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恙 作者:橘色的喵 简介:   文案:   很多年前,医神护佑着大魏,却在一夜之间成了这个王国的背叛者。   王室与祭司共除医族,以一场弑巫仪式震慑天下。   中书监之子,盛白。第一次进入京都,见证了这场“普天同庆”的血宴。但他从未想过,只是一眼,就注定了一场死生相缠的孽缘。   从京都回来后,盛白生了一场名为“诅咒”的怪病,本该命绝,却在一夜惊现“奇迹。”   所有人都道是神明的恩赐,只有他知道有一个奇怪的人,一只眼奇怪的双瞳……这个人救了他,但似乎目的不怎么清白。   “祝欢,这个名字还算是我给你取的。”   祝欢总是装作没听见,微闭着双瞳眼,倚老卖老叫他“小孩”。   盛白会永远记得这个爱耍嘴皮子的病秧子,他承诺要带着祝欢到京都去,要换回祝欢的命格,却在多年后带着一身折断的风骨和满身的罪恶归来。   如果我浑身是罪孽,你……还爱我吗?   “两个药罐子,不如埋一块儿,还有个牵绊。”   “盛意清,我要作京都的王,那本就是我的命......”   其实已经恨死了这天下,独独不想也害了你。   盛白*祝欢   年下,双箭头 第1章 楔子   弑命的火舌骤然冲上天,一片血红罩住了大地。   鼓槌沉重的打在人纹鼓上,祭祀的四角羊拼命摇晃着脖颈上的铃铛。   孩童带着黄铜面具,带着红绳的小手牵在一起,他们笑着唱,却不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   黑乌鸦,白山羊。   折翅膀,砍断角。   ……   饮医血呀,   为吾王改天命!   童声稚嫩流出,缓缓的,给予平静的死亡。   祭祀的大青铜鼎下是一个大铁笼,里面是一片的血肉模糊,时不时发出几声呜咽。   本以为那笼中是畜牲,却没想到是活人。   那些个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一块,他们披散着头发红着眼,指甲都翻了根,被恶水泡得腐烂。   女人抱紧怀中的孩子,红色的眼睛快速的转动,霎时与一双清澈的眼相撞,像是刺刀一样,盯住不放。   “我以医的名义诅咒无药可救的灵魂!你们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她干涸的嘴唇不断煽动。孩童恐惧地后退了一步。   “意清,不准看!”   一双大手覆盖住了孩童清澈的眼睛,他的眼前登时一片黑暗。只听见大刀阔斧的声音,顿时间,骨肉分离,血光四溅。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除了恐惧,还有事不关己的刺激感。   一阵惊雷劈开了天幕,滚滚的浓烟在天地间和成一气,呼啸着像是神灵在震怒。   大祭司带着高高的羽冠,通身的黑衣和青色的脸,手持利剑和摇铃,嘴中念念有词:“伟大的神明啊!请庇佑我泱泱大魏啊——将这些肮脏的血统冲刷干净,将他们罪恶的生命交还给圣神的君主吧!”   说完他将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两脚羊”的躯体,与雷声同时爆发出一声惨叫,鲜血顺着一根长长的管子流入了身下的壶中。   祭司双手将盛血的青铜壶举到额头,以无比虔诚的姿态向天祷告,随后眼神一狠,将血泼洒在笼中人的身上。   霎时,惊恐地呼救声充斥着看客的耳朵,笼中人只管疯狂地拍打铁笼,像是丧失了理智的野兽。   只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沉默,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疯狂,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嘴角弯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她忽然站起身,怀中的血肉无力地垂下头,俨然已经死了,一滴泪擦过血迹斑斑的脸,滑落到嘴角:   “你们都会早到神的谴责!神圣的医者养育这片大魏的土地百年,而你们却恩将仇报!神自会降罪于你们!”   祭司将手中的人血一撒,怒目道:“巫女怎敢如此口出狂言?正是你们违背天命,偷窃上天神明赐予君主的寿命,才会让大魏瘟疫连连、五谷不收。都是巫术,巫术啊!”   女人道:“你们自己心中有贪念,惺惺作态摆出君子的模样,却什么啊咋龌蹉的事情没有干过?如今却降罪于医,简直无药可救!”   祭司:“神自会救苍生,尔等只等坠入十八层地狱,等待百鬼地吞噬!”   话音刚落,天中忽降大雨,宛如凄厉地悲鸣。一阵鸦群飞过,红与黑的交织,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杀了他们!杀!杀!杀——”   杀伐声自四面而起,笼中兽在嘶吼中溃败,鲜血染红了土地,这是医给大魏降下的最后一场雨。   一场大火竟冒雨而升,将满地的生灵烧得根都不剩。   囚笼中挣扎的身影渐渐成了一片死寂,在幽绿的荧光中无数的种子在大火中失去最后的生机。   编钟自上而下响过,大殿内有一个枯瘦濒死的老人坐在王座之上,他的双目已经失明,瘫痪的双腿早就溃烂,腐臭的气息和木兰香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只会叫人作呕。   他身为王却活成了最狼狈的模样。   立于他身侧的是一个八尺男儿,宽阔的面额下却生了一双鼠眼,因生于荒年,赵氏便为他取名丰,字祈和,以求国运亨通。   赵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头顶上那盏人骨灯的影子正在他身上悠悠摇晃。那对狭小的鼠目扫过王座下匍匐的臣官,生出了一丝险恶。   大雨被风呼进了殿中,大祭司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他的双履被雨水和泥巴浸湿,在红色的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泥印。他虔诚地匍匐在半身不遂的赵氏脚下:“大王,医族都已诛灭,命格归主,想必大魏未来定会繁荣昌盛。”   赵氏双目发直,听见此话忽然憋住了一口气,他早已经并入膏肓,医者断言他活不过今天。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短暂,但曾经,他垂头看向身前的医者,百年的寿命,分明与自己一般的年纪却还是风华正茂。   凭什么!?明明他才是大魏的王!   赵氏眼前一阵发黑,听见周边尽是恐慌的喊叫声。   “大王!大王!”   他握紧手中的权杖,忽然看见了眼前一束绿光自他的眉目间传入。陡然间,赵氏从王座上惊起,一团白烟从他口中生出,浑浊的双目闪过一丝诡异的绿光,一口气呼泻而出。   在惊呼声中,所有人都在欢呼。   “恭喜大王获得了重生!”   赵氏抚摸着自己的脸,那些苍瘪的、畏缩的肌肤竟然焕然一新!他张开双臂,早就废弃的双腿居然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一面铜镜前,蹲下身去擦拭,越擦,那年轻的样貌越是清晰。   那长生不老的命格终于属于他了!他终于可以以神的姿态俯瞰这个世界的沧海桑田。   终于,赵氏肆无忌怛地大笑起来:“这本就该是孤的命啊!”   “是了大王,田地、子民、无边的寿命都是您的。巫者已死,您可以宽心了。”祭祀卑恭道。   赵氏心满意足道:“好啊好啊——来人,牵牛羊来衅钟以谢神明!”   他转向铜镜,一遍又一遍地欣赏,仿佛要把那镜子看透才肯罢休。美人惧迟暮,男子也恐盛年逝去,美好的容颜和健壮的体魄总叫人心安。   “父王,今日为庆祝您永享无疆之命,儿臣特令人从西域寻来了一件蝉衣,听闻这是君王的象征。”赵丰一挥手,几个宫人抬上了一件流光溢彩的黑绿色蝉衣,仿佛将世界上的色彩都熔铸于此。赵氏见了大喜,迫不及待叫人为他穿上。   “丰儿的心思一向细腻,孤很是欣慰。”   赵丰颔首默默一笑,不可察觉的目光已经传向了一旁的祭司。   利刃没入,带着血肉拔出,四溅在铜钟和大鼎上。靡靡之音泛滥,神秘的舞蹈在暴雨中绽开。赵氏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大殿,眼见着闪电照亮了他暴戾的眉眼。风雨潇潇,天雷开天,撼动人心的雷电劈入山间。   赵氏瞳孔猛然一缩!那道骇人的白光刺入他的眼中,在众人的惊呼当中,这位刚获得长命的王竟从百米高的神台之下一跃而下。   鲜血四溅,将地面上的旧血有染红了一遍。崩开的皮肉像是一摊泥,刺出的白骨刺破了蝉衣。   可悲的命就这样结束了。   “父王!”   “啊——!是诅咒!肯定是巫者的诅咒!他们的恨太大了,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有人惊慌地大叫起来,紧紧抱着自己的脸,以头抢地。   “我们都逃不过!”   方才还坐看热闹的闲情散客顿时坐不住了,马夫牵着的马匹也开始四散逃窜。他们根本不管踩到的是哪方神圣的血肉,只顾着自己活命。   混乱之中,赵丰朝身边的护卫使了一个眼色,卫城的甲兵顿时将城门围了水泄不通。疾驰的马儿立即调转方向,慌乱的人群被团团围住,赵丰拿起鼓槌重重敲在鼎上,人群终于勉强安定了些,他转而面对祭司,问:“大祭司,敢问父王这……当真是诅咒吗?”   祭司抬头对着天,闭上眼一通装神弄鬼后,当着百官的面前痛哭流涕:“大王这是大善之举啊!”   闻言,众人不由得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何出此言?”   “巫者怀恨而死,其怨气必然会缠绕着大魏,而大王正是用自己的帝王之气矫正着魔气,为大魏求一个安宁啊!”   “可大王驾崩,天下也不可一日无主啊。”   祭司眼眸一转,他的瞳孔极大,几乎一个眼睛都被黑色占满,半晌后道:“我已与大王通灵。大王言其子仁义,颇有君王之气,可立为新王。”   被点名的赵丰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这……儿臣恐难成父王之愿啊。”   “大殿下,大祭司既已与大王通灵,大王也认了您,您就没有再推脱的理由。”一位年迈的老臣道,“今日大魏除去了巫者,若是再让王位悬空,他日异族入侵,夺取王的命格,大魏就是要亡啊!您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大魏便认你是主,您便可以接过大王的命格,享千余年之命,以慰大王的良苦用心。”   赵丰向下看了眼父亲的尸体,万分悲伤:“既然如此,本王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走到摔烂的赵氏身旁,从一片血肉中捡起那根权杖,一瞬间,全身的血脉像是被火烧一样沸腾,他同赵氏一样,成了王,继承了医者的命格。   终于……正当赵丰沉溺于胜者的喜悦时,原本静静燃烧的木柴忽然刺啦一响。   赵丰一回头,那火星顿时窜出了三米高!喷出的火舌将靠近它的人全都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堆烧焦的黑炭。   “大祭司!这是怎回事?”   祭司的计划中没有这一步,他同样惊恐地看着失控的场面。待火势灭去后,才敢走上前,在一堆人血和木炭中寻找着什么。   忽然,祭司浑身猛地一颤!   “大王不好!是灾星!有一个巫者逃跑了!”祭司猛地回头高喊道,“那邪恶的血脉还没有结束,他还在复仇!倘若他不死,王族必将遭到反噬!”   赵丰大惊,怒斥道:“那还不快去找!发布悬赏,就是把大魏翻过来也要找到他!那可是事关大魏的国运啊!”   “是是是!——”   大殿内顿时混乱得一锅乱粥,狂风敲打着编钟和人皮鼓,吹灭了骨灯上的蜡烛,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赵丰握紧手中的权杖,额头渗出了冷汗:“大祭司,孤问你,如果找不到那个灾星会有什么后果?”   祭司道:“灾星怨念极大,方才的火势可见他的能力远超医族其他人,而且这股力量还在不断壮大,如果让他有机会回来,定会大开杀戒,到那时他便会抢走大王您的命格。”   “你的意思是他要是活着孤就会死?”   “是......不过大王也不必太过忧心,您已经从医族首领的身上夺走了他们的命格,那灾星不再受庇护,现在也只是一个孱弱之躯,能不能活到那时都说不准。”   “不……孤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孤的命格绝不会给任何人!”   那日之后,全国上下都在寻找这个令人忧心忡忡的“灾星”,但始终没有音讯,或许他正在壮大,也或许他像祭司所说的,根本没有活下来。   只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位赵丰最后并没有知道“灾星”的结局,也没能如愿活到千百年之后,而是在八十大寿时被自己的亲儿子一剑毙命。临死前,他的眼里满是震惊,自己当年的弑父之路居然又折射回自己身上,到底是天命。   他也只是在史书上就留下个名字便草草收场。   明堂外风雨骤疏,坐于高堂上饮酒的赵丰被鲜艳的葡萄美酒灌得不省人事,直到头被割下来后嘴角还流着酒浆。   待众人赶到时,殿中已经是一片血腥。   “是太子杀了大王!”宫人惊恐地跪在及时赶到的臣子,声泪俱下。   “那太子呢?”臣子们问道。   宫人:“……”   “太子死了。”   !!众人蓦然回头,风雨中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雨水挂在他凌乱的发丝上,他狼狈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京都中最负盛名的刑部司寇——盛白。   他面如死灰从人群中走过,停在断首的尸骸前,微薄的唇细细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盛大人?”   还不等众人从这场噩耗中缓过神,另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接踵而至——翼王赵陵闯回了京都!   那个暴戾的、不知魇足的贱子,居然在放逐边疆十年后回到了中原的京都!十万的亲兵入内,失去了明主的京都瞬间成了一锅乱粥,千座城池一夜间成了狼子口中的肉,京城上下无不臣服,或者说不服的都已经成了灰,到地底下去见阎王了。   翼王提着青铜重剑走进明堂,一眼都不顾眼前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尸体。没有虚情假意的哀悼,他自占权杖,历史再一次重演,眼角的皱纹飞速的消散,贪婪的血液再一次助他重生。   他成了大魏新的大王。他缓缓转过头,邪恶的目光落在为首之人的身上,眼中说不尽的戏谑:   “盛大人,好久不见。” 第2章 大雪   祈丰十四年,大雪降至,冰冷的水汽蒙在空中,模糊了视野。北风吹紧,繁华的都城在一夜战火后,只剩老马的嘶鸣,掀翻的旌旗上停着几只黑鸦,亮着红眼,嘎嘎乱叫。   申时二刻,天色未明,寒风中透着凛凛朔气。   草庐下,灯影幽幽,一声呜咽随风而去,冻结在亮不起的天地之间。马车夫裹着厚厚的兽皮,浓密打结的大胡子下呼出一口白气。他对着酒囊闷了一口,却发现见了底,惆怅之际听见车中的主人说:“官府里离城令还没下来,你先去里边暖和暖和吧。”   “啊......谢大人。”得了允许,车夫一边解开腰带,一边小声嘟囔着:“公文没下来急什么急?大半夜的,真当自己还是刑部的大官人啊?”   抱怨声压断了几根枯枝,盛白坐在马车里听得清楚,他的脸色苍白,却没兴致与之对峙,他的确不是什么官老爷了。世事瞬息万变,繁华的盛府一夜之间成了堆废墟,千百的怨恨化成了烈焰,火烈烈地烧了一宿。如今火光消失了,只剩一堆黑炭。   忽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的声响。盛白走出马车,见门前屹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脚步匆匆,灰蒙蒙的月光照在光亮的额面上,淡淡的眉下,两颗黑色流光的小珠子。顾中孚身上还穿着官服,头上戴着高帽,却因为赶路歪了几寸。他神情忧虑,一见盛白便忍不住心乱。   “意清,我就知道你会等我。我刚刚得到消息,你当真要回潭州?太子的案件还没有结束,你怎么可以离开?”   “是大王的意思。”   盛白稳住身形,掩着口轻咳几声,狐狸般的眼眸中少了几分狡黠,在空荡荒凉的院落中显得可悲。   顾中孚:“那你答应了?翼王无德,弑父杀君,刚即位便对外挑起战争,只因有臣子不满其意,便灭其九族。七天!杀了三百余官员!明堂外的青石早就被血染透!你可看见了?”   “你知不知道京都的人怎么议论你?都说你盛意清,表面是太子幕僚,实则为义王办事,如今义王上位,你功成名就得以全身而退。你到底......”   盛白讪讪一笑,眸中微亮问道:“你信吗?”   顾中孚一顿,有些急眼:“自然不信。太子是你亲自带到先王面前的,你要是真有这想法,又何必费尽心思打消先王的怀疑?别人不知道,你为了他三进三出大狱,皮都被拔了一层,做到这份上,只要你公告天下,还有谁怀疑你的忠诚?”   盛白哀凄地问:“那你说太子忽然身死是谁的手笔?”   顾中孚止住音,好一会才小声说:“谁谋位便是谁的手笔。”   义王首当其冲!   “错了。谋位者现在已经是大魏的大王了,七日前的册封大典一过,他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大王。”盛白道,“大王要护佑国家安康,怎么会有错?再有什么错,是天下原谅不了的?”   换而言之,谁能定得了大王的罪?   “宫人说是太子杀了先王,既然已经坐实了口舌,那大王便是在为父报仇,顶多算个护驾不及时。你我再坚持只不过是以卵击石。泽信,你家中还有妻儿,不要在往前了。”   “可是先王根本就不是太子动的手,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许多事,既然一切都成了定局,真真假假的就都不重要了。”   说罢,盛白别过头不愿再与顾中孚对视。但对方却心中不甘,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吼道:“盛意清!你被下蛊了吧?七天,你在宫里七天,大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盛白像是激不起任何情感的死水,“别说了。都是我心甘情愿。”   一口气憋在心中,他顾中孚不是一个千依百顺的人,见盛白这副折了脊梁骨的样子,顿时一股血攻心。他握紧腰间的佩剑,手止不住的颤抖,他多么希望对方能悬崖勒马,告诉自己不走了。但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下一秒,他将盛白丢在一旁,利剑将拴马的木桩斩了两半。   他的双眼含泪,恨不得砍在盛白身上,但往日情谊依然在目:“看来往日的道义皆是你骗人的话。此王,神不信,我顾泽信也不信!长生之术护的是真正的王,如赵陵小儿作王,则大魏不出百年——必亡!”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断成两半的木桩上:“今日你走,我们便两断。”   盛白垂眼,面上冷淡如冰霜,这一木断得干脆,不带任何的毛刺,他冷言:“那便断了吧,日后莫与人说你与我相识,省得惹了一身麻烦。”   凄厉的风扬起剑柄上殷红的剑穗,落雪飘飘而下,轻轻地就冻住了它。寒冬终于冲破了防线,掘开了天界,降下无尽的大雪。一把剑扬长而去,一挑灯打在雪中,跳动的烛火渐渐暗淡,消失在盛白眼中。   他坐回了车中,落下了车帘,无边的黑暗中,双目刺痛的酸疼。仿佛有一把剑钉住了他的心,每一次跳动都让人疼得不能呼吸。   盛白攥紧胸口,冷汗浸湿了衣衫,风一吹更是雪上加霜,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全身上下翻涌的血液像是蛊虫在跳动,一股腥甜漫上喉管。发白的双手死死地抵住心口,胸腔剧烈地起伏许多次过后,直到他已经无力反抗,痛苦才慢慢退下。   盛白无力地靠在车厢上,眼前一阵阵模糊,脑海中混沌地闪过顾中孚的话:“大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能折断一身的风骨?   他无力地垂下眼,七日,整整七日。   “盛爱卿,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您的骨头还真是硬啊。”   赵陵坐在王座上,位高权重地俯视脚下囚鸟般贱命的盛白,戴满玉石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饶有兴趣前倾身子,赏玩般露出一个笑容。   “骨头打断再重接,这样不断的重复七天是什么感觉?盛大人?”   七日的折磨早就让盛白脸色白得不成人样,已经是往棺材一躺,马上就能拉走的程度。   “听说你曾经在太子麾下。怎么?人都死了,还要查吗?这样对你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盛白:“......”   王:“你曾说孤做不了大魏的王,可你看,孤还是做到了,而且能把你们都捏在手中。”   盛白扯出一个冷笑,极具惨白的唇却含着齿间的血好似宝石一般亮:“大王,您可是请神请了三次都不被接受啊,何来了命中注定?”   王眯着眼,慢慢走下台,用手中的折扇挑起了盛白瘦削的下巴,左右欣赏,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道:“盛大人,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这一声像是恶魔的低语。盛白打了一个冷颤,他偏过头,却被一把掐住脖子,生生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   空气被掠夺,让他顿时无法呼吸。王的目光上下审视,从那双天生魅惑却又叫人疏远的狐狸眼上,滚落到发白的薄唇,每一寸英挺得五官都像是神的恩赐。最后折扇戳在了喉结下的一点痣上,轻轻一颤,破碎得叫人怜爱。   唯一不足的是他太倔强了。   “你要是个女子,孤就把你娶了,封为皇后,日日笙歌,再让史官都记下来,让你永远都摆脱不了孤。可惜啊,可惜,神却赐你个男儿身。”   “大王请杀了臣吧。”   “哼。”王冷笑一声,“你以为孤不想吗?你同他们一样,贱命一条,孤想要便要;但你也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聪明得多,有用得多。杀你,孤可能还要再杀三百个人,留你,想必你一定会给孤更多的惊喜。”   王掐着脖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又骤然松开,盛白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呛咳。   还不等他缓过来,从门外便走上前两个宫粗暴地压住他的胳膊,强制拉叫他抬起头。   盛白浑身疼得颤抖,毫无反抗之力,只听王阴森森道:“孤听闻你的家乡在潭州,盛家夫妇在当地可是有着极好的名声,你似乎还有一个小弟,今年有十五了吧?多好的年纪啊......不过可惜了。”   “你要做什么?无耻!啊——!”盛白用尽全力挣扎,却被宫人生生拉着胳膊,咔嚓一声,骨头错了位。   王摇晃着扇子:“孤就欣赏盛大人这种折不断的风骨。”   他的眼神如鬼魅一般:“爱卿入明堂三载想必也累了,孤便赏你黄金百两,让你好好回去修养一年。再赐你美酒一樽,算是孤对你的——悼念。”   话音刚落,宫人猛然拽起盛白的头发,将一樽血红的酒灌入他的嘴中,冰冷的酒溢出,浸湿了衣襟,落下一片狼藉。   一瞬间,灼烧感在胃中炸开,全身的血液都流回了心脏。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划开般疼痛,意识涣散开始涣散,他似乎看见了胸口发出一阵幽幽的绿光,一个人站在那儿,可还不等那人回头,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一片漆黑过后,盛白终于缓过了神,听见自己的贴身随从阿宁在车外的呼唤声,便匆忙整理好散乱的衣冠,正言道:“时辰差不多了,叫马夫启程吧。”   但阿宁却忧心忡忡说:“大人,眼瞧这雪大了,不如明儿再启程吧?”   盛白:“不了。大雪封了城门,正好断了我的回头路。” 第3章 归乡   “大人,到了。”   盛白恍惚从睡梦中苏醒。马车颠簸几下,阿宁为他掀开帘,高挂的门灯在雪中静谧守着夜。   太守府门庭冷落,应盛白的意思,连内侍也只有从盛府老宅拨来的三五眼熟的人。   盛家夫妇心切其子,预备是要亲自迎接,但盛白却不想老人家受累,其实也有自己心中的隐情,便故意将归程的时间往后说了两日。   往日新官到任都是乡亲们大张旗鼓地迎接,周遭的小官也定时要奉迎几句,但到了盛太守这却成了一桩冷冷清清的“丧事”。   此时的天边发白,蒙着红光,发光的圆球躲在山后跃跃欲试。盛白觉得浑身被打了一样,又痛又软,觉头痛欲裂。简单吩咐几句,便回到了屋内,也不顾被褥都还没备好,直接将鞋一脱,无力地躺了下去。   潭州主金石和燃料买卖,但四面环山,气候冬冷夏热,实在有些磨人,所以除了旺季进来买卖的商人,平日少有人口迁入。   但十三年前的一个大雪天,同今日一样的大雾,潭州却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来者是一个孩童,盛白第一次见他是在城南。   药房边有一条小河,潭州少有这样清澈的溪水,所以盛白和伙伴总喜欢去那里捉鱼、打水漂。   一日同行的陆邈指着破破烂烂的药房同盛白说:“你看那边,是祝老头的房子。那天我看见了……”   盛白:“看见什么?”   陆邈:“妖怪,那个老头捡了一个妖怪回来,你可见过?”   这陆邈是潭州有名金石世家的独子,大小就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小小年纪便十分老成,总能收集各种小道情报自称孩子王。   盛白却作为一个只知道独守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只管摇摇头。   陆邈叹了口气,嫌他实在呆愣:“这祝老头原本就神神叨叨的,之前不是还专研什么丹药吗?巫者被处刑后,大家都说他信奉巫术,将他那个破药房砸了一通。本以为这样他就会老实,没想到他不但继续装神弄鬼,还在林子里捡了一个妖怪回来。”   “妖怪?”   陆邈一把拉住盛白的手,将他带到药房的小窗前,两人趴在窗台上,垫着脚偷偷向里边望去。只见屋内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边还有一个孩童。孩童身形十分纤弱,身上的气质全然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而在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许多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草。   “不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和老头吗?”   “别说话!”陆邈斥了声,指着那孩童说,“你看他的右眼总是遮着,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盛白闻言看去,却发现孩童的右眼被一大片头发盖住,看不清模样,他不禁皱起眉。就在这时,屋内的人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那一片头发顺势一抖。   “!”盛白一惊,拉着陆邈蹲了下来,“他们好像发现我了......”   还有......他的眼睛......   “你看到什么没有?”陆邈着急问,“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空的?”   “是……”   是双瞳,盛白瞳孔骤然一缩,那只眼,有黑与白两个瞳孔!   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实话:“不知道,太快了,我没看见。”   陆邈砸了一下嘴,不满道:“你个眼瞎的,要是机灵点,我们今天就抓他个现行,把这个妖怪抓取充公。”   盛白一边想着那只眼睛,一边说:“他要是真是妖怪,我们两个哪里打得过?要真是双瞳,最是迷惑人,到时候他把我们骗过去,把我们吃了,再拿骨头去给祝老头炼药。”   陆邈一向狗仗人势却胆小惜命,听见这种话吓得半死,支支吾吾道:“那......那我们去找人来。”   盛白:“我看也不行。万一弄错了,我们免不了一顿骂;万一是真的,他有这样的神力一定能知道你我去告密,说不定还没走到便叫我们暴尸荒野?”   陆邈震惊地看着盛白,实在难以想象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是怎么讲出这样血腥的故事的?   “那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当作不知道啊。我们赶紧走,他就抓不到我们了。”   “好好好......那赶紧走,我可不像被炼药。”   说罢,陆邈不顾盛白,自己提着裤子灰溜溜地跑走了。盛白则蹲在窗下,像是着魔一样,满脑子都是那只双瞳。   不久之后他便陷入了一场怪病。   盛府中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好好的小公子入了一趟京都便一病不起。人们都说是受到了巫医的诅咒。   自打巫者一族身死后,大魏便下令全国上下不能再出现药和医。凡有病者,一律视为对神的不敬,而王又是神在世界的肉身,便要请祭司对患病者进行驱魔和教化,以达到除病的效果。   盛老爷花重金请来一位通灵大师,祭司先是揺着铃一阵群魔乱舞,随后大惊失色道:“令郎这是受了神的诅咒啊!”   盛老爷惊恐问:“大师可有破解的法子?”   通灵者摇摇头:“这力量太强大了,不是我等凡辈可以破的。如今令郎已经是灯枯之际,大人不如去庙中祷告,说不定有机会打动神。”   盛老爷:“不知是要求何方神圣?”   “这……”   通灵者心虚地将众人迁出,紧张道:“我同大人您说,您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你我的性命都不保!”   “大师请讲。”   “这神不被大王认可,是偷王命格的巫。”   “莫非是......”   “嘘——大人自己知道就好。之后参拜也千万不能直接摆神位,要找些掩饰,接虚位拜医神——啊不,是巫者。”   盛老爷怔怔地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大师。”   通灵者走后,盛家夫妇便日日去庙中参拜,但谁也不知道那个无名神位上的是何方神圣。   一连七日过去,香火沾满了衣襟,但盛小公子的身体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盛家夫妇几乎绝望,甚至连棺材都打好了,却没想到一日清晨,盛白就跟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盛家夫妇登时喜极而泣,以为是神灵显灵了。盛夫人私下偷偷问过盛白,有没有见道过神仙,盛白却摇摇头,那个夜晚的事情就像云烟一般,随风消散。   一阵风过,聚集了奇异的香飘入窗中。躺在床上的小盛白虚弱地睁开眼,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自己床前,他害怕得想叫醒门口的嬷嬷,却肯本没用,外边的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见着那身影越来越近,面纱遮住了他的脸,一只混沌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幼年的盛白用被子遮住半张脸,颤颤地问:“你是谁?”   但对方却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   “你是阎王吗?我知道我要死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对方依旧不说话,盛白却觉得一股奇异的感觉流过胸口,恍惚间,他看见那人煽动了嘴唇,好像说了什么,还不等他听清便安然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时,盛白觉得像是脱胎换骨一样,万分精神,但当旁人问起昨晚的事,他总是淡淡一句:“忘了。”   日后的梦里,他总是会梦见那只黑白相间的双瞳。他闭上眼睛,那只眼就离他越来越近。黑与白的交织,仿佛黑白无常,带着死亡的压迫向他走进,盛白不断地挣扎,却被紧紧困住。   他仿佛在一展巨大的八卦图上,忽然,黑瞳爆发出一阵金光!巨大的力量冲击进盛白的身体。   撕裂的感觉叫他从床榻上猛地坐起。他扶住头晃了晃,摸下了一把冷汗。   日头已经高照,透在雪中闪闪发亮。一束红梅倚在窗边,裹着白袍,含着红艳娇羞地笑。   有人从外边敲门,震动连到了窗边,将红梅身上的白袍震落,露出了热烈的花裙。   “进来吧。”盛白一边穿好鞋,一边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却发现都是凉的。   阿宁推门而入见到这场景,便说:“大人要喝我便叫人去烧一壶。”   盛白:“不必了。有什么事情你说。”   阿宁:“……有人说想见您。”   盛白疑惑道:“我回潭州的消息还没散出去,怎会有人来登门?”   说到着,他的眉心一跳,心中竟有生出那双瞳的模样,淡然道:“同那人说,我今日谢客。”   阿宁却为难说:“我同他说了,但他自称是潭州的长史官,名叫李舜举,硬说要为你接风洗尘。我同他说今日大人身子不爽,他转头就囔着您瞧不起底下做事的,还说要去盛府找老爷夫人请安,叫您往后别为难他。这一喊,大伙都围过来,小的没法才进来报的。”   盛白手上的动作一顿,碗中的水晃荡几下,“还真是一回来就摊上个不省油的灯。”他心想。一方面恐这人去盛府闹事,到时更收不了场,另一方面又觉得此人官不大却有这闹事的本事,想必背后有人指点。   一番思虑后,盛白还是点了头去赴这场“黄鼠狼的拜年宴”。 第4章 重逢   静夜沉沉,大雪压着瘦枝,自窗外望去一片银白。低矮的茅屋上盖着雪,纸糊的窗透着一丝昏沉的烛光,经风一吹便灭了,茅屋主人艰难地从炕上起身,在屋中翻找了许久却再也找不到第二支蜡烛。   他无奈地躲回火盆边,借着一点火星,想必撑不到后半夜。   更钟响后,最后一丝温度终于消散,此刻的屋子犹如冰窖。茅屋的主人无奈走出破门,倚在腐朽的门框上,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一座宫殿般的楼宇屹立在高攀不起的高处,那是人间的仙境,听闻那是一位神仙降临潭州所建,还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瑶池。   因为是神仙,所以像他们这样的贱草是进不去的。   城北的夜夜笙歌、灯红酒绿与一片漆黑的城南根本是天与地的区别。   茅屋的主人认命地坐在地上,呼出最后一口气结束了贫寒。与此同时,那座楼宇上空炸开了一束绚烂的烟火,火花陨落的瞬间,照亮了他青紫的脸。   或许他应该高兴,穷了一辈子,在死后能沾一沾这贵气。   “今夜是什么日子,怎会如此隆重?”盛白掀起车帘,见瑶池楼上挤满了贵男贵女,好生热闹。   御马的车夫含着一口热酒道:“大人不是潭州人吧?这烟火每晚都放,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盛白:“我本是潭州的,后去了京都,算起来也有三年了。”   三年,说久也不久,好像就一眨眼的功夫,但要说短,不过三年,故乡却变了个模样。   “那您还真是没赶上好时候。”车夫哼哧一声,“这瑶池便是三年前起的,原是外来的几个商人还有陆家联手建的,之后又有高人相助,所以才这般繁华。”   “原来如此。”盛白似乎想到什么,便问,“那现在管事的可是陆家的公子?”   “陆家公子?可不是,这做买卖哪有当官好?陆老爷早给他买了个官名。眼下瑶池里管事的是个女人,人人叫她玉儿姐。我虽没进去过,但听人说玉儿姐长得跟神仙下凡一样,一颦一笑,保准你进去找不到出来的路。”   盛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您还真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   “能在城北接上大人的也就咱们几个,这跑多了自然就听得多了。”车夫呵呵一笑,对自己的身份颇为骄傲。   “那你可晓得今晚我是要见谁?”盛白问道。   车夫顿了顿,忽然放缓了速度,偏着身子道:“可是长史李大人?”   盛白满意地勾起嘴角,道:“正是。你可见过他?”   “见过,还说上过话。李大人实在是......阔绰。能到瑶池的车夫不多,守门的护卫要是见到眼生的都会拦下来,除了几个大户人家有自己的车,其余人都要再找专门的车。而这李大人就是有一辆银车,每逢来瑶池就用那辆车。”   “想必那车一定很值钱吧?”   “......”   见马夫不语,盛白将腰间的玉石摘下,放到他面前。那车夫瞅了两眼,又看看盛白,迅速收到自己怀中,继续说:“钱还是另外一回事。银车还意味着在潭州的地位,像是陆家这些人家就是金车。金车的人家只和金车和银车打交道,剩下的都是陪客,上不了台面的。”   “每一辆金车和银车也都是瑶池找人做的,要是丢了、坏了,都十分麻烦。”   看来是用钱买脸面啊。盛白听了将手伸进狐裘中,取出个晃得叮当响的钱囊。   车夫还没接过,光是隔着远远的就能感觉到分量。只见车厢中的人勾了勾手指,微微抬起头,狡猾的狐狸眼一转,仿佛是迷药一般,叫车夫不自觉地探进身子。却还没等车夫靠近,隐在一侧的阿宁便拦住了他,尖锐的寒气直直逼近。   车夫僵持不敢动弹,此时,马儿发出了一阵嘶鸣,隐住了窃窃私语声。许久过后,马蹄再次哒哒响起。   渐渐的,瑶池特有的大红灯笼发出光照进了马车,周遭的一切都喧闹了起来。骰子掷出、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贵人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喧嚣声。   马夫恭敬地为盛白掀开帘子。不等盛白走到门前,便迎上了一位极为美艳的女子,她的面色极白,两簇远山眉妩媚一弯,底下生了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饱满的红唇下生着一点痣,她将乌亮的头发卷成圆盘,上边插着两根金折股钗,一朵红花旁垂下一颗翡翠,随着她曼妙身姿一摆而轻轻晃动。   她毫不怯场甚至是主动的模样,盛白一看便知此人是玉儿姐。   不等他开口,玉儿姐就要款他的手臂,却被巧妙躲开。玉儿姐也不慌,纤纤细手顺势拂过摇动的玉簪,笑道:   “是盛大人吧?长史大人已经在楼上等您了。我这就带您上去。”   玉儿姐将手一挥,从旁走来两个女使,将盛白身旁的阿宁拦了下来。   “这是何意?”盛白钉住了脚步。   玉儿姐:“李大人只说请了您,这位公子进不得。不过您放心,我自不会亏待了他。”   盛白迟疑片刻,转过头朝阿宁试了一个眼色,便同玉儿姐说:“还请姑娘带路。”   恐怕是许久没听见有人称自己姑娘,玉儿姐掩着嘴一笑,又些羞涩。   她提起裙摆,带着盛白走过人群,每一个她经过的地方,都要引起人们为她一袭娇艳的红裙驻足。   当行至一处敞开的楼阁时,盛白被一尊巨大的发光物体吸引。那东西立在屋檐上,从外看上去应该是在瑶池的中间,它张开翅膀,伸长脖子仰望九天。   “那是什么?”盛白问。   玉儿姐看了眼,掩嘴笑道:“是凤凰。那可是瑶池的吉祥鸟。”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朝着太阳,带来吉祥和希望。①   瑶池总共有九层楼高,除了顶层的瞭望阁是供人欣赏烟火的,其余的都是按价位安排的厢房。而李舜举今夜倒是显得十分大方,愿花重金包下着八层厢房。   这在外人看起来李舜举绝对算得上一个重情重义的好下属,可他这位新长官是左迁。   中了功名、升了官要好好庆祝一番,那被贬了官迁出京都还要大张旗鼓的目的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玉儿姐跪在门前,低着头轻轻拉开门,对着里边的人恭敬说:“盛大人到了。”   屋内细碎的嬉笑声停了下来,李舜举站起身走鼓着大肚子笑道:“盛大人,您瞧这下雪天的,下官有失远迎,您不会怪罪吧?”   盛白轻轻抬眸道:“既然知道自己失敬,不如自己说说该怎么罚?是罚一月的俸禄?还是二十杖?又或者是腰斩呢?”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仿佛野兽的尖牙要咬破李舜举的血管。   原本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李舜举顿时一身凉意,刚堆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屋内还有李舜举带着的一个小妾,这小娘子原本对盛白满不在意,风尘荡漾地伏在李舜举身边,但一听盛白发疯般的言论顿时僵在了原地,粉饰的花容都变了样。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这时盛白才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李长史怎的还当真了?要是我真这么做了,是把大魏的律法置于何地?这天着实冷,你却还有心为我设宴,当真是有心了。”   “啊哈哈......大人还真爱开玩笑。”李舜举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一面陪笑一面在心中暗骂,一个被赶出京都的贱人有什么可显摆的?看大爷我等会怎么治他。   在黄鼠狼虚假的恭迎下,盛白坐在了李舜举为他准备的位置上,是西向侍,而李舜举则自然地坐在自己对面。   他心中讽刺冷哼:“好一个尊卑有序啊。”   李舜举装作没看见盛白微妙的表情变化,自顾自斟了一杯酒。   “听闻盛大人曾经在京都可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啊,哎,眼下回到这地方,想必有很多不习惯吧?”   这架枪带棒的话听得盛白直犯恶心,不带迂回道:“李长史说的是,京都普通厨子也要学礼,就是家仆都是要见过世面的,不然让老爷们带出去瞧见个银葫芦就要拍手叫好,当真是丢人。”   “是是...”李舜举面色铁青,什么银葫芦,不就是说他守这个银车舍不得的模样还不如个家仆吗?   “大人这次回来得太过匆忙,要不是我特意留意,当真是要失了大礼数。”   盛白一挑眉,问:“你如此在意做什么?”   “这...”李舜举笑道,“下官听说大人在京都受人误会,府上叫小人给烧了。下官就担心啊,这半路上您要是再遇上些什么不测,这叫下官也不好和京都解释啊。”   “那我还要多谢李长史了。”   李舜举:“下官受不起受不起。盛大人,咱也别只顾着说话啊。今日下官特意为你准备了个礼物。”   “哦?”   李舜举诡异一笑,拍拍手,偏房走出一个小厮,手上端着一个盒子,盒子正中间放着个银铃。银铃闪着寒光,发出清脆的声响。   盛白看向李舜举:“这是?”   “蜀地特供的宝贝。大人可别瞧它看着只是个铃铛,实则大有用处,平日放在房内有清心的功效,要是放些香料,效果更甚。”李舜举道,“而且啊它还和今日的一道重菜有关。”   话音刚落,一人牵着一只山羊入内,羊的脖子上正挂着一个一摸一样的银铃铛。山羊没有眼白,全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盛白,弯曲的羊角像是恶魔不还好意的笑容。山羊耷拉着脸,浑身的毛都被拔光,成了一只裸体的代罪者。   李舜举瞥了眼盛白,瞧着他的脸色霎时青白,一时间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羊宴可是大魏最高的礼节。正是要这样尊贵的牲畜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宝贝铃铛,您说是不是啊?盛大人。”   盛白盯着山羊,双手死死抓着衣料,脑海中出现了一幕幕牲畜血肉飞溅的模样,恶心感在胃中直翻滚,好一会后勉强才挤出个微笑:“本官一向不碰荤食,礼也收不得,不然容易叫人误会。今日舟车劳顿,本官也没胃口,既然已经来过了,也不算驳了长史的面子。你们继续,本官先回去了。”   说罢盛白便要起身,李舜举却抢先一步站起,以他这样的体型着实不容易。   “哎呀,也是,都怪下官想得不周到,偏偏挑在您劳累的时候。”李舜举佯装歉意道,“您要走可以,不过还请受下官这杯酒。”   盛白本想快点结束,便不与他多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但刚要离开,那原本沉默的小妾却突然迎上前,故作娇羞道:“也请大人接下奴家这杯酒,否则我家老爷回去定要说奴家不懂规矩。”   “不......”盛白抬手拒绝,却发现双臂瘫软如泥,整个人像是站在云上。   糟了。他心道不好,想着将小妾推开,却步步踉跄,只见那女子要贴在自己身上,他慌忙向旁边一躲,酒尽数洒在他的衣服上。   小妾急忙掏出手绢要为他擦拭,整个人几乎要倾倒在他身上。   盛白极力想推开,却被两人困在角落。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着火了!着火了!”   “怎么回事?”眼见马上要成功的李舜举皱起眉,却有人跑上楼,跪在门前急切道:“老爷不好了,是您的银车,银车被烧了!”   “什么!”李舜举大惊失色,不顾三七二十一,踩着鞋就往楼下跑。   那小妾见自家老爷丢下自己,顿时不知所措,转头看看捂着胸口呼吸不畅、紧紧咬着唇的盛白,又看看门外,最后还是选择跟了下去。   见人都被引开后,盛白才裹上一件披风,将自己的脸也遮起来。他原本以为言语羞辱就已经是这位长史大人最高的手段了,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说不准还有什么更“精彩”的等着自己。   他低着头,思索了一番,正门是肯定走不了了,于是另寻了个后门,瞧准了人们都去救火的时候溜了出去。   一出屋子,寒气顿时侵入骨髓,叫他浑身发抖,内外冷热的博弈叫他神志不清。   清冷的月光照在积雪上,北风凄厉哭号,大雪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栖身在一处墙角,狼狈地大口喘着气,只觉得浑身越来越烫,呼出的却都是冷气。   眼皮越来越重,万物都变得寂静。盛白抱着自己的身体,愤恨咬着唇,沁出晶莹的红血珠。   黑白虚幻交叉间,一双白色的靴子停在了自己的面前,靴子趟过雪和泥满是污秽。   盛白虚弱地抬起头,是一个纤瘦的身影,和梦中人一样身着一袭青衣。   冰冷的指尖攀上他的侧脸,比这雪还凉,那人蹲了下来,将一把伞倾斜在他身前。   芍药的气味淡淡的传来,冰雪般的凉慢慢压住了心中的燥热,终于在一番滚烫的翻腾过后,盛白抬起清澈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人喃喃道:“果然是你。”   “祝予安。” 第5章 病骨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祝欢双睫微微一颤,本就含笑的嘴角勾了勾。他的一只眼被垂落的发丝盖住,而另一只永远垂落的眼睑惊喜一抬,高傲的凤眼流转着一丝暗涌的光,天生下落的眉却叫这份傲骨多了些淡淡的忧伤,叫他看着像是白雪一样清冷,但那隐在皮囊后的骨骼却是十分深邃,像是雪中一束棱角分明的梅花枝,不着鲜艳的花色,却成了一片白中戳人心脏的朱砂痣。   祝欢伏下身,轻盈地贴在盛白身前,大雪天中,一人倚着红墙,被一股股寒气吹得通红。青衫裹着祝欢羸弱的身子骨,骨感分明得可以看见青色的筋脉,仿佛马上就要刺破青白的皮肤。   “好香啊。”   “什么?”盛白微皱起眉,吸了吸,一股浓郁的香味窜入了鼻腔,想必是刚刚和那小妾纠缠时染上的。   冰冷的手指再一次抚摸过盛白的脸颊,自眉骨到颧骨,最后怜爱地挑起他的下巴:“怎的这么不当心,叫那小人暗算,看得我实在心疼。”   盛白的喉结不顺畅地上下滚动,漂移的目光落在对方落满雪的肩头,将伞不动神色地朝那边倾回去些,才道:“你怎么在这?”   “寻一方奇特的药材,正巧遇上你。”   最好真的是巧遇......盛白在心中想。他按下那只不肯离开的手,缓缓站起身子,最后贴在墙上。祝欢的瞳孔微微一缩,懒懒抬起头,勾着人心:“好久不见,小孩都长这么高了啊。”   红红的灯笼幽暗地扑在角落中,红白相间,盛白塌着上半身,修长的双腿紧紧地撑着全身的重量,他偏过头,这才发现要低下点头,唇才正巧碰上对方的眉心。   三年果然很长啊......他心想。三年前,在洛水河畔的垂柳下送别的身影还历历在目,那是祝欢垫垫脚还与能他差不多。三年过去,很多都变了,他要更低下些身子,却发现这样看过去,祝欢更瘦了,似乎比三年前更孱弱。   盛白冷哼了声:“不过两三岁的差距,便要占这么大的便宜让你叫‘小孩’?”   祝欢挑起眉:“一别三年,长了个子,性子也长了不少,从前嘴不这么犟。”   “嘴要是软些,命就长些。”   对峙间,盛白背部忽然一紧,一阵脚步声匆匆逼近,红灯照在青衫摇晃的衣角,彻底暴露在大雪之中。情急之下,他拉着祝欢往后一退。狭窄的巷子,后边是冷冷的硬墙,身前也是瘦得硌得人疼。   太瘦了。盛白有些心疼,好端端的一朵花儿,凋成着模样,多少都会叫人心疼,这是正常的事。   他仰着头闭上眼,不去看身前得人。直到脚步声踩着红灯走过,越来越小声,他才慢慢放松下来。身前的人低着头,两只手挡着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   盛白叹了口气,道:“去城南吧。”   踩着雪,一重一轻的脚印,很快就被第二场大雪覆盖。城南尽是些枯枝败叶,从白茫茫的地中硬生生拔出突兀的怪木,就是连乌鸦也不愿待在上边。   两人隔着好远的距离,仅仅只是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城南点不起灯,两人一路上几乎都是摸黑,但对方显然已经习惯,而盛白好几次险些跌倒。   天不怜人,偏偏后半夜还要刮风,卷着茅草屋左右摇摆,呼呼地撞着门窗。矮房倚着冻结的河,河边竖着块木头,是个墓碑,而地下葬着个晦气。   祝欢点了一盏灯,灯火却很弱。屋里冻得人上下牙打架,火盆里却没有烧炭的痕迹,直到见有客人,久不工作的盆子里才运作起烧煤的工作。   煤比不起炭,热不起不说还一股浓烟。盛白掩着鼻,扇了扇烟:“这烟太大了。你身子这样还吸这么多?”   “都这样了,烧什么有什么区别?”祝欢淡淡地说,“况且没钱。一个字——穷,比什么病都可怕。”   他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世界,靠着城北瑶池绽开的烟火证明存在。   “这儿就这样,今日多烧一点,明儿就没了。每天烧着能活的量,不然第二天就要死了。”   “你的银子用完了,为何不和我说?”   祝欢默默看了他一眼:“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已经好久收不到了信了。”   盛白:“......”   祝欢打了壶水,放在微弱的火苗上烧。烧了许久,才慢慢从壶口升起些白烟,盛白透着白烟看着那只被挡着的眼。   “跟我回去吧。虽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也比这强。”   “算了吧。”祝欢道,“你那已经是乌鸦成群,我若过去,不就是一块腐肉送上门?”   “......”   “别顾我,一具半死不活的身子到哪都一个样。倒是你,京都大乱,潭州却也不是一个省事的地方。”他将布卷在手里,提起烧得滚烫的铁壶,开水刺啦一声盛满了半个碗,“就今夜这形式,是一刻都不想让你喘息。”   盛白的指尖碰了下那碗,烫得他一缩:“你在城南倒是看得比我们都清楚。你和我说实话,今日你去瑶池是为了什么?大魏可没人信医,何来草药?”   “他们不信医可不代表不要命。”祝欢冷笑一声,“只不过想活命的人太多,天下良药太少,所以胜者为王,只有王才能活。再说了,别人不信,你也不信吗?”   “......方才压制春方的是......药?”   “不然呢?”祝欢玩笑似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不怪他,毕竟求医用药在大魏是愚昧,是死罪,是不安好心的鸠毒。锋利的目光钉在盛白身上,字字诛心:“你以为是神的恩赐吗?你可在心里做了祷告?你那颗心可不真诚,还是说去了京都这么多年,真叫这颗坏心思皈依了?”   他忽然前倾,握住盛白的手,一股冰意窜上心头。   “你做什么?”盛白慌张地向后一躲,将手抽开。但对方却强势地压上,钳制住他的脉搏。   以盛白的力气完全可以一脚将祝欢踹成破碎的架子,却一点力气都不敢多用。任由芍药花瓣的清香持续蔓延,直至根部的苦涩也流出。   他屏气凝神,生怕对方发现什么,胸口一处的心血却像被针扎一般隐隐作痛。   好一会祝欢才放开他,瞥了一眼凌乱的衣衫道:“火气太旺,难怪脾气这么差。”   盛白:“......”   除了火气,他就没发现什么别的吗?盛白狐疑地转了下眼,又怕祝欢发现,连忙整理好衣衫。   “回头我给你开些降火的药,你混着水,不会被人发现。”祝欢转过身,拉开柜子,里边装满了大大小小用纸包着的药。   盛白默默看着,这些东西可都是大不敬,用药意味着不相信神明,意味着忤逆大王。只是一株药就会叫人人头落地,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祝老头就是这样死的,现在就在河边的墓里躺着。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吗?盛白皱了皱眉,眼瞧着那背影在烛光下摇晃,就像一枝马上要折断的花枝。目光徘徊间,盛白注意到了窗边上的一个花盆,里边长出了一株黑绿又些发枯的草,瘦瘦的茎叶上生着圆滚滚的花苞,还带着毛茸茸的刺,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那是之前的苍耳子吗?”他指着花盆问,“都长这么大了。”   祝欢回头看了眼,说:“是啊。可惜环境太差,怎么都养不好。”   “你有心情照顾这丑东西,不如把自己的身子弄好。你说你能治得了我,却治不好自己。”盛白语气中带着半分责怪,半分怜惜。   祝欢靠着柜子,将微弱的烛火揉进眼眸,发出微微的光。他顿了顿,慢慢掀开垂在右眼前的头发,那只宛如混沌之世的双瞳赫然出现在盛白面前,哪怕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但还是下意识心中一紧。   “你瞧,这才是真正的丑东西。”祝欢轻描淡写说着,看着盛白脸上闪过一丝的恐惧,默默将头发放下,“这玩意是天生的,病也是。命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奇妙。”   他将几包小东西放到盛白面前嘱咐:“每日一副,吃完了就来找我。”   “我不用.....”话还没说完,祝欢就捧起他的脸,用指腹抵在他轻薄的嘴唇上。   “好歹我也救了你这么多次,你一半的命可都是我管,要听话。”说着,他点了点发白的唇,“京都真不是个养人的地方,折损太大了,该好好补补了。”   盛白低垂着眼,明明已经比祝欢高了许多,但在他面前却还是下意识蜷着身子,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恐惧,还有几分......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一句“小孩”,似乎还在当年,祝安会穿着祝老头为他裁剪不合身的衣服站在窗前。   那时盛白刚刚脱离“诅咒”,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夜里总是发冷惊悸,大病没有却是小病连连,时常弄得府里鸡犬不宁。   隔壁村的神婆神神叨叨地念过咒,也请人来跳过大神,反反复复小半年总算是好了起来。大伙都在感叹神灵显明时,只有盛白知道总有个惊魂鬼在半夜偷偷摸摸为他送了半年的药。   “小孩!你可不能告诉别人!”祝欢会故意露出自己的双瞳吓小盛白。   小盛白砸吧着嘴中发苦的药点点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告诉别人。”   祝欢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又很快冷冽起来:“是,你记住,我救了你的命。”   多年过去了,小孩长大了,病早就过去了,他却还是放不下。   祝欢看着风雪中远去的背影,轻悠悠地吹灭了蜡烛,这光对他来说太刺眼了。月亮高高悬在空中,像是晕开的水彩,混了半点天的青灰。哐当一声,天上铜钱落下,掉进了碗中,祝欢看着荡开了,散了形的水中月,将水倒进了苍耳子中。   苍耳子被水浇着晃动了几下,有些头晕,随即扯着嗓子道:“臭小子,别浇了!要害死爷爷了!” 第6章 天降   祝欢闻声回头,见那株丑不拉几的草正扭着身子,霎时从枝叶上方腾出一缕幽绿的烟,混沌着腾升,东倒西歪地捏成了个人形。   小东西长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审美不是很好,总喜欢在自己头上束一方鸡窝似的造型,虽然此刻被大水浇塌了大半。   这玩意自称“爷爷”,却满脸的胶原蛋白,两只圆溜溜的眼有点外凸,瞳孔占了大半,鼻子小小一个还有些上翘,不像个小老头倒像个小娃娃。   祝安懒懒地靠在木柜上,半仰着头,眼眸自然垂落看着那人形,心想:“果然城南的风水不养人,好端端一棵草养了十几年还是这模样。”   他叹了口气,轻轻点了下毛茸茸的花苞,害得“爷爷”一阵瘙痒。   “我说你这芍药娃娃,怎么一点儿都不懂得尊老?” 爷爷一边打理着自己的鸡窝头一边吐槽,“还有这水温,太烫了!下次放凉一点再来啊,哦对了,也不能太凉,这大冷天的,容易生病。”   一个草还挑上了?祝欢悄悄翻起一个白眼,道:“那您能不能也爱幼一下?麻烦下次换叶子的时候不要再掉得七零八落了。”   “要不是吃得太差,我至于天天掉叶子吗?”爷爷不满道,“想当年我也是容光焕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叶子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哪像现在草比黄花瘦呀。”   “当年?五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自打我见到您开始,就已经是一脸白须了。怀古也不能太过分啊,爷爷。”祝欢提高了嗓音,瞧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再看看圆鼓鼓的草,总觉得自己才是比黄花瘦上百倍的那个。   爷爷听见小辈质疑他的美貌自然不悦,叽里呱啦吹嘘了许多当年的光辉事迹。祝欢感叹果然失去后才更加怀念啊。这要是换成以前的爷爷,一脸慈眉善目,坐在大石头上捋直几米长的白须,那样吹嘘起来还到让人有几分相信,但换成现在这娃娃脸,真成了村头的吹牛大会。   “不过我也算好了,起码还留了颗种子,不像,哎......”爷爷扯着一副嫩嗓子哀叹着,“要是你真能挽回命格,说不定我这样子还有救,乌氏医者也还有未来。”   祝欢的神情一滞,十指骤然蜷缩,眼底带着冷切。风吹打着窗,像是一只发狂的猛兽。   “想来也二十多年了。”爷爷忽然话锋一转:“你的身子最近怎么样?”   祝欢:“还成,死不了。”   爷爷皱起脸:“我看不中。”   “只要还活着,我就......”   “盛家那小公子被遣回了潭州,这不是件好事,说明我们之前的计划全都失败了。”   “......”   “我们还是太小看人心了,杀兄弑父,为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争来争去,到头来还心安理得,神见了怎么会安息呢?盛公子确实已经尽力了,太子已死,现在的大王不会让他活着。”   见祝欢没有说话,爷爷侧着头问:“你刚刚不会没发现他......”   “意料之中不是吗?”祝欢打断他,“这个办法虽然快,但很冒险,当时我们不就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吗?”   “是......”   “至少他还能回来,只要没有完全废就还有用。他的一半命是我给的,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话是如此,但他现在的情况对你不利。继续用他太危险了。”   昏暗的室内,祝欢抱着臂,半张清冷瘦削的脸隐在黑暗之中,轻薄的背部紧绷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指尖敲打在小臂上。他的声音本就不大,此刻更加低沉:“他是大魏最后一个不信神明的人,我们别无选择。”   暗沉的天中飘着诡异的云,风吹着聚集成团,正巧围在了月亮周围。被火烧过的月透着红光,此刻像是一只硕大的天狗睁开了眼,审视着自私贪婪的草木世界。   盛白站在荒旧的园中,侧耳听见门外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想必是去瑶池救火的。一阵风吹过枝头,落下一朵梅花,再一转身,阿宁已经出现在了身后。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盛白微微点了下头,“人都处理干净了吧?”   “是。”   “这种见钱眼开的,只要对方能把价格抬上去,准把我们买了。留着他,我们没有一个平静的夜晚。”盛白说着,将一包纸包着的粉末交到阿宁手上,嘱咐道:“每日一次,小心藏好,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阿宁结果纸包,打量一番,小声问:“大人去了城南?”   盛白:“遇到了故人,叙叙旧。”   “双瞳不是什么好征兆。大人刚回到潭州,还是少和他接触的好。”   “双瞳......”