做不到,但沈长夜无法抵抗这只手。   江欲曙张了张口,他似乎想喊“哥哥”,但喊不出,眼睛里柔软安静的痛苦已经把最后一点骨头都敲碎。   最后他说:“……大帅。”   沈长夜在这两个字里凝定。   “我有家,我是您的……刀。”江欲曙轻声妥协,拦住沈长夜几乎是在自虐的手,护着痉挛撕扯的胃。   他的吐字很吃力,要花很久才能把一句话说完:“您在疼,要吃药。” 第92章 为什么   沈长夜看着那只手。   他没法动弹,没法说话,他想江欲曙太瘦,瘦得腕骨仿佛要割破苍白的皮肤,他想这世上怎么有江欲曙这样的人。   被欺负成这样,被折磨成这样,身心都已不堪重负,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在活。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他这个罪魁祸首去吃药。   指尖冰得沈长夜回过神。   江欲曙身体不好。   伤得这么重,别说半个月,半年都不可能恢复,江欲曙必须长久休养,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沈长夜强迫自己回神,不能再消磨江欲曙的心力。   “好。”他不想让江欲曙着急,拢住那只手握了握,低声说,“我去吃药,你躺下歇着。”   他其实已经吃过药,但胃里除了酒就空空荡荡,药也起不了什么效,沈长夜握着药瓶,想要不要再吞几颗哄江欲曙,却又不敢。   这一路危险重重,他不能倒在路上,否则江欲曙一定活不下去。   而且……江欲曙还在看他。   还在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双慢慢醒过来的眼睛,里面是场荒凉到极点的大雾,吞下一口,不是潮湿的茫茫水汽,是能把体温抽空的冰。   沈长夜倒了杯温水,取了几块点心,拿着药瓶回来。   “吃药之前要吃饭。”沈长夜低声问,“陪我吃一点?”   他摸了摸江欲曙的脸,托着瘦到硌手的蝴蝶骨,垫了几层被子和枕头,掰下一小块糕点递过去。   江欲曙吃得很温顺。   抿着含住,慢慢咀嚼,沈长夜食不知味,强迫自己吃了几块糕点,发现江欲曙那一口还没咽下去。   “没胃口?”沈长夜摸了摸江欲曙的头发,拿过垃圾桶,扶着他,“吐掉,没关系。”   他不敢看江欲曙的眼睛,不敢再碰那片浓到化不开的雾,等江欲曙吐掉点心,又拿过水让他含着漱口。   江欲曙轻声说:“我自己来……”   “听话。”沈长夜下意识说了这一句,后悔已来不及,“抱歉,我——”   喉咙滞涩,他说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江欲曙的手,像片冷风里坠落的枯叶,轻轻覆在他的后颈。   沈长夜打了个颤,抬起头。   看得出身体实在力竭,江欲曙能抬起手已经是极限,闭着眼歇了半晌,才安慰似的轻抚:“我……知道。”   沈长夜几乎被这种从空茫痛苦硬榨出的温柔压垮。   他甚至想按住江欲曙的肩膀,不顾一切地逼问,你知道什么,是知道我怎么伤害你、怎么欺骗你、利用你,还是我娘怎么折磨你,怎么把你一步步逼成这样。   他想问江欲曙,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还不恨。   为什么不报复我,被抓了,为什么不出卖我,不同意戴春鸣提的条件。   为什么不去过唾手可得的好日子。   为什么不让我遭报应。   为什么。   可这些话都没说出口,甚至连激烈的情绪,也冲不破铜墙铁壁,在喉咙里烧成一片发着抖的冷烬:“江欲曙……”   沈长夜没法启齿,他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痛苦,他被过去的他折磨,被悔恨压得喘不过气。   旁人看不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无法理解。   当你爱上被你反复伤害、欺瞒、辜负的人,是种多绝望的痛苦——你要怎么做?去报复谁?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明明都和你有关。   沈长夜快要被这种折磨熬疯。   江欲曙慢慢抚摸他,安慰怀里剧烈发抖的身体:“嗯。”   沈长夜用力闭了闭眼,控制着声音,哑着嗓子问:“我还能不能叫你天明?”   听见这个名字,江欲曙的眼睛里,还是会有微弱光芒亮起一瞬。   只是在空无一物的荒芜中,火光,原本就无以为继。   江欲曙轻轻点头:“嗯。”   沈长夜的眼泪砸在他颈窝,苍白的锁骨,被烫得微微一颤。   “不哭。”江欲曙说话很吃力,要酝酿很久,才能把一句话讲清楚,“我知道……悬河。”   他察觉到沈长夜听不了他说“大帅”,这实在不难察觉,沈长夜的脸色,像是被十几颗子弹当胸穿过。   江欲曙的本意不是这样。   他并不想让沈长夜承受没必要的难过。   监狱里快死时,他就想过,要说清楚,说清楚,不能把这些话带进坟墓。   沈长夜该去做大事。   不该被折磨,要折磨,折磨他就够了。   “我……”江欲曙吃力地说,“我,进督军府,娘就……不在了。”   “不能怪你。”江欲曙说,“你……知道得,晚……”   沈长夜能做什么?在这之前,沈长夜甚至根本不知道疯娘,等沈长夜派人去,已经只剩一座坟。   “你……瞒着,我。”   “编,故事,说娘……过得,好。”   江欲曙虽然咬字吃力,却不需要思考,显然在狱中就已经打过百遍腹稿:“是,怕我,伤心……”   沈长夜脊背颤了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卷过。   紧闭的眼睛,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终于不得不张开,露出无法遮掩的血丝和眼泪。   江欲曙专注地看着他:“不是?”   沈长夜无法回答。   ……不是。   不是,是为了更好的利用江欲曙,让江欲曙安心做傀儡,乖乖听话。   他不是说不出这些话,是不敢说,但眼睛里泄露的痛苦,已经被敏感细致到极点的人看懂。   江欲曙抚摸他的头颈。   “是。”江欲曙的声音很轻,像场梦,“你自己不知道……哥哥。”   他忽然这么叫,沈长夜难以置信地一颤,抬起视线。   漂亮的眼睛朝他微弯,荒凉黯淡的目光依旧温柔。   江欲曙在安慰他,这很荒谬。   很荒谬。   被伤害的人,带着满身伤痕,宽容地开解造成了这一切的罪犯,用奄奄一息的抚摸和力竭的拥抱。   “你……心里,想……”   “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江欲曙的声音很轻,越来越轻:“没人……告诉你……你不知道,你的心……”   声音消失,力竭的身体也枯萎似的滑落,沈长夜打了个剧烈的悸颤,手忙脚乱把人抱住:“天明!”   江欲曙已经失去意识,沈长夜狠狠闭眼,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脚不沾地翻出听诊器、最新的水银血压计。   终于确定了人只是力竭昏睡,沈长夜松了口气,跪在床边,额头抵着肘弯,近乎虚脱的眩晕一遍一遍,潮水似的冲刷神经。   他想江欲曙真是个泥菩萨,真是不要命的泥菩萨。   怎么会有这种人,被伤成这样,却对他这个凶手说这种话。   他什么时候有过心。   他是个该死的魔物,是冥顽不灵的孽障。   沈长夜恍惚跪了半晌,一口咬住左臂,用下啮骨的力道,直到血从嘴边淌下,江欲曙一动不动地躺在咫尺外,呼吸微弱,苍白脸上无知无觉,没有泪。   啮臂见血,这是有违即挫骨扬灰的誓。   “听你的话,天明。”沈长夜低声说,“哥哥……去做大事,不要你担心。”   他知道江欲曙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已经伤成这样,痛苦成这样,还要逼出最后一点心力。   来……宽慰他。   替他开脱。   沈长夜知道,他去做,把这条命豁上,并不难。   等战死,他再来赎欠江欲曙的罪。 第93章 你不要哥哥了   江欲曙陷入昏睡。   这次是真的不再醒,仿佛最后一桩心事也终于放下,可以松一口气,于是陷入无边无际的沼泽。   沈长夜试过很多办法,都没有效果,叫不醒人,幸而糖水勉强能咽,药化进水里,小心地一点点喂,也能起几分效果。   只是再没有任何一丁点反应。   连深夜的惊悸,看不见哥哥的恐惧,也不再有。   不再流泪,不再痛苦,安稳地陷在被子里,仿佛要把过去没睡够的觉都补上。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昏睡的江欲曙不难过。   沈长夜偶尔抱着他去阳台晒太阳,江欲曙闭着眼睛,手脚都垂落,海风掠过,拨开一点额发,露出精致明丽的眉眼,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精心制作的傀儡。   沈长夜甚至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一天——处理副官送过来的秘密情报,照顾江欲曙,说些不会有回应的闲话。   比如副官的午饭又叫海鸥打劫了。   这片海的海鸥无德,很嚣张放肆,抢地盘,抢东西,厚颜无耻。   很像海那头的某个弹丸岛国。   比如他现在每天都听江欲曙的,吃药,吃饭。   胃出血不严重,养养就不要紧了。   趁机还讹诈了戴春鸣的人一笔,把孟家管事灌酒灌到这个地步,事情可大可小,追究起来也难堪。   比如船可马上就要靠港。   副官豁出去,横下心在船上到处宣扬,孟九爷好娈童、好美色,漂亮少年流水一样往房间里走过场。   这样,带下船的人里多个江欲曙,也并不扎眼。   只要离开港口,就彻底算是回了督军府的地盘。   要是江小少爷再不醒,就只好再装一回“宋代汝窑青白釉瓷菩萨像”,装在行李箱里被小心翼翼抬出去,当宝贝送给凶恶无比雁过剥皮的沈大帅了。   “怕不怕?”沈长夜揉了揉江欲曙的头发,“绕了一圈,逃不出去,还被送给沈阎王。”   他说完,听见水烧好了,就拿着毛巾去兑温水,好给江欲曙擦脸。   这副自言自语的神叨样子其实丢人。   但沈长夜并不在意——反正该丢的人早丢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几句。   副官又不敢当着他的面露出仿佛见鬼的表情,听见了也不敢多话,把门关上,走出去几步,才在走廊里撞了墙的。   沈长夜投好毛巾,热腾腾拧干,走回来时愣了愣。   江欲曙……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睛。   很疲倦、很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有微弱的好奇,似乎也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见到这样啰嗦的沈长夜。   沈长夜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这次不光知道在意,还知道丢人窘迫了,沈长夜甚至根本没察觉,江欲曙是什么时候醒的。   江欲曙先轻轻笑出来,哪怕因为心力陷入太深的疲倦,这个笑容显得苍白吃力,但终究算是个笑。   沈长夜心头陡然跟着恍惚一松。   像是已经被判了死刑、押解到刑场的人骤然取了镣铐,脚下反而打绊。   沈长夜踉跄了下,站稳,走过去:“……天明?”   他叫得迟疑,因为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有这么叫的资格——并不清楚江欲曙那时的应允,是愿意,还是种妥协的宽慰。   幸而,似乎不是后者。   江欲曙动了动胳膊,想要撑着坐起来,发现只凭自己完全不可能做到,沈长夜立刻揽住他的脊背。   “你受了刑,伤得很重。”沈长夜的语气很柔和,“还记得么?”   江欲曙轻轻点头,这样挪动身体,他的脸色就又迅速变得极为苍白。   沈长夜用热毛巾给他焐手。   他发现江欲曙看着自己,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怎么了?”   江欲曙问:“雁过……剥皮?”   一般不都是雁过拔毛?   沈长夜悬着的心卡在嗓子眼半天,听见这么个问题,几乎哭笑不得,后背摔在空心的舱壁上,咚的一声。   “不是我让的!”沈大帅冤死了,“我好几年没打过猎了,巴铎那群混账编瞎话,狐假虎威敲富绅竹杠,往我身上泼脏水……”   解释了半天,才发现江小少爷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江欲曙靠在他臂弯,望着他。   弯着眼睛静静听。   沈长夜张口结舌,半晌一泄气,没忍住自己也笑了:“捉弄我?”   江欲曙抿着唇,含着浅浅一层笑,歉意地抚了抚他的手臂。   沈长夜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鲜活的江欲曙——如果忽略这双眼睛深处的黯淡,忽略力竭到无处可归的疲倦。   一切是真的仿佛回到了最好的那段时间。   在谎言和私心的堆砌下,他好像把江欲曙养得很好,活泼了,胆子大了,敢和哥哥开玩笑。   沈长夜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也把一切不该有的扫净,只剩下极力维持的轻松柔和:“就要到家了,还有一个小时,船就靠港。”   沈长夜问:“想怎么回家?”   他逼着自己装作没发现,在听见“家”这个字眼时,江欲曙眼底的微颤。   那是痛到极点的绝望,这个伤口从没愈合,越撕裂越淌血,江欲曙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有家,却为了安抚他,妥协地留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这点痛楚也被隐去,江欲曙看向行李箱。   还没开口,就被沈长夜挪过来,不客气地挡住视线。   “不行。”沈长夜拦在他眼前,“故意让我心疼?”   江欲曙只是觉得这稳妥,船上的床高度很尴尬,蹲着总差出一截,他不想看沈长夜这样跪着,伸手努力扯了扯,沈长夜就会意,又坐回床边。   “我没事……”江欲曙待过比这差得更多的地方,“留个气孔,憋不着的。”   沈长夜慢慢整理江欲曙的头发,捋顺衣领,这些动作并无意义,只是他找不到更合理的借口,触碰江欲曙。   他们两个已经说开了,撕开最大的结痂,露出创口,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   江欲曙轻易原谅了那些隐瞒和欺骗。   江欲曙甚至还和他开玩笑。   可……不知为什么,他们仿佛前所未有的远,远到稍微亲近的触碰,都仿佛是种越界的奢侈。   沈长夜看见江欲曙在说话,他俯下肩膀,想听得更清楚,却像是滑进了一个冰窟。   江欲曙轻声说:“悬河。”   “我……快坏了。”江欲曙垂着睫毛,“你,考虑一下……”   江欲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其实早就醒了,几天前就已经模模糊糊有些意识,能听见声音。   他听见屋子里有其他人,被副官领来的少年。   他知道……他知道这是为了当幌子,为了让他合理地下船,他并没因为这个难过。   只是,他忍不住想。   忍不住想。   是不是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完整的、明丽又骄傲的人,更配得上沈长夜,他很不够好,字认得不多,身体差,不够坚韧,沈长夜接下来的路会很辛苦。   不能搭在他身上,不能再被他牵累。   他的用处被榨干了。   变得只能添麻烦。   如果不是为了他,沈长夜不用来临安,也不用受伤生病,这样隐瞒身份辛苦躲藏。   ……冰冷到仿佛没有知觉的手,被沈长夜握住。   沈长夜的手很烫,滚烫,清晰分明的骨节坚硬得像是手铐:“天明。”   沈长夜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什么意思?”   “你……”江欲曙低着头,磕磕绊绊,“你,学会爱了……我想,我想……你会……”   “你觉得,我学会了怎么爱人,怎么对人好。”   沈长夜直接替他说:“你希望,我用从你这里学会的爱,去对下一个人好,你希望我把你装进箱子里,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去找一把新的刀。”   “你希望我珍惜下一把刀,敬它,爱它,把我想给你的东西都给它。”   沈长夜问:“天明,是吗?”   江欲曙没法回答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疼,和过去的疼都不一样,像是被赤条条剖出骨头。   沈长夜并没发怒,即使揽着江欲曙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低着头,柔和异常,剧烈颤抖的手指抚摸江欲曙的脸。   他没法再说一个字,他想江欲曙可真有本事,上一秒让他幸福到惶恐不安,下一秒就叫他坠进地狱。   “你不想要哥哥了。”沈长夜说。   江欲曙本能摇头,他想解释,不是他不想要,是他真的要坏了……沈长夜身边不能留一把要坏掉的刀。   他不介意做工具,做傀儡,可那也得是能动的傀儡啊。   他连坐都坐不住了。   沈长夜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发抖:“天明,你不要哥哥了。”   江欲曙张口,没来得及说话。   沈长夜握着他的手,把人捧进怀里,他绝望地亲吻着江欲曙,像亲吻一块温柔冰冷的木头。 第94章 怎么办   悠长汽笛撕破昏沉的天光。   轮船靠港,猝然的摇晃震荡,终于打破近乎凝滞的空气。   潮湿冰冷的海风从窗缝硬挤进来,不冻港的风和南面不同,悍野凌厉,仿佛吸进一口就会豁穿胸肺。   混乱急促的脚步声一瞬间传彻整船。   异样的嘈杂里,透出不祥的反常   副官匆匆推开门:“船没停在客运码头,进了营辽港,可能有状况,大帅……”   话没说完,愣了下。   沈长夜坐在床边,这不奇怪,这趟航线上,沈长夜几乎从未离开过江欲曙。   但现在的沈长夜……似乎格外不同,叫人想起暗色的海水,看似平静的黑水凶险异常,深处湍流汹涌,仿佛能吞没一切。   副官心头突突跳了两下,看见江小少爷伏在大帅怀中,猜测多半是醒了,却不敢贸然询问。   船没进寻常的客运码头,进了东洋商社买下的港口,不能不警惕。   怎么办?   回了远东,的确有了底牌,但这底牌该不该出、能不能出?   临安是龙潭虎穴,远东就是剑拔弩张,任何一点惊扰,都可能拨断最敏感的那根线,变成引爆一切的火星。   沈长夜将江欲曙整个揽在胸口,摆明了是不准人看的架势,副官把头埋低,听见大帅冰冷的讯问:“不准下船?”   “……不准,说是暂泊整修,刚才给的消息,预计延迟到今晚进港。”   副官攥了攥掌心的冷汗,乘客很乱,家在眼前却不准下船,整船弥漫着焦灼不安:“似乎是,东洋人那边,得了什么消息。”   即使到了现在,副官依然不想相信——依然对临安那群恨不得趴在地上摇尾巴的狗腿子,有着不切实际的妄想。   就算不抵抗,就算要内斗,总不至于真把他们的行踪卖给东洋人。   总不至于,从背后捅来一把足以豁穿心肺的刀。   “我们收到了提醒,似乎是孟先生……孟先生秘密支持的那个党派。”副官的语速很快,不敢抬头,“他们似乎派了人暗中护送我们,刚才我们去看,发现戴春鸣的人已经被解决了。”   “房间里留下了临安的电台和破译的密信,我们核对过了,但依然不能完全确定可信度,密信上说……”   密信上说,所推测之沈长夜行踪已告知东洋远东军,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戴春鸣肯定沈长夜回了远东,只是不知路线、不知日期,于是这段时间所有被怀疑的列车和客运船只,全都要临时停泊详加检查,有疑似者即冠以“极恶杀人抢劫逃犯”之名就地枪决。   尸体拉去焚毁,或抛进海底,毁尸灭迹,不论杀对还是杀错了人。   沈长夜漠然听完:“知道了。”   副官几乎要急得跪下——“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怎么处置,蒙混过关?还是去试着打点,看能不能混过去?目前看来混过去的可能性实在不大,盘查的宪兵甚至捏着皮尺,一个个量身高、查枪茧,所有行李必须开箱查验,一个都不准漏。   哪怕沈长夜已经易容,也逃不掉一个“疑罪从有”,就算孟家商队的名头还有些用,江欲曙背后、肩头的疤,刑讯的伤痕,几乎就是不打自招!   就算他们住的是高级客舱,最后搜查,最多也就是拖延到晚上!   副官满腔话堵在喉咙口,被沈长夜冰冷的视线镇住,硬咽回去,头埋得更低:“属下……再去打听消息。”   门被小心翼翼关上,穿堂的海风立刻减弱,嘈杂声也仿佛淡了几分。   沈长夜低头,抚了抚江欲曙的后颈。   在那个绝望到冰冷的吻里,江欲曙就变得安静,安静到不动,不出声,任凭他怎么碾压噬咬,凶戾或温存,都像是用刀刻一块柔软的木头。   “江欲曙。”沈长夜的声音很轻,“东洋人在查船,你帮我想想,要怎么办?”   他从不问江欲曙这种问题。   江欲曙有些愣怔,慢慢仰起脸,静静看他。   沈长夜摸了摸这张脸。   “你是不是,盼着我把你丢掉。”沈长夜说,“就从这丢下去,扔进海里毁尸灭迹,反正本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乘客,就当扔了件还算值钱的宋瓷。”   这的确是个相当稳妥的办法,既有可能保全沈长夜,又不会连累孟家。   否则,一旦暴露,孟家也要被虎视眈眈太久的临安狠狠扣上个“资敌”的罪名。   孟权珩是孟家分支,到时候是会被舍弃丢车保帅,还是把整个孟家从隔岸观火的位置,拖入无人生还的战争泥潭?   似乎答案太容易得到。   江欲曙的睫毛开始发抖,他定定看着沈长夜,唇抿得霜白,呼吸不稳。   他要说的话已经被沈长夜说尽……不对,漏了一样。   该把他的疤和脸毁掉。   东洋人未必预料不到这一招,很可能会搜海。毁掉后再丢弃,麻袋就够用,他可以被折得很不占地方。   他张了张口,没法说出半个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沈长夜的眼睛。   沈长夜的眼睛,深邃冰冷,哪怕不发一言,也已经冷静清晰地告诉他——如果他这么说,那就一起死。   苍白细瘦的手指,吃力抚上冰冷的脸,沈长夜看着他,仿佛地狱里逃出来的凶煞,漠然交出贯穿喉咙的锁链。   是生,是死。   任凭江欲曙一拽。   “哥哥。”江欲曙努力出声,“你不要……不要这样。”   江欲曙吃力地喘息,向他保证,自己不再动这种念头,不会再提:“我听话……”   沈长夜低头望着他:“听话?”   江欲曙尽力想朝他笑,实在榨不出力气,泛青的唇角抿了抿,就垂落。   沈长夜把人拢进怀里,这次平静,只是嘴唇静静贴着额头,仿佛是个平静午后,他抱着江欲曙,晒一晒海上的太阳。   “天明。”沈长夜看着他身后的阴影,“哥哥想讲故事。”   江欲曙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像是微弱的亲近信号,沈长夜的神情缓和,翻过手掌,握住没有温度的手指,垂着视线亲了亲。   他像是没察觉到江欲曙的悸栗,没察觉到疏离。   “我有过母亲。”沈长夜说,“或许有,她被人很残忍地对待,在军阀间辗转着当人质,终于见到一点希望,却又被和心上人拆散。”   江欲曙果然屏住呼吸。   那一夜的审讯煎熬,已经让他知道了始末,知道了沈卿兰和沈长夜的关系。   但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不知沈长夜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样长大。   那十几年里,不论怎么样,他有娘。   沈长夜没有。   不论日子怎么艰难,他有自由。   沈长夜没有。   江欲曙很担心沈长夜,这种担心从心底里生出,无法抑制,如果被人知道,一定会大肆嘲笑——穷苦乞儿担心堂堂军阀少帅,简直既荒唐又狂妄。   迎上这样一双压着担心的急切眼睛,沈长夜也怔了怔,随即有些恍惚,喉间烫且苦涩,扯了下嘴角。   “她拼死保住心上人的儿子,生下来,却被她的母亲抢走了。”   沈长夜继续向下说:“她再见到这个孩子……已经是督军府的少爷,被老夫人领着,不认得她。”   “跪在杀父仇人面前,很恭顺,磕头叫父亲。” 第95章 明天再和好   “她终于发现,她的儿子已经毁了。””   “没救了。”   “认贼作父,心性、作风,被养得和这个肮脏的魔窟如出一辙。”   江欲曙握紧他的手,脸色苍白,极力摇头。   沈长夜低头,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他想江欲曙真是这世上听故事最捧场的人:“好了,没什么,只是她这么想。”   沈长夜暂时停下话头,起身去接了些水,掺进白砂糖,耐心喂给江欲曙喝。   其实沈长夜心里也这么想。   但这种时候,没必要叫江欲曙更着急。   “她潜入督军府作女佣,本意是想照顾这个孩子,可越照顾,越绝望。”沈长夜说,“她看见这个越来越像仇人的孩子,觉得痛恨,觉得厌恶,憎恨到无法忍耐。”   沈长夜说:“她被折磨得不轻,各种念头厮杀冲突,快要发疯。”   沈长夜托起江欲曙,又仔细喂了些水。   他轻声哄江欲曙,闭上眼睛,把人抱进怀里。   不仅是为了安抚听个故事把自己急到咳嗽的小泥菩萨,也是为了能继续讲完。   沈长夜从没说起过这些。   “你这个身份。”沈长夜轻声说,“我弟弟,你知道,我几乎有一个弟弟,是不是?”   江欲曙的身体僵了僵,过了片刻,慢慢点头。   沈长夜说:“我把他埋了。”   他原本不打算给江欲曙讲这个故事,他甚至自私到,希望这个骗局永远都不被拆穿,江欲曙永远做他的弟弟。   “那场雪很大。”沈长夜说,“我走下山,中途迷了路,绕了很远,天明,那时还没有你。”   蒙面的江南女佣还没逃回乡下,没失去自己的第二个孩子,没捡到江欲曙。   “没有你陪着哥哥。”   “路很难走。”   沈长夜轻声说:“好像走不到头。”   那是沈长夜被“领养”的第五年,民国按农历,生日临近年尾,所以是七岁。   “我摔了很多跤,终于到家,已经是半夜。”沈长夜说,“”我看见家里亮着,以为是……她在等我,我很高兴。”   “我推开门进去,她坐着,我去抱她,想请她给我讲故事。”   沈长夜说:“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张什么样的脸,五官、脸型是什么样,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双眼睛,憎恶到极点的冰冷眼睛。   那曾是他幼时赖以为生的全部温情。   哪怕是尽力掩饰的虚假温情,“江南保姆”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被打烂的后背上药,他在心里已经把她当做母亲。   一个虚龄七岁、实际只活了五年的孩子,被逼着观摩了一场虐杀,被逼着亲手埋了弟弟,极力装作镇定,心里已经恐惧绝望到极点,冒着风雪跌跌撞撞一宿终于回家,被心中的母亲用双手抱住。   然后,那双柔软冰冷的手臂,像是蛇一样,缠上他的脖子。   “阿夜。”   他听见他的母亲问。   “杀了人,高兴吗?”   “你一定迷上这种享受了。”他的母亲说,“因为你是孽胎,是来讨债的魔鬼,你天生就喜欢作孽和杀人。”   “不用装模作样,我知道你不害怕,你这是兴奋,对不对?”   “杀死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婴儿,这太让你高兴了,你们就爱这个,连抵抗都没有,多轻松。”   “你一定得意坏了。”   “你不如也杀了我,捧着我的头,去向老太婆摇着尾巴邀功……老太婆一定会夸你的,夸你是小杀人魔,小刽子手……来啊,来啊!”   幻象湮灭,只剩狰狞的疯狂,女人拼命掐着他的脖子,用指甲狠狠撕着他的胸口,想要看清里面的心是什么颜色。   那双手,拼尽全力把他往地上摔,往卷着暴雪狂风呼啸的阳台拖。   ……这些事,被沈长夜毫无起伏地平淡说出,听着并不算多跌宕。   但江欲曙的脸色已经白得泛青。   他知道,沈长夜左肋间有些古怪的疤痕。   不像刀伤,也不像枪伤,原来是这么留下的,江欲曙忍不住把手按上去,却只摸到冷静的心跳。   “我没吃亏。”沈长夜揉揉他的脑袋,“小菩萨。”   他想,沈卿兰说得对,他是天生的刽子手,在那种情形下也并没慌乱。   他弄晕了沈卿兰。   他知道怎么压迫颈静脉窦,让人失去意识,也知道怎么用麻醉剂让人昏迷。   因为老夫人很快就开始大清洗,女眷被清理大半,他把沈卿兰藏在一辆破马车上,用烂菜叶盖住,送去了乡下。   然后他忘了这件事,忘了很久,连同所有“江南保姆”留下的记忆一起,放在角落里,任凭灰尘覆盖,不再翻动。   给江欲曙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装可怜,让好心肠的泥菩萨心疼心软……沈长夜只是想,在仅剩的时刻,对那封遗书,做些毫无力度的苍白申辩。   他没有和沈卿兰合谋,没有。   他也是被母亲憎恶抛弃的人,只不过,原因和江欲曙不同。   江欲曙是因为太好,他是因为太烂。   太烂,罪恶的毒汁从烂透的骨髓里渗出,连亲生母亲也厌恶,也无法忍耐。   因为无法忍耐,沈卿兰离开他,选择了新的复仇方案。   于是卷进江欲曙。   如果有的选,沈长夜宁可江欲曙从没被卷进来,他宁可自己夭折,或者死掉,终结这场漫长的荒诞闹剧。   他从来都没有向沈卿兰要一把刀。   “别生我的气。”沈长夜轻声求他的小菩萨,“天明,好不好?”   江欲曙的眼里有泪,用力摇头。   沈长夜轻轻笑了,摸了摸江欲曙的眼尾,亲了亲颤抖的睫毛,秀挺的鼻梁,急切想要说些什么的苍白嘴唇。   江欲曙用力攥住他的袖子:“……哥哥。”   沈长夜静静看着那只手,他抬手,揉了揉江欲曙的头发:“听话,天明,最后一次。”   门被无声推开,神出鬼没的情报人员站在门口,帽檐压低沉默精干,是当初在法租界救了江欲曙的人——他们一上船,就已经来和沈长夜有过接触。   “沈大帅。”为首的情报人员提醒,“我们的任务,是护送你回远东。”   沈长夜说:“我已经在远东。”   这是远东的港口,是远东的海和风,它被东洋人攥着,贪婪吞下去,不代表它就改了祖宗。   上船之前,沈长夜就已经用电台做出部署,如果一切平安,督军府不动。   如果远东军彻底放弃底线,悍然无视公约,用这种无视主权的方式对平民进行屠杀式的疯狂清洗,那么巴铎就把兵压过来。   沈长夜并不是乐观派,他并不认为这场仗好打,而且机会只有一次,趁着东洋没有防备的突袭,只有一次。   这会撕开最后伪饰的和平。   战火从此燃起。   倘有一日,国破家亡,他是无可辩驳的罪人。   ……要做罪人都奢侈,这样的短兵相接,危机重重,沈长夜还有伤,又是远东军不计代价的狙杀目标,殒命风险高到无法计算。   “迟早的事。”沈长夜抱起江欲曙,“我身上的罪很多,不差这一件。”   早就该死的人,也不差这几天。   他看向怀中的江欲曙,杯子里不仅有白砂糖,也掺了麻醉剂,江欲曙的身体已经发软,意识一阵一阵眩晕,拼命睁开眼睛,含泪急切看着他。   这种急切到要溢出来的凄惶哀恸,几乎要消磨掉最后一点死战意志,沈长夜移开视线,把江欲曙交出去。   几只手配合,打开担架,江欲曙吃力摇头,目光定定望着沈长夜。   沈长夜俯身。   “哥哥是报复你。”他轻声说,“天明,你敢不要哥哥,哥哥就让你心急,让你牵挂,故意吓唬你。”   沈长夜起身,他扯了长衫抛在地上,里面的衬衫勒着配枪,冰冷漆黑的军靴踩着船舱,做回只会杀人的刽子手。   “准你生一点气,天明,我们吵一小架。”   “明天再和好。”   他看着江欲曙,只有眼睛柔和,微微笑了下,像个从目光里倾落的吻。 第96章 你喜欢沈长夜   枪声响得叫人猝不及防。   没人说得清,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开的第一枪——可能是有不想死的倒霉鬼挣扎逃命,东洋兵开枪恐吓,也可能是巴铎带领的督军府卫队看着染红的海水,实在忍耐不住,有了冲突。   总之那一根弦崩断了,断得彻底,断得近于疯狂。   远东的夜晚要比内陆来得更早,不到五点,暗沉沉的夜色已经蔓延,半边天黑透,子弹划出火柴似的光。   震耳欲聋的枪声揪着心脏往肋骨上撞,还没喘过口气,炮就响了,双方居然都不约而同带了火炮,硝烟弥漫,客船剧烈摇晃,和海水一并四溅的还有血肉。   带走江欲曙的青年情报人员,此刻已出了营辽港。   局势彻底混乱,毫无防备的远东军一直以为这里的人都是不敢反抗的狗,猝不及防被打了个结实,惊慌异常,哇啦哇啦叫个不停。   下船的舷梯早就没人顾得上堵,一片乱糟糟里,要找到空隙,疏散无辜旅客,并不算困难。   何况还有沈长夜的副官带人配合,十几个精壮卫士换上军装,“孟家商队”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里。   这样,不连累孟家,不连累孟权珩。   也不连累江欲曙,副官咬牙,看着那副担架:“我家少爷……身体不好。这一路上,劳烦……”   青年情报人员点头:“知道,我们给他治过伤。”   副官眼里闪过感激,敬了个礼,带人头也不回,扎进那一片硝烟与血腥气弥漫的凛冽朔风。   青年情报人员回以军礼,压住眼底灼烧的参战渴望,抬起担架,却怔了怔。   江欲曙居然醒了。   醒了,只是不能动,定定看着不远处的漫天炮火。   “你……放心。”青年低声说,“他牵挂你,是不是?心有牵挂的人,一定是不敢冒险胡来的。”   这话安慰到了点上,那双漂亮得叫人心惊的暗淡眼睛,慢慢动了动,吃力转过视线。   “你想帮他,是不是?”青年带着部下,小心翼翼把人抬上车,他们要一直把江欲曙送到督军府,守到沈长夜回来,才算是任务完成,“别难过,你能做的事很多。”   他们已经听过很多次江欲曙的故事。   说实话,即使是亲眼见了,也很难相信一个少年,能做这么多,远东这几个月的大事桩桩件件,都和这位假少爷有关。   能把戴春鸣和临安活活逼疯——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江欲曙干成了多少于国有利的大事。   青年看着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放轻语气:“我教你摩尔斯码好不好?你可以帮你哥哥破译电文,一般人做不了这工作,很费脑子,做好了能帮上大忙……”   他一边分散江欲曙的注意力,一边示意随队的军医检查江欲曙的脉搏,江欲曙这么快醒过来,说明麻醉剂对这具身体近乎失效。   应当是戴春鸣用刑导致的——还不知道有什么更深的隐患,藏在这具身体里。   可惜,他们到底只是萍水相逢。   这片土地风雨飘摇,要补漏的地方太多了,以身去填是螳臂当车,那就千千万万不知回头的人扑上去填。   确认了沈长夜的安全,他们就要立刻折返苏区,再去新的血雨腥风里去搏命。   青年慢慢地讲,很耐心,很和气,这是江欲曙很陌生的语气,仿佛这人是从一切平等人人尊重的地方来,那里有红色的血,有用不尽的温暖热力。   江欲曙没见过这种地方,但可以想象,那至少不是吃人的地方,不是仿佛会吞噬一切希望的暗色漩涡。   摩尔斯电码,可讲的内容并不多。   难也不难。   重点是背诵记忆,背得滚瓜烂熟,自然就能得心应手。   如果真的能记住……或许真能帮沈长夜的忙,或许在一盏台灯下,江欲曙可以去破译那些不容他人染指的极机密电文,直接拿给沈长夜看,分去沈长夜的一部分辛苦。   青年情报人员慢慢停下话头,拿着破译本,侧过视线。   他看着江欲曙,这个已经病得坐不稳的少年,对着那些电码,用一种恨不得燃尽性命的迫切,贪婪记忆背诵。   “江……先生。”青年开口,“我得问你个问题,虽然我觉得没必要问了,但受人之托,你别介意。”   青年暂时收起那个破译本:“我们邀请你,和我们一起走,去自由的地方。”   江欲曙的睫毛颤了下。   “你去了,一定会很适应,你会有很多兄弟姊妹,很多亲人。”青年说,“日子要艰苦一些,但一定高兴。”   江欲曙的呼吸变得急促,青年担忧他的身体,不再多说,顺着这双秀丽暗淡的眼睛,看向窗外暴风卷着的凌厉雪片。   ……是沈长夜请他们在路上邀请江欲曙的。   沈长夜说,他弟弟会很喜欢那种日子。   一定喜欢。   已经开出去十几里路,还能听见营辽港惊天动地的枪声,炮火烽烟滚滚四溢,火光熏亮了半边天。   江欲曙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幻光,也像是钉在那个地方。   青年知道答案,其实早就知道:“你不愿意去,是不是?你不放心你哥哥。”   连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也看得出,江欲曙是沈长夜最后的底线。   没了江欲曙,沈长夜会彻底失去最后的理智,跌入一个魔窟,漆黑冰冷、充满毒液的杀戮魔窟。   到那时,沈长夜把这片土地拖入战事,或许就不再是为了抗敌。   他们原本也没料想沈长夜会走到这一步——江欲曙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让一个注定沦为屠夫、刽子手的军阀,自愿受缚,做了菩萨座下的怒目金刚。   江欲曙怔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江欲曙摇头。   青年错愕:“不是?你愿意去?”   他看到江欲曙的手指艰难挪动,很快意识到江欲曙是在用刚学的摩斯电码:“放,心……你放心沈长夜?”   江欲曙吃力喘息,喉咙嚅动,却无法开口,麻醉剂没让他失去意识,但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他想告诉其他人,沈长夜有心。   沈长夜不喜欢杀人。   所有人都认为沈长夜有罪,所以沈长夜认了,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辩解,甚至连沈长夜自己都忘了,被母亲撕开胸膛诅咒的幼童,是多撕心裂肺的疼。   但噩梦里,沈长夜会痛苦地喘息,会流泪。   江欲曙夜夜守着他,抱着梦魇里的沈长夜,心都要碎,他不知道这种痛苦是怎么回事,这比他自己做噩梦还痛苦。   沈长夜给他讲的故事,听得他心中剧痛,这种痛苦甚至压过了那封遗书遗留的深重绝望。   他被送到沈长夜身边,不是阴谋,是撕不碎割不断的缘。   他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他想陪着沈长夜。   他想留下。   如果有下辈子,他当个小乞丐,揣着两个冷馒头,领着哥哥跳上火车,去对方说的“自由高兴”的好地方。   青年看着他的手指,慢慢翻译:“你说……你想留下,因为。”   “因为,你,喜欢。”   “你喜欢沈长夜”   这是句用摩尔斯码翻译实在太漫长的话,江欲曙的眼睛里滚出泪,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力竭的冷汗。   惊天动地的爆炸震得整座城市颤抖。   天边血红。   “你不想走,因为你喜欢沈长夜。”青年说,“你想和他死在一处。” 第97章 说不定有来生   战事并没有如预期般立刻结束。   远东军异常凶悍,打着保护本土商社的名头,露出前所未有的狰狞獠牙——毕竟这是最后剿杀沈长夜的机会。   一旦错过,这头落在平阳的伤虎就要蹿回山林。   于是增兵增兵再增兵。   连天炮火震得地动山摇,从营辽港里流出的海水已经是暗红的,混着碎布和尸块,东洋人调来了榴弹炮,发誓要把沈长夜堵死在港口里。   ……   青年情报人员护送江欲曙回督军府,面对瞬息万变的局势,也只好暂时留守在这里,随时应对境况的变化。   说实话,督军府的情形,其实叫他有些暗暗吃惊。   按理说江欲曙“假少爷”的身份已经暴露,即使有沈长夜镇着,府上的卫兵也该多少有些轻蔑不屑,可这些人对着江欲曙,居然只有近乎恭敬的服从。   这种服从和恭敬,不是因为身份压制,而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   那些逼到脸前的危机,大帅不在,全靠江小少爷撑着挺过去。   江小少爷对每个人都好,那样温柔性子又软的人,偏偏在每个要紧关窍,冷清明净如琉璃,再放肆的混账也不敢冒犯。   绝望的时候有江小少爷。   最混乱的情形里有江小少爷稳定人心。   督军府早已无条件承认,江欲曙可以代替沈长夜主事,再说……再说,看大帅和小少爷亲密的情形,本来也没多少人记得,江欲曙进来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还能撑得住吗?”青年扶着江欲曙,低声询问——最新一轮的增援刚刚被部署下去,督军府的鏖战意志远超远东军估量。   东洋兵好不容易凭借坚船利炮占据的优势,又被强行抹平。   江欲曙没有打仗的天分,青年也不擅长调兵遣将,这些部署,全是远程发电给后方苏区紧急请求的支援。   按理说,这样在千里之外凭感觉指挥,是战事大忌。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有主见总比乱成一锅粥强——东洋人赌的就是沈长夜被困在码头里,外面没人拿主意,督军府不攻自乱,军心动摇,自然崩溃。   偏偏江欲曙这个被拆穿了的假少爷回来坐镇,人人听令,并不敢有二话,调动甚至十分有序。   很大程度上,这当然要归功于沈长夜年前近乎打散重组的整饬,但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叫人诧异惊喜。   只是……太熬人了。   青年扶着江欲曙,面露忧虑。   江欲曙垂着头,微阖的睫毛吃力打颤,冷汗滚落,脸色已经苍白泛青。   他靠自己根本连坐也坐不住,只好拜托青年帮忙,把自己绑在椅子上,再套上军装,才能勉强撑出叫人心不乱的气势。   这身军装,本来是沈长夜叫人做了,想带江欲曙在除夕那夜出席晚宴的。   的确潇洒好看,江欲曙穿上,是从未有过的飒然爽利。   只是现在没人顾得上了。   营辽港打了一日两夜,江欲曙也这么熬了一日两夜,实在力竭,也只不过是在椅子里昏睡片刻,就又被战报惊醒。   “你该歇一歇。”青年劝说,“你的身体太差,这样熬下去,沈大帅未必有事,你要撑不住了。”   青年蹲下来,扶住江欲曙被麻绳勒住的胸肋,小心帮他坐直:“至少打支止痛针,你们不是有寿安制药?”   江欲曙摇头,他命大,这样熬了很多次,都靠一口气续了下来。   况且……不能打针。   有疼扯着,心神还能清醒几分。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出镇定,要把青年拿到的战事建议背得熟透,毋庸置疑地向下部署,令行禁止有违者杀。   这些雪片似的军令,每一条都杀人,都变成营辽港海水里泡着的尸体。   江欲曙轻声问:“会不会下地狱?”   青年被问住,沉默半晌,只好如实告诉他:“我们不信地狱,不信因果报应,我们只知道,想赶走闯进你家要咬死你的豺狼,有些血不能不流。”   江欲曙静静听着,睫毛颤了颤,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并不能完全懂,只是天生的温顺性情,让他不再继续问。   “但是……但是。”青年有些后悔,这话说得不好,江欲曙长在远东民间,很多东西是信的,甚至是心里的支柱,“说不定有来生,这事没准,我们科长说的。”   “你做了很多好事,说不定能和阎王谈条件。”青年尽力安慰他,“下辈子,你和你哥哥一定生活在太平的地方……”   江欲曙吃力抬了下唇角,想要开口,异常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   这么急,是大消息。   要么是太好,要么是太坏。   江欲曙的胸腔震了震,挣出些力气坐直,他跟在沈长夜身边,不知不觉,已经有叫人敬畏的沉静锋芒。   冲进来的参谋长怔了怔,咕咚咽了下,一恍惚几乎以为是十九岁的少帅,定下心神才开口:“……东洋人撤兵了。”   远东军也清楚,目前还能勉强说是“保卫本土商社贸易安全”,再打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沈长夜这块骨头也硬得超出想象。   所以这是好事,但不全是好事,因为东洋人撤了兵,却也恼羞成怒地大肆放火,引燃了港口内的所有柴油。   油比水轻,营辽港瞬间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惨烈异常,仿佛人间地狱。   ……沈长夜,并没出来。   青年心头一沉,刚要开口,却听见江欲曙已经出声:“找。”   “不会有事,不要让慌乱情绪蔓延。”江欲曙的声音很冷静,他的气力已经衰微,不得不停下换了几口气,才继续向下说,“派车去接,半小时一辆,每隔一辆,带医护车。”   “宣布,营辽港,由军方接管。”   “以大帅名义,向远东军发电质询申饬……妄动刀兵,是何用意。”   江欲曙慢慢地说:“多弄出……动静,不要停……”   这些动作可以最大限度迷惑远东军,无法判断沈长夜是否已经脱险,是否已经回了督军府——这样,东洋人就不会竭力阻拦搜救。   最后一句话已经被咳嗽打断,不得不分几次勉强说完,青年不着痕迹搀扶住江欲曙,挡着江欲曙鬓角渗出的大颗冷汗。   参谋长本来慌得六神无主,看见江小少爷岿然不动,勉强定了定心:“是……”   “别慌。”江欲曙慢慢撑身坐直,“雪不会停,这是远东。”   这话很轻,但参谋长打了个激灵,仿佛被狠狠揪出胸中悍气,倏地抬头。   说得对……这是远东!   暴雪是烈火的天然克星,油总会烧完,浓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漫天的鹅毛雪压灭。   