混沌的黑白像是一场巨大的乾坤将盛白卷入了回忆,骤然间他剧烈的呛咳起来!阿宁慌忙上前扶着他走进屋内,又将门窗掩得严严实实。他想去倒一杯水,却发现壶中干涸。   “咳咳咳——”盛白抬了下手,示意自己不用水。他紧紧拽着胸口的衣物,血管被撕咬的疼痛几乎要叫他晕厥,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渐渐缓了过来。   他无力地靠在床上,煽动着发白的嘴唇,额间布满了冷汗。阿宁连忙抽出手帕为他擦拭。盛白低下头,看着他问:“阿宁,你今年十七了吧?”   阿宁边回答,手上动作不停:“是。大人记得清楚。”   “那你是没见过弑巫的场面。”   “没见过,但听说过。大魏没有人不知道。”   盛白吐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亲眼所见总比听说更加恐怖。那一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雨,血流满了祭台。人人都知道巫者该死,却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最开始他们不叫巫,而是医。传闻中乌氏一族的祖先是上古医者,尝百草救苍生。当时的中原混乱,赵氏王同十余支部落争夺中原之主的地位。连年征战导致尸山成群,满城的老鼠比人还多。赵氏祖先英勇,一统中原河山。原本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却发生了一场令人闻风丧胆的灾难。”   鼠疫。   ......   “大王不好了!!”一个官员一脸恐慌地跑进明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潭州,儋州,通州等十余除突发恶疾!就连......就连京都也出现了!染上病的人浑身皮肤满是黑斑,不出几日就开始呕血,再几日便死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莫非是神明的诅咒?”   “定然是杀伐太重,神明该怒啊!”   “大王!”一个官员走上前言辞恳切道:“如今神降天谴,定然是大不悦!如若不祭祀告慰,则大魏要亡啊!”   赵氏祖先神情阴冷,面堂发黑,他才坐上王便要亡国,日后如何说服众生?!他厉声道:“既然神怒便杀千人、千羊以示敬意。孤定日日于神祈福,定会护佑大为百姓!”   众人一听立刻臣服跪拜:“大王圣明!圣明!!”   于是王杀千人于明堂,以人血浇钟,制油灯作启神灯。但百日过后,恶疾不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严重。   此时的民间已经是怨声载道,眼看着起义军起了又倒,赵氏祖先终于快撑不住了。他匍匐在神台前,第一次真心诚意地祈求神明保佑赵氏王位。或许是见到了鳄鱼的眼泪,神明信以为真,京都竟当真来了个青衣神仙。   一日,京都忽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在山谷间劈开一条天缝,滚滚的雷电似是龙在咆哮。   明堂的官员个个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被抽筋扒皮的就是自己。伴随着雷鼓声明堂的门被推开,一个带着斗笠身着青衣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纱掩住了他的面容,一双白靴款款走进,来者微弯着腰朝着赵氏祖先行了个礼,悠然道:   “大王,鄙人能救苍生。”   好大的口气!不是王,却妄言行使王的权利!莫非……是神?!在众人目瞪口袋的注视下,赵氏祖先居然缓缓站起身走下高台,朝着青衣低下头。   是王在臣服!这下众人更相信这个青衣就是神派下天的使者。   “不知仙长有何法术可除这邪祟?”赵氏祖先问。   听见“仙长”这称呼,青衣不屑一笑,随即道:“仙术我没有,不过有个偏方,不知大王要不要?”   果然神仙是不能随意暴露仙术的!人们默认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赵氏祖先默了声,将青衣带请到了祭祀台。谁知三日过去,没有一场仪式,也不听任何祷告。这位口出狂言的“篡位者”同样找了几千人,只不过是让他们去采草。   他将手绘的图文交到千人手中,嘱咐:“连翘,赤芍各三钱,柴胡,葛根,甘草各二钱,......”   半碗水,前三日病中上焦,复三日中煎,七日后下煎......   众目睽睽之下,青衣人将一罐罐黑汤翻来覆去捣鼓了几日。   苦气没入了每个人的心头。   “莫非仙水都是这般难闻?果然于凡人不同。”官员们感叹道。   七日后,所谓的“药”入民间,半月之后,恶疾有所减缓,半年之后,几乎全国上下药到病除。   “这青衣人莫非就是乌氏的祖先?”阿宁问。   盛白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眼底一片怆然,劲风以枯催拉朽之势重创了微薄的生命。   “那他们该是神,怎会被当做巫?”   “因为医者背叛了王,忤逆了神。他们该死。” 第7章 祸端   微薄的晨光沉在山底,鹅毛般的飞雪温柔地抚摸疮痍大地。蛇鼠藏在洞中,精明的豆眼不怀好意地窥视雪中毫无生机的尸体。   枯瘦发黑的四肢堪比枯木,凸出的眼眶安着两颗眼珠,冻死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可他的脸上却竟是释然。死后松懈的肌肉让他嘴无力的张大,早有按耐不住的瘦鼠从那发黄缺齿的嘴中来回攒动。   随着天光渐明,看热闹的人足渐成了圈。   一阵阵匆忙而又毫无节奏的车辙声压雪而过。盛白睁开通红的眼,一夜睡不够两个时辰,此时他的眼还有些微微发肿。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让他不由得想到城南茅屋中满是烟的煤。   回头给他送点炭过去吧,别真冻死了。盛白无意思忖。   见四下无人,他才松懈下来,轻轻扯了下腰带,慢慢褪去满是酒味的衣衫,靠着暖炉边,脱下最后一件里衣,露出了白皙精瘦的背部,散落的乌发与狰狞的伤疤交覆,如同院中的红梅,美得触目惊心。   修长的手指自前向后拂过伤疤,有些甚至还没有完全好全,轻轻一碰便一阵刺痛。   盛白咬着唇,颔首转过头透过铜镜看着自己的身体。   盖在胸口的手一点点移开,一道淡紫的印记像是在心中扎了根,烧起一团幽蓝的火焰,灼出了一道消散不去的印痕。盛白眼神回避,很快又将这印记盖住,但每一次呼吸,这屈辱就会在他心口跳动。   一年......   他叹了口气,胡乱将衣服往身上一塞,索性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衣带方才束好,就听见门外传来焦躁的声响。   “大人。”   是阿宁。但听动静不止他一个人。   盛白宽袖一挥,将门推开,如审视蝼蚁般看着满院的人,面带讥讽:“大早上的还真是热闹啊,各位这是来拜早年了?”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落在一个长脸男人腰间的朝廷官牌上。   京都占据中原平地,以京都为中心向四个方位分为八个区。八区分设八宰,各州设太守,再下的小官就很少被人提及了。   而眼前的长脸男人便是东区的宰使,名叫欧阳容,背地里人们因他铁面无私到缺少人情味,将他叫铁面鬼。   盛白看着他黝黑的脸,不由得想:“若真是铁人也要是生锈了的。”   铁面鬼的长脸上遍布着黄斑,宽厚的嘴唇不动便显威严。   盛白原以为是李舜举找人来闹事,都已经做好了唇枪舌战的准备,没想到杀出个高官。   莫非李舜举都有这般呼天唤雨的能耐了?   盛白收了收士气,披上羊皮换做了副温顺的模样:“什么事惊扰到宰使了?”   欧阳容面色铁青道:“盛大人不知道?昨日城南死了个人。”   盛白不露声色地看向一旁的李舜举,问:“是凶杀?”   “不不不!”李舜举慌乱道。他满脸的肥肉乱飙,身上还穿着昨夜宴请时矜贵的云缎锦衣,看得出确实是事发突然。   “是冻死的,冻死的。大人明查呀,城南那都是些腌臜货,日日好吃懒做,自然没银子过冬,冻死个人很正常的,每日都有,更何况还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   欧阳容顺势看过去,似乎对李舜举的插话十分不满意,那厚唇压得更扁。   “老头?”盛白松了口气,又想:“虽然城南穷绝不是李舜举说的这番原因,但冻死人确实是常事,又怎么会惊动宰使?定然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要说起来潭州可算是东区有名的商路,不是什么揭不开锅的地方。如今确是城北瑶池夜夜笙歌,城南成了个死人堆,而李大人却说这是正常?”欧阳容一记眼刀砍去,直接将李舜举大卸八块,“瑶池那地方李大人可是常客,听闻昨夜还宴请了新来的太守。”   说着,他看向盛白。   盛白眨了下眼,一脸无辜,好似纯良人家未入世的天真小公子。他抬头看看满园的落雪。   “这天冷得很,宰使大人不如移步屋内?”他作一副恭敬的模样,侧身让出一条路。   欧阳容瞥了他一眼,随即迈起四方步。见他有所动作,随行的侍卫训练有素地将无关人员都拦在外边,包括陪笑的李舜举。   “大人,这......下官或许也能帮上忙?”李舜举在后赖着脸道,却被无情的忽略。   瞬间,那笑容被冷风冻结,又慢慢融化。   他这老脸丢了一次又一次,半百的年纪了才做到长史的位置,眼见着好不容易原先的太守有了变动,本以为这好事终于要落到自己头上,特意还塞了大把银子给上头,谁知半路杀出个盛意清,他简直恨之露骨。   那两只肉眼盯着紧闭的门,又恨不得生出个千里耳听见里边的话。   “宰使大人。”盛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欧阳容左右打量了眼屋内,清贫得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他将腿阔气一跨,往地上的软垫一坐,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本官记得盛大人在京都的府邸可算是一等一的豪奢,怎的如今这般素雅?”   盛白笑了笑,亲自提起烧热的水壶:“太过豪奢的地方难免人烟嘈杂,大王让下官回来潭州的意思也是希望不要再受到京都的纷扰,下官怎么敢忘?”   “......大人喝茶。”   欧阳容没接话,也没碰那茶,反倒目不斜视敲了下桌角,轻咳一声。   盛白瞥了眼,轻笑声道:“眼下没有旁人,大人可以说了。城南应该不是冻死个人这么简单吧。”   “是药。”   盛白一顿,堆起一个无知的笑脸:“药?这东西在大魏可不兴说啊,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这些年将杂草误认为药,想要讨赏钱的人可不少。”   “是否是误会本官自然会叫人去查清楚,但这次的量不少,为了不引起恐慌本官有责任来同你说。不知盛太守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此刻是淡季,潭州少有外人,要说可疑的人物,要数他盛意清最可疑。   “并无。”盛白看着对方不相信的神情笑道,“大人要是怀疑我可以随意搜,毕竟在京都……”   “京都的事情不在我的管辖范围,没有搜查令我底下的人不会冒犯。”欧阳容道,“今日来还是希望盛太守能够尽职尽责,别再乱了潭州。”   “自然。”   盛白弓着腰,见着四方步从眼下离开,刚悠扬露出一个笑容,却霎时生出一身冷汗,紧缩的瞳孔落在欧阳容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掉落的药。   恐怕是昨夜不小心掉的。但那铁面鬼当真没看见吗?盛白紧紧盯着紧闭的门。   院中传来刀剑入鞘的声响,须臾后便只剩落荒的枯枝败叶和纷杂的脚印。   香炉腾出一丝婉转细长的白烟,徐徐飘出窗外淡在光天化日下。温茶凉了大半,茶碗底沉着黑色的渣。   此刻,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   “恐怕是我多心了。”盛白想。   他矗立在堂中,裹着件白色的狐裘,温热的炭火蹭着小腿。   “阿宁。”他轻唤了声,“你且去一趟城南,去把……”   “不必叫他去了,我已经来了。”   一声轻佻的声音传来,盛白猝然转身,瞳孔惊惧一紧,好不容易压下的心差点就蹦了出来。   盛白大步走上前,反复确认没有宰府的人,才对着眼前衣衫单薄的祝欢质问:   “你怎么找来着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是宰府的人,很危险!”   祝欢:“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还有啊,我不是说过吗?你的半条命是我给的,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蜻蜓点水,移动的身形又宛如幽幽鬼火一般轻盈,几乎一瞬便绕到盛白身边:“你这儿还真暖和啊。”   他满意地将手放在炭炉边,冻得发白的手渐渐有了些血色。   盛白一边不满这位不速之客,一边解下身上的裘衣披到他身上。心中还想着:“穿这么少,不冻死才怪!”   没想到,祝欢一伸手恰好拉住微微发热的指尖,他轻挑下如春水流淌的眉眼,笑道:“小孩还懂得心疼人了啊?”   “想多了,我是怕府里平白无故又冻死个人,到时候我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哼……”   “你怎么混进来的?”   “你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在说话时在前面加个称呼?小时候一声声予安哥哥叫得多好听呀,怎么现在长大反倒没大没小。”祝欢喋喋不休吐槽着。   转头却见盛白一脸: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丢出去喂官府的神情,只好叹了口气,指了指堆在门外的一堆布。   盛白看去。原来是混着刚才的人群进来的。   他扫过祝欢被头发盖住的右眼,心中窃想:“还真是个胆大的家伙。”   “所以你来做什么?”盛白问。   祝欢如到自己家一样客气,自如道:“方才宰使不都告诉你了吗?城南死了个老头,身上有药,挺难办的。”   “是你干的吗?”   “我像是这种人吗?”   不然呢?一整个大魏估计就你一个顶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天天采草的吧!?盛白抱着臂无语看着他。   面对怀疑,祝欢耸了耸肩:“真不是我。那老头恨不得能和神仙当亲戚,巴不得连普通的杂草都烧光光。而且……祝老爹的事情他也有份,你觉得他会信药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杀了他,然后留下一堆药,叫别人赶紧把我抓去绑在柱子上烧了?”   “……”   祝欢平静的眼底微微一荡,生出一丝波澜。   “老爹”是祝老头,盛白从前只觉得这人怪得很,每日神神叨叨的,却没想到他会收下这样一个“小怪物”。   祝老头的死,是祝欢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他说得对,哪有杀人犯留下痕迹等着官府来抓自己的?   “所以你来我这是来避风头的?你不是说了,我这可是乌鸦聚集地啊。”盛白哼声道,昨日某人嫌弃自己热情邀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你不怕细皮嫩肉的给人叼去?”   “一个骷髅骨有什么好吃的?要叼也先叼你。”祝欢懒懒道,“形势所迫。一大早欧阳容便带着一堆人到了城南挨家挨户搜。你这,勉强安全些。”   “那还真是委屈您了。”   “没事,原谅你了。”   “……”还真是给面就蹬鼻子上脸,盛白心里不知翻了几个白眼。   “对了。这些东西……”说着祝欢解开外袍,盛白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简直震惊三观——从后背到前胸绑满了大包小包的药。   他不禁开始算,如果把这些拉去官府能有多少赏金?   分神间祝欢又不知从哪掏出个花盆,上边好不容易开出的毛茸茸花又在颠簸中落了几颗。   实在可怜。   盛白觉得不会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荒谬:“你宁愿带着这个丑东西也不愿意多给自己塞两件衣服?”   祝欢倒是无所谓:“几条破布而已,你这里没有吗?”   “……”   “还有,别再说他丑了,不然回头又要哭天抢地。到时候搬你房间去,半夜吵你也别来叫我。”   一棵草委屈?到底是谁被强闯民宅?盛白僵硬的嘴角不住抽动,怎么想自己才是应该大哭的那一个。   “对了。”祝欢想到什么转了个身,歪着头露出个不怀好意地笑。   简直是披着人皮的妖精!   他悠悠问道:“小孩,我住哪个房间?” 第8章 坏骨   盛白一时恍惚,或许自己才是客。   “如果赶他出去,他马上就回被宰使带走,之后还要多做一番解释;如果留下,顶多一间房的事情……” 再三纠结后,盛白还是硬着头皮道:“寒舍不大,但还是有多余的房间,你自己随便找一间吧。”   “好啊。”   说着祝欢径直走向后院,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还要爆发出刘姥姥进大观园时般的感叹:“真大!”   其实太守的府邸绝对算不上大,只不过比起茅屋确实是别外的天地。盛白想着,如果祝欢看见京都曾经的盛府该是怎样一番反应。   走了许久,似乎每间都很好,但祝欢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走到一间敞开着门的屋前才停下了脚步。   他吸了吸鼻子,片刻后转头对盛白说:“就这间吧。”   “……”盛白尴尬地贴在他耳边说:“这是我的屋。”   “哦?”祝安狐疑转身,忽而将手贴在盛白脸上,轻轻拍了两下,眯起眼魅惑道:“小孩会让我的吧?”   这两下好似打在了心尖儿上,花蜜沁出的香甜齁住了盛白的嗓子,久久发不出声。待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扫地出门。   倚老卖老,臭不要脸。盛白在心里叫骂。   眼见着日上三竿闲来无事,家中又遭“盗贼”。盛白心中有苦说不出,索性往身上罩了见黑斗篷就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夜里看不真切,这会儿白天盛白才看清城南的模样。同三年前一样都是低矮的房屋,却比从前更黑了些,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 。   黝黑的石井耷拉着个结冰的木桶,结满冰晶的草被踩得“咔哒”响。冷冽的风无孔不入驭盐兀地灌进斗篷中,盛白抿着唇,优美的五官带着凌冽的肃杀,与风雪融为一体。   酒家门前的红旗冻掣,屋门外的矮桌落满了雪,几个裹着麻布的老汉坐在门前,发黑的手上捧着个残破的碗,里边装着烈酒。他们抬起发青的眼瞧着眼前身着皮毛衣衫的不速之客,眼底带着“世事不公”的仇恨。   这目光如影一般追随,盛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那排眼神瞬间收了回去。他走到那些老汉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看不出半点怜悯。   此时,紧闭的门被刺啦推开。一个身材浮肿的女人吃力地迈出门槛自外露出半个身子。肥大红紫的脸并非富贵之态,而是饮食失衡的表现。   她的头上扎着一块常年清洗到褪色的碎花布,遮住了她零碎的头发,几乎是几块粗糙的布和一条粗麻绳,这样往身上一套,再围上条脏围裙,就算是她身份的象征。   “老板娘”眯着两条蠕虫般的肉眼上下打量了几下盛白,将另一只脚也踩出屋,十分热情地展开邀约:“天寒地冻的,这位爷不如往里边走,喝上碗白酒暖暖身子。”   地上冻僵的老汉同时回头看着老板娘,脸上写满了期待,却被嫌弃的目光怼了回去。   老板娘自然是嫌弃这些乞丐老汉脏。   “能给你们碗酒就不错了,真都跑进来,俺家生意还怎么做?”,老板娘哼气一声,却也不能怪她薄情,不过都是蝼蚁与蜉蝣,谁又比谁好过?   “这位爷是一个人?”不等盛白答应,老板娘就盯上了这位阔绰模样的盛大人。上钩的鱼怎么能轻易放走,今日开一餐荤,比得上好几个破烂乞丐。   盛白顿了顿,冷言:“一个人。”   “好嘞!”老板娘翘起兰花指娇羞地一挥手绢,引着盛白望里边走,边朝跑堂的伙计喊:“二娃!快给这位爷腾出个舒服的地方!”   盛白刚走进门,瞧了眼中气十足的老板娘,二话不说就先赏了个银子。   这种规矩在京都或者瑶池这样的大场子里屡见不鲜,遇上头牌便不用说了,就是不眼熟的新人也要给几个赏钱,好显示显示各位大人的身份。但城南的小本买卖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小块银子就叫老板娘瞪大了眼,粗糙的胭脂卡在鼻翼处,仿佛再用力些就要整块掉下来。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双眼盯成了斗鸡眼,随后怯怯说:“这位爷......”   “怎么?不够?”盛白早有准备的将手伸入囊中,却被老板娘拦下来。   “一两银子......俺不知道怎么花。”   “......”   “要不换成铜钱吧。”   盛白一顿,一两银子一千文铜钱,就算是少林寺练功夫都不能这么天天绑在身上啊。   不过转念一想,狗生狗崽,猪生彘,是人中凤凰还是微不足道的杂草从出生的一刻就注定了。   商路上家族垄断,明堂中官位世袭,底下的哪有翻身的机会?城南的人永远只会在城南,天天数着五文铜钱的糙米过日子,银子在这根本换不到余钱,就是叫他们走出城南,估摸着也只会将银子全换成糙米。   盛白摸遍全身,也只能掏出零星几个铜板。这在京都是要叫下人都看不起的程度,可老板娘却像是瞧见了稀世珍宝一般笑得合不拢嘴。   “嘿嘿......爷阔绰。您的降临简直让小店蓬荜生辉。”老板娘笑着为他拉开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这算得上好的一把了,“爷要点什么?俺这有坛陈年老酒,最是符合您的身份。”   盛白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容,道:“就这个吧。再把这最好的小菜都来一遍。”   老板娘脑中一空,心里惊呼:“简直天降财神爷!!”   “好好哈哈......您稍等。”   老板娘刚转身,就被盛白叫住:“等一下。”   “爷是还要些什么吗?”   “想打听个人。”   “爷随便问,城南没有俺三花娘不知道的人。”三花娘神气地指着自己,粗壮的大腿往外一拐。   盛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就昨晚死的那个老人家,你可知道是谁?”   “吼!您说他呀!”三花娘一惊,满脸嫌弃地摆摆手,“刘山啊,那个眼瞎的抠门。克死了婆娘和儿子,自己也逃不过报应。”   “如此抠门的人却还能把自己冻死?剩下的钱都去了哪?”盛白问。   三花娘:“请神了呗!他婆娘得病的时候没见他请过,结果后来自己也半死不活了就去找人请神来除病。最后还不是死了,要俺说,这样坏心肠的人,神根本不会庇佑他,请多少次神都没用。”   “可知是什么病?”   “什么病?”三花娘一脸惊讶,好似听见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有分什么病?不都是干了亏心事,神看不下去了才叫他生了病?”   三花娘说得振振有词,全然不顾其中的逻辑。倘若世间所有的病都是做了亏心事才有的,那不得人人都本性恶,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没心善过,这天下到底没一个好人?   不过王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总是会想出一套完美的说辞。   心恶的人病是活该;而心善的人病则是考验,倘若对神足够忠心,神便会还他一副更健全的身体,要是大善的人没熬过去,又会说是神爱惜他,要收他回去做逍遥神仙。所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管原意如何,解释权总在王的手中。   “请神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底下的人请神往往都要受到排挤,刘山怎么请到的?”   “那得多谢陆家的小公子了,前些日子陆家商行赈济贫民,说这城南的病气太大要叫人来除一除。正巧给刘瞎子碰上,他一个跟头栽倒陆家面前,小公子瞧着他那可怜的模样就恩准祭司为他跳大神,只可惜根本是白搭。”   “陆家?陆邈?他不是做官去了吗?”盛白狐疑问道。   三花娘道:“那陆家就他一个独子,哪能全交出去,日后家产不还得是他的?”   “......知道了,多谢。”盛白点了个头,默了声。   三花娘见他不再问,便将铜板塞进裙袋中,跨着萝卜腿拐进了后厨。   木门哐当一声——   一层厚厚的积雪从茅草屋上滑落下来,欧阳容浑身一震,他用帕子捂着口鼻,四方眼在尸体和茅屋上下徘徊。   “大人。这尸体怎么处理?”   欧阳容看着雪地上被老鼠啃得破破烂烂的尸体,最表层的还幸存的皮肤也生出了黑斑,模样十分骇人。   他皱起眉,道:“还是带回去吧,按规矩处理。”   所谓规矩,是从弑巫仪式之后诞生的。因为人分善恶,善者便会入土为安,而恶人则该一把火烧得不剩。但在这之前,为了表示神的怜悯,又要请通灵者来为这些人祈祷一番,意味着下辈子好好做人。   而恶者分辨的标准又难以界定,慢慢的,形成了只要你有钱,就能成为善者。   善恶标准、罪责程度、贡献价值全都是明码标价、公开买卖,要是家底足够殷实,就是十条人命在手,封个“大善真人”也不为过。   以至于善者实在贵得很,却少得可怜;恶者便宜许多,却多到无处安放。今天拉走一具尸体,估摸着一个月都排不上超度的号。有时候连阎王爷都要感伤一下业绩不如意。   欧阳容走进屋内,腐烂发苦的气味顿时充斥着整个鼻腔。他掩住鼻,指着地上一个塞满药的陶土罐子:“这些也都带回去。再叫两个人守着这件屋子,结案前闲杂人等不准踏入。” 第10章 夜行   烛火微摇,红艳的芯蕊节节低落,冉冉浮起圈圈的青烟。   铜镜中涌起一片波澜,倒映出一双低沉柔美的眼。优美的轮廓丝滑地划过,在眼尾自然翘起,内敛着傲世的神情。银簪折射着光,碎零零地落在地上,忽而发出碰撞的响声。   祝欢抬起头,看着镜中的倒影,自己的,还有盛白的。   盛白一手端着碗,一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要敲门的姿势,但脸上却满是诧异,因为发现门根本没关上,只是轻轻掩着,一推就开了。   “我不是故意的,你门没关上。”   祝欢浅浅一笑,道:“知道你要来,特意留的门。”   “......”   盛白稳稳地护住手中的碗,反手将门合上,静悄悄地走到祝欢身边,将碗轻轻搁下,里边清澈的梨汤还是温的。   “傍晚总听见你的咳嗽声,凑巧多熬了,喝点润润。”盛白细声道。   祝欢眼底浮出喜色,伸手钩住摇晃的腰带:“梨汤清热。到底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啊,小孩都懂得这些了?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教你的?”   盛白实在没眼看“不知好歹”的人,扯了把衣带:“从前你给我做的。忘了?”   衣料从手中脱落,祝欢看着空空的手心,愣了神。   温热的梨汤带着缱绻的回忆。   “这是什么?”小盛白盯着一碗清汤,上边还浮着白色的果肉,误认为是肉汤,便将它推开,“我不喜欢吃肉。”   祝欢无语地塞回去:“你见过一滴油都没有的肉汤?这是梨汤。”   “梨汤?”   “嗯。”祝欢想了想,亲自舀起一小勺,又想了想,吹了吹,才送到盛白嘴边,“清热的。都快咳出肺了,喝点润润。”   他不过比盛白长个三岁,却总是做出一副长辈的模样,一口一个小孩,盛气凌人的样子又叫盛白无法反抗。   盛白看着眼前的不明物体迟疑了片刻,才小心凑近,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是甜的。好甜。   “甜吗?”盛白看着祝欢啜饮。   一丝舒滑的感觉流过干渴的喉咙,火候不够,少了点甜,但祝欢却点点头,道:“甜。”   随后弯起眉眼:“小孩真厉害呀。”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盛白才会忍耐此人“倚老卖老”这么久。他煽动了下嘴唇,像是深思熟虑后的话:“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小孩?也不比我大多少。”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祝欢觉着更有趣了。他站起身,衣衫松松垮垮没个正经模样。   他微微垫了垫脚,偏着头,冰凉的唇贴在盛白红热的耳廓旁:“那你想我叫你什么?盛白?盛意清?还是......更亲密些?”   “不......”   “不什么?你从前可是说过要——”   “别瞎说……”盛白别扭地低下头,却被掰着下巴转了回来。   “你怕什么?你可是自己说的,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那是童言无忌。”他有些恼。   “你说别把你当作小孩,那说过的话我可是会信的。”   芍药的气味更加苦了。   “我们能永远在一起玩吗?”孩童的世界总是这样单纯。小盛白抓到了一只蝈蝈放在祝欢面前。   祝欢坐在盎然的草地中,青色衬得他病态的皮肤更白了,好似风一吹,他能比草先倒下。   蝈蝈被囚在草笼中,一蹦一跳,却怎么也逃不出牢笼。祝欢将草笼捧在手中,淡淡道:“我浑身上下的病,活不长的,别和我一块儿。”   小盛白顿时垮了笑容,呸了声说:“别说丧气话。实在要说起来,我也一身病。”   “你住嘴。”祝欢无情打断他,“你的病我给治得好好的,你要是还死得比我早,不是砸了我的招牌?”   “切,就你那招牌?还不如村头那疯疯癫癫的神婆。”   “那去找她同你一起吧,瞧那气色红润的模样估计活得比我长。”   “你——!”   小盛白恼了,站起身,二话不说转头就走。看着慢慢拉长的影子,祝欢的手指卡在草笼上,咔一声,囚笼开启。   一开始小青虫还没反应过来,锁住了细细的脚,呆呆的一动不动。   祝欢叹了口气,敲了敲草笼:“走罢,你自由了,外边的世界才是你该有的命。”   蝈蝈的长须一抽,骤然从里边蹭一下躲进了草丛中。   画面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盛白一晃脑,迅速收起着羞人的回忆。他抬起手,将祝欢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很急却很轻。   “名字,就叫名字,不要有其他的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祝欢笑着松开他:“也好,小孩的名字很好听。”   ......这话说了真是白说,简直对牛弹琴。盛白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才想起夜访的目的。   可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就先预料了一切:“你今天看见刘瞎子的尸体了吗?”   盛白一愣,狐疑地看向他。   “别看了,你巴不得没人知道你回来,却还跑出去大半天,除了城南那莊事,还能去哪?”   盛白顿了顿,道:“没看真切。欧阳容带了一堆人把那围了起来,把药和尸体都带了回去。”   “说重点,尸体什么样?”   “发紫,应该是天气太冷的缘故。除此之外,皮肤上呈现黑色斑点。”   “......”   “你是想到了什么?”盛白看着祝欢突然拧起奄奄的眉,久久不语。   “尸体被带去哪了?”   “应该在神殿里,在事情没查清楚前是肯定不会烧的。”   “等不到那时候了,今夜就要把他烧了。”祝欢一向平淡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可盛白没法不把他当玩笑话,与其说是勇气可嘉不如说是找死。   “今晚?怎么烧?硬闯神殿?你疯了吗?”,盛白不予他,反倒厉声道。   祝欢不急不慢点点头:“你不去?那好,我自己去。”   盛白:“不是,你非嫌自己的命太长吗?干嘛非要赶着今天晚上?”   祝欢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看到潭州亦或是八大区全部都沦陷在疫病之中吗?”   盛白一愣,脑中莫名浮现出一张张惊怵的面孔,他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嘴中吞吐着血,相互猜忌,相互残杀,只为了得到一线生机。   盛白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祝欢已经起身,他用银簪将一小束头发绾起,轻薄的身形好似一张宣纸,看似轻挑的皮囊之下,唯有盛白知道其中私藏的杀心。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忧郁,轻飘飘笑道:“我便是一早就知道自己命不长才要去趟这场祸事,小孩若是要求长命百岁,就别跟着了。”   说罢,他自顾自推门而去,全然不顾洋洋洒洒的大雪。   盛白钉在原地,看着清白的梨汤,慢慢在雪天凉透,冒不出半点热气。   他看向空落落的庭院,雪越下越大。   大雪落了满头,很快在雪地中堆出两个人形。祝欢抖落头顶的积雪,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笑眯眯问道:“刚刚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在这?”   盛白浑身打了一个颤,忍住一个喷嚏:“怕你死里面,我还要多处理一具尸体。要是跟你一起死里面了,就不用处理这堆破烂事了。”   祝欢笑了笑道:“那不行,你还要活着当我的招牌呢。”   盛白没有说话,背地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从前他只觉得祝欢嘴欠,现在是越发不要脸了。   闲碎之语消弭在一声声梵音中,亥时的神殿缠绕着低吟的祷告语,主殿中的金像立于高台,垂落着眼,睥睨众生。   为首的长老披着袈裟,双手合十,嘴中不断念念有词:   高明的圣主永垂不朽,   卑贱的背叛者不得超生。   他的身后跟随着上百名僧徒,却都不像出家人的模样,个个人高马大,面目凶煞,颇像个土匪窝子。   而在神像的下方摆着一排的棺椁,在摇晃的烛光中,灵魂足渐得到安息。   盛白不禁皱起眉,喃喃道:“灵魂无形无声,祷告的结果又有谁能听得到呢?”   “相信者自然会有理由,你不信自然听不见。”祝欢背靠着墙,偏着半边脸窥看着殿中。   盛白回过头,竟借着模糊的光看见他的脸上多出了一丝忧伤。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盛白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神?”   “哦?”祝欢挑起半边眉,“你要是信还跟着我做什么?我还以为我们可算是天底下最大不敬的两人了。”   盛白顿了顿,道:“他们只是信着王叫他们信的,肆无忌惮地索取,神只活在口头上。”   “我不一样。”狡黠的狐狸直视着祝欢,那双眼中天生带着不诚,却叫人无法不沉沦,“我信,所以有神,至于神是否庇佑,与我无关。”   “......”祝欢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须臾后躲开眼神对视,“活在现实吧,这儿没有神救你。”   叮——圣神的金铃突然猛烈摇动,一股劲力的妖风卷入大殿,一整排蜡烛瞬间熄灭。不明所以的愚者顿时不安地张望。   长老缓缓睁开堆叠在一起的眼皮,同那肃穆的神像对视。   片刻后,他扶着鸠鸟神杖转向众人,道:“有不忠的灵魂。”   “什么?!”   “大魏怎会有这般大胆的人?……莫非传闻是真的,背叛者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盛白头皮发麻。莫非是被发现了?他抱着怀疑的心态看向祝欢,却发现这人淡定得可怕。   白雪落在祝欢纤长的睫毛上,静态凝神的姿势堪比一尊白玉神像。修长的手指抵在嘴唇上,朝着盛白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盛白伏低了身子,小心地探出头,只听殿中此起彼伏的喊杀声。这阵仗,多半是想要把这不忠者揪出来,上刀山下火海,再扔到油锅里炸一炸。   面对群众的愤怒,长老却显得不慌不忙,保持着上者的威严,道:“尔等需诚心祷告,以息神明的愤怒。就此恐怕还不够......神明护佑着大魏苍生,苍生理应要回报神明。今年谷物歉收,想必就是神已经意识到了不忠者的存在,才降下大祸。从明日起就在神殿前纳抚神金,添添这殿中的香火。”   此刻盛白才恍然大悟,这神叨叨的长老根本听不见神也感知不到所谓的不忠者,只是肚子里的油水空了,想找个机会捞一把。正巧来了阵风,要是下的是雨估计也是一样的话术,毕竟底下的人只负责从中,根本没有脑子。   “这下听明白了吧,和江湖骗子没什么区别,多披了件衣裳就把自己当高人了。”祝欢无情地讥讽,凭他的语气还收敛了几分。   “好了,别管这些蠢东西了。”祝欢转身向后殿走,“就以刘瞎子的能耐还登不上着‘高雅之堂’,去后边看看吧。” 第13章 烈火   “诶,小孩。”   “……”   “小孩”   “……”   “盛意清。”   “做甚么?”盛白捂着鼻子不耐烦地转过头,对上那委屈的眼珠。   祝欢指了指脚下,说:“你踩着我了。”   盛白低下头,沉默了有几秒。   “......对不住您老了,这里太黑了。”他挪开脚,脚底的异物感顿时消失了。   “没事没事,踩着我还算好,要是踩到尸体就不妙了。”祝欢笑着扬起下巴,对着满屋盖着白布的尸体。   盛白收敛了步伐,小心翼翼地挪动。比起圣人的棺椁,破屋里的尸体只是简单用摆布或者麻袋一裹,有的都已经放了有些时间了,尸水渗了出来,各种蛆虫苍蝇四处横行,那场面叫做一个色味俱全。   盛白用袖子捂住鼻,拦下祝欢想去触碰尸体的手,瞅了眼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自己强忍着恶心,撩起白布的一角,随后问道:“刘山的样貌你可记得?”   祝欢:“当然,记忆犹新。”   “那你看仔细了,这有几百具尸体,别让我重新来过。”   “你要实在忍不住,可以换我来。”   “得了吧。”腐烂的味道窜上鼻尖,叫盛白直作呕,“就您那走三步喘两下、冬寒夏凉的体质,等会还不到一半就昏死过去了。”   “小孩还真是会体贴人,日后不知便宜哪家姑娘?”祝欢自顾自打趣着,忽略了对方利剑般犀利的目光。   真是没正形……盛白哼一声。   已经不知是第几具尸体时,祝欢突然按住了盛白的肩膀,目光在他掀起白布的尸体上停留,随后直起腰板悠悠道:“就是他了。”   盛白的手一顿,低头去看那尸体。屋内实在太暗,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尸体凹陷的眼窝和过于突出的颧骨。忽而薄云散开,月光照亮了惨败的脸,露出了黑紫色的斑,张大的嘴角还留着黑血。   正当他还想更凑近时,却被人拉着领子往后一拽。   “别靠太近。”祝欢道,随后指着尸体的手腕,“你看,是伤口。”   盛白闻声看去,尸体的手臂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伤口处为了止血用铁烙得火红,脓血都糊成了一片,新伤覆着旧伤的地方隐约露出一对鸟兽的翅膀。盛白倒吸一口寒气,问:“是疫病吗?”   祝欢拧着眉:“错不了,身上没有其他的咬痕,那问题就是这个伤口。他绝对不是冻死的。”   “看李舜举那个吓破胆的模样,估计是知道些什么。”盛白道。   祝欢:“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巧吗?昨夜瑶池李舜举给你下药,今天就出了这么一档事。你说是为什么?”   盛白:“冲我来的......不对......是冲着大王来的。”   “哦?”祝欢嘘声挑起眉。   “总之,先把这烧了,不能让疫病扩散。”盛白有意逃过了话题,掏出一个火折子,一吹,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半边脸。   他将火源靠近飘动的纱,登时,火龙蜿蜒游走,蓝紫色的焰愈来愈旺,含着诡异的色彩慢慢吞噬溃烂的尸身。   衔在檐上的冰柱慢慢化开,溶溶注入渐渐焦黑的房柱。他的手搭在窗棂上,被烫得一抽。   “走。”   两人刚要转身,门外却传来嘈杂的器甲声:   “快!”   “不好了!起火了!”   祝欢闻声硬拽了一把盛白,原本已经触碰到冰冷寒气的身体顿时又置身火海,冷汗瞬间布满全身。紧绷之际,他鬼使神差地握紧祝欢的手,火光之中对上了一个眼神。   “啊啊啊——是神明发怒了!”见着火光赶来的僧人们一味地哭天。   “怎么办怎么办!……”   ……   盛白抵着门,屏息一口气,心想:“如果只是几个僧人,直接闯出去应该还有周旋的余地——”   “快灭火,派人去找遣火队。”   ——一瞬间,枯鱼涸澈。   沉重的四方步,不由分说铁石般的命令。是欧阳容!两人心照不宣将门抵得更是死了,心中骤然生出不安。   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月黑风高,万物不生的库房正大火肆虐。欧阳容站在屋前,看着火舌冲上天空。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灌入鼻腔。盛白按着口鼻,闷闷地重咳起来。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但从正门走,罪就定死了,还拖着个病秧子.....大狱那种地方他怎么去得了?”盛白思忖着,不断张望着四周,企图找到其他的逃生出口。   这时,祝欢扯了扯他的衣袖,气息因为吸入太多烟的缘故十分微弱,但眼中却异常明亮:“那上面......有天窗。”   盛白抬起头,一束微弱的光从天窗的缝隙中探进。   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他心想着,但很快心中升起的火又凉了半截。   天窗太高了,而屋中除了摆着尸体,没有足够高的物体能帮助他们爬上去。此时盛白恨自己当年为何要去读这个破书,要是也去耍大刀,这会儿就不用干瞪眼了。   “咳咳咳!——”   僵持之际,祝欢骤然捂住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你怎么样?!”盛白惊恐转过身,发现瘦削的身体躲在墙角,浑身发抖却还强装着淡定,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还要展露獠牙。他的双眼被烟熏得通红,却依然死死盯着浓烈的大火。   祝欢抵着墙,长长呼了口气,竟在如此境地扯出一个笑:“还真是搬起石头反倒砸了自己的脚,小孩,都让你别跟着我了。”   “别说这些。”盛白重重呼处一口浓厚的血气,“眼下先想办法够到上面,我可不希望和你一起死在这里,连灰都不剩,能证明什么呢?”   “......”祝欢垮着半边身体,无力道:“那你就问问这些兄台愿不愿意把他们的东西借我们一用了。”   “嗯?”   盛白低头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那些尚未被烧成灰烬的白布编织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火势太大了!”灰头土脸的使者匆忙来报。   “里面有人吗?”   “宰使大人放心,里面都是些陈年尸体,肯定没有活人的。”   “......继续灭火。”   诡谲的火光倒映在欧阳容的眼中,嘶吼着拧出一个血盆大口,喧叫着扯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回忆。   回忆中的秋水萧瑟无比,惨薄的阳光裹着消瘦的背影,他还是少年的模样,却披麻戴孝,泪涕沾满了衣襟。少年跪在熊熊大火前,两具棺椁在火海中渐渐消失。   门外细细簌簌传来议论声:“听闻欧阳一家都得了怪病,这夫妻俩走了,我看这孩子也差不多了。”   “烧得好啊,烧得好,就该连那个孩子也一起烧了。这病看着怪吓人的,还咳血呢。不是说欧阳老爷为官清正吗?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谁知道呢?说不定背后做什么肮脏的勾当呢。这世道做官的不就这样吗?表面上一个模样,私底下又一个模样。”   少年颤抖地握紧拳,最终实在忍不住站起身,怒红了眼斥声道:“才不是!他们都是好人!才不是这样!”   疯狗急了要咬人。碎嘴子们瞧见这模样便不敢再多说,只好怯怯走远些,悄悄捂起嘴。   大火渐灭,草木的烧焦味充斥着每一处神经。少年痛苦的身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病重的身体足渐跟不上渴望大展宏图的内心。他无力地跌倒在河边,病魔肆意侵蚀着他的肺腑,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真正作恶的坐享高官厚禄?慈悲为怀的连一抔土都不剩?   “如果神真的存在就请救救我吧!”   他向上天祈求,神并没有垂下悲怜的眼。潇潇的江水无情前流,少年等了半天,却遇上个破烂老头。   老头腰间挎着个葫芦,潇洒地赶着一头老黄牛,他路过少年身边,又默默退了回来,瞅了一眼,唏嘘道:“哎呀,好好的孩子,怎么成这样了?你爹娘呢?”   少年抬起眼,警惕着看着他。   “面色萎黄,咳痰还带血吧?”   “你......怎么知道?”少年略微惊愕,但依旧带着敌意,或许眼前也是一个道听途说来耻笑他的人。   “甭管。”老头拽言道,“你就跟爷爷说你想不想活?”   “......”   “不想就算了,早死早超生,小娃子好觉悟!”   “等一下!”少年一骨碌站起身,恭敬地礼拜,“不知先生有何妙招?”   老头神秘举起葫芦,道:“仙丹,你要不要。”   “这......莫非当真是昆仑来得仙长?”   “啧。”老头顽皮地怒嘴,随后从葫芦中倒出几颗药丸,当真像极了仙丹,“当真是神话故事看多了,拿好了,这些每日都要服用,别叫别人看见了。”   “嗯!知道了,仙长!”少年扬起脸,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仙长的恩情晚辈必然相报。”   “诶,别别别。”老头摇摇手,“你别同别人说这件事情就是对我最大的报恩了,好吧?”   少年的笑容随着湖畔上的夕阳在脸上慢慢散开,天边火烧成了一片,他活下来了,但却没想到再一次与恩人相见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炽热的火气扑在脸上,将欧阳容渐渐拉出回忆。他板着脸转向神殿长老,问:“这火到底因何而起?”   长老惊骇盯着漫天大火,喃喃道:“一定是神明发怒了!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哼——这时候还想着神明呢?这般虔诚,怎么神还没派出条龙来喷几口水?”盛白讽刺一笑,用力拉了下被拴在一起的白布。   几百条白布被一圈圈套在一起,其中一头绑着一个有些分量的陶罐。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盛白感到耳边阵阵鸣叫,脚底像是踩着棉花,扎根胸口的根似乎又在隐隐作祟,企图冲破血管,火上浇油。   他呼了一口气,努力稳定身形,瞥了眼身边的人。祝欢这病秧子身子比自己还差,脸色堪比月下雪,薄薄一片的胸口不断产生巨大的起伏,呼出的气却很少,原本明亮的眼神已经足渐开始涣散。   他快到极限了,不能再拖了!   盛白一咬牙,将白布条一甩,绑有陶罐的一头精准落在房梁上,借着重量滑落下来。他将底部打了个结,使白布呈麻花状,好借力爬上去。准备好后,他转头向祝欢伸出手:“拉着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   不知是身体达到极限的恍惚,还是别的心魔在作祟,他看着盛白伸出的手,竟下意识退缩。   霎时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枷锁笼罩住了他,周遭的空间开始变得扭曲模糊,一片血幕扑面而下。   紧接着,是不甘的咆哮、挥之不去的诱惑......到最后,变成索命的符咒。   “过来!和我们走吧!”   燃烧的火海中伸出了无数双烧焦的手抓住了祝欢的脚,他惊恐地向下看去,地狱之门已经打开,无数仇恨即将冲出地面!痛苦到变形的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唯有那只瞳残留着意识——他不愿意!   “和我们走吧!走吧!你很累了,走......过来,过来!!”   “你......过来!”这次盛白不再邀请,而是直接拦住他的腰。这具身体抱在怀中太轻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在手中散开。他握着绳结,脚踩着摇晃的圈环向上。刚开始手心像是蚂蚁在爬,之后越来越烫也越来越沉,洁白的布条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印。   盛白的胳膊开始不自觉的颤抖,只能停在空中,扯下一条衣带缠住了祝欢的手,而怀中的人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任由他摆弄。   “再撑一下,马上就到了!”这句话,不知是对自己的鼓励,还是一句安慰。   最后一个关节点就在眼前,盛白感到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在高温和摩擦的双重作用下,洇洇的鲜血从掌心滑落。   他用腿缠着白布,先是将怀里的人托上房梁,就在自己要翻身时,布条发出一声绝望的断裂声。   根根纤维绷断,盛白恐惧地睁大双眼,他没有回头路了,身下已然是一片火海!   “哼!”他用力地抬起右手,却发现右肩一片连到手臂被火灼伤,方才没感觉,现在一动才觉得要疼晕过去。   白布一点点断裂,他一点点向下坠。   抽丝剥茧,原来可以这般形象到令人绝望。   在达到极限的最后一刻,汗水模糊的眼却还尽力看向房梁上毫无生机的身体,他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太好了,他得救了。” 第14章 纠缠   “嗯啊——”   盛白浑身的肌肉被硬生生扯着,出乎意料的,坠落的失重感和火烧的疼痛没有袭来。他缓缓睁开眼,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拽着他。   一点一点,将他拉回人间。   “小孩,你忍着点。”祝欢整个人跨坐在房梁上,整个人绷直到极限,他的衣冠散乱,瘦削发白的脖颈暴起的青筋十分明显,像是布满裂痕的青花瓷。仓皇间,因为两人的手上的血汗,导致他几次差点手滑。   “右手......把右手给我。”他的整条手臂开始止不住的痉挛,但依旧引导着盛白:“就一下,马上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伤口的扯动让盛白浑身浸满了冷汗,他的嘴唇发白,不禁打颤。   “最后一点。”他下了狠心,咬着牙将胳膊抬起,电光火石之间,疼痛和上升的感觉同时传来,右胳膊似乎失去了知觉,但他已经全然顾不上了,只管狼狈地爬上房梁。   在卸力后,祝欢整个人一软,险些滑落,幸而被盛白用没有受伤的胳膊一把抱住。   “马上就到了。”   说着他用手肘重重一击天窗,新鲜的空气顿时灌入肺腑,昏沉的意识被重重一激。   盛白移动身体,却发现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还真是病秧子......”   他将祝欢抱紧,缓缓地爬出天窗,跌坐在落满雪的屋顶,双腿却忽然一软,带着两人从屋檐上滚落。   厚重的雪缓减了冲击,却还是让他的后背像是被重棍狠狠一击,登时偏头吐出一口血沫。   盛白无数次想撑起身体,昏沉意识和痛苦的躯体却不允许他这样做。胸口的灼烧感越来越强,宛如着漫天大雪要将他吞没。   鲜血慢慢在雪地上晕开成花,他徒劳地抱紧身前的人,幽幽的芍药花在梦境中盛开。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卧房内。   盛白惊恐地扬起上半身,却扯动到了伤口,让他不得不躺趴回去。   “别乱动,等会扯到伤口了。”祝欢跪坐在支起的火炉前,苦涩的药味沾满了整个屋子。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拿起药罐时的手依旧微微颤抖。   “是你带我回来的?”   盛白换了个舒服又能看见祝欢的角度,虚弱问道:“你没事吧,刚刚都昏过去了,还能带我回来?”   祝欢瞥了眼窗台上的苍耳子,道:“我没事。是你身边的那株丑东西带你回来的。”   “又拿我开玩笑。”盛白偏头看了眼丑东西,抬手戳了戳摇摇晃晃的花苞,“这小东西还没我个手大。”   祝欢端着个小碗走过来,掀开半边被子坐下,道:“你快和他道个歉,不然他可会生气的。”   盛白听得又好笑又好玩,便依着他的意思点点叶片:“对不起,小草,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好吧,哎。”   “......”   屋内陡然安静,盛白转过头,不可置信地问道:“刚刚它是不是说话了?”   “怎么可能?”祝欢看向苍耳子,眼神带着几分警告,“一株草怎么会讲话呢?来,快起来上药了,你那个伤口不能再拖。”他仔细着伤口,慢慢将盛白扶起。修长的手指捻着衣料,刚要褪下,就被盛白拦下。   “怎么了?”祝欢纤长的睫毛一颤。   “我自己来。”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盛白将它慢慢挪开,慢慢解开衣带。他的动作很轻很缓,长达一个世纪后那惨白的皮肤还有狰狞的伤口才露了出来。盛白暗暗啧了声,没想到会这么狼狈,被烫伤的水泡被衣料摩破,又生生接下重重一击,血和肉都死死的黏在一起。   “来吧。”他咬着袖子,闷声一点头,示意对方快点动手。   但许久后都没有等到祝欢的药,他松开口狐疑转过头,问:“怎么不上药了?”   祝欢注视在他包裹得完整的左半边,问:“这么害羞的吗?上个药都只脱一半。”   霎时盛白如鲠在喉,他感觉那炙热的目光几乎快把自己看透,仿佛一切变得透明,对方已经看见他蓄意藏起的罪恶与耻辱。那个夜里,灼人心肺的毒酒,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杀死,留下一个孱弱的躯壳叫天下人唾骂,又在胸口刻下印记,日日夜夜提醒他,野心和抱负都应该埋进土里,等着一年后他也该进去了。   他护好了衣衫,毕竟对方是个真的会强行扒他衣服的人。   “这边没事。”他瞥了眼左肩,“不用脱了吧,怪冷的。”   “......好。”意外的祝欢没有胡搅蛮缠,哪怕这屋里被炭烧得火热,哪怕他已经注意到盛白额发淌下的汗水,但他就是不说,只是安静地上药。   冰冷的药膏贴在皮肤上,先是火热的疼,随后冰凉温柔地荡漾开,盛白咬紧的牙关慢慢放松。   “放松。”   说话的人用肩膀接着他垂下的头,轻轻吹着伤口,希望能缓解灼烧之苦。上完药后,他用纱布小心地包好,期间难免少不了肌肤的触碰,盛白觉得胸口闷热,连呼吸也跟着加快。   “还很疼?”祝欢问,随后又自答道:“正常,要是真这么快就有效果就是仙术了。”   打好最后一个结后他将染血的布和残留的药全都扔进火盆,又嫌屋内太亮,吹灭了一盏蜡烛。盛白靠在床上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你真的没事?刚刚......”   “没事。”祝欢道,“就是吸了太多烟,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总是将自己的情况轻描淡写地带过,好像伤在那里发了烂也不知道喊疼。瀑布般的头发从人人畏惧的右眼垂落,淡红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描慕出精美的眼和柔和阴翳的五官。   他拿过一个靠枕垫在盛白身后,让肩上的伤口不至于一直摩擦。做完一切,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平日里不着四六的模样也消失殆尽,瘦弱的身子这样一折腾更添病色。   “今夜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偏房,你要是难受便唤我。”他虚声道。   “等一下。”他刚要起身就被盛白拉住,他转身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珠,里边装了全天下最纯净的一汪圣水。   “我有话想和你说,你能不能陪我一会?”盛白少有的向他祈求。   又见那处伤口,心一软,他便答应了。   盛白为他腾出一块地方,坐下后,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谢谢你又救了我。”   祝欢:“这次我们扯平,你不欠我。”   盛白:“今夜过后定会有人来查,你那些药要藏好了,平日也不要到外边去,免得叫人抓住把柄。”   祝欢点点头:“我知道。”   “嗯......”默了片刻盛白忽而道:“或者你将那些东西也烧了,这样你就安全了。”   “不可。”祝欢语气坚定,“药在哪我在哪。”   盛白话卡在喉中,见着那疲倦的皮囊下挣扎的灵魂,困在死境中,却向死而生。   “那些东西当真那么重要吗?它虽然可以救命,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倒会要了你的命。”盛白观察着他的神情,“你知道的,大魏还存在一个‘背叛者’,如果被人们发现,便会不由分说将你架上火刑架。被火烧后的种子便不再生芽,它的生命就真正结束了。”   祝欢偏过头,淡淡一笑,那个不可触及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是在怀疑我是那个‘背叛者’吗?大雪封城时忽如其来的到访者,天生带有诅咒样式的双瞳,确实很值得怀疑。”   说着他竟慢慢掀起头发,混沌的眼渐渐显露出来,黑与白混杂着,厮杀着,在瞳孔出凿出一个未知的新世界。   “看着它,你还是害怕。”祝欢声音渐小,却带着锋利的刀刃,“你可以把我带去官府,毕竟他们宁可错杀千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这次的盛白有备而来,低着头直视那只眼,好久后他忽然用手背拍在祝欢脸上,啪的一声,力道还不小,震得祝欢一愣。   “小孩你......”   “嘘,都说不要叫我小孩了。”方寸之间,他们并排坐在床头,盛白才发现他已经可以一条胳膊将人揽在怀里,以至于他对“长辈”的威胁不屑一顾,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先机者,“我才不稀罕那些赏金,还没我半个府库多。”   “......”祝欢呆呆看着他,重点好像不在这里。   “小时候你就和我说,你着用药的能耐是从祝老头那学的,他待你有养育之恩,你舍不得这些也是一片孝心吧。”虽然其中感人肺腑的原因多半是盛白杜撰,但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不由得他人分说,“再说了,传闻中的巫医一族是草木生灵,虽然没法永生,但寿命也在凡人之上,就你这半吊子的模样,还是算了吧。”   他说完自己笑起来,不知是在笑祝欢还是自己。他将被子抱在身前,带着驱赶的意思:“好了,玩够了,睡吧。”   被子抽走,祝欢瞬间感到腿上一凉,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慢慢站起身,停留在床头背对着身后的人。忽而他双腿跨过盛白的腰,像是阴间白无常一般冒出头。   “你做什么?”盛白有些慌张往后一躲,又扯着伤口一疼。   祝欢察觉到他吃痛的神情,小心呵护住,随后阴森森道:“小孩要问我的问题问完了,那现在到我了。”   短暂冰冷的气息扑在盛白唇上,他的瞳孔在黑夜中一点点收缩。   “太子华......到底怎么死的?”   浮云遮住了弯月,遮住了他脸上藏不住的寒意,黑暗里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悄然剑拔弩张。浮云散去,月光再次照了进来,祝欢俨然换了一副模样,像是品尝到猎物鲜血般餍足,他的舌尖舔过自己尖锐的上牙,忽然架势一松,从盛白身上起来,带着几分讥笑:“好了,不逗你了小孩。今夜的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离开的脚步点水一般轻盈,盛白望着那背影眼神有些涣散,他僵持在原地,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这份仁慈下的兽心还是被刨了出来。似乎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京都的青苔中爬出,布满了太子府的每一处角落。   那是初出茅庐的青年第一次踏入高贵的府邸,三月的雨模糊了许多细节,只记得有个老者的喃喃:“扶华公子是个极好的人啊。” 第15章 隐晦   淅沥的春雨作一面薄纱屏风罩着京都,断桥边的柳条舒展出了新绿,浓烈的山茶开了满墙。客舍内升起袅袅名香,门庭外皆是祝贺之词。皇榜揭示的第二日,太子华便邀京都才子共赴流觞曲水宴。   四弦淡淡悠扬,箜篌声洗净浮华,才子们纷纷赴约。   宴席十分高雅,不因缠绵的雨而作罢,太子早令人在屋内通了一条溪渠,众人只管安心陪着春雨对诗。   年轻的太子抚琴坐在主座,举手投足尽是温文尔雅,宛若人间清雅的水仙,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又十分优雅。圆滑的指尖扫过琴弦,渐渐止住。   “今日本王宴请,理当先作诗一首。”他款款提起笔,思忖片刻便写下:惠风如蕙,甘露如醴。①   “以此贺春。”公子华语气平和道,目光早以落至人群中那清明挺拔的身影,“那接下来,就请盛公子为我们题诗一首吧。”   人们环顾四周,面面相觑,掩袖相互议论:   “盛公子?便是盛意清了吧?今年的皇榜状元!”   “真是年少有为啊!听说不过弱冠之年。”   众目昭彰之下,盛白才从游走的思绪中回过神,他看着面前的纸笔,心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倚着柳枝纤瘦的身影,依依离别时也是下着这样剪不断的细雨。   “一片春愁待酒浇。风又飘飘,雨又萧萧。”②   一片寂静中,公子华眯起了眼,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书生,分神间竟错弹了一个音。他淡淡一笑,道:“看来盛公子有思念之人在远方。”   盛白茫然地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高雅公子,怎都不会料到这场春雨最后将冲垮一切。   不出一日,一封请帖便送到了盛府,使者是一个憨厚的老者,自称叫贵宝。贵宝身着一身深色的外袍,言行中恭敬又不显得谄媚,俨然是受过良好训练。   盛白接到请帖后只问了一句话:“太子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贵宝公公会心一笑,道:“扶华公子是个极好的人啊。”   可惜云间贵公子最后落得个血溅三尺的下场,昔日好友幕僚却无一人敢为其鸣不平,只因为这是大王的意思,谁会嫌自己的命活得不够长呢?   高树多悲风,吹走了黄雀,吹走了园中的生机。如今的园中不闻流水声,昔日挑剑的身影早已粉碎成齑粉。   顾中孚一人站在零落的园中,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毛靴踩进深深的雪地中再用力拔出。他回头看见一个蹒跚的老者——是宝贵。他是太子府中的老人了,太子华死后便没了去处,成日在荒院中游荡,成了阳间的幽魂,成了太子府最后的回忆。   他看了顾中孚一眼,似乎早有预料:“大人来了?这些日子大人经常来,被人看见是要被说闲话的。”   “人人对这避之不及,哪有人敢来着盯着?除了您和我,还有谁在?”顾中孚伸手去扶他,问:“府中的下人大多都领了银子返乡了,您为什么不走?”   宝贵讪讪一笑:“我打小就被领进府里,早就不记得故乡是何方。我伺候过先王,接着看公子出生,陪他长大,如今半截身子入了土,公子不在了,老奴也没了归宿。”   顾中孚同他往屋里走,走过了曾经流觞曲水的地方,往日的记忆浮上心头,当时他同盛白一样,是个初入京都的书生。   “太子要是看见您这样,想必也会伤心的。”   宝贵叹了一声气,看着曾经扶华公子的琴:“是啊,公子一直都是这样心善,处处想着别人,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老奴真为他感到不值得。特别是盛大人......罢了,罢了。”   顾中孚一顿,小声道:“意清也是有苦衷,毕竟大王......”   “大王的妒忌心太重。”   “公公慎言!”   “......这样的心害人害己。盛大人固然有许多难处,但当初公子如何赏识他,将他一举推上司寇的位置,他不应该忘记。”   “是......”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间书房前,里面还放着翻开的琴谱,还有宝剑。宝贵走上前,珍惜地抚摸着剑,悲凉道:“公子曾说他很是喜欢盛大人,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他们的性格不相合,也不知是哪一点吸引了公子,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想必是道义向通吧。”顾中孚默默扫过昔日的痕迹,到底是怎样的道义可以让盛意清奋不顾身三进大狱?但却在最后选择将一切付诸东流?   悠扬的古琴萦绕在耳边,燕子悬挂在飞檐下,轻声啼叫,一滴水滴闻声落下,泛开一圈圈波,晃开弦乐的尾音。   太子华将琴谱放下,看着对坐那张瓷玉般的脸,浓墨般的眉自然流下,他的心中莫名荡漾。   “意清,你在想什么?”   盛白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对向那双对谁都含情脉脉的眼,淡淡道:“臣在想……臣与太子说过的那个人。”   扶华失声一笑,将一杯清茶放在他面前。“你同我说得那个人太像是神仙,能给人间带来这么多美好。想必他的想法也和我们一样吧?”   “他……”   “好了,不说那个人了,你快同我说说上次的那篇关于疫病的史册。”扶华打断他的思绪,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样,他比盛白还要小上一两岁,总是不经意透露出一种对长者的依赖,可惜对方总是君臣有序。   盛白只好再次打开书卷为这位小太子解疑。杨花簌簌,燕雀嘤嘤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忽然,一滴红色的血珠滴落,在发黄的书卷上晕开,盛白惊恐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笑意吟吟的面孔瞬间被血染红,一把剑从他的心口贯入,又从身后穿出!桃花眼中含着泪,似乎在向他求救,可盛白像是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浪漫而炽热的心停止跳动,痛苦睁大到极致的双眼至死都未合上。   “不不不……”盛白痛苦地喃喃,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但紧接着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个鬼魅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魔鬼从太子的尸骸抽出宝剑,血从上面滴落,跟着他的脚步,一点一串来到盛白面前。   “爱卿别来无恙啊。”赵陵王阴笑着,慢慢抑住他的咽喉。空气一点点被掠夺,王的狞笑就更加肆虐。   “先是腿还是手臂呢?”随着来自地狱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就着这个顺序,盛白感到浑身的骨头被一根根的拆散。他想叫喊,却被生生掐着脖子按了回去。   王得意地凝视他,凑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不愧是爱卿,总能给孤带来这么多意外之喜。”   “你、滚……滚……”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都伴随着骨头断开剧痛。时间仿佛回到了七天不见天日的地牢,求生的本能叫他开始挣扎。   滚开,滚开!   “滚开!”   “啊!——”   盛白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一声叫喊声直接吓醒了做白日梦的苍耳子,爷爷一把年纪了,却还要这样来上一番折腾,忍不住也惊叫一声。   盛白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刚要转头去看就被人一把抱住头。   “!放……”   “别乱动,小孩。”熟悉的声音,却不是恨不得怼死他的语气,而是轻柔的,将破碎的心魂一点点补上,“小心伤口又裂了。呼吸……”   盛白慢慢平复呼吸,他的头正靠在祝欢柔软的小腹上。   “我刚刚真的没有幻听……吧?”他有些怀疑自己。   “嗯。”祝欢慢慢仰起头他的头,擦去满头的惊汗,小声说:“你做噩梦了。是因为昨夜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   “是我的错,下次不再你睡前问了。”祝欢笑道,“以后睡前要讲些哄小孩的故事。”   “你讲的都是些牛鬼蛇神的恐怖故事,哪一个适合给小孩当睡前故事?”   祝欢敲了下他的脑门:“你以前能听,现在反倒听不得了?再说了,我小时候听的也是这些故事。”   “祝老头讲给你听的?”   “不。”祝欢瞥了眼苍耳子,“是个比祝老头还可怕的爷爷。”   盛白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心想着那还这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祝欢从小耳濡目染这些奇怪的东西,难怪长成现在这个模样——除了精雕细琢的脸,皮囊下的一切都奇形怪状。   “你现在心里指定在说我坏话。”这些年祝欢早就看透了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根本不用打开就知道。   “才没有。”盛白推开他坐起身想去穿衣,却被肩上厚重的纱布卡着,动静大了疼,折腾了半天也才套进一边的袖子。   被晒在一旁的祝欢终于看不下去了,轻轻扶住他的胳膊。“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逞强?”祝欢的体温一直低于常人,所以被他碰到的一瞬间盛白就感到一丝凉意,随后服帖地享受着对方的伺候。   祝欢看了他一眼,问:“你知道我上一次看见这样伺候人的场景是什么时候吗?”   以盛白对这位好好公子的了解,他这样问绝对不会是什么正经答案,多半是逗小孩玩的。于是他道:“是哪家小孩的爹娘给他换衣服的时候被你看见了?”   祝欢的手正好顺着外袍落在他的胸前,起伏的胸膛触碰着冰冷的手机。比起少年时候的痩佻,成年后的肌肉更加紧实。盛白身体的底子终归比他好上许多,此刻这样面对面站着,宽肩已经可以完全将他搂住,接下来细窄的腰和硕长的腿……   “嗯?”见祝欢停留许久没有动静,盛白忍不住疑惑。   心虚的心一颤,藏在昏暗中悸动的眼神暗暗一躲,带着几分玩笑声,祝欢说:“是偷看见新婚的小娘子给相公更衣时。”   “……??”盛白被这流氓话术惊到咬到舌头,真想问问您老到底是躲在人家的床下还是在屋顶上挖了个洞才能看见这些东西?!   但是逗小孩的人是不会刻意证明事情真假的。当“流氓”发现小孩已经面红耳赤的时候就已经笑嘻嘻地躲到了一旁。   罢了,英雄不和流氓斗。盛白暗暗想,脑子却不自觉出现小两口新婚的画面,更新衣,缠发丝……干柴烈火愈演愈烈,简直烧透了新萌出梢头的嫩芽。   “!”他心底一惊,猛地推开窗,一股寒风倒灌陡然吹醒了昏昏沉沉的脑子。   “这桃花开得真好看。”   祝欢抱着双臂,轻轻偏过头望向窗外,大片的头发遮住了右眼。   盛白闻声看去,细细的花枝在风中微微颤动,白雪将战栗的花层层包裹,美得不显妖艳。这时的盛白才发觉天色未明,只是渡着淡淡的一层光,还不及屋内一盏昏暗的蜡烛。   盛白愕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不到卯时。”   他又想起自己一睁眼就被祝欢抱住的情形,又问:“你就这样一个晚上没合过眼?”   祝欢很仔细地想了想,道:“迷迷糊糊眯了半个时辰,后来睡不着就起来了。”   说话时他的声音还有些被火熏过的沙哑,常年病色累累的脸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脸色比原本更差了些。   但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着笑着就将伤痛掩盖了过去。盛白想起昨夜的火场,如果自己不去伸手拉他,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就不走出来了?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盛白看着那只带着浅浅笑意的眼,似乎比许多年前更多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意。   “时辰还早,你可以再睡会。”祝欢道。   盛白:“那你呢?”   “我?”驻留在红梅上的目光缓缓收回,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小孩是在邀我同眠共枕吗?”   ?!果然,对流氓产生怜悯之心是世界上最大的错误。   盛白将好不容易凑出的好语气一下吹散,硬生生道:“我不困了,你请便。”   良久后,天渐渐亮起,客室升起圈圈的香。 第16章 家人   白雪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车辙痕迹,一直延伸到太守府的大门前。   侍从为车内的贵人掀起帘子,恭候许久的门仆跟着将轿凳方好。   先走出的是一位仪态大方的老爷,虽然他已经上了年纪,两鬓的头寓家vip发斑白,但挡不住风神俊朗的骨相。他款款走下,目光稳重地看着太守府,随后欣慰地点点头。   “不亏是我儿的府邸,就算只是个小小的太守,也是这样气派!”不服老的盛明宣抚着自己的精心打扮的美髯道,忽而身后出来一阵低语:“盛大老爷,您要是再不来扶我,那今夜便只能请您宿在书房了。”   在官场上大杀四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盛老爷瞬间怂了成了狗,耷拉着耳朵伸出手。   “夫人,是我的错,请——”他低声说着,一只芊芊玉手搭上,先是玉簪,随后是青玉色的妆花缎裙,女子探出身,眉目间同时存着英挺和柔情——盛家的夫人是叶书澜,自小豪情肆意,见着年轻时的盛明宣便胆大地写了一封情深似海的小诗,将少年的脸都烧红了。   很快少年就彻底沉沦,许多年后盛明宣问过夫人,当年是看上了自己的才华还是清明的心?   但叶书澜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道:“脸。”   “?如此肤浅?”   “‘公子只应见面,此种我独知津’。样貌多重要啊,怎能说是肤浅?”①   单纯的盛明宣便信了这样的话,从年少信到了白发。   叶夫人端着上半身,脚步却匆匆,连背后的盛老爷都差点追不上。   “夫人,你慢些!”   “是你要快些!要是早知道意清三天前就回来了,我都不会等到今天才来。”   “是......诶,小心地滑。”   客室中,盛白刚刚叫阿宁将炭火烧起来,就听见门外一阵鸡飞狗跳,他忍不住扶额苦笑,窄窄的一道门,两人也要挤着,比谁先进来见到儿子。   盛白习以为常地自顾自捧起清茶,细细品了几口,老两口才争完。   叶夫人大喘一口气,提着裙子,蹬蹬走到盛白面前,像是对牙牙学语的孩童一样捧起他的脸左右打量,随后声音瞬间细柔,跟着眼泪也要往下掉。   “怎么瘦这么多?当年你爹要你也进京我就不愿意,作那个官哪有在潭州来得舒畅?还要受着气,咱不当也罢。”   “娘......”盛白觉得心里一酸,叶夫人一向是英豪之流,此刻却捧着自己落泪,自己做官这些年还吃了当年盛明宣作为中书监的不少人情利好,如今却没带回来一官半爵,反倒差点将整个盛家都赔进去。   他抽了抽鼻子,扶着叶夫人的肩膀,道:“你儿子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吗?”   叶夫人又把他看了一遍,道:“大王为难你没有?”   盛白笑着摇摇头:“没,大王还赏了百两黄金,我此后便不再参与那些朝堂的纷争了。”   “那便好。”叶夫人心疼道,“你也是,前几日便回来了,怎么的今天才叫我们知道?”   盛白讪讪一笑:“许多事情不方便。”   “可是......”   “好啦。”站在一旁扶着老腰的盛老爷终于记得要发话了,他去扶着叶夫人,好叫盛白不用这样一直弓着腰:“既然意清已经平安回来了,就不要在问这么多了,免得人多口杂。”   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盛明宣的眼虽然不如年轻时明亮,却依旧锋利,自从进屋后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除了他们,这个屋里还有其他的人。   “就我们一家子,你也真是的,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叶夫人嘴上虽然嗔怪,但还是闭口不谈官场之事。在这点上,她还是挺信任盛明宣的。   好不容易将母亲安抚下,盛白向着空荡荡的大门张望了好几眼,问:“怎么不见玄涤?”   “他啊——”提到这位比盛白小上几岁的小弟,盛明宣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出苦相,“前些日子书堂的先生叫他们写策论,这小子尽些写歪理,叫先生气得罚他三天不能出门。”   盛白嗤笑一声道:“他的想法总是比旁人新奇些,是个偏才,或许是先生错怪了他。”   “你就别为他说话了。”叶夫人笑着摆摆手,“等会说不准就偷偷跑出来了,我们先吃着,娘今天特意熬了汤给你补一补。”   说着她便拉着盛白朝着膳厅走,而盛明宣跟在后边,余光瞥见摇晃的帘后有一个身影,但当他走近时,那身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书澜从食盒中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放在桌前,盛白盯着碗好一会儿,直到听见母亲说:“放心吧,娘知道你不吃肉,不是用肉炖的。”   “那是?”   “是梨汤。”   盛白恍惚了一下。   “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其他东西都不喝,就喜欢这个,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在京都就喝不到了吧?”   盛白应了声,埋着头,舀起一勺梨汤放在嘴边。甜丝丝的,叫他忍不住想起一个人。   他应该没有到处乱跑吧。盛白一面对着父母局,一面紧张着宅子中另一个令人挂心的“无赖”。   饭桌上,一切碗筷碰撞声都十分和谐,他们就像普通人家吃着一顿再平凡不过的饭、过着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叶夫人的眼就没离开过盛白的碗,但凡见空一些她便开始念叨,而盛老爷的眼也从来没有离开盛白行动不便的右臂。   七分饱时他便放下碗,轻松如常问:“清儿这次回来可见过谁了?”   盛白也将筷子放下,道:“李舜举,那个长史,父亲可见过?”   “见过。”盛明宣点点头,“不入流的鼠辈。”   一针见血又豪不委婉的评价。   “他可为难你了?”   盛白笑道:“既是鼠辈又怎会做得了人事?最多是将后厨的萝卜啃了个洞,干不了大事。”   盛明宣神情自若看向一旁:“话是如此,却别忘了虫鼠往往是一群,见着一个就要打死,别叫他往后来报仇,就算是两颗不大的牙,咬起人来也怪疼的。那除了老鼠,可还见过什么别的?”   “别的?”盛白顿了顿,问:“这潭州什么时候还能容得下什么别的猛兽能入得了父亲的眼?”   听着这奉承老子的话,盛明宣不禁一笑:“都是些传了多年的谣言罢了,说是最近又有东西不安分了。先是城南查出药,又是昨夜神殿失火的事情。区里可来过人了?”   盛白:“今日一大早欧阳容便带人来说过这件事,究竟是人为还是天干物燥一时也没有定论。他的意思是只要药在就还能查,至于失火的事情倒不是大事,本来就是一些该烧掉的人。更何况大火一起,神殿的长老更欣喜了,打着神明震怒的名号能收不少香火钱。”   “那你觉得这件事是谁所为?”老狐狸那双精明的眼明锐察觉盛白在逃避些什么。   “您说的是药还是放火的?”   “这两个不该是同一个人吗?为了销毁证据才要赶紧处理尸体。”   盛白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毫无遮蔽,却依旧镇定道:“要是我要销毁证据就去烧药,好久没人见过药了,要是真的要查,也是要拿着现有的一点点去比对,这些东西没了就没有查的路子,去烧一具尸体风险又高又没意义,除非这人是个傻子。”   “还有一种可能。”老狐狸眯起眼,“那具尸体上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能让犯人不惜一切都要舍弃烧药而去烧尸体。你刚刚回来,这些年潭州发生了许多变化,就像瑶池。景变了,人也一样,许多东西不同于三年前了。”   “......”   “什么东西该留着,什么该舍去,不能只被昔日的情感支配。如今我不在官场,许多地方打点不到,玄涤心性也尚未成熟,暂时也指望不上他。”   “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将他扯进来为好,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平安。”   “好了好了。”叶夫人清了清嗓子,“你们俩别说这些丧气话了,玄涤这小子怕是听了都要起鸡皮疙瘩。”   话音刚落,一股子风风火火的气卷着门窜了进来,进伴随着一声拉长调的“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还不等盛白看清人影,百斤重的人就重重地压在他右肩的伤口上。   “嘶——”他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如常。   “哥——我想死你了。”盛玄涤像只赖人的猫一样撒泼打滚,他正是少年抽条的时期,整个人看起来如柳枝一般细长,却和千斤的秤砣一样沉。   秤砣毫不顾忌地压在盛白身上,差点叫他一把老命祭天。他废了好大力才把人推开,瞅着那因为翻墙弄乱的头发,上面还挂着雪。   “你又偷跑,不怕惹先生不高兴?”盛白问。   叶夫人闻言嗤笑一声。   他那胆大包天的弟弟是真不怕,一心挂在这:“听那老先生讲那些都抽了丝的竹简子,跟臭抹布一样叫人讨厌。听他讲十日的功夫不如兄长的书阁中闲游半日,前些日子我又看见许多新东西,听着兄长要回来,有许多东西想和你说。”   盛白想了想,道:“午后我与欧阳大人有约,恐怕没时间陪你,不如明日?”   “好!”少年欢喜地跳起来,“那说好了!”   此时的盛老爷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皱起眉问:“那明日先生又找不到你怎么办?”   盛玄涤哼一声:“反正连着今天他都是要打我板子的,不如直接算在一起。俗话说得好,听兄长一席话,胜读十年破烂书。”   虽然他的正经书没读多少,但各种歪理却是信手拈来。盛白听了窃窃一笑,反倒觉得挺有意思。   午后,盛白按着约定赴。再回到府中已经是深夜。盛白没想到这样一只铁面大公鸡居然会主动与自己私下会面,起初还以为又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术,却没想到得了些别的消息。   他走进落满雪的雁归院,簇簇梅花压满枝头,交错斜横盖住了方格的窗。淡淡的一抹烛光映着一个长瘦的身影,在光影摇晃的瞬间,屋内的人似乎悄悄转过了头。   祝欢半靠在榻上,昨夜捣腾了一夜,白日又对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看了一天,现下实在是没了力气。他侧躺着,奄奄地用一只手撑着头,两簇眉紧紧凑在一起。   一束幽绿的光从苍耳子的上方飘出,慢慢化成一个除了屋内的两人都看不见的人形。好久没活动身子骨的“爷爷”先是伸了个腰,扭动了两下筋骨,随后绕到祝欢身旁,翘起二郎腿慢慢道:“法力消耗太大了吧。”   祝欢:“......”   爷爷:“原本就没多少,还为了救那小子这样耗,你要不要命啊?”   祝欢无力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爷爷一眼:“这次他也救我,我们不相欠。”   爷爷恨恨叹了口道:“要是当时你肯舍弃他,我还是可以用微薄的法力帮你脱险。可你偏偏就是要护着他,救了他一命就算了,还要为他疗伤。那小子还真以为这么严重的烧伤,药一用一晚上就能好?还真是蠢。”   “但就算我用了法力加持也不过能恢复五成。”祝欢怯怯一笑,“我还是太弱了。”   “你本不该这样的!”爷爷抱着手生气道,“你明明知道他已经快没有价值了,一年......我们还能指望他什么?他现在和那些人又什么区别,每日穿得人模狗样的到堂中耍一通威风,拿着比种田的不知多多少的银子,却半颗米都种不出来。昨夜都已经那样了,他今日还有心情和家人欢聚一堂,这样的人,你到底还在指望他什么?”   爷爷的话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其中难免带着今早被盛白吓到惊醒的个人恩怨。他原本以为昨晚祝欢就该放弃这颗废子了,但却没想到陪了夫人还折了兵,倒是把自己折磨得丢了半条命。   许久过后,祝欢没有说话,按照平日他的性格,总该起来对峙一番,或者淡淡的鄙夷几句,但今日怪得很,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半边脸陷进了曲起的手臂中,深深的,久久的,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爷爷一愣,密密麻麻的话卡在喉咙瞬间没了声。他有些不确定地探着身子,一看,心中登时慌了。   “哎呦喂,芍药娃娃,你,你当真就哭了?”他的尾音跟着祝欢抖动的肩膀一颤,却不知道芍药娃娃为什么哭。想了想或许是自己说话时急了些,毕竟娃娃昨夜刚刚受了这么大的伤,今日还要被骂,换谁谁不委屈?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爷爷话说急了,救人乃医者本性,你要是不救爷爷才更生气呢。”   可是祝欢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慢慢的他攥紧了被子,像是咬碎了的骨头卡在喉中痛苦至极。   “苍耳子爷爷......”他小声唤道,泛白的指尖还带着救人时刮出的血痕,他的折损太大了,救了盛白,自己的恢复能力却变弱了许多。   “我想家了,想阿娘,想阿弟......”   这话如一道闪电劈开爷爷,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爷爷其实是个感情糙汉,说不出什么真理,只想着抱一抱芍药娃娃,却捞了个空,他透明的手臂从祝欢身体穿了过去。他一愣,那场祭司大火烧毁了他的肉身,废了许多力气才留下颗种子。   医者就是这样的,由草木而生,生千年,化为种子,又再次在土里重生。   祝欢种了他十几年,才勉强养出个丑丑的魂。   此刻,他只能看着祝欢一个人躺在被泪水打湿的枕头上,狠狠地咬着自己,孱弱的身体叫充满仇恨的灵魂愤怒,它们博弈着,恨不得将对方撕碎。   “好恨......我真的好恨......我真的很想复仇,可是......”可是他太弱了。他的思念炼成了恨最锋利的武器,可是偏偏一副病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他太痛苦了。   破碎的声音被压紧雪里,又被人踩住。靴子踩着雪的声音叫祝欢一顿,他哽着喉,一点点回头,不敢出声,那个站在密密麻麻梅枝后的身影越走越近。   须臾后,他听见敲门声和低沉的声音:“睡了吗?有些事想和你说。” 第17章 守候   不确定的敲门声持续了几秒,门外人的小声嘀咕:“睡了吧,灯也不记得灭。”   话音刚落,屋内灯登时灭了。影子犹豫了片刻,将要转头离开时却听见屋内的声音:“小孩,进来吧。”   盛白回过头愣了愣,推开门后发现祝欢蜷缩在角落,听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   “你要和我说什么?”祝欢平静的问道。因为吹灭了灯,黑暗中盛白看不见他眼周一圈的红。   “今日我去见了欧阳容。”他边说边往屋内走,却在距离祝欢几步之遥时被对方遏止,他只好站在原地说:“关于神殿的大火,长老为了香火钱,对外声称是神的震怒,又为了能服众,将罪名都栽在刘瞎子头上。”   祝欢狐疑问:“那青面獠牙的宰使能答应?”   这又是哪冒出的形容词?盛白往暗处瞅了眼,除了露出半只的眼球微微发亮,看不见多余的表情。   “他自然不愿意,但还有一个人比他更积极。你猜是谁?”   祝欢思忖着,道:“那位长史。叫李什么来着?那个胖子。”   “嗯。”盛白点点头,“李舜举。那神殿的后院本就干燥,因为天气起火也不是件稀奇的事情,就连欧阳容都拿不准的事情,这个李舜举居然直接跑去下了准信说就是人为。”   祝欢:“他可拿出证据了?”   盛白:“说有人证,却忽然又说不见了。”   “......这个胖子怕不是个傻子?”祝欢嗤笑道,“其实我很好奇刘瞎子的尸体到底是谁发现的?又是谁去禀报的?那日这胖子可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盛白道:“我问过这个问题,说是一群乞丐,而那日又恰好是宰使下访的日子,那些乞丐吓破了胆想去官府报官,半路上见到宰使的行车,欧阳容就这样得到了消息,而当时的李舜举因为银车被烧在瑶池哭天喊地了一整夜,整个瑶池的人都看着他,自然能轻松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祝欢还是挑逗地挑起一边眉:“你还算帮了他一把啊。”   盛白无语地扯动嘴角:“要是我真喝了他的酒怕是直接出现在现场,和尸体一起并排躺了,到时都是他说得算,直接给我扣一个死罪的帽子,我和谁去哭?”   “我呀。”祝欢眉眼弯弯,“要是真的,我会去救你的。”   听着哄小孩的话,盛白哼笑一声,心想着就这个遇见官府就往自己家跑的人到底能做出些什么英雄事迹?   “李舜举是个蠢货,一副好牌放在他手里都要完蛋。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照青面官的意思是怀疑他了,但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祝欢问。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盛白也摸不着头脑,他和欧阳容见面不过三日,不论如何,对方都不应该如此信任他。真相没揭开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如果单凭对李舜举这种蠢蛋的初步怀疑,就要找自己一起对付他,未免太不符合青面官的性格了。   “他告诉我这些,不像是在找一个一起对付李舜举的同盟,反倒像是......一个警告。”盛白看向隐在黑暗中的人,问:“你从前见过他吗?”   祝欢道:“除了你,谁都没见过我。”   “......”   说得像是妒忌心强的相公把小娘子锁在家里不让外人瞧见一样。   祝欢知道自己的挑逗又成功后笑得更欢了:“或许是那青面官觉得你刚回到潭州就遇到这样一个蠢货实在太危险了,想叫你小心点。”   气氛一下松懈下来,盛白道:“他这样才叫我更害怕,还有,你能不能说些正经话?”   “那有什么关系?”祝欢肆无忌惮道,“反正也只有和你说话。”   这话倒是没错,盛白没见过苍耳子爷爷,自从祝老头走后,祝欢就自己一个人躲在城南,除了盛白谁也不见。所以在盛白的眼中祝欢永远都是一个人,他小时候不论什么都要多拿一份,再悄悄地揣在怀里带去给城南。   每次看着祝欢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他都不免有些难受,渐渐的,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比他大两岁的祝欢。京都迎考的时候,祝欢已经要稍稍踮起脚才能和他同高。   江畔边的杨柳依依,初春的水波在阳光下绿得发蓝。   “我去京都也会给你写信的,还有啊,我给你准备好了银子,你要记得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要是不够的话,再写信和我说。”一身白衣的盛白站在渡口,缠人的柳丝拂面,他依依不舍地拉着祝欢,像个老妈子一样嘱咐。   祝欢则笑着将他的手拉着说:“知道了小孩,你定要高中,我等你。”   祝欢之后独自想了想为何会突然想到这句话——原来是偷看见隔壁村子的姚姑娘和家中即将去京都的官人告别时候的话。一句“我等你”化成了千丝万缕,编织成了无数个无法相见岁月中的慰藉,一个等字让红颜心甘情愿对镜梳妆,看着流光万千,渐渐将自己梳成万缕白丝。   到了京都后,盛白想着祝欢一定还是一个人,总是怕他独单,所以经常给他写信。   “三月天,从前城南同你一起种的那颗种子该长大了吧?”   回信:该是你到京城的那天冒出的芽。   “一别半年,今日秋收,不见潭州的柿子树,唯有一片明镜湖,望穿盈盈秋水。”   回信:你不在,今年的柿子也不够红,还总是差点甜味,太涩。   ……   许久后的许久,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①   好久好久,祝欢看着一封封信札,心想着这一段奇妙纠缠不清的关系。   落到最后也还是用一种带着隔阂的语气叫声“小孩”。   这种称呼只有在他们之间拥有,却不会让两人有多余的机会。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独独愿意和我说话?是因为我的半条命属于你?”盛白忽然问道。   清冷的月光斜照进窗,照亮了祝欢惨白的下半张脸,发白的唇依旧要保持一个上扬的姿势。   他歪着半边头,双瞳总是若隐若现:“不是什么人的命我都要的,如果是那个胖子,我就不喜欢。”   盛白顿了下,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走出去,不再只是困在这方蚁穴之中?”   月光慢慢移动,揭开隔在两人之间的面纱。   盛白终于看见了那一抹淡淡的红,他有些不确定,因为祝欢从来不会有悲伤的情绪,至少在他面前。   长睫倒映在眼角的阴影微微一颤,像是蝴蝶煽动翅膀,天生的病色让祝欢带着一种别样的柔美。   “如果出去的世界没有你,那我就不出去了。”   哪怕是这样打诨的话,盛白听了也气不来,顶多只会无可奈何地一笑。   “所以,你今天出去了吗?”   “嗯?”   月光骤然缩紧,迅速褪去,祝欢咬紧牙,心中居然漏了一拍。   “没,就一直在这。”   盛白听后陷入了沉默,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神情。半晌后,他点点头。   “知道了……”,说着,盛白有些突兀地环顾屋内,顿了顿,帮祝欢把烧完的火盆里填了些炭,过程中只剩火星的刺啦声。   祝欢默默看着,看着熟悉的身影匆忙笨拙地做完一切,随后话音随着推门关门声渐渐远去:“府中人多口杂,你注意安全,早些休息。”   “知道了……”月光随着门被关在屋外,从祝欢眼中消散。   看着门窗上的人影消失,祝欢才松开咬紧的牙关,有些莫名的委屈。   此时苍耳子爷爷又化作一阵烟飘出,盘腿坐在榻上向外望去,嘟囔道:“奇怪的人,干嘛突然问这个?”   祝欢垂着头,修长的双手慢慢交叉在一起:“他在怀疑我。”   夜半来访,看似轻松的谈话,面上是对李舜举愚蠢行为的嘲笑,但在最后一句话便将一切串成了环。   ——和李舜举串通一气的人是不是你?   其实盛白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感到些许荒谬,一个拼死救他的人有什么理由害自己,可是......   “可是欧阳容在提醒他,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内鬼,能为了某些利益将他供出去,却因为某些原因临阵倒戈。”祝欢眼中的光慢慢散去,就像那些年少青涩的信件早就被虫驻了洞,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在他眼里我是个游离在世界外的人,但人怎么会没有私心呢?他一日摸不透我,就会多怀疑一日。”   苍耳子爷爷被气笑:“荒谬!你怎么可能和那些凡人一样......那可是血海深仇!”   “但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祝欢讪讪一笑,“我以为小孩能一直掌握在我手里。我给了他命,亲手将他送入京,却忘了那地方是个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魔窟。他早就不是小孩了,而是个真正展露獠牙的狐狸。”   “如果他已经不在控制中,我们就不能在呆在这了。”爷爷揣着小手,肉嘟嘟的脸上填满了阴沉,“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叫他伤不了你。”   祝欢:“......”   “和他订立血盟。”爷爷掀开衣袖,在他的胳膊上有三条整整齐齐的疤,“凡医者,都有三次机会,只要将你的血融入他的体内,在让他的血进入你的伤口,便能定下契约,从此他的命与你共存亡,他若是想害你必将遭到反噬。”   “但这个血盟是相互的,如果他要带走我,我也活不成。”   爷爷幽幽飘上半空,眼中闪烁着一丝兴奋:“那是属于医族的秘密,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雪夜沉沉,红梅开得如血一半烈艳,万籁沉寂着,似乎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祝欢抬起手,指尖点在发红的眼角,记忆中的信札慢慢燃烧,扬起的火尘叫眼忍不住发酸。   半晌后,他道:“有时候您或许是对的,爷爷。” 第18章 两难   夜幕幽暗迥异,自东方的一道蓝紫色的星放慢了无数倍滑落天际,耀眼的光芒扫过月亮,与月辉争光。高耸的占星台上摆着一座巨大的青铜神相,它的王冠、权杖都镀上了一层金,金属的冷光在幽夜中闪烁。寂静的高台上,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权杖与地面发出碰撞声,原本虔诚跪坐在蒲扇上的祭司缓缓转过身,恭维地低着头。   赵陵的王袍长长的拖在地上,他扬起头看着贯穿月亮的星光,问:“这是何意?”   祭司回望那一道暗蓝,尖锐的锋芒像是一把利剑,生生刺穿了月。   “彗星袭月。”他道。   赵陵皱起眉,道:“大难前兆。有人想要害孤,是那个‘背叛者’?你可能知道他现在如何?”   祭司始终低着头:“他快死了,最多一年的时间。”   赵陵紧锁的眉微微动摇,持着权杖的手不断团着最上方的宝玉:“那为何还会出现如此星象。”   祭司道:“天象虽是如此,但大王您看,那颗星已经有黯淡的迹象了。”   赵陵抬起头,他天生一双细长的眼,上眼皮永远沉沉地压着,黝黑的眼球犀利盯着那把宛如利刃的星。   似乎......是暗了些。   “这天中有何能与月光争辉?而这地上,又有谁能和大王您相争呢?”祭司露出个圆滑的笑容,“这些凡尘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还等不到来到您脚下便死了。那星来自东边,正是潭州的方向,此时的盛白也已经回到了潭州,那想必大王的猜测没有错,‘背叛者’就在那。两人相见,便是孽缘,无人能逃。”   “对。”低沉的声音回荡,赵陵看着那颗坠落的星,“只要他死了,孤就是不二的王,孤要让天下人知道,这长生的命格非本王莫属。”   孤星陨落,隐隐约约落向了山间,落进了潭州。   盛白从雁归院走出,一道蓝光照亮了白雪,他朝着光的方向看去,寥寥星云被独异的光冲得四散,月像是被一剑贯穿了心。忽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熄了灯的屋中响起。   他的心也被揪起,停下了脚步久久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其实他一直都在帮我,或许我不该怀疑他……”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怀疑心产生后悔。风吹过密林萧萧的声响在耳边响起,他神情恍然,这里是潭州……不是京都了。   神游间,他已经回到自己院内,其实就和祝欢一墙之隔。行至屋外时他才发现掌灯的是盛家拨来的张嬷嬷。   张嬷嬷一张敦厚的脸,颧骨上堆起的两块肉跟馒头似的,布满茧的厚手掌裹着厚厚的棉套,眼底的厚月牙随着她犯困的眼一颤一颤。   “张嬷嬷,今夜怎么是您在这?阿宁呢?”盛白怕吓着她,小声地问。   张嬷嬷支楞起眼,迷迷糊糊道:“阿宁说今日是他老娘的忌日,要回去烧个钱。公子不知道吗?”   她还保留着老宅的称呼,叫这个在自己眼皮子下跑大的孩子“公子”。   盛白脑子恍惚:“都大年了吗?日子过起来真是不能数。也是我不好,从前都是要帮他操持一下,今年原是也准备了,但事情一多都忘了日子。”   “公子的好心阿宁不会不知道,您也知道他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不爱说话,见着公子您为了城南的事情忙上忙下也不好意思再让你费心,就自己回了趟家,也不算远的路,想必明日就回来了。”   “嗯,等他回来的时候把祠堂中那几盏祈福灯给他,让他点上。我就不出面了,省得他又觉得难为情。”   盛白仔细地嘱咐。阿宁是叶夫人贴身女使的遗孤,那可怜的女子重病身死后,留下一个不爱说话的小瘦猴。   叶夫人将孩子接到盛府,又送到了盛白身边,嘱咐着要盛白好好对人家。   年幼丧母让孩童沉浸在哀痛的世界,他不和外人说话,永远安安静静的,所以人们叫他阿宁。   当时的盛白也就十来岁,看着比自己还小上五六岁的阿宁一时不知如何开导,几次吃了闭门羹后盛白便不再理会,直接让他和张嬷嬷待在一块。   日子长了他都快忘了有这一号人物。   但却偏偏事事有机缘。一日的黄昏,张嬷嬷守着滚烫的锅走不开道,便指使坐在井旁无所事事的阿宁道:“时辰不早了,你去书院看看公子怎么还没回来?”   阿宁撇了她一眼,两颗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   张嬷嬷有些不耐烦:“该识路了吧?你也来得有些时候了,再这样下去,老爷和夫人定会将你赶出去的。”   这话原本是恐吓,没想到起到了别样的作用。阿宁竟真怯怯地去了书院。   但当他到时才发现书院中早就空无一人。金光飘浮的学堂中还有未完全散去的余香,阿宁愣了许久才想起离开。   “这下真的要被赶出去了。”小小的身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他没有带回公子,深知自己又做错。   秋日的果香四溢,风过林梢的窸窣声和秋蝉的拉长的哀调相合,一颗熟透的柿子不偏不倚的在阿宁的头上开了花。   “哎呀——”他住着头,委屈地要掉下眼泪。却在这是听见了芦苇后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诶,你为什么要拔这些草?”   “小孩不懂就别乱说,这是可以入药的祛湿草。”   他闻声走向河边,芦苇含羞歪来倒去,婀娜地摇曳,遮住了亲昵的身影。   阿宁拨开芦苇,呆在了原地,夕阳在洛水面上化成圈圈涟漪,盛白就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书箱随意地被丢在一边。   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同盛家小公子相仿的年纪,却瘦骨嶙峋。那怕是这样,那天然优越的五官也让人看一眼就着迷。   细长而又浓墨的眉像是雁过天空,在雪一样的肌肤上留下痕迹。祝欢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衣,他站在那,仿佛沉寂的冬天已经降临,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慢慢地竟会生出一丝恐惧。   不言而喻的恐惧感从他被头发遮住的右眼散发出来,可是就在芦苇被掀开的一瞬间,阿宁看得真切——是双瞳!   一瞬间,他该要恐惧地大喊出来,却被盛白抢先捂住了嘴。   “唔唔唔——!”   “阿宁!嘶——”   阿宁发狠咬在他的虎口。   “你,放开!”阿宁蹬着两条腿,却被盛白紧紧抱住,他想要大喊吸引旁人的注意,却在这时那个如神又如鬼的人走到他的面前。   被一股无穷的力量撕开的瞳孔注视着他,那里面是一片深渊。   他再也发不出声。   盛白这才松开他,拉着他发软的手,看着两条抖成筛子的腿,耐心解释:“你别怕啊,他是我的朋友。”   说着,盛白看向祝欢,对方全程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好吧,是有点冷漠。不过他平时人很好的。”   阿宁盯着他,久久才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他是双瞳。不详。”   “别总听张嬷嬷讲那些鬼故事,他才不是。”盛白想了想道,“他那是小时候磕到眼睛才那样的。”   “?”祝欢静静地用双瞳看着盛白,令人生寒的眼中第一次生出一丝......   笑意?盛白有些不确定,但看那表情已经是想要把他嘴缝上的前奏。   “总之,他是个好人!”   “不是!他刚才明明——!”阿宁跟头小牛似地倔强,他看着祝欢,眼中写满了敌意,刚刚那双瞳中写着的绝对不是友善,而是杀意!   “是啊,我可不是好人,还会吃小孩。”祝欢冷冷道。   盛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都什么时候了,您口下留德吧。哎呀,阿宁!你再闹我就...就叫阿娘把你送回老家!”   吵闹声戛然而止,盛白手中挣扎的力量忽然泄了气,他向下看去,那倔强的小瘦猴挂在他小臂上,慢慢的,哭了。   “怎么了这是?”   阿宁没有理会,反而越哭越凶,滔滔不绝,险些淹没了洛水。   这时盛白才后知后觉是自己吓唬的话说重了。   “好了好了,我刚刚是吓唬你了。”   “嗯,他是吓唬你的,但我是真的会吃小孩。”祝欢道。   真是两个祖宗!盛白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叫他们两个掐去!   “祝予安你把嘴闭上!”见他的语气硬起来,祝欢当真乖乖地耷拉下脑袋,好像一副委屈万分的模样。   好不容易镇住一个,盛白又转身去哄另一个:“阿宁,只要你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阿宁不服道:“既然他没鬼,为什么不能说?”   “这......”盛白感觉世界真空了两秒,解释多了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也没什么用,解释少了又显得可疑。一来二去,简直像是在偷情!   他实在受不了了,伸出手指:“五根城北的冰糖葫芦。”   阿宁:“......”   “十根?”   “......”   “算我求你了祖宗!”   终于,阿宁动了动倔强的小嘴:“那你带我上学堂。”   “嗯?就这样?自然没问题,阿娘本就让你作我的书童。”   盛白也没想到这小孩这么好打发,那日后阿宁该上学堂就去,不该说的秘密闭口不谈。   只不过很长一段时间,祝欢都会为了那日洛水边盛白朝他说重话的事情生气。   至此,祝欢和阿宁之间就像对方喉咙卡着的一根鱼骨头,咽不下也吐不出,卡着又疼。   盛白躺在床上,思绪慢慢飘荡,又慢慢收拢。   翌日,天刚蒙蒙亮,盛玄涤便已经蹲守在大门前。等着门童一打开门,便哧溜一下钻进了屋里。   可当他前脚刚要跨进雁归院时就被人揪住了后颈,险些摔了个跟头。   “谁?”摆作一副格斗的姿势,少年的力气出奇的大,一个擒拿手差点没给盛白翻过去。   他连忙求饶,盛玄涤见是亲哥连忙止住,松开手:“哥,你抓我做什么?”   盛白揉着发疼的肩膀:“我屋不在这。”   盛玄涤疑惑地看了眼雁归院:“这不是主屋吗?你不住这那住哪?”   盛白用一只手指着隔壁的院子,脸上写满了无奈。   盛玄涤:“为何住偏房?这雁归院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哥,你不会找了哪家的姑娘吧?未过门便如此,是不合礼仪的。”   大清早的,盛白脑中本就晕,这下完全被这小子激醒了。   到底哪来这么多歪门想法的?盛白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边领着他往偏院的书房走,边说:“没有姑娘,但青面獠牙的大汉倒是有一个,你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青面獠牙?”盛玄涤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兄长的交友品味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他心虚道:“听着应该是贵客,我就不去打扰了。” 第19章 希冀   许久不见的暖阳照进书房,蜉蝣在金光中游荡。屋中的一株君子兰展露出了头角,簇簇向上生长。   书房中的窗朝南打开,能看见隔壁雁归院的一角,此刻房梁上落满雪,檐下蜷缩着一只黄狗,懒洋洋的,和那屋中的主人一样。   盛白时不时就朝那紧闭的门望去,总希望看见熟悉的人影。但很可惜,对方并不赏脸。   罢了。他收了心,才去理会跟前早就对他望眼欲穿的小弟。   “来吧,同我说说,你又是提出了什么理论才叫那老先生差点气到七窍流血,宁可去当和尚也不像再与你争论了?”   盛玄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觉得当下的大王不该如此。”   “哦?怎么说?”盛白好奇地挑起半边眉。   “当今的大王是北区回来的,应当知道嗜血的蛮族是中原人力量的好几倍,当下又恰逢灾年,五谷不收,兵马粮草皆疲弊,如此冒险发起战争,可以说毫无胜算。”   盛白:“那程先生怎么说?”   盛玄涤:“他说,凡行兵都是要经过神的指示。京都的大祭司已经向神禀明,既然大王已出兵那便是神的意思,毕竟大王要遵循神的指示。先生说我这样的言论是对神祗的亵渎,硬要拉着我去神殿听那些老头的洗礼,我就说他们都是些装闷葫芦卖药的骗子,就这一句话程先生就当场气晕了过去。”   盛白听后心中忍不住发笑。其实也不怪少年有这么多违逆天纲的言论,毕竟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自己有意无意间渗透的成果。   想到着,他居然感到一丝窃喜:“看来这孩子还没完全傻。”   “程老先生在潭州可算是名师,要不是父亲开口,他老人家哪里愿意年老出山?你可算知足吧。”盛白装作一副花白胡子老头的模样,不安好心地劝着。   盛玄涤闹道:“那不行,再待下去,我的屁股就要被程先生打开花了。”   盛白:“那你便去和父亲说不读了,反正气死了先生还要担官司。”   “......”盛玄涤思来想去,又道:“那也不行。今年的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要是程先生把我赶出去,凭他那名声,京都那还有官家敢要我?”   盛白哼笑一声,半抬起眼看着半个吊子的盛玄涤:“你当真要去考?”   “那当然。”盛玄涤拍胸脯道,“寒窗十年不就为了这一朝吗?听闻京都十步一个神庙,百里就一个金拱殿,是真的假的?”   “真的。”盛白想着。现实的京都远比这更夸张,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贡桌,除了常见的土地公大人,最中间一定要摆一个金人像,是大王的模样。   “那里一定会会很多贤达人士,我便可同他们一起清谈、流觞曲水......”   流觞曲水......春日的暖意,三年前的京都一面,立如兰芝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这是太子华对盛白的第一面的评价。   “……”   “哥,哥?怎么愣住了?”   盛玄涤撑着桌子,在兄长面前晃来晃去,看着盛白一动不动的样子有些懵。   盛白乌色的长睫轻轻煽动几下,修长的阴影盖在眼下。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进京都?”盛玄涤的声音黯淡几分。   盛白润了润喉,道:“你既然知道大王是从北区回来的,那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去到那。”   “嗯......因为那个乙那楼的女子?”   “不错。”盛白坐在圣光下,眼底却是一片苍夷,“那可怜的女子叫托娅,是乙那楼首领的亲妹妹。我曾经在衮州的四夷馆见过她一面。宝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她故乡的丘壑一般。那时我认为她该是巴兰草原上最美丽的格桑花。”   “当时的乙那楼与大魏已有百年的和亲历史,为了维持长久稳定的局面,先帝准备将这位美丽的乙那楼公主嫁给他的长子,当时的翼王,赵陵。”盛白如同讲述一段温情的故事,故事中的男女子是这样般配,叫人羡慕不已,“他追求长生不老的仙术,不知从哪个歪门道士那里听来了外族女子的血能够使人恢复青春,这个贪心的王便杀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茫茫的原野上,湖蓝色天骤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一道星光坠落,那朵肆意张扬的格桑花再也不会盛开了。   一夜之间,巴兰草原烧起了熄不灭的仇恨之火,大魏和乙那楼登时风声鹤唳。   那时的王还是赵丰,他有着弑父的豹子心却早就过舒适了闲逸的日子。为了息事宁人,他将自己亲儿子送到了最极寒的北区,在那枕戈待旦的巴兰草原的边境,这位王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杀人犯我已经送过去了,帐你们自己算。”   但这位王始终不安好心,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身上流着与自己一样卑劣的血。如果赵陵不死,自己就必死无疑。   所以他象征性的给了赵陵三千甲兵,以戍边的名义将他派到边疆。   三千甲兵......和那些个生饮冷血的乙那楼人,简直如蝼蚁一般,更何况面对着的是怀着一只丧女之痛的狼王。   所有人都知道,赵陵这次回不来了。   但三个月后,北区军部传来消息,赵陵胜了......   阿拉达的尸首被他挂在乙那楼人的城墙上,首领已死,再是强壮的士兵都没了力气。   没人知道赵陵是怎么在这场悬殊之下活下来的,但至此之后,京都中多了一个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在多年后的夜晚,这个暴戾成性的浪子杀回了京都。   “你既然知道,还要去京都吗?你改变不了一切,我们都不过是世间的一叶扁舟,顺着大流逆不可行。”盛白将盛玄涤给他看的策论重新放回去。虽然这傻孩子嘴上都是些不靠谱的言论,但点墨在纸上却都是教书先生爱看的大道理,所谓君臣伦理、神赐王权字字不落,他是铁了心的想进京都。   但难的重来不是进京都,而是活着走出京都。   曾经也有人在盛白的耳边同他说:“小孩,你一定要走进京都,也要活着走出来。”   蹉跎几年过去,他是走出来了,却时常怀疑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哥......可是你当真放弃了吗?”少年火热的心像是盛夏的烈阳一般经久不衰,要一直等到瓢泼的大雨,无数个电闪雷鸣,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时才肯接受自己已经处在了深秋。   盛玄涤将那些写满字的纸抱在怀中,他不是来找兄长找答案的,更像是一场宣誓:“我一定会进京都的,你没完成的我会帮你做到。等有一天,大魏一定会是另一幅模样。”   说完,他又挎上那书箱不知又跑去哪奇思妙想了。   浪漫到愚蠢,愚蠢到无可救药。   盛白空空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骂盛玄涤,也骂自己。   他熟悉地朝着雁归院看去,侧面的窗已经推开,那株丑不拉几的苍耳子又被摆了出来,枯卷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更黄些。   “还真是倔强啊......”他心想,脑海中又莫名想到昨夜昏暗蜡烛下发红的眼尾,像是一条长长的线,拴着自己的心。   祝欢的双瞳眼似乎不喜欢光,白日要用头发遮住,夜里能不点灯就不点,所以盛白很少能看见他真正的神情。   “要不去道个歉吧......”他为自己泛滥的怀疑心感到抱歉,毕竟对方也是费了好大力才把自己拉出火海的,这样没头没尾的怀疑真叫人难受,更何况祝欢是这样心思细腻的一个人。   抬起的脚刚要跨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张嬷嬷碰上。昨夜守灯的缘故,此时眼下挂了两个黑黑的袋子。   她提着衣裙,以免被雪沾湿,另一手抱着一件披风:“公子要启程了吗?车已经套好了。”   这时盛白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吩咐人今早自己要外出。他先是回头看了眼静悄悄的雁归院,随后从张嬷嬷手中接过披风,裹在身上,跨步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吩咐道:“等会让人送些热粥进去,除了他有需要,其他时候不要去打搅。”   “是......”张嬷嬷嘴上应着,但内心却还是好奇:“公子啊,老奴好奇地多一句嘴,毕竟您刚回来......这雁归院内住的到底是谁啊?”   “......”盛白顿了脚步,脖子一僵,直溜的眼睛瞬间转不动了,“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他不喜欢人打搅。”   “原来如此。”围绕在张嬷嬷头顶的疑云终于散去,甚至还唠叨起来:“那你要好好招待人家,回头叫厨子多炒几个菜,也吩咐那几个年轻不懂事的小厮别去打搅了那公子。”   “嗯......”那为公子恐怕过得比他这个主人还滋润。他想着,一只手去掀开车帘。突然,一只轻挑如水的媚眼正对着自己。   “!!?”   他急忙放下车帘。   身后的张嬷嬷一脸疑惑:“怎么了吗?”   “没!”盛白拦住张嬷嬷,把她往宅子里送,“我记得后厨的锅没人看对吧,您快去看看吧,不然等会您那汤又要烧干了。”   “是吗?可是我记得……”   “就是的,您快去看看!”   张嬷嬷被忽悠着半信半疑。   直到送走了大佛,盛白才一把掀开帘子,露出了里面的神仙。   “这位......公子?您是想做什么?”   车内的祝欢裹着一件狐裘,是盛白特意为他准备的,连尺寸都刚刚好,美其名曰怕他冻死,收尸麻烦。   黑色的狐裘轻轻扫着他瓷白的脸,清冷的唇掩在毛茸之下,露出一只眼睛,长长的,眼球却瞪得圆圆的,好无辜的模样!   “你要出门?去哪?算了,不重要,我也去。”盛宅的“正牌主人”再此发动命令,这下盛白再也忍不住了。 第20章 暗流   “你给我下去。”盛白沉着脸,毫不客气道。   狭小的车厢摇晃几下,车内的人用手捂着耳朵,雪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盛白。   “小孩怎么不上车?”   ......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盛白叹了口气,车前的马夫好奇地转过头,却被盛白一个眼神打回去。   “还不走吗?”祝欢压着声音,“别叫人家等急了。”   沉默的三秒中,盛白眼中闪过了无数种想法,最终还是妥协。车厢内,两人抵膝而坐,稍稍抬起眼便是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   马车颠簸起来,檐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稀碎的光从缝隙倒入车厢内。微妙的灰尘在金光中沉沉浮浮,车轮碾过一颗石子,发出哐当一声。   “你也不问我去哪?”盛白背挺得板正,膝盖处能隐约感到衣料碰撞摩擦时细腻的痒。   祝欢瞥了眼窗外,只见楼越来越高。   “城北瑶池。”比起盛白,他甚是松懒,将一束头发卷着手指上,松了又紧,“这辆银车是令尊的?”   盛白没有回答,接着问:“那你可知道我要去见谁?”   “不知。”祝欢诚实答道,“不过应该是一位身份不低的人,不然也不必用到这车了。”   “那......”   “小孩今天的问题有点多啊。”祝欢打断他,态度有些僵硬,缠绕在指尖上的发丝不再转动。   盛白顿了顿,道:“最后一个问题。”   祝欢不置可否地看着他,默默垂下眼。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出来?”   此时,马车进过一片泥泞,速度满了下来。   祝欢继续转起了他的手:“放你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万一又像上次在神殿的时候造人暗算,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的语气像是一曲悠长的二胡,低缓又生出一丝哀怨,忽然耸肩一笑:“不过也很有可能暗算你的人就是我,要是你用蛮力把我丢下车,我也反抗不了。”   车外的街道无比寂静,瑶池做得是晚上的生意,此时没有多少人马。而马夫独自扬着马鞭,哼着小调,只有两人的车厢成了百里之内一处静谧之处。   祝欢说得不错,就凭他一副比草还脆的身子,盛白要是怀疑,只要一下......   膝盖传来一阵压迫,方寸之余,盛白竟真的向他靠近,本就微薄的距离瞬间被压迫、拉近、无法逃脱。   祝欢下意识一躲,没想到对方只是挺了挺发酸的腰,好似有东西卡在喉咙中,沙沙地发出声响。   “对......对不起......”   “什么?”祝欢皱起眉,他的双膝被对方微微顶开,有些别扭。   “原本是想和你道歉来着......关于昨夜的事情,毫无根据地怀疑你是我不好。”   盛白低着头,他本就高大,已经将小小的空间占据了大半,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习惯地向祝欢低下头,好似在讨好。   果然无论过多久,小孩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还是要暴露出本性,要低着头卷起一身的毛寻求一个安慰。