他们的大帅没那么容易死,参谋长一样年轻,上一代倚老卖老的参谋长在哗变中被江欲曙杀了,如今军中全是沈长夜一手提拔的少壮主战派。   沈长夜不可能死在远东!   参谋长眼里透出狠色,扭头杀气腾腾去下令,就算把营辽港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   沈长夜的办公桌前,青年扶着江欲曙,神色担忧:“你还好吗?”   江欲曙点头,他看着门外,瞳孔很静很沉,有一瞬间,连青年也觉得这双眼睛像沈长夜。   “我逃过……很多次。”江欲曙轻声说。   青年怔了怔:“什么?”   江欲曙垂下视线,   他逃过很多次,心里清楚,逃避很轻松,只要让意识沉进无边无际的宁静黑暗里,放任这具躯壳凭人摆弄。   江欲曙其实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死亡比逃避更轻松,他知道沈长夜一定也想过,他们一定都在某个瞬间,极为隐蔽地等待过对方的死讯。   因为彼此其实都太清楚,在这个世道,在这样扭曲的命运折磨里,对方活着,远比死更煎熬辛苦。   只要对方死了,自己就可以立刻跟着死,一秒也不用等,一起埋,一起等来生。   这当然很好。   但这次……江欲曙忽然不甘心。   他和沈长夜吵了一点架,说好了只吵一天,该吵完了,却还没和好。   所以江欲曙想等沈长夜回家,清醒着等,坐在这里等,不论要等上多久。   他需要体力。   “请给我……半杯水,加些糖。”   江欲曙轻声说:“我想要一个馒头。” 第98章 他等太久了   青年没见过,一个人像这样吃东西。   江欲曙吃的很慢,很专注,一个普通的馒头,在艰苦的地方的确是稀罕物,但在督军府实在不算什么。   糖水冒着热腾腾的气。   江欲曙看着玻璃杯口的热气,仿佛出神,过了半晌,才伸手去握。   他拿不动,麻木冰冷的手指使不出更多力气。   青年帮他扶稳杯子,江欲曙喝了两口水,轻声道谢,额间已冒出更多的虚汗。   这样的疲倦叫他不得不闭上眼休息。   过了半分钟,江欲曙才睁开眼睛,又撕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垂着眼睫仔细咀嚼。   如果阳光很好,情形不紧迫也不混乱,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刺耳的电话铃,这样的少年人实在显得很乖巧,叫人心里跟着软……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江欲曙在强迫自己进食,但最终也只是喝下小半杯水,吃了半个馒头。   这个过程被数次打断。   通信兵脚下生风,不停有新消息传进来,新的希望,新的绝望,沈长夜的配枪被打捞到,和它在一起的是具无法辨认的焦骨。   江欲曙却像是镇着人心的定风丹,乱成一团的督军府幕僚,几乎已经无条件盲从,听信他说的一切。   江少爷说不是大帅,那就不是。   继续找,继续捞,一定还没找到。   “你们这样,隐患很大。”青年忍不住提醒,“幕僚无能,中低层军官完全没被培养起来,完全倚仗调配,一旦主事的人出了问题,就会立刻瘫痪……”   他说到这才后悔,江欲曙的压力已经够大……况且这本来也不是江欲曙该背着的担子。   况且之况且,这事要追根溯源,完全是沈氏上两代高度集权导致的后果,疲兵懒政,沈长夜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力挽狂澜,强行扭转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易。   青年停下话头,刚想道歉,却发现江欲曙听得很认真。   甚至……在记。   江欲曙又吃了颗药,这会儿勉强有些力气,翻出信纸,摸索着拔开钢笔,把他的话记下来。   青年愣了愣:“你不生气?”   江欲曙轻轻摇头:“我想……请您更多说些。”   江欲曙咬字吃力,却依旧努力把话说清:“我,告诉,哥哥。”   青年心知沈长夜还没被找到,越久希望越渺茫,可他看江欲曙的神情还很稳当,仿佛比任何人都坚信,沈长夜一定活着,一定能获救。   有这样的人护着……沈长夜不会死。   只要江欲曙还没断气,沈长夜就不会死,哪怕地狱里爬出的毒藤纠缠索命,江欲曙也会把人拖回来。   江欲曙一笔一划记下青年说的内容。   他已经把字学得很好、练得很好。   时间就这样慢慢熬着向前,在一个又一个电话、一条又一条无用的消息里,时针与分针仓皇地磨蹭着转动。   压抑的焦灼实在磨人。   青年只是旁观,掌心都已不自觉地沁出一层汗,直到又一整个白天过去,暮色西垂,楼下忽然惊天动地。   青年倏地抬头,随即他看向江欲曙,江欲曙显然是想起身,却做不到。   青年连忙去解绳子,却又不敢立刻放松,伸手扶着江欲曙的胸口,江欲曙垂着头,绵软冰冷的身体全靠他支撑才不至于滑倒,心脏跳动得激烈到吓人。   参谋长冲进来,大口喘气,话全堵在喉咙口,急得说不出。   青年都已经忍不住:“快说!”   “找,找到了。”参谋长结结巴巴,“活着!大帅受了些伤,现在在让军医看……”   这话完全是避重就轻,沈长夜被狙击手凿了三颗子弹,两颗穿透胸腹,另外一颗险之又险,离心脏很近。   贴身卫队覆灭,副官也被轰烂了一条腿,拼命将沈长夜拖入炸沉的船舱,强敌刚退,又被烈火围困。   本来已经绝望,却没想到督军府没有半分乱象,只是不要命地疯狂找人,恨不得把所有空舱全砸烂翻扯一遍。   ……可以说,沈长夜这条命,是被督军府离奇到前所未有的令行禁止、调动有序死死拽住的,如果不是督军府死扛东洋兵,远东军根本不可能撤退,如果不是督军府不肯死心地玩命找人,副官也只能守着大帅死在氧气耗尽的沉舱。   而江欲曙派去的,不止有车,还有训练有素的军医,带着寿安制药全部昂贵的特效药,止血,麻醉,肾上腺素。   甚至有血浆。   军医就地做手术取了子弹,沈长夜被飙到起飞的装甲车赶着送回来,一路输血,生命体征仍不稳。   江欲曙静静听完参谋长颠三倒四的汇报:“带我去。”   参谋长咬了咬牙,低声恳求:“您……再等等……”   即使是没有任何医疗常识的人,也能轻易看出,江欲曙的状态绝不好。   现在的沈长夜甚至生死不明,不能拿来刺激江欲曙……   “够了!”青年厉声开口,参谋长愣了愣,抬起视线。   “他等太久了,不能再等。”青年低头,“江欲曙,你还撑得住吗?我带你去看他,但你不能太激动,你的心脏很成问题。”   江欲曙点头,青年并不确定他听清了自己的话,因为他扶着的孱弱胸膛里,有颗心脏疯跳到仿佛要闯出胸口。   但江欲曙的确不能再等,青年甚至怀疑,如果他们都不帮忙,江欲曙会自己想办法爬过去。   或许爬到半路就死,那就到半路。   青年要来轮椅,扶着江欲曙坐进去,半劝说半胁迫地让参谋长带路,外面果然全是血,沈长夜躺在急救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   江欲曙握住沈长夜的手,那只手很凉,很安静。   副官在另一个临时辟作急救室的房间手术,他的伤不危及性命,却更棘手,炸伤烧伤、在海水里泡了太久的感染,不能疏忽。   江欲曙问:“药和血够不够?”   “够,都够。”军医连忙点头,幸好药和血浆足够,人才有救得回的希望,“您放心,大帅他吉人自有天相,子弹擦着脏器过去,没损伤心肺,只是失血太多,用了抗生素……”   江欲曙认真听着,直到确信把每个字都听清理解,才点头:“谢谢。”   军医哪敢受这句谢,连忙不停摆手。   所有人都知道江欲曙不会走,幸而沈长夜现在的伤情基本稳定,至于是否会出现胸外手术并发症,要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我出去等你?”青年扶着江欲曙,“自己坐得住吗?”   江欲曙点头,还想道谢,已经被青年按住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如果说之前对江欲曙的邀请,是受沈长夜所托,忠人之事……这两天两宿下来,青年是真的数次忍不住,欣赏到想邀请江欲曙跟他们走。   但也是真的清楚,这件事没有可能。   青年慢慢松手,确认江欲曙借着床边和轮椅的支撑靠稳,才轻手轻脚离开急救室,合上门。   关门前,他看见江欲曙伏在床边。   像是力竭,像是再支撑不住,额头贴着沈长夜的手臂,像倦鸟归林。 第99章 他不能死   房间里是浓郁的消毒水味。   嘈杂混乱,仿佛被噪声淹没一切的世界,骤然恢复寂静。   江欲曙微微垂着眼睛。   他看着沈长夜,伸出手,轻轻触碰失去血色的眉宇,这张脸上的硝烟和血迹被擦去,还有很多弹片擦伤和火药的灼伤。   他这样看了很久,久到麻木的疼痛从左胸蔓延,扯着心脏,往空荡的胸腔里一坠。   江欲曙握住沈长夜的手。   江欲曙轻声说:“哥哥。”   他设法握紧这只手,异常吃力,冷汗一阵一阵向外冒,眼前浮出茫茫雪色。   他想,下辈子他该保护好身体,不该放任身体坏成这样。   他可以去救沈长夜,而不是只能在这等。   “下辈子,我早早和你学枪。”江欲曙说,“哥哥,我不怕死人了,我保护你。”   他低头,轻轻亲了下沈长夜的嘴唇,尝到辛辣的硝烟和甜的血,这些气息让他恍惚,愣怔了很久,直到熟悉力道覆住头颈。   江欲曙微弱地震了震,他咽了下,抬起头,等视野里的白雾散去,迎上遍布血丝的眼睛。   沉睡重伤的身躯被牵挂到极点的气息唤醒。   沈长夜蹙着眉。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伤到不能动,甚至险些连命都丢掉。   他看着眼前的江欲曙,咳了几声,沙哑开口:“怎么……没走?”   ——要么说孟权珩其实骂得对,有些人活该天煞孤星,要想有个家,全靠老天爷垂怜送缘分。   堂堂沈大帅,拼着重伤醒过来,看着坐都坐不稳的心上人,心疼到极点,焦灼担忧到极点,能挤出来的居然只有这么不像话的几个字。   怎么可能不把小白糖糕惹哭。   沈长夜开始慌,他甚至想坐起来,可做不到,江欲曙的眼泪就这么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慌乱的心脏上:“别哭,天明,哥哥不是……”   话说得太急,扯到伤口,不得不停下咽回闷哼。   江欲曙的眼泪止不住。   沈长夜恨不得把军医和幕僚一起抓进来,把所有堪比废物的幕僚骂得狗血喷头,再逼着军医现在就给江欲曙检查身体……可眼下立刻能做的太少。   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远东大帅,管不了胆大包天、篡权夺位,这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少爷。   子弹没把他的心脏轰碎,江欲曙再这么哭,这颗心也就差不多了。   “天明。”沈长夜轻声说,“不哭,听哥哥说,我们和好了,是不是?”   他看见江欲曙点头,扯了下嘴角,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的确不争气,可以因为江欲曙一句话就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也可以因为江欲曙一点头,就恨不得立刻痊愈。   沈长夜问:“你刚才偷亲,是为什么?”   ……问得什么屁话。   他说完就后悔到想咬舌头,甚至恨不得去找孟权珩,买一本情话指南。   但江欲曙似乎适应,睫毛颤了颤,耳廓泛红,埋着头不应声。   沈长夜被这点血色烫了眼睛,几乎压不住笑,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特别不争气:“你也……是不是?”   “天明。”沈长夜柔声求他,“告诉哥哥。”   江欲曙是不是也想和他做分不开的一家人?   江欲曙是不是也喜欢他?   他哪来的好运气?   小泥菩萨快要红透了,半个字吐不出,抿着唇定定看他,眼睛里盈盈水色。   沈长夜的眼睛很温柔透亮,他从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不再压抑沉郁,不再冰冷,仿佛扭曲过往全被决然割断抛弃,只剩下自由的暖色。   沈长夜望着江欲曙笑,吃力抬手,抚摸江欲曙的脸颊:“谢谢你,天明,哥哥这辈子没这么高兴。”   “我们再不吵架了。”沈长夜问,“好不好?”   他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江欲曙点头。   这样强撑着醒过来,体力和精神都极为有限,没办法说更多话,他只能尽力眨眼,把江欲曙的模样看清。   “天明。”沈长夜慢慢念着江欲曙属于他的名字,好像念不够,“天明。”   漂亮的眼睛含着泪望他,眼泪落下来,也柔软得像吻。   “不哭了,好天明,听话。”   沈长夜说:“哥哥答应你,不会死。”   “不死了。”沈长夜说,“我们俩,好好活,你也答应哥哥。”   沈长夜找他拉钩:“好好活。”   堂堂沈大帅幼稚到没救了。   江欲曙努力弯起眼睛,在冰冷的掌心点头,勾住沈长夜的尾指。   沈长夜看不够似的望着他笑,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力气和知觉一起流逝,他觉得胸腹抽搐了下,什么东西从口鼻往外涌,一片腥甜鲜红喷溅。   仪器炸开尖锐警报,沈长夜大口吐血,身体毫无预兆地剧烈抽搐,血溅得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红色的、滚烫的血。   军医冲进来,慌忙紧急处置,江欲曙被人扶远,沈长夜第一次听见江欲曙哭出声,惊悸悲痛恐惧无比。   江欲曙也是人,也会害怕,也会痛苦煎熬,只是这些情感表达不出来。   表达不出来,全被严严实实封在个焊死的壳子里,只有很微弱的一点,能从眼睛透出来,不了解的人草草扫一眼就会忽略。   幕僚甚至暗中问过沈长夜,小少爷是不是……并没那么在乎大帅。   自然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这是第一次,沈长夜听见江欲曙哭得撕心裂肺,他半点不高兴,急得要发疯,灭顶的焦灼几乎冲破这具不听使唤的该死躯壳。   他听见江欲曙咳嗽,听见江欲曙哭着叫哥哥,江欲曙从没这么挣扎过,挣扎得人心都要碎。   沈长夜发誓再不管什么罪孽什么报应,什么乱七八糟的过往……什么比江欲曙重要?让他活下来!他要陪江欲曙,陪小泥菩萨稳稳当当地活着,两个人一起活,谁也别下地狱。   往后他们再也不闹矛盾,再也不吵架,有什么话全都说开。   春天要来了。   江欲曙真正的生日在三月。   江欲曙还没过生日。   他不能死,否则江欲曙一定懒得活,江欲曙还没到二十岁。   他要陪江欲曙过生日,要给江欲曙找最好的蛋糕。   要摘一枝桃花,逗得江小少爷脸红。   他不能死!   人力有极限时,求生意志往往成为决定性因素,军医满头大汗地急救,眼睁睁看着血压掉到叫人背后发冷,却发现沈长夜还在咬牙死撑。   “去……”沈长夜吃力地挤出字,“去看……少爷……”   军医心虚,不敢告诉大帅小少爷吐血昏迷正在抢救,只是囫囵点头,手忙脚乱地二次封闭破损出血点。   一片兵荒马乱里,夜色将硝烟下的残垣笼罩,天边遥遥挂着一牙弯月。 第100章 你要看看太阳   江欲曙并没觉得自己哪不舒服。   他担忧沈长夜,心里全是沈长夜,没有半分念头顾得上考虑自己,这么熬了两天两宿,咳血疼痛也当常事。   沈长夜的血的确吓到了他,在那一刻,他已经无力再扮演一个稳定人心的假少爷。   绷到极限的弦,猝然断裂。   江欲曙像个棉花娃娃一样软下去,失去声音和气息,失去意识,坠入黑暗。   军医吓得两条腿打颤——大帅伤得是重,但至少能治,有章程,紧急封堵出血口再补血浆,脱险就问题不大。   江小少爷才是真棘手,怎么救,还能不能救?玩命按摩心脏的人手换了三批,大帅那边已经手术成功,人没醒,大帅昏迷了半宿醒过来,疯了一样要找人,人还是没醒。   所有人只能横下心编瞎话,告诉大帅,小少爷很好。   小少爷累坏了,在睡觉,睡醒就会过来。   沈长夜被迫卧床三天,终于恢复一点行动能力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拔枪逼着眼眶通红的参谋长,被人搀扶着来看江欲曙。   “铁肺”里的人没有知觉,没有反应,只露出一张脸,是种失去生命力的灰白。   这套机器是青年情报人员帮忙联系的,从苏俄辗转进口,通常被用来治疗脊髓灰质炎,也应对呼吸衰竭,在很多地方,它被当成死亡前最后不甘心的挣扎手段。   沈长夜跪下,抚摸江欲曙的脸,告诉他:“哥哥治好了。”   “你看,伤好了。”沈长夜轻轻揉江欲曙的头发,“别害怕了,天明,哥哥好好的。”   江欲曙完全失去自主呼吸,被巨大的机器压着,身体机械性微颤,弱到摸不到的气流在沈长夜的指端溃散。   沈长夜保证:“哥哥给你找医生,找所有厉害的医生,哥哥去求佛,求菩萨保佑你,肯定有办法。天明,别丢下哥哥,哥哥没了你活不成。”   他的声音很轻柔平缓,仿佛是在说什么平常的话,发着抖的嘴唇贴着静静合拢的睫毛。   江欲曙不睁眼。   沈长夜一点也没哄江欲曙,医生流水一样被请来,孟权珩去海外想办法,连几个外资医院的资深医生,都被礼貌地绑架,蒙着眼睛“请”到过督军府。   青年情报人员必须走了,临走前他去见沈长夜,近乎致命的枪伤到底不可能全无影响,沈长夜坐在那张办公桌后,瘦得筋肉虬结形销骨立,脸上没多少血色,显得眼瞳格外黑深。   有人说沈长夜疯了,这么说并非全无证据,沈长夜甚至去拜佛。   一个满手杀戮血腥的屠夫去拜佛,一步一个台阶拜上去,住持赶来劝阻,支吾着说人各有命,请大帅不要强求。   沈长夜听不懂:“我知道。”   他知道人各有命,所以他该遭报应,可这报应不该牵连江欲曙啊。   江欲曙难道不该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被他好好宠着陪着,安然无恙地活到老,然后在睡梦里一点不痛苦地过完这辈子最后一秒?   他陪着江欲曙,让江欲曙过完好日子,再去遭报应,不行吗?   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于是沈长夜不再信神佛,回到山下,驱车回督军府,再找新的医生,他还要再试一试。   因为江欲曙会在梦里流泪,会挣扎着找他,陷入昏迷前,江欲曙哭得那么痛苦,那么恐惧绝望,老话说人怎么死就会变成什么样的鬼,他不能让江欲曙就这么去奈何桥。   ……   办公桌对面,拎着行李箱的青年情报人员沉默很久,还是说:“我猜他会醒……他很想你。”   “很抱歉,没帮你看好他。”   青年终归要为这事道歉,毕竟当时的情形,如果在江欲曙不要命地熬那两天两夜时,及时阻拦叫停——   “他会醒。”沈长夜的语气很平和,“再怎么不讲理,这也不是你们的责任。”   沈长夜看向隔间:“我要是乱迁怒,舍弟醒后要闹脾气。”   青年苦笑,他想不出江欲曙闹脾气的样子,但要是真有这一天,或许也很好:“祝你们顺利。”   他朝沈长夜伸手,沈长夜怔了下,随即伸手交握:“多谢。”   “谢你弟弟,他有种神奇的本事。”青年说,“在这之前,我不明白孟先生为什么和你合作,现在我懂了。”   江欲曙就是有这种本事。   你看着他,就觉得他的每句话都从心里倒出来,绝无掺假。   所以江欲曙坚持告诉每个人沈长夜有心,这件事就也慢慢被接受和相信。   青年留下一份密电码,向沈长夜抱拳告辞,他们不需要接送,很快就融进人群,看不见踪影。   沈长夜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回去陪江欲曙,拉开隔间的门,是间已经非常齐备完善的病房。   这段时间流水一样来去的医生起了点作用,江欲曙暂时脱离了铁肺,只是还要一直吸氧,孟权珩从海外寄回了最新式的、专供飞行员用的氧气面罩,比老式的密封性更好。   沈长夜坐在床边,江欲曙的大半张脸都被面罩遮住,翦密睫毛盖着眼睑,昏睡得很不安稳。   这次重病昏迷,江欲曙一直很不安稳,经常无意识地淌泪,咳嗽,在昏迷中不停呓语。   沈长夜低头亲他,一遍一遍安抚,用嘴唇替他擦拭眼泪,听见面罩下微弱的梦呓,不知为何,忽然怔了下。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欲曙做了噩梦,下意识叫的不再是“娘”。   是“哥哥”。   即使狠狠罚了那些幕僚……连沈长夜自己,也其实并不真正清楚,江欲曙心里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   江欲曙的心被藏得太深,这样柔软爱哭的人,内心却被无数寒冰封得不透,仿佛十九个冬天的滴水成冰,全坠进空荡荡的胸口。   但现在,一切心防都崩溃,一切掩饰都消失。   江欲曙在梦里惊悸淌泪。   江欲曙太虚弱,病得实在太重,思维混乱,不停地胡乱呓语:“哥……哥哥……”   “哥哥在。”沈长夜握住虚弱痉挛的手,把它贴在脸上,“天明,哥哥在。”   “哥哥的伤好了,你摸。”   他拢着江欲曙的手,触碰胸前的绷带:“没有血了,是不是?”   江欲曙的眼泪不停,沈长夜棘手,无措地柔和着声音哄,然后他像是被无形的子弹当胸穿透,疼得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听见江欲曙说“哥哥别走”,反反复复哀求“回家”,声音凄苦绝望,他不知道多少次恨自己是个混账,恨到几乎想杀了自己。   沈长夜握着江欲曙的手,看着满是泪痕的苍白脸颊,既心痛又恐惧,他从没真正看懂过江欲曙的心,江欲曙心里究竟积攒了多少不安、多少安静无声的痛苦,他从不知道,江欲曙说出“我快坏了”时,心里其实有多绝望压抑,他也一无所觉。   他只是一股脑地发泄自己近乎崩溃的情绪,而江欲曙,已经身心俱损、百孔千疮,却还要挣扎着包容他,安抚他。   “回家,好天明,别哭了。”沈长夜低声说,“哥哥带你回家,天明,哥哥永远不丢掉你,你也别丢下哥哥。”   他求江欲曙:“醒一醒,天明,春天到了,你要看看太阳。” 第101章 回应他的吻   江欲曙做了场长梦。   记不得了,只知道疼,钻心剜骨的疼痛纠缠不休。   远东冷风在皮肤上割出的口子。   被驱赶时,落在身上的拳脚棍棒,呼呼作响的皮鞭。   被当做畜生关在笼子里,供人肆意凌虐取乐的绝望。   灌下掺着白灰膏的酸豆腐浆水,从喉咙到胃的痉挛灼痛。   被丢下的灭顶恐惧。   疯娘太过浓烈的爱和恨。   疼,一直在疼,十九年的磋磨无止无休,身心已经折损到极点,没有一处不在流血,于是死亡成了致命的诱惑。   只要沉进那片没有光的寒冷寂静里,这很容易,比做什么都容易,只要不再逼着自己呼吸,不再逼着心脏继续跳。   江欲曙不怕冷,冷习惯了的人都不怕冷,他恍惚着躺在梦中,身下是暗色的冰海,漆黑海水正缓缓漫过口鼻。   ……沉下去吧。   沉下去,就不疼了。   