祝欢的背贴着墙,原本漂浮在一旁的眼神慢慢聚焦在身前,木头的纹路磕着手指有种干涩的疼,疼到让他忘记了思考自己原本做下的决定。他摸着小孩的头,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在京都这么久了,多一分疑心是应该的,更何况我真的有可能就是那个走漏消息的人呢?”   “那你是吗?”盛白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狐狸眼轻轻颤动。   祝欢顺着他的毛:“自然不是。”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对方有一丝变化就会暴露,久到只要一个肯定的回答盛白就会毫无保留的相信。   “当然,你还是保存一个怀疑的好。”带着薄茧的手掌贴在盛白的后颈上,带着温良,“毕竟没有人是不会变的。”   泥泞之路长而险,不过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车辙徐徐蔓延到瑶池金碧辉煌的牌坊前,就连桥上的狮子头都是金子做的。守卫远远的就看见了银车,便恭敬地敞开一条路,待他们进去后,门又紧紧了关上。   不久后,马车在瑶池门前停下。   白天里瑶池的建筑样式更加清晰,九层塔层层叠上,塔的正中间正是那日盛白看见的凤凰。   凤凰的浑身都亮得金黄,仰着头,张开双翅,向九天遨游。   在它的正上方便是那日李舜举邀盛白“鸿门宴”的地方。魑魅魍魉的夜,雪白的天地,一盏青灯,想到这,盛白不露声色弯起嘴角。   “我说相信你,那夜透风报信的人就一定不是你。”他转过身,将瘦削的身子困在角落,一片阴影从天而降。祝欢抬起眼,直视着他。   “但还有些事情你没和我说实话。说不上怀疑,但我今天不能带你进去,也不能放你在这里到处乱跑——”说着,高大的身躯更一步侵近,环绕住祝欢的整个身体,擒住他的两只手。忽而,马车一颤,胆大包天的小孩不知从何处扯出一条布,将他的双手紧紧缚在身后,又连到了车中的柱子上,让他彻底无处遁逃。   “!你做什么?松开!”   盛白:“不。”   “盛意清你发什么疯?”祝欢确实急了,破天荒直呼盛白的名字,他挣扎扭动着身子,但这个绳结绑得实在巧妙,不会让他感到磨手,又让他挣脱不开。他只能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竭力扬起上半身,徒劳地对盛白露出愤恨的眼神。   盛白得意地松开手,道:“那夜事发紧急,你说你为了药来,这样胡扯的话我就当听着乐呵,但今天才想起,没有银车你怎么进得来呢?是另辟蹊径,还是瑶池有人和你内外串通?”   祝欢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咬牙切齿,恨自己一时心软:“你这不是怀疑是什么?!”   盛白很少见到祝欢会这样气急败坏,感到有些好玩,故意吊着他:“分明是你叫我怀疑的,怎么?反悔了?”   说着,他将人往车里压得更深了,自己则洋洋洒洒准备离开。   “等一下!”祝欢忽然提高声音叫住他,车前的马夫想回头,但看到主人还在,只能按耐住,又得了一个指示便自寻了一个清闲的去处。   “我和你说......”   “嗯?”盛白侧着头,高傲的眉眼不自觉地上扬。   祝欢喘了口气,道:“是药。那日我用药迷了两个守卫,偷溜进来的。”   “为何要来?”   “……”   “不说?那我走了。”盛白故意装作要离开。   “因为......因为......我感受到了,你在这。”   盛白一愣,嬉笑的脸瞬间僵住,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祝欢会感觉得到他?   那一句“你的一半的命属于我。”盛白一直当做一句对方心高气傲的恐吓,却真成了命中注定的羁绊。他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顿时有些乱了阵脚。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理会祝欢闹着要他解开束缚的要求,只是淡淡丢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匆匆离开。   瑶池的大门上爬满了金色的纹饰,两条翘尾的鲤鱼对称相望。盛白走到门前,迎面就被一个恭维的笑脸门童拦下。   门童堆起笑容,道:“这位大人,瑶池此时不接客,您等酉时再来吧。”   盛白睥睨着他,道:“玉儿姐呢?”   门童尴尬回道:“掌柜白天也是不见人的,您还是——”   “顺子。”   这门童原叫顺子,倒是很符合瑶池讨吉利的风格。听着唤他的声音低沉又妩媚,顺子听了立马侧过耳,弓着腰:“掌柜。”   “盛大人今日是我的客人,让他进来吧。”   门童听后看了眼盛白,瞬间换做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就要将人往里面带。盛白没有理会对方的讨好,同时忽略了讨赏钱的眼神。   白日的瑶池别有洞天,阳光从天井照下,反射了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水晶,稀碎的色彩落在池水中,无声地作响。   盛白看着不远处隐在门后的玉儿姐,她不像平日里那般浓妆艳抹,反倒换了件素色宽大的罗裙,遮住了纤细的腰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捋松懒的发丝垂在两侧。妩媚的眼就这样直勾勾盯着盛白,光天化日之下,竟让他生出一丝阴意。   玉儿姐步态盈盈走向他,水葱般细长的指搭在小臂上,颦颦一笑又有一丝别样的小家碧玉。   “想不到盛大人当真会来,真是意外之喜。”玉儿姐说着朝他身后看了眼,问:“就你一个人吗?”   盛白:“还能有谁呢?”   玉儿姐:“怎么不见上次同你一起的小哥?”   盛白:“玉姑娘今日叫我来不会就是想要聊他吧?不如回头让他来见见你?”   玉儿姐笑着挽起发须,道:“那就不必了,那位小哥实在不近人情,不如盛大人有意思。”   “玉姑娘……”   “这并非我的名字。”玉儿姐忽然打断他,“哈斯。如果你记不住,就还是叫我玉儿姐吧。”   “这名字听着不像是中原人?”盛白看着玉儿姐,鹅蛋脸上两簇月牙眉,完完全全大魏南方人的模样,“混血?”   玉儿姐挑动眉梢:“巴兰草原的乙那楼,中原人说他们是嗜血的妖怪,盛大人听过吧?”   盛白默默点了个头。   “我的父亲来自那里。”玉儿姐弯起眉眼,“当年的大魏和乙那楼还没缓和,有太多无辜的中原女子……”   她顿了顿,道:“之后两国以和亲平息了战事,不过边境还是无人愿意踏足的荒凉之地,直到翼王降临……他在那儿蓄养势力,壮大自身。”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盛白心中警铃大作,语气犀利,眼神却冷淡如冰。   “大人别急。”玉儿姐不慌不忙道,“翼王招揽许多门客,其中包括您在私塾时的先生,范公。”   说到这她忽然就停住了,因为她已经看见,盛白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变化。   目的达到了,她便掩袖捂着半张脸。   盛白没有强烈地质问,只是平静道了几个人名:“陆邈?陈讼之?……”   这些都是昔日私塾的同窗之友,除了他们,还有谁会记得一个早就尘归尘,土归土的范璟公?   “你到底是谁?”   “这个盛大人不必着急知道,只是大东家希望您要认清现在的局势。”玉儿姐步步逼近,撕开艳丽的外袍,美丽的皮囊下是锋利的刀。   她凑在盛白耳边,轻飘飘道:“神殿大火……”   霎时,盛白的瞳孔一缩!   所谓神秘的东家已经知道了他们去过神殿!那……那会不会已经知道了祝欢?   “是那位东家放的火?”盛白抢过话题。   玉儿姐笑道:“当然不是。东家不想害您,是想救您。他希望您要是有任何的需求就一定要去找他。”   “我既不知‘东家’是谁,如何找他?”盛白觉得好笑。   “等您真心诚意时便会见到他。”   玉儿姐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随后摇曳身姿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的同时,只听她道:“顺子!送客。”   瑶池的门缓缓合上,马车又重新动起来。   车内,盛白沉默着松开绳结。祝欢恨恨地将方才捆着自己的布条丢在一边,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你是去见玉儿姐了?”   盛白抬眼看向他发红的手腕,皱了下眉:“你也知道她。”   “瑶池的掌柜,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她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祝欢大度地将刚刚被困的事情暂时放到一边,一本正经问:“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盛白道:“她说,‘东家’知道神殿大火时我就在里面。”   “东家是谁?”   “不知。”   “……!”   马车忽然紧急停住,晃得车内的两人撞在一起。盛白扶稳了病秧子,自己探出身去查看情况。   只见一名男子骑着马揽在了银车前,盛白定睛一看,是盛老爷身边的贴身随从,古生。   古生的鼻梁异常高挺,黝黑的皮肤在一片雪白中异常显眼。   他勒绳下马一气呵成,随后走到盛白面前恭敬行了个礼,神色冷峻。   “事态紧急,老爷要公子速速回盛府。” 第21章 背叛   车马很快停在了盛府老宅前,门前两侧的石狮子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其中一只嘴中的石球消失不见了,是盛白儿时好奇贪玩,许久一段时间都费尽心思想将石球拿出。   张嬷嬷老笑他异想天开,可谁知这皮猴当真撺掇阿宁,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居然当真把那石球取了出来。   但有个问题,放不回去了.......这下真闯了大祸。   谁知盛老爷看了不但不气,反倒大笑称自己的儿子聪明!久而久之,这没了石球的石狮子便成了盛府的一道风景线。   盛白朝着古生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马上就进去,随后转向车内。   不等他开口,祝欢就举起双手道:“我在这等你,不会乱跑。”   言下之意,不要再绑他了。   “......”半晌后,盛白在不信任和妥协之中极其勉强地选择了后者,拖着长长的雪脚印走入了宅邸中。   盛家的老宅说不算多奢华,但也不算简朴,一切都按着规矩办事,分毫不差。   盛明宣极有闲情雅致,府中处处可见垂落的绿萝,探墙而出的红杏。有时盛白想着,如果他能和祝欢见上一面,两人说不定投机。   想着,他看见簇簇的花团后隐隐有个人形。高挑的人跪在堂中,低垂着头,而盛明宣就站在他面前,一脸阴沉。   见盛白来了,盛父朝他试了一个眼色,可盛白却当没看见老爹脸上难看的表情,还悠哉自得。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悠长的狐狸眼中还带着笑意,礼节性地看了眼跪在一旁的人。   长腿长手,一束高高束起的头发,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有些凌乱,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阿宁,你怎么在这?”这一声像是跟路边偶遇邻家大爷一般轻松地打招呼。盛父的脸越来越黑。   “意清。”盛明宣沉声道,“你现在连身边的人都看不住了吗?”   “嗯?他是做了什么事惹父亲如此生气?”盛白转身看着阿宁,问:“你自己说?”   阿宁低着个头,没有回应。此时的门敞开着,人人走过都要瞅一眼,就连黄狗也要吠一声。   盛白不急,慢悠悠走到父亲面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父亲,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这里人多,不如让我将阿宁先带回去。”   盛父道:“贴身的人都如此,你府里现在恐怕已危如累卵。”   “父亲。”他弯起眉眼,“我知道分寸,古有指鹿为马,儿子亦有此意。”   盛夫闻言一滞,他望了眼跪着的“愚臣”,又看着眼前的“奸臣”,无邪的笑容透出一丝狡黠。   一炷香的时间,太守府中的书房中,四面的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动都没有。前院的厅堂中,盛明宣派来的古生来守在那,等一个回复。阿宁则跪在书房正中央,微垂着头。   盛白自顾坐下,又斜着身子,将胳膊肘撑在案桌上,修长的食指点在太阳穴上,不紧不慢道:“李舜举给了你多少?”   他是笑着,但阿宁知道,笑才是他最恐怖的模样。   盛白不会轻易表露出神色,喜怒哀乐都是一副平淡的模样,哪怕对方已经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淡淡一笑,随后......   “你还记得无训的下场吗?”   无训......是和他一起跟着盛白进京的侍从。阿宁浑身一颤,冰冷的雨夜,他看不清那团模糊的肉到底还是不是个人形。   “因为他吃里扒外,太子华差点被赶出东宫,那一次我差点没活着走出大狱。”盛白阴冷的眼神扫过,“你也想和他作伴吗?”   “公子。”阿宁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地上,又垂下了头,这不过这一次他的背挺得直顺,“您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我绝不是和无训一样。”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只看结果,你的意思是说李舜举没把我抓进大狱,我还应该感谢你了?”   “不......不是的。”阿宁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不希望您再被他们陷害。”   “哦?他们,除了李舜举还有谁?”盛白一步步逼近,密不透风的书房内似乎快烧起火来,他却还笑着。   阿宁咽了下口水,一月的大雪天里他居然满头是汗:“这小的真的不知道,但李舜举话里话外都是上头还有一位大祖宗。他说那人已经知道您的秘密了,小的当时以为......以为是......”   他忽然哽住,眼神不自觉地看向盛白,像是在害怕。   盛白暗暗叹了口气:“你以为是祝欢。”   “是......”阿宁的手死死拽着衣服,“他一向都举止古怪,成天捣鼓那些破草,加上城南刘山家里的药,我以为是他,就是他!如果不是那个妖怪,您也不会一心想去京都!更不会惹上一身货!您——”   “闭嘴。”   阿宁顿感坠入冰窟,他看着盛白的眼神,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楚的杀意,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公子要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盛白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他知道自己不想真的杀了阿宁,但只要对方一提起祝欢,自己心中就像有一根刺,本就隐隐作痛,此刻更加明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阿宁,你跟着我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做任何事情都是跟随本心,旁人指使不了,包括祝欢。”盛白说着,默默看了眼那发红的眼眶。   “李舜举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阿宁颤颤道:“就在刘山尸体发现的那个早上。李舜举说,只要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就去告诉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欧阳容会来,故意将药的残渣掉在了地上,就是为了让他发现?”盛白哼笑一声,“你就不怕他就着这个理由把我抓进去?”   阿宁连连否认:“他说那位大人物一定会救您的。”   盛白一怔,想起玉儿姐那般云里雾里的话。   “东家是想救您啊。”   “......既然如此,我去神殿的事情也是你告诉李舜举的吧?他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过去。”   阿宁默默点了个头。   “那为何昨日李舜举要去指认我去过神殿的时候你却不在了?临门一脚,你却要放弃?”   “就是因为神殿的大火。”说着,阿宁看向盛白受伤的肩膀,“我只希望祝欢被带走,他们说一定会救您,可您却差点死在那场大火里,我不信他了。”   漆黑的月夜里,阿宁看着火光四起的神殿,登时心下一凉,那时的他才反应过来李舜举,又或者是他背后那权势滔天的人,都不是真心的。   惶恐、不安......他苦苦地抱住头后悔着为何会答应李舜举的要求?   “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家盛大人就必死无疑了。”   李舜举的声音日日夜夜在他脑中回荡,他只是希望公子活下来,卡在喉中许久的那根刺再一次发作,他想将它咬碎了,全部破坏掉,结束这一切。   但他错了。   一时间他成了两方的背叛者,成了无处可去的流浪狗,他逃离了太守府,躲避着李舜举的追捕,中途他路过了当年的学堂......   “不如就在这结束吧。”他想着,却在冰冷的身体达到极限的最后一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雪地中拉了起来。   是盛明宣,那双老练的鹰眼从第一次在太守府察觉到那双偷窥的眼时就注意到了他。   来龙去脉就此明了,盛白闭上眼,胸口的血脉一点点紧缩,无数根刺深深扎入心脏,又一点点将血肉抽离。   虚冷的汗渐渐爬满他的额间,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他看着眼前重影的人,强忍着痛,道:“自己去领二十杖,然后......然后......”   他咬着牙,忍着喉中的血气站起身,话还没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往屋里躲,这样狼狈的模样,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看见。   阿宁原本低着头,等待着最终的宣判,但却迟迟没有等到,他抬起头,发现盛白摇晃着身子,脚步凌乱,青白交叉的手抓乱了胸前的一片衣襟,露出修长的脖颈凸起了青紫色的筋。   “公子?”   一阵忽远忽近的耳鸣声在盛白耳边响起,心中的痛原本像鼓一样一阵一痛,却在此刻成了一根迅速断裂的弦,砰的一声,盛白感到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他向一旁跌去,右手本能地去想扶住门框,却因挤压到右肩上的伤口而无力地瘫软下去。   “公子!——”   “来人——快——”   盛白倒在地上,侧腰被凸起的门槛重重一击,他还来不及吃痛地皱起眉,就感到意识被拽入了无序的黑暗。   黑暗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锁链碰撞和棍棒一次次落下,胸骨发出爆裂的声响。   洇洇的淤血从嘴角不受控地涌出,一片漆黑里,他听见大狱中阉人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太子华到底是不是用药了?”   “没......没有。”   他咬住下唇,痛彻心扉,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铁棍又一次落下。   “哼!”   “再问一遍,太子华到底是不是和‘背叛者’有关系?”   盛白冷冷哼了一声,隐在黑布下的眼眸异常的亮,像是一只即将伸出拔去利爪依旧桀骜的狼:“你问再多遍,我也会说——没有!”   声音冲破了牢笼,撕开了一道天光。刺眼夺目的绿光裹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将盛白骤然拉出噩梦。   “!”   惊厥的身体一颤,床上的人猛然睁开双眼!他看见一只瘦白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带着一股舒心的凉。 第22章 雨落   盛白一愣,眼前的景象慢慢聚焦,乌木般的垂发、偷偷抿紧成一线的唇、苍白到不正常的脸,祝欢的眼低垂着,按在他胸口的指尖一点点蜷曲起。   轻薄的里衣本就柔滑,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露出低下隐隐发红的胸膛。   那指尖越发狂妄放肆,顺着凹凸的纹路一点点,试图敞开,窥看低下的秘密。   盛白再也忍不住了,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从床上坐起,用一只手紧紧攥着衣领,因为强行牵动疼痛发昏的身体而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你……要做什么?”盛白的背绷得像一把弓,冷汗从深陷的背沟淌下。   祝欢眨了眨眼,看着一片绯红而又剧烈起伏的胸膛,笑了。   “你好像很紧张我看见什么。”   “你想多了。”盛白的语气又干又涩。   祝欢缓了缓,又说:“气火攻心,跟吃了炮火一样。”   气火攻心?盛白一愣,按在胸前的手还能感觉到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动。   “那个阿宁能惹你这么生气?”   这话中有几分酸,盛白假意应了声,掩盖去毒发的事实。   “‘鹿’是你牵来的,人也是你送到李舜举跟前,明知结果,为何还要伤心?”   盛白:“我若不把人放出去,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会做到怎样一个地步。”   祝欢:“那你现在知道了,还要留着他?”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杀了他?”盛白问。   “我不希望,你也不想。”祝欢把被子往盛白身上盖严实,“他恨的是我,不是你。虽然蠢了点,但还是有点良心在身上的。这件事情过后李舜举必然不会再用他,哼——估计现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而你要是在现在留下他,那傻小子定然觉得他的公子是世间第一活佛。他想活命,又欠着你人情,必然为你是用。”   “何况潭州现在的情况复杂,想再拉拢新人,不如用好知根知底的人,今夜过后,他在你面前就没有秘密了。”   屋内的烛火昏昏沉沉,和祝欢温缓的谈吐相和。盛白看着坐在身边的人,忽然哑然失笑。   他摇摇头,撩起半边眼:“有时我觉得你才是我身边最危险的那个人。”   “是吗?我以为我该是你身边最了解你的人。”   盛白哼哼一笑:“所思所想都被你了解透了,我便无处可逃了。”   “小孩真是爱说笑,今日都能绑我了,明日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祝欢站起身,悠荡着身,伸手抚着盛白的脸,弯下腰时披在身后的头发如泼墨般落下,“况且,你想逃到哪里呢?”   灯影绰绰,晶莹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那灯火一晃,好似欲望翻涌,要将眼前日益桀骜的、不受控的魂全部吞下。   盛白配合地抬起头,抓住对方的手,感到一阵冰冷。   “不跑。”   祝欢一怔,眼中的烛火化烟散去。   小孩有些委屈:“反正到哪你都找得到……还有今天,也谢谢你了。”   说完,他松开冰冷的腕骨。祝欢怯怯地收手,撇过眼道:“肩上的上还没好,早些休息,外面的事情你先别管了。”   盛白朝门看去,一个低垂着头的身影倒映在窗上。   “你出去别和他犟。”   祝欢晃了晃脑袋,装作没听见:“那要叫他别和我犟。他把你气成这样,我不和他算账都算我宽宏大量。”   “好了,宽宏大量的大人。”   “……哼。”祝欢冷笑一声,“骗鬼去吧。”   盛白将自己裹紧被子中,从一条缝隙里目视白靴离开。此时身上的疼痛已经褪去,在祝欢手停留过的地方,留存着一丝清凉。   天沉沉压着地,蚂蚁上下忙碌,四处都灰蒙蒙的压抑。盛白躺在屋里,听见门外稀疏的话语声。   祝欢踏出门的一刻就看见那个令人讨厌的人影。   阿宁刚领完板子,瘸着半条腿,耷拉着头站在院中。祝欢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灰蓝的苍穹不见半只鸟的踪迹。他呼出一口白气,透支的身体有些摇晃。   踏雪声传来,阿宁胆颤地抬起眼,瞥了一眼,有些不情不愿。   针锋相对的目光在一片死寂中相撞,却意外的没有爆发。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宁问。   祝欢走到他身边,冷冷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们不都说我是妖怪吗?”   火疗般的疼从下半身传来,阿宁抿紧唇,目光紧紧地钉死在祝欢的手。在盛白倒下时,他急切地呼救,一道身影抢着闪紧屋内,一把将地上的人抱在怀里。   是他心中恨不得置于死地的妖怪。   “你要是做什么!?……”   他恐惧地想要拉开祝欢,对方却肯本不理会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紧接着,祝欢将手放在盛白抓得凌乱的胸口,轻柔地安抚着。在阿宁的注视下,一道幽绿的光冲出。   阿宁呆住了,震惊、恐惧……他的脑子中轰然一片空白,剩下的唯一想法便是——这人就是妖怪。   妖怪没有伸出利爪,反倒任由盛白无意识地痛苦挣扎,在他手背上留下长长的抓痕。而绿光也没有像传说中那般不祥,反倒如干涸的荒原上降下的一场甘霖,哪怕隔着屏障,阿宁也能感受到沁人的冰凉安抚着躁动的内心,将世间的一切渐渐归为平淡与祥和。   祝欢保持着姿势,回过头对阿宁冷言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滚出去把门关好了,自己去领二十杖。”   “你——!”   “第二,”祝欢将盛白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身上,支撑着站起身,“你现在就去官府告发我,这样你家公子就死定了。不过……你要是选择后者,我恐怕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   一瞬间,阿宁觉得自己定是被吓昏了神,看着祝欢带着盛白远去的背影,似乎有一丝不可亵渎的神性。   乌云迅速聚拢,平日躺在廊上浅眠的黄狗也没了踪影。祝欢本意要离去,却被阿宁拦了下来。他不耐烦地皱起眉,道:“做什么?今日我不想与你吵。”   “不管怎么说,今日是你救了公子,我该和你说声抱歉。”   祝欢傲气地扬着下巴:“我不接受除了小孩以外任何人的道歉。”   阿宁干巴巴道:“随你,反正公子这次不会留我了。”   祝欢瞟了眼失落的眼,自顾自端着手从阿宁身边绕过去。   “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还傻站在这。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小孩刚刚才好点,等会见到你又心烦。”   阿宁自知犯了错,无地自容,也没去和祝欢较劲。   “哦,对了。”刚刚走过去的身影又倒了回来,叮嘱道:“之后小孩要是问你我做了些什么,你不准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可别忘了,我可是会吃人的妖怪。”   有病......阿宁在心里啐了下口水,十分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向这人道歉。   “我才不帮你,再说了,日后......”阿宁突然意识到什么,死气沉沉的双眼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公子要留我。”   祝欢没有回答,耸了下肩——你自己猜去吧。随后潇洒地扬长而去。   留在雪中的人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此时,天上滚落一颗雨珠,随后越来越密,渐渐的,冲去了心里的疑冰。   屋内的盛白听着碎语声渐歇,心下松了口气。他翻了个身,枕着软垫,看着檐角断珠般的雨滴,雨落得淅淅沥沥,他的心从未如此安静过。   雨水溅起的泥沾湿了衣摆,几步之遥,祝欢便淋得一身狼狈。他阖上门,褪去潮湿的外衣,坐在炭火前。   火星一蹦,他疲惫地眨了下眼。好一会儿,浑身的冰冷依旧没有散去。他又转身抽了一床被子裹在身上,双手合十抵在膝盖中间。   窗边的苍耳子抖动了叶片,抖起一阵淡淡的苦味。   祝欢发白的双唇一抖,一股微弱的暖流倘入他的身体。   “爷爷别......”   “别说话。”苍耳子将自己身体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出,面色凝重,“上次的没恢复好,这次又来,他不值得你这样做。”   “......区区蛊毒,我还是能压制的。”   苍耳子沉声道:“那不是普通的蛊毒。祭司下的毒,取他性命的同时也与你相克。你长时间和他呆在一起本就已经受到了影响,还要费力去救他。那日你明明已经下了决心,为何又反悔?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祝欢道:“情况有变。眼下做局的人已经露出了尾巴,若是此时给放弃盛意清,或者给他种下契约——这个过程太冒险,引起他的怀疑,这条线索便断了。”   “可你要知道,他已经回不了京都了。”   祝欢侧过头无力地靠在榻上,眼中黯然无光:“他能不能回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借他之手将我们送过去。”   “一山容不得二虎,更何况皇室中有野心的人这么多。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来找盛意清的就该是他们之中的人。”   苍耳子爷爷收了手,本就弱的魂魄又淡了些。   “不论来者是谁,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盛意清在太子华死后没有坚持调查,很有可能他真的向赵陵妥协了,为了再多活一日,他完全会拒绝任何人,甚至他已经知道身上的毒对你有影响,替着赵陵办事!”   祝欢虚弱地摇摇头:“赵陵不是他心中的明主,他也不是会为了多一日而苟活的人。”   “你又来了。”爷爷不满道,“我都和你说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祝欢淡淡一笑,他恢复了些力气,勉强撑起孱弱的病骨,扶着墙走到锁起的柜子前,他将它打开,是一副副为盛白调好的药包。   “我知道,爷爷。但是他是我亲手种的花,在我眼中,年年岁岁依旧如此。” 第23章 奉迎   雨水冲刷着青瓦,砸在雪中,细小的雨滴深深凿出一个坑。   白墙内,祝欢取出一包药,放在火上煎煮。   清透的水慢慢煮成了黑,干瘪的药草慢慢漂浮上来。热气吹着吹着,浮出许多泡,又吹着吹着,破裂。   爷爷站在一旁,支着脑袋,又看了眼祝欢,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双目凝注在滚沸的汤药上。   空气中弥漫着苦味,他却好似一点都没察觉到一样。   “这药是给盛意清的?”   “嗯。”   “那你自己的呢?”爷爷问。   祝欢随意搪塞道:“晚些时候再煎,不差这一会儿。”   壶水越沸,爷爷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是重视他比重视你自己还深。”   祝欢淡淡道:“人都差点不行了,能不上心点吗?”   “......芍药娃娃,你是不是对他产生了多余的情感?”爷爷看着壶中的药说:“棋子终究是棋子,他既已与你相克,便是宿敌。若是投入太深,适得其反。”   祝欢的手依旧搅着药,连眼都不抬一下:“爷爷你想多了,我只不过是对养了多年的小花、存了多年的一颗棋多多关照一些。毕竟用了这么多时间,随意废了还真有些叫人可惜。”   “依我的意思,你还是要找机会将契约种下,以防万一。”   祝欢没有回答,继续煮着药。苦味越来越浓,汤药已经有些变了色,黑得可怕。爷爷终于看不下了,吹了一口气,将火熄灭。   “煎药要看火候,短了不行,长了也不行。”他看着渐灭的火苗道:“这其中的尺度你要自己把握好,免得引火上身。”   爷爷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一缕魂魄脱离实体后难免要再弱些,更何况他还将灵力输给了祝欢。   可惜唠叨了半天,祝欢好似没听见一样,一个字也不知道蹦一下,害得他只好疲惫地又躲回了苍耳子当中。   凉透的柴火旁,祝欢呆愣地望着发黑的汤药,一时竟升起一种无名的难受。   他将苍耳子爷爷的话盘了又盘,却不知心中的火候越发旺盛。   “别样的情感?”他痴痴地念叨,嚼了许久,只知这几个字十分硌牙,怎么都咬不碎,以至于咽不下去,消化不出更多除了自己一套用烂的说辞外别的想法。   雨越来越大,刷刷模糊了视野,祝欢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院的灯,始终暗着。   “也是,药里下了些助眠的,想必他此刻睡得正香。”祝欢心里想,“希望今夜他能做个好梦。”   祝欢的右眼一向畏光,平日里不喜欢点灯,可今夜却让长明灯一直在窗前亮着,直至深夜才熄灭。   他躺下,知道对着的就是盛白。   他依旧想不出别样的情感究竟有什么。   除了对自己操控的棋子的自得、对凡人的怜悯和蔑视......还有什么?   他翻来覆去,没有答案,看着漆黑的天,觉得夜色长长。但当天真正亮起时,他又觉得,今夜太短了。   山群中升起一轮红日,在青白的天边试探,而乍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盛白睁开眼,许久未眠的身体在一夜间得到了满足,有些发软却格外清爽。   他偏头看向一旁被掀开一角的被子,发皱的地方明显有人坐过,但确是冰冷的,说明那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又看见搁在桌上的一张糖纸,方才从朦胧的记忆中回想起昨夜连绵不绝的雨夜。没有噩梦的侵扰,伴随着忽大忽小的雨声,他的呼吸声格外的平稳,迷迷糊糊中看见有一个与梦境相重叠的身影,哄着他,将他的上半身抱起,轻轻靠着。   微苦的药在味蕾中慢慢散开,起初盛白躲了一下。但当听见温和的细语声时,便乖乖张开了嘴。   “药很苦,奖励颗糖。”   祝欢将糖纸剥开,送进他的嘴中。细密的甜掩盖去了苦味,盛白无意识见抓了下他的手,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原来是趁火打劫......”盛白喃喃着,将糖纸小心折好放在一旁。他一直不喜欢苦药,无论是什么时候,祝欢都要想着一切法子骗着他。   久而久之,他有些习惯了药的味道,甚至享受着这样的过程。   出门前,盛白远远地朝着雁归院中望了望,除了飞檐的雨水,其余的一切都安静地沉睡。   他埋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几眼,直到确认真的没有人打开门时才悻悻离去。   车辙的泥印在神殿前停了下来,神圣之地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大火的影响,只是将那日烧得残破的地方随意用白布一盖,维护好殿前的风貌,没人会注意到背后的残缺。   日头还不过晌午,便已经有大量的人群挤在神殿前。   盛白步态悠闲地走在人群中,前头的都是些叫得名的、有脸有面的大人,各个锦衣玉袍,手上捧着个金丝镶边的锦囊盒子,看着十分有重量。而跟在后头的则是一群布衣百姓,他们手上没有多余的银子去置办这些,只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今日是个艳阳天,雨过天晴的天空有着洗净的蓝,和盛白身上蓝白相间的素衣相称,布料虽算不上名贵,但却被他衬出了别样的生人勿近之感。   “这是在做什么?”他站在后头,侧着头问身边一位看着一顿能啃三头耗牛的大哥。   大哥转过头,用粗重的嗓音回复:“不就是为了前几日神殿后舍起火的那件事情吗?哎,这刘瞎子死了也就算了,却还不知道消停一下,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你也知道刘瞎子?”   “当然,就他上次抱着陆家小公子撒泼打滚的那样子,潭州还有谁不知道他?”大哥道,“陆家公子现在也算有名位的贤士,当时当着大伙的面,好心赏了他几两银子,他却还蹬鼻子上脸要让陆公子给他请神。”   盛白眉梢一挑,这位大哥的说辞和城南的三花娘倒是一致,只是这陆邈到底为何忽然来城南大发善心?绝不是巧合。   盛白挨近了大哥,问:“那你可知道这位陆小公子现在在哪位大人门下啊?”   大哥想了想,道:“好像就是瑶池那位东家。”   东家!又是他!盛白眉心一跳。   “东家不是生意人吗?怎么还招门客?”   “这就不知道了,听闻是个大人物……大人物嘛,做什么不正常?”   “那你可知道东家是——”   “呦!这不是盛大人吗?!您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洪亮又充实,引得周围的人都朝盛白投来目光。他一转头,正瞧着刚刚脑子里想的三花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堆着脸颊上两块厚实的肉,朝着自己笑。   珍惜美貌的三花娘同样擦着厚厚劣质的粉,今日围着一条算得上干净的大花群,却被她耳边的一朵更大的红花夺取了目光。   三花娘提着裙摆,大摇大摆地朝着他走来:“盛大人也来捐名头吗?”   “捐名头?”盛白朝人前看去,一张熟悉的脸挂着慈悲为怀的笑容。盛白思忖片刻,想起这位大佛正是那夜装神弄鬼的主持长老。   “捐这名头有何用?”他问。   三花娘细细解释:“刘瞎子触怒了神明,神殿要收纳金抚神。百两银子能在让长老为你祈福消灾,一千两能在神殿里留个排位,就像长史李大人就是给自己捐了个排位,神明日日见着他,就能给他祈福。”   盛白心中一笑:“那也没见着他多有福气。”   “那要是捐一万两呢?”   “一万两!?”三花娘声音一震,就连一旁凑热闹的大哥都竖起了眼睛。   “这一万两哪有说捐就捐的?要是真捐了,怕不是叫神仙护佑您了,是叫您护佑这神殿的神仙!”   “是吗?......”盛白轻笑着,在三花娘好奇的目光拨开人群。   他站在众人前,歪头看了眼故作清高的长老,慢慢扯出一个笑容,轻飘飘道:“太守府,盛意清,捐纳一万两。”   “!?”   “多少??!”   人群顿时炸了锅,闹腾成沸腾的水,吵得盛白耳边嗡嗡作响,他有些不满的掩了下耳朵,余光去看台上的长老。   盛白不禁感慨,大佛原来眼睛能这么大。原本气定神闲的长老费着老命,想看看“钱多人傻”的具象化。   盛白又重复了一次:“一万两。不知这份诚心能能否换得神的垂怜?”   确认自己不是人老空耳后,长老顿时年轻了十岁般从莲花蒲团上站起,亲自去迎接盛白。   “自然!大人有这份诚心,定然会感动上苍!”   在众位达官贵人眼红的注视下,盛白两袖一挥,阔步仰着头被护送进了神殿主殿。   从前盛白只是在殿外远远地看,只觉得殿中的神像高大,此时才踏进去,他便觉得一阵凉意,莫名的压迫感涌上心头。他抬头看着金晃晃的神像,在长明灯和烛火的围绕下,直愣的两颗眼更加空洞。   “您就是新来的盛大人吧?”   盛白回过神,长老已经是从心所欲的年纪,还十分恭敬地为他让出一个主位。   仗着自己一万两的名头,盛白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长老显然没想到这位盛大人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后又赔着笑脸迎上去。   “您也知道这神殿中琐事繁多,更重要的是要安定神明,老夫这才没得空登门拜访您,失敬失敬。”   “长老言重了。”盛白勾人的眉眼一弯,一只手撑着头,斜看着长老,道:“今日我捐了一千两,想必您以后一定会腾出很多时间来盛府拜访的吧?”   听着盛白哼笑了两声,长老有些尴尬地打量着地板,看来看去生不出新花样,也只好陪笑两声。   可他一笑,盛白就不笑了,转而换了一副有些严肃的神情看着他,这下长老更尴尬了。   “我喜清净,表面功夫日后不用做。”他道,“今日来本是奉欧阳宰使的命令来视察关于神殿大火的事宜,没想到贵殿动作如此之快,竟然都开始收捐税了,大火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自然是都办好了。也是因为刘山私藏禁药才触怒了神明,老夫才着急要纳捐税。”   “纳了多少了?”盛白问。   “要是加上您的,可就多了!”长老乐开了花。   盛白看了眼金碧辉煌的神殿,道:“我记得各地的神殿都是由朝廷拨款,怎么都用完了?”   长老一愣,有些磕绊道:“大人您也知道,年关了,哪里都紧些......况且事出紧急,老夫才不得已啊。”   “您别紧张啊。”盛白见他一脸无辜的模样,好笑道:“您要是为了潭州的百姓,别说是我了,就是宰使来了都说不了什么。”   “是是......老夫和众弟子都是诚心信奉神明的,自然不敢有其他的心思。”长老怯怯道,他偷偷看了眼盛白,好巧不巧被那犀利的眼钉住,盯出了他一身冷汗。   他支支吾吾:“盛大人,那这一千两......”   “午时过后我便差人清点送来。”   听见他如此豪爽,长老送了一口气,继续夸道:“您的诚心必定会得到神明的护佑的。”   “神明护佑?”盛白忽然有些不满,拧起眉头,看得长老一颤。   “大人是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盛白啧了声,道:“我听闻李大人捐了一千两都能得了一个牌位放在神像下天天被护佑,我可是一万两,也同他一样吗?”   长老听闻一顿,心中想着关于京都的传闻。这盛意清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前在太子华门下,却能在赵陵登位后全身而退回到潭州,听闻赵陵还给了他黄金百两,想必这人一定不简单。如果能抓牢这肥水,往后神殿的田哪里还要担心荒废?   想到这,长老恭敬地问道:“不如为您单独开一间殿,每日派百人为您祈福?”   “就这?”盛白挑起眉,问:“这神殿一年能收一万两香火钱吗?”   长老摇摇头。   “那我算是养活了这些泥神仙了。”盛白笑道,“既然如此,就在神边上再修一个位置,本官不用神庇佑,本官自会庇佑整个潭州的神。”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本官也没叫你把其他的神都拿下来,只是给我也放一个,就以‘救济施善’的名号,谁规定不许呢?”   “......”   长老想着眼前的人一定是疯了,哪有人回去给自己也封一个神位的?这不是倒反天罡吗?但又想了想,若只是挂一个“乐施”的虚名,不但能叫更多的达官贵族来纳捐,还能将这肥水抓住,更何况京都的大王愿意将盛意清送回来,虽说口头上是贬官,但眼瞧着还能大手一挥就是一万两,说不准大王对这位盛大人极为看重,有了大王这张盾,他盛意清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思想来去,长老觉得这样的说法再合适不过了,于是道:“盛大人有如此的诚心想必神也不会不答应。既然如此,大人便把生辰八字给老夫。老夫折个好日子,请人好好置办,将您的名位贡在这神殿当中。”   “多谢长老。不过贡的不是我的名。”盛白道。   “那是?”   盛白侧着身,耳边依旧能听见殿外群众的欢腾声,伴随着隆重的钟鼓声,金光从金神像上一点点褪去。   泥神像终究没有半点灵性。   他款款起身:“是日后潭州人人都要认识的贵人。” 第24章 出世   日暮归西时,远山连成了一条墨黑的裙带,扬逸着飘向远方。夕阳的红层层晕染,飞雁成双落入山间,消失在地平线上。   祝欢守着窗,听着小锅炉中沸水滚滚的声音。   雁归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盛白一进来便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平日里趴在廊上的黄狗在他的腿边蹭了蹭。   “他应该没在睡吧?”盛白摸了摸黄狗的头问。   因为身体的原因,祝欢的睡眠一直都是个谜。有时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有时又能一天不醒,不论是哪种,都不是件好事。   黄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用两颗水灵的黑珠子看着盛白。   “知道了大黄,你真聪明。”盛白笑着夸它,又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扔到一旁将大黄打发走,随后加紧脚步走到门前,夕阳照着他的影子落在窗上。   “我进来了?”   咚咚两声,屋内的人简短的回应。   盛白推开门,灰黑的屋内推出一道光。他的影子长长的落到了祝欢的身边,好似一个短暂的拥抱。   清瘦的身子倚着窗,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窗棂上,淡淡的红光照在祝欢的青袍上,透出衣下隐隐约约的轮廓。他将头枕在手臂上,微微偏过,露出的左眼迷离的眯起,有些涣散,迟迟聚焦不上光。   盛白走到他身边,窗外吹进的风有些冻人。   “怎么不关窗?不冷吗?”   他习惯了去关心问候,对方也不觉得突兀。   “老关着,闷得慌。”祝欢坐正身,看着他,“从这扇窗能看见你的院子。”   “那你也不能老隔着这扇窗看我。”盛白顿了下,“也不能只在夜深无人的时候才偷偷溜到我屋内。”   祝欢嗤笑一声,聊聊无趣地撑着脑袋,一条腿盘坐着,另一条搭在上面悠悠晃荡。   “明日同我一起出去吧。”   面对盛白突如其来的邀请,祝欢不当一回事。   “被人发现不好吧,太守大人。”   盛白将窗关好,道:“很快就都知道了,没什么区别。”   祝欢忽然警惕:“什么意思?”   “今日我去神殿,用一千两捐了个名位,挂的是你的名。”   “小孩,你今日出门时脑子被驴踢了吗?”祝欢挑起眼看着他,脸像被驴踢了一样难看。   盛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好言好语道:“没被驴踢,好得很呢。我想着你不能永远这样躲着人。”   “你怎知是我在躲人,不是人在躲着我?”   盛白:“不管是哪种,总有一天你要走出去的。”   祝欢:“我记得我说过,你不在的地方我不去,你在的地方我没必要再去露面。”   “可是我不能永远在你身边啊。”   “......”   霎时,盛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月有阴晴圆缺,人也一样,他们总将有一天要分离。   他道:“不说玩笑话了。你既然在我身边就不能一直躲着,如果被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祝欢的脸煞白,思绪被拦腰截断:“京都和潭州相隔一千余里,三年的时间你都不在潭州,我能不出去,为何现在......”   “你知道的,现在不太一样。别人我能骗,你还不清楚吗?多少只眼睛盯着太守府,你也不希望被人抓住把柄吧?”盛白嘴上这样挖苦着对方,却绞着自己的心。   到底那一句才是玩笑话?他确实没办法再陪祝欢太久了,赵陵已经对他下了死亡通牒,最后一年的时间……如果他活不了,也希望更多人能活。   “和我出去吧。”   他要用最后一年的时间换祝欢名正言顺活在这个世界上。   与此同时,垂首的苍耳子再也忍不住了,化作只有祝欢能听见的声音,极力阻止。   “不行!你不能和他出去!还不到时候,太冒险了!他一定不安好心!”   盛白自然听不见这些话,只能看见祝欢脸上的犹豫和顾虑。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精美的东西。祝欢垂下眼去看,是一个金色的半边面具,精细的做工勾勒出满簇的花,刚好能盖住他的右眼,在混沌和疮痍上开出一朵灿烂的花。   祝欢的目光落到了盛白的胸口上,雪白的衣料下,藏着痛苦。   “盛白。”他突然很轻地唤盛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盛白双手碰着金色面具,半跪在榻边,仰着头看着祝欢,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啊。我只是不希望我们都陷入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别听这小子放屁!”苍耳子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地想要撕碎盛白。   “……”   黄昏的光渐渐暗下去,隐去了祝欢几次预抬手去揭开盛白衣衫下真相的手。他用一只手覆着右眼,另一只手搭在金面具上。   “我和你出去。”   “!”   “芍药!”   祝欢从窗边坐到榻边,自然地一挥袖,将即将爆发的苍耳子爷爷堵回来本体中。他拿起面具端详一番,问:“是为了挡住这个丑东西吗?”   “不丑。”盛白主动伸出手,在与双瞳近在咫尺时忽然停下,等着主人的允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祝欢没有阻止,他却有些受宠若惊。   “很好看,我很喜欢。”他看着那只混沌的眼,在黑白融合的交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等它真正成为你的利器时,你便把面具丢了。”   面具很轻,冰冰凉凉的,和祝欢每一处棱骨相合。他有些诧异,盛白只是用眼睛看着他,就能做出如此合适的面具。   临走前,他叫住盛白,问:“你为什么执意要把我带出去?”   黄昏线拉出黑白交界,盛白站在暗中,道:“因为我答应过你,等我名满京都时就把你带到皇城下,那时不会有人再排挤你......因为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的。”   “怀琬。你说,好人就一定有好报吗?”   顾中孚站在发妻床前,目光迟迟不忍从沉睡的月容上离开。朦胧的月光绞着纠缠交错的影子,他轻轻松开绾在手上的青丝,为妻子掖好被子,将一封休书放在桌上。   刚要离开,他忽然听见怀琬翻了一个身,白皙的手腕搭在耳边,轻声呢喃。   “泽信……嗯……”   顾中孚手上抱着官帽,脚步一顿,这才想起答应怀琬要一起去她最喜欢的馆子。   “只好食言了……”他无奈一笑,思忖片刻,还是没有回头。   他将拟好的奏章藏在袖中,轻声掩好门。而屋外,簇簇的火把拥上前照亮了顾府的前堂。   冰天雪地之中,他的口鼻不断呼出一串串白色的气,因为紧张的缘故,总是长长短短,层次不齐。   “各位皆是昔日同僚,太子待我们有恩,我们不可不义。大王说是太子杀了先王,但尔等知道,这绝无可能!不论如何,都要还太子一个公道。”顾中孚从身旁的一人手上接过火把,炽热的火焰烧着他的脸,烧起了一片裂目眦牙。   “是,虽然盛大人已经——”   “别提他的名字。”顾中孚粗暴地打断他,脸上写满了厌恶,“他已同我们两裂。”   众人陷入了一片沉寂,无人敢再出声。顾中孚天生一副愁容,拧紧的眉,下压的眼,和顽石一样硬的嘴,在此时越发深沉。   “今夜慷慨入名堂,只为一个‘忠’字。国无明君不立,大魏的神明不该被残暴之人蒙骗!”   “对!入明堂!”   “为太子讨回公道!”   “入明堂!入明堂!!”   重兵镇守的神殿前,压着一片乌泱泱的黑袍,鹅毛般的大雪落下,盖成一座座山。   夜幕重压之下,他们看不见明堂中坐着的主人正如一头磨牙凿齿的猛虎,等待着一场嗜血的饕餮盛宴。   血红的朝阳缓慢的爬上山岗,从立于潭州之顶的那一只凤凰开始,散开在山谷中。   平静的早晨,黄狗出奇地不困了,就连爱打盹的张嬷嬷也打起了精神,吊起了两只肉乎乎的香肠眼,全府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又费尽心思地用余光打量着从雁归院走出的人。   不对,是神仙公子!   盛白不在身边时,祝欢给人绝不会是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反倒是一种极致的高挑,两袖清风轻扬飞舞,宽大的衣袍裹着清瘦的身体,从雁归院簇簇花团和节节竹林中走出时,当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加上那顶金面具,挡住了小半张脸,当人们被那精致的面具吸引时,又发现一旁玉瓷般的面容更加震撼。   盛白一大早就打点好一切,日后人人见了祝欢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所以每当他走过一个地方,就会看见府上的人朝着他弯腰。这样的待遇祝欢还真没享受过,一时间像有千万只跳蚤在他身上,万般诡异。   辰时后,神殿的长老恭恭敬敬地迎入了两尊大神仙。   盛白好不拘谨,看着修葺的名位问:“一万两银子可有少啊?”   “呦!没有没有,还真是要谢过盛大人了。”长老一刻不停歇地夸赞,简直要将对方捧上天去。   直到他看见祝欢时,更是两眼一直,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金面具。透过缝隙,双瞳不安一颤,祝欢本能地想起那夜长老装腔作势的模样,以及誓死要将“背叛者”五马分尸的义愤填膺。   一瞬间,两只眼似乎相撞。他以为对方看透了自己,戒备地往盛白身后一躲。   谁知对方忽然惊呼世间竟真有此样貌不凡之人!   祝欢愣愣地站在神殿前,一尊尊神像的阴影从高处笼罩而下,他不自然地垂下眼,却被盛白一把牵到身边。   “能护佑潭州的贵人自然不凡。”盛白笑道,说着凑近长老耳边,低声道:“只要您能够将这位贵人捧上潭州的神坛,让他受万人敬仰。你不说我不说,日后一万两只会是神殿日常的流水,至于您还有那些僧人们平日也是辛苦,多余的赏赐自然也不会少。”   听到一万两时长老已经感觉飘飘然,再到赏赐,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不自禁地笑起来。   盛白带着轻浮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随后道:“今日来还有另一件事情。”   长老二话不说:“大人请说。”   “前些日子关于刘山私藏禁药的事情还没结果,区中也是追得紧。我倒是有一个线索,但需要神殿的各位去探个究竟。”   “哦?”长老眯起眼,“敢问大人是何线索?”   盛白稍退了步,一旁的祝欢紧接着道:“瑶池。”   不知为何,当祝欢开口时,长老感到一股莫名的凉意,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心思全被“瑶池”夺去。   “刘山是城南的人,这瑶池能有什么线索?”   祝欢:“前日时我观天象有所见,瑶池中存在着与刘山相同的......气......寓意着......”   “嗯?”   这段胡诌的词是盛白编的,祝欢本来不屑一顾,认为太过于装神弄鬼,可没想到这长老就吃这一套。   “邪气?”长老虽怀疑但还是接着他的话。   盛白见着祝欢拙劣的演技,连台词都背得磕磕绊绊,忍着笑为他解围:“正是。瑶池一带出现同药的邪气,但那里毕竟是各位大人聚集之地,随意闯入多有冒犯,所以还是希望长老您能前往一观,也算给瑶池的大人们定定心。” 第25章 诡计   “大王,那些人还在外面。”   近卫来报。此时的赵陵仍旧悠闲地躺在榻上,枕着美人,将一颗晶莹透亮的葡萄从指尖滚到红唇。放纵声情后的衣带懒懒地挂在腰间,一旁奏乐的乐师早就唇干舌燥,却始终不敢停息。   赵陵坐起身,无趣地撑着上半身,道:“还真是固执啊。”   “大王,依妾所见,这些人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如杀之而后快。”美人声音娇嫩,又会起势,是赵陵最喜欢的模样。   可此刻的赵陵却不满地摇摇头:“他们何罪之有啊?”   美人一愣,哪里知道今天的大王又是搭错了哪根经?分明对这些太子的走狗恨之入骨,眼下又要为他们脱罪?   “太子弑父,不堪其罪责所以自尽。大王能赏他保留名位就已经仁慈意尽了,他们却还不知道感恩,闹着要翻案。”美人道。   赵陵缓缓转过头,阴笑着揽过美人。“谁同你讲了这么多?”美人一怔,环着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大,发痛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孤不喜欢留议论朝政之人在榻边。”他的声音发腻,贪婪抚摸的姿势暧昧,实则让怀中的人窒息。   看着怀中人恐惧、挣扎的模样,就像一只孱弱的羊羔,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他狞笑着松开手,紧促的呛咳和呜咽声使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双脚踩在地上,不着鞋袜,晃悠悠地走到殿门前:“孤何曾说不让他们查啊?”   赵陵豁然将殿门推开,此时天光已灰蒙蒙的亮,大雪天中,他的身上只挂了一件若有若无的外袍。众人一愣,不知该往哪看。顾中孚感到天灵盖一阵,眼前一片白花花,又反胃又难受。   “大王,您失态了。”顾中孚道。   赵陵脸皮极厚,全然不顾外界的眼光,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赤脚踏入雪中。   “孤喜欢。顾侍郎觉得有何不妥?”   顾中孚在心中唾骂,恨不得飞沫能将赵陵淹没。他站在百人之首,直面着赵陵。这位王的身量极高,长久处于苦寒之地练出了一身壮硕的肌肉,毛躁的鬓发不及冠而随意散落。顾中孚感到一阵压迫,被迫抬起头。   “诸位爱卿在殿外一夜想必是又冷又饿,何不进来与孤共饮一杯?”   “......”   见无人敢应,赵陵也不恼,独自结果内侍送来的葡萄酒,将金樽送到顾中孚面前:“顾侍郎是为了太子的事情来的吧?”   顾中孚瞪大了眼,没想到大王不但没有怒,反而低声道:“搞这么大阵仗,孤何时说过不让你们查了?既然你想查,这个案子本来实在盛爱卿手上,如今他已经回到了潭州,就由你担任他的位置吧。”   此言一出,跟在顾中孚身后的几百号人都愣住了,他们本抱着一种必死也要谏天子的决心,却没想到连一句话都没说就已经结束了。   顾中孚也没想到,脑补中九死一生的场景竟然只是一杯醇厚的葡萄酒。赵陵要他接着金樽,望着酒杯中摇曳的琼浆,顾中孚说不出话,只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与此同时,潭州的早市腾起热乎乎的白烟,茫茫人海中,盛白一个没留神,身边的人就不知道被挤到哪里了。   “祝予安!人呢?”他转着头到处寻找,把角落的蚂蚁堆都快捣破。这时从一家包子铺旁探出一个头,露出半张脸,两边的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   “怎么了?”祝欢嘴里叼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   盛白转头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将人从烟雾缭绕的铺子拽出。看着这人不但嘴里一个,手上还拿着两个。鲜黄的油水从一旁溺出,肉香味慢慢溢出。盛白松开他,捏着鼻子问:“原来你喜欢吃这个?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祝欢将卡在喉咙的面团咽下去,才道:“城南没有这些,盛府里面就没见过肉。”   对啊......盛白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吃肉,所以从前盛府备的饭食中都是清一色的绿色。   “对了,你为什么不吃肉?明明这么香。”祝欢宛如品尝到山珍海味一般陶醉,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样的美味。   “不喜欢。”盛白淡淡道。他蹲在一旁等着祝欢将三个包子下了肚,才将手帕递给他,确认他擦得干干净净后才说:“你要是喜欢,以后叫张嬷嬷给你做。”   张嬷嬷对捣鼓各样的美食情有独钟,可惜碰上一个荤油不进的公子,只能每天自己对着许久不见油的锅唉声叹气。   “不用,这太麻烦了,刚和她老人家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人居然也会感到麻烦和不好意思?盛白惊讶地看着他,怀疑三个肉包子重塑了东倒西歪的脑子。   “不会不会,她巴不得有个人能吃她做的饭。”盛白又从另一家小贩手上接过一袋肉沫饼,交到阿宁手中吩咐他收着,又转头对祝欢说:“昨天她才和我说,你这小娃娃瘦得可怜的很,要好好给你补补。”   祝欢噗嗤一笑,歪着头道:“还小娃娃呢,你还真会趁机占便宜。”   盛白一撇嘴:“原话不动照搬,一字不动。”   早市的叫卖声盖过了他们拌嘴的声音,没有公文和案牍的日子里盛白一向不喜欢着官服,甚至不喜欢绫罗绸缎,一身素衣就带着祝欢混入鱼龙混杂的市场。这样的场景他很早就幻想过,只是对方一直不愿意出门。碰撞臂膀走在街上的日子,从柳芽初发开始,等了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他却不能陪他太久了。   酒入心肠寸断,赵陵留给他的最后一年时间,是要叫他把最后的尊严都消磨。   “小孩。”   春风缘隙来,他站在大雪中,重逢时的红伞此时正架在他们之间。盛白垂下眼看去,细长的眉就在眼前,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想到在京都时见过的盛景,都不如这淡长如水痕的眉好看。   “别发呆了,快些走,不然等会神殿装神弄鬼的长白毛又要作妖了。”   不过一面,他就把神殿长老的绰号想好了,并且用得出神入化。盛白忍不住笑出声,踩着雪上祝欢的脚印,倾着伞同他一起走。   “阿嚏——!”长老坐在金车中打了一个冷战,总觉得背后毛毛的。一位弟子扶着他走下车,不等他走几步,瑶池前就堆满了迎接他的人。神殿的长老象征着一方水土的神,凡到之处都是神的旨意,所以各家的达官贵人尤其关心长老的踪迹,相信只要跟着就一定能找到一些升官发财的门路。   而盛白看中的也是这一点......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白日里不接客的瑶池已经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神殿的弟子跟在车后,每个人手上抱着各种法器,青红相间的鼓上蒙着一层黄色的鼓皮,碰撞发出虔诚的咕咚声。众人闻声才停住向前拥挤的脚步,脸上浮出一丝不安。   长老一身拖地长袍,一个黑色的鬼脸面具将整个脸都神秘的包裹起来,手上拿着一只通体银亮的摇铃,另一手执着一根权杖,风一吹,权杖上的红布条缠绕着不知明的白骨哐当作响。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对着瑶池正中间的那只凤凰双手合十,伴随着变调低沉的古乐,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掌柜,不好了!”   玉儿姐听见门外的声音,还不及将长发盘好便匆匆跑出来。   “怎么回事?”她问来报信的顺子。   顺子年纪还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小脸哗一下吓得煞白:“小的不知。好像是神殿的长老带了一群人围在瑶池门口,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多人都被引来了。”   玉儿姐一边揽好披风,不安地朝天井看了眼,将一把金钥匙交给顺子,吩咐了些话便去开门。   “长虚长老。”   众人闻声看去,各位大人的眼瞬间都发直了,平日中花团锦簇的玉儿姐换了副他们没见过的行头,宽大的衣袍在寒风中翻滚,衬得她鹅蛋般的小脸如一颗明珠一般,叫人生出了怜惜之情。   而此时,不远处的马车内,盛白正注视着一切,身边的祝欢悠闲地撑着脑袋看着他。   “小孩,你说这长虚长老当真能窥晓一切吗?”祝欢用手指勾起盛白的衣袖,眼神上下飘动。   盛白放下车帘,靠着闭目养神:“银子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凡人呢?”   下一秒,长老就将面具取下,对着玉儿姐做了个礼。   “长老这是什么意思?”玉儿姐抱臂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满,“瑶池还轮不到各位来这样光顾吧?”   长老道:“老衲也是受了神的旨意,感受到这里有……药的气息。”   “什么!药!”   围观的群众脸色大变,焦灼的目光同时投向玉儿姐,他们虽天天在这吃酒享乐,却不想摊上这样的夺命官司。   玉儿姐从容地挺着腰肢,面露鄙夷:“就因为神殿里那几樽泥像?”   “掌柜慎言。”   “哼,神殿可吃了瑶池不少的油水,怎么?如今听闻有了新贵,这么快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长老道:“掌柜说笑了,哪有什么贵不贵人的,神殿对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呵哼,有趣。”马车内,祝欢懒懒闭上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又听见众人哗然,却不闻玉儿姐和长老僵持不下的声音了。   他狐疑地掀起帘闻声望去,露出的半只眼睛一眨,瞳孔瞬间紧缩。   帘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的声音惊醒了盛白,就连祝欢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祝欢看向对方,发现他的额间渗出了汗,双手死死攥着膝前的衣物。   是毒药又发作了......盛白煽动眼睑,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得心一抽一抽的疼。   “没事。”他勉强坐起身子,反问道,“你怎么了?”   祝欢眼神瞟向窗外,道:“是陆邈。” 第26章 旧友   “放线吊的鱼竟然是他?还是只是巧合?”盛白想着,勉强将心中暗暗作痛的刺捂回去。   “他见过我。”祝欢抬起眼,哪怕面具已经遮住了双瞳,但盛白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不安。   盛白将裘衣系好,道:“我去会会他。”   外面的阿宁得了命令为他掀帘。   “放心,没事的。”盛白转头对着幽暗狭小的车厢内的人说。   瑶池前,陆邈在一群护卫的拥护下走近做法事的长老。周围的人群皆屏息凝神,掺杂了些许八卦的兴奋。   陆邈从小娇生惯养,金玉一般的手插在暖袋中,半点礼仪不顾。   “长虚长老好久不见啊。”金缕鞋踩着雪,陆邈生了一张精明的脸,自然上扬的嘴角和每一个商贾人家的客气之态一样。长老见到他,迟疑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而面对。   “陆少爷安康。”   陆邈哼哼一笑:“您要是今日不来瑶池,我可能会更安康些。”   说着他转头看着玉儿姐,眯着眼问:“这是怎么回事?”   长老怯怯道:“老衲秉神办事,来瑶池查药,还请陆公子谅解。”   “药?”陆邈惊声一呼,宽大的衣袖一甩,怒目盯着长老,“荒唐!瑶池可是神赐之地,怎会有那般污秽的东西?看来神殿这些年过得是太舒坦了,每日有酒,醉得都说胡话了。还是说要我回去禀东家,该将神殿的污水换一换了。”   长老:“陆公子冤枉啊,若不是神......”   “到底是何方神仙?从未听说——”   “诸位好啊。”   一声悠扬闲散的声音同在场鸡鸣狗吠的场景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众人齐齐转头,百来双眼睛齐刷刷定格在闲庭若步的盛白身上。场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不是那天捐了一千两换了个贵人的盛太守吗?”   “就是他,一个太守哪来这么多钱?这得贪多少啊?啧啧——”   “不是说都是大王赏给他的吗?”   “这人从前是太子党,大王怎么可能真的重用他?要是是真的,他又怎么可能从京都一路被贬回潭州当一个小太守。要我说,都是他编出的借口——”   “这两位大人。”   就在两位正聊得热火朝天时,突然被盛白犀利的眼神死死盯上,瞬间变成两个千疮百孔的箭靶。   “我看两位好像对我很感兴趣,不如先为你们搭个台。你一句,他一句,让我来评一评到底谁说得话更对?”盛白礼貌地弓着腰问,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两人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连着耳根都红了,顿时嚼不动舌根。   “不说了?”盛白有些可惜地摇摇头,一摆手,“那就下次吧。”   他似乎真成了一个遛弯的大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陆邈已经在他十步之内,他也可以淡定地装作眼瞎看不见。直到又背着手逛了几步,才一副恍然惊觉的模样.   “无疏!你怎么在这?”   陆邈无语到极致的眉心突突一跳,弹起半边眉,大小眼看着他:“盛意清,居然是你。”   居然?盛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余光扫过周围,陆邈一行人阵仗浩大,不像是回家探亲,再仔细看那些随从中有部分的人的校服上都绣着牡丹的图案。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动人的牡丹花,高傲地立于芸芸众生当中,不屑一世。   “许久未见,不如我坐庄,我们一叙?”盛白恭敬邀约。   被晾在一旁的长虚长老此时就像一根墙边草,却哪边都倒不了。当看见盛白走出来时,他本以为对方是来救场的,没想到盛白根本就不理会他。而原本咄咄逼人的陆邈此时也根本顾不上他,两只圆溜的眼都粘在了盛白身上。   忽然陆邈狞然一笑道:“人人都说潭州新来了一个盛太守,我还以为是谁?没想到就是你啊。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陆邈双手插在暖袋中,一副傲世凌人的模样。盛白也不愿意惯着他,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一插,悠悠道:“那真是不负您所望啊。”   “伴君如伴虎,我看你的骨头倒是一点也没软啊。”陆邈上下打量着他,“今日我是奉瑶池东家来查瑶池的账簿,没想到遇见了这件事。”   “不知这位东家是何方神圣啊?连神殿做法事都能插手。怕是居心叵测。”   陆邈走近他,在耳侧道:“这天下最居心叵测的人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说着,他转头对长老说:“今日的法事也做了,我瞧着是没什么事。”   “这......”   “还麻烦长虚长老回去再好好问一次神,别是您老糊涂了耳朵不好使,听了些不该听的话。”这话意有所指,他的目光瞟向盛白,“各位也大可放心,瑶池是仙地,是名正言顺的场所,绝不会出现药!我回去也会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东家,加强对瑶池的看守,绝不会让任何污秽之物进来。”   闻言,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个个都是人精,谁都不想做出头鸟。   “还看着,是还有什么不满吗?”陆邈的语气愈发烦躁,身边侍卫同时亮出刀剑。见到真刀锋,再好奇地猫都要收了尾巴,乖乖溜了回去。   人群逐渐散去,神殿的人也在盛白和陆邈的双重压迫下逃之夭夭。世界仿佛一瞬间真空,余下踏乱的脚印和呼啸的风声,与此同时陆邈带的侍卫悄然将盛白的后路堵死。   “你不是想叙旧吗?就在这吧。”陆邈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指向瑶池。   盛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玉儿姐还站在那儿,一张白得不正常的脸上涂着红得诡异的胭脂,像是一张轻飘飘、没有重量的纸人。   “现在?”   他原本只希望用长老演场戏。药是大魏最见不得的东西,一旦发现,揭发者的赏金向来叫人垂涎,所以神殿一定会答应他和瑶池作对。   这是他的第一张牌。   而瑶池又是吃着各大富家贵人的红利,若是真出了事,人人避之不及。一旦触碰到了这层利益,玉儿姐所谓的“东家”一定会坐不住。   但没想到来的是陆邈。他一口一个的东家到底是真有其人还是自导自演?盛白想。   而如今只留祝欢一个人在车内,又没有其他外应,这样徒然跟着陆邈进瑶池,未免有些太过冒险。   “怎么?盛太守不方便吗?”陆邈一抬手,身后跟着的侍卫就将盛白团团围住。   茫茫雪地中只剩他和陆邈一行人,还有远处的一辆马车。   盛白刚想后退,一把剑柄就顶在他的腰间,逼迫他往前走。马车内的祝欢通过缝隙发现盛白消失在自己视野中,顿时感到不安。   “这样不好吧?”盛白淡定地扬起一个笑容。   陆邈:“你叫神殿的人来瑶池这样一闹,知不知道今晚会少多少流水?”   盛白嗤笑一声,抬起眼看着他:“怎么?当真有鬼?”   “你——!”娇惯的小公子听不得有人和他唱反调,一气之下就抄起一旁马鞭朝盛白挥过去。   长鞭在空中破开一道口,抽着朔风发出骇人的声响。盛白盯着那根鞭子,灵活地往旁边一躲,围着他的侍卫也下意识散开。马鞭重重砸在雪地上,飞起千层的雪沫。声音一线传入祝欢耳中,他浑身一颤,看不清局势,一只手用力地去推门,却发现被门外的阿宁死死地抵着。   祝欢急道:“你做什么!”   阿宁双手死死扣着门:“公子说了,不如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你出去!”   “开门!”祝欢一拳重重砸在门上,却如蚍蜉撼树。他压着嗓子,声音仿佛要被长鞭隔碎:“那些人是冲他来的!他——”   “你们几个废物,还不压住他!”   方才躲开的侍卫一拥而上。盛白感觉几双有分量的手压住了自己的胳膊,下意思剧烈挣扎起来。他本不习武,奈何身量高大,几个侍卫连压带骂才勉强绞住他,又不知谁狠狠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盛白眼前骤然一黑,重心不稳的酿跄几步。   陆邈:“把他带进去!”   “阿宁!放我出去!”祝欢的语气从威胁转变为少有的哀求,因为不断撞击车门,他的掌心浮起一层红。   门外的阿宁也没料到事态如此严峻,原本死死抵着门的手此时开始动摇。   盛白摇晃着用脚抵着雪,却被巨大的力气向前推。一来二去,在他靴前对起厚厚一层雪。走在前面的陆邈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举起长鞭,盛白下意识闭上眼。电光火石间,他已经听见了长鞭呼啸的声音,却被拦腰截断。   一颗石子精巧地打落暴力的鞭子。   “陆公子。”   玉儿姐面无神情地出现在陆邈身边,眼底有这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陆邈听着,手中的长鞭蓦然被拽的死紧,恨不得将它掐碎。   “......”他偏过头,看着凌乱的盛白,挣扎过后十分不情愿地大手一挥。   身后的束缚瞬间消失,失去支撑点后盛白整个人向前一扑,随后狼狈地用手撑住身体,抬起眼看着陆邈,哼哼笑道:“看来那位‘东家’还挺爱惜我的命的。麻烦陆公子下次还是要注意点,哼——”   还不等他话说完,陆邈便一脚揣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盛白呼吸一滞,支撑的手一软,整个人蜷缩在雪地中。   玉儿姐则站在一旁,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门轰的一声关上,茫茫雪原上,天空中飞过一只苍老的大雁,有气无力地拍打着翅膀。   有好几秒,盛白觉得感官尽失,方才在车上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悸又一点点蔓延而上。   听见远处传来失序的脚步声,可是他没有力气转身,暗暗调整好呼吸,直到祝欢冰凉的手贴在他身上。   “手怎么这么凉?”   他被人扶起上半身,看不见自己唇色已经微微发紫,却还是顾着对方的手。   祝欢托着盛白的后颈,手微微发颤。这股冰凉不是冻的,是害怕。祝欢也会一愣,为什么自己会害怕成这样?   “扶着我。”说着,他同阿宁一起,才吃力地将人扶回车中。   回到车中后,盛白才在暖怀中慢慢缓过神,刚恢复的视野就停在祝欢紧握着他的手。   “你没事吧?”祝欢问。   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小问题……这位陆家小公子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太好,为了你的事情记恨了我许多年。你说说,我算不算也帮了你一次?” 第27章 夜伏   明月皎夜光,清冷的雪地上倒映着光影和月相融,瑶池依旧灯红酒绿,金银车接踵而至。拱桥下是冻结的河水,依附着枯萎的蒲草。   北风呼啸而过,蒲草被刮得东倒西歪,连同躲在里面的人跟着摇晃。   祝欢拉低斗篷的帽沿,往桥洞下一躲,将裹在怀中的苍耳子抱出来。   “呼——!”憋久了的爷爷冒出头,鼓着小脸喘着粗气,“下次能换个透气点的方式吗?”   祝欢嫌他贫嘴,懒得理会。   爷爷眺望灯火攒动的瑶池:“今晚探的人是陆家的独子?我记得从前他不是和盛白是狐朋狗友吗?怎么后来反目成仇了”   “是因为我......”   “嗯?这又是那段孽缘?”   “......”祝欢嫌弃地将花盆放在地上,“您能不能不要天天尽学这些稀奇古怪的词?”   “奇怪吗?我听话本里都——诶,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爷爷紧张起来,“难道陆邈发现你了?”   “这到没有。”祝欢道,“当年陆邈被盛白忽悠着没有去揭发我和祝老头,但小半年之后祝老头的药房就被烧了,盛白将我带到了一处庄子暂时避避风光,而陆邈得知这件事之后就认为盛白背叛了他,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就这样被断了。陆邈也想过能不能再从药房里找到我还存在的证据,但那里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那盛白现在还要将你暴露出来,这不是在害你吗?”   祝欢沉默片刻:“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太多时间了。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爷爷又说:“你确定盛白没发现吧?”   “放心吧。”祝欢道,“那个药效够他好好睡上一晚了——”   “谁要睡一晚啊?”   祝欢一激灵,麻意从脊梁骨一下窜了上来,僵硬的脖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一转一停。紧接着,一只手落在他肩上,将他转过来。   盛白凌厉的五官在暮色下显得十分明丽,流畅上扬的眼尾似笑非笑,隐着不露锋芒的压迫。   流云卷月,一暗一明过后,祝欢被他整个人逼在墙上,起伏的胸膛带动衣料摩擦碰撞。每一处皮肤触碰的感受都被高度紧绷的神情无限放大。霎时,烟花在瑶池上方绽放,照亮了盛白的侧脸。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我没有。”   “说谎。”他紧握着祝欢的手腕,将手往旁拉开,垂头看见他长袖遮住的苍耳子“还带根草出门?”   祝欢:“......”   “不说?那就回府,我们慢慢聊。”说着,盛白拉着他往回走,任由人对自己又拉又拽。忽然他黑洞般的眼底映入一小簇圆光。   ——有人!   两个巡视的侍卫掌着灯,从桥上往下照。   “!”祝欢被人护着头,整个人被罩在斗篷中,向下倒去。   “没有东西啊,你是不是听错了?”一个侍卫左右摇晃灯,在一片漆黑的芦苇丛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另一个侍卫道:“可能是野狗吧。”   囫囵巡视一圈后,两个侍卫悻悻离去。而他们站的墙洞下,正高高撑起一件斗篷。盛白将自己作成一个人形枕头,一只手揽着祝欢的细腰,另一手将人摁在自己胸口。有力的手掌让祝欢动弹不得,只能曲着身子,侧着头贴在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上。直至头顶的脚步声远去后,头顶的力量才慢慢松懈,他稍微抬起头,从下向上对上从未离开自己的眼。   “你——”   “你放开他!啊呀呀呀——”   黑暗里,两人都不知从何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叫声。盛白先是一怔,坐起身的同时将祝欢拉在身后。黑斗篷落下的一瞬间,一道绿莹莹的身影就这样显现在盛白眼前。他感到身后的人一僵,握着的手不断冒出冷汗。   绿莹莹的苍耳子爷爷也没有感觉不对,闭着眼胡乱挥着两条短小的胳膊,嘴中叨叨着:“你放开芍药娃娃!老夫与你拼了!!拼...了......嗯?”   冷风毫无节奏地扑面而来,六目相对,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是......什么情况?”三人的脑中同时冒出一句话。   祝欢平生恐怕没将惺忪的睡眼挣得如此大,他看着爷爷,爷爷看着他。祝欢苍白的脸已经完全黑了,而爷爷的脸还是绿的。他看不见盛白现在的脸色,只觉得沉默的几秒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   芦苇被风吹得四处摇晃,好像是为了证明时间没有被定格。盛白很想像话本中的武侠游客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将这不明物体杀出几米之外,但可惜他是个书呆子,只能将人死死护在身后。他徐徐转过头,无声的脸上写满了惊天动地。   “你们认识?”   祝欢:“他是我半路捡回来的。”   爷爷:“是这个娃娃求着我跟他回来的。”   盛白“??”   祝欢的表情简直比湖面的冻冰还僵硬,抽动着嘴角,甚至发不出火。   “这个时候您的面子值几个铜板?”祝欢用只有他和爷爷能听见的声音传话。   此时的盛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排除在外,只感觉自己在盘丝洞中,缠缠绕绕蒙住他的眼睛。持续了好一会,他还紧紧握着祝欢的手,问:“所以这算是......”   盛白在自己稀薄的认知中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看着眼前发光的小人,总该不会是人,也不会是真的苍耳子草。   “你听我说。”趁着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祝欢抢先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是个好东西。”   盛白无助道:“你确定?”   祝欢一不做二不休:“今日陆邈听见神殿要来查药的神情不对劲,你想想玉儿姐为什么要放你走?”   “你是认为瑶池中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盛白道。   祝欢:“有没有亲眼去看一看就知道了。瑶池说到底只是一个酒窑子,潭州不是没有过,但为何独独瑶池能引来百官百户为它一掷千金?一定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所以你打算用这只...这个...这位......”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放心吧,他很好用的。”祝欢牵制住盛白,朝着爷爷试了一个眼色。肉圆的笑脸瞬间收起惊慌的神情,一个不留神,就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在盛白面前,朝着瑶池的方向飘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瑶池内,丝毫没有受到白天的影响,依旧灯红酒绿。   “李大人来啦。”玉儿姐撑着一把红艳的油纸伞亲自站在门前迎接李舜举的银车。   些许是这几日过得实在不顺,李舜举的脸上结着一块块乌青的云,随时就要落下雨。见了玉儿姐他依旧拧着眉,一口长气一口短气,接连不断地往外吐。玉儿姐跟在他身后,接下脱下的外氅,交到顺子手上,又听见李舜举抱怨的声音。   “你说我是不是犯太岁了?这几日跟栽泥坑里一样,各种脏事都来了。好不容易从姓盛的身边钓来一只鱼,没想到那厮胆小如鼠,叫我在那青面兽面前吃了个哑巴亏;又说好不容易把银车修好,瑶池又差点出事。你说盛白到底捐了哪门子的神仙?把神殿那个老头骗得团团转。今日啊——还老觉得肩上沉得慌。”   说着,他按着后颈扭动脖子,咔嚓两声,险些把浮在肩头的爷爷吓一跳。   “别乱动。”爷爷报复性地用无形的手打了下肥厚的肩。   一旁的玉儿姐没有回答,只是莞尔一笑:“陆公子已经等您许久了。”   李舜举眯着鼠眼上下打量了玉儿姐,不安分地手在玉儿姐的玉臂上拍了拍。   “带路吧。”   曲折八弯后,几人在院中的水池停下,抬头看去,圆合的天井中闪着星光,扑朔着与七彩的水晶相互映衬。   忽然较低四方的石砖一沉。   机械门缓缓被拉开,流转的波光泛着银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每一条鱼摇动尾巴振起的余波都让投射的阴影婀娜的摇晃。   爷爷瞪大了眼睛,这间密室居然在池子底下!   而密室的正中间站着的正是陆邈。爷爷打量着眼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金孔雀,忍不住露出八颗大牙。   陆邈没察觉到异常,依旧赏玩着手中的木盒。拇指上扳指与木盒碰撞发出声响,像是奇异的催眠曲,将李舜举所有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嘿嘿,陆公子,不知今日您带了多少东西呀?”原先心高气傲的李舜举瞬间低了身子,搓着两根苍蝇手,胁肩谄媚问道。   陆邈手中的木盒嘎嘣一声。   东西?什么东西?爷爷浮在房梁上偷窥着一切。   “不急。把该算完的帐算完再谈。”   李舜举:“这……”   “殿下吩咐这么一件小事你都办不好,还敢来提要求?李大人,潭州专养您这样的豹子胆啊。”   爷爷:“殿下?这是哪位王?”   “公子冤枉啊!”李舜举委屈抹了吧眼泪,“为了收下盛白,下官还折了一辆银车,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哼。”陆邈冷哼一声,“他如今都已经把手伸到了瑶池,你还敢说尽心尽力?”   “这不能怪我啊——要怪就怪神殿那长老看见了银子就走不开道,一千两就把自己给卖了。”   “长虚的事情东家自然会找他算账,但这一千两到底是捐在谁身上?盛意清一掷千金,神殿却不挂自己的排位,他挂的贵人到底是谁?”   李舜举道:“这下官不知道。”   “不知道?”陆邈不耐烦地一脚踹在李舜举小腿上,叫他嗷呜一声。   “不知道你就不会去查吗?难道殿下站在这你也要同他说不知道?”   “不敢不敢!”   见着李舜举狼狈踉跄的模样爷爷不禁发笑,却又想到他们方才说的话,为着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芍药就要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升起一阵愤意。   要是刚刚能把盛白那小子吓死就好了,省的他天天撺掇祝欢干些危险的事情。爷爷心中想。   接着又听见梁下人道:“等你把事情办好后,好东西可不止这一点。”   说着,陆邈将木盒一扔,调教狗一般,叫李舜举双眼放出兴奋的光去接住它。   “多谢公子……”   李舜举小心将木盒捧在手中,刚想打开,又听见陆邈说:“殿下还说了,做事干净些,别总留下尾巴……”   “什么人?!”   陆邈始终警惕的眼突然睁大,一声喝止讲李舜举吓得双手一颤。   梁上的爷爷探着头,好不容易要看清木盒里的东西,就这样被啪地一声打断。   还没等他缓过神发生了什么,一道银光袭来。   是一把银镖! 第28章 纠缠   空中的弯月如一把银亮的刀,在迷云拨开面纱的一刻在盛白眼前划开一道明亮的光。桥洞下的芦苇藏着两个人,久久地缄默,不安地看着瑶池。   祝欢始终留意着盛白的神情,借着月光,看见半张脸埋在曲起的膝盖中,双眼直直地盯着随风摆动的芦苇,似梦非梦地蹭了蹭臂弯。   祝欢叹了口气,问:“你把药吐了?”   盛白却摇摇头:“没。”   “那你怎么可能还清醒着?”   “应该没吧。不然我怎么感觉自己在做梦?那个东西......应该不是人。”   “......”   亲眼看着一株草变成个人样确实很难让人接受,盛白掐了把胳膊,活生生的疼证明这不是一个梦。祝欢给他下迷药的把戏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傻子都不能连续栽这么多年,嘴唇刚碰上药丸时他就已经感到不对劲,于是找了个理由将对方支出去,转头就把药到了个干净。   果不其然,三更半夜,这位不安好心的好好公子就偷摸着出了门。听见脚步声消失后,盛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还牵动今日被踹的小腹一痛。就这样跟了一路,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是瑶池。他刚想将人抓个现行,却碰上这么个志怪物种。   “所以我们种了这么多年就是养了这么个东西?”盛白问,想着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是每日都要为这株苍耳子浇水,怎么就养成这样了?   “你到底从哪里捡来这株草的?”   祝欢始终弯着身子,哪怕盛白已经将自己的裘衣也给了他,狂啸的寒风还是叫他扛不住颤抖,发白的唇一张一合,连热气都不见踪影。   “我说是河边捡的,养着养着就成精了,你信吗?”   会信才怪。他在暗自嘲笑自己荒唐的理由,也就骗骗小孩......   “信。”   “......”忘了,这人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祝欢仰起头看着他。   盛白:“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祝欢道:“野草成精这种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更何况还是在弑巫仪式之后,或许他就是那个王室追查已久的‘背叛者’呢?而我私藏逆贼,罪不容诛,这样的人在身边你不害怕吗?”   他极力想露出自己的爪牙,将话磨了又磨,想要就此重伤对方,可这些在盛白眼里就像一只猫用雪白的爪子挠了一下自己,就连血都没看见。虚张声势的猫总是在要束起浑身的毛,自以为极具震慑,而逗猫的人却也要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顺从地讨猫开心。   “怕呀。”言说恐惧,但盛白的眼底却闪过一丝雀跃,“我发现自己不但私藏了个捣鼓药的人,现在还忽然得知私藏了一个嫌疑犯,简直罪上加罪。你放心,这样论罪的话,我应该死在你前头,记得多给我烧点纸。”   “你......当真没有怀疑过?从很久之前,到刚刚。”祝欢问。   盛白的手被冻得发僵,只能说他和祝欢此时的状况,一个如花凋零,肉眼可见,一个如果子腐烂,烂在里边,暂时还看着像个人。他稍微挪动身子,让自己看起来算得上强健。   “我说过很多次,怀疑你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虽然当年的先王对行医者进行了大肆地补杀,但不乏有漏网之鱼,还有一些像祝老头那样疯狂的追求者。我把你留在身边,比起怀疑你或者那株草是‘背叛者’,不如看作和祝老头一样的人,这样也没这么恐怖了。”盛白讪讪一笑,如利刃的目光总会在望向祝欢时化成一滩水,“我发现你这人很奇怪,一面要留在我身边,一面又总想着把我往外推。”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疯子,在一把火烧来时也不知道跑,想要一个栖身地,又把将火引来。那些一推就倒的我不要,只要你这种——”祝欢觉着眼皮越来越沉,努力睁大,瑶池泛起的光圈在眼前忽远忽近,“不怕死的石头。”   盛白看了一眼,默默来到他身边,将人靠在自己怀里,用微薄的温度暖着:“石头可没有这样的心。终究还是欠你太多人情,被你牵着鼻子走。”   祝欢煽动唇:“我是老虎挂念珠。我们早就两清了......”   盛白抱着他,往他的嘴中放了一颗东西,祝欢没力气反抗,任由对方摆动。盛白轻轻将珠丸推入,神色冷淡:“从你在我心里种下祸根开始,让它进了京都滋生壮大,这些都已经清不完了。我曾经在想如果真被我遇上了‘背叛者’该怎么办?若是上交给大王,将是高官厚禄和几辈子的金银珠宝,但后来又想想,我早就被你搅得不清白了,怎么还算个忠直的人呢?”   意识游离,祝欢的瞳孔忽然跳缩。他听见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从京都的太子府开始,我们就两清不利了。太子华......是因为你死的。”   “!......”   “但是......”   但是什么?祝欢已经听不清了,喧嚣声盖过了耳边近乎细蚊的声音,伴随着寒冷坠入梦境的冰窟。   蒙了纱的梦中,瓜果的清甜砸入冰凉的水塘中,一只小麻雀停在窗前,啁啾两声引起了书房内少年的注意。盛白悬笔抬头,明亮的笑眼有意去挑逗小麻雀。   忽然,麻雀像是受到了惊吓,拍着翅膀飞走,而在窗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松垮的人影。祝欢撑着脸,注视着麻雀飞走,顽皮地哼了下,随后带着极具占有欲的眼神盯向屋内的人。   盛白被他和麻雀置气逗笑:“你快进来,别叫人发现了。”   “是是。”祝欢酸溜溜、慢悠悠地翻进窗,“再不来你就要被麻雀精叼走了。”   “你还能听得懂麻雀精讲话?”盛白起身去接住他,“不如门前支个摊算命吧。”   祝欢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只给你算。”   逗趣完他走到书桌前,打量起满只的经文策论。   “看懂了?”   祝欢诚实道:“看不懂。”   “……白教了。”   夏日里的温度让人稍微一动就能浮起一层薄汗,盛白看着祝欢脸上少有红润,对方却不怀好意地走进他,像一直猫一样,将高挺的鼻子凑上前,似乎在闷热的环境中找到一丝清新的气味。   他眯起眼想着要是教书先生都长这副模样,不论怎么他都学不了的。   “明年就要春试了,你可答应我一定要高中的?”祝欢问。   盛白被他逼得两只手往身后一撑,掌心沾上了墨。   “你好像很关心这个?为什么?”   祝欢一顿,缓缓收回攀附的姿势,笑道:“这是你的心愿啊,也是我们的约定。”   眼底清澈险些溢了出来,盛白觉着落入了清泉中,蒙住了耳朵,听见自己心脏噗通作响。   他看着怀中昏睡的人,掂了掂,实在太轻了。   “盛白!”   声音伴随着绿光炸开,爷爷两只眼睛瞪大像铜铃,一见到昏迷不醒的祝欢心差点停了。   “你……你在做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嘘。”盛白优雅地做了个嘘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安眠药而已,让他好好睡一觉。”   爷爷骂人的脏字刚在嘴边,但看着两人的姿势好似暧昧,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会才蹦出几个字:“你倒是神情似切地拱我家白菜,我在里面拼死拼活的,那个陆什么玩意的狗东西,一把银镖差点戳死我。”   “他发现你了?”   爷爷发现,姓盛的小子在祝欢无意识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平日里那副乖顺的模样完全没了踪影,刀锋般的眉眼步步杀人,俊朗的五官在朔北寒风中岿然不动,静谧着,像是一把无声的利剑即将刺穿一切。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苍耳子在此刻都不免生怯:“没,他看不见我的,只是他的疑心太重,一阵风就让他出手。”   密室中,陆邈看着被打碎的天窗,七零八碎的玻璃碎片落了满地,五彩斑斓的光倒映在他皱起的眼中。   一旁的李舜举小心翼翼道:“应该只是一阵风,公子多心了。”   可陆邈却盯着漏光的地方不放,那里没有东西,他却如见到仇人一般愤怒,从玉儿姐的视角能看见他咬紧了后槽牙。   她从地上捡起李舜举丢在地上的木盒,交付在他手中:“东西大人收好了,这密室可不会有风,而漏风的人大人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李舜举直愣接过木盒,浑然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些话再问就要掉档次了。   “所以,你并没有看清木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盛白将祝欢横打抱起,用裘衣盖住,像是一样稀世珍宝一样,露出的小半张脸在月光下皎洁如玉。   苍耳子跟在后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知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你不能这样抱他!因为像抱媳妇一样!可是……不抱芍药娃娃怎么回去?对了……还能背啊!为什么非要这样抱!?   “问你话呢。”盛白冷冷打断他。   “哦哦啊——只看见一粒小小的、圆圆的,好像药的东西,但怎么可能呢?那些人这么恨,怎么可能是药?”   盛白神情冷淡没有回应,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余光里,苍耳子正一个人念叨着什么。   “你在他身边这么久,用过药吗?”盛白忽然问。   这个问题打得猝不及防,苍耳子一愣,他自己不就是一颗草药吗?   “其实……”   算了,和凡人解释不清。苍耳子想。   盛白没管他的沉默,继续问:“你觉得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背叛者’……”   苍耳子瞬间警觉!   “他们真的有罪吗?” 第29章 两疑   祝欢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雁归院中,柔软的被子从脚裹到了敏感的脖子,细密的感觉让他感到瘙痒。   他将被子扯下,昨夜里被雪浸湿的衣袜早被换新,柔滑的面料亲昵地与肌肤摩擦。   是他吗……祝欢不自觉地低下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暖阳烘热了棉被,这身不合身的衣服有些过于热情,要将他包裹,不留下一点缝隙,但也许是自作多情......他愣了许久,才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的旧衣换上。   祝欢呆呆地走到药柜前,脚步还有些飘浮,昏昏沉沉的脑袋回想起昨夜盛白给自己吃的药,是他给盛白准备的,却反作用在自己身上。   可恶。他心中忿忿不平,这样的小孩一点也不好。   他用手帕从药柜中取出一小块苏合,辛温的感觉让整个人从浑水中被瞬间捞出。混乱的意识慢慢收拢,眼底的红血丝足渐得到缓解。   窗外的空枝交疏在窗,祝欢的脚步很轻,没有弄振一丝枝上雪。   盛白的书房半掩,没有避开他的意思。或许是应了曾经自己说过的“知道你要来,特地留的。”   祝欢没有急着推门而入,而是躲在门外,从缝隙中看见歪七扭八的苍耳子正摆在屋中。   想来爷爷没事,祝欢悬着的心便松了许多。   屋内的人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他,依旧在谈话。   “‘殿下?’你当真听见陆邈这么说的?”   盛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错不了!”苍耳子中气十足,“他说了好多次。”   “大魏有四位王,衮州的赵陵成了君,太子已死,余下南区的宣王和西区的文王。尤其前者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位宣王殿下的母亲是京都有名大将郭璞之的独女,掌握兵权,先王极为重视,立太子之时他们结党营私,本以为胜券在握,但先王毕竟不是个傻子,宠爱和忌惮始终同时存在,自然只能让这位宣王做一位闲散王。”   “而这为文王就神秘了。传闻他体弱多病,常年养在宫中,成年后不争不抢直接去了封地,平日也没什么雄心大略,就是喜欢写写杂诗,逗逗鸟,我也从未见过他。”   “诶呀,你说说你,在京都这么多年,也没知道多少嘛。”苍耳子惯常地贫嘴。   平日里,祝欢也喜欢这样挑逗他,只要对方说话,盛白无论如何都要应上一声,但此刻面对绿油油的苍耳子却一点欲望也没有。   果然......脸还是重要的。   苍耳子瞧着盛白撑着脸发了呆,目光就落在空落落的门前,同样转头看去。   “醒了?”   还没等苍耳子感受到,盛白就先开口,这样的速度不但是他,就连门外的祝欢也愣了一下。   他可以靠气味感受到盛白,但是盛白怎么可能?   “不进来?外面不冷吗?”   话音刚落,书房就探进了一个头,先是试探,随后才缓缓走进,全身的青衣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行走的青团,但是青团是圆的,苍耳子从低处看肯定不会这么觉得,而盛白站在高处,看过去的第一眼就是小小一个。   在京都奢靡的生活让盛白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出自高级绣娘之手,从头到脚,从外到里。昨夜他将昏迷不醒的人带回府时,换上的明明就是自己绫罗羽绒制成的里衣,露出的领口能隐约看见腾云的图案,但此刻却成了洗到发皱的旧衣,昨夜松垮的衣襟此刻也与领口配合得严严实实。   他下意识垂下眼,有些许失落。   祝欢觉得有些尴尬,分明两边都是自己熟悉的人,怎么此刻站在一起犹如刺挠。   “你们......这么熟了?”   “不熟。”   两人异口同声,看得出两人还不如祝欢和他的领口磨合得好。   “刚刚的话你应该都听得差不多了吧?”盛白完全拿捏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动,示意他来自己身边。   自从昨夜过后,祝欢似乎就一直处于一个被动地位,他看着熟悉的眼睛,熟悉的动作,却有着陌生的感觉。盛意清真正是京都的那只狼,没有人能逃出他的利爪。   因为心虚,祝欢挪动了身子,在盛白腾出的地方坐下,靠着一个炭盆。   “查出陆邈的行踪不是件难事。”确认人在自己身边后,盛白继续说,“但根据三花娘等人的说辞,我倾向这位东家是宣王。”   “我同意。”祝欢自然接道,“陆家是商贾人家,陆老爷为了提高儿子的地位必然要找一个又名有望的主公,文王不得宠又在京都中无势,哪怕他有意争位,陆老爷也不会花时间去和他玩,更何况又不是真的要他儿子当谋臣,只是混个名声,那没有人比美名和权势同享的宣王更合适了。”   他说话时能感到盛白在看他,但当真的看过去时,那双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既然知道是他,现在要怎么办?”苍耳子对盛白道,“陆邈已经追来了,看来这次势必要拿下你。”   “我要你再入一次瑶池。”   祝欢:“可上次的陆邈已经起了疑心,真要查清里面的东西恐怕不容易。”   “不。”盛白摇摇头,思绪万分之时自然的压紧眼,“这次要探的人是玉儿姐。”   “你觉得可以吗?”盛白突然转向祝欢。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祝欢无处遁逃,狐狸天生的高傲和诱惑在此刻向他展开。祝欢看着他,点点头。   走出书院时苍耳子觉得自己还有些蒙,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祝欢抱着花盆在湖中亭坐下。冬日的莲池被静默的雪覆盖,一眼望去不见生机,湖中亭许久无人打扫,檐上颓败垂下几根稀疏的枯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盛白的书院他呆不下去,看着那张脸心里就狂跳不止。   离开时盛白没有挽留,分明外面的天还下着大雪,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让他离开。   祝欢堵气用力摇晃花盆将爷爷唤出。   “怎么?”   祝欢将花盆放下:“昨夜我晕过去之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怎么突然开始用你了?”   爷爷:“这该问你吧?那小子昨夜突然问我关于‘背叛者’的事情,差点把我魂吓没了……本来就快没了。”   祝欢:“......”   “但他好像没有恶意。”爷爷忽然说,“我现在倒是有点看不懂他了。前些日子还将你捧高,今日就好像要吃了你,这忽冷忽热的,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没问题。”祝欢长长输了一口气,“是我们看错了。虚假的温存和恭良问就是钓取猎物的外皮,藏在羊皮下的狼子野心才是他的本色。”   “可你曾经说过他想要保你。”   “是啊。但是太子华,那位温润如玉的扶华公子,盛意清还是想要一个真相的。他刚回来时我尝试试探过,当时他似乎没有表现出对我的怀疑,但现在......如果我是清白,他或许会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恩情保我,可惜啊——真相就是这样不尽人意。他将我骗出世,放于人尽皆知的位置,不就是为了让我无处可逃吗?生死都掌握在他手中,肆意支配他人的快感,不就是他对太子华的方式吗?只不过这次用在了我们身上。”   “那我们还帮他?”   “帮!自然要帮。我们逃不了,他也是。”   “这......他到底想要什么啊?分明不剩一年的生命。”   是啊,他想要什么呢?透过密密麻麻的枯藤,祝欢走到冰封的池边,交织的真相都被埋进了湖底。   大雪没完没了地盖了一层又一层新被,银白的蝴蝶纷飞,飘进了没有关进了窗中,盛白合上书卷,是一本泛黄的琴谱,其中的几面被不规整地撕下。盛白摁着眉心相后靠,平静地表面下却像是有一团狂跳的火。   此时,阿宁端着一碗梨汤走进。他将白瓷碗轻轻放下便准备离开,却被叫住。   “是梨汤凉了吗?”阿宁问。   “不......”盛白的目光停在白瓷碗上,府中会做这个的,只有一个人,“祝欢在哪?”   “在湖心亭,公子找他吗?”   “没。”盛白道,“等会你去看看他,要是还在的话就送个暖手炉过去。”   “是。”   “对了。”盛白又说,“阿宁,你可否记得我第一次说要进京都是什么时候?”   阿宁回过身,双手拿着盘子垂在身前,点点头:“当然记得!那年盛府差点出事,公子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是京都的太子之争。”   “嗯。”阿宁回忆道,“老爷有意推举太子华,但被宣王算计,差点折在京都。当时的宣王为了能铲除异己伪造银库记录,将全部的责任推到专门管税收的少府头上。当时少府管事的是老爷的挚友苏和。苏家全家都受到了牵连入狱,夫人废了好大的财力才将老爷暂时保下来。”   自从那件事后叶书澜就对官场那些事十分厌恶,宁愿自己两个儿子在家做个游手好闲的富公子,也不愿意他们去参合明堂的事情。   “但公子您却偏偏要在那时候和夫人唱反调,就跟中邪一样,说什么都要去京都。小的当时就觉得肯定是那个祝......”因为上次得了祝欢的帮助,阿宁罕见地没有往下说。   盛白吹开梨汤上的热气,朦胧的白烟蒙住了眼,回忆就像被撕开一道裂缝,万千流水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盛意清你想气死你老娘吗?你爹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着落,你还要去淌这污水?!”   盛白快步跑回屋内,将门一把关上,用背死死抵着,耳畔传来叶夫人抄起扫帚边骂的声音。   他捂住耳朵,清澈的眼眸对上帘后藏匿的身影。青衣躲在白纱后若隐若现,抬起袖子掩住自己,好像外界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放心吧。”盛白同他说,“我一定会到京都的。” 第30章 长生   “顾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兰台内,令史将盛白从前接手所有案子的简牍全部交给了顾中孚。接受太子案后他去过一趟京都的盛府,但那里早就被烧成了灰烬,曾经富丽堂皇之地成了一片废墟。顾中府独自一人站在不成样的院落,从前同窗之景似乎还在眼前。   他握紧腰牌,从一片断壁残垣经过,试图找到证据,却一无所获。唯一能证明这个院落的主人曾经和太子华有关的只有太子府中的四五封书信,但看内容大多写于早期对酒吟诗之时,多是对太子求贤若渴的答复,往后的故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隐匿在时间长河中,同一场火而消失。   昔人已去,顾中孚心中五味杂陈。他将翻烂的信件一把撒在桌上,烧尽的烛火照着紧皱的眉,顾中孚双手撑住额,支在桌上。剧烈的晃动让堆成山的册子开始摇动,轰一声——如山间泄洪冲散在地。   顾中孚抬起眼,鬼使神差地从一堆杂书中捡起一本琴谱,是一本古老的文字谱,识读起来十分复杂。   而翻开琴谱,几张本不属于这里的乐谱漏了出来。泠泠七弦上,回环勾弦,静听松风寒的日子似乎还在昨日。   他们一同坐在流水亭下,而扶华的眼神一直在盛白身上徘徊。   “意清,这首新曲子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盛白:“上曲曲风高亢,只不过这曲子是写飞将军多年征战无果的无奈,下曲不该如此欢快。”   “是啊,还是你听得细致。”扶华笑着将琴谱递到他手中,“不如你来改改?”   “飞将无时命——”盛白提笔。   “庸奴有战勋。”三载过后的清月下,浊酒一壶,只剩顾中孚一人。他独自喃喃,翻来覆去,指上的茧磨过乐谱。①   对月饮酒的三人宴,另一只手敲打着节奏。苦战多年无果的有何止飞将军一人?疏黄的月光透亮老旧的纸,击着木板的手忽然一顿。   “不对。”   顾中孚慢慢直起身子,皱起发花的眼去看琴谱上的字。   琴弦急急切切,高扬的意气转瞬即逝,本该就此落寞的曲子却不知何时在不甘中变调了符号。   悲凉的马头琴吹成了江南琵琶小调,罗帐红烛下,玉儿姐摘下头上象征的红花,此刻窗外的月牙弯弯如笑眼。   苍耳子的魂飘荡在房梁上,这是第一次进到姑娘的房间,千年的老草未免有些害臊,心中边念着清心咒,嘴上边道歉。   “多有冒犯,多有冒犯。哎,但老夫也是被无奈呀,谁叫你这么多秘密呢?你要是真要算账就去找盛意清,他自己的小白脸不要,我还要这老脸呢!”   金钗银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束缚的衣带迫不及待地脱身,每一秒的停留都是一种折磨,此时玉儿姐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畅意。   宽松的衣袍拖在地上,苍耳子羞得捂住眼,在心里愤愤骂着盛白。   “这都蹲了三天了,什么也没发现,尽让老夫做这些下流龌龊的事情!”   哐当——金属机关的声音和悠悠的小调格格不入。苍耳子拿开手,一点点斜着眼看过去。三天以来,这位瑶池的掌柜每日都规规矩矩,白日算账,晚上便出来招呼客人,规矩到苍耳子怀疑盛白是不是疑心过重。   本想着今日要是再没有意外,明日打死也不来了。谁知说什么就来什么,苍耳子打了下自己的乌鸦嘴。   他飘到离玉儿姐近些的五董柜上,探出脑袋。金属盒子被藏在一块松动的砖后,又被布盖着,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注意。   玉儿姐将金属盒子放在床榻上,忽而,窗外一阵风声,让她警觉一震。   苍耳子喃喃:“潭州人人都疑神疑鬼的,比雁归院的大黄还机警。”   玉儿姐将窗关得严严实实,又反反复复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后,才又回到寝室中。   此时的苍耳子已经快等到石化。终于!玉儿姐将盒子打开!   一瞬间,一股难闻刺激的金属味扑面而来。苍耳子差点当场一命呜呼。   “这?!”他捏着鼻子凑上前,却被起身的玉儿姐一挡。   是有人敲门。玉儿姐在门前顿了顿。   “掌柜,是我。”是顺子细嫩的声音。   她打开门,顺子手中端着酒,还冒着滚烫的烟。   什么样的肠子能喝得下这么热的酒?苍耳子不禁嘀咕,天生对气味敏感的特性让他对金属盒子里的东西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排斥。   门外的顺子始终识趣低着头,在闻到刺鼻的味道后也没有反应,很快为玉儿姐将门关好。   被熏得东倒西歪的苍耳子躲在一旁,看着玉儿姐将木盒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不久之后就如醉般飘飘然,原先苍白的脸浮起片片的红。   炭火越烧越旺,却依旧满足不了她,端起热酒就往嘴里灌。在折磨和享受中有另一种超乎世俗的桃花源,让人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   一旁的苍耳子一怔,随即抽身,随着寒风卷入无边暮色中。   雁归院的梅花枝头随风摆动,屋内的人朝外看了眼,门前一盏青白色的灯孤零零的,倒映在祝欢潭水般深邃的眼中。   “时辰差不多了,他该回来了。”盛白侧身半躺在榻上,赏玩着手中的酒杯。   “已经是第三天,如果再没有消息你打算怎么办?”祝欢用手抚过苍耳子叶片。   “不会的。他今日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希望这段时间不是跑去哪寻欢作乐。”   “你觉得瑶池里藏着的秘密会是什么东西?”   “是五石散!”   碰一声,桌上耷拉着的苍耳子忽然束起叶片,一道绿光忽闪而过。小娃娃般的小肉脸出现在两人面前。盛白坐起身,朝祝欢微微一笑。   “敢问这五石散是什么东西?”盛白礼貌问道。   苍耳子干哑着嗓子,扒着茶壶取了几口水后才说:“好几十年前盛行的玩意儿了,也叫寒食散,是一种古方。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制成,其性燥热愈烈,服用者在短期会感到浑身燥热、体力强盛,就像进入仙境一般。曾有道士将其作为仙丹,以求长生不老,但这东西实际上是一种毒,长期服用会感到浑身疼痛,所以要用热酒散毒气,着薄衣减轻痛苦。”②   盛白转着手中的酒杯:“既然是毒,为何还会有人服用?”   “这是一种瘾。”苍耳子插着手,“曾经的风流之士将它作为一种追求,四处的小医馆都能见到这东西,但弑巫后所有的药都不能出现,又怎么会有五石散?也难怪那日陆邈要阻止你们进入瑶池了。”   旋转的酒杯忽然停下,盛白目光凝注在苍耳子头顶鸡窝状的叶子:“不是药没有了,而是被换了一种方式。”   “?”   他转向祝欢,神色自如地帮他回忆:“我曾经在信中和你说过,京都的满月楼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地,那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记得吗?”   祝欢谨慎地点头。   “有一次在那里有人高价拍卖一样珍宝,美其名曰能达到仙境。这样宝贝最后是被太子华买下的。”他顿了顿,去观察祝欢的神情,而对方眼中依旧如一滩清泉,“后来我将这个东西用在了身边的一个叛徒身上,他就出现了刚刚所说的状况。不过我不是什么好人,没给他热酒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没几天人就死了。”   祝欢终于开口了:“我记得。”   “嗯,所以你当时就知道这个东西是五石散,是不能出现的药,对吗?”   祝欢深吸一口气:“是。”   苍耳子:“所以你现在是怀疑一直有人暗中操控着这些药?并且做成一种珍宝,以收取巨额的利益?”   “你认为是谁?”   盛白刚想开口,却被祝欢现行问住。他抬起头,那只双瞳正在暗处若隐若现地看向他。祝欢故意离他远些,半个身子松松垮垮地靠在梁上,说话时的薄背却紧绷,在松弛的皮囊下架着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盛白拧紧的表情忽然一松,笑道:“反正不是那个‘背叛者’。”   祝欢和苍耳子皆一愣:“为什么?”   “能在满月楼出现的东西都是经过层层检查,是皇家贵族重地,甚至连大王都会亲临的地方。除非这位‘背叛者’有铁石般的关系,否则不可能做到。如果他真有这般能耐,完全可以直接杀入京都,何必躲躲藏藏呢?”盛白道,“现在这东西又出现在瑶池,和宣王又扯上了关系,说明很可能是王室的人掌握了药。”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盛白哼笑一声,“以背叛之命弑巫,是因为医者有意在民间降下病灾。王室要除的是医者,不是药。将稀物掌握在自己手中,理所应当地对他人进行施舍,将自己变成至高无上的圣人不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吗?”   “那为何还要禁药?”苍耳子问。   盛白:“一来斩草除根,一刀切下抹杀医者,建立绝对的威严。二来,如果一样东西可以只被你一个人拥有,能帮助你成为比他人更加长寿的王,成为他人眼中的造世主,你怎么会施舍给别人呢?坚如蝼蚁的下层人迟早都要死,他们的生死不会决定王的统治,会触碰到王权的只有明堂中的官员和拥有百年根基的世家。能用一百两解决的何必用一千两?药是有限的,但人太多了,而对于王来说,有用的人只有一百两。”   总而言之,各位王拜来拜去的,都拜不到明堂下的众生。长生的秘密不需要有人知晓,天下无病的只需要一个王,其余的蝼蚁只用负责仰望、服从、跟随,芸芸众生,一批又一批,血是吸不尽的,贪婪者的菩萨面具永远不会取下。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苍耳子问。   灯火照出明亮鲜明的两面,盛白默默望向祝欢,躲在暗处瘦削的身影懒懒晃动,面具下的双瞳闪着野兽捕猎的兴奋,如同星一般闪烁。   “狗咬狗,让他们自相残杀。” 第31章 祝福   星垂平野,流萤布满了山川,拢归入天穹下。祝欢将苍耳子放在窗台上,抬头便是无云的星空,繁星点缀醉梦,苍耳子轻轻晃动叶片,五石散的作用让叶片发软无力。   祝欢安抚着,边说:“早些休息,我还有些话和盛意清说。”   苍耳子:“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还是我和你一起——”   “不用。”祝欢站起身,将束缚本性的面具脱下,金属在淡然的月光下闪烁着诡谲的光,“他对你不放心。”   对你也不见得完全放心吧。苍耳子无声吐槽,奈何实在撑不住,几次眨眼后便昏昏睡去。   静谧无声的夜中,铜镜倒映出瓷玉般精致冰冷的脸,祝欢慢条斯理地取下头上的银簪,修长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和破碎的银光碰撞交杂出奇异的光泽。   透过镜子,他看向精力耗尽而暂时休眠的苍耳子,将冰冷的银簪紧紧攥在手中,尖锐的簪头瞬间刺入白嫩的皮肤,刺出一道口子,掉出一粒珍贵的红石榴般的血珠。   “银簪保佑吾儿平安,日后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母亲将襁褓中的孩童贴在脸庞,给予祝福。世间最美好的祝福淹没在记忆深处,直到亲眼见到满目苍夷的世界,幼小的孩童将银簪护在手中,第一次感受到痛彻心扉,才知道这句祝福注定与他无关。   园中的梅花完全绽放,散发出浓郁的芳香,撑起一片红艳的花伞。祝欢撑着伞从林下走过,鹅毛雪轻吹在散落的头发上。   立于乱世无平安,行于万丈雪原无顺遂,几步深深地陷入又艰难地拔起,终是弄湿了鞋袜,冰冷的感觉没过心头,他在雪最薄的地方停下来脚步,冻红的眼眶看着纠缠到意乱、此生最难过的障碍。   檐下,盛白挑着一盏灯,一切在雪月下显得苍白无力,凸起的指骨紧紧扣着伞柄。   “你......”   一个字刚说出口,就随着白气消失在夜色中。   你来很久了吗?祝欢看着盛白伞上落满的雪,想这样问。但又想到对方一定会否认,便将话吞了回去。   盛白走到他身边,习惯地将伞倾斜。换做平日他总是睥睨,而此刻却怯怯弯下腰,垂下头。   “你要出去?”盛白问。   祝欢示意他向下看,手指上勾着小包药材,看不见的手心里握着银簪:“想去给你换药。你也要出去?”   两人的肩一高一低,盛白跟着他走:“来找你......换药。”   “你很少主动换药,是痛了?”   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不闻人声。   祝欢将人带到偏方,远离有苍耳子在的雁归院,在更深处的院落中,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祝欢将门关上,将锁扣一关,手里的银簪是他今夜最好的机会。   这间屋子平时用来熬药,祝欢在门上挂了一把锁,唯一的钥匙在自己身上。屋内简单陈设着物件,盛白独自坐在一面圆型的镜子前,透过镜子能看见祝欢,还有锅里腾起的热气,渐渐嗅到熬人的苦药味。   他一边解开衣带,一边说:“阿宁说你这两日总是一个人去湖心亭,茶饭不进,是身子不爽还是心情不好?”   镜子中看不见祝欢的神情,散落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包裹。“没,天太冷了,不愿出门,老呆在屋里又闷得慌。”   他不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更是比深闺大小姐还要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这盛白是知道的。   “你要是还不想出去见人也没事,这才刚开始,之后就会习惯的。”   “也许吧。”祝欢闷头捣鼓着手中的药,随意应声。   一堆生锈的器具中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将自己埋入看不见的灰尘中,烟火缭绕熏得祝欢眼里泛起生理泪水,手中的银簪足渐将伤口拉大,淡淡的血腥味慢慢散了出来。   盛白用指尖抵住鼻尖,轻轻抖动将右肩的衣物散落,露出精瘦结实的臂膀,在敞亮的环境下,祝欢瞥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疤痕,因为岁月的沉淀已经有些模糊。伤疤的主人察觉到偷窥的目光,有意遮挡,弱弱道:“这些伤你是知道的。”   “嗯。”祝欢从小盒子中取出用芝麻油浸泡过的紫草油,“在信里你说过。”   墨水的黑白远远不及亲眼所见的血痕触目惊心。   “却没说过这么严重。”   游神间,祝欢已经走到他的身后。   “京都的人都该死。”   轻佻的皮囊一向笑语相待,更多是碎嘴的言语,从未流露出真性情。当恨撕碎表面的伪装渗透出来,盛白微微一愣,他看见祝欢单手拿着药,另一只下垂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视角的限制,看不见那只手上有什么东西。   温柔的触感已经敷上肌肤,创面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紧一张的抽动。盛白轻咬着下唇,细声道:“所以你心里一直这么觉得?那太子华呢?你也认为他该死吗?”   祝欢上药的手停了下来,宛如一条游鱼绕过盛白的肩,游荡到他的身前,抬起上挑的凤眼,流露于面的妩媚,不可言说的威胁。   “小孩,你是在怪我杀了他吗?”祝欢质问道,“从你进入京都时就看上了拂华的温良,善良的人最容易被蛊惑,最容易被你下的圈套迷惑。流觞曲水时你接近他,春闱状元郎的不可一世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你将药带入太子府,制造机会让他相信这东西并非大王所说的污秽。时间成熟,太子登位,你就能成他身边的第一忠臣,而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进入京都。而这一切都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所以我害死了拂华,也差点害死了你。你一直在怪我,对吗?”   镜子将四处的光都涌入盛白的眼中,他底下头,眼底没有对祝欢投案自首的惊讶和愤怒,反倒带着诡异的温柔,要将他也一起揉进这片捉摸不透的温柔乡。   祝欢仿佛被火烫着一般想躲开,却被盛白绕住了腰,向上一提。   疯了!凌乱中祝欢看着他的眼想。   “我为什么要怪你杀了他?在你眼中,拂华对我来说这么重要?”带有侵占欲的手缩紧,宛如一条蟒蛇缠绕住猎物。   “......”   “可以上药了,这个位置刚刚好。”盛白低声抬起手。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开始结痂的伤口,因为衣物的摩擦还会轻微渗血,但总比发脓时好太多了。但是......太近了。这距离太过暧昧,祝欢不知如何伸手,更何况还有一只左手正藏着秘密。   犹豫片刻,他终于有了动作,缓慢地清理起伤口,盛白的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与之共振,仿佛他们已经是一体。   “如果将我的血融入伤口,血液一旦相遇,生死契约就会种下,他就逃不了了。”祝欢盯着伤口,缓慢地抬起左手,成股的血已经按耐不住要与新的宿主相遇,生吞混杂,从此爱恨相随。   “怪我吧,早该如此。”祝欢闭上眼,心里早在无数次挣扎后麻痹。   却在此时,盛白主动靠近他,贴着他,说:“原来这些天你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吗?你以为我怪你,还要你出世,是希望把你架到一个任我宰割,无法逃脱的地方。”   僵硬的左手悬在空中,祝欢侧过脸,从镜子中看见盛白略带委屈的眼神。   “我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吗?千里冰封的心原掠过一丝微风,风吹草动,祝欢眉心一跳。   “你今天没戴银簪。”盛白的话让他一僵,生硬地张了张口。   “如果你带着,可以随时将它刺入我的心房。”盛白勾了勾手指,松垮的蝉衣下若隐若现的胸口不断起伏,他的双臂轻松地微张,闭着眼好似假寐的模样,将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出来,这在腥风血雨的生死场上是大忌,但此刻温暖的身体让他肆无忌惮,“我不会反抗,不会防备,这样你可以看见里面的那颗心到底为何跳动。”   指尖摩擦,祝欢的手伏在盛白的心脏上,缱绻地来回摩擦,带着血的手心逐渐逼近伤口:“可我舍不得啊。那不如,小孩,你告诉我为何跳动?究竟是狼子野心还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盛白微睁开眼,懒散地仰着头说:“这颗心曾今有很多,有良知,所以做不了卑微的懦夫,苟延残喘,所以做不了明堂的贤臣,但现在就简单多了,只想做一件事。”   “你想做什么?”   “做个简简单单的人。”   祝欢的手一顿。   “想要爹娘、玄涤,还有你我余生平安顺遂,你说好不好?”   平安顺遂.......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祝福了?在回忆勾起的一瞬间,积攒许久的决心再一次悄然崩塌。   就像一场潮汐翻涌后的平静,盛白解开了桎梏,忽感到伏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祝欢从他的身上起开,失意地转身走到锅炉前。   “怎么不继续了?”   祝欢干哑着嗓子道:“这些药放久了,换一些。”   冰释前嫌的一瞬,盛白哑然失笑。他的愿望不知在何时变得如此简单,只希望他们都能活得长一些。   他从镜前走到一张简单的长椅前,上面铺着一条柔软的毛毯,轻柔地包裹时常作痛的身体。   呼——   一颗梅花树的枝丫重重砸在地上,两人同时抬头向望,才发觉外头刮起了狂风。作乱的风拍打着门,嘎吱作响,门前只放着两把瘦弱的伞,抵挡不住肆虐无情的风。   盛白看了一会,道:“风雪太大,刚换的衣服,今日就不回去了吧。” 第32章 封城   这张床本就不大,勉强躺下两个人后就没有多余的空隙。盛白许久没有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便翻了个身,牵动着被子移位。   总是保持背对着他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发出了一小声呢喃。   外头风雪大作,盛白也闲不住,他总是撑着头,想去看看身边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他又悄悄翻了个身,小半张脸都露了出来,明亮的眼眸在夜里闪闪发光,终于看见了祝欢摊开的手掌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像是被针划过一样。   “什么时候弄伤的?”盛白拧起眉,那伤口看着不深,却很长,每一处的钝口都是犹豫的痕迹。   这时,祝欢终于忍受不住骚动,他掀动被子呼啦一声转过身,在方寸之地主动闯入野兽的洞穴。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面对质问和被抓个现行的场面,盛白不慌不忙掀开他紧握的手:“这是什么时候弄伤的?”   祝欢顿了顿道:“不小心被木头划到的,无碍。”   看得出对方不想仔细回答这个问题,盛白没有追问。他抱臂枕着头,侧耳听见细弱的呼吸声。偌大的风雪将他们困在这里,在纷杂的世界中开辟出一座孤岛,在窘迫中惺惺相惜,只要稍微一动,便能感受到对方脚底的温度。   这样迫近的距离折磨着人无法入睡。   良久的缄默后,盛白道:“我们很久没像这样了吧?”   “嗯。”祝欢侧着身子,将被子卷到下巴,轻轻靠着,“都不是孩童了,你不能再毫无顾虑地将我带回来,我也不会毫无目的地跟着你,对吗?”   盛白垂下眼看着他,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感觉在心头漫开。   他刚和祝欢认识不久时,那年的冬天也不好过,一日大雪压塌了老宅中的一棵老榕树的枝干,一声巨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小盛白。他趴在床上向外看着水灵灵的白色世界,点燃了一只幽煌的烛火。   “幸好。”   “幸好什么?”身后的被子探出一个脑袋。   小盛白笑着回头:“今天风雪太大了,幸好把你带来这,不然城南实在太冷了。哎可惜没法把祝老头一起带来,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叫人带了炭火过去。”   同样年幼的祝欢从被子爬出来,轻薄的衣衫似有似无,他想了想,坏笑着用冰冷的手一把抓住盛白的后颈。   “嘶——!”盛白一惊,“你做什么?”   “太冷了,你快进来啊。”   从前的床载着两人还有多余的空隙,却是不留余地满满的温;而如今床没有了再多的位置,却总感觉空了一块儿,存了化不去的疑冰,空空的冷。   盛白忽然将被外的手伸向祝欢的后颈,冰冷的感觉猝不及防地窜上脊梁骨,冻得他条件性地想往后躲,却被有力的手强行按了回来。他愣了一刻,随后开始抵抗。   “你做什么?!”   生气的猫不痛不痒地挠在身上,盛白忍俊不禁。   “谁说不会呢?你看现在不就是把你肆无忌惮留在这里了吗?至于你有什么目的,那是你的事情,横竖今夜都出不去了。”   “你!”一向祝欢都是调戏小孩的那一方,今日吃了亏心里定然不快。他反复磨着牙,一个挺身直接勾住盛白的脖子,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将人压下。   虚张声势的狐狸没想到一只猫竟然真的敢伸爪子,一时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走。   “怎么?小孩到这就不行了?”祝欢眼中带着天生的妩媚,美得惊人让人无法抗拒,“刚刚不是还很来劲吗?嗯?——”   尾音随着尖齿咬上那颗喉间痣时而消失,绵密的感觉让盛白浑身燥热,一把将祝欢推开,着急忙慌地坐起身裹紧衣服。   “呵哈哈哈——怕了?”祝欢被推歪倒在一侧,全身扭得跟麻花一样,两条白到发亮、细长的腿交叠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每一处关节还泛着嫩红。   盛白只看了一眼就将头撇到一边去,却还要忍着揪起被角一盖在祝欢身上。   “怕什么?你不是想玩这样的吗?我可以陪你啊。”祝欢矜贵地扬起头。   此时盛白的脸已经完全熟透了:“我才不是,我,我是......正经的。”   正经的?这话正戳祝欢的笑点,良久后才缓过来:“你我好歹算自幼相识,来路清晰,简直明媒正娶。”   呸呸呸!——谁娶谁?怎么娶?盛白脑子就像被浆糊粘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欢平时打趣他的次数不少,按理说早该习惯,但这次盛白急于解释,“只是想和你说,我所做一切皆出本心,没有多余的想法。”   “......”   流年似水,祝欢看着眼前挺拔颀长的身姿,成年男子的性征已经发育得很完善了,只要一只手就能将他环住,再压抑的情感也会随着自然的本性暴露。   “知道了。”祝欢将另一半被子扔在盛白身上,“时辰不早了。睡吧。”   就像是一场凶猛的火在一瞬间被浇灭,祝欢怔怔地缩回被中。风雪将一切表面的浮躁都压下,两人恢复了背对的姿态。   盛白弓着腰,静静的想,我真的变了吗?从前他对祝欢是觉得感激和怜悯,但时间长了,他便放不开这株易折的花,甘愿自己被埋进泥土,也想看着这朵花重新盛开在春日的土地上。   这种情感在回到潭州后愈发强烈,祝欢对他忽近忽远的态度让患得患失的心爆发前所未有的掌控欲,可惜重逢的宴席早就被注定了离别的结局,当生命被挂上计时器,外露的情感又怯了胆,成了盛白自己也说不出的折磨。   灯火慢慢暗下,任凭风雪摧残。   城门边的驿站中,一个小官脚步匆匆敲响客房门。屋内,欧阳容坐直身子,微闭双目。   “何事?”   小官:“宰使大人,风雪太大,把城外的路都封住了,派去京都的信使恐怕要耽搁。”   欧阳容:“......”   他睁开眼,注视着缱绻的灯火。   “那就等几日,一旦雪停了,就立马叫人去通路。”   “是!”   令欧阳容没想到的是,这场无情的风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也没有停下,反倒越发肆虐,方圆百里的山林一片银装素裹,一只松鼠立在枝头,忽然惊恐地开始逃窜,旧积的雪坡终于承受不住,一场前所未有的雪崩将所有的道路封死,将潭州变成了一座封城。   消息一早就传到了太守府,祝欢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影,连余温也散得差不多了。   “还真是禁不住撩拨啊,说一句就羞成这样。”祝欢独自系好衣带,笑着摇摇头。   与此同时,盛白身着一身墨绿色的大氅立于大雪中,宛如一根劲竹。一夜间潭州成了出不去的死城,冬日的煤矿洞也无法开采,早在入冬前又将大部分开采的煤矿分派到各区和京都,府库中所剩的粮食和燃煤要如何分配度过这段时日成了一个大问题。   “今日一大早兰府、杜府......就派人来了,说是平日对潭州煤矿的开采支持了银两,这时候出事也应该多拿些。”阿宁凑在盛白身旁道。   “他们都是潭州的大户,家中怎么可能一点存粮和煤炭都没有?”   阿宁:“家中的小娘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怎么可能够用。”   盛白:“......”   阿宁:“还有就是瑶池,每日经营所用的都够太守府用七天了。”   “放心吧,就算我们不管瑶池,也会有人管。”盛白废了好大劲才从雪地拔出脚,向四周张望,“冬官人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盛大人!”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盛白回头,只见一位胡子稀疏的大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他挎着一个木箱,身着一身深色的官袍,剪裁有些不符合体量,看着大约三四十岁的的年纪,整体给人亲和的感觉。   “下官潭州冬官,卢昌铺。”卢昌铺朝着盛白行了个礼。   盛白简单回道:“这大雪天的,有劳卢大人了。只是事态紧急,门封路阻关乎到民生,不可耽搁。想问问大人,这通路需要多长时间。”   卢昌铺环顾四周的环境,唏嘘道:“如今大雪未减,甚有猖獗之势,就算此时开始动工,效果也是微乎极微,若是没有选好位置,很可能造成二次雪崩。”   盛白思忖片刻,道:“再等一日,只要风雪之势减小就加紧动工。城南有一处陡坡,可从那里开始,避免化雪时二次坍塌造成再此封路。”   “大人所言可行。”卢昌铺道,“这段时间还要辛苦大人了。”   狂风在耳边呼啸,短短的时间,盛白就快被堆成一个雪人,此时门外进来一个小厮,面露难色。   “盛大人,李长史要见您,说是有个除雪的好办法相告。”   盛白拧起眉,心想这李舜举还能有上心公务之时?他用手纸有条不紊地敲打在膝盖上,一副沉思的模样。   良久后,他对小厮说:“让他进来吧。” 第33章 百濯   太守府衙中,李舜举将自己裹成狗熊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盛白懒得招呼他,半睁着眼:“李大人今日想必是对于大雪封城之事已经有了应对之法了吧?是要遣人推雪还是修筑火墙?”   李舜举又搓起苍蝇手,瞥了眼一旁的卢昌铺:“修筑工程是冬官的事情,不归下官管吧?”   卢昌铺这人行事不爱出彩,独守着自己的半亩田地,在李舜举大言不惭地说出这话时,只是在一旁偷偷翻了个白眼。   盛白皱起眉:“那你所谓的好法子是什么?”   “这还要靠大人您啊!”李舜举握拳击掌,“天降灾祸必然是神明不满,而大人家中不正有一位贵人吗?何不请出来为大家祈福呢?”   “李大人,依下官所见,这贵人祈福化不去雪。”毫无存在感的卢昌铺突然插了一嘴,引起了盛白和李舜举的注意。   “我在和盛大人说话,还没你插嘴的份吧?”李舜举傲气凌人看着他。   盛白扶额无奈苦笑,在看到好不容易遇上的一位正常的卢昌铺被怼得不说话后,一股气直窜心头。他几乎要翻过一个白眼,也不知道李舜举这种蠢货到底谁在用?   他道:“如果是李大人想见见我家这位贵人的话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之前神殿进贡时不是远远让你们见上一面了吗?我家贵人金贵,不使些银子是见不上的。”   “大人误会下官了,我只是希望——”   盛白不爽地打断他:“鬼神之事不用拿到我这里说,冬官的事不归你管,神殿的事你也管不着。长虚长老与神明相通,适时需要自然会请贵人,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眼见着这场雪无休止地下,若没有十分的把握怎么能让祝欢出面?他好不容易把人捧上高位,可不能因此失了前蹄。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长史请回吧。”   话音刚落,屋外就进来两个小厮准备赶客,却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接踵而至。盛白眯起眼,瞧见茫茫大雪中,一个人低着头,一手压着帽子以防被吹飞。   来人迈着四方步,未进厅堂就将身上的落雪抖落,冰天雪地衬得青面官的脸色更加难看。   欧阳容?来得还挺快的。盛白心下一疑。   欧阳容方平的眼直刺李舜举虎背熊腰的背影。   “原来李长史在这啊,害得我在您府上好找。”   被点名的李舜举浑身一凉,七八层狐貂都暖不起哆嗦的苍蝇手:“大人找下官有事?”   灌了一肚子西北风的青面官垮着脸在盛白迅速腾出的位置坐下,他看了眼微笑恭迎的盛白,只见对方朝自己礼貌点了个头,示意他,大人请便。   还真是只狡猾的狐狸精。欧阳容清了下嗓子,道:“前些日子城南私藏药物案件有了新的进展,在扣下的药中发现了少量的香料。”   “香料?什么样的香料啊?”盛白无辜地睁大眼睛,好似惊讶地问道。   欧阳容瞥了他一眼道:“一种名为龙脑香的名贵香料,早些年京都中很是盛行,具有通窍散热的功效。”   狡猾的眉毛悄悄一挑。通窍散热——来得还真是时候。盛白悄无声息地观察李舜举的神情,果真让他找到了破绽!   “这与下官有何干系?”李舜举强壮淡定,但声音都开始发颤。   欧阳容说:“除了龙脑香外,还有一样东西,叫做百濯。称其百濯是因此等香料一旦染上,就是洗上百次衣服也去除不掉。”   李舜举咽了咽口水。   “这种香料极其昂贵,由南海使臣进贡,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一年到头百濯数量屈指可数,凡流通之处都白字黑字登记在册。而在潭州,只有你府上曾经收过来自南区采进的百濯,可谓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啊。倘若不是李大人派人动手放的药,又怎会让药染上这样的香?”   “不不不——!”李舜举心神大慌,胡乱摆手,“或许有人偷了这香陷害下官,下官冤枉啊!”   “百濯经久不散,李大人,您身上此时还有这它的香味呢。”   “什么?!”   “哦是吗?”盛白横插一道,将浪越掀越大,“难怪李大人一进来时就自带芬芳,我还以为是圣人所说君子自有其香,没想到是有这样的宝贝啊!”   “你——!”李舜举双目通红,张牙舞爪想去撕烂巧言令色的嘴,却被欧阳容随身携带的亲兵压下。   “事已至此还要委屈李大人一段时间,宰使有权对李府进行搜查和盘问,若真是有别的人陷害,本官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说罢,欧阳容雄厚的大手一挥,几人便架着李舜举几百斤的大肉拖了出去,临走时不忘上演一出可歌可泣的洗冤录,可惜青面官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赏给他,属实有些自作多情了。   “哎,老祖宗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果真没错!卢大人您看,这就是独占的下场啊!”盛白揽过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还没从一场顶头上司被顶顶头上司抓走的大戏中缓过神,又被换脸宛如唱戏一般熟练的盛白抓着一顿思想教育。   清理完脏眼的东西后,欧阳容才转过身。盛白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和卢昌铺站在一排,而可怜的卢冬官此刻只想迅速拉着自己的小木箱逃跑。   “许久不见,复茂。”   这是卢冬官的字。   原来他们认识。盛白偷偷打量一番,听青面官的话,昔日的同窗,一个已经是一区的宰使,权利无限,另一个却还是个小小地方冬官,每日对着木头敲了又敲,又是一个季度。   “清雪的事情还要辛苦你了。”欧阳容简单地寒暄几句,又转向一旁的盛白,“盛大人。今日之事过于仓促多有冒犯,公文流程我会叫人补上。”   盛白讪笑一声:“宰使行事规范,下官一切听从您的。”   谁料欧阳容竟然一掌重重落在盛白肩上,像是警告往下一压:“这话听了还真以为盛大人就是只乖顺的绵羊。”   “瞧您说的,下官是人,怎么会是一只乖顺的羊呢?”   “也是。”欧阳容放开他,“耳目精通,心思缜密,乃人上人,才能让这只愚蠢的猎物掉入你的陷进。”   “......”   “百濯难得是事实,但依我观察,李长史只是脑子不好,还不至于连鼻子都差到这个地步。”   他们在说什么?!卢昌铺垂头站在一旁,焦灼难耐,他不愿参与党锢之争,却被牢牢捆住哪儿都跑不了,索性眼睛一闭,开始装作嗜睡。   盛白哼笑作了个礼:“李舜举鼻子好不好使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大人您的心跟明镜似的。公理自在人心,大人若不是心中有底,也不会任凭下官这只绵羊作乱呀!既然你我彼此彼此,这次就放过下官吧。”   “哼,再多一项,巧言令色。”欧阳容肃穆的眼中闪过一丝跳动的光。   随行的士兵在欧阳容转身时收起刀光。直到看着黑甲鱼贯离开后,灵魂出窍的卢昌铺才惊醒过来。   “盛大人。”他抱着自己的小木箱,一面哈腰一面后退,“既然无事,今日下官就先告退了。”   盛白笑眯眯道:“卢大人好走,改日本官在上门拜访。”   “呵...嗯......”卢昌铺在心里抱了一百个天塌地陷都千万别找上他的心思,头也不回地灰溜溜逃走。甚至连门外的阿宁要送客都被他拒绝。   “这位卢大人还真是奇怪。”阿宁摸着后脑望着空荡荡的大门。   盛白一面看着粮册一面道:“我到觉得这人不错。”   “公子要用他?”阿宁有些意外。   “他虽然看着心无大志,性子软弱,但欧阳容却对他抱有尊敬。从卢昌铺方才对李舜举的态度就可以看出,隐忍是他处事的方式,但绝不是内心真实所想。此人心中定有几分正气,才让欧阳容对他保留情谊。不然我们这位青面官啊,可不是会对往日同僚保留旧情的人。”   真是遗憾呀......他想,这位卢大人一心想要过上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可惜盛白早就把他圈在心中。   “瘦死骆驼比马大,能用则用。”盛白横着笔,轻轻敲了下纸。   阁雪云低,卷沙风急。再抬头时,竟已到了晌午。①   盛白揉了揉发昏的眼,将笔搁下,觉着喉咙有些干,伸手去够一旁煮沸的水。忽而阿宁敲门而入。   阿宁尴尬道:“公子,那位......又来了。”   盛白疑惑抬起头,手还挂在半空,“哪位?”   “就是——”   “就是我呀!”祝欢轻快的声音和他的衣衫一般,轻飘飘传了进来。   盛白:“......”   阿宁无语地瘪嘴,撇过头懒得去看提着快比人重的食盒的竹竿。   礼尚往来,祝欢也当他不存在,径直走到盛白身边,帮他提起壶放在桌上,随后拉过悬在空中的手。   “风刮得紧,你来做什么?”盛白问。   祝欢放下食盒:“我瞧着外头的风雪小了,不碍事。民以食为天,我来给某位废寝忘食、敢于撩拨却不敢善后的大人送饭。”   “……”   昨夜裹挟在风雪间的密语似乎还在耳边,时时刻刻扰人心乱。   “敢于撩拨却不敢善后??!”霎时,阿宁的眼睛瞪大像铜铃,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大脑一下被劈成了五六七八瓣。   公子昨日一夜未归,莫非......   “阿宁,阿宁!”   “是!”   盛白感觉自己就是冤神投胎转世,百口莫辩,而只负责张口乱说话的祝某正悠闲地取暖。   “......阿宁,我......我渴了,你去烧些水来——”   “这里有啊。”祝欢将壶放到他面前,见盛白嘴角不止地抽搐,“贴心”地为他倒上一杯。阿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水凉了。”   热气从杯中腾出,明晃晃白白一长条。   “......”   “凉吗?我——呜!”   一只手捂住祝欢的嘴,让他只剩两只无辜的眼睛眨了又眨。   这动静,两人还未有过大的反应,阿宁脑中的画面却不断扩大,最后实在熬不住,一把抱过茶壶跑出了门。   “他跑什么?”   “呜呜!”祝欢用力一挣,也是盛白根本没用力,“不懂。你们这些人都怪得很,说一两句话脸就红得跟桃儿似的,再说两句人就跑没影了。”   盛白横了他一眼,道:“你要找脸皮厚的,可以去找李舜举。”   祝欢顿时严肃道:“磕碜的,我不要。”   “......”   “只要小孩这样细皮嫩肉的。”说话间,不安分的手又悄然攀上盛白的膝盖。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盛白牢牢抓住罪魁祸“手”,十指发狠地交叉在一起,硌得两人骨头生疼。在体型的压迫下,盛白还是略胜一筹,他用力夹紧手指,听见了一声细若蚊声的抽吸声。   “以后你要是再乱说话,我就——”   “你就怎样?”祝欢傲娇地扬起下巴,“我现在可是潭州的贵人。前些日子上街,买了四个肉包那肉球老板还多送我一个。哦,还有一个小姑娘追着要给我果子吃。你要真把我怎么样,可好多双眼睛看着呢!”   交扣的十指一点点下陷,看着祝欢带着骄傲的神情讲出这些事,盛白不禁发笑,这笑声越来越大,却弄得祝欢不知所措。   “你笑什么?”祝欢抽出手,有些生气抱着双臂。   盛白道:“你从前还说没有我哪都不去,昨夜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滋润啊?”   祝欢下意识一愣,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将这些芝麻大小的事情记在心上,有些不服:“不一样。我同他们一起都戴着面具,和你从来没有。”   盛白笑着看向那金色面具,似乎有另一种别样的温度从冰冷的金花中生出,在混沌无光的世界开出真正的花。   “你呀——”   盛白刚想说什么,一道急报传来。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顿时恢复常态,祝欢谨慎地摸了下脸上的面具。   一个被派去蹲守的探子得到指示后进入堂中,单膝跪下,道:“大人,瑶池有动作了。” 第34章 玉壶   “各位父老乡亲们!潭州大雪封城,今日瑶池大开贵门,一人只要十贯钱,就能进入瑶池避难!”   “十贯钱?这一贯都够买头猪了。”   “就是就是......我家都大半年没开荤了,这眼看着又要过年了,一贯钱交出去,还活不活了?”   “欸欸欸——掌柜......”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顺子此刻像极了一个叫卖的小贩,听见玉儿姐的声音才停下转过身。   玉儿姐穿着宽松的衣衫,手中捧着一壶温热的酒,脸色微微发青。顺子见了她心下一紧,伸手去扶。玉儿姐顺着搭上他的小臂,有些费力问:“怎么样了?来了多少人?”   顺子道:“城南的几乎都来了,还有一些平日和盛白不对付的官老爷,不过就这些城北人交得起钱,剩下的都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玉儿姐:“盛白来了吗?”   顺子小声说:“派去的人说人已经出来了,想必很快就到了。”   “那就好。”玉儿姐饮了口热酒,长叹一声,“那就让他来做这个大好人吧。李舜举已经是废棋了,希望老天能眷顾我们,让这场瑞雪下得久一些。”   她抬头看向展翅高飞的凤凰,凛冽的风雪落在雕像上,仿佛正成了飘动的羽毛。硕大的羽翼笼盖下,不可撼动的威力将哀怨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忿怒。人群开始发出蠢蠢欲动的声音,一场暴动即将爆发。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挤在城南难民中间,一家三口御寒的衣物都堆在了女孩身上。年幼的小手死死拽着娘亲的衣角,一双透亮的眼睛盯着乌黑一片的人群。   女人抱紧身上的孩子,将紧凑出来的八贯钱都放在女孩怀中,转头低声对丈夫说:“还差两贯钱怎么办?”   男人是在矿上开采的工人,黑瘦凹陷的眼眶第一次出现壮烈的神情。他安抚夫人的手,轻声道:“放心,你带着丫头往前走,剩下的两贯钱交给我。”   说着,男人从后推了一把女人,女孩握着父亲的小手骤然一松。   “爹爹?”   女孩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呼喊的声音足渐变大,变得颤抖,最后消失。   稚嫩的声音冲破了男人心中的防线,让他顿时溃不成声,直到年幼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才猛然抬起通红的眼,颤抖的手中弹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这是他的丫头最后的希望。   在他的面前是一位小本买卖的商人,家中不算富裕,却比他们好上许多。商人同样拖家带口挤在瑶池前,有多少男人已经看不清楚了,只看见商人提着的篮子中的两贯钱。   一向卑微的男人没有杀过人,握着刀的手不断哆嗦,每向前走一步,他浑身就感到一阵痉挛。   恐惧没顶,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他举起刀,“如果真的有,就请将我投入地狱吧!”   “!”   刀光如雷电般亮起,化成一道残影,却在炸成血花的一瞬间被一颗飞石截断!   短刃无声落在雪地中,男人双膝登时一软瘫倒在地。   “诶!你这人做什么?”急于涌入瑶池的人群不满地嚷嚷起来,前面的商人回过头,抱紧了身前的篮子。   刺啦——   马鞭在雪原中拉出一道空灵的声响,久久回荡在人们耳畔。黑马跨过人群,高大的身躯将顺子直接撞到了一旁。盛白勒紧缰绳,鄙夷的目光从顺子身上一扫而过,随后投入惊恐的人群。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紧张地盖住身下的刀,心中一怔。   他是在看我吗?那颗石子是他......   犀利的目光穿过风雪,如同被男人压住的刀一般被大雪掩盖,除了对视的两人,无人知晓这场未燃的火焰。   “阿宁。”盛白收回目光,将一本户簿递给阿宁,“凡是要进瑶池避难者,都来这里登记,每人十贯我包了。”   “太好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在众人的沸腾欢呼中,抱着女孩的女人深深垂下头,埋在女儿的脖颈中泣不成声。她的丈夫走到身边牵着她共同向马上的人鞠了一躬。   欢庆中,自以为逃过一劫的众人却不知暗处中正有一双阴冷的眼正看着他们。顺子斜着眼和玉儿姐相视,冷艳的脸上浮起一股令人发寒的笑意。   一个时辰以前,玉儿姐将密信丢进火堆,看着飞舞的余烬,默默转身将窗关上。   “宰使将李舜举带走了。”   一旁的顺子一惊。   “是百濯。”玉儿姐悲悯地叹了口气。   “这个蠢货,当初掌柜您三番五次叮嘱他一定要小心办事。”顺子道。   玉儿姐短促一笑:“百濯香味极重,这点李舜举不会发现不了。”   “那是......?”玉儿姐不语,摇晃着手中的酒瓶。顺子观察着她的神色,半晌后道:“是盛白?”   玉儿姐重重将酒瓶一放。“大雪封城,他们暂时不会把李舜举带出潭州,你去找个手脚干净的人去看着,万不能让他乱说话。”   “是。”顺子应道,“那现下该如何?”   玉儿姐轻敲着桌缘,哂笑一声:“开瑶池。他盛意清不是要做大圣人吗?就让他做。”   “......小的不懂,为何不直接让百姓进来,还能收拢人心。”   “他的防备心太重,”玉儿姐道,“认定我们不安好心,就一定要让他一条路走到黑。”   思绪落回当下,玉儿姐无声走到盛白身边,柳叶般的眉眼一弯:“天冷了,盛大人里边请吧。”   盛白无视她的热情,顺着玉儿姐让出的方向走进去。熟悉的五彩水晶游荡在空中,雕刻着鬼神的天井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玉儿姐一手拎着酒,懒懒地窝进狐毛软垫中,仰头喝了口酒,带着笑意看向盛白。   “等了盛大人好久,实在冷的不行,大人也来一壶暖暖身子?”   “不必了。”盛白冷冷拒绝,“瑶池这次作为避难所,但我信不过你。过些时辰我会派遣人手过来驻守,还请掌柜配合,如果有违命的,刀剑无情,我想就算是宰使来了也说不了什么。”   “我还是喜欢姑娘这个称呼。”玉儿姐在软毯里翻了一个身,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尖尖的下巴则靠在隔壁上,“盛大人放心,瑶池乐善好施,肯定会配合的。”   “乐善好施?我看是挂着羊皮卖狗肉还差不多。”盛白哂笑一声,“说吧,这次东家又开出了什么条件?”   玉儿姐莞尔一笑:“和盛大人这样的聪明人聊天就是轻松,难怪东家对您如此看重。”   盛白哼笑道:“这可不见得,先是派李舜举来污蔑我,又是陆邈示威,你们东家怕不是和我有仇?”   “若是大人喜欢吃软豆腐,东家也不用这么费力。这次也不过是想请您帮个小忙,车马已经在门外了,还请盛大人移步,东家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金樽玉酒,不必在这苦寒之地受难,等城门开了便是另一种逍遥自在的生活了?”   说着,一旁地顺子便来拉盛白,却被一把甩开。   “可惜我软硬不吃,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就好奇了,一个小小的潭州太守有什么值得人人挂念?”   “那就要您想想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要是我还是不愿意去见东家呢?”   “那盛大人赌的不止是您,也不止是一个盛家,而是整个潭州。”   气氛在冻结如冰,能听见刀剑摩挲和铁链交杂的声音。盛白浑身肌肉紧绷,分明的阳光照在冷峻的侧脸上,攥紧的拳发出骨骼摩擦声。鸦色的长睫微垂下,在眼尾延长出一条细细的宛如黑墨勾勒出的精线。   金属巧妙地发出响声,盛白骤然开口:“再给我一点时间。”   玉儿姐眯起眼,疑惑地嗯了声。   “等城门重新解封的时候,我自然回去见你们东家。”盛白道。   良久后,玉儿姐缓缓坐起身,不紧不慢地鼓起掌。   “见盛大人能想通我也无忧了。”   与此同时,躲在暗处细微的刀光才默默退下。   卯时二刻,太守府外。   祝欢挑着一盏灯,隐隐约约看见飞雪中的两个人影。   “小孩回来了。”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   “嗯。”盛白控住马,拉住祝欢的手,“风大,下次在里面等就好。”   祝欢:“你走后我才知道李舜举被欧阳容带走的事情,你去瑶池的时候玉儿姐说什么了?”   盛白将马牵给阿宁,用大氅裹着祝欢往府里走:“里面说。”   内堂中,张嬷嬷提前暖好了屋子,又命人去取了些烈酒好让公子暖暖身子。   “你真要去见东家?”   盛白点点头:“一直暗斗也不是个头,何况现下潭州封城,宣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那我和你一起去。”   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盛白先是一愣,随后将视线移到酒杯上,自斟了一杯,轻飘飘笑道:“好啊,带上你。”   “……你还真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祝欢不满用筷子戳进空荡荡的碗,发出一声声哐当声。①   “别乱说。”盛白捅了下他的胳膊,“还有别用筷子敲碗。”   祝欢:“......”   “那我问你,李舜举是怎么回事?百濯香味极重,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盛白放下酒杯,撑着半边脸看着祝欢,坏笑道:“他做贼心虚,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受不了了。百濯确实是我放的,但是也是他自作孽。是在瑶池那次他让身边的小妾给我下药往我身上靠的时候,想必那小妾平日也食用五石散,为了遮盖龙脑香又添了些许百濯,那香全粘我身上了。上次夜潜神殿时我便将割下一小块的衣料放进去,让草药染上百濯香。”   “那衣服呢?”   “烧了。”盛白露出个调皮的表情。   这下祝欢没法再说教,但又因为这件事情盛白瞒着他而有一些不愉快。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情,他却还要故作嗔怪和气恼。盛白将脸凑近靠在他的小腹上,像只无力撒娇的小狐狸,在祝欢面前晃荡来晃荡去,还时不时回去碰到他的下巴。   “真生气了?”盛白费力抬起头,睁大眼睛可怜巴巴地问,狡猾的眼珠子一转,转到了祝欢心中。 第35章 深诱   祝欢原本憋了一口气,却在小孩三番五次甜言蜜语的哄骗下瞬间化成了水。噗哧一笑,再也忍不住了。他捧起盛白的脸,笑道:“真要生气就把你关外头了,哪里还会让张嬷嬷给你准备饭菜。”   ......   “等一下!”盛白忽然摁住他的手,右眼皮不自觉一跳,“你刚刚说......张嬷嬷准备了饭菜?”   “对啊。”祝欢奇怪地看着他,“午时你匆匆忙忙就出去了,张嬷嬷听见你又没好好吃饭后就说今晚要亲自下厨。”   “......”   盛白沉默着站起身,默默拿起一旁的大氅,一声不响地往门外走。   “你去哪?”祝欢问。   盛白猛地回头朝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随后说:“我准备自己滚出去赎罪。”   “啊?”   不等祝欢拦住他,盛白就一把将门推开。青黑的雪夜中,垂挂的灯笼照亮了张嬷嬷堆满笑容的脸。盛白愣了几秒,抬头看了眼惨淡的月色,又收回一只已经踏出去的脚,默默把门关上。   啪嗒——   一只布鞋粗暴地卡进门缝中,圆润有力的身子强行将门推开。此刻的张嬷嬷就像一只金鸡独立的大熊,双手端着一个大托盘,用金罩子盖着,看不出里面有些什么。厚实的嘴角温和地笑着,却把盛白吓得后退几步。   “公子是要去哪呀?”张嬷嬷问着。一旁不明所以的祝欢似乎听见了一阵磨牙声。   盛白赶忙解释:“官府中还有些事情,我——”   “老奴问过阿宁了,说官府此刻安静得很。”张嬷嬷一脚踏进屋中,仿佛地动山摇,“况且,再有事也要吃饭吧?”   盛白:“......”   张嬷嬷又把话锋对准祝欢:“贵人公子。”   不知怎的,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祝欢赶忙道:“我姓祝。”   “祝公子。”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嘴角都抽搐起来,“您合着也是公子的好友,这除了公事,私事上也该多关心关心。”   “这私事...该如何关心?”祝欢愣愣问。   看着一个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傻孩子,张嬷嬷重重叹了口气将托盘往桌上一放:“就比如让他多注意一日、三餐!”   这话她巴不得能揪着盛白的耳朵说。张嬷嬷说完又看了眼祝欢,皱了下眉:“你怕是不行。”   接连受到教训的祝欢脸色微变,欲争辩又被张嬷嬷一本正经怼了回来。   “您瞧着比公子还瘦,一股风就要能吹走,平日还要公子护着。您要是真去管着公子,准被他压在身下。”   “???我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要他护着了?!   “噗——”盛白忍不住笑出声,强捏着自己胳膊的肉才没更加猖狂。他向祝欢投去一个安慰的目光,又十分得意向着张嬷嬷:“这会张嬷嬷说得是,你就该多吃点。”   得了好言的嬷嬷也不惯着他,一把抓小鸡的姿势就能领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盛白坐回桌前。场面壮丽到惊呆了祝欢,于是识相的在张嬷嬷把这种功力用在自己身上之前,就乖乖坐了回去。   “这才对嘛。”张嬷嬷欣慰地点点头,伸手放在金罩子上。   一道金光爆发而出,盛白习惯的闭上眼,一旁没见过“大世面”的祝欢还赶着伸长脖子,握着手中的筷子迫不及待。   “小孩之前说过嬷嬷会做肉包,想必应该不错。”祝欢心想。   应该不错吧?......嗯?   “这是?”圣光过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祝欢的脸顿时黑了,他开始偷偷移动朝着门的方向移动,却被盛白一把抓住。   一种不可言喻的、壮烈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意思是——有难同当啊!   可是!可是......祝欢绝望地回头看着一桌子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菜品”顿时不知该哭还是该装死。   一旁的张嬷嬷早已向他投来期望的眼神:“公子说您喜欢吃肉包,我今日特意多做了些。”   肉包?祝欢疑惑地将一大桌子打量一番,实在找不到所谓的肉包。直到盛白好心地将一盘烧得跟煤炭似的硬疙瘩放到他面前时,祝欢才恍然大悟。一瞬间,他意识到小孩不喜欢吃肉的原因除了主观意愿可能还有其他客观因素。   他怯怯地收回筷子,巡视了一圈,才在堆满红辣椒的水煮白菜、炖成渣的豆腐汤、发紫的山鸡炖蘑菇中找到一盘像样的红烧鱼。祝欢松了口气,却没发现盛白正偷偷捂着嘴笑。   碰——一声清脆的响声。祝欢瞬间僵住,一顿一顿转向盛白,半晌后,才道:“这是模型?”   “哈哈哈哈哈哈哈......”盛白忍不住伏案大笑。看似人畜无害的红烧鱼如木头一样硬邦邦发出响声,祝欢废了好大力也只伤及其外皮。   按照盛白的话,就是淋上些酱料,放回水里养一养,说不定能活。张嬷嬷却不愿苟同,坚持是下人看火时走神了,连连端起红烧鱼又走进了后厨。   瞧见那摇晃的胖身影消失,盛白才匆匆将门栓上,对祝欢道:“不关紧些,等会回来的就是一条骨肉分离且只剩骨的红烧鱼。”   祝欢眨巴下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满桌“精彩”,问:“那这些怎么办?”   “辣椒拨一拨,可以凑合一下。”盛白不慌不忙地用筷子将水煮白菜上的辣椒拨开,熟练到有些叫人心疼。剩下一些黑不溜秋的东西,他又挑挑拣拣,最后朝着窗外吹了声口哨,大黄便摇着尾巴,流着哈喇子跑了过来。   盛白摸了摸大黄的头,笑着说:“大黄不挑。”   祝欢:“......”   大黄张大嘴,咬住了煤炭肉包,一怔,下一秒尽数吐出,朝着盛白抱怨狂吠几声,头也不会地跑走了。   盛白:“......”   “大黄都不吃的,”祝欢支着头,撒开一条腿,“你还要我吃,是想毒死我呀?”   天时无利人不和,就连大黄也不理他。盛白顿感人间冷淡,哀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斟了杯酒递给祝欢。   “做什么无事献殷勤?”祝欢接过酒杯。   盛白举杯轻轻同他的一碰,悠悠道:“敬,又一次同生死。”   哐当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零零碎碎拼凑起冻裂的夜晚。几杯过后,祝欢如玉瓷般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绯红,有些迷茫涣散的眼中蜻蜓点水般散着几颗生理泪水,他有些醉了,醉了后又十分安静乖顺,酒暖了身子后人也懒了,盛白试探着问他还回雁归院吗?祝欢点点头,想了片刻后又摇摇头,随后抱着盛白的氅衣,自个窝在了角落。   在烈酒和温暖熟悉的包裹下,安眠似乎也不是奢求。   一声细细的呜咽声,盛白转过头,发现祝欢将整个脸都埋进了那件沾满自己气味的氅衣中,难得地深睡中竟然发出喃喃的、暧昧的梦话。   好像叫了他的名字。盛白凑近了听。染满酒味的唇在白毛上刮蹭,偏头时竟然不小心碰在盛白的指尖,柔软的感觉。   “你……喜欢这样吗?”盛白胆怯地问。   也不知道梦境中是什么样的,祝欢脸上浮起红晕,无意识地点头。   盛白俯下身,起伏的胸膛贴近,他想了许多,说不出是凉夜的惊鸿一瞥,还是十多年来“恩情”的质变,到最后舍不得,渴望对方心中也只有自己。   小风习习,盛白僵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许久,忽而长叹一声,畏缩回去。   只要一切在掌控之中,他就还得心安和理智。   之后,盛白让阿宁熄了灯,拿来几件毯子包成枕头,自已一个,给了祝欢一个。恍然间,盛白错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离开潭州前的日子,甚至越发贪恋。   自从前夜大雪夜雁归院偏院一夜不归后,府中的下人都当作公子和这位娇贵的贵人是十分要好的好友。见他们歇在了一屋也不觉得奇怪,便也不去打搅。   只是阿宁总觉得不对劲,他守在门外,总想着白日中祝欢那样轻佻放荡的眼神,完全说不上清白。想着想着,他不安地受了一夜,也没等到盛白的呼救声。   翌日清晨,飞雪渐息,漫天狂躁的苍白变为细小轻柔的柔羽。   卢昌铺派人来报——已派人力前往后山,若无意外,预计半月后便能顺利通路,那时恰好能赶上大年。   受到消息的盛白才暂舒了口气。按照他的估算,瑶池和府库中的储备差不多能宽裕地贡足半个月。眼下只要将瑶池守好不出什么岔子便是万幸。   白雪包裹着山林,山林层层又裹着一座城。一群飞鸟掠林而出,徐徐的没有一点儿声响。万物似乎都慢下了脚步,仰息缄默祈祷着。   刑司中,欧阳容正坐在一张木桌前,双手握拳无声地抵在宽厚的脑门,撑起疲惫的眼皮。昏暗的室内烛火幽幽,每一寸动静都被放大,隔着老远的脚步声就被精准的捕捉到。   “宰使大人是在迎接我吗?”盛白提着一盏长明灯,深邃的眉眼同烛火一明一暗交替着。   欧阳容抬动眼皮,虚声问:“你来做什么?”   盛白环顾四周,感叹道:“贵区的刑司还是太好了,不像大狱冬寒夏热,血腥味太重。”   欧阳容道:“能进大狱的非同小可。”   “多谢夸赞。”   “......都不是什么好人。”   长明灯摇晃,盛白轻笑一声。   “宰使给李舜举动刑了吗?”   “大雪封路,官印还取不下来,现在用刑算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哼哼。”空阔的刑司中回荡着讥笑,盛白耸了下肩,道:“如此守规矩的人我许久没见过了,要是当年我遇到的是宰使大人您,就不用躺上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了。”   欧阳容缄默着,攥紧的拳让指甲陷入了皮肉中。盛白走进小房间中,脚步轻得宛若鬼魅,他将灯放下,烛火疯狂跳动。   “我想见见李舜举。”   “不可。”欧阳容冷言道,“你若对他用私刑,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盛白望着幽深寒冷的牢房,眼中勾起一丝阴意,欧阳容知道,这样的人绝不是平日那般温顺的羔羊。   “谁说我要用私刑了?”盛白玩弄着手上的扳指,“宰使要是不放心可以同我一起去。您想想,此时是李舜举心理防线最弱的时候,若是再拖上十天半个月,等到官印下来了,说不准他已经定了心,到时候更不好审。”   “更何况现下大雪封城。”盛白压低声音,“任何人进不来也出不去,瑶池我也派人盯着了,此时让我进去套几句话,也好比城门一开,李舜举连刑司的门还没出就被杀了灭口来得好吧。”   欧阳容谨慎地盯着狐狸眼,充满了怀疑。   幽暗密闭的环境中,如同魔鬼般的低语继续蛊惑着人心:“您也知道这件事背后的人不是好惹的,大应该也是惜命的吧?”   “......”   终于,紧绷的唇骤然一松,欧阳容从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叮当作响,是一串钥匙。 第36章 事变   阴冷的地牢中,李舜举盘腿坐在堆满干草的木板上,无趣地玩弄身上的玉穗,焦灼地打了一个又一个结。长期缺少阳光的地方叫人烦闷不堪,李舜举心烦意乱地趴在牢门上。   隔壁关着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是李舜举亲自抓进刑司的,罪责是银车失火的那晚,疯子拿着一壶酒在瑶池外游荡。李舜举抓不了盛白,又在回城途中被喝醉的疯子洒了一身酒,气不打一处来,便将银车的罪责都推在了疯子身上。   疯子是城南的二虎,永远在头上扎着两个孩童的小揪,平日里疯言疯语也不搭理人,莫名其妙被投进狱中,还抱着一个稻草编的娃娃傻呵呵地笑。   李舜举鄙夷地看了他几眼,和远处一个卫兵碰上了眼。   “这人好生眼熟。”他嘀咕着又扭着脖子看了几眼。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舜举连忙老老实实地缩回脖子,两只眼却还长长地吊着。   期望是瑶池的人来救他。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巴巴抬眼又蔫下去。   “李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盛白朝欧阳容点了个头,青面官面无表情地拿着牢房的钥匙。听见锁被打开的声音,硕长的身影似鬼魂一步步缠上牢中的人。李舜举下意识后退。   “你来做什么?是想屈打成招还是杀人灭口?”李舜举囔囔着,“你别以为耍这些鬼把戏没人看得出来,等潭州解封的那一天——”   “你觉得东家能让你能活到那一天吗?”盛白冷笑一声。   李舜举登时语塞,眼中满是惊恐。一侧的欧阳容神情微变。   盛白:“对东家有价值的人是我,而你只不过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你觉得还有谁会救你?单单私藏禁药就够你死上百回,现在只不过差一个官印。同你如胶似漆的那位小妾为了能免死,在你进狱的第一时间就承认了百濯和药;又或者你在指望玉儿姐?瑶池掌柜为了和你撇清关系,早就翻脸不认人。她不过一个商女,我承诺给她百两黄金,在给她一处私宅,此后再也不用做这种生意。”   李舜举死沉的眼忽然一亮,问:“她答应你了?”   盛白道:“这样的条件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哼哈哈哈......”李舜举轻蔑笑起来,头靠着墙不屑道:“总算让我抓到破绽了吧,哼。玉儿姐根本就不可能答应你的条件,她——”   声音戛然而止,一道银光乍现!一把银镖朝着盛白袭来,他看见了李舜举眼中骤然放大的恐惧和想要逃跑却发软的双腿。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一拉,连带着李舜举一同滚到了一边。   盛白猛然回头,只见欧阳容脸色阴沉,左臂上被拉出了一条伤口,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洒在一旁的干草上。   “来人!有刺客!”   李舜举见状,惊恐地大叫起来:“啊啊啊——杀人了!你放开我,他是杀你的,你要死自己去死啊!”   盛白被他猛地推到一边,重重砸在墙上,还没等缓过神又一计银镖袭来。这次他看清了,正是刚刚那个同李舜举对视的卫兵!一片混乱之际,他一把擒住李舜举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拉。飞镖擦着肥厚的脸,飙出一条血线。   “啊啊啊啊啊啊!”李舜举发疯般往后一蹬,几百斤的重量将盛白直接又压回墙上。本就千疮百孔的后背同凹凸不平的石板墙剧烈摩擦,盛白吃痛暗骂一声,将人重重丢在地上,自己起身追了出去。   欧阳容按住李舜举的手脚,斥声道:“别叫了!这刺客朝你来的!”   李舜举一顿,满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什么!?朝我?......”说着,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站住!哼——!”   地牢的地形迂回曲折,但这刺客却轻车熟路地找到每一处路口。盛白跟在他后面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每一次用飞镖阻挡自己时,看着虽然凶险,但都恰好与他擦身而过,只要盛白一躲,这样的威胁绝不致命。   这是算好的!这个人不能杀他!   唰——   一排刀剑整齐地出窍,刺客被前后夹击骤然停住了脚步。   是援兵!盛白虚脱地扶了下墙,抬手潇洒地抹了把汗,在重兵拥护下走向前。“这下没得跑了吧?”一个手令,身后的卫兵便欲上前控制住刺客。   一缕月光从头顶倾斜而下,透过人群,盛白看见站在柔光中的人不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慢慢站直了身子,诡异地朝他倒了下头,特质的面具下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似乎实在笑。   盛白一愣。浮云缓缓流淌,月光慢慢失去了色彩。   “不对!快抓住他!——”   下一秒,烟雾弹原地炸开,浓密的烟雾混合着催泪弹瞬间逼退众人。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响起,月光毫无保留地用了进来。盛白捂着口鼻拼命朝前挤,就在抬手即将抓住那神秘的面纱时,那刺客便如一只轻雀飞入了无边的夜色当中,剩下一地晶莹的玻璃碎片。   与此同时的牢房中,欧阳容将李舜举随意放在一旁,身边围满了卫兵为他包扎伤口。看到盛白回来,他接过纱布,摆了摆手,将身边的人都遣散出去。   “你终于回来了,抓到刺客没?”   盛白脸色隐隐发白,刚要开口,又被浮尘呛了一口:“咳咳......没......跑了。咳、嘶,但我猜就是瑶池的人。”   “怎么说?”欧阳容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   盛白接过,但没有用,继续说:“他刚刚说到玉儿姐,咳,是瑶池的掌柜。百两黄金,他却一口咬定玉儿姐绝对不会答应,说明这位掌柜和东家的关系匪浅;再者,我说到东家会杀他时又或者是枕边人的背叛,李舜举没有过多的反应,看样子他心里也清楚这些人不可靠。但这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居然会老老实实地等着别人来杀他?我想不可能。”   欧阳容想了想,说:“所以你是欲擒故纵?”   盛白笑着点点头:“不错。一听到玉儿姐他整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他笃定玉儿姐会来救他。而这场刺杀也印证了,玉儿姐身上一定有什么把柄在李舜举身上。”   “所以你今日便是来套他话的,但你怎么知道玉儿姐会有秘密?”欧阳容站起身,神情严肃直逼盛白。   盛白看着他弯起眼睛,却感受不到和善的笑意:“您只管查药的事情,这件事是下官的私事,大人就别插手了。”   “但是——”   “等李舜举醒过来后你便同他说玉儿姐已经弃了他,想必那时他就不会怀疑了。”盛白道,“认罪、等待发落,跟着你至少还有一个体面的结果,官府办事的速度又慢,他还能苟活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给你供出个主谋,但跟着玉儿姐就只剩枯骨一堆。他算半个生意人,这笔帐他算得清。”   幽暗的灯火攒动着,盛白停在原地,后牙紧紧咬住,阴影打在发白惨淡的侧脸。半晌后,他转身做出离开的姿势,突然欧阳容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东家是谁了?”   昏暗的角落,欧阳容看不见盛白偷偷勾起的嘴角。待他转过头时俨然是一副无助的模样。   “你猜。”   “......”   似乎是一声沉重却又隐匿的叹息。盛白转身走出牢房,欧阳容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抹飘渺的背影。回忆似乎又被拉回到了孩童时期,那抹背影变得矮小,自由的生命变成了囚于牢笼中的困兽。他看着恩人在眼前逐渐消失,耳边是唾骂和讨伐声,真实和虚伪被逐渐模糊了界限。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他独自喃喃。   盛白垂着眼,乌睫的煽动变得迟缓,隐藏的罪孽又开始翻涌......一阵锁链声传来,和混杂的记忆发生了重叠。   一股重力将盛白往下一拽,他低下头。   是那个疯子。   二虎的双手穿过牢门抱住盛白的腿。门外的两人皆是一愣。   “是‘好香哥哥’!我见过你呀!”   !!?   冷汗登时窜上脊梁骨,盛白想后退,却被二虎牢牢抱住。盛白定了定神,心想,莫非是沾上百濯那日被这小子碰上过?   而二虎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慌了神。   “在瑶池,和‘好臭哥哥’一起。”   “你认错了......”   盛白刚想否定,欧阳容就一脚跨出,扶住二虎便问:“‘好臭哥哥’是谁?”   二虎傻愣愣地重复道:“‘好臭哥哥’就是‘好臭哥哥’呀!他经常煮一些好臭的东西。”   是药!一滴冷汗从盛白冰冷的脖颈滑落,他攥紧了手,指甲生生戳进了掌心。他想逃离,又或者是装作无辜。但欧阳容已经站起身,尖刀般刺痛的目光将他团团包围。他无处遁逃,只要对方一声令下,就能将他成为阶下囚。   最重要的是雁归院中的人......   一束火把照亮了盛白的侧脸,微弱的火苗在瞳孔中跳动。   “他所说的人现在在哪?”   果不其然,欧阳容不打算放过他!   盛白吞了口气,强装着勾起嘴角,却根本支撑不住心中蓦然放大的恐惧。这样的场景他经历了无数次,黑暗、逼供、毫无生机的死寂在脑海中炸开。   虚无的恶魔再一次抓住了他的心脏,剥夺了呼吸,盛白整个人向后倒去。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渗了出来。   “你怎么了?”欧阳容始终保持着警惕,面前的人一向诡计多端,扮作一只无辜的绵羊是他惯用的手端,倘若不小心,就会被咬住致命的血管。   盛白没有回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无声地抬头看了眼燃烧的火把,不远处的牢房中都放着干草。他看向呆傻而又口无遮拦的二虎,心中萌生了一个罪孽深重的想法。   “我想这件事情你还是要解释清楚,不然恐怕之后我们都会很麻烦。”   欧阳容一步步逼近,盛白扶住墙的手一点点向上移动。   还差一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连指尖都开始变得麻木。   欧阳容的脸在盛白眼中不断放大,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越来越响,   越响。   哐——   “大人!”   两人同时回头。一个近卫满脸恐慌闯了进来。   ——是欧阳容身边的心腹。   “大人,城南出事了!” 第37章 凡心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矮屋外围满了卫兵,茅屋内断断续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像是一只濒死的困兽,却无人敢一探究竟。   马车在屋前停了下来,戒备的卫兵训练有素地列在两侧。欧阳容面色沉重如冗长沉寂的黑夜,他回头看着马车内唇色尽失的盛白,问:“你怎么样?”   “挺好的。”盛白稍微移动身子,“应该是拉李舜举时撞到了。”   五脏六腑被毒素牵动着阵阵发痛,不过还好,这么多天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可以不动声色地调整好呼吸,甚至还能扯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意。   “那也应该是伤到后背,你捂着胸口做什么?”欧阳容想到刑司中盛白捂着心脏喘不上气的模样,小声拆穿这个谎言。   盛白没有理会,淡然道:“您有功夫关心我,不如去关心里边。”   “......我会抓到你的狐狸尾巴的。”说罢,青面官没好气地将门帘一摔。   还真是铁面无心啊。盛白暗忖着,独自走下马车,轻柔的雪落在高挺的眉骨,增添了一丝柔和。远远的望着,茅屋中点着一盏瘦弱的蜡烛,烛心一点点摇曳向下,油黄色的蜡一点点融化,在冰冷的烛台上凝固成一张狰狞的面孔。   一个男人就这样死在了冰冷的床上。   他的表情痛苦、绝望,在挣扎中结束了生命,青紫的嘴边还残留着干枯的血,两眼空洞无色直盯着天花板,一只手像是蜷缩的鸡爪子无力地垂在一旁,另一只手却僵硬地抓着一块红布。盛白看了一眼,是一件娃娃的小衣服。   他的目光慢慢上移,停留在死去男人的脸上,渐渐的和雪地中惊慌无措的面孔重叠。   居然是那日瑶池外举刀的男子!盛白一愣。一旁的一个侍卫掀开尸体身上陈旧的薄被,脸色登时大变!   与此同时,欧阳容和盛白也注意到了不对劲,这具男尸身上的黑色斑点和刘瞎子是一样的!   “刘瞎子的尸体不是已经被烧了吗?祝欢不是说这样就不会传播了吗?为什么......”盛白心中重重一沉。   “大人,属下这就去神殿请长虚长老过来驱魔!”那个卫兵道。   “不可!”盛白遏住他,门边的阿宁瞬间亮出一把剑抵在欲闯出的侍卫脖颈上。   “盛大人,您要反吗?”卫兵惊恐地看向他。其余的重兵顿时包围了上来。   盛白沉住气,小声说:“烧了他。”   “你说什么?”欧阳容厚重的嘴唇下瘪出深深一个坑。   双方僵持中,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盛白二话不说,抄起桌上即将枯竭的蜡烛就要点燃被子。欧阳容见状一把摁住他,在炽热的火焰与冷被即将碰撞的一刻拦下,微晃的火焰瞬间熄灭,屋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你做什么?!”