疯娘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江欲曙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但总听不清疯娘的话,直到今天。   娘让他闭上眼睛。   让他不要动,就这么睡着。   沉下去,海会抱住他,雪会给他盖被子,远东呼啸的凛风会带他回家。   他会和他幼时偷偷望着、不敢羡慕的,有人疼的孩子一样。   江欲曙被往梦深处的死亡里溺,他茫然地睁着眼睛,想着自己为什么还是疼,为什么还有牵挂放不下,为什么听见远处模糊的声响,还是有酸涩想要从眼睛里涌出来:“……不……”   他不能死,还不能……为什么不能?   他还想见谁,还想去哪?   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记得。   混乱破碎的记忆仿佛魇魔,幻化出刑讯室里狰狞的刑具,又变成摇晃的昏暗船舱,忽然一切又变回冰冷海水,只是这次腾起烈火,硝烟滚滚。   整片海变成殷红滚烫的血。   江欲曙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无意识紧咬着牙关,眼里淌出泪:“哥哥。”   “哥哥。”   “哥哥……”   “江欲曙……江欲曙!”   “天明!”   声音狠狠闯破梦魇的囚笼,有人紧攥着他的手,发着抖,用不准他沉下去的力道,一遍接一遍不知疲倦地贴着耳边嘶哑叫他。   黑寂寒冷的虚空,仿佛有什么枷锁猝然碎裂。   江欲曙在呼吸面罩下流泪,湿透的睫毛悸栗挣扎着掀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身边是沈长夜。   沈长夜的手,十九年的流离失所,只有这只手握住过他,或随意,或偏执,或漫不经心,或狠戾痴狂……这只手曾经拖着他想一起溺于温泉,却也疯狂拖着他,不准他死,跪着求遍满天神佛。   江欲曙并不能完全理解,沈长夜的心思,沈长夜的想法。   他只是,从得到“天明”这个名字那一刻,就胆大包天到……擅自把这个名字的来处当了家。   发着抖的睫毛竭力睁开。   江欲曙看见沈长夜,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沈长夜领口还透出绷带,瘦削憔悴得明显,但已经能行动自如。   自如,但,沈长夜从没这么狼狈,胡子没刮,头发没理,眼下大片泛着青,眼底全是血丝。   江欲曙愣愣看着他,直到那只仍然没能抑制住颤抖的手,用小心翼翼的力道,覆住氧气面罩下的一小片脸。   沈长夜扯动嘴角,大概是想练习笑,只是不成功,比哭难看。   沈长夜问:“……吓唬哥哥?”   江欲曙脑子还乱,但顾不上,先眨眼答应。   这次沈长夜真被他气笑,只是笑了一声,眼眶就红透,闭上眼低头,轻轻亲吻江欲曙的额头。   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淌,沈长夜伏在他床头,用不顾枪伤的凶猛姿势抱着他,力道却弥足温柔。   江欲曙有些急,想抬手替沈长夜擦泪,却发现两只手都扎着吊针。   “别动,让孟先生看。”沈长夜轻轻揉他的头发,“等一下……”   说到一半,微弱的力道拼命扯住衣袖,江欲曙望着他,呼吸急促,面罩上出现微弱白雾。   沈长夜怔了怔,随即领会,握住急切到痉挛的手指,单手解开身上的军装,再解衬衫。   领口的绷带是新伤。   沈长夜又打了几场仗,规模不大,弹片刮的伤,也不严重。   至于……那场地狱般的港口乱战。   足以索命的枪伤,已经变成几个脱去血痂的新疤痕。   江欲曙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还眩晕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思维完全跟不上,一努力转脑子就头痛到眼前发黑。   “你睡了两个多月。”沈长夜摸摸江欲曙的头发,“哥哥伤都好了,懒猫。”   江欲曙错愕,微微睁圆了眼睛。   他很少会有这样鲜活的表情,沈长夜心里又酸楚疼痛,又恍惚着觉得幸福,努力笑了笑:“告诉哥哥,哪不舒服?”   江欲曙吃力摇头,他顾不上,努力想摘面罩,沈长夜稍一犹豫,帮他拿开:“不能摘太久。”   江欲曙摸着那几个子弹咬出的疤痕,他昏迷太久,开口时几乎忘了怎么说话,磕磕巴巴:“好,以、后……”   “好了,以后没什么后遗症。”沈长夜立刻明白他要问什么,“最多就是七老八十,身子骨不结实了,可能抱不动你。”   江欲曙还以为是什么正经话,聚精会神听到最后,耳朵猝然红了红,抿起唇,挪开视线不出声。   沈长夜俯身,轻轻揉他的耳朵尖:“生气了?”   江欲曙耳廓滚烫,说不出话,气流一促就咳嗽,沈长夜不敢再逗他:“哥哥错了,别气,天明,哥哥是终于看见你醒了,高兴得胡言乱语。”   他已经对着昏迷的江欲曙自言自语了两个多月,很多话张口就能说,论语言表达上的进步,已经超越江小少爷。   但再怎么靠这些掩饰……泪和余悸,其实都藏不住。   江欲曙抬起脸认真望他,攒够力气抬手,擦拭沈长夜落的泪,握住颤得越来越厉害的手。   “天明。”沈长夜哑声说,“你告诉哥哥,不是做梦,是不是?”   沈长夜已经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做到绝望,做到恍惚,无数次的狂喜破灭,江欲曙还静静躺着。   他定定看着这双眼睛,他在江欲曙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这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不肯闭上,生怕错过。   沈长夜再忍不住,低头覆上冰冷柔软的唇,他每天不假人手地照顾江欲曙,比任何人清楚这里面淌出多少血,他每天擦拭它们,再用清水帮江欲曙漱掉血腥气。   染了血的手帕每天都要烧,在火里变成灰,像一点点烧掉他的命。   不安到恍惚的试探,变成怔忡的凝滞,心脏狂跳,血在干涸的血管里呼啸,撞得发痛。   沈长夜像是失去一部分知觉。   他捧着江欲曙,不敢呼吸,江欲曙攥着他的衣袖,手指虚弱到攥不拢,却还在不顾一切使力。   苍白虚弱的人,微弱地,战栗着,回应他的吻。 第102章 正文完   江小少爷醒了是督军府的大事。   孟权珩进来检查,满面笑容,调侃江欲曙:“这么快就醒,实在便宜他,小白糖糕,要不要听‘沈大情圣’的故事?”   江欲曙昏迷了两个多月,绝算不上“快”,更不要说这两个月有多危险,多少名医断言患者不会再醒。   孟权珩故意这么说,是为了活跃气氛,让江欲曙放松。   沈长夜的脸色瞬间变沉:“孟先生。”   孟权珩不理他,给江欲曙测血压,故意对着这屋里真正说了算的人眨眼:“怎么样,听不听?”   江欲曙靠在沈长夜怀里,胸口微弱起伏,面罩上白雾时隐时现。   沈长夜替他暖着手,冰冷霜白的手指绵软无力,透出很淡的紫绀。   他太虚弱,睫毛坠沉,但神情很安宁放松,望着故意打趣调侃的孟权珩,漂亮的眼睛轻轻弯成月牙。   孟权珩可就讲了:“你哥哥啊,一天给我拍八百封电报。托我从海外买药、买先进医疗仪器也就算了,买糖买巧克力,买衣服买玩具……我拿着单子进百货公司,人家以为我刚喜得贵子。”   江欲曙没忍住笑,轻轻咳嗽起来,被沈长夜抚着胸口顺气。   孟权珩挺满意,摘了血压计的臂带:“你再多醒一会儿,就能看见沈大帅拿个逗小孩子的玩具火车,来朝你邀功。”   “孟先生。”沈长夜已经学会了不生气,对着孟权珩,生气也没用,“等天明病好了,我立刻捐一万大洋,送你出国五十年。”   孟权珩笑得前仰后合,江欲曙的眼睛也弯,轻轻握住沈长夜的手。   明媚日色透过窗户,静静照进来。   雪化了些,远山还没绿,远东的春天来得晚。   但下不完的雪似乎已经停了。   沈长夜翻过手掌,让这只手落进掌心,缓慢按摩着发僵的手指,覆着枪茧的指腹不着痕迹,按着江欲曙的腕脉。   江欲曙靠在他肩头,目光因为困倦有些涣散,睫毛半坠,胸口费力地缓缓起伏,一只手还虚攥着沈长夜的袖子。   轻柔的亲吻像是柔和的春雨。   睫毛颤了颤,刚刚抬起的视线,就被新的吻覆落包裹:“天明。”   江欲曙努力清醒过来,发现孟权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不见,沈长夜低头,深邃漆黑的瞳光专注罩着他。   江欲曙弯着眼睛,用摩尔斯码,在沈长夜手腕上慢慢地点:火车,玩具。   只要是懂得电报的人,都会对有规律的信号尤其敏感。   沈长夜在军校受过长时间的相关训练,很快拼出内容,手臂一僵,恨不得再出去给姓孟的补一闷棍:“天明,我们是一伙,你不能帮孟先生笑话我。”   江欲曙的眼睛更弯,笑得瘦弱后背微微发抖,安抚地摩挲沈长夜,又慢慢补充:想,要。   沈长夜一怔。   江欲曙望着他,神情很柔和,又有些腼腆……眸光里是极为简单干净的期待。   像个最乖最好哄的小孩子。   沈长夜必须靠深呼吸,压下胸口酸楚,和把江欲曙紧紧抱在怀里、再不放开的冲动。   他摸摸江欲曙的头发:“想要?天明,你先告诉哥哥,你从哪学的摩尔斯码?”   江欲曙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沈长夜没忍住笑了,他其实享受江欲曙这种很不易察觉的小脾气,像终于养熟的小动物,已经有胆量在怀里放松地翻出肚皮。   沈长夜低头,在江欲曙耳廓上轻轻咬了下,看到这一小片皮肤迅速变红:“快招供,不然要捉你。”   江欲曙本来就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主动交出两只手。   沈长夜心底软成一片,捧着这两只手,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又拉开衣襟,放在胸口暖着。   江欲曙被烫了下,知道是自己的手太冷,本能蜷起手指。   “别动。”沈长夜轻声说,“哥哥心疼。”   ……这话原来不难说出口。   沈长夜愣住,江欲曙似乎也怔忡,静了静,沈长夜低头,小心翼翼捧起苍白柔和的素净脸庞。   他看得那么仔细,仿佛要把这张脸牢牢刻在心底。   “天明。”沈长夜的声音很轻,他以为孟权珩要揭的老底是另一个,他试图高价买回那些他们曾经一起合影的照片,洗出来贴身放置。   那时他要去打不得不打的一仗,少说一周,而江欲曙这边,已经有十几个医生断言活不过七十二小时。   幸好姓孟的奸商开价太高。   一张照片三十万,沈长夜宁可马革裹尸,变成鬼回来自己偷。   沈长夜庆幸,他亲了亲江欲曙的眼睛,柔声问:“等你好了,天明,我们再拍照片,好不好?”   他们可以拍很多照片,今年的春草,明年的夏花,从烈日炎炎到白雪皑皑,日子很多。   江欲曙朝他微笑,努力抬起暖和些许的手,抚摸沈长夜的脸。   太阳一点一点走。   日色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江欲曙力竭,支撑不住地合上眼,沈长夜收拢手臂,把人护进怀里,听着窗外战机轰鸣,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静。   过了很久,沈长夜扶着江欲曙,把人轻轻放在叠高的枕头和被褥上,去取那个火车玩具。   他把玩具放进江欲曙怀里,把糖和巧克力也放进去,小心垒高,弄得像个摇摇晃晃的糖果塔。   这个小工程耗时不短,从日落搭到月出。   江欲曙被他弄醒,马上竣工的沈大帅被捉了个正着,手僵在半空,糖果塔哗啦一声全部坍塌。   火车碰了开关,拉着乱七八糟的糖和巧克力,没跑多远就发生微型事故,一头栽掉下了床。   江欲曙压不住笑,被恼羞成怒的沈督军吻住。   他们一块儿倒在晒得松软干净的被褥上,沈长夜挪动手臂,把江欲曙抱进怀里,轻轻亲吻额头,鼻梁,颤动的睫毛。   这些吻与情欲差出十万八千里,它们是恐惧的余烬,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庆幸,沈长夜迫不及待地亲吻怀中的人,用这种方式确认江欲曙的确醒了,的确睁开了眼睛。   的确看见了他。   江欲曙攒够力气,摘下面罩,回应越来越急促的吻。   沈长夜的心跳很响,或者是这样的几个小时太好,太像场梦,叫人幸福到惶恐不安。   但沈长夜很快就把他抱得更紧,用上足以叫人安心,却又不会弄疼江欲曙的力道。   他抱着江欲曙,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易碎的存在。   江欲曙静静望着沈长夜,眸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清亮得涤荡人心。   沈长夜抬手,用最细致的力道,一点点抚摸这张脸。   “今天白天,是逗你的。”沈长夜说,“天明,等我们七老八十,哥哥还抱得动你,带你到处玩,那时仗肯定打完了,你喜欢火车是不是?”   江欲曙抿起唇角,不知是因为被看出“喜欢火车”,还是想起白天的脸红。   沈长夜就也露出温柔的笑意:“去哪玩?想想看。”   江欲曙完全不懂,他想起沈长夜办公室里那张地图,上面的地方太多,他走过的太少,很多名字都生疏得记不住。   所以答案就剩一个:“……哥哥。”   沈长夜本以为他答非所问,是困得神志不清,刚要哄人睡觉,才蓦地反应过来:“听我的,我说去哪就去哪?”   江欲曙努力帮他排除:“不去临安。”   沈长夜失笑,心说好好的去什么临安,那种险些叫江欲曙丢了命,让人绝望到喘不过气的地方,当然打死也不去:“不去,绕着走,专去风景好的地方。天明,你一定没赏过六月的荷花、八月的金桂,他们说风光绝美,叫人见了就难忘……”   江欲曙认真听着,也在心里想,沈长夜跪过的地方,他不想去。   他想沈长夜是最倔强高傲的人,这种骄傲长在骨头里,不该跪,不该拜,青年也教他,这世上人人平等,都该站直了活。   沈长夜讲了很久,他其实也没去过很多地方,他出生时,中原就已陷入战火,没有美景,只有火光硝烟里纷飞的血肉,只有饿殍千里的惨烈饥荒。   他以为他不爱,他以为这些对他而言无所谓,他被当成一个祸殃孽胎养大,存在的意义就是复仇,有什么值得他爱。   可江欲曙来到他的生命里。   江欲曙让他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宝贵的东西,有那么多东西不容毁掉。   沈长夜想把最好的给江欲曙,比如海外买回的糖,比如精心定制的军服,比如只在历史里读过的景象。   一个太平、富庶、沃野千里的远东。   有的时候,沈长夜甚至会急躁,为什么仗不能立刻就打完,为什么煎熬的漫漫长夜总不终结。   这样的急躁被悉数压下,沈长夜停下话头,望着江欲曙,视线柔和温存:“好了,下次再给你讲,睡觉。”   沈长夜重新把氧气面罩帮他戴好:“睡觉,天明,今晚不打仗。”   沈长夜带头把眼睛闭上。   江欲曙却不闭眼,抬起手,抚摸沈长夜横亘眉弓的疤痕,这是弹片剐出的伤。   过去没有。   这两个多月里,沈长夜其实多了很多新伤,有些结痂,有些已经变成新的疤。   沈大帅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凛冽,越来越冷厉杀伐,剃得精干的短发几乎贴着头皮,是为了一旦意外,头部受了重伤,能立刻得到有效医治。   沈长夜睁开眼睛。   在窗外暗淡的月色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小泥菩萨。   江欲曙问:“疼吗?”   沈长夜摇头,他不想看到江欲曙眼里的担忧疼痛,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地托孟权珩买玩具、买糖果。   他不承认他本来想把它们送到哪去。   他把这些暂时拨下床,免得硌到江欲曙,然后又用最快速度躺回去。   江欲曙努力替他撑开一直暖着的被窝。   沈长夜抱住江欲曙。   “明天我们早早就起。”沈长夜还有些气促,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睡一整觉,陡然放松,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天明,哥哥带你去吃白糖糕,去看太阳。”   滨城人习惯去江边看日出,新升起来的太阳不刺眼,但什么都拦不住。   江欲曙弯了弯眼睛,点头。   “天明。”沈长夜问,“明天,会醒的,是不是?”   江欲曙轻轻应声:“嗯。”   过了几分钟,沈长夜又像是惊醒,胸腔狠震,被柔软的手指摩挲安抚。   沈长夜握住那只手,静了静:“明天会醒?要睁眼才算,叫哥哥才算。”   江欲曙答应:“嗯。”   沈长夜于是终于放松,拂开江欲曙的额发,露出温秀清丽的眉眼。   江欲曙弯着眼睛。   他轻轻抚摸沈长夜扎手的头发。   江欲曙轻声说:“哥哥。”   沈长夜应声,终于在他掌心睡着,神情安宁,像只被完全驯服的凶兽。   江欲曙昏迷的时间实际有两个半月,当时还是细细的月牙,如今已是月圆,明月当空,照彻九州。   睡着的沈长夜手里攥着样东西,他想给江欲曙的,要说的话太多,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笑都不满足,于是忘了,他新做了块很精致的纯银平安锁。   这次不顶着什么人的名头,是他给江欲曙做的,自己一点一点刻出字,正面“长夜欲曙”,背面是“平安团圆”。   沈长夜想过很多词句,有些文雅风致,有些吉祥动听。   最后,依然选了这两个词。   当此乱世,卷入身不由己的滚滚洪流,团圆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望,倘若不能,至少平安。   只要平安,总会团圆。   ……   江欲曙握住沈长夜的手,和沈长夜一起握着这枚温热的银锁。   睡进沈长夜怀里,胸前安稳,背后是沉睡中仍牢牢翼护的手臂。   明天会醒,江欲曙想,后天也会醒。   江欲曙闭上眼睛。   他的字已经学得很好,知道“曙”字,是天刚亮的意思——长夜过后天就会亮,所以他们分不开,这是千百年不变的道理。   就像他会陪着沈长夜。   长夜漫漫,一个人太苦了。   他陪沈长夜。   他陪着沈长夜到天明。 第103章 一些好日子(1)   再坏的世道,也总有些日子很好。   ——尤其是说了第二天会醒的人,真的一早就睁开眼睛,熹微曙光下,柔软清亮的眼睛朦胧着安静微弯。   有时候,沈长夜会有感激上苍的冲动,却又转念想,上苍空荡,根本没有神佛庇佑,他该感谢江欲曙。   他该谢他的小泥菩萨,江欲曙才是真的法力无边。   “醒了?”沈长夜轻声说,“叫哥哥。”   江欲曙笑了:“哥哥。”   沈长夜也笑,他轻轻抚摸江欲曙的脸颊,摩挲那一点睡得很好的微弱血色,他想起掌心的长命锁,理顺红线,给江欲曙戴在颈间。   细细的红线缠住两个自愿就缚的人。   他仔细托着头颈后背,把人小心翼翼捧起来,江欲曙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眩晕过去,两个人仿佛都已熟练。   熟练,习以为常,沈长夜抱着江欲曙洗漱,副官已经把孟先生从海外带回的衣服送过来,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迎上江小少爷关切的目光,副官心底烫了烫,立正敬礼:“属下好了,谢少爷救命之恩。”   如果没有江欲曙,不论副官还是沈长夜,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营辽港——就算侥幸冲出去,也会因为治疗不及时,死于战时简直稀松平常的失血过多和感染。   副官伤得不如沈长夜重,但险些炸废的腿在海水里泡得太久,恢复起来也颇棘手,现在还有些跛。   不过,至少活着,没缺胳膊少腿。   这就够了,这两个月里,局势称得上瞬息万变,东洋人的暗杀近乎疯狂,沈长夜索性不躲,数次摩擦冲突都直赴阵前督战,身上大伤小伤累累,有几块弹片甚至还留在身体里。   没人再在意这些,只要还有口气,只要还活着,就再没什么别的更重要。   “替别人担心。”沈长夜打发走副官,帮江欲曙换好衣服,捏了捏微蜷的手指,“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江欲曙抿着唇,昏迷前的心事终于全放下,他不再忧虑,彻底轻松下来,眼睛清亮得像湖水:“很好。”   沈长夜凝视着他,一时几乎没说得出什么话。   江欲曙瘦得实在太厉害,孟权珩已经尽量挑了尺码,这身衣服穿着依然宽松,但还是好看。   好看,像最卓然出尘的少年人。   尤其这双眼睛,放下一切担忧顾虑、压抑痛楚,笑起来像春风。   江欲曙跟着沈卿兰长大,绝望的“疯娘”借着日复一日的装疯卖傻死守高傲,那种近乎凄凉死不低头的悲烈,在江欲曙身上,混着无数伤痕,沉淀成骨子里透出的温柔宁静。   抚上眉弓的手指让沈长夜回神,握住江欲曙的手,点了点头:“我看也很好。”   “就这么养着。”沈督军摆出大帅的架子,下令安排,“争取一年康复,三年痊愈,到时带你去骑马。”   江欲曙轻轻笑了,回握住那只攥得很紧的温暖手掌:“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长夜已经不再有时时戴手套的习惯,是为了照顾江欲曙方便,也是因为那场梦魇,早已被埋在某个相拥而眠的深夜。   他抱起江欲曙,出门透一点气、吹一点风,远东的春天来得晚,现在的天气依旧很冷,但风已经柔和。   江欲曙深深吸气,闭上眼睛,神情很舒服惬意。   沈长夜知道他做出这样的反应,三分是真,七分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放心,但即使有三分也很好,江欲曙舒服的日子实在太少。   这样宁静平和的清晨也已经稀有,沈长夜不想放过,再过段时间,对江欲曙而言,或许连出门都会变成种奢望。   江欲曙其实很喜欢看外面。   每次坐车,江欲曙都会贴着窗户,怎么都看不够。   没让副官跟随,沈长夜把车开得很平稳,买了热腾腾白糖糕,出来前厨房就煮了热牛奶,沈长夜还让人弄了个据说小孩子最喜欢的百宝囊,里面装满糖果、巧克力、精致的小糕点。   ……不亏姓孟的寒碜他。   江欲曙没醒时,沈长夜像是少去一半心魂,面上冷静,内里毫无章法,只凭着本能搜罗一切东西给江欲曙。   如今人醒了……这么个花花绿绿的丑玩意,就难拿得出手。   江欲曙好心,安抚颇为挫败懊恼的沈大帅,接过满袋子的糖:“喜欢,谢谢哥哥。”   沈长夜又不蠢:“哄我?”   江欲曙居然大大方方地“嗯”,沈长夜被他气得笑出声,佯做惩罚,把人揉进怀里亲吻,江欲曙笑得咳嗽,靠在沈长夜肩上,眼睛里都是亮亮的光影。   沈长夜忧虑他心脏负累,不敢闹得太过,拥着有些发软的人靠在怀中,慢慢按摩胸口,拉过一旁备着的氧气。   江欲曙吸了些氧,慢慢缓过来,眼里重新有了神采,依旧朝他笑。   沈长夜覆着瘦削胸膛,仔细安抚着分明肋骨下的紊乱心脏:“还疼不疼?”   江欲曙弯着眼睛摇头。   沈长夜低头,轻轻亲了下霜白泛紫的嘴唇:“以后再有不舒服,要告诉哥哥……不然挨罚。”   