尽管震惊,但欧阳容还是压着声音。   一旁的卫兵冲他喊道:“盛大人这是要为亵渎神明者脱罪吗?”   “他何罪之有啊?”   卫兵:“他身上的分明是病,和城南死的那个瞎子一样,定是因为对神明、对大王不敬才会受到这样重的惩罚!”   忽然,一阵狂风凶猛地灌入门中,众人急忙掩盖住自己。混乱中,盛白掰开被钳制住的手腕,对欧阳容说:“这句尸体不能留在神殿,会害了更多人的。”   欧阳容:“......”   盛白:“信我!”   风声渐平,有人点起了一盏灯,让原本漆黑的茅屋恢复了光明。   欧阳容直视着这双习惯于尔虞我诈的眼睛,半晌后他忽然下令。   “把尸体抬出去与言文烧了。”   “什么!可是大人,神殿要是知道了——”   “我自会去和长老解释。”欧阳容说, “你要做的是执行命令。”   卫兵:“......是。”   尸体被抬了出去,一束火光卷着黑烟在一片雪白中温吞地宣告生命的终结。火光倒映在盛白的侧脸,他却感受不到温暖。刺骨的寒冷和疼痛包裹着他,连呼吸似乎都快停止了。   “从前的你不会这样冲动吧?”欧阳容冷不丁地来上一句,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神殿大火的事情已经结案了,我也不想再旧案重提。但今日你的一言一行旁人都看着,幸亏是我的人,如果换做是别人难免不会以此生事,不管是为了谁,你都不能——”   “是宣王。”   “什么?”欧阳容一顿。   火苗在盛白深邃的眼中不断壮大,毫无血色的唇拧成一线。   “宣王,就是东家。”说罢,盛白转身离开。   “怎么会是他?”欧阳容一怔。曾经叱咤京都的天子骄子,在一夜间被以盛明宣为首的群臣抨击成乱臣贼子,霎时的云泥之别,京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梦乡,天子之梦也就此破碎。   两辈的怨恨,从未熄灭的狼子野心。欧阳容恍然,看着眼前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的年轻人,问:“你还在纠结王室的内乱吗?”   盛白脚步一顿,抬头望着广袤无垠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曾是惊鸿照影来......连你也在等一个真相不是吗?”   飞鸿踏雪,孤灯影只。太守府前一个身影焦急地等待着。   盛白远远瞧着,以为是祝欢又站在门口等他,唠叨的话已经挂在嘴边了。可走近了才发现是张嬷嬷,欲倾诉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嬷嬷见着他惊喜得顾不得打把伞,盛白连忙拦住她。   “您怎么也跑出来了?”   张嬷嬷哎呦了声,又朝后面看去,疑惑地问:“公子就您一个人吗?祝公子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祝欢?”盛白的心一下被揪紧,大气不出,“他出去了?”   张嬷嬷:“他说官府有急事,要过去帮你忙呀!”   手中的马绳骤然一紧,马儿不受控地嘶鸣,凄厉的叫声划破天空,盛白的手心瞬间露出一道血痕。鼓槌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一阵刺痛。   “嘶——”盛白眼前登时一黑,朝后倒去,幸好被阿宁扶住才没坠马。   “公子!”张嬷嬷一惊,手足无措地要去扶他。   阿宁道:“按照公子的吩咐有派人暗中跟着他,既然没有探子来报,应该不会出事,您要不先休息一下?”   盛白僵持着连喘了几口气,涣散的视线才慢慢回拢。他道:“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古怪,怕是瑶池的人又在暗中搞鬼,我不放心。”   “那在下派人去瑶池查看一番?”   “不。”盛白摇摇头,“他们想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让瑶池中的百姓感到惊慌,目的就是......就是......”   是祝欢!   绷到极致的琴弦回光返照般回弹,盛白撑起身子命令道:“秘密派遣人手去找到他。通知瑶池的弟兄,全面封锁今夜城南的消息。”   “是。”阿宁应声,又生出忧虑,“您的身子......”   “我没事。”盛白道,“眼下要紧的是赶紧把人找出来。”   秘兵出行,而马蹄踏破之处有一道被雪覆盖的脚印。   一炷香之前,月光照不到的一处窄巷中,一抹淡绿色的薄衫随风飘起,如羽翼般轻盈的脚步不发出半丝声响。   尾随的男子一愣,方才还在眼前的人突然就消失了。   他立马环顾四周,除了黑砖和栖息的乌鸦没有半星人影。   正当他要回头时,一股恐怖的窒息感环绕住脖子。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了上来,在夜中泛着寒光。   “别动。”   他试图反抗,可身后的人毫不犹豫地将尖头刺入,细微的疼痛让他怯步。   他小心地低下眼,看见银簪上倒映着一双锋利的眼。   祝欢一点点收紧牵制的手臂,语气阴冷:“谁派你来的?”   男子声音颤抖道:“是盛大人......盛大人......”   “胡说!”   “真的!”男子卑微求饶,“他担心您出事,特意派小的来跟着您的!”   “......”   刺痛感忽然消失,男子一个踉跄捂着伤口。回首间,只见那双蔑视一切的眼宛如清水洗涤一般清透,带着难为情的歉意。   “是我误伤了你,等会去帮你处理一下伤口。”祝欢道。   “不、不用麻烦公子了。”男子怯怯道,“您还是跟我回去吧,木南已经回去禀告大人了,这太危险了,您赶紧回去吧。”   四处寂静,漆黑的夜充满着未知叫人生畏。可祝欢却摆了摆手,道:“是挺危险的,你先回去吧。”   男人一愣,小步跑到祝欢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这可不行,我要是私自回去大人一定会罚我的!”   祝欢有些厌烦地抱着手,从上往下看着眼前的人,这样看来这位缠人精的年龄还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   嗯......小孩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是一样缠人。祝欢心想。   祝欢:“看在你和小孩有几分像的份上我就不迷晕你了,你还是自己让开吧。”   有几分像的小年青气鼓鼓地扎紧脚步,说什么也不让行。   还真是比小孩还难缠啊......祝欢叹了一口气,摸向身后的小囊袋中,取出一小把迷香。   “你叫什么名字?”祝欢淡淡问了声。   小年轻一愣,不大聪明地想了想:“大人取的叫风良。”   “好名字。”祝欢露出一个微笑,迷香飘散而出。   “你啊——”   细碎的香粉飘然落下。   “唔!”   一声马鸣从撕碎的天际传来,祝欢浑身一颤,鲜血喷射而出,在他的侧脸溅出一串血花。   风良摇晃了几下,朝前倒下。年轻的眼中涌出了热泪,那眼神祝欢记得,是惊恐、不安,还有......快走!!   热血像开了阀的闸门般喷涌,从风良被箭贯穿的胸口涌出,瞬间染红了青衫。   霎时,祝欢顾不得震惊,也来不及去看偷袭的是何人,一个转身用手肘破开了一处商铺的窗户,带着风良翻进了屋内。   一片漆黑当中,他清晰的感觉到滚烫的血止不住的涌出,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挣扎。祝欢抬起手放在风良的胸口,一道幽绿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可突然,苍耳子的话占据了脑海:   “你要记住,千万不能乱用灵力救人,这样会害了你自己!”   “!!”   掌心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烧,祝欢下意识弹开。象征希望的绿意渐渐消失,这棵还未抽出柳枝的小树苗死在了他的眼前。 第38章 祸害   幽深的幕帘包裹着窄巷子,弓上的箭蓄势待发,闪着逼人的寒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   啪嗒——   祝欢霎时屏住呼吸。   “......人不见了。”其中一个高点的弓箭手说。   从窗外又翻进了一个矮子,身手矫健,像是一只轻雀。   矮雀啧了声:“你看他那模样——一个病秧子,能跑多远?”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柜中传来一阵闷声。   祝欢瞳孔微微一缩。   “嘘!”矮雀登时警惕起来,朝着高个做了个手势。侧着身子踮着脚,慢慢的,两人将柜子包围起来。   弓箭紧绷,发出细微拉扯的声响,像是头绳缠绕到了极致,即将绷断时叫人头皮感到一阵又麻又痛。   哗啦!柜门猛地打开,箭弩同时离弓!   箭头破开血肉发出粘腻的拉扯声,从柜中无力的倒出个人。   矮雀上前拧起他的头。“不对!”这人是刚刚祝欢身边的随从!   “中计了!”   “呜!——”又是一声贯穿血肉的声响,一道如雷电般迅速的银光一闪而过。矮雀惊讶一回头。高个满脸惊恐捂着侧颈,洇洇的鲜血喷涌而出,摇晃了几下,便毫无生机地倒了下去。   矮雀迅猛架上三支箭,同时射出。利箭划破冰冷的空气,着了个空。   四方的屋内没有第四个人了!   怎么可能!?他从腰间掏出一个火折子,一吹。   无人......   微火如飞蛾扇翅,微晃。没有半点脚步声,唯有一丝青衫的摩擦声。矮雀的机灵耳一动,又上三箭猛地回过身。   从天而降的青衫在无风的屋内却依旧轻盈摇摆,火折子清晰地照亮了祝欢的脸,如雪苍白的脸上是动人妩媚的五官,但......   还不等矮雀拉弦,金色的面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矮雀大惊失色,来不及看清到底是什么怪物,就被卷入了面具之下的混沌世界。从黑白交界的地域中亮起了一道刺眼的金光。   伴随而来的是无限的窒息。   流不尽的血、绞着血肉的箭、以人命为代价换来的无尽挥霍......他一生的罪恶召唤着死神,镰刀一点点缩紧,抹杀深重的罪恶。   金光伴随着芍药的味道四散,在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强大的波动让沉睡的苍耳子一惊,他猛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朝窗外看去。随即化作一道幽绿的幽魂飞出雁归院。   一阵风吹过,吹凉盛白额间渗出的细汗。无人的街道透露着一股古怪的气氛,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刚刚来报的木南所指之地便是这片集市,平日里是与异国人做买卖的地方,摆满了各样的奇珍异宝。一张巨大的网框住了集市,垂挂在七彩的羽毛和晶石。   在一处挂着“西国奇遇”的铺子前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上刻着雕花,上半部分是虔诚祷告的天使和西国教堂,为首的大天使长着千双眼睛,诡异的模样让人生畏,下半部分则是地狱,岩浆中是狰狞的人脸,而恶魔却生了一副美丽的脸庞,正一步步蛊惑人心。   盛白站在镜子面前渐渐入了神,不由自主地走近。   镜中人生了一副俊美的皮囊,平静的神情如同深不可测的潭水。忽然,一片羽毛落了下来,荡起层层波澜。   镜子中,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盛白微微睁大了眼,想要回头,却被身后的“祝欢”拦住。   祝欢如一条蛇缠上他的腰,细长的手指扣在了腰带上。盛白感到浑身一热,那张瓷玉般的脸已经贴上了他的侧颈。   “祝欢”侧着头,泼墨般的长发悉数缠绕在盛白身上。轻轻一蹭,露出了阴阳双瞳。他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只眼睛,越来越近,越陷越深。   忽然,一股力量集中了他的腹部,钝痛让他连连后退,才从镜中退出。   “盛白!你在做什么?”   盛白一低头,是顶着鸡窝头的苍耳子。   他茫然地回看镜子,一愣,里面除了他和突然出现的苍耳子,没有其他人。   “你......看见祝欢了吗?”盛白问。   苍耳子气道:“我还要问你怎么把我这么大一个娃娃搞丢了呢!?”   “我.....”   “哎!”苍耳子叹了声气,“人都找不到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发呆。我刚刚感受到他的气息,应该就在附近,但是很不对劲。”   盛白:“怎么不对劲?”   “是一种很古老的力量,像是......”苍耳子一顿,看了眼盛白,打诨说,“应该是我感觉错了。这天太冷了,赶紧找人吧。”   盛白撇着嘴,哼了声:“你不说我也会找。那是我的人。”   “什么你的人?啊?”苍耳子蹬着小短腿,踹向盛白,幽魂却只能穿过身体,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苍耳子气不打一处来,四处张望着一眼看上了条窄巷子。   他道:“去里面找找吧。”   盛白瞥了眼小巷子,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声音。   从前他总是会亲自派一辆马车去接祝欢,但有一次,这个胆大的居然光天化日下就跑了出来。盛白慌张地将他拉进屋内,紧紧闭紧门窗,大气都不敢喘。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祝欢笑了笑,弹了下他的脑门:“集市中有很多平日不走人的窄巷,我早就摸清楚了。”   这么多年,窄巷一直照不到阳光,连月辉都不愿分光,无名的花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等了盛白一年有一年。   他走在巷子中,窄到只能刚好走过一个人,再胖些就要堵在巷口。苍耳子的幽光照在琉璃窗户上,快速掠过时,连成一片水墨山景图。   “等一下。”盛白忽然刹住脚步,此时的血腥味真切地传入他的感官。苍耳子也发现了不对。在一扇碎掉的窗前停下。   打碎的琉璃四零八落,是发生不久的模样。   盛白小心地探了半个头。有一个人影在屋内攒动,那人点了一盏油灯,照在柜子中,亮出了散落的弓箭,箭尾一闪而过一个银色的月牙标识,盛白觉得有些眼熟。可还没等他回忆起,灯又照在了几具鲜血未干的尸身。   “是风良!”一瞬间,盛白感到一股气堵在喉间,他拼命地吞下,撞出心中的所有不安。   既然风良在这里,那祝欢呢?他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你这样冲动?”   欧阳容的警告回荡在耳边。   他摸向腰间的一把短刃。他不善习武,却总是要带着一把刃见势而为,就算打不过也有半点震慑作用。就在刀锋即将出鞘时,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   盛白一时却忘了自己书呆子的实力,一刀挥了过去。   “是我。”   电光火石间,刀刃转变了方向,扑了个空。   他看着眼前的欧阳容,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一旁的苍耳子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珠子都快吓出了眼眶,连忙藏起自己招摇过市的幽光。   “这人不会这么死心眼,为了一句话今晚就要死缠到底吧?”盛白心想,刚向解释些什么,却被对方拦下。   “你要的人我知道在哪。”   半个时辰后,驿站中,盛白一把推开客房门。   房中的祝欢脸色苍白,刚碰上茶水的嘴唇勉强恢复了点血色。他整个人被包裹在毯子中,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家猫,委屈舔着爪子。看见盛白来了,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盛白脚步一顿,吊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转头对欧阳容道:“多谢......宰使大人。”   欧阳容不苟言笑地点了个头,为他们关上了门。   盛白:“......”   祝欢:“......”   被压在帽兜中的苍耳子:“唔唔唔!——”几声后又被盛白暂时堵了回去。   祝欢露出小半张侧脸,面具已经挂在脸上。他怯怯地探了眼。   只是一眼盛白就忍不住了,他几乎是滑坐到面前。一双颤抖的手微微敞开着,是要抱紧一样差点丢失的珍宝,又小心翼翼地停在空中。   祝欢愣了愣,不敢说话。安静地帮他摘取头顶的雪。半晌后才吐出一句对不起。   说完,小孩没有回应,抬起眼委屈地盯着他。祝欢一时不知所措,想了想,拢过那双手,冰得很。然后另一只手环抱住毛茸茸的大狐狸,哄小孩一般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当熟悉的感觉蹭在颈部时盛白才松了气,将苍耳子放了出来。   一跳出的苍耳子顿时老泪纵横看着祝欢,但芍药娃娃心累的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也不会像安慰盛白一样安慰他。   “真是白眼狼啊......”苍耳子无语地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盛白问,“欧阳容说你晕过去了,那间屋子里的弓箭手、风良,还有你怎么会和欧阳容在一起?”   面对一连串的致命问题,祝欢将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   近距离的对视让盛白慌了神,想起了镜子中两人缠绕的模样。   等他没了声,祝欢才说:“欧阳容的事情先不谈,眼下要紧的是瑶池可能有心散播疫病。”   “!?”   “今晚的刺客是想要灭口。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为了你的潭州......也为了给风良报仇。” 第39章 例外   半个时辰前。一队人马呼啸而过太守府。祝欢走出门正巧装上端着食盒的张嬷嬷。   张嬷嬷往屋内瞅了眼,问:“公子还没回来吗?”   祝欢摇摇头。   “那你先吃吧。”张嬷嬷还未跨进门便吓得祝欢一颤,“今日我特意改良了红烧鱼,保证软糯多汁!”   “......”祝欢扯起一个尴尬的笑脸,颤颤巍巍道,“盛白方才派人来说官府中有些要事商议,要我过去一趟。”   “是吗?”张嬷嬷自顾自摆起碗筷。祝欢瞅了眼,确实软......连骨头都糊了。   “我怎么没听见有人来?”张嬷嬷转过身,一阵风声呼过,敞开的门晃悠悠的,不见半个人影。   狭窄的小巷子,人群急匆匆地向前,一个卫兵同伙伴说:“城南好像又出事了。”   另一个卫兵:“可不?宰使正在调配人手封锁瑶池,盛太守好像也在那儿。”   祝欢有意放慢了脚步。   “说来也奇怪,自从这盛太守回来之后,潭州就接二连三发生一些怪事,还真是不吉利。”   “其实也正常。你没听说吗?”卫兵压低声音,“从前在京都的时候他便靠着太子大量敛财,收了不少赃物,那座宅子堪比瑶池,也不知道贪了多少,劳民伤财,神定然是要惩罚他的。”   “可大王不是赏黄金百两,保他后半生清闲无忧吗?”   “......”沉默的卫兵是个百事通,消息灵光,又对政事上心,“说句不好听的、罪上神的话,但也是事实。大王早年在巴兰草原的那些事情大魏的百姓还没有忘记呢!如今肯定要给自己攒个好名声。况且啊,这盛太守往日叫盛司寇,背后都是太子党的势力,与其闹一场腥风血雨,还不如杀鸡儆猴。”   “也是。”   两个卫兵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忘我,却不知身后一直跟着个人。   行至异国集市时,祝欢忽然一顿。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出穿来。他朝鱼龙混杂的集市广场望去,此时已是戌时,全潭州耀眼的光都集中在了瑶池上头的火凤凰,眼前只有零星几处正在收摊的铺子,一切平常。   “也许是风。”或许是他太敏感了才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可当他抬脚时,那一种感觉再此拴住心,猛地抽动一下。   这次两重黑影切实地掠过眼前。祝欢回头看了眼兵马,已经离他远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执着弓箭的矮雀才放松了警惕,转头一巴掌盖在高个头上。   “刚刚叫你小心点,爬个屋顶还能弄坏一块砖,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高个不服气:“谁叫你要扮大侠飞天,好好的路不走非要挑个屋顶,还要撩个后腿,我看不是大侠是大驴!”   “和你出来办事才真是只蠢驴。”矮雀不满囔囔,又问,“城南那病死鬼的东西处理德怎么样了?”   高个不愿搭理他,将脸撇向一边:“办好了办好了。烦死了。那些东西脏死了,害得我洗了八百遍手。”   两人从屋檐上翻入一条无人的窄巷子,一面墙后,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你可知那些东西要做些什么?”矮雀忽然开口,阴损的眼神不经意间向后一挑。   墙后的祝欢一躲,脑中不断回想刚刚奇怪的话。   “莫非城南的事情是他们干的?”他暗暗思忖,“青面官封了瑶池,这两人莫不是也是瑶池的人?”   想着,又听见高个的附和声。   “这是公子吩咐的,我怎么知道?”   “......”矮雀恨铁不成钢拧了下他胳膊肘的肉,气愤道,“一传十,十传百,出了一个病死鬼,你说剩下那些人要是用了他的东西还能活得了吗?”   “!”祝欢瞳孔骤然缩紧。   对于城南和这个时辰盛白还没回来的原因他已经猜了个大概,如果让这些“脏东西”流入瑶池,里面几万的百姓都可能因此染病。   但高个无意间透露出的“公子”所谓何人?   他轻微移动脚步,让自己处于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随后悄无声息地潜伏到距离两人更进的地方。   矮雀的嘴角勾起,紧接着两人忽然消失在祝欢的视线中!   “所以,你就是从他们口中听到了这件事?”盛白轻轻牵着祝欢的手。   祝欢点点头,自然地半靠着他,一旁的苍耳子气鼓鼓地充起两个腮帮子,企图引起两个不知天地为何物之人的注意,但没有成功。   祝欢扭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但矮子说的是......公子。他们背后的人不是玉儿姐?”   盛白:“从一开始他们就在诱导你,误以为这一切是瑶池所为,但玉儿姐根本对你一无所知,而迫不及待想要揭开你面具的人只有陆邈。”   祝欢:“他在宣王手下办事,揭露我让你难堪对他有什么好处?”   “方才我去了刑司,见到了李舜举。”盛白将在刑司发生的事情简述一二。玉儿姐和李舜举有私人恩怨,而陆邈前脚刚离开潭州,后脚就为着一己私怨要将瑶池变为自己手中的刀。   这下祝欢也明白了,如狼似虎的瑶池内部早如一盘散沙分崩离析。   “对了,城南的死者怎么处置?不能——”   “我知道,都处理好了。和刘瞎子一样的症状,或许是他的不幸,或许是陆邈......”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他一个人死在了城南的茅屋中,我前些天还见过他,他的妻女现在应该还在瑶池。有些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定他人生死,有些人穷尽一生还在追求一个‘活’字,天理何存?”   祝欢反手握紧盛白的手,瘦得硌人却格外有力。   “天理人定。我相信你,会换他们一个公道。”   盛白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可记得你曾说过‘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怎么?反悔了?”   祝欢怔了怔,哑然失笑,垂下的眼露出一丝疲态。温柔的触碰蓦然轻抚着他的脸,祝欢惊讶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反应过来而惊慌失措的眼,那只手迅速抽离。   “走了。”盛白声音沙哑,“你便在这里,这位宰使大人......可信。”   灯火隔着罩子引出方方正正的格子,将两人框在一起。祝欢没有否决欧阳容,却坚决要跟着。   “我从不为他人后悔,你是例外……所以能带我去吗?”   例外。   他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盛大人满肚的千岁忧其中有百岁都耗在了眼前人身上。别人再分去只有一星半点,所以祝欢也是那个例外。   盛白顿了片刻,转身缄默。着衣,整衫,都为他做好,然后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好了,走吧。”   “嗯。”   “......等一下!!”   两人同频的脚步停住,回头,看着桌上叉着腰差点气疯的苍耳子。   哦……   忘了还有这个东西......盛白漫不经心挑起一边眉,不再大度分享自己温暖的帽兜。一副小肚鸡肠的模样。一星半点到了这儿又要折半。苍耳子飘到他身边吐了个舌头,转头钻入了祝欢的衣袖中。   客房门打开时,欧阳容正抱着一个暖炉,衣摆肉眼可见的被雪打湿。抬眼的瞬间,好似有什么该说又不好意思说的话。   “情况你也了解差不多了,该去瑶池了。”他语气平淡扫视过紧挨着的两人。又对着祝欢问:“你也要去吗?”   盛白下意识将人往自己身边拉,示意就是如此。欧阳容看着两人之间丝毫不剩的缝隙沉默了半晌,默默点了个头。   没走出几步,盛白忽然转身。   “今夜多谢宰使。”   欧阳容:“那便用真相来还吧。”   如此,便能两清。   平日歌舞升平的瑶池挤满了城南的难民,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他们所能碰到的只有未成形的木架,怎会想到曾经自己一手搭建起的殿宇内部是这样的金碧辉煌?   女人抱着孩子缩在一处角落,不安地望向窗外。   城南似乎隐约升起一阵黑烟,不知怎的,女人感到一阵心慌。   突然,怀中的女孩哭了起来,哭声不响亮,断断续续像只虚弱的小羊羔。女人慌忙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密集的环境中,哭闹声难免引来一些白眼,但又见孤儿寡母,人们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蝼蚁与蚂蚱在大象的脚下又有什么区别?   渐渐的,女孩不哭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女人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一抖。   她张望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时才偷偷将女孩放在一块冰冷的水晶上。充血的双眼虚无地朝天望去,那是象征希望和新生的凤凰,是至高无上的神。   盛白随着顺子走上九层高台,从上往下俯瞰去,就像是一层层塔,压着无数人。这时,他看到了女人,那样哀求的眼神烫得他急忙躲开,说不清的内疚涌上心头。   原来九层塔下才是真挚的心,越往上越是虚浮和惶恐。   顺子敲了三声,金雕的室门被推开。   玉儿姐娇贵地翘着一条腿,身上盖着一层狼皮制成的毛毯。   “是巴兰草原的灰种狼。”盛白看了眼道。   玉儿姐眼神幽幽看向他身旁带着面具的祝欢:“这便是大人府上那位贵人吧?哪怕戴着面具也看得出生得不凡。”   祝欢淡然一笑,似乎对方给他留下了个不错的印象。   “大人今夜又加派人手来我瑶池大搜一番,所谓如何啊?”她高傲的语气中带着些不满,却没有太多的厌恶。   “想必掌柜也听说了吧?你这儿的人可不是个个都与你同心啊。”盛白道。   玉儿姐:“这儿的人也不见得都是我的,陆公子所做之事可与我无关。他要在瑶池中造势对我没有好处。”   “陆邈一向如此。”盛白无奈地摊手,“不过刑司中的刺客您就没法推脱了吧?”   玉儿姐眯起眼,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带着扑朔迷离,她漫不经心地捧起一旁的烟筒,深深吸了一口,才道:“盛大人还是这么喜欢出现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地方。”   盛白朝她走去,拉出一把高腿椅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却认为很合时宜。你觉得他能撑多久刑司的刑法?”   玉儿姐不抱希望哼了声,却极其狡猾:“不用开始他就招了,但你觉得东家会留他到那时吗?城门一开,宰使定要待他回区府,到时路上发生什么都说不准。”   说着,玉儿姐朝他吐出一串白白的长烟,全扑在脸上。   盛白抬手一挡,道:“既然此人必死,掌柜今夜又何必大费周章?是要保他?还是怕他为了讨活同东家说些什么你的秘密?”   烟雾缭绕中,玉儿姐歪着头,一只翘着的脚也不动了,手上的玉镯滑落在小臂最粗的地方。宛如一座雕像看着他。   “我看掌柜挺喜欢我这位贵人的。”说着,盛白牵过祝欢的手,宣誓主权一般将这件稀世珍宝放在自己唇下,“我也喜欢。”   祝欢:“......”   玉儿姐:“......大人想说什么?”   盛白轻吻了下,愉快道:“你看,你有瑶池,我有贵人。既然都是合作,和谁不行呢?” 第40章 沉浮   一柱暖香燃到了底,茶碗空了三次后,客人才离开。玉儿姐拢过温暖的狼皮毯子一直裹到了半张脸,露出一双娇滴滴的眼。   门外,阿宁一直守着,身边还带着个眼熟的人。盛白一眼便瞧见那窝囊劲,是卢昌铺。   “卢大人怎么来了?”盛白问。   犹犹豫豫的脸上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有急事。”   可听他的口气,不急。盛白转头先同阿宁吩咐了些什么,才又回到卢昌铺身上。   “究竟是什么事?”   卢昌铺怯怯地贴在他耳旁,没注意到祝欢不满的表情。   “商队?”盛白敏感的神经一跳,“去务司打探过没有?道上有这一路商队吗?”   卢昌铺本着人微言轻的原则,先赔了个笑脸:“问过了,确实有,从南区过来的,专门走矿石买卖。”   “矿石开采在入冬前就已经结束了,他们现在来做什么?”。   卢昌铺道:“那位首的贾人也不说具体原因,就仗着手中有些硬家伙就要阻碍我们清雪,拖了老半天了才说要见顶头管事的。虽说这宰使也在潭州,但那人多,下官觉得还没必要到那种程度。”   盛白有些无语:“宰使不是与你同僚吗?你去他怎么可能拒绝?”   卢昌铺淡淡一笑:“今昔不同往日,那青虫和蝴蝶原先不还都是一个物种,但有的破茧了生了翅膀就不一样了。人家心善,但都是拿着令牌办事,说到底除了药的事情,这儿还是您在管,我也不能总眼巴巴贴上去,况且这么多人在呢。”   “......”   从前还不觉得卢昌铺和欧阳容师出同门,但这样看起来,“墨守成规”的派头倒是惊人的一致。   “那便去看看吧,”祝欢将两个隔开,站在中间道,“会会这位领头的大商人。”   距离城南五里开外的石山上被积雪堆满,一骨碌全积在了驿道上,形成一道雪墙。拖着推雪器的马儿发出疲惫的嘶鸣声,贯穿整个山谷。向阳的山坡上插着一连串的火把,光源四散,落在周边的白雪上,将雪墙隔出了阴阳两界。   盛白给了祝欢一块令牌,让他先行去处理刺客的事情。   阿宁时时回头不安地望着,喃喃道:“他一个病秧子能行吗?别又遇上什么事。”   盛白没有犹豫,淡定道:“不会有事,我相信他。”   说着他翻身下马,走到雪墙前,卢昌铺抱着小木箱踉跄地跟在后面。   “就是那边。”卢昌铺朝着看不见雪墙的另一侧撅了撅嘴。   一侧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一阵重械压雪的声音传来。盛白将马绳一撇,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一处高点的石头上。只听那人大喊:   “可是盛太守啊!?”   盛白豪放道:“正是!敢问贾人从何处来?”   “南区邺州!”   粗犷的声音在山谷中荡漾。盛白接过一旁小吏手上的火把,架起一条腿,阵仗像极了隔着两岸对和的渔夫。   “所为何事?”盛白接着问。   那人道:“谈生意!”   一旁的卢昌铺朝盛白投来个目光,谁家好人来谈生意带着硬家伙?   盛白依旧淡定笑道:“您瞧着大雪封城,咱们连面都碰不上,如何谈生意?你莫非要炸了这座山?”   声音飞过雪墙,那贾人大笑起来:“大人是瞧不见我这边的宝贝,倒是真能炸了这座山!”   火光映亮盛白的侧脸,在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身前的雪在烘烤下慢慢融化,雪墙却依旧不可震撼。   “你若炸了这山,引发二次雪崩,在座诸位恐怕都要到地府里去谈生意了。”   面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威胁对方却漫不经心道:“我同大人开个玩笑罢了。这生意到不用做到你我性命上,而鄙人也不能真炸了这山,毕竟所谈生意就是这座山。不瞒大人,这山中有一处正是宗庙,正是我家大人祖母所安息之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乐善好施,三十年前的大灾中救济了无数百姓,潭州正是她救过的地方。老太太辞世后灵体便安放在这石山上。前些日子雪崩冲垮了庙宇,将灵柩都冲垮到了这山下,老太太才托梦给当家的老爷,老爷也是遵循孝道,要将尸骨都找回来,所以要请盛大人延后半月清雪。”   “这......”卢昌铺瞳孔轻轻一颤,本就因为不断的雪天延缓了工期,再拖半个月,城中百姓加上冬日施工的损耗,整整两个多月潭州中的粮草绝对不够。他看向盛白,年轻的脸上露出老沉的阴鸷。   “这笔生意谈崩了,贾人请回吧。”阴沉的声音宛如这化不vip 寓。开的雪一般冻骨。   只听厚厚的雪墙那侧,传来轮车滚动的声音,沉重的兵火压在雪地上,步步踏着人心。   “盛大人!”那贾人丝毫没有了方才的客气,气氛变得僵硬起来。他喊道:“鄙人也是奉命办事,等老太太的尸骨齐全后,老爷定然不会亏待您的!您也别为难我们!”   盛白扯着嗓子,声音在狂风中被撕得稀碎:“半月!你们家老太太要是有这能耐何不去求道升仙?这样一来既不用找这凡胎俗骨,也不会苦了我潭州四十万百姓!”   贾人的嘴撇上了天,后槽牙磨得发响:“那这炮弹炸的便是潭州了!”说着,贾人狞笑着将手搭在一架重型炮弹上,漆黑的炮筒宛如魔鬼的血盆大口。   叮——仿佛一根银针落地,在回声中拉出一条刺耳的振鸣。万籁死寂。   “盛大人,”一个老实的督工道,“他们既然要找尸骨,不如同他们商量让我们的人同他们一起,这样不至于延误太久。”   “......”   “你呀,傻的。”一直沉默寡言的卢昌铺忽然发言,他贴着冰面滑下,“这些人明显就是找茬的。 你要是开了这口,就是让了他一步,接下来就是用‘老太太不爱外人碰’的理由给你下第二道令,这下你还要退,干脆直接和那些炸药一起炸了算了。”   “大人。”他又转向盛白。这位盛大人正抱着手看着他,心里想着“墨守成规”四个字放在他和欧阳容身上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你还有什么办法?”   “先将那边稳下,下官还有一计可献给您。”   火光扑闪着微薄的希望,雪墙两侧,一面是泛着寒光的炮筒,另一侧则是无路可退的潭州,只剩那只火红的凤凰依旧高昂。   卢昌铺从木箱中掏出一幅潭州山河图,舔着笔尖指着一处蓝色长条,是河流。   “此处为潦水。河道诡异多变,夏日翻涌奔腾,冬日冰封素裹,要是等到自然化冰要初春。”卢昌铺将火光都聚集在潦水上,“从前潭州多走陆路为商,此水不直接通商镇,所以久久被人遗忘。”   “但如果炸开,”他在一处打了个叉,“破冰船能通至东南区临平江码头。”   “需要几日?”盛白问。   “此水高低落差大,周围山势复杂,计算、集齐所需火药、铺设,最快......十日。”   “来不及了,雪天延误的时间已经比我们预测多了十几天,再加上这种情况......”盛白喃喃。随后又压低了声音,道:“瑶池出了一些状况,情况可能没我们想得那么好。”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的脸上挂满飞雪,肉眼可见的沧桑,“下官方才所说此处地形多变,又经年开采石矿,许多崖壁不稳,强行炸冰很可能会造成山体崩塌,假若如此,潭州将会被完全活埋。”   盛白听见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脏,手心渗出汗:“你有几成把握?”   背后,是等待着希望的士兵,他们对着无尽吞噬光明的黑夜祈祷。卢昌铺默了声,半晌后才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   “不到半成。”   盛白感到呼吸一滞,就是铁链加身时他都从未感到如此的恐惧,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不到半成。他怕看见那些眼里对生的渴望,他便退缩了。   “就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他不信,天要绝人。   “城北的瑶池。”卢昌铺一顿,“方圆十里的人或许能逃过一劫,可最多不过两万啊。”   可潭州有四十万人。盛白的心重重一沉。   “大人。”卢昌铺将卷轴放在他手上,“您在这儿,就和潭州的命绑在一起了。怎么决定,在您手上。”   卷轴轻轻颤抖,火把渐渐变黑,僵硬,最后熄灭,连同握着它的人成了一座永恒的冰雕。   “飞书将这个消息告诉宰使。”盛白忽然开口,“将你预期的最快压缩到七日。”此刻他不容对方反驳,“最慢十日。”   卢昌铺脚步一顿,眼中不知为何泛起酸,他一生窝窝囊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下官义不容辞。”   可说完,他忽然要跪倒,幸好盛白眼疾手快托了把。听见他说。   “下官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不到五成的把握,下官不敢夸大。若是办成了,这份功劳便都是大人您的;但若办不成,我也就炸死在那儿了。只是家中还有妻女老母......或许不合规矩,但下官自私斗胆请求盛大人,救救她们。”   好。   盛白刚要开口,却被堵了回来。黑夜中的火光微微晃动,这样微弱的光线是照不亮窝囊心的,盛白却看着真切。   “大人的答案放在心里便好。在下官眼里就当您已经答应了。” 第41章 交易   门外的大黄吠了几声。祝欢添了盏灯,盘坐在软垫上,一只手撑着脸,面色有些苍白,正侧着头看着盛白。   “闹事的商队眼下如何了?”他问。   盛白:“满足了他们的需求后,暂时退到了隔壁的镇子上。”   祝欢:“明天除雪队不会开工了,你打算怎么和百姓交代?不到五成的把握,倘若卢昌铺失败了,整个潭州都会毁于一旦。”   缱绻的灯火下,无人打扰的屋中,盛白静静地看着他,浮现出一丝哀伤,良久后道:“卢昌铺会负责列出详细的规划图,七日是给潭州四十万百姓最后的交代。至于是否成功......而如果真到那个时候,你就进入瑶池,玉儿姐会保下你。”   “那你呢?”   “逃回来带着你双宿双飞好不好?”盛白笑道。   祝欢假意推了把他,小声埋怨:“……哄人的话倒是说得有一套,你心里还装着四十万人,我要等到第几个?”   “那我站在潦水边上,功成与民同乐;若是失败了,同山川跌入深渊,这样可真心了?”盛白的语气平静,“欧阳容会一直在瑶池维持稳定,倘若出现暴乱,随行的军队会护佑你们安全。我说话一直算数,最后一个愿望,就是你们能安康。”   祝欢神情不悦,甩开盛白搭在他膝盖上的手。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他一向不愿参与,城南中隔三岔五便会有人离世,但他看着漫天飞舞的白娟心中毫无波澜。所有的人与他而言都是无情无义者,生出情谊,他以为是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事情。   “那我问你,方圆十里中最后有资格后下来的人,你拿什么来断定?你要留下善人,这世间哪有心地纯良,毫无怨言者?你若要留下恶人,那便是一场腥风血雨,人人都是屠夫......”祝欢直勾勾盯着他,早就看穿了个底朝天,“你不会这么做。你有别的打算?”   忽然,盛白挺起身,一只手轻松钳住了祝欢的下巴,逼迫他微微抬起,被看穿了之后,盛白要这双掌握自己秘密的眼睛永远留在视线里。却发现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好似努力压制着什么。   “我有很多种打算,”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对于你的打算就一种——好好活着。”   “……”   祝欢说不出话了,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光一时消散。   经历过上次的教训,盛白的反撩很有长进,看着祝欢顿住的神情而感到心满意足。他刚要松手,对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卡在自己的脖子上。   脆弱的气管在压迫下发出嘶嘶的声响。   盛白惊呆了,挣扎地要松开,可祝欢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   他的状态不对劲!   “祝……哼……”   任凭他怎样呼喊,祝欢就像失神一般一点点加大手上的力量。   “盛白,你要记住现在的感受,”他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声音也变得异常的陌生,可更夺目的是双瞳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扭曲,阴阳开始转动,不甘的命运开始挣扎,一刹那,盛白看见了一丝金光,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花火,但带来的不是美丽的瞬间,而是没顶的恐惧,“就算是死,也没有人能掌握我的命运。”   无尽的黑暗中,一束强光照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烧焦的肉味让盛白胃中一顿翻江倒海。有人踢了尸体一脚,无声地翻了过来,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但很快她的脸发生了变化,慢慢的,成了太子华的模样。   “咳咳咳——!”盛白止不住呛咳起来。   金光消失。   祝欢猛地松开手,像是如梦初醒,又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我做了什么?……”他颤抖着捂着发烫的眼睛,惊慌地想要躲开,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颤抖的双手、痉挛的胸口,他能听见这颗心脏正在慢慢衰竭。   因为害怕又伤了他,祝欢想要脱离。   盛白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将他按在自己的胸口。   “小孩,”祝欢有些害怕唤了他一声,“你没事吧?你......你先放开我。”   “不用的,没事。”有力的手压得他无法动弹。又听见:“太冷了,真的太冷了,你抱抱我,就这样抱着,不要动。”   “......”   祝欢没法阻止自己的思绪疯狂回溯。   “天冷了。”小盛白抬起头。   那时的祝欢比他高一些,还能占着年长的优势:“那我抱抱你,就不冷了。”   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整个岁月长河中不值得一提,只有特定的情况下祝欢才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件事。   却是太多这样的细节,让原本心怀歹念的关系中出现了势不可挡的质变,亲昵到分别的三年祝欢体会到了离别一词,所以总是要时时刻刻将心中的仇恨和使命加固,再加固。   他不能着了这条不归路。   盛白抱紧了他。祝欢愣了愣,就这姿势将双手环过他的身体,抱住。   这是最后一次,抱住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想。   黑发垂落遮住眼睛。   “你要是真被炸死了,卢昌铺托付给你的一家老小可没人会理他们。”祝欢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盛白喃喃道:“你会。”   “不会。”   半晌后,祝欢又道:“按照你说的,善后的银两已经给了城南那妇人。”   盛白:“她可说了什么?”   “她听到这消息差点哭晕过去,女儿还在身边,不过还好睡着了。”祝欢顿了顿,接着说,“死的男人叫姜人,是矿上的一个工人。刚刚阿宁去问了负责的督公头,说姜人平时为人老实低调,没什么人结怨,攒了几年的钱,再熬一下就能搬出城南了。前些日子突然身体不适,他的妻子以为是老毛病犯了。”   盛白问:“什么毛病?”   祝欢:“说是呼吸苦难——我想和他工作环境有关,在矿下太长时间,吸入大量煤尘,造成的尘肺。这点我认为不存在虚假。姜夫人本想着让他在瑶池休息几日,但姜人怕自己的样子引发旁人误会,毕竟大魏的人都怕病,这种象征着对神明大不敬的标志。所以自己偷偷溜回了城南,本想着等身体好些再回去,没想到那里就是他生命的最后。”   说到这,盛白注意到祝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从未这样流露过。   “刘瞎子、李舜举,一连串的事情接连发生,没有人愿意再做傀儡,所以只能找一个城南无依无靠,最好下手的替罪羊。”说着,盛白伸手抽出一把箭,银箭光亮,在箭尾刻着一个月牙形状的标志。   ——是独属陆家的标志。   “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总喜欢这样,永远要在自己的事物上都做满标记。”   祝欢贴在宽厚的胸腔上,转过脸,静静望着银钩般的月牙,风良的脸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就一次杀个痛快吧。”   生恨的文字在缠缠绵绵的对话之中听不出半点恐吓,只有被逼出的血性在水涨船高。   天色出青时,祝欢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浑身上下感到一阵阴冷,而右眼却又火烧的疼。他捂住眼睛,一只手撑起上半身。看着身下睡过去的人,眉头还紧紧拧着,好像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祝欢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屋里烧着炭火,身下的人也是温暖的,但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手脚都被束缚住,丢进了冰湖中,冰冷的湖水冻得他快要失去感知,精神却无比清晰。   被遮住的眼睛不断燃烧,要将一切仇恨都烧灭。这和身上濒死的感觉完全相反,是一种无比渴望生的希望。从杀掉矮雀那个夜晚开始。   金光毫无预兆地爆发,祝欢的感官在一瞬间被剥夺,只听见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意识的最后是看见矮雀惨死的尸体,还有一双沾满了泥雪的长靴。   醒来后,欧阳容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碗姜汤。祝欢如同受惊的兔子从床榻上蹦起,第一反应是去摸脸上的面具。   还在......可他记得晕倒之前面具已经被扯了下来。   那是谁为他戴上的?祝欢戒备盯着眼前的人,时刻准备要去拔发间的银簪。   他有一定身手,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或许有几分胜算。但很快,他想到了更多。   “如果杀了他,门外会不会有伏兵?他们抓走了我,小孩会怎么样?”   这时,欧阳容忽然开口:“外面没有别人,尸体我已经叫人去处理了……还有盛意清,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祝欢冷笑一声:“什么盛意清?我可不认识。”   欧阳容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碗搁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高贵的命格,藏有祸心的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那只老黄牛还在不在?”   祝欢登时一怔。   欧阳容:“我想我应该没有认错人吧?”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门外人:“大人,那两刺客盗走的物品已经找到,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人。”   欧阳容思索片刻,道:“东西都拿去烧了,要所有驻守瑶池的人手都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一旦有可疑人物,立刻来报!”   门外人得了命令便飞速离去。屋内,祝欢盖着一条小毛毯,姜汤已经成了一碗冷水,他幽幽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位不善言辞又不够平易近人的青面官,第一次以一种礼貌的语气与之交往。   “刚刚的法子我觉得很不错,”祝欢道,“不知宰使大人觉得怎么样?”   “此法太过冒险。”欧阳容撇过头,不愿搭理他。   而此刻的祝欢已经找到了舒适的姿势,漫不经心道:“或许还有很多方法,但这个,是我能给他最好的一个。” 第42章 古曲   “顾大人里面请。”   一位大司乐的学徒朝着顾中孚拱手,带着他往里边走,边走边解释:“大王重视礼乐,近日司中忙于编排新的舞曲,大师这才耽搁了和大人您见面的时间。”   顾中孚和善道:“不打紧。”   礼乐堂中,不见熏香却能闻见隐约的幽兰香味,入门便是一面双面绣纹的屏风,风雅之竹,鸣唱之鸟,这样的手艺一看便是南方绣娘的功夫。   转入屋内,古琴声悠扬,琴体由金丝楠木制成,揉着蚕丝而成的琴弦,音色不漂浮。拥有它的琴师是大魏第一乐手司素玄,也是太子华曾经的琴艺先生。   老先生留着一抹白花花的长须,宽松的白衫如仙人般拖在地上。京都中有传闻,司乐师极好干净,衣服永远是白色的,也永远只穿一次。   屋中的地板是用木铺成,擦得蹭亮。老先生不着鞋袜,又要顾中孚也将长靴去后才肯让他进来。   “久仰大师大名。”顾中孚客气朝他拱手。   老先生倒是不修边幅,朝他点点头,就让学徒端上茶来。   “人人都在饮酒时配乐,老夫却独独认为品茶才是雅士之道。”司玄素笑了笑,抚着自己的爱琴。   顾中孚接过茶,想了想,又放下:“大师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不过今日恕在下无心品茶听取。”   司玄素抬起头看着眼前一脸忧愁的年轻面孔,深沉道:“年纪轻轻便一脸苦像,不是件好事。”   顾中孚:“......”   司玄素:“老夫知道,你是为了太子华的事情而来吧?”   顾中孚一惊,连忙点点头,又不知对方如何知晓。   老者的眼中凝聚着超人的智慧,又不轻易外露:“在我进入东宫之前,少有人赞赏我的曲子,但成了太子华的乐师之后便大有不同。人人都道我沾了太子的光,可老夫觉得这样的说法欠妥。他的确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学生,三岁识谱,七岁能成曲,只不过太子年少不谙世事,总是少了一些韵味。从前我总和他说日后便能明白,谁曾想......哎......”   一切都物是人非,只有那些艳丽的曲子说明鲜艳的少年曾经的存在。顾中孚默了片刻,从包袱中取出几张破损的琴谱。   “还请大师帮下官看一看,”他将谱子呈递上去,老者伸长了脖子,“这是从太子府中找到的一些太子华曾经的旧谱,下官不擅音律,却也有幸听过太子弹奏,这首曲子他常弹,但似乎和记忆里有些不同。”   司玄素拿起乐谱,前后看了看,道:“是有所不同。”   顾中孚:“还请大师赐教。”   “他的曲风一向高昂,如山间飞泉,但这里却如同跌落的马蹄。”司玄素指着一处道,“此处是古调,流传至今已经很少人使用了。他特意改换了曲调,又取古时的调子混淆,就是希望能和原曲产生区别。而古调又晦涩难懂,想要完全摸透里边的区别,只有同样深悟此道者才能与之贯通。”   讲到这,他忽然讪笑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还是喜欢玩这样孩童的把戏啊。”   顾中孚一愣:“殿下从前也用过这种方法吗?”   “是啊。”司玄素笑道,“从前在东宫时,他总是喜欢这样,先做一曲改动,之后又附着一首诗文,字数对应,格式对应,乐曲中出现改动的地方正好能在诗文中对应上,凑出一篇完整的文章。”   原来是这样!顾中孚万万没想到,两人如果真的用了这种方法,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传递多少信息?而自己同他们一块儿入的东宫,到头来却成了个局外人。   “多谢大师。”他落魄地站起身,谢绝了大师的盛情邀约。   在学徒送他离开司乐后独自一人走到了明堂前。此时,雪后初晴的天宛如洗净的手绢,挂在衣绳上,经风一吹,看着便舒适。但顾中孚心中却像下了一万年的雪,看不见太阳。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砚台从明堂中飞出,砸在雪地中,炸出一片墨黑的花,滚了几圈停在顾中孚脚边。黑压压的名堂中传出一声怒吼,随后一位头戴羽冠的武官,是南区玄羽军的统帅高拱。   其人高大健壮,左肩上常年戴着鹰鞲,听闻高师长有一头暗褐色的鹰雕,生性凶猛却对会停在这鹰鞲上与他赏着边疆的月。   高拱时年三十有五,突出的眉骨压着眼,一副凶相。当年跟着赵陵一同入的衮州,离京前收到的秘旨本是等乙那楼首领阿拉达杀了赵陵后他便直接统领剩余的军队与巴兰草原的血族和解,没想到赵陵不但没死还将乙那楼杀了个片甲不留,若不是夜半忽起的沙尘暴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赵陵估计直接杀进了乙那楼人的老巢,一窝端。   升官梦破碎,又迟迟等不得大王的诏令,高拱只好收了野心乖乖当个指挥官。直到赵陵杀回京都后他才有机会爬到等了十多年的位置。如今却不知怎的,被骂得狗血临头,正黑着个脸。   “高帅,”顾中孚远远地与他相视,“这是怎么了?”   因为都是皇城脚下的世家公子出身,两人从前见过几次面,高拱满肚子怨言也不避讳着他:“还是巴兰草原的事,大王想要出兵。”   “出兵?”顾中孚震惊道,“可是乙那楼又来犯境?”   高拱摇摇头:“一切太平,商路通常,百姓安定。”   “那为何又要打?”   高拱:“因为大王曾经在那里吃了亏,今日便都要夺回来。但乙那楼已经在巴兰草原深处,这些年一直没有动静,冒然开战不但会引起边境动乱,还会让那些原本就虎视眈眈的四十八部族认为找到了可趁之机。加之新君即位,南区原本的军队拆分成了两派,一部分跟着回了京都整编入了护卫军,剩下的七零八散的也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可大王执意要现在出兵。”   “大司马可有说什么?”   “令升同我观点一致,都觉得就算要出兵也应该等整肃军队,局势稳定后再行动。但你也知道,大王认准的事情有谁能劝得动?”   这说来也奇怪,大王既然要彰显自己威严,为何不等到时机成熟?而要如此着急行事?顾中孚暗忖。   “泽信你又是要去哪?”   顾中孚回过神,道:“我去一趟政务府,盖个通关文牒。”   高拱:“你要出京?”   顾中孚:“如今大王调我到刑司,大理寺又愿意重提太子案。碰上了些疑点,我要去一趟潭州。”   “潭州?”高拱拦住他,“这一阵子你怕是去不得了。”   “为何?”   高拱:“在明堂时我听闻潭州逢百年大雪,堵塞了驿道,估摸着要一段时间才能通。”   顾中孚有些惊:“大王可派人去协助除雪?”   高拱耸了耸肩道:“这便不知了,大王没有表态,但就算没有,潭州也会有自己的冬官,你放心吧。”   话音刚落,高拱又为着出兵之事愁眉苦脸悻悻而去。皇城下,墨水渐渐染透了洁白的雪。   官府门外,卢昌铺将靴子擦了又擦,肉眼见不到污雪后才踏进门,但依旧留下一长串黑色的足迹。   此时的屋内堪比过年一般拥挤。一张图纸前,挤着分管火药的司器府、控水利的司水府和几位精通数算的先生。   盛白站在一堆七嘴八舌的人群中,面露苦涩,见到卢昌铺就跟见了个活神仙似的,连忙有了抽出身的理由。   “老卢啊,你可算来了。”他一把拉过卢昌铺,“这些个老狐狸,事没干就先算上花销,一分钱都不能少。”   卢昌铺笑笑:“大人尽管给他们开空头支票,之后再报给宰使,账户一对,谁贪了多少一目了然,到时料定他们也不敢闹。”   盛白一听,笑着用掌拍了下他的肩:“还得是你啊。”   “白天我进了山,瞧见司水府来测算的人,你怎么说服他们的?”盛白问。   卢昌铺心虚地咳了声:“当然是开了空头支票,帐都算在了您头上。”   ......还真是一级赊一级,难怪都跑自己这儿来讨账。盛白一把推开他,冷着个脸坐下。   “所以你空头支票的结果如何?”   卢昌铺紧忙道:“上游的冰层厚些,炸开所需的火药量大,又容易引发连带坍塌波及潭州,可从下游处先动手。”   “我记得在过去就是南区的路口了......声势够不够大?”盛白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目光。   卢昌铺:“管够。”   “在保证潭州安全的范围内声势越大越好。”盛白道,“我要让整个大魏都地动山摇!”   深夜,潦水间依旧隐匿闪着光。另一侧的村落中,进化射程后的炮口正阴森森对着潭州。只要滑动火石,便能在顷刻间将这座城夷为平地。   轰一声。梦中的火光如果魔爪无情地吞噬一切,铁笼中,充斥着痛苦的呼救声。祝欢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冷汗从额间流过鬓角,落入青筋交错的脖颈。他粗喘着气,眼眶微微泛红,十指痛苦地插在头发间。   半晌后,他轻轻抬起头。看见一丝头发缠在指尖,却一愣,原本乌黑的发丝不知何时一片白。祝欢背后一阵发凉,赤着脚扑在镜子前。万般委屈的眼中映入了一缕刺眼的白丝,藏在一片黑中。   这时,有人来了。他急忙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将白发隐去,故作镇定地吹灭一盏蜡烛。整个房间变得幽暗。   盛白从后揽住他:“怎么和小姑娘一样,总喜欢对着镜子。”   祝欢后背冷汗直流,一声不吭。   “张嬷嬷说你睡了半天了,身子不爽?”   “不是——”一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此时喉咙间的刺痛才清楚地传来。   听见破碎的声音,盛白心中一痛,连忙把他抱到床上。   祝欢无力挣扎,任他摆布,垂着个红红的眼道:“风寒罢了,无碍。”   “别说话。”盛白忽然堵上他的嘴,“从前你也说风寒,躺了一星期。你身子骨不大好,今日别熬我的药了,你同我说方子,我帮你熬你的。”   祝欢懒懒一笑,手摸在他头上:“药味大,你出入官府不方便。”   “我......”   “大人——”   门外来了一个小兵,盛白已经数不清是今夜第几个了,为了潦水的事情,他一直吊着三分的精神,刚得空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人匆匆来报。   “去吧。”祝欢揉了揉柔软的头发。   “那你别乱动了,等我回来。”   盛白拉着他的手,一直要他点头了才肯离开。   瞧着那影子映在门上,停了许久才消失。祝欢这才慢慢起身,随意抓了包药。药煎着,又先取了碗水。刚要出门,又想起拿起桌上的剪子将刺眼的白发剪掉,一把丢进火盆,面无表情地看着烧了个干净才离开。   银月刺眼,红梅都暗淡几分。他推开紧挨着的偏房。   自从苍耳子养出完整的魂后,祝欢便不再把他和自己放在一个发那个房间。苍耳子觉得这是小娃娃长大了要面子,便没有反对。但又时常犯着关心则乱的毛病,总是要趴在门缝上偷看,却看不着什么。   门被打开。无形的魂却还向前一倒,发出哎呀一声。   他有些尴尬地抬头看着面色煞白的祝欢,吓了一跳。   “哎呀,芍药娃娃,你这脸色比我这鬼魂还差。”他绕在祝欢身边,“发生什么了?你又帮盛意清干了什么勾当?”   祝欢:“什么叫勾当?说话真难听。一点风寒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还真是人越大嘴皮子越不饶人。”苍耳子小声抱怨,“生病了就赶尽躺着吃药。你天天会念叨那小子,到自己身上就不懂了?”   祝欢不理他,阖上门。就着个舒服的姿势半靠着。   “爷爷我问你,遇见刺客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晕过去?就好像有一种本不存在的力量强行挤了进来,很痛……很痛。”   苍耳子收起顽皮的嘴角,默了片刻道:“这事老夫活了上千年了也是第一次听说。这股力量古远又强大,或许是医神在护佑你,护佑医族最后的希望。” 第43章 救赎   “医神?”   “傻孩子,你的祖先你娘没给你讲吗?”   “......”祝欢有些失落地摇摇头。这时苍耳子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撇撇嘴。   “传说中第一个为人间带来医术的仙人。传闻中的魔鬼给人间带来疾病,而医神便播撒草药的种子,带来了希望,而现在,”苍耳子叹了口气,“他们正在摧毁自己的希望。”   “那他最后去了哪?怎么会没人见到他?”祝欢问。   