江欲曙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一招鲜吃遍天,这么一招,能让堂堂沈大帅一辈子都没办法。   沈长夜失笑,自己也头痛,他能怎么罚江欲曙?往后大半辈子,还不是江小少爷想怎么样怎么样,他一根指头也不敢碰,半个字不敢多说。   沈长夜从不知道,原来有天,自愿向一个人俯首听令,会有这么幸福满足。   如果回到少时,有人这么告诉他,他一定嗤之以鼻。   可沈长夜真想能回去,哪怕一瞬,他说不定真会拿枪逼着少年时那个冥顽不灵的自己,去找江欲曙,去把人早早抱回去,好好养起来。   字起天明,名字就还叫江欲曙,这名字很好,和江家无关。   江欲曙,江边的日出天亮。   “就是我们眼前的景色。”沈长夜说,“天明,你看,这是你的名字。”   江欲曙向窗外看。   天很蓝,远处墨蓝,近处明蓝。   开阔寥远。   附近的云霞都被镀上金边。   全副武装的军车停在堤边,对着开始化冻的江水,太阳光把波纹晒得金粼粼,柳条开始冒绿芽。   江欲曙看得出神,出神到沈长夜开始不安,抬手在这双眼睛前晃了两次,浓长睫毛跟着动了动,抬起来。   “哥哥。”江欲曙说,“我想亲你。”   ……沈长夜这辈子都没因为一句话慌乱到找不着手脚。   临危不乱、见死不惧的沈大帅,手忙脚乱地捧着怀里的人,不停掩饰地咳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从头顶烫进衣领再向下穿透心胸肺腑,心跳剧烈到耳膜轰鸣。   江欲曙微微弯了眼睛,他移开吸氧的面罩,抱住沈长夜,背后的手臂立刻透出压制不住的炽烫心意热力。   江欲曙抱住沈长夜,抚摸发着抖的头颈,在心里许愿,沈长夜能记住今天,这一天能给沈长夜些安稳的好梦。   这样,以后想他,沈长夜就能来看江边的日出天明。   他在叫忘川的江边等。   他可以等沈长夜八十年。 第104章 三个生日(1、2)   江欲曙这一生,过了三次正经生日。   沈长夜叫人刨根究底查过,那天三月初七,差一天清明。   沈老夫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沈卿兰,事事都有记录,清明那天沈卿兰捡了个孩子,是弃婴,刚生下来一天。   饿得快断气,哭得像只小猫。   1.   江欲曙第一次过生日,是他二十岁。   那天其实很忙乱,因为东洋人不消停,恨不得找出百十个“保护侨民”、“擅越军界”的理由摩擦开火。这是种故意而为的消耗,也是试探,试探军力试探战意,试探各方反应。   不眠不休熬了五、六天,双方都疲惫到极点,好不容易熬到整座城暂且消停,三月初七眼看要变成初八。   军车飙回督军府,沈长夜走路生风,单手解披风扔在门口,瘸着条腿的副官追不上。   沈长夜匆匆走进房间。   江欲曙在看书,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沈长夜,眼睛里立刻透出笑影。   沈长夜站在门外,胸口起伏,看着眼前温柔安宁的身影,一颗心骤然安定,数不清的烦躁疲倦烟消云散。   他走到江欲曙眼前,半蹲下来。   江欲曙手边常有热水,用毛巾沾了沾,替他仔细擦拭脸上手上的硝烟血迹。   “回来晚了。”沈长夜低声道歉,“还来不来得及?天明,哥哥想过生日。”   这话说得不讲理,生日是江欲曙的生日。   但沈长夜想过,威风凛凛的军前大帅,被擦干净了手和脸,倾身伏在瘦弱的双膝上,脸埋进温柔的怀抱。   江欲曙给他揉突突跳的太阳穴:“嗯。”   “当初查错了。”江小少爷也学会说谎,还说得面不改色,“哥哥,我的生日是初八,还差五分钟。”   沈长夜忍不住笑,扯到挫伤肋骨,咳了几声,被那只手轻轻托住。   他迎上柔和清透的眼睛。   江欲曙望着他,问:“用没用药?”   沈长夜摇头,解开军装外套和衬衫。   江欲曙从桌下搬过药箱,找到消毒棉片和活血化瘀的药膏,把手覆在那片青紫上,确认没有骨骼错位,才把清凉的药膏细致抹匀。   自从战事烈度升级,江欲曙就再没露出过半分忧虑——不论什么时候,这双眼睛里永远是妥帖的处变不惊。   柔和,沉静。   像日影下明净的湖。   江欲曙的病没有要好的意思,很多事都不方便做,但还是要来不少书,中国的、外国的,军事分析政体讨论,还有青年情报人员辗转寄来的一堆红色杂志报刊。   他把这些都尽力看进去,思考消化,当然有很多看不懂,但慢慢来,总会有用。   副官一度自惭形秽,论定力、论心性,他比江小少爷差出太远,倘若江欲曙身体没这么差,该是沈长夜最好的助力。   “不是大伤,天明,一点也不疼。”沈长夜抬手,抚摸苍白的脸颊,“我这是故意讹你上药,让你心疼,不舍得怪我回来晚了。”   这话一样不讲理,江小少爷什么时候埋怨过沈大帅到得晚。   但江欲曙还是什么都答应,弯了弯眼睛,握住那只手,轻轻拉起沈长夜:“哥哥,你很累了,该休息。”   沈长夜眼底通红,全是熬出的血丝,脸色也已经很差,战争对人的摧折从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力。   沈长夜点头,嘴上答应,手上轻柔至极地抱起江欲曙:“吃了蛋糕就睡,天明,你得让哥哥给你过生日。”   江欲曙昏迷的那两个半月,这是支撑沈长夜最后的念头。   沈长夜已经让人把蛋糕送到门口,又灭掉台灯。   “生日”其实也是江南女佣的遗产。   沈长夜没有生日,江欲曙也没有,过这种西洋传统生日的是沈卿兰,她长在沪港,那边早早就有西化的留洋青年,其中一个是她的心上人,那段记忆是她生命里仅存的美好。   年幼的“督军府养子”带着满身鞭伤,听着仿佛梦呓的故事,闭眼想象,以为这是最幸福的幻境。   江欲曙不了解这种西洋传统,但蛋糕闻着香甜,蜡烛跳着亮火,的确很让人惊喜,他试着吃了一小勺蛋糕,映着烛光的眼睛就弯起来。   沈长夜也吃下江欲曙喂来的蛋糕:“好吃,太甜了。”   江欲曙也觉得甜,但蛋糕胚做得足够好,松软喷香,一起吃就很不错,所以他又挖起一大勺。   沈长夜很给面子地一口吞:“这回不错。”   江欲曙弯了眼睛,也慢慢吃下沈长夜喂过来的那一勺。   他被沈长夜抱在怀里,枕着沈长夜的肩,看明亮的烛火:“哥哥,蜡烛有什么用?”   沈长夜也不懂:“好看?”   江欲曙点头,他也觉得好看,烛火跳跃,就让黑暗显得并不寂寞。   沈长夜看见江欲曙唇边有些奶油,低头吻掉,江欲曙精力太弱,这些天牵挂沈长夜,自己也休息不好,已经有些犯困,眨了下眼醒过来,耳廓微微泛红。   沈长夜握住他的手:“等下次,天明,哥哥去找孟先生打听明白,下次的生日一定好。”   江欲曙点头:“嗯。”   他们又对着蛋糕坐了一会儿,沈长夜低头,问:“还吃吗?”   江欲曙摇头,又觉得实在可惜:“分给大伙吃?”   “好。”沈长夜听他的,“蜡烛留着?停电了还能用。”   远东的一切都在被战争摧毁,电力和各种资源都已经不能保证,幸而督军府的账是江小少爷在管,井井有条,没出过岔。   沈大帅也学会了勤俭持家,江欲曙抿起唇角,觉得应当及时表扬,也轻轻亲掉沈长夜脸上的奶油。   堂堂沈督军在三秒内比蜡烛还红。   ……   副官悄悄守在门外,看着大帅和小少爷对着那个蛋糕讨论研究,是横着还是竖着分开,要不要把蛋糕戳碎拌奶油。   这景象平常,但他胸口像压着石头,沉得酸疼发涩——恍惚里,烛火对面的身影,像是变回两个被至亲抛弃伤透,抱着彼此依偎取暖的少年。   他们本来该知道生日怎么过,本来该懂得切蛋糕,该懂得蜡烛要吹,要闭上眼许愿,如果沈卿兰当初能好好对待他们,或许一切伤害都能终止。   这当然不能归罪于一个被痛苦逼疯的女人,可,该怪谁?   是从哪开始出的错?   没人给得出答案,至少眼下没有,他们从血狱一般的绝望死地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往前走,没时间问为什么。   2.   江欲曙第二次过生日,是在温泉别苑。   东洋人在上一年秋季悍然挑衅,整片远东卷入战火,临安三次发急电,严令沈长夜退回关内围剿匪患,三次电报被揉成废纸当众烧毁。   当年十月,早被搬成空壳的兵工厂被炸毁,当年十一月,克虏大街变成废墟,同样的十一月,鏖战吞噬血肉咬碎民房,白的雪变成了红的血,腊月刚进,督军府毁于空袭。   转年三月,沈长夜位置泄露被围,远东军疯了一样狂轰滥炸,炮火把天烧得血红。   沈长夜失踪。   这段时间的战事已经无法用惨烈形容,每天都仿佛绞肉机,数不清的人命投进去,战线胶着相持就是赢。   所以,有很多事……副官几乎已经记不清。   唯一记得的,是他被大帅勒令死守小少爷,江欲曙已经病得起不来,一咳嗽就有血。   并不是照顾得不精心、不仔细。   是病的确熬成沉疴,江欲曙刚到别苑就染了风寒,瞒着没告诉沈长夜,跟过来的军医绞尽脑汁,勉强稳住病势,却拦不住身体眼见每况愈下。   这次沈长夜失踪,副官瞒着没敢说,但他怀疑江欲曙已经看出来,毕竟没什么事能瞒得过那双眼睛。   每次,副官去送药,都不敢迎上那双眼睛。   江欲曙从不问他们沈长夜的情况,配合着扎针、吃药,接受一切治疗,哪怕这些东西似乎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副官一夜一夜睡不着,急得要发疯,焦心大帅的下落,也担惊受怕江小少爷。   当初受刑用药的后遗症彻底显露,江欲曙的听力下降明显,常会耳鸣和剧烈头痛,吗啡之外的止痛药完全不起效。   江欲曙却不肯用。   不论副官怎么恳求,怎么劝说,都毫无用处。   副官只好换回聊胜于无的普通药物,这样焦灼着给江欲曙喂药吸氧,听见门外动静,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跳动,下意识拔枪厉喝:“谁!”   随即他错愕愣住,江欲曙靠着枕头,止不住低咳,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手臂。   副官没立刻认出门外的人。   但江欲曙分明一眼就认出来了,定定看着门外,沈长夜是真的狼狈,浑身的硝烟和血,裸裎的上身消瘦到筋骨分明,满身脏污伤痕累累,一只手还攥着把东洋刀。   这刀眼熟。   “出羽”,赤坂贤一的佩刀,当初被江欲曙一枪打断。   赤坂贤一暴怒之下要“少年戏子”偿命,沈长夜曾说过,有一天,会让他最恨最怕的戏子,手捧他的人头。   这把送回东洋本土,好不容易请名匠修好的佩刀,如今又到了沈长夜手里。   血迹斑斑。   副官猛地跳起来,情绪激动到极点反而说不出话,张着嘴,风箱一样剧烈喘息。   沈长夜没有立刻进门。   他从没这样来到江欲曙眼前。   只是一秒都再等不了——赤坂安插的眼线暴露了他的位置,也窃取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调动图,一旦让赤坂送去军部,数不清的部队就是往死路里撞。   没有更多选择,沈长夜诈死,装成东洋士兵,冒险混进远东军,却没想到一路居然出奇顺利,如有神助。   杀赤坂时,看到这个机密联络处处长口袋里的情报纸,写着江欲曙重病弥留,身边已离不得人。   ……至少这条不准。   江欲曙没到弥留的地步,半坐着靠在枕头上,定定望着他。   沈长夜后退,他得尽快去弄干净自己,再来见江欲曙,刚要转身,就听见江欲曙的声音:“哥哥。”   沈长夜被这话钉住双腿。   他努力扯了下嘴角,想让这张满是血污的脸不那么狰狞:“天明,等五分钟,哥哥去洗洗……”   江欲曙轻声说:“哥哥。”   这似乎是世上最短的咒,只要小泥菩萨轻轻一念,沈长夜就会被牵过去,无法抗拒,无法挣脱。   沈长夜被这两个字牢牢拴住,他迈向江欲曙,走得吃力温驯,副官早手忙脚乱地滚出去,要热水要毛巾要药要水要吃的,沈长夜看着像是几天没吃过囫囵饭。   江欲曙咳嗽,咳的声音很轻,他抬不动手了,只好用眼神握住沈长夜的手。   沈长夜抛下那把东洋刀。   他踉跄走完最后几步,跪在床前,满是脏秽血污的手迟疑,手指离江欲曙只差几公分,吃力缩了缩。   然后他被看不见的手攥住心脏,江欲曙俯身,高烧的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掌心,这样莽撞的动作让身体失去平衡,江欲曙向他跌落。   沈长夜慌张地把人整个抱住。   不敢动。   不敢松手。   他抱着他摔下来的小泥菩萨,抱着被他弄脏的小泥菩萨。   “哥哥。”江欲曙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我问了,蜡烛,是要吹的。”   沈长夜吃力笑了笑,低头哑声说:“哥哥混账,天明,哥哥又没赶上生日,你放心,明天就给你补蛋糕,让你吹蜡烛,吹个够。”   今天已经三月十五。   江欲曙微微弯了下眼睛,摇头,他已经吹了蜡烛,在三月初七那天。   孟先生信里说,吹蜡烛就能许愿。他不知道许愿要付什么价,他想他剩下的寿命大概不值什么钱,他试着同阴曹地府商量,能不能先赊账,他可以在十八层地狱里打工还债。   不知究竟管不管用,但不论如何,沈长夜真的脱了险。   “哥哥。”江欲曙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你要……帮我,洗澡。”   沈长夜哭笑不得,恨不得就这么吻他,让这张嘴说点该说的话:“先让哥哥洗干净,再来抱你,不就弄不脏了?”   江欲曙想告诉他,孟先生信里还说,过生日的是寿星,可以任性,可以嚣张,可以肆意妄为。   江欲曙擅自把今年的生日改到三月十五。   江欲曙肆意妄为。   沈长夜低头,他看见江欲曙朝他笑,很柔软干净的孩子气,眼睛里甚至有些亮亮的得意,像是夜色里遥远的明亮火光。   这一点比烛火更烫的亮色,灼得他眼睛涩痛难当,不得不闭眼,然后他被仿佛梦境的柔软擦过唇角。   江欲曙用最后的力气吻他,坠在他肩头,滑进怀中,像片飞雪自愿落进血海。   沈长夜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抱他。   “哥哥。”江欲曙恍惚着说,“我想和你去战场,你带着我吧,我不占地方,只要一个口袋。” 第105章 一些好日子(2)   沈长夜暂时留在温泉别苑。   一方面,是因为阵前督战不能频繁,否则东洋人真会发疯,沈长夜要是真死在阵前,士气战意会被直接摧毁。   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   温泉水汽蒸腾朦胧,室外是冷清寂寥的茫茫寒夜,室内还温暖如春。   沈长夜小心替江欲曙擦拭,温热水流淌过清秀眉睫,用毛巾擦净,再一点点攥干发梢的水,让人靠在胸膛上。   江欲曙慢慢睁开眼睛,茫然了一会儿,认出沈长夜。   江欲曙抬手,轻轻抚摸沈长夜的脸。   沈长夜拢住那只手:“干不干净?”   他用最快速度洗刷自己,洗掉所有沾染的硝烟血污、尘土污秽,还给江欲曙一个干干净净的哥哥。   江欲曙朝他笑。   沈长夜也笑,心里却仿佛刀剜,江欲曙病重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仿佛连支撑着那一口气的心神也尽数耗竭。   “哥哥。”江欲曙慢慢开口,他止不住咳嗽,脊背跟着震动,沈长夜连忙帮他摩挲顺气,又拿过放在一旁的热糖水喂他。   江欲曙把那一点糖水努力咽下去,他已经太久没吃过什么东西,一直靠输液维持:“我想……”   “想要什么?”沈长夜立刻俯身,握紧那只手,“天明,和哥哥说。”   江欲曙力气不够,依偎在沈长夜肩头,歇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帮你的忙。”   沈长夜不得不仓促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这双眼睛才重新睁开,漆黑瞳底依旧是压不回的泪意,织着层血网:“天明。”   沈长夜告诉他:“你帮了很多忙,没人比你帮得多。”   这么说并不夸张——沈老夫人和沈翰魄争权独裁,督军府旧班底乌烟瘴气,沈长夜掌权时间太短,硬提拔上来的新班底,除了一个巴铎,剩下的都不堪用,只是勉强撑着架构运转。   或许能在一场接一场的鏖战里死死磨出来,或许磨断,或许废掉。   沈长夜需要刀。   江欲曙是最锋芒凛然的那把刀。   去年刚开战那几个月,沈长夜是真的连轴转到没有松懈时机。   江欲曙陪着他不眠不休,翻译密电,草拟电文,整理汇总雪片一样飞来的各方信件,暗流汹涌人心惶惶里,江欲曙是一颗定风丹。   整个督军府的内防,都压在江小少爷的肩上,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多少人看着江欲曙亲手锄奸,秀丽眉目冷清,染着人间血。   沈长夜那时分身乏术,甚至不知道,江欲曙早已经不怕杀人,因为阴谋仿佛永远破解不完,沈长夜护国,那么江欲曙只管护住他。   直到督军府被炸毁那天为止,防务在江欲曙手上,没出过半点岔,没泄露过半分机密。   而东洋兵恼羞成怒的狂轰滥炸,除了炸毁一座空壳,也并没起到任何效果——沈长夜那时在前线,江欲曙提前半个月就把人和资料紧急疏散,一部分送去沈长夜阵前的行辕,一部分撤到温泉别苑。   江欲曙走了第二条路。   “那时候就病了?”沈长夜低头,攥着毛巾,仔细替江欲曙擦干净水,“所以才不来见我,是不是?”   江欲曙还记得“闭上眼睛装睡就不用回答”的小玩笑。   只是人在咳嗽,呼吸不稳吃力。   又怎么可能装得像?   沈长夜苦笑,他当时听见消息,还觉得庆幸,江欲曙的确必须该回后方休养调理——现在回想,才觉出蹊跷,这种事上,江欲曙什么时候这么听话?   沈长夜敲敲他的耳朵:“江参谋长?”   江欲曙闭着眼睛,抿了抿唇角。   沈长夜被这点苍白单薄的笑刺了眼睛。   当初……为了让江欲曙做事方便,沈长夜索性集体降一级,把总参谋长的位置挪给了江欲曙。   本来以为还要震慑一番才有效力,结果督军府拆成两半,江欲曙的卸任信送到行辕,这群废物哭天喊地,连本来的参谋长都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哀求大帅让江参谋长再撑一年。   ……再撑一年。   沈长夜紧了紧手臂,把江欲曙拢进怀里,他何尝不想。   他……何尝不想。   他想向江欲曙再求一年,一年,不要江欲曙做任何事,不要江欲曙帮他的忙,江欲曙要做的只有好好休息睡觉,不要难受,不要疼。   “……快招。”   沈长夜逼回眼泪,柔声说,“江参谋长,我在审你。”   江参谋长不招。   不仅不招,还试图贿赂他:“哥哥。”   沈长夜看着江欲曙往身上摸索,江欲曙以为自己穿着衣裳,摸了一会儿,仿佛拿了什么给他。   沈长夜看着那只手,他把这只冰冷的手握住,江小少爷哄人的本领就那么几种,猜也猜得出:“给我糖?”   江欲曙望着他:“别生气。”   江参谋长很配合地讨饶:“我知错了,哥哥,别罚我。”   沈长夜低头,静静看着怀里的人。   江欲曙的眼睛已经被病折磨得不再清亮,像蒙了层雾,但依旧好看,像清晨江边薄雾里的春柳。   沈长夜握住看不见的糖。   “不罚你,天明,哥哥和你闹着玩的。”沈长夜用全身力气逼着自己,露出轻松神色,握着江欲曙的手,低头玩闹似的亲他,“哥哥没生气。”   江欲曙看了他一会儿,被这点轻松骗过去,也舒展眉睫,弯了下眼睛。   沈长夜陪他笑,把人抱紧。   江欲曙一直在发抖,是因为冷,这具身体反复失温又高热,大脑的调节机制已经彻底破坏。   如果不受刑、不被过量注射那种致命的审讯药剂,就不会这样。   如果之后能好好调养,放松心情,什么也不想,不豁出命不眠不休,不点灯熬油竭尽心力,也不会这样。   那几个月里,江欲曙一直表现得仿佛没事。   直到今天,副官才敢告诉沈长夜,江欲曙早就开始头痛、耳鸣,早就听力衰退严重,因为他能读口型,所以居然没人发现。   ……直到发现自己彻底撑不住,江欲曙才决定离开。   沈长夜不敢想,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他没有将错就错提前袭杀赤坂,江欲曙会不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在温泉别苑,死讯秘而不发,用一块碑等着哥哥来接他。   他不知道江欲曙的死讯,以为江欲曙在温泉疗养所安心养病。   连赤坂贤一都知道。   他不知道。   “哥哥。”江欲曙像是能直接读出他在想什么,“我料错了事,没想到你回来,我等的……不是你。”   沈长夜愣了下:“什么?”   江欲曙抿了下唇角,沈长夜握着他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赤坂贤一身上会有那张情报纸本来就不合理。   江欲曙能把督军府治的滴水不漏,怎么会让自己快死的消息暴露给东洋机密联络处。这是个设好的局,江欲曙故意放出自己“重病弥留”的消息,等的是赤坂自投罗网。   因为赤坂一定最想亲手杀江欲曙。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是沈长夜杀了赤坂,拿到了情报纸。   江欲曙连吗啡都不肯用,靠疼痛维持清醒,枕下藏着枪,是为了击杀赤坂,再为前线扫清一个劲敌。   等回来的居然是沈长夜。   “江参谋长好计谋。”沈长夜立刻想明白——怪不得袭杀赤坂的过程这么顺利,因为赤坂也在擅离职守,为了向这个化妆成戏子羞辱自己的少爷亲手复仇,违规甩开了卫队保护,才让沈长夜轻易得手。   哪怕是远在战局之外,哪怕已经病得起不来。   冥冥之中,江欲曙居然又救了他一次。   “我给你添了乱,该罚的是我。”   沈长夜低头,埋进江欲曙无意识微颤的颈间,哑声认错:“天明参谋长,罚罚我,让我长个记性。”   江欲曙第一次听见有人主动讨罚,慢慢转动视线,望向沈长夜,眼睛里漾着些笑:“嗯。”   沈长夜问:“罚什么?”   江欲曙很少会想一个问题想这么久。   久到沈长夜开始不安,他不确信江欲曙是不是还醒着,他握住江欲曙的手,低头想查看,然后听见江欲曙问:“哥哥。”   “战况。”江欲曙问,“紧张吗?”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懂得了很多东西,早已经不再是会天真到问“仗打完了吗”的假少爷,沈长夜却宁可他还是。   沈长夜收拢手臂,轻轻亲吻江欲曙,声音比吻更轻:“这些天不,天明,东洋人吃了大亏,得缓几天。”   江欲曙努力想了一会儿:“三天?”   “五天。”沈长夜说,“至少五天,天明,不打仗。”   他猜对了,他看见这双眼睛里有孩子气的微亮,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设局诱杀赤坂,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那么……”江参谋长慢慢汇报他的安排,“该歇一会儿,大帅,劳逸结合,是取胜之道,我要关你禁闭。”   沈长夜握着冰冷的手指,把它们贴在脸上:“好。”   “三天。”江欲曙说。   沈长夜想和他讨价还价,想讲价到五天,但江欲曙温柔如同晨雾的眼睛叫他半个字都说不出。   “三天……”江欲曙微微弯了弯眼睛,朝他笑,“哥哥,罚你在我身边。”   他慢慢地说:“陪我,过些好日子。” 第106章 一些好日子(3)   堂堂沈大帅,就这么被关了禁闭。   三天。   副官又是发愁又是高兴,心里沉得七上八下,偏偏每次去送饭,看到大帅和小少爷,又只觉得好。   温泉旁的那个小屋,终于又等回两位小主人。   说是休息,只不过是身体暂时放松,沈长夜依旧有看不完的战报文书,少了江欲曙,哪怕这些事被重新分散摊派下去,工作量依然翻倍还不止。   养病的江参谋长难得恢复原职,靠在床头,陪着沈长夜一起看,偶尔提建议,说些自己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副官的错觉,似乎有了正事可做,江欲曙的精神也像是好了些,不再止不住咳嗽,说话也有了点中气。   第一天,整整二十四小时,大帅和小少爷都没被打扰,好好地待在一块儿。   江欲曙陪着沈长夜办公,办完正事,他们就出门散步,今年春来得早,地上已经有很多新绿的嫩芽。   吗啡的止痛效果很好,江欲曙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产生了些病情痊愈的错觉。   沈长夜去给他拾蘑菇。   江欲曙倚着树干,很舒服地吹风,好奇地研究沈长夜捡回来的叶片和小石子。   这棵桃树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前些天有个小阳春,下的春雨乱了时节,居然急匆匆开了花。   沈长夜压下花枝逗江小少爷。   江欲曙弯起眼睛,抬手去摸花瓣,沈长夜帮他摸准,捏住一片扯下来。   江小少爷心软,有点见不得:“啊。”   “有花堪折直须折。”沈大帅辩解,“这是古人讲的道理,就是说,有花的时候要尽快摘,免得将来……我叫人赔它两铲肥料。”   守在附近的副官险些憋不住咳嗽,怕大帅迁怒,仓皇逃窜。   江欲曙也笑,沈长夜并不介意认怂,见江欲曙高兴,眼睛里就有柔和暖色:“小菩萨,价谈好了,你安心收着。”   他把花瓣给江欲曙,很漂亮的一小片,轻盈柔软,像是颗捧在手掌里的心。   江欲曙慢慢收拢手指,握住这枚花瓣。   沈长夜被他看得怔了怔:“怎么了?”   江欲曙弯起眼睛,摇头。   沈长夜很少会有这样一面,江欲曙想,原来沈长夜也不是生下来就很沉稳、很不苟言笑,冷冰冰的生人勿近。   “我在想。”江欲曙说,“它会不会,结桃子。”   沈长夜担心他冷,把人抱进怀里,拢了拢,抬头辨认:“这颗会,结的是水蜜桃,还算甜。”   江欲曙仰起脸,看着满树素净浅粉,眼睛里透出些少年人的好奇期待。   “等结了果子,第一个给你吃。”沈长夜问,“好不好?”   江欲曙点了点头,把花瓣很珍惜地装进口袋。   沈长夜忽然问:“想不想上树?”   江欲曙这次微微睁大了眼睛,堂堂沈大督军上树,三军看了要摔掉下巴,副官可能要神经错乱到跳崖。   沈长夜又不上给别人看:“我抱着你,我们换棵树,这颗不折腾它。”   这是小泥菩萨的桃树,要结果子。   沈长夜没开玩笑,只要军事素养足够,爬树不难,远比翻越铁丝网、碉堡、炸毁的断壁残垣容易太多。   江欲曙伏在他怀里,被稳稳当当抱着,看沈长夜三两下来到枝杈间,手里又多了根沈长夜拽来的柳条。   “给。”沈长夜稍微气喘,他这些天处境跌宕煎熬,几次绝命危机,身心也疲倦,体力并没恢复到最佳,“天明,等下次战事空隙,我带你好好去玩。”   他拢着江欲曙,教江欲曙向山下看,这里的视野很难得,能看见一片林子,这会儿还有些光秃秃。   沈长夜给他讲,等夏天这片林子会变得郁郁葱葱,他少时会偷跑进去打猎,有狍子、有野兔,还有条河,里面的鱼很肥,一捉一个准。   江欲曙听得神往,这些对他来说太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哥哥,你小时候也会淘气。”   “哥哥小时候是人。”沈长夜说,“不是小泥菩萨。”   江欲曙又被他调侃,耳朵有些泛热,抿了唇不说话,被轻柔拢进怀里,往眉睫间亲了亲。   江欲曙轻声问:“哥哥,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去那里面玩?”   沈长夜看着那片山林,静了静,没回答。   ……从沈卿兰开始用那种厌恶、痛恨、恐惧的眼神看他,这答案没必要说,沈长夜折下一段柳枝,编了个手镯,套在江欲曙的手腕上。   “天明。”沈长夜答非所问,但他知道江欲曙听得懂,“哥哥曾经觉得,这个见鬼的世道烂透了,所有人都该死,我是最该死的那个,我一直等着……”   江欲曙抱他,用很想使上力气的力道,沈长夜揽着瘦到脊骨凸出的背,把两个人拥近。   沈长夜的声音很哑:“我一直等着,天明。”   等着遭报应,等着曝尸荒野,等着和这世道一起烂透。   ……却没想到等到了你。   我罪孽累累,被罚到你面前。   那只手覆在他心口,沈长夜闭了闭眼睛,想要开口,江欲曙却先说话:“哥哥,你现在想。”   “我……要饭,迷路了。”江欲曙努力编故事,“饿得不行,倒在那片林子里,你恰好烤了鱼,唔,还有馒头。”   沈长夜哑然,这个故事不可能实现,江欲曙不可能一路要饭要出上百公里,而他开始憎恨自己的时候,江欲曙甚至还没出生。   但没关系,沈长夜配合着想:“我去打猎还带馒头?”   小叫花子有点脸红:“我,想……吃馒头。”   沈长夜这次真的被他逗得开怀,捏了捏脸颊,把人更往怀里捧,低头亲了亲:“快说,江小先生,我等不及要听。”   江欲曙抿了抿唇,他不知道这个故事要编到自己几岁,只能凭着想象乱说:“你捡到了我,喂我吃东西,烤鱼好香。”   “是很香。”沈长夜说,“我用了孜然。”   江欲曙没听过,茫然跟着学:“孜然。”   沈长夜:“还有酱汁,我刷了酱,又鲜又香,皮是焦脆的,肉很白嫩。”   这描述就太具体了,江欲曙已经很久没有胃口,居然也跟着馋,喉咙微弱地动了动。   沈长夜问:“怎么样,跟不跟我走?”   江欲曙点头。   “小馋猫,这样就跟着我了?”沈长夜没忍住,轻轻笑了,“就不走了?”   江欲曙横了横心:“再……不走了。”   于是沈长夜接着他的故事讲:“那么,你就要被我抱回家,做我的弟弟。”   “我教你写字,教你读书,不让你碰枪,但要把你的身体锻炼好,你可以学医做医生,你一定喜欢做医生。”   沈长夜说:“我们从小到大,一辈子不分开。”   江欲曙本意是解开他的心魔,听见这一句,不知为什么,胸腔微弱震了震,眼底居然透出酸楚。   这是个天真幼稚到极点的故事,故事里的诸般痛苦与求不得,仿佛都消失不见,仿佛这世上只剩两个少年,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手牵着手回家。   嘴里还咬着香喷喷的馒头,脸上还有烤鱼的酱汁。   “真好。”江欲曙闭上眼睛,这么好的故事,他却不争气到想流泪,“哥哥,我很想这样,我不舍得你。”   沈长夜的手臂颤了下,把人拥进怀里,像是没听见任何不祥的话,只是轻柔至极地摩挲亲吻:“这有什么难的,天明,你想吃烤鱼,明天我给你做。”   他又叫了两声“天明”,没听见回应,江欲曙无声无息昏厥过去,软在他肩头。   沈长夜把人抱紧,低头亲了亲冰冷紫绀的唇,尝到血气,他匆忙抬手,接住昏迷的人唇角溢出的血线,想江欲曙说话不算话,这一天不能算是好日子。   后来他却又后悔,他想找江欲曙道歉,为自己的贪心和不知足。   很多个漫长到煎熬的深夜,很多场惊醒的梦,很多江边寥廓的日出天明。   沈长夜频繁想起这一天。   他承认,这是好日子。 第107章 小骗子   第二天,江欲曙更虚弱。   但精神却反而更好。   不仅陪沈长夜翻阅军报,甚至还很有兴致地要了纸笔,写了不少东西。   晚上,江欲曙甚至主动说饿,想吃一点饭。   副官又惊又喜,几乎不争气到要哭,被大帅森然盯着,躲去角落里狠狠抹眼睛,一路小跑着回了厨房,端来厨师拿鳌花精心熬的鱼骨粥,本想快走,却被江小少爷叫住。   江欲曙的精神很好,靠在沈长夜怀里,温声叫他:“一起吃。”   副官不敢,战兢兢看大帅。   沈长夜的手臂被江欲曙覆着,沉默着移开视线,脸色还沉。   副官埋头苦吃,只觉自己是超大号电灯泡,只坐在这都烫得发亮,半眼也不敢多看大帅喂小少爷吃饭。   他从没听过,沈长夜居然能把一句话说得这么柔和:“烫不烫,觉不觉得腥?”   江欲曙轻轻摇头,含着那一勺粥,慢慢咽下去,沈长夜看了一阵,确认江欲曙没有太难受,才继续舀下一勺。   他想给江欲曙烤鱼,但江欲曙已经吃不下去。   “哥哥。”江欲曙说,“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江欲曙很少这样认真。   沈长夜放下勺子,看着这双眼睛。   雾像是散了,江欲曙望着他,眼睛很清明,很认真,不再是昨天无忧无虑、努力编故事哄哥哥的天真乞儿。   沈长夜像是看见督军府里煎熬心血的江欲曙。   沈长夜点了点头。   “等……以后。”   江欲曙说:“你要多培养些亲信、心腹。”   副官攥着筷子的手一哆嗦。   他屏着呼吸,瞄着大帅霎时阴沉的脸色,一动不敢动。   “你不要生气。”江欲曙歇了歇,继续说,“没人敢和你说这些,哥哥,很多人很紧张,很担心你。”   “一个人……太辛苦,会撑不住。”   江欲曙的声音很轻:“不能这么辛苦,一个人,太累的话,大事做不成……”   事必躬亲,是真的能磨死人的。   江欲曙的病确实重,但恶化得这么快,和那几个月的点灯熬油脱不了干系。   江欲曙其实也认为当时做得不对。   如果那个时候,他更把身体当回事,把医生说的话放在心上,不事事瞒死不准告诉沈长夜,或许就不会这样。   这话让副官最先听不下去:“怎么能这么说!那时候是什么情形,要是没有您,要是没有您——”   副官眼里满是泪,脸涨得通红。   哪怕他们的确迫切想劝沈长夜多培养些心腹,多找些助力,进退两难把话憋了很久,他依然受不了……受不了江小少爷这种仿佛留遗嘱似的交代。   这种失控被大帅近乎严厉的视线压回去。   沈长夜低头,放下勺子,握了握江欲曙的手,仿佛真把这话听了进去:“我记住了,天明,你还想说什么?”   江欲曙说:“我可能……杀错了人。”   这件事并没有确切结论,当时情形已经危如累卵,战火四燃,督军府内的一切漏洞,都必须以雷霆手段尽快补上。   所以,没时间彻查,没时间分辨一条线上的哪些人是被愚弄、哪些人是被利用、被诱惑,哪些人是真的奸细。   “这是难免的。”沈长夜原本不想打断他,“天明,为将掌兵,这种事不可能不发生。”   他说完这话就后悔。   江欲曙根本就不想为将,不想掌兵。   这些对江欲曙,就是折磨,这种折磨和足以催垮任何一个人的庞大压力一起,把江欲曙推进无路可退的死地。   但那双恢复清亮的眼睛只是弯了弯,仿佛听了、信了,轻轻点头:“嗯。”   “我知道,哥哥。”江欲曙慢慢地说,“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查。”   是不是有杀错的,是不是有判重的。   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还有家人,有后嗣,或许还能……尽力补偿。   沈长夜一律答应他:“好。”   江欲曙又想了一会儿:“你现在用的密码,哥哥,太简单,只是用英文换了阿拉伯字母,再换汉字,破译很容易。”   他其实不该再动脑,这样强行催动心神思考,痛苦程度难以想象,脸色很快就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沈长夜拿过吗啡,想给他注射,却被拦住。   江欲曙摇头,他知道对自己而言上不上瘾已经无所谓,但这东西可以止痛,却也会让人神思混沌、意识模糊。   他已经给自己留了整整一天享受,昨天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很足够了。   “赤坂,找到……”江欲曙咽下翻覆血气,努力把话说完,“找到破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设的局,既是想替沈长夜除掉赤坂贤一,也是要替沈长夜甄别,密码有没有被破译——既然沈长夜找到了情报纸,就说明所谓的“密码”,在东洋人那里已经透明。   “哥哥知道了。”沈长夜再忍不住,扶住江欲曙,低声劝说,“天明,休息一下,哥哥会找人设计新的密码。”   他总算知道江欲曙为什么执意让副官留下,这种情形,他真的未必能记住,江欲曙都和他说了什么。   但江欲曙只是无意识攥紧他的手臂,这是无法想象的剧痛,是什么样的折磨,让一个病成这样的人,手上的力道失控到,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江欲曙靠在沈长夜身上,急促喘息,吃力说了几个名字。   副官的脸色变了变——这几个人,都是沈长夜身边的幕僚,有一个甚至从沈长夜还是少帅时,就已经跟着。   副官忍不住脱口问:“他们有问题?”   江欲曙吃力地闭了下眼睛,冷汗顺着睫毛淌落。   他把这些人全串成线,几乎都是单向联络,就是为了在某条线出问题时,最快定位到有嫌疑的人,主动退到温泉别苑养病,也是为了诱蛇出洞。   却没想到险些害了沈长夜。   副官以为江欲曙不清楚,但江欲曙就算再病重,也掌握着超过三条连副官也不了解的情报线。   今天江欲曙写下的就是这些,他这些天独自煎熬,既要引诱赤坂入套,又担心沈长夜的安危,所承受的压力,足以把一个意志最坚定的人折磨到崩溃。   “我不知道……”江欲曙断断续续地说,“不知道……问题出在谁,他们……这条线,哥哥,你查……”   “我没有……时间了……”   沈长夜骤然收紧手臂,他把江欲曙用力抱紧,声音嘶哑凄怆:“天明!”   江欲曙已经疼得意识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他本能地抬手,刚摸索了个空,就被另一只悸颤的手用力攥住。   沈长夜紧紧抱着他,朝副官伸手:“针给我。”   “大帅。”副官不敢给,死死盯着江小少爷,身上发着抖,“这种时候,给了吗啡,小少爷可能……”   ……可能就真醒不过来了。   沈长夜怒吼:“给我!”   副官打了个激灵,错愕抬头。   他看着沈长夜给江欲曙注射止痛针,看着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把所有激烈的痛楚都收敛,只剩近乎凄厉的红网。   不再疼的江欲曙渐渐平静,软在沈长夜怀里,睁着眼睛,涣散的目光失焦,仿佛依旧望着沈长夜。   沈长夜低头,吻这双眼睛,他把江欲曙护在怀里,轻柔抚摸头颈脊背,他不再强留江欲曙。   他不再强留江欲曙。   他想这个小骗子又骗他,今天根本不是好日子。   沈长夜亲了亲怀里的小骗子,江欲曙的身体很软,很冰,被他拼命往怀里抱,反复几次手臂都滑落。   “没事了,天明,没事。”   沈长夜轻声哄:“累了就睡,哥哥陪着。” 第108章 三个生日(3)   孟权珩在第三天晚上冲进门。   风尘仆仆,全无风度,急促喘息到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他看见沈长夜坐着,看见江欲曙睡在沈长夜怀里,扑过去诊脉,再三摸索到似有若无的微弱搏动,终于脱力跌坐。   沈长夜扶他:“先生。”   孟权珩咬着牙关,去他的先生,江欲曙瞒得好,不仅瞒了沈长夜,居然连他都瞒得严严实实——孟权珩在海外,四处奔波筹款,一直以为江欲曙还好。   江欲曙看起来是真的还好,甚至总与孟权珩有电报来往,时常问候,请教的问题越来越深。   江欲曙在操心很多事。   远东将来的局势,东洋本土的风向,中原与南面的不休战火……江小少爷托孟先生买地图,甚至还想买密码机,想要四个转子的。   孟先生被他折腾到哭笑不得,打电报回来:先不说买不买得到,你看得懂?知道怎么用?   江小少爷实话实说:看不懂。   所以,除了密码机,还想买几位会用密码机的精英豪杰,再买几位通晓国际国内形势的能人志士。   还想买被迫害流亡海外的人才,会治军的,会打仗的,会管钱的,像临安和东洋那种情报机构,他们也得有。   督军府急缺人。   都买,江小少爷财大气粗。   江欲曙甚至学会开玩笑,打来的电报,像个真被哥哥宠着护着、全无后顾之忧的热心肠小少爷:先生帮忙,我家钱很多,我家大帅人很好,先生。   孟权珩没看出这些电报背后藏着的暗示:江欲曙在压榨最后一点生机,拼命为自己身后的事布局,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于是尽全力想为沈长夜找到可靠的幕僚。   孟权珩撑着床沿,吃力坐下,看着沈长夜怀里的江欲曙。   他想不出这些电报是沈长夜怀里这个人发出的。   孟权珩低声问:“人……怎么样?”   沈长夜摇头,注射吗啡后,江欲曙再没醒,就这样一直昏睡到现在。   孟权珩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他其实该警惕。   江欲曙这人,太安静沉默,背负的太多,太把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只有自觉时日无多,才会从仿佛柔水薄雾的安静里,脱去层层叠叠世事横加的沉重枷锁,透出释然的自在潇洒。   那些打来的电报里,江欲曙说:先生,我其实什么都不懂,努力装懂,这不长久,这场仗还要真正的英雄来打。   江欲曙说:先生,上次你说我命薄如纸,生来不是刀剑,不要去掺和刀剑杀人的勾当。我知道你是替我心急,担忧我的身体,想劝我听话养病。   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认为你说得有些不对。   江欲曙说:纸做不了刀剑,却能做刀剑做不了的事。   纸也有纸的用处,糊在窗户上就能挡风,粘在伞架上就能遮雨。铺在桌子上,能给稚子玩耍,供学童习字,供先生讲学。   就算破了烂了,有后来人拼命往更好处去,前路泥泞,我可以铺在他们脚下。   江欲曙说:纸还可以轮回,我问了怎么造纸,先生,烂了的纸溶成纸浆,经过很多工序,又能变回一张新纸,人是不是也可能这样?   江欲曙问:先生,你信今生来世吗?   我问了很多人,有人和我说有,有人说没有。我仔细想了几个月,还是认为有的概率应当更大。   江欲曙说:我没有证据,这么说,是因为我很想有来生。   ……   孟权珩抬起头,看向沈长夜。   沈长夜垂着视线,给江欲曙按摩胸口,神情很柔和,黑沉的眼睛却看不透,分不清究竟是空洞还是深不见底。   孟权珩说:“沈长夜……”   沈长夜抬头,落过来的视线实在很平和安静,叫孟权珩有些心惊的,是他一瞬间,仿佛看到江欲曙的眼神。   他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越来越像,这两个被遗弃、被伤害、被长久折磨的残破灵魂,终于相融到再分不开。   活着自己也活着另一条命。   死了一个,也是死了另一个。   “不用担心,先生。”沈长夜说,“我会继续打,打到我死为止,到时请你帮我们收尸,不用挖墓,不用立碑,我看上一棵桃树。”   孟权珩沉默,他把脸埋进掌心,半晌深吸口气,用力狠搓了几下。   “行啊。”孟权珩苦笑,“要不碑还是立一个?沈大帅,你知道,这世道人都朝不保夕,何况一棵树,万一叫战火烧了……”   沈长夜温声说:“那就烧了吧。”   孟权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沈长夜,这人像是疯了,亲吻怀中人的神情动情到极点,温柔到像是捧着自己的命。   江欲曙没有知觉,没有任何反应,睡在沈长夜怀里,像一片苍白安静的薄纸。   “我做了很多错事,先生。”沈长夜说,“我很后悔。”   这话从沈大帅口中说出来实在破天荒。   孟权珩却没心情调侃,他看着江欲曙的侧脸,胸口沉得喘不上气。   于是沈长夜继续慢慢向下说。   “我觉得我该被凌迟。”沈长夜说,“千刀万剐太轻,不够罚我,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想……”   他一直在想,倘若。   倘若当初,从第一天起,他就好好对待江欲曙,会怎么样。   倘若没有那些伤害和折磨,没有那些疏离欺骗,没有浪费时间。   这世道没法改,江欲曙的身体也的确太弱,或许有天他们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但在那之前一切都能被活够本、活得畅快满足,江欲曙心里就不会有遗憾。   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到想把心活活剜出来,撕碎成两半,一半填进无声无息的冰冷胸膛。   “先生。”沈长夜说,“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很多。   事情太多了,连天炮火,打不完的仗。   他们其实已经有很久没一起说过话。   沈长夜必须在前线,他不能轻易离开滨城,凶狠剽悍的远东军揣着亡国灭种的念头,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江欲曙同样在这片肆虐的硝烟战火里,把心血熬干。   他和江欲曙,还没真正谈过一次沈卿兰——那些绝望、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江欲曙温柔地吞下鲜血与足以割碎心肺的刀刃,可怎么会不痛。   江欲曙说不觉得疼,江欲曙抱着他,安慰地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后背:“哥哥,我们不说那些,你教我怎么拆枪。”   于是沈长夜教他保养枪械,他们在台灯的光芒下,一起拆枪,沈长夜握着他的手,在弹夹侧面的金属片上刻下“长夜天明”四个字,江欲曙静静地看,耳廓泛出淡红。   ……可怎么会不痛。   “他昨夜一直在流泪。”沈长夜的声音很低,“先生,他心里压着很多事,很多伤,从不肯说。”   要一直到病得糊涂了、连意识也混乱,弥留时,才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江欲曙的痛苦和悲伤太安静温柔,于是直到这时,才知道这片冰凉的雾色弥漫到足以吞没一个灵魂。   “……沈长夜。”孟权珩无法回答他的任何一句话,只能苍白地说,“你要想清楚,他不肯说,就是为了不叫你难过。”   沈长夜点头,他知道,他不难过。   沈长夜说:“先生,辛苦你赶回来,请你先去歇歇,我再陪一会儿天明。”   孟权珩沉默半晌,站起身,放下一只手表。   沈长夜微怔,抬起视线。   “生日礼物。”孟权珩说,“我教错了,也可能是你弟弟学错了,他以为他过生日,要送你礼物。”   江欲曙请孟权珩从海外买了块手表,花的是做参谋长的工资——严格来说,这是江欲曙这辈子挣来的全部身家。   换成一块据说异常精准、能走百年的表,能戴在沈长夜手上,永不离身的表。   手表在战时有大用处,江小少爷磨蹭了三封电报,才总算鼓起勇气,又请孟先生帮忙问问……能不能在表盖背面刻上中文字“长夜天明”。   还有两身西服。   江小少爷实在太好学,人家说什么他都信,孟权珩信口跑马车逗他,说国外过生日除了吃蛋糕、吹蜡烛、许愿,还要结婚。   江小少爷错愕:要是有的人……过生日,没有喜欢的人,怎么办?   孟权珩乱回:那也得结婚,随便找个人结,第二天再离,就是写休书。   江小少爷同情:好可怜。   孟权珩没想到他居然同情人家,忍不住笑,半真半假:怎么,你有喜欢的人?   这回隔了好半天。   好半天,江欲曙回:嗯。   江欲曙:很喜欢。   江欲曙:先生,过生日……真的可以,结婚?   ……   这些东西被留下,放在那,沈长夜愣了很久,一页一页看完电报纸,把怀里柔软冰冷的人捧起来:“天明。”   “想结婚?”沈长夜轻声问,“怎么不告诉哥哥。”   他抱着江欲曙,替江欲曙换衣服,尺码已经很不合身了,衬衫和西服外套都空荡荡,看不出江小参谋长的飒爽风致。   江欲曙靠在他肩上,头颈软坠,沈长夜抬手去扶,绵软冰冷的身体就滑倒。   这添了很多难处,沈长夜花了不少力气,才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换好,又把那块手表戴上:“好不好看?”   江欲曙闭着眼,像是睡得很安稳,唇角像是有一点很柔软的弧度。   沈长夜亲了亲他的唇角。   这么坐了很久,他托着江欲曙的肋下,把人小心捧起,沈长夜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江欲曙被他抱着,下颌抵着他的肩膀,微微偏头抵着他的额头,手臂垂落。   “天明。”沈长夜不懂西式婚礼,索性不管,贴在江欲曙耳边柔声说,“一拜天地。”   他带着江欲曙拜天地。   他们没有高堂可拜,沈长夜不想拜高堂,把人捧进怀里,轻轻亲吻:“二拜天明,好不好?”   他的吻像最轻柔的春雨,一下接一下,江欲曙逐渐有了知觉,睫毛动了动,喉咙里轻响。   沈长夜把人小心捧起:“天明?”   他握着江欲曙的手,直到江欲曙有力气睁眼,朝他微微地笑。   沈长夜立刻露出笑容,握紧那只手。   “我在趁人之危。”沈长夜招供,“江参谋长,我在抢亲,胁迫你拜堂。”   江欲曙笑出来。   江欲曙轻轻嚅动嘴唇,他发不出声音,沈长夜把手给他,让他写字。   江欲曙翻译了太多密电,用摩尔斯码甚至比写字更嵌入本能,一点一点敲给沈长夜:哥哥。   江欲曙:我不痛了。   江欲曙:我喜欢你。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对沈长夜好好说过了,但他觉得自己应当说,应当告诉沈长夜,至少赶在对拜之前。   沈长夜像是痉挛了下,收拢手掌,攥住冰冷的手指。   他看着江欲曙,那双眼睛微微弯着,很柔和,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仿佛想把这一眼看进心里。   沈长夜猛地惊醒:“我也喜欢,天明,我早就喜欢你!我爱你,在你想明白之前,在我想明白之前,你知道吗?我早就——”   他捧着江欲曙,托着冰冷的头颈,有些无措地抚着那张脸,不停抚摸,把手放在那双眼睛前晃,再晃。   江欲曙的目光已经凝固成一片空茫。   沈长夜的手哆嗦了下,捧着的躯壳滑落,静静拜下去。   沈长夜轻声说:“天明。”   他慢慢抱起眼前的人,想去亮堂些的地方,看清楚怎么回事,他趔趄了下,摔在地上,仓促收拢手臂护住江欲曙。   他们倒在地上,江欲曙靠在他的胸口,脸颊贴着衬衫,贴着激烈跳动的心脏,贴着剧烈喘息到仿佛吐血的人。   喉间的冷气被慌乱的拥抱挤压,融进发着抖的筋骨。   像亲昵,像拥抱,像不会醒的梦。   像一个未完成的吻。 第109章 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没有出路的故事。   没有出路,但有结局,结局还有第三个生日,次年三月初七,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被放在桃树前。   这棵桃树,可能是真乱了时令,真的认错了春风。   又开了一树淡粉桃花。   沈长夜在树下给江欲曙过生日。   孟权珩抱着手臂,静静站在不远处,他们收拾江欲曙的东西,发现百宝囊,里面装的当然不是糖果巧克力。   是些旁人根本看不懂,以为是垃圾的东西:一张看不出本色的纸条,依稀辨得出字是“天明”,一片早已干枯的花瓣,一个柳枝编成的圆环。   这是一个故事,故事里只有三个生日,是因为当年九月,孟权珩被临安的特工暗杀,次年正月,沈长夜被围困在热河七日七夜,不降不退,死战殉国。   他的尸体几乎全被炸毁,被吊起示威,又被抗联在深夜冒死抢回,收殓入葬时,有人在他贴着左胸的口袋里,发现一张被烧焦大半的照片。   还是孟权珩照的那张,沈长夜和眼覆纱布的少年亲昵相伴——那之后,再没人顾得上照相,几次连时间都定好,却都被突发的战事打乱,最终不了了之。   没有合葬,桃树早已毁于漫天盖地的轰炸,知道这件事时,沈长夜什么也没说,只是下令撤入安全线后据守。   路上他们走到江边,恰逢日出,沈长夜忽然踉跄。   副官匆忙去扶,眼睁睁看着大帅吐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感觉不到热,只有透骨的冷风。   沈长夜仿佛在那几秒里死透,从那时起,就只剩下一具空荡躯壳。   这是一个故事,没有人撑到好结局,好结局至少还要十几年,没有人的命好到能活这么长。   副官加入抗联,三年后牺牲。   巴铎做了土匪,满面堆笑请东洋太君光临元宝山接受投降,引爆埋了满山遍野的炸药,人和鬼一起灰飞烟灭。   ……这是个故事。   还有另一个故事。   我想给你讲另一个故事,不会占多少篇幅,很短,我只要讲一个开头。   会有另一个故事,大概是因为江小少爷在地府打工还债,太勤恳、太能干,也或许是因为小泥菩萨攒的功德确实不少。   也可能是因为沈大帅心不甘,活着是阎王,死了也未必不能杀上阎罗殿。   孟权珩曾经打趣,要是沈大帅闹地府,路上发现江小少爷在地狱十三层做清洁工拖地,可能会掀了忘川河、砸了奈何桥。   所以另一个故事里,还是少年的督军府养子,在亲手击杀那些恶丐后,做了场长梦。   很长,辗转喘息,挣扎呻吟,痛苦到极点,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绵延数日的高烧让多少医生胆战心惊地摇头,认为这位少爷只怕凶多吉少。   还是少年的沈长夜,在无人知晓的混沌梦境里浮沉半月,然后在某天,破晓的曙光里醒来。   ……   他睁开眼睛。   两秒后,他从床上滚下来,穿衣服,摸枪,上弹夹,藏匕首,他翻出窗子向外冲,正撞上沈翰魄。   狰狞阴鸷,秃鹫一样的沈翰魄,被烟泡熏红的眼睛森然盯着他:“你要去哪?”   沈长夜说:“我要出去。”   “出去?”沈翰魄转动眼珠审视他,“我看你明明什么事也没有,这些天果然是装病,想逃脱训练是不是?把他给我捆在树上,给我狠狠抽鞭子!不准停,抽到吐血为止!来人——”   沈翰魄被沈老夫人压迫日久,内心早已严重扭曲,全部威风都发泄在这个养子身上,吼到一半,声音却被黑洞洞的枪口骤然打断。   沈翰魄的瞳孔缩了缩。   他看着沈长夜,这个养子的眼睛忽然让他看不透,深沉冰冷,仿佛有什么浓郁到令人窒息。   沈长夜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沉默着看了他几秒,收起枪,继续朝外走。   越走越快,往那片刺眼的太阳地里冲。   “给我站住!”沈翰魄在身后徒劳地怒吼,“谁给你的胆子!遭瘟的短命货,小王八犊子……”   沈长夜没时间管,他必须确认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司机被枪顶着,战战兢兢开车,按照少爷的吩咐一路风驰电掣,把车开到元宝山脚下。   找,找。   破庙里没有。   能避风的烂窝棚里也没有。   大烟馆里面没有,被坏了逍遥梦的烟鬼暴跳如雷,等看清一身军装的督军府少爷,惊惧瞪圆了眼睛。   ……沈长夜,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沈长夜在找什么,沈长夜去了戏班,去了秦楼楚馆,去了所有梦里记下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没有!   难道那只是场梦?!   沈长夜不得不返回督军府,他依然不甘心,绕着外墙逡巡,瞳底越来越深,已经暗得能滴出水。   副官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少,少帅……”   沈长夜脚下一绊。   他垂着视线,蹙眉看雪里露出的一只脚,心里焦灼烦躁无限,恨不得视若无睹拔腿就走,偏偏不敢违逆梦里的泥菩萨。   沈长夜蹲下救人,用力拨开压着的雪。   昨夜是场大雪,腊七腊八冻杀叫花,这种天气死上几十个人也不稀奇。   副官愣了几秒钟,连忙过来帮忙,把压着乞儿后心的雪块推开,却见少帅对着那张侧脸,忽然愣住。   沈长夜疯了一样拨开剩下的雪,把人拖出来,抱在怀里,自己失去平衡坐在地上。   他想拍打乞儿的脸颊,好把人唤醒,却又不敢用力,摘了手套狠狠扔下,不停呵气搓暖,捂在这张仿佛冻僵的脸上。   副官连忙跑去拿水壶,倒出热水。   沈长夜一点一点喂给这乞儿,又用手帕蘸着热水替他擦脸。   ……乞儿虽然稚气,又太过面黄肌瘦,那双眼睛却是叫人心惊的漂亮。   浓长睫毛吃力翕动几次,慢慢张开,茫然望着眼前少年。   沈长夜盯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摸了摸掌心乱糟糟的头发。   沈长夜哑声问:“怎么倒在这,冻坏了怎么办?”   他还不懂得调整语气,开口几乎和沈翰魄如出一辙,恼怒地咬了咬牙,想把话嚼碎了咽回去重说。   可这双眼睛却猝然蓄进水汽,沈长夜慌得几乎不会动,手忙脚乱,恨不得把人抱着哄:“别……别哭,我不是,不是凶你,你喜欢吃馒头是不是?我这就叫人拿,你跟我回去,我叫人去买白糖糕,我还有牛奶,天明,别哭——”   他心神失守,把梦里的名字叫出来,又慌乱又懊悔,生怕吓着了江欲曙。   可接着,他就怔住,愣愣看着手心。   ……长命锁。   他被那些恶丐抢走,丢了的长命锁,脏兮兮的乞儿从阴沟里翻了一整夜。   沈长夜愣怔。   他没法动弹,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悲喜,无边的绝望与无边希望,几乎要压瘪心肺,碾碎他的骨头。   他发着抖,捧起这张脸,贪婪地看个不停,急促喘息到无法说话。   只剩穿透梦境与现实的剧烈哽咽。   他做了场梦,比任何噩梦都恐怖,比任何好梦都幸福,他是世上最可恨、可怜、可悲的人,是罪孽缠身的凶魇,有位泥菩萨舍身过江来渡他。   他没守住江欲曙。   什么都没守住,太多人叹息倘若能早军改就不会这样,倘若沈长夜早夺下督军府就不会这样。羸弱旧兵对磨牙霍霍的东洋鬼,再怎么竭尽全力,终归以卵击石。   死了太多人,输了太多仗,漫天炮火让人不知道还能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再退。   不能再退,不能再浪费的有生力量被输送进关内,沈长夜没有一起走。   他至死没有进榆关。   远东有长风,有下不完的雪,有江欲曙。   他不肯走,可他不知道,他的天明在什么地方。   梦里的他们没能死在一处,山河破碎,他们没能死在一处。   沈长夜被紧紧抱着,瘦弱的手臂不停安抚他,摩挲他的背,抚摸头颈,力道柔和得仿佛春风。   破晓的曙光静静落下来。   激烈的怆楚,在发着抖的手被握紧时,仿佛沿着掌纹蔓出新路。   沈长夜捧着他的小菩萨,江欲曙背后还没有伤痕,肩头还没有烙疤,如水的眸光清亮,定定望着他。   新路。   长夜过后,说不定会有天明的新路。   两个人走的新路。   沈长夜被抱紧,贴在胸口的心跳还不孱弱,和他一样跳得激烈,隔着瘦到嶙峋的肋骨,鲜活诚挚地拱着他冰冷的胸腔。   沈长夜的眼底几乎滴出血,他不得不闭紧眼睛,才能克制绝望下战栗着的、顶破冻土冰原的剧痛。   剧痛里恢复知觉,剧痛里血液重新流动,世界不再是茫然的黑白。   剧痛里生出新的萌芽。   他的天明说:“哥哥。”   “路难走。”江欲曙说,“你得带上我。”   江欲曙说:“你要带我回家。” 第110章 沈卿兰   有许多事,外人想不清楚。   比如督军府那沈长夜沈少爷,是怎么一夜间改了性子,不再被沈翰魄与沈老夫人控制着,做个浑浑噩噩的杀人傀儡。   比如被沈少爷领回家的乞儿,怎么就脱胎换骨,干干净净,斯斯文文,被哥哥领着去新式学堂读书。   这次的“疯娘”真被照顾妥当。   沈长夜亲自安排。   有厚被褥,有冬衣,窗明几净的大瓦房,挡屋遮雨风雪不透。   病了有药,饿了有好饭好菜。   真正再见沈卿兰,是开春的事。沈长夜去学堂接江欲曙回家,看到逡巡徘徊的身影,叫副官守着,自己过去。   ……他终于再见到这双眼睛。   惊恐,憔悴,充满怨恨憎恶的眼睛。   沈卿兰死死盯着他,身上的衣服被手指攥出皱褶,她的嘴唇哆嗦着开合几次,勉强挤出些笑,嗓音发颤:“少爷……”   沈长夜轻声说:“母亲。”   沈卿兰僵住,像是被旱天雷当头劈中,脸色惨白。   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滞。   沈长夜垂着视线,他派人跟了沈卿兰几天,知道沈卿兰一直在学堂附近徘徊,一直在找江欲曙。   为什么要找江欲曙?   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一把磨到一半的刀跑了?不甘心该死的孽胎有了人救,从血渊地狱里爬出来,跪在太阳下赎罪?   沈长夜在压制,他本不想在这时候见沈卿兰。   江欲曙被他抱回督军府后,就生了场重病,仿佛两世的耗竭伤病终于悉数爆发,整整病了一冬。   回春堂的孟大夫说这是好事,痛痛快快大病一场,身体里蛰伏的隐患,一并发散出来,才好对症下药——精心用药,好生调养,以后慢慢的能和正常人一样。   但有一条,不能再郁结于心。   沈长夜寸步不离陪着江欲曙,陪他读书,下棋,听戏匣子,捏一个小雪人逗小菩萨玩,把人抱出门晒太阳。   如今江欲曙身体终于好些,沈长夜送他上了新式学堂,盼着江欲曙能多做喜欢的事、多看新鲜有趣的东西,舒展身心,不要再被过往纠缠。   “母亲。”沈长夜垂着视线,轻声问,“您出来,有什么事?”   沈卿兰不再装疯,惨白着脸色,定定凝视着他,像在看一只狰狞凶恶的怪物。   沈长夜却已经不在意。   他知道自己是怪物,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他只对江欲曙一个皈依拜伏,他积德行善,只是因为江欲曙。   “你……软禁了,老,太婆。”这样过了太久,沈卿兰终于撑不住,盯着沈长夜含混开口,她说出这个称呼时甚至哆嗦了下,“杀了沈,沈……”   “我没有杀死父亲。”沈长夜平静纠正,“我只是让老夫人以为,父亲要举兵围山,再杀她夺权。”   “她怕了,于是抢先对父亲下了手。”   “后悔已经晚了。”   是沈老夫人杀的沈翰魄,这并不算什么难事,沈翰魄已经是个被毒泡进骨头缝里去的烟鬼,每天都要靠大烟膏子和针剂续命,没有就发疯打人。   暗中增加药量,让他在欲仙欲死的昏沉里丧命,一位高龄老妇人也能做到。   这么做了,沈老夫人当然后悔——因为控制沈翰魄远比控制沈长夜容易。   仓促杀了沈翰魄,督军府居然空虚到只剩沈长夜一个能推出来的“少帅”,于是她不可能再动沈长夜,否则督军府会迅速变成一块砧板上的好肉。   “我也没有软禁老夫人。”沈长夜说,“她可以下山,只要她想。”   反抗沈老夫人,并不如想象中艰难。   沈老夫人,也并不如潜意识认为的那样只手遮天。她控制人的手段实在很简单——就像牛鼻子上的环。   挑最敏感脆弱的软肋,死死扼住,逼着你痛苦,逼着你绝望,让你以为仿佛已经无路可走、无路可选。   就能把一个人当作傀儡、当作畜生任意摆弄。   可要是真豁出命,挣破撕裂,鲜血淋漓地顶上去,就会发现一直以来所恐惧到绝望的阴影原来孱弱。   孱弱到不堪一击。   如今沈老夫人还在山上的沈宅住着,好吃好喝供养,留着她还有用。督军府牵涉的势力错综复杂,绝大部分埋在深水之下,必须慢慢梳理。   只不过,那些用来磋磨人的台阶,蜿蜒的山路。   再想走的话……就只能劳烦老夫人亲自动腿了。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卿兰恐惧地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阿夜,你——”   “我在做您让我做的事。”沈长夜问,“母亲,您想让我做什么?”   沈卿兰僵住。   她看着这个陌生到极点的亲骨肉。   沈长夜说:“我用了很久,才终于想明白一点,母亲。”   “你不是真的想让我复仇。”   “你只是。”沈长夜说,“想把我拉进同一个笼子。”   ——这么听着似乎很荒谬。   已经被关进笼子的人,想着的不是怎么逃出去,不是怎么挣脱,而是把下一代再拖进来陪着自己。   这样,仿佛就说明一切理所应当,仿佛痛苦就变得可以忍受。   连这么做的人自己,都未必想得清楚。沈卿兰被老夫人逼到失去一切,活得浑浑噩噩,无数痛苦绝望憎恨充斥心胸,最后失去逻辑,失去理智,失去一切辨别力……只想把自己的孩子也拖进笼子里陪着自己。   “可您想不通。”沈长夜的声音很轻缓,“那个小乞儿,怎么就不进去呢?”   沈卿兰重重打了个寒颤,定定看着沈长夜。   沈长夜还在说。   “老夫人是怎么折磨您的,您加倍折磨他。”   “沈翰魄是怎么欺负您,折辱您的,您全狠狠施加在他身上。”   “可他还是不怨,不恨。”   “他学不会,不明白,您把他当胸剖开,他捧着心,热腾腾地给您。”   “您被烫疼了。”   “您害怕,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世上怎么有这种人。”   “您想让他露出真面目,想逼他说出心里话,您快被他逼疯了。”   “您想不通。”   “为什么,被这么对待还不恨,为什么这么痛苦还不恨,为什么他就是不和我们一样,变成满身罪恶的鬼……”   刺耳的巴掌声打断一切。   沈长夜微微偏头,瞳底黑沉冷静,抬手拭去唇角血痕。   沈卿兰发着抖,她的神情错乱恍惚,用力捂着耳朵,大口大口喘气,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折磨着她,让她绝望到无处可逃。   沈长夜上前拥抱她,被她狠狠推开,沈卿兰憎恶地盯着他,剧烈喘着粗气,嗓音嘶哑:“你是脏骨头,阿夜,你被他们教坏了,你是个只会害人的怪物,孽胎……”   “我是。”沈长夜的语气平淡,仿佛并不痛苦,“母亲,这就对了。”   他对沈卿兰说:“您折磨我,母亲,别折磨天明,他是这世上最心软的好孩子,您放过他。”   沈卿兰仿佛被这话化成的子弹贯穿。   她的身体震了震,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喉头僵住。   ……天明。   这是沈长夜给乞儿起的字,还有个名字叫江欲曙。   乞儿病得快死了,沈长夜没日没夜守着,喂水喂药,挖空心思搜罗有趣的玩意,早早去买刚蒸好的白糖糕。   沈长夜把乞儿抱到门口晒太阳,低头说话,轻轻揉着脑袋,神情很温柔。   一条毯子,两个人依偎在一块。   沈长夜去买蛋糕,连奶油带蛋糕胚挖下来一大块,逗着乞儿一口吃掉。   听话的乞儿腮帮都撑鼓,努力抿着唇往下咽,被哥哥趁机捏脸颊,耳廓红得发烫。   他们在檐下安安稳稳看完一冬风雪。   病好了,春天也来了。   沈长夜送江欲曙去上洋学堂。   新式学堂要穿制服,仿照中山装样式改的,藏蓝色衬得人别样精神,好潇洒,沈长夜牵着江欲曙去学校报到,仔细替江小少爷整理衣领,深邃眼瞳映着清明眸光。   一个天光水色,一个山高水长。   ……   沈卿兰知道,都知道。她盯着,恨恨地念,看吧,看吧,早晚露馅。   可没人露馅。   来照顾她的小丫头,说话干脆利落,一口气说出她的喜好、她讨厌的东西、她的伤她的病,又告诉她:“这都是天明少爷说的。”   “天明少爷病得坐不起来了,还托付我们呢,说您畏光,怕风,千万记得糊窗户纸。”   “他吃了好的,见了好的,第一个惦着的都是您。”   “他还央告回春堂的大夫给您开调养方子。”   “我就想不明白了。”小丫头纳闷,“太太,天明少爷哪不好,哪叫您不高兴了,您说,他就会改,您到底恨他什么呢?”   ……沈卿兰答不出。   所以沈卿兰痛苦,这是种过去她从不晓得的痛苦,老夫人折磨她,她可以怨,沈翰魄羞辱她,她可以恨。   就连她亲生的儿子认贼作父被教成了刽子手,她也可以憎恶,可以痛恨,甚至连沈长夜替她报了仇,她依旧可以不由分说地斥责沈长夜残忍绝情。   可乞儿,乞儿,江欲曙,江天明……   “母亲。”沈长夜说,“我知道。”   沈卿兰切齿地盯着他,神志几乎有些错乱,她这些年太痛苦,哪怕没疯也已差不多:“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种感受。”沈长夜的声音很静,清冷平淡,仿佛在描述一场梦,“很恐惧,很不安。”   这样荒谬绝望的扭曲命运里,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事。   怎么会有一双温柔明净的眼睛。   怎么会有下到地狱里来救他们的人。   怎么会。   沈卿兰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我听天明说。”沈长夜垂着视线,“您救过他,不止是小时候,有次他快死了,是您救的他,他恍惚里见您抱着他哭。”   沈长夜说:“这种感受我也知道。”   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如果小乞儿真的早早就死了,沈卿兰一定发疯。   一定,不会有差,沈卿兰一定会抱着乞儿的尸体,疯了一样拼命叩头跪求,顾不上自己多狼狈,多难看,攥着珠钗去哀求换一副药,只要能救回小叫花一口气。   沈长夜问:“天明病了一冬,您一直担惊受怕,我听他们说您拔了电话线,您怕听见坏消息,是不是?”   沈卿兰的脸色惨白,眼眶却血红,一动不动望着他,半个字也说不出。   沈长夜却也并不是想要她的回答。   没必要。   沈长夜早知道,他和沈卿兰是一样的人。   非要到这束光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快死了的时候,才能想明白。   “母亲。”沈长夜说,“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以后依然是,这世道很烂,我要陪天明做事,如果变成鬼才能做事,我就做恶鬼。”   说他弑父,说他软禁祖母,说他狼子野心狠辣恶毒,都无所谓。   他见过比这绝望万倍的场景。   只要能让这样的场景不再复现,他什么都能做,什么罪孽都能背,他发誓要给江欲曙一个安居乐业的太平远东。   “您一下接受不了,很正常。”   沈长夜轻声说:“没关系,您慢慢想,但请恕儿子不孝……您想清楚前,我不会让您见天明。”   沈卿兰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穿着很厚实的棉袄,却仿佛被料峭春风打透。   她没有再拒绝沈长夜抱他。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拒绝的力气。   挺拔如苍松的少年,伸手拥住她,很平静,是种在菩萨座下能磨炼出的慈悲:“别怕,娘,都过去了。”   沈卿兰头痛欲裂,她听不进,一个字也听不进,她用痛苦与绝望织成的茧摇摇欲坠,崩裂在即,可她不敢出去。   谁知道出去是什么?谁知道?!   她宁可这么疯下去,宁可沉沦,宁可一辈子做仇恨的奴隶!   至少这样不会再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不会再痛苦。”沈长夜的声音很冷静,“没人再能伤害您。”   沈长夜说:“我们想办法,改掉这个世道,没人能再不付代价地伤害别人。”   沈卿兰吃力地喘息,逼着自己冷然嗤笑:“你以为……你做得到?”   沈长夜:“天明说我做得到。”   沈卿兰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他说!他说算什么,他是菩萨?!”   沈长夜点头。   沈卿兰错愕,神情恍惚愣怔,她看着沈长夜,仿佛看见多少年前死撞南墙不知回头的自己。   她如今,疯了,悔了,回头了。   不再去想那一堵南墙了。   沈长夜却平静地继续向下说:“我要跟着天明,娘,他让我做的事,一定不会是错事。”   “我要和他生死不离。”   “我会跟着他,走很远的路。或许有天,您会接到一张讣告,上面写着我们两个的名字。”   沈卿兰的双腿在这句话里发软。   她嗬嗬喘息,吃力着囫囵摇头:“不,不……”   沈长夜拿出江欲曙努力修好的珠钗,交给沈卿兰,它变得焕然一新,放在太阳光下面,是种明亮的灿金。   “等到那个时候,倘若您已经释然,放下痛苦,不再怨恨,您就推开窗子,笑一笑。”   沈长夜的神情很温和:“天明做梦都想看。”   “我们那时想必已经殉国,山川是我们,雨露是我们,风和太阳看得到,我们就看得到。”   沈卿兰发抖,她拼命想说出什么狠毒的诅咒,这似乎已成为她在漫长绝望里唯一自保的方式,可拥住他平静安慰的少年,沉静坚毅如山川长风。   覆着淡红的模糊视线里,隐隐出现一个逝去多年的影子,沈卿兰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满腔报国志的青年,挺拔俊朗,停在记忆的阳光下朝她微笑。   沈长夜说:“天明说,您笑起来漂亮。” 第111章 现代番外   沈长夜想起一些事,是在旅行的火车上。   穿过远东继续向北的国际列车,路过冰雪覆盖的冻土,路过白桦林,路过一片望不到边的开阔草地。   光影交错,高纬度地区特有的炽烈阳光,让明暗变得极为分明。   沈长夜戴上墨镜,沉默着保养枪械。   他习惯沉默,习惯独来独往,就像他不适应这样炽烈灼目的阳光。   一部分原因是无法适应身份的转换——结束任务复明的卧底,往往需要半年以上的恢复期,而任务的底色越黑暗惨烈,越需要更久的休养。   沈长夜不认为他需要这么久,但那个姓孟的笑面虎上级坚持,甚至笑眯眯表示,他需要一场旅行。   沈长夜不认为自己需要旅行。   “你怎么知道?”   姓孟的笑面虎把车票塞给他,搭着他的肩膀,笑得神秘兮兮:“会有惊喜,沈队,你会感谢我。”   沈长夜蹙眉,如果坐在跨国列车的软卧包厢里,看着千篇一律的空旷景色单调闪过,就是姓孟的准备的“惊喜”,他会回去好好教孟权珩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沈长夜不得不强迫自己躺在铺位上,看着略显陈旧的车厢。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患了某种新的神经症。   他频繁做梦,两种梦,两个故事——偶尔他梦见绝望,梦见漫无边际的黑,梦见目之所及被染成令人窒息的血红。   他也梦见另一种结局,两个从生到死都没放开过手的少年。   他梦见他紧紧攥着那只手,手的那一头从清秀的稚童到少年,再到俊秀温润的青年,他梦见他们头顶一直在变,璀璨的水晶吊灯,明亮的台灯,刺目的无影灯,满天数不清的星辰……他看头顶的寥廓天穹,却觉得星光不在上面,在身旁的眼睛里,比任何他见过的光芒都亮。   他们不停地走。   在靶场,在军营,在战场,在连天的炮火里,在荷枪实弹的敌人后方。   他们在破碎的山河里奔走,那是种无法描述的安心,哪怕有很多次命悬一线。   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但他们在一处,这是无法想象的幸福,幸福到只要攥紧那只手,烙在掌心的心跳和体温就让人想要流泪。   梦里的沈长夜从不犹豫,从不怀疑。   因为只要回头——只要回头,就能望见那双眼睛。   从明净如水的清透。   到温润沉静。   到染血的清秀冷冽决断。   他们不停往混乱的世道深处走,越走越深,但没关系,永远不会走错。   柔和的湛黑眼眸永远清晰映出他的影子。   ……   沈长夜倏地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急促,因为他差一点就看清那张脸,他撑着有些发僵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卧底落下的伤病需要长时间调养。   沈长夜向外看,是一片很辽阔的麦田,满眼绿色,很赏心悦目。   他想起自己梦里的草场。   这场梦做了很久。   他们甚至打赢了仗,打赢了仗——他们居然真的活到了这一天,他实践了自己的承诺,他把那道身影拉上马背,在一个不再有战火的、太平的远东策马飞驰。   他的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仰头安静含笑凝注他,抚摸他的脸,心脏剧烈跳动,他们在长风烈日里拥吻。   那是无法想象的幸福,风卷着云,天蓝得像画,太阳把江水晒得金光粼粼。   眼前广袤绿草如茵。   或许太幸福,幸福到令人不安,幸福到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真实,又或者全不是,毕竟沈长夜活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有七年卧底,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   并没见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睛。   或许孟权珩说得对,他该休假,该调理身心。   沈长夜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地沉迷这些梦境,甚至想用药物辅助——他错愕地发现自己不想醒来。   不想,梦里有双会从背后拥住他的手。   只要有这双手、这双眼睛,他就不再担心任何事,他只要跟着不停地走,绝不用担心会走错。   沈长夜极力想看清这张脸,或者想起梦里的任何一句话、一个称呼,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无论梦里多幸福到彻骨,睁开眼睛,记忆就流沙般消散。   火车变得缓慢,有在下一站停车的趋向,沈长夜看了看站名,萨尔图。   听说这里有温泉,曾经还有疗养所,后来毁于战火,再后来又被重建。   听说火车站的旧穹顶还有当初卡进去的弹壳。   沈长夜看着窗外。   他没来由想去站台抽支烟,这是卧底养成的坏毛病,沈长夜在戒,但收效甚微,真想戒掉大概还要几年。   他往口袋里摸了下,站起身,逆着人流想下火车。   沈长夜一怔。   他看到一道影子。 第112章 现代番外(2)   沈长夜追上去。   这趟车在萨尔图站的停靠时间是七分钟,冷风和烈日在远东并存,大口吸进,喉咙里绽开接近金属味道的微甜。   他看见一道梦里的影子,清秀,挺拔,像江南的青竹。   他追到离这道影子不足一米处。   抬起的手仓促刹住,收起惯性的擒拿手势,心跳激烈,不知该怎么开口,怎样荒谬地向对方确认一场梦境。   沈长夜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青年回身,望向他,黑白分明的温润眼睛,像是干涸荒原上蓦然划过的闪电。   他们面对着面,谁也不出声,谁也不动。   这双眼静静望着他。   梦境烙穿现实。   毫无预兆的,沈长夜骤然懊恼起自己的狼狈:胡子没刮,眼睛里还有熬夜的血丝,衣服只是胡乱套了件飞行夹克。   青年抬手,白皙指尖探向沈长夜的墨镜,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距离,按理说该立刻后退或将人就地制服。   沈长夜做不到,他只能温驯地俯身,任凭这只手摘掉自己的一切。   清透柔和的眼睛泛出明亮的笑影。   “我……认识一个人,和你很像。”沈长夜从没觉得说话这么吃力,他几乎急得冒汗,尽力调整语气,别生硬到仿佛现场抓人。   他的语速有些快,声音却是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缓和:“我叫沈长夜,你是这地方的人吗?我们以前见没见过?”   最后一句急切,眼睛里透出的忐忑微光,在看清对方摇头时猝然熄灭。   可紧接着,青年说:“哥哥。”   沈长夜的胸腔在这句话里战栗。   他似乎……似乎。   似乎,听过很多遍这句话。   有时快活,有时悲伤,有时幸福,有时绝望,有时藏着无尽的痛苦,有时仿佛是割不断的眷恋。   但不论如何,温润柔和的嗓音,抚平了他近乎慌乱的焦灼。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们……”   青年说到一半,抬头,在汽笛声里提醒:“火车要开了。”   沈长夜不管,必须携带的东西:枪支、身份证明、证件,他都从不离身,至于剩下的行李,只是些没用的生活用品。   这本来就是趟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他确信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终点。   他的旅程已经结束。   他已经回到了家。   青年仿佛在他眼中读懂这些,明亮的日光,在清透眸底化成一片天光水色。   青年问:“不急着走?”   “完全不。”沈长夜凝注着他,“我没来过萨尔图,想好好看看,到处玩玩……”   他职业病发作,本能地做出分析。   眼前的青年,有张漂亮到令人心惊的脸,如果只是根据外貌推测,或许刚过二十岁,不会多出太多。   但这双眼睛特殊,明净澄澈得像水,这种明净并非源于单纯懵懂,恰恰是见了太多丑恶、太多悲苦,跋涉了太远的路,层层沉淀下的温宁坚定。   沈长夜回过神,有些错愕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意识抬手,碰向浓长翦密的睫毛。   青年没有抵触的意思,弯了下眼睛,很配合地任他摸。   他握住沈长夜的手:“没来过萨尔图?”   沈长夜没有从记忆中搜索到这个地名,略一迟疑,还是摇头。   他被青年牵着,向外走,不知为何每一眼都熟悉,有枪炮声在耳边回响,有鲜血和硝烟的气息绽放在鼻端。   他仿佛曾经在这里横冲直撞,在足以灼毁双目的火光里,仓皇地喊一个名字,他发了疯,有人用力将他抱住,他发着抖抱紧怀里的……   “天明。”沈长夜哑声说,这两个字像是穿透他的意识,蹦出来,“天明。”   青年的脚步微顿,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沈长夜跟着他,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片开阔草场。   青年弯着眼睛静静望他。   “这里很好玩,附近有温泉。”   “从这里一直向前。”青年说,“有一片林子,有狍子,有野兔,还有……”   沈长夜说:“还有条河。”   他的嗓子变哑,不知为何喉咙哽咽,他知道答案,河里面的鱼很肥,只要烤得足够好吃,就能拐回家一个小叫花。   还有馒头。   他得准备好馒头。   “我们……”沈长夜看着这双眼睛,他的胸口起伏,“我们能去吗,怎么去?”   青年支付好了一笔款项,放下手机,抬起头:“我买了两匹马。”   沈长夜下意识:“你买了……”   沈长夜睁圆了眼睛:“你买了两匹马!?”   才复明没多久、全部身家刚被火车拉走的功勋卧底,至少还知道现如今两匹马的价格,张口结舌,表情堪称震撼。   青年忍不住笑得咳嗽,他生性沉静温和,这样开怀的笑,不仅难得,而且没来由叫人眼眶发热。   沈长夜终于从脑子里装的资料库中,翻找到一个各方面吻合的身份——前段时间斥巨资,从海外赎回大批珍贵文物捐献的华裔家族,姓江,有位小少爷。   他之所以知道这份资料,是因为孟权珩试图把他卖去给这位少爷当保镖,江氏家族因为旗帜鲜明的立场,始终受到别有用心的势力威胁。   他们家这位小少爷,听说脑子好用到离谱,主攻核物理,身上有十几项专利,被不少大学邀请去做客座教授。   小少爷半个多月前回国,再过段时间,会进入涉密岗位。   现在小少爷在休假。   在养身体。   ……这些冷冰冰的资料,当初放在沈长夜手上,他只是一扫即过。   孟权珩追着他:“江小少爷有照片!沈长夜!你真不看看?”   沈长夜没有兴趣。   他不认为自己能胜任保镖的工作,他无法适应同任何人离得太近,也无法和任何人长期相处。   所以他建议孟权珩换人。   现在,沈长夜想回去崩了提出这个建议的自己。   江小少爷眼睛里含着笑,看着兀自发愣的沈队长,在手机上操作几下,举起来。   手机开始循环播放孟权珩没安好心的通风报信:“沈长夜说没兴趣,沈长夜说没兴趣,沈长夜说……”   沈长夜磨着后槽牙,按住那个手机,在心里发誓回去要好、好感谢姓孟的:“有。”   “有兴趣。”沈长夜凝注着眼前的身影,他已经无法将视线移开,他不知道怎么说出自己的高兴,胸口滚热,视野模糊。   他早就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一定厉害,一定比任何人都优秀、都出色,只要命运稍稍转向,就会绽放耀眼的璀璨。   青年想要引着他继续走,手腕却被拢住,极尽温柔的力道。   沈长夜将他拉回面前。   “……天明。”沈长夜哑声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看着这张脸,看着温朗秀拔的眉眼,看着明亮的眸光,看着鼻梁和微抿的唇,不再苍白,是很健康的血色,看多少遍都看不够。   沈长夜抬手,抚摸这张脸:“所以……请允许我核对,你的名字——”   天空湛蓝,日色明亮。   这双眼睛朝他微笑。   “江欲曙。”青年回答他,“我的名字是江欲曙,哥哥,但你要叫我天明。” 第113章 现代番外(3)   江小少爷连马也骑得很好。   沈队长当然也不差,但毕竟骑马已经不属于现代人必备的技能,沈长夜又忍不住走神——姓孟的说,江欲曙在休假当中,因为要养身体。   为什么会需要养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问题严重不严重?   沈长夜放心不下,自然难以全力驰骋,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欲曙,眼底的热意再次模糊视线。   他做梦都想见这样的情景。   江欲曙不受拘束,自由驰骋,策马扬鞭。   马背上的清俊身影回转,江欲曙勒马回他身边,明亮的眼睛弯着,呼吸有些快,额间泛着层细细的薄汗。   沈长夜实在忍不住,朝他伸手,江欲曙毫不犹豫褪下马镫。   沈长夜把江欲曙拉到自己这匹马上。   终于把人在怀中抱实。   急促的心跳,贴着温润的脊背,应和着另一个胸腔里同样的砰砰作响。   “身体哪里不舒服。”沈长夜轻声问,压着不安,“要不要紧?”   江欲曙摇头,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这种回答已经在梦里听了太多次,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说过最多的谎言,沈长夜并不放心,却又不知该怎么追问,纠结间,江欲曙已经温声解释。   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睡不好,多梦,失眠,休息并不安稳。   加上研究工作难免繁重,就容易头疼,医生和心理医生都看过,找不出缘由,只是建议放松身心。   沈长夜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勒了马缰,跳下马,抬手接江欲曙,江小少爷还是清瘦,但至少不再像片捧不住的枯叶。   他牵着江欲曙涉草向前,来到一棵树下,这种地方会有桃树就很新鲜,还是棵不算年轻的桃树。   沈长夜找了块塑料布,垫在树下,靠着树干席地而坐,江欲曙自然就靠进他怀里。   这一套动作完全出自本能,沈长夜是本能,江欲曙也是,像倦鸟归巢,合了眼静静靠在筋骨分明的温热胸口。   两匹马慢悠悠吃着草。   沈长夜摩挲着江欲曙的头发。   他不用特意去想,就清楚怎么哄着江欲曙放松。江欲曙被他按摩,绵延太久的头痛开始缓解,疲倦就潮水一样涌上来。   沈长夜脱下外套,覆在江欲曙身上。   他轻声问:“什么时候开始梦见的?”   “嗯?”江欲曙犯着困,靠在他肩上无力睁眼,想了想,“五年前。”   沈长夜心头一疼,收拢手臂,把人往怀里抱紧。   五年前。   他还在卧底,身份被抹除,一切信息都被注销。   哪怕江小少爷的家族手眼通天,也查不到一个和梦里对得上号的人,他只是梦了小半个月就已经煎熬,江欲曙一个人守着这些梦,过了五年。   沈长夜的嗓音发哑:“怎么找到的我?”   江欲曙听出他声音不对,睁眼看他,抿了下唇角,抬手抚了抚沈队长有些扎手的胡茬。   “想办法变厉害。”江欲曙说,“我想,我走得足够远,我们总能遇见。”   他相信沈长夜也会这么想。   他相信,只要沈长夜想起他,也一定会开始找他。   江欲曙被桃树的叶片吸引,仰头去望,阳光从叶片的间隙透落,星星点点,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们这么攥着彼此的手静了很久。   沈长夜努力扯了下嘴角,轻声说:“可惜,小少爷,这回温泉不是我家的了。”   他抱着一丝希望:“是你家的吗?”   “不是。”江欲曙实话实说,“是国家的。”   沈长夜用力按了按额头,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失笑出声。   江欲曙抿着唇,仰起脸望着他,眼睛里也透出笑:“……不过。”   沈长夜有些好奇地低头。   江小教授慢条斯理:“疗养院也是国家的,沈队长,我来休养,请你陪同。”   沈长夜愣了半晌,这次笑意止不住地从眼睛里向外涌,他没法解释,根本无法说清这种感受,看到明亮潇洒的江欲曙,他眼底烫得仿佛直穿心肺。   他把江欲曙用力抱紧,向怀里按,用上很想把心跳烙向对面的力道,他能感觉到,江欲曙用不亚于他的力道回抱住他。   ……沈长夜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休假,远程归队恢复工作,联络对接当地负责人,把两人两马弄到疗养所。   江欲曙急需休息。   沈长夜一路上旁敲侧击,甚至咬咬牙用上了点审讯的技巧,问出这人居然在用“达芬奇睡眠法”——每工作四个小时,睡十五分钟。   这样一来,没有整段睡眠,就能尽量减少对梦境的依赖,江欲曙比他更冷静,更清楚要找的人不在梦里。   不在梦里,所以不可留恋,哪怕梦美好到叫人舍不得醒。   江小教授有一大堆资料,讨论多相睡眠因人而异的可行性,而沈队长的态度则更简单、更直接:   “我要行使我的权力。”沈长夜把证件放进江欲曙手里。   他关上门,沈长夜的动作很利落,拉上窗帘,把灯光调暗,浴缸里放出温泉水,把整间浴室弄得热气腾腾。   江欲曙坐在床上,靠着床头,仰着脸好奇:“是什么?”   沈长夜俯身,他仿佛严肃,动作却极小心温柔,他把江欲曙捧在怀里,嘴唇贴着乌黑的短发,温热的颈窝贴着脸颊。   “是哄你睡觉。”沈长夜轻声说,“小教授。”   他抱着江欲曙去浴室,仿佛没察觉耳廓骤然泛起的薄红,温热的泉水带走疲倦,洗净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泡去筋骨深处藏着的酸痛。   江欲曙不知自己是不是睡着,只是迷迷糊糊睁开眼,已经裹着浴巾靠在床头。   沈长夜把自己也收拾利落。   江欲曙有些恍惚,晃了晃困得发晕的脑袋,努力看清向自己走来的人影。   现实和梦境彻底重叠,只是眼睛不同,深邃眉宇下的这双眼,不再冰冷,不再漠然,起伏不尽千山万峦背后,是全无隐瞒的彻骨深情。   沈长夜抬手,轻轻抚摸他的眼睛。   江欲曙朝他笑了笑。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做,比如他是真的很想和沈长夜烤一条鱼,藏两个馒头,想和沈长夜说攒了二十年的话,想和沈长夜一起去过朝朝暮暮。   但这些都不急,反正已经有了一辈子这么久来挥霍,至于现在,应当睡觉。   沈队长这么柔声命令,抬手把人的眼睛遮上:“睡觉。”   江欲曙听话。   睫毛扫过掌心,牵引的是两片酥痒,细微轻软,拨着心弦。   江欲曙又想起两件想做的事,可惜刚才忘了:他想亲沈长夜、想喝糖水。   下一秒,柔软碰上唇角。   手掌拢着他的后脑,一动不动,静静贴了很久。   沈长夜检查他的身体,摆弄杯子,轻微磕碰,有什么被小心翼翼喂给他。   温热沁甜。   江小教授有点惊讶,这辈子,沈长夜终于修炼成许愿机。   沈队长的衣服袖子被轻轻扯住,发现人居然还没睡,沈长夜有些担心地蹙眉,想着用不用再打个电话,询问医生能否开些没有副作用的助眠药物。   他俯身,轻轻捧着江欲曙的脸,还没开口,心脏就咚地一跳。   日思夜想的人,自带被子,辗转进他怀里,终于彻底放下心,安安稳稳睡着。   沈长夜静静坐了半晌,抬手,抚摸怀中柔软的额发,江欲曙的呼吸平稳,心跳因为疲倦而微促,但总体上健康。   他们抱着,彼此依偎着,紧握着手。   就这样睡一会儿。   沈长夜想,睡到天黑,带着江欲曙出去转转,天黑了适合生篝火,火星会很漂亮,是过去他们无暇欣赏的漂亮。   沈长夜想,等晚上,他给江欲曙烤两个馒头,烤一整条鱼。   他们要聊聊江小教授的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