苍耳子道:“这位神秘的老祖宗一直独居在雪域高原,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容。毕竟这样的传说才现得有格调啊,像你爷爷我拖这个老黄牛,就没人写成传说了。”   祝欢:“......”   “好了不和你说笑了。”苍耳子摆摆手,“不过虽说神秘,当年大魏鼠疫横行,出面救世和赵氏定下契约的人就是他,要我说也估摸是老眼昏花了,才和这种败类定契约。总之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之后乌氏进入京都,他就不见踪影,再后来就是弑杀......”   “当年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苍耳子摇摇头,道:“这谁知道呢?真正知道的两个人,赵氏老子已经入了土,而咱们这位祖宗啊,又没了下落。”   百年前的大魏还是赵氏皇族和医族共天下的日子,当时的京都神庙中专修了一间庙宇供奉这位神秘的医神。有人说他就藏在皇宫中,也有人说神降下甘霖后便回到了天界。还不等人们揭开面纱,两位知晓秘密的人就潇洒而去,留下几辈子的恩恩怨怨。   一来一回后祝欢觉得乏得很,脑子像是被糊了层浆糊,实在转不动了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过几次,因为潜意识里总是记得要等一个人。   但没等到,又悻悻睡去。   直到翌日,张嬷嬷正踩着织布机,正好瞧见走出门的祝欢,便唤他:“贵人!公子说您身子不爽,嘱咐老奴同您说在书房放了些东西,要您一定要记得去取。”   祝欢看了她眼,问:“他可曾回来过?”   张嬷嬷:“清晨回来换了身衣服就又出去了。”   “唔.....”   祝欢点点头,转身朝书房去。平日里盛白的书房不让进人,就连家中清扫的仆从也一概拒绝,门外又派了两个侍卫守着,只有看见祝欢时才为他让开通道。   书房内整理得干净,残留着熟悉的味道。祝欢将门关上,在折进内室的角落发现一个吊锅,热着药。   汤药温温的。   “记得喝。”一旁附着的字条写着。   祝欢笑着将纸团揉在手心,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冲心,辗转几番,竟生出甜。   药尽后,祝欢命人取了食盒便套了一辆车。此时的瑶池认的已经不是金车银车,而是盛府的牌子。车夫亮出腰牌后,守门的两个侍卫便识趣地打开门。天色阴沉,屋内的琉璃水晶也跟随着黯然失色,两侧的红灯也不点了,立于水池上的吞金兽活生生被去除了一层亮晶晶的皮。   众人拥挤在大堂中,听见门开的声音,先是一阵恐慌,看见是祝欢后才松了口气。   气氛不对劲。祝欢踏进门的一刻便感受到了。   一股死寂压着瑶池。他向上看去,不见顶的九层通天塔生出了无数双鬼眼向下看着他。黑暗里,从角落又探出来几双恐惧的眼睛。   “......”祝欢佯装做没看见的模样,只顾着寻找姜氏母女。   食盒中饭菜的香味渐渐飘了出来。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朝他扑了过来。祝欢下意识躲开,身旁的木南抽出剑,逼人的银光霎时吓退了意欲不轨的歹心。   良久后,祝欢停下了脚步,心跳莫名的跟随着这种诡异的气氛加快。   一个商人正蹲在水池边,拿着一把小刀在吞金兽上划了又划,企图再割下少有的金。   祝欢瞥了他一眼,有些面熟。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妇孺。脸上两撇小胡子,四肢瘦弱,肚子却奇怪地突出。商人心虚地用余光瞄祝欢,却听见他问:   “姜氏母女呢?”   那商人生出十分晦气的神情:“她们啊?出去了。”   “什么?”祝欢道,“这大冷天的,离开了瑶池她们还能去哪?”   商人:“不出去留在这祸祸别人啊!那小赔钱货和她老爹一样生了怪病,浑身的黑斑,还咳血,吓死个人。”   “诶!”一旁的妇人用胳膊肘戳了戳,小声道,“你也口下留点德,我看她们也挺可怜的,要不是你——”   “我怎么说不得了?你要做这个活菩萨是因为那女人护着崽子时砍的人不是你!那一斧头!差点砸我脑门儿上!”大腹便便的商人冲她喊道,这时所有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他们一家心中有鬼!实不相瞒,就在进瑶池的那日,我便看见了姜人手里有一把刀!你们想想啊,在那种时候掏出一把刀除了抢劫,还能干嘛!?”   “真的吗?这人居然这样!”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这么会干这种事?”   “为了活命啥事干不出来啊?”   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一把火激发,像是积蓄已久的,愤怒如同山洪水泻喷发。谩骂声越来越大,渐渐的不知是真是假,只要开口了边是对的。   商人见人群附和他,便猖狂起来:“潭州就是有像他们这样的败类,神才会降下这样的灾祸!大伙还不知道吗?咱们这位仁慈的太守大人——”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有意盯着祝欢,十足的挑衅:“就只会做做这些表面功夫,现下被一队商路压着,暂停了除雪进程,怕不是为了不得罪哪位官人,守着自己的乌纱帽不顾咱下等人的死活!——”   啪啪!   四周顿时寂静。两计清脆的巴掌精准的落在商人脸上,连带着他整个牙关都歪了出去,整个人摔出几米远。   “你!!你——啊!”商人还来不及翻身就被祝欢一脚踩住胸脯。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愤怒,还学会了盛白时常挂着的假笑,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眼中窜高的杀意,就像习惯诱骗的魔鬼终于撕开了面具,举起镰刀即将划开血管。   登时商人的四肢瘫软,说话也不利索了:“你是贵人,使命就是护佑着我们......”   “我家大人拿真金白银供着我,我自然护佑他。你?你付出过什么?口舌之快?”   不知怎的,旁人似乎看不见这骇人的场景。商人感到自己置身一个虚浮的境地,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能看见面前的人眼中的愤怒不断地扩大,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从那张面具下窜出。   原本就头痛欲裂的祝欢此刻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成了尖锐的刀,时时刻刻要割破他的血管。杀欲越来越大,脚下的胸骨发出咔嚓一声,商人惊恐地挣扎求饶,可祝欢像是根本听不到一样,一点一点加大力度。   都该死,全部都该死!   面具下,魔鬼再也按耐住不,狞笑着占据压抑仇恨的身体。他的眼睛越来越痛,灌了血的红,浑身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商人霎时睁大双眼!仿佛看见染血的地狱之门。   祝欢感到被撕碎的痛苦,他想要逃离却被一股力量生生拽了回来,将无法承受的痛苦都加之脚下。这具身体不再属于他,要将他抹杀。   “不要......不要......救救我......救......”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盛白......盛意清......”   他开始喃喃,却根本不知道叫的是谁,脚下的挣扎足渐消失,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苍白。   “祝欢。”   一片雪落下,有人抱住了他。   茫茫一片的苦境之中,他被拖入了一片清泉。   “我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好吗?”   就像是一盆水从头浇到脚,祝欢猛地松脚,向后踉跄几步。   梦魇被破除,商人就像一条狼狈的狗惊慌失措地爬到一边,他抱着头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想要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于众,但旁人不解和鄙夷的目光,甚至让他根本发不了声。   一旁,木南眼疾手快扶住了祝欢。   “贵人,您没事吧?”   祝欢摆摆手,蹿了口气站起身,随手从木南身侧扯出一条手帕,擦拭着刚刚动的手,修长的指尖微微泛红。他一步步逼近商人,将对方吓得连连后退。   “两巴掌,一个为姜氏母女,还有一个为了我家大人。”祝欢的声音有些虚浮却依旧震慑,“等事情结束之后,你自己去刑司领罚。”   说罢,祝欢将手帕丢在商人身上,转身离去。   商人:“什么......?”   木南:“还听不懂话吗?要贵人亲自叫人来请你?”   商人忙道:“听得懂,听得懂!”   “哼!”木南没好气地摔了个脸色,再一转头祝欢已经消失在瑶池。   失神的少年追了出来,见到门前的马车,右位上永远空了一处,记忆中还带着风良的身影。他们年纪相仿,同一年入的盛府,爬过大树打过鸟,也被盛老爷罚过手板子,十余年的时光总是形影不离。可是,那样永远不知停息的生命停在了大雪夜,再见面时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夜祝欢去找过他,又不知怎么开口,两人背对着许久迟迟没有说话。   其实到最后他也没怪祝欢,只觉得是自己留了风良一人本就是失策。他没有保护好最珍贵的人,也没有保护好贵人......如果这一次又失策了.......   哗——他拉开帘子,直到看到车内的祝欢才松了口气。   “贵人您没事吧?刚刚......要不小的差人去禀告大人?”   祝欢看着他,便想起那夜怀中足渐消逝的生命和因为犹豫而停顿之后再也生不起的绿光,默默低下头。出世前,他的世界只有祝老头、还没成型的苍耳子、一个小孩,面对外人的关心,更加缄默。   片刻后才道:“他忙,我没事。”   木南:“......”   祝欢:“现在去城南,务必要找到姜氏母女。”   话音刚落,一旁的草丛中便出来一阵细细簌簌声。木南精神一绷,抽出短剑。   没想到下一秒,草丛中竟然窜出一个女人!   是姜氏。   祝欢见了连忙走下车。因为天气的原因,失去庇护的女人此时的脸已经冻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避寒的衣服也不知去了哪里。   祝欢二话不说就先脱下自己身上的狐裘,让女人自己裹上。女人却没有接,径直跪在雪地中。噗通一声,压断了几支树丫。   “贵人!救救我的孩子吧!我求求您了!”女人哭着,“瑶池我们呆不下去了,城南旧屋又都是官兵,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去哪了!”   一种说不上的感觉擒住祝欢,感到头痛欲裂,他将指甲死死扎进皮肉才呼出一口浊气。   “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木南将女人扶起。   此时的雪林一片灰蒙蒙,雪松编织成铺天盖地的网挡住了阳光,不远处的洞穴正有饥肠辘辘的野兽亮着眼盯着他们。   女人带着犹豫和害怕,几步一回头确认身后没有别人才慢慢停下。   “便是这了……贵人……”   在她的指引下,一个堆满杂草的树洞前,祝欢小心翼翼地掀开杂草。病危的女孩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却仍在瑟瑟发抖,她的双唇发紫,手脚痉挛,无意识中还在呢喃着什么,而一旁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祝欢心一沉。   掀开衣物,一块快黑斑赫然出现在眼前! 第44章 死境   “贵人,是疫病!”   木南下意识抽出剑,一旁忧心忡忡的女人见状吓得双腿一软,她哪知道什么疫病?一心只怕眼前的人伤了自己的女儿,便一头跪倒在亮刀前,不让刀剑再靠近一步。   木南想去拉开祝欢,谁知这位看得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家伙居然比他淡定。   “你把那煞气收一收,不是什么大事。”祝欢淡淡道,又吩咐,“找几床厚被子,把马车里密封严实了,别让风灌了进去。再者,从这片树林穿过去,有一个岩石洞,把前面的石头推开就有一条小道能通道城南。”   “您怎么知道......”   “你亲自驾车。”祝欢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车夫,“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木南:“那大人那边......这可病啊!”   “此事他知晓,就是他在这也要这么做,这场病肯本是陷害。”   “这病怎么陷害?”   祝欢打断他:“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这人的目的就是让瑶池打乱,好让盛白失了名声的同时又落了个失职的罪责,在这件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万不能泄露出去。你也不希望盛府再遇到什么事情吧?”   木南闷了声,乖乖照着祝欢的吩咐将车夫支走。祝欢默了半晌,看着树洞中瘦弱无助的女孩,就像一只折断了腿的小鹿发出断断呜咽声。   她实在已经快病入膏肓了,单单用拇指和半截食指去圈住她的手腕都还有空隙,烧得通红的小脸开始发紫,祝欢尝试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   这时,女孩的母亲从衣袋中掏出八贯钱,双手碰到祝欢面前:“贵人,我知道请神殿祈福一次起码百两,但、但我现下实在没有这么多钱了,这八贯您先拿着,等日后潭州解封了,我手巧得很,能做女红换钱,您看......”   祝欢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她,女人一时慌了神,误以为祝欢不满意,又支支吾吾解释。   “我本家还有些嫁妆,也可以......”   “不用。”祝欢摇摇头,他对他人不善言辞,说话时总是精简,“不去神殿。”   女人一愣,问:“那是要去哪?”   祝欢依旧淡然,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你既然叫我一声贵人,我自然也能护佑她。当然这也看你信不信了。”   女人攥紧了手中的八贯钱,铜钱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声音,搓着她焦灼的心,眼泪直直往下掉。片刻后,她不再犹豫。   车辙压过断枝,洁白的雪飞出一群乌鸦。油墨般的黑羽登时遮住了天空,阴沉沉一片,一道闪光后,闷闷的如鼓一般响起一阵雷声。电光在广袤的山川上印出一道开天劈地的裂纹,一阵妖风驶过,吹着叶林丛丛朝着一个方向歪着头,发出簌簌吱吱的声响。   卢昌铺盘着腿坐在山洞中,一口肘子肉一口热羊奶酒。他这人平平淡淡,唯爱在美食上下功夫。   次哈一声,卢大美食家瞅了眼盛白,大方分享囊袋子:“这天怪冷的,离竣工估摸着还要几日,盛大人也来一些?”   潦水边上,工师披着羊裘,为了方便做工,衣袖都改良成束口。此时正值傍晚十分,昏光半露,照在冻结的湖面上。一排排火药整齐地运送,线连着线,换做外人还以为又要开战了。   盛白移开视线,眼睛熬得通红,看了眼油光噌亮的肉,道:“多谢了,我不吃荤腥。”   “想不到盛大人还是个佛门教徒。”   “倒不是这个缘故。”   卢昌铺顿了顿,神秘问:“当年弑巫仪式大人也在京都吗?”   盛白眉心一跳:“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啊,当年的场面确实血腥......元高,”卢昌铺特意解释,“就是你们口中那位青面官也是那场仪式之后一碰荤腥便犯恶心。虽然我没有亲历过,但看他的反应可想而知带给人的冲击力确实很大。”   “......”   “意清,不准看。”盛明宣的大手一把盖住了小盛白的眼睛。   但太迟了。喷洒的血肉、煮烂的人骨白花花地漂在神器中、濒死的女人在最后下达的诅咒......一切深刻地印在记忆中,就是此时回想起来,仿佛一把刀剐着自己,疼痛、恶心、烧焦的气味依旧缠绕着留下的人。   盛白“唔”了声,痛苦地按住痉挛的胃,忍不住弯下腰,甚至连双膝都开始打颤,一个没站稳直愣愣跪在地上。   卢昌铺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吓了一大跳,丢下肘子去扶他。可手上残留的味道却再一次刺激盛白敏感的嗅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最后只感觉喉咙火烧的疼。   他一手撑在石壁上,按出了一个血印,又连忙将卢昌铺推开。攥成拳的手抵在嘴上,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过去。   被吓蒙的卢昌铺此刻才回过神,连连道歉。   盛白:“你下次换个地方吃。”   卢昌铺大气不敢喘,连连点头。   喘息的功夫。盛白混乱的思绪闪过了很多。弑巫仪式的天如同今日一般雾蒙蒙的黑。   景初二十五年冬,当时的皇帝还是那位最后披着蝉衣惨死祭台的老皇帝,也许为了迎来自己的新生,老皇帝将弑巫仪式留在了年关之前,又留下了明堂官员与之同庆。当时年幼的盛白跟随着叶夫人于当时还在官位的盛老爷在京都相聚。   那是他第一次进京,繁华的景象让小盛白一天到晚都和只皮猴子似的没有停息的机会。   那时邻家的一个伙伴同他说皇城中有一场精彩的仪式,年幼无知又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盛白就屁颠屁颠的跟着人群挤了进去。   “诶诶,听说了吗?今日大王要处决‘背叛者’!”   “那真是大快人心,大魏信仰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居然降下灾祸!该死!”   小盛白挤在人群中听着,不知他们所为何事。转念一想,自从进京后,爹爹似乎总是一副忧思沉沉的样子,就是拿家门口缺了珠子的石狮子说事他也不笑,想必就和这“背叛者”有关。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有人在叫他!小盛白猛地回头,看见了人潮中的盛明宣,他伸长了脖子,可惜人小手脚也短,还不等喊出一声“爹”很快就又被裹挟着向前挤入皇城。   “快看!”一个兴奋的声音响起。   这时一个庞大的身躯将小盛白一推,将他推到了人群的最前头。   “是两脚羊!”   两脚羊?这是何物?小盛白不解,他从来只见过四条腿的羊,莫不是这京都的神奇之物?   他好奇地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头皮紧跟着发麻。   那笼子里的“羊”分明是人。   紧接着,一阵锣鼓声天的响声,天色骤变,乌云诡布,透露着一丝幽绿的光。战鼓密密麻麻地响起,敲着人心,一面象征着皇家的黑色旗帜盖住了远处的铁笼。金色的纹路印在盛白的眼中,混乱血腥的场面、人群兴奋的虐杀声铺天盖地而来。   可他只看见了祭台上满眼血色的女人。   女人的嘴中不断飞速念着什么,好似一种羁绊,让盛白根本移不开眼睛。   不知不觉,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盛明宣焦急地寻找着儿子。天空的密云足渐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看不见闪电的光,却能听见阵阵轰鸣,像是撕心裂肺的哭泣。   终于,盛明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绯红一片的祭台,只是一眼,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中书大人脸色登时煞白。他推开人群,一把捂住幼子的眼睛,一片痛苦的潮湿。   刀光和火光相撞,冤屈和怨恨从此在这片土地上无解。   这一场噩梦注定伴随盛白此生。一次误入似乎让他逃不出诅咒,连连的恶病,总是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一些场景,带回了一个古怪的人,还被他养了这么些年。   所以他对祝欢的羁绊是一次扭曲命运后的命中注定,盛白坦然地接受了,甚至接受了“药”这一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但是欧阳容是为什么?   按照年岁算,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出顾茅庐的小官,而进入到弑巫现场的又都是铲除背叛者的狂热支持者,如果说欧阳容也是这样一个愣头青,那他就该对“药”恨之入骨,对“神殿”所谓的一切都遵从。   但他没有。在城南,面对姜人的尸体,他出奇的和盛白达成一致选择。   又或者,青面官也和药有某种羁绊,但不会是祝欢,否则盛白就只能抱着从前祝欢一直在自己面前演戏来解释他对欧阳容的态度,不过霎那,盛白就否定了这种可能。   那会是谁?坟头草已经三米高的祝老头?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除了祝欢之外大逆不道之徒?   盛白感到脑袋一阵剧痛。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欧阳容。   “宰使大人怎么来了?”盛白正了正神色道。   欧阳容的脸色算不上好,火光照在他每一处深凹的骨骼中。   “今日城北的几个官人得知了有人要拦除雪便开始大闹,说要亲自拿钱去和他们谈判。”   “真是一群人傻钱多,少生了脑子,多生了嘴的蠢货 ,出去就等着被喂炮弹吧!”盛白不禁骂道,又问:“那你找了把他们打一顿了吗?”   欧阳容皱起眉,不解道:“你好歹从京都回来的,怎么做事总喜欢不守规矩?”   盛白:“有些规矩是给活人定的,而我没守还能活着,不就见得那些规矩是死人遵守的吗?”   欧阳容:“......打了。”   “哦?宰使大人转性了?”盛白弯起眼。   “不是。”这人随即脸色陡然一变,“是他们在打我的人的时候失足摔死了一个小厮,他的身上也出现了黑斑。” 第45章 吻痕   “斑疹呈现黑紫色,口鼻出血,高热昏迷......”城南的旧屋中,祝欢从柜子中翻出棉纱,小心翼翼将女孩放平在榻上,腾出一只手去抓了把紫草。   守在门外的木南谨遵祝欢的命令时刻盯着姜氏,一步都不让她靠近小屋。   一阵幽光从窗中钻入,苍耳子最先突出两只眼睛,朝床上看去,本感知不到冷暖的身子陡然一颤。   “是鼠疫。”   “嗯。”祝欢咬着牙略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想办法将女孩身上的骇人的温度降下来。   “从潜伏到病发多久了?”   祝欢拿着毛巾一边擦拭,边道:“估摸着四五天了,瑶池里的人忌惮才将她们赶出来的。”   “哎——”苍耳子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多天,会传染多少人?瑶池估计也悬。”   祝欢没有回答,汗顺着额角淌下。   苍耳子:“这么多天了能救回来的几率太小了。城南又都是官兵,被人发现就麻烦了,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值得吗?”   床上的女孩忽然浑身一颤,偏头咳出一滩无血。屋外的女人听见声音,心跟着一停,但看着木南又不敢又多余的举动。   祝欢默了片刻,哑声道:“并非素未谋面。”   说着,他从侧腰的囊袋中掏出一个青果子。果子放了多天已经开始变色,想必里边已经开始烂了,但祝欢却还带在身上。   “这是她给我的。”   撩拨盛白的时候,他曾经说过遇到个小女孩追着给他果子吃。这件事情祝欢表面上不露声色,但背地里高兴了许多天。   甘霖真正落在心间,方知这世界上并非只有沙漠。人间善恶自古难辨,太多恶中露出一丝的善就让他如尝蜜一般甜。   痛苦中,女孩小声抽泣呼唤着“娘亲”,当娘的在外面掩面哭泣,伸出想要拥抱隔着墙的幼女。女孩似乎受到了感染,也伸出小手在空中混乱挥舞,浑身的剧痛又让她挠破了自己溃烂的皮肤。祝欢不敢太用力去阻止她,小手发了恨,在他手背上抓出几条红红的印子。   “你......”   “没事。您知道的,除了我身上的诅咒,其他凡间疾病不伤医者。”祝欢云淡风轻地拂过手背,一道治愈的绿色如清泉流过手背,流入女孩逐渐平息的胸膛。   “芍药!我说过你不可以!——”苍耳子气极了却还要压低声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实体也在渐渐长大,不再能被世间忽视。   “我可以。”祝欢声音异常的强硬,“我本可以救下风良,如果没有犹豫的话。”   苍耳子:“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你又何必为了他们犯了生死大祭?”   “我从京都逃出来的时候同她一样大,”祝欢收手,身形微晃,眼神温柔地看着女孩,“当时整个大魏的人都说我该死了,可却还让我苟活了二十余年。生死不可逆,但她的余生还有这么长,博一回活着的机会,不就是医者所作的吗?”   苍耳子:“......”   “爷爷,”祝欢忽然叫住他,“你还记得欧阳容吗?”   “那个青面官?”苍耳子面露疑色,“怎么突然提他?”   “没事。”祝欢轻轻摇摇头。   定然是不记得了,如果苍耳子爷爷记得,就不会否定他刚刚做的一切。   千年的寿命究竟为了什么?祝欢思忖。   人人都在追求,赵氏夺得了长寿后挥霍无度,因为恐有篡位者,夜夜忧叹,惶惶不可终日;苍耳子也曾经拥有过千年的岁月,但在这条生生不息的长河中,他似乎才是那个不动的顽石,忘了真正所在意的人。   为了长寿,骨肉可以相残,信义不再高贵,一场大火,将炽热的救世心烧得粉碎。如今有人要将它重新拾起,多少有点离经叛道。   祝欢推门而出,苍白的月色下女人宛如一具尸体,唯有一缕魂在等一个答案。   “没事了——”   他掀开了半边帘子,刚好露出女孩的身影。半个时辰前还面如死灰的小脸此时已经露出了一小片红。见状,女人双腿一软,被木南扶住才没有跌在雪地中。   “谢、谢贵人救命之恩!谢谢谢......”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凄厉,离开瑶池的庇护后,虽然没有得病但状况也好不到那去,几番波折过后却依旧用瘦弱的肩膀挺着一个家。   一时间祝欢有些木讷,他还没有接受过如此的答谢。   波澜过后,他心中又升起另一丝担忧。眼前的女人和患病的幼女相处这么久,万一也感染上了......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探了下自己的脉,并非无心......可确实一时间再救不下更多人了。   他对女人说:“虽然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多多祈福几日,根除恶气。”   面对救命恩人的话,女人也不再怀疑,连连点头。   “还有,”祝欢道,“姜家连连受到恶人诅咒,恐怕也连累到夫人您。因此我特意求神赐下圣水,连续五日我为你煎熬,等五日后方可消除厄运。这几日就麻烦夫人现在客栈中歇着,最好也少出门走动,免得又引小人之心,等五日过后,我便会带着孩子去同你团聚。”   女人的眼前一片模糊,哽咽地连说了好几声“谢”。   祝欢朝着木南扇扇手,将钱袋子交给他:“你拿着这些钱找个偏静、安全的客栈带着姜夫人先住进去,至于盛白那边......”   他刚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停下,嘴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木南疑惑地抬起头朝他眼神定格的方向看去。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漆黑的夜色中,月光从盛白俊冷的侧脸打下,深不可测的眼中揉着雪光,高大的身躯和冷冽的神情写满了生人勿近,却将所有的柔情倾注在祝欢身上。   “......我自会去解释。”祝欢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木南见了,便知都是主子间的事情,自己也不好掺和,只带着姜氏匆匆离去。   马车从盛白身边经过,他的神色平静,一眼也没去看车上的人。   不远处,祝欢刚松下的神经又绷了起来,来来回回几次,本就病怀的身子更加发虚。几缕头发撒在肩头,整个人乘满月光,像是随时要消失。   所有动作都好像暗下了放慢键,短短几步路,像是走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你怎么在这?”祝欢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故作撩拨去牵着盛白的腰带。   “到处找你找不到,去了瑶池碰到个满嘴胡话的骗子,说你要杀了他。”盛白顺着握住他的手,摸着雪一般,他跟宝贝一样捂着。   祝欢笑了:“那个商人?”   盛白:“是。我便顺道给了他两巴掌。”   “一旁的人说了姜氏母女的事情,姜人的病……我猜着估计她们也出了事。”盛白道,“你也跟着不见,除了城南你自己这块旧地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了。”   “嗯……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祝欢挣开他的手,“我有点乏了,你先回府吧,小姑娘还在里面,我就在这歇着。”   “把她一起带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的,不合适......”   “不必了,这样对你不好——”   “可这样就对你好了吗?”盛白拉住他,“半个时辰以前那个女孩已经病入膏肓,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怎么让她恢复的?别和我说用药了,我还没见过什么药起效如此之快。”   祝欢讪笑睨了一眼小屋:“要是我说真的是求神拜佛求来的呢?”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盛白始终拦着他,态度越发强硬,任凭祝欢如何挣扎都不放手,“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有什么代价?你的脸色比白天还差,非要偷摸着折腾、牺牲自己了,等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再叫我后悔吗?”   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祝欢放弃了挣扎,往雪地中退了几步,呼出最后一口气,便憋着忍着,布满血丝的眼中像是盖着一层琉璃,封成一颗红宝石。   “怎么做到的?……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证明你心里早就认定的一个猜想对吧?”祝欢语气平淡,几乎成了条直线,随即高高抛起,“你要后悔什么?后悔把我带回家?后悔让潭州的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还是后悔当初遇见我?!”   不知怎得,他越说越激动,有些词不达意,山路十八弯之后拐到了内心深处一块空缺,始终没有安全感的地方。   与此同时,小屋中的苍耳子一惊,他原本沉浸在祝欢刚刚说的话中,却被突如其来的争吵声打断。   朝窗外看去,又是那个盛白。   “你们——”苍耳子飘落在两人之间,却忽然被祝欢一把拉过。   “你见到他的第一眼不就已经确定了吗?”   苍耳子一脸疑云:“我怎么了?”   盛白:“......”   祝欢:“你当时不拆穿我们是“背叛者”、早该被挫骨扬灰的巫医,是为了弥补那个早就不存在的亏欠?还是一直在等一个可以这样质问我的机会?带着一个感恩戴德的帽子就想看我痛哭流涕地忏悔?盛大人,你到底和大魏的其他人一样,要这样恨我。从今往后我爱救谁救谁,和您没半毛钱关系。”   他终是将话说到狠处连自己都刺伤了。奇怪的是那右眼并没有因为他虚张声势的恶意发出金光,反倒装满了、装不下溢出来的泪,又被他不经意的动作擦去。   要一步一步推开眼前的人,他们才不会越陷越深。   深冬的雪仿佛都落在了盛白心里,冰得刺骨,远处的山峦满是的狰狞。   “我没有......”   嘘声的解释仿佛一团火骤然烧起,祝欢只看见盛白突然将身上的狐裘解下,一把盖在了苍耳子头上。   被当头一盖的苍耳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再探出头雪地中已经没了人影。   苍耳子:“人呢?”   他环顾四周,尽是一片低矮的墙。   而墙的另一侧,祝欢差点不能呼吸,氤氲的眼前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嘴唇上柔蜜的侵略,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吞下。   “唔——!”   冰冷的气体一瞬间灌入气管,又被迅速堵上出不去气。   盛白一只手缠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护着他的头。欲望的烈火嚎叫着,要吞噬整个窥不见真实的黑夜。渐渐的,恐惧盖过了疯狂,就像一个罪犯一样忏悔自己,可内心始终煎熬,放不下对方,索性闭上眼,更加深沉地吻上去。   直到手脚发麻,心中的酸意越浓,被他禁锢住的人才得了力气将他推开。   近在咫尺的距离,每一寸的红晕都如此清晰。盛白连眼都不敢再抬,伸手点了下唇,一股浓浓的血味,是祝欢挣扎时留下的。   “你、你......”从未有过的凌乱第一次出现在祝欢身上,他从来没有这么被占便宜过。   盛白的心烧得乱哄哄,还没开口解释,头顶就传来一阵苍耳子的声音。   “娃娃啊!你在哪?姓盛的臭小子!你把娃儿还给老夫,有本事你和老夫单挑!”   一阵未平一阵又起,因为作乱的心虚,盛白不由分说地抱着祝欢倒在雪地中。借着房梁的遮挡,苍耳子没有发现他们。   这次盛白不敢动了,浑身泛着滚烫,生怕烫伤身下的人。   祝欢的双手被禁锢着,想发出声又觉得心中一阵疼。   他咬碎了仇恨,一个仰头死死地咬住盛白的侧颈。   盛白吃痛“嘶”了声,却忍耐着这种扭曲的恨意,他揭下金面具,看着那朦胧的眼睛,没有杀意,分明都是纠缠不清的暧昧。   祝欢没有松口,越发用力,却清晰地听见耳边缠绕着的声音一点也不变。   “我没有恨过你。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但不重要——这混沌的天地生的本就是我这颠倒黑白的罪人,是来和你同流合污,死生相缠的人。” 第46章 心魔   颠簸的马车内,盛白跟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耳垂红得要滴下血来。他尽量缩着自己,奈何小小车厢内无处安放长腿,一卷起来,膝盖就碰上祝欢。   平日里惯会使些花言巧语的风流人物此刻却跟抽了魂似的,祝欢一脸生无可恋地靠着车板,发麻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张张合合。   月色朦胧,青薄纱似的流云层层叠叠、时聚时舒,搅得柔光时隐时现,从盛白的指尖流走又落回,闹得人心痒痒。   难得的寂静一直持续到了府邸。府中的内侍拿了层厚厚的褥子裹着沉睡的女孩匆匆入府。   盛白挑起车帘,门外迎接的张嬷嬷满脸惊讶。   “公子何时和贵人寻了个孩子回来?”   这话说起来古怪,盛白觉得舌头都僵了。张嬷嬷朝车里看去,见两人的神色都怪异十分,又觉得自己嘴笨便不多问了。   车帘哐当一下打落。   盛白抿抿嘴,道:“城北兰诉府上的一个小厮和府兵火拼时突然暴毙,尸体拉出来发现是同样的黑斑病状。”   祝欢:“……看来除了放出来钓我们的两条鱼,陆邈还留了后手。”   盛白:“这件事情你就别掺和了……别再伤了自己。”   “为了那些背信弃义的家伙?”祝欢无力地勾了下嘴角,“盛大人是不是把我想得太高尚了?祝某可没兴趣当这救世主。”   说完他将脸撇向一边,小半张脸浸在阴影中。冰冷的手指蜷缩着却很快被更有力的五指撑开。盛白压着他两只手,压迫的身影一点点逼近。祝欢始终低着头,能感觉到这个人还想要靠近他、更近一些。   随即他浑身一颤,唇跟着离远了些。   盛白一愣,退了回去木讷地无意识点点头:“那就好……”   “……”   好什么?他们之间到底在做什么?祝欢躲了躲,生锈的脑袋一转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用力推了推掉了链条的齿轮才发现全被毁得一塌糊涂。   半晌后,他居然还要做率先开口的那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烧了——”   “找不到根源,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反复复出事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最好的办法是从根源医治。”祝欢道。   盛白眼一抬:“那你也不能再……”   祝欢冷漠反问:“谁要救他们?”   “……”   祝欢:“得想个办法让所有和患者接触过的人隔离起来,再找个机会将药混在食物中,至少在潭州解封前要压下这件事。”   盛白缄默转动拇指的扳指。的确,倘若疫病未除便解封潭州,消息一但走漏,恐怕连宰使也保不住他们。   一旦走漏风声,京都派人来查,他尚且还能周旋一阵,但祝欢呢?逃走?他的身子需要长久用药吊着,离开了表面安稳的庇护,能撑多久?   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祝欢悄悄看了他一眼,清了下嗓子:“别多想别的,眼下重要的事情是你应该不想再回去京都的大狱。这次是有人想翻出旧案,坐实你的罪行,一步走错就会连累整个盛家老小。”   说完,祝欢从身后掏出个东西塞到盛白手中,是一个用纱和棉花制成的面罩。   “保护好自己。”祝欢道。他是百病不侵,但盛白凡胎肉体,哪能来去自由?   “我……”盛白接过垂下眼,心砰砰靠近,“这件事情我有办法,等一切安置好后我让阿宁给你传信,只要你别再冒险,这几日不再乱跑,把身子养好,我……我可以为刚刚的事情……道歉……”   前面的叮嘱早在许久之前就把祝欢磨了耳茧子,全然当做空的,直直点头,一字不入心,而这最后一句话又说得轻快,就剩个“道歉”。   还没等祝欢反应过来,罪魁祸首就逃之夭夭。   后半夜盛白独自去了城北,直到五更天祝欢还依旧模模糊糊,身子难受得很,却辗转反侧怎的都睡不着。又过了一会,刚刚硬按下去的头痛又再次发作,整个人仿佛置身火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清醒便是三日后。   连续三天都不见这“歹徒”的身影,祝欢问过张嬷嬷,连她老人家都摇头说官府事务繁忙,不敢派人叨扰。   一开始祝欢觉得是好事,起码不用总吊着个害怕的心,但一晃三天过去就开始耐不住了,杵了根木棍挑弄着大黄。   “孩大不中留啊,闹个小别扭就离家出走了,都三天了。”   三天……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祝欢趴在手肘上,木棍戳了戳大黄的鼻子。   “大黄你说这小孩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大黄:“汪汪汪汪!”   “懂了……胡思乱想。”   大黄:“汪?”   半天后到了饭点,大黄也不搭理他摇摇尾巴跑开了。   “诶!”木棍吧嗒掉在地上,祝欢无趣地收回手,独自坐在雁归院中,“又跑了一个……不过也好,省得一个两个都让人费心煞神。”   ……罢了罢了!打小什么样的话他没和盛白讲过?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话都说过了,全当做好玩儿!   那亲一下又有何不可?   “……”   但话又说回来,小孩表达好玩的方式都是这样的吗?那在京都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盛白有这样对别人表达过吗?   想到这他就又不满意了,分明前几天又气又晕的人是他,但要是换成别人,总有一种自己花被偷摘走的感觉。   就是日后小孩要成家,也要他见过认可的,自己好歹也算半个长辈。   “不过……”祝欢张开手心,一道长长的刀疤赫然出现在掌心。这是特殊的银簪留下的痕迹,每一次取血入药都要深深地剖开,“恐怕不久后他都要恨我了,何谈以后呢?”   天上的流云晃荡着,祝欢闭着眼。   门外传来碎步声,阿宁走进了院中,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几分,眼窝都有些陷下去,还飘着圈青。   祝欢从窗里便看见了他,一骨碌起身,正襟危坐迎接。   阿宁走进门,先是拜礼。   “意清把事情都准备好了?怎么没听到一点消息?”祝欢示意他起身。   阿宁按盛白的话传达:“那夜回来之后公子见你又烧了起来,便让人封锁外面的消息。”   “等等。”祝欢打断他,“你是说他有来过?”   阿宁古怪地挑起一边眉,点点头:“只不过夜深了公子不让通报,没人注意,这几日都是如此。”   也是。虽说盛白的金库好似永远没有底,但这府中上下人丁不过寥寥十几号人,好多院子都还空着,各项事宜能省则省,加之雁归院盛白早就吩咐众人不要接近,更是无人在意。   确认过之后,祝欢心中莫名软下去。   阿宁示意他带好东西,边走边解释:“此次公子本想请长虚长老出面,但恐陆家人早就提醒过他,原是推脱,之后是玉儿姐出面说服了他。我其实挺好奇的,你和公子到底是怎么拉拢玉儿姐的?”   一向和他们敌对的玉儿姐为何突然大发慈悲?   祝欢:“‘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①各取所需罢了。玉儿姐要长虚做了什么?”   阿宁:“要他让出神殿。城北有六大家,除去经商的陆家、王家,其余皆为书香门第。出事的兰诉是事务司的长官,分管调配潭州的各项资源,他平日为人高调,遵信神明,那夜我们赶到时他便要一口咬定是公子带来的灾祸。而后公子便计划让神殿接收这些和死者有接触过的达官贵人,又让长虚长老出面给说要为他们诵经祈福,加之瑶池被占和六大家的利益相随,为了挽回一些名声和银两,他们争先恐后入了神殿......这些便是公子要我带的话。”   一口气说完这些内容,阿宁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   他转而又对祝欢道:“虽然你曾经救过我,但是这些方法无一不是让公子再次引火上身,如果你敢......”   话没说完,祝欢便道:“我绝对不会让他出事,否则,以命相抵。”   阿宁:“……”   话落,一只脚刚刚要踏出门槛,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如千军万马一般袭来,强烈的余波震得祝欢一个踉跄。   “今日不是破冰的日子啊!”阿宁皱起眉。   黑烟升天,紧接着又是一阵爆炸声,顿时火光四射,正是府库的方向!   祝欢霎时瞪大双眼,顾不得耳鸣抓着阿宁问:“盛白现在在哪?”   连续两场爆炸让阿宁脑中一片混乱,他囫囵回道:“明日潦水工程便能竣工,今日是最后一批的火药运输,公子......公子此时就在府库!”   “什么!?”   一片辅天盖地的眩晕朝祝欢袭来,眼前登时一片漆黑,却顾不上身边的阿宁,夺去马鞭,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   飞马的嘶鸣声惊天动地,北风呼啸卷起衣袖,冷风倒灌入鼻腔,肺腑刺骨的冰寒,有几个时候那面具马上就要掉下来,将愤怒的真面目暴露出来。   百里加急——   此时的火场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的伸长脖子,有人掩面恐惧,喧嚣之中,一个黑色的斗篷一闪而过。   马绳缩紧,祝欢跳下马,一个对他面熟的官员见其状态不对立刻跑上来:“贵人,您别冲动,遣火队马上就赶来了。”   祝欢:“他在里边?”   官员支支吾吾道:“大人随兰管事进去清点火药,诶!贵人——!”   耳边阵阵嗡鸣声,祝欢将他推开,闷头往火场中走。   越靠近那种熟悉的灼烧感和窒息感就越重,将他浑身包裹,像是一道枷锁封锁住了全部的动作,登时祝欢脚下一顿。   “那是谁啊?他是疯了吗?还往里面跑?”   “不要命的疯子!”   远处的人群惊恐地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寒风和火焰双重的夹击下进退两难,看着马上就要被撕碎了。   众人蓦的发出一声惊呼。   祝欢抬头看去,瞳孔猝然收拢,一块星火斑驳的横木径直砸下。他侧身一躲,整个人滚落进熊熊大火中。胳膊肘传来一阵刺痛,他顾不上太多,咬着牙撑起身子,连脚步都开始发抖,可还固执地往前走。   只要一步,再一步。   冷汗落入雪地中。   一步的距离,就可以救下盛白,哪怕万丈深渊,就像神殿大火中盛白拉住他那样。   浓烟滚滚扑面而来,祝欢捂住口鼻,却依旧被呛得生生咳出泪来。   “咳咳咳——”   生理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视线再次会聚时竟出现了一个斑驳的人影。   “拉住我的手!”神殿大火中,那双惯于尔虞我诈的狐狸眼中第一次那样惊慌,好似他的世界崩塌只需一瞬间,一个人。   顿时,祝欢感到心脏一阵钝痛。   那个人明明什么都还没解释。   淋湿的衣衫、一个情迷意乱的吻、恨之入骨却还是心甘情愿的沉迷,这些真正让他欲火焚身的事情都还未得到解释......盛白还没告诉他到底有没有亲过别人就想这样敷衍了事,他不允许!   “这算什么?.......盛意清我不允许……”   无数个噩梦中,他想保护的人都一个个消失在面前,费尽心思依旧一败涂地,可这一次......   倘若出事,以命相抵。   黑云压城,北风呼骤,一条黑色的巨龙正盘旋在潭州上空。   一声马鸣长啸——   祝欢忽感到浑身一沉,挣扎中,一个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拉住他。   不是熟悉的感觉,祝欢本能抗拒起来,忽然,一个纸团塞在了他手中。 第47章 强势   “大人!起火的地点正是存放火药的地方。”遣火队的管事徐江匆匆来报,此时欧阳容面色沉重站在临时搭起的营帐前。   徐江:“今早兰长官带了一批人马来运送火药,估摸着一百来号人,其中伤员四十余人,死亡二十人。其余的下落不明......包括兰管事和盛太守。”   起火点存放大量的火药和炮弹,灭火途中接连产生爆炸,半个时辰后才有熄灭的趋势,这种情况下的下落不明和尸骨无存别无二样。   欧阳容沉住气,道:“尽快将火势控制下来,一旦发现新的情况立刻来报。”   “是。”   徐江得了命令飞速离去。   “烛生你过来,”欧阳容换来心腹,“守着门口,别让人随意闯入,再派几个得力的乔装一下去兰诉府上盯着。”   说罢他掀开营帐的一脚,一道人影在屏风上摇晃,察觉到有人,屋内的人转向他微微点了一个头。   营帐中点着安神香,拉起的帷帐后摆着一张长椅,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长椅上昏睡的男子。   祝欢坐在一角,过于浓密的眼睫低垂着遮住眼中暗涌的心疼,他拿着湿毛巾轻轻擦去盛白脸上的灰尘,露出一张清明俊朗的脸,异常凌厉的五官在昏睡时增添了一丝柔美。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发白的唇上,盯着盯着又走了神。   倘若没有遇见自己,盛家会将他捧成掌上明珠,未来是一条康庄大道;可偏偏命运造化弄人,非要他自甘与自己同流合污。   他宁愿不要这份折磨人的心甘情愿。   紧闭的双眼忽然一动,祝欢连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就被一道精悍的力量拥入怀中。   “诶你等等,我看看你的伤。”祝欢小声挣扎,余光朝着纱帐看去,似乎还有人站在外面。   “三日了,让我抱抱你。”经历爆炸,盛白的声音哑到可怕,嘴唇一张一合甚至还能渗出血,却还贪婪地不肯放手。   三日前仓皇逃跑的人是他,今日舍不得放手的还是他。   明明还假惺惺说着要道歉,小人之心,简直毫无道理。   祝欢深深将头埋进他的肩膀,正好碰到了留下牙印的地方,牵着着露出一道红。祝欢侧眼看着,想入非非。   “意清你先放开我。”   好久盛白才适应这个称呼。似乎那夜红尘过后,祝欢终于认清再以“小孩”称呼希望倚老卖老是别无可能了,他的嘴皮子还算灵敏,但在动作和身体上终究吃了亏。   抱着自己的人已经是一个男人,可以发生一切不争的事实。   良久的逗留后,盛白才放开他,耷拉着眼睛,委屈万分。   祝欢见了,积攒的气都成了窝囊火。   “你受伤了?”盛白看着他手肘上的血迹,眼瞬间红了。   祝欢瞥了眼自己都不上心的小伤,说:“被狗害的。”   盛白:“……那我帮你打那条狗?”   祝欢想了想,抓着他的手,打在他另一只手上。   “唔……”   “多谢了。”祝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反应过来的盛白忍俊不禁,闹了片刻后才平静下来。   “兰诉死了。”盛白道。   祝欢没好气捻他:“你也差一点——半斤八两。”   盛白自知理亏,撑起半边身子,事情发生突然欧阳容也来不及给他准备一件新衣服,白色的衣服染满了污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兰诉的。   “原本都要跑走了,这疑神疑鬼的老家伙硬生生又给我拽回去。”盛白心中暗哼一声,肋下一阵疼。   爆炸时气流冲击架子,几百斤的重量砸在盛白胸骨上,要不是他当即将兰诉踹开,又扯了个盾牌护着,不然估计当场就四分五裂。盛白捂着胸口两眼汪汪地看着祝欢,等了半天,祝欢才叹了口气,轻轻帮他揉着。   “你什么时候发现兰诉有问题的?”祝欢问。   盛白:“那贾人来扰事之后我就觉得奇怪。倘若宣王急着要见我,已有几万百姓在瑶池受他控制,又何必再添一乱?于是我假意拟了几封求降书绑在信鸽腿上送出去,但都没了后续,应该是被人拦截了。此后我便让人留心,却一直没抓到把柄,直到昨夜卢昌铺在石山点信号弹时无意截下了一只信鸽,信中所写‘舔犊之情’,虽没有署名,但我猜测和这次城北中的人脱不了干系。”   舔犊之情,则父母爱子而计其深远。   祝欢:“来的路上听阿宁简单说了,这兰家世代为官,却一直都是九品芝麻官,所以对长子寄予厚望。这人拿准了兰诉望子成龙的心思,所以能让他自甘成为导火索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宣王所为,又会是谁?”   “商路阻挠清雪是为了困住我们等待这场疫病的爆发。”   从城南的姜人到城北的兰府,背后主使是要将整个潭州拖入病荒。   盛白苍白的唇微微下弯,拉住祝欢原本已经放下的手贴回自己胸口才继续说:“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断,那两名刺客应该是陆邈的人,但要真是他不就和宣王背道而驰了吗?”   “莫非东家另有其人?”祝欢被迫继续为他按揉,一条腿压在盛白的腰侧,“南区的探子如何说?”   陆邈离开瑶池时,盛白为了证实东家身份,专门派了密探跟着车马一同离开潭州。半月下来,探子传来的消息证实了陆邈正是拜在宣王府门下,陆家在南区的商铺背后都有宣王的股份。   一个想讨个官名,一个想丰肥私囊,和谐到看不出有任何利益冲突。   如此,陆邈为何还要反水?   盛白琢磨不透,又或者刺客是有人想嫁祸陆家?   但比起这些盛白更担心的是这一串事件最后所指向的目标不是他,而是祝欢。一旦爆发疫病且缺少物资,潭州就如同死穴。有人要逼出一颗救世心,逼出沉睡多年的药。府库大火,盛白若是死了,祝欢就失去了一道屏障。   想到这他忽感挫伤的伤口一阵刺痛,逐渐蔓延到胸口,无处安放的恐惧和失控感锁住了他的心头,一阵阵急速的上升后又被迅速抽空。   有人要从他身边抢人。   祝欢的手被他抓在胸口,清晰地感觉到失序的呼吸,抬头一看,眼前男人正用一种怅然若失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一件珍惜的宝贝马上就要被人抢走一般。   不见面的三天里祝欢原本已经消化好尬尴的情绪,但现在却全跑了回来。   他怕对方又再一次毫无道理地按住他,便哄小孩一样拍着盛白的背,轻声安抚:“别多心,等潭州解封一切就都清楚了。”   靠着祈求而来的怀抱温暖又短暂,就在盛白以为祝欢要放开他时,没想到冰凉的手直接按着他的前肩,顺势压着他撞在靠枕上。   凌乱的衣衫全都搅在了一起,血水化开分不清彼此。盛白感受到祝欢纤细的腰贴着他的大腿慢慢的到了胯又贴在了小腹上,细致的摩擦叫他几乎将磨人的火热忍耐到了极点。   “你......”   哪怕再克制,肌肤隔着衣衫碰撞的刺激不免让盛白眯起眼,像是一条搁浅的鱼,他的脖颈烧得通红,微微扬起想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薄唇。   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又有故意钓鱼之嫌,眼神深深勾住又迅速抽离,紧接着,从祝欢的手中抖落出一张字条。   “......”   一场大雨从天而降,盛白明白了对方是来算账的,想要装作伤员一头晕死过去,谁知祝欢直接掐住一个穴位,让他又痒又痛。   “嘶......”盛白倒吸一口凉气,忽而间一股贯穿心魂的薄凉蛮狠地咬上来。   他瞪大了双眼,全是惊讶。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是祝欢第一次主动,难免缺少了抚慰,全都是对盛白曾经压制他的宣泄。但又有几丝的犹豫,短暂的热烈后迅速抽离,随后脸上带有一种胜利者的窃喜。   “公事说完了,我们来谈谈私事吧。”   “......我错了。”瞬间盛白就败下阵去,摇着求怜的尾巴。   祝欢抱着他的脖子,盯着唇上被自己咬出的红血珠,问:“错哪儿了?”   盛白想了想:“你怪我没第一时间把兰诉的事情告诉你,还是还在生那天晚上的气?”   祝欢没理会他暗戳戳的调情,更不愿意提起那晚的狼狈:“我气欧阳容都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道,气当时没有往火场里多到几桶油。”   说到底,他气自己在盛白心中不是第一位。   “我真错了!”盛白两只手掌掐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因为事发紧急,欧阳容恰好又在一旁,得到消息后临时布阵,没想到还是出了些岔子。”   说到底,他还是担心祝欢又不顾一切的牺牲自己。   原本计划中盛白让卢昌铺将信鸽放飞,让消息带到,预计抓兰诉个现行,没想到这人实在生猛,下定了决心要赴死,提前安排人手将门窗都用铁板牢牢加固一圈。   死生已成定局。   一辈子都吟诗作对的兰诉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费劲十八般武艺拖住一个盛白。   “盛大人,你下去后别怨我啊,你我皆是苦命人,要怨便怨真心要害你的人吧!”   兰诉扒着他的腿,老泪纵横。盛白一时无语,一脚蹬飞了要和自己做伴赴死的兰诉。   而蹲守在后门的欧阳容瞧着时间迟迟不见盛白出来,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凶,吞噬了整个府库,才着急忙慌地命人破门,却受了铁皮的阻拦,废了好大劲才在角落拖出一个垂死的盛太守。   一双爪子不安分地挠着祝欢的腰,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祝欢终于松开了手。一把坐起,两条腿矜贵地交叠。   “从今晚后你的事情我要第一时间知晓,否则......张嬷嬷近日又研制了许多新菜,油爆青蛙、凉拌鞋垫子......这些我可以嘴对嘴的,让你一一品尝过去!” 第48章 破光   “咳咳额......两位......”屏风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正尴尬地徘徊在远处。   盛白这才想起还有正事,连忙坐起身,祝欢则悠悠坐到一边,身上还挂着几片带着血的衣料。   欧阳容顿了顿才从外走进来,平眼过去就是凌乱的长椅,脸上登时一块红一块黑的。   他轻咳一声,说:“火势已经小了,但外面人还多着,你们也小心点。”   盛白一愣,看着欧阳容的眼神不断从他们身上躲闪。   否非他看出什么了?“不过多见过几年世面的就是不一样。”他想,“不像阿宁,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慌了神。”   盛白想着,也轻咳一声,挂着半边的伤手道:“多谢宰使。”   是非之地欧阳容一刻也不想多留,奈何还有公事,耐着性子问:“眼下府库的火药都被炸完了,想要凑齐炸开潦水河道是完全不够,你打算如何?”   盛白漫不经心地捧着茶,道:“宰使大人还没想明白吗?水满则溢,这样刚刚好。”   他用茶盖刮着杯口,吹开热气,茶香淡淡。   “差不多了,”盛白道,“让卢昌铺开始吧。”   潦水边上,北风吹袭嶙峋的崖壁发出硿响,阵阵惊心。从高处望去,远处的冰面上依然铺设好了火药。飞马急报,哨兵将公文呈入指挥营帐中,卢昌铺正灌着羊奶,一面将画得五颜六色的地形图反复测算,听见动静声,手心不由得微微发汗。   营中坐的另一个人是那日向盛白提议与贾人合作的督工,因生了一脸大胡渣子,又总是老气横秋的模样,众人便取他的姓,叫“胡子”。   胡子瞅见卢昌铺一脸紧张的模样,便问:“盛大人此番造势在下实在不懂,既然不打算用剩下的火药,又为何要顺了那些人的意思全都炸了?”   卢昌铺一直憋着一口气:“昨夜的飞鸽便是证实了山外的贾人和潭洲城中要炸府库的人是同一人指使,加之前几日城北六大家联合闹事,若是不炸调不出背后暗中操作之人,更难堵住之后并非完全破冰的悠悠之口。那三成的幸存者大人选不了,便只能再堵一场,只要破冰后溃决能影响到南区,我们便还有希望。”   既然盛白笃定了宣王要他,那这场贾人闹剧背后的始作俑者就一定不会是南区之主。只要溃决的水一路冲垮东南的平江码头,其势必然会影响到当地的商路,只等那儿的生意人闹起来,宣王不可能不知道。   督公皱起眉,有些担忧:“可万一这水并不能冲到平江码头呢?”   ......是啊,万一他算错了呢?卢昌铺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可到了一半就堵在了心上。哪怕他已经反复演算了上百遍,但府库中的火药有些已经存放许久,倘若一个试算就满盘皆输。倘若再差一些,连冰都炸不开,惹怒了城外的贾人对着潭州直接开炮......   他死不死无所谓了,重点是家中的妻女和老母。   正当卢昌铺举棋不定时,营帐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又一个哨兵捎来一封信,是私人书信。   “思君万分......盛大人已将我与书儿、娘接到了瑶池,君无需担忧。”   纤细的瘦金体落款,卢昌铺一看便知是自己的发妻。   见过信后,心结已舒,卢昌铺深深朝着潭州城心的方向一拱手,对那个哨兵道:“同我给盛大人带句话,就说卢某窝囊了一生,就给他开了这个做的卢的先河。”   说罢,自取了一件狐裘,一块令牌朝着岸边走去。   “众人听令!”卢昌铺停下马,高举手中的令牌,“这几日有劳诸位,卢某才疏学浅,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但成败再此一举,还望与诸君共勉!”   令下——   “点火!”   一个不起眼的光亮顺着蜿蜒的火绳迅速逼近冰面,呲呲的火焰声调动着每个人的心。   一瞬间,世界归于平静。   紧接着,光电迅速扩大成一大圈光罩!   与此同时,潭州百里外的山庄,贾人正同一伙人大快朵颐,忽然远处的山谷间传来一阵沉闷的哄响,紧接着越来越近。   是打雷了吗?   贾人站起身朝窗外看去,眼见着一束火光从山间迸发,飞鸟争先恐后涌出山谷,刺耳的啸叫被更大一声轰鸣代替。   “爆炸了?!”   随即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喷涌而出,接二连三地冲破沉睡的冰层。   冰面嚓裂成闪电形状,飞速传向远方。   山地震动,两侧的雪松毫无征兆地倒下,万里冻河同时下陷、爆裂。   砰砰砰——   眨眼间,江水一泻千里,上下推搡涌动,腾起了八百里的水幕,如同飞鱼盖过了废弃的石桥,滞空静止,迅速砸向地面。   轰一声,木栅被水炸飞几尺高,碾成粉尘四散。   “河神发怒了!救——!”   一浪涌来,河畔布阵的炮手惊恐的求救声被大水淹没。   朔气破窗而入。   贾人惊恐地朝后退去,被雪屑胡了满脸,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马和炮弹都被大水席卷而去,气急败坏地怒吼:“快传信!拿信鸽传信!”   “是是——”   一群侍从手忙脚乱地去打开鸽笼,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水啸声震得一颤,信鸽受惊,嗷叫成一片,扑闪着翅膀挣脱着束缚。一群人被羽毛折磨得痛苦,忍不住一松手,登时信鸽全都破窗而出,飙出一条长线飞出了牢笼。   砰砰!   两声巨大的声响,瑶池中的百姓纷纷涌出大门,朝着石山望去,只见久久沉寂的山中忽然飞出一片黑鸟,一阵汹涌的潮水正在朝着南边奔去。   营帐内,三人同时听见了爆破声。   冷汗从欧阳容的额边流下,他取了手帕去擦,余光无意瞥见一旁的祝欢伸手握住了盛白的手。   “......”   门前的白雪飞扬而起,报信的哨兵进门,刚要请示便被欧阳容喝下。   “直说。”   哨兵见状,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大喊道:“破冰成功了!”   登时,山间扭曲的河道自由宽广,迅流迫不及待地逃离囚禁的牢笼,奔向远方,同欢呼声溢满潭州。   至此,万人之下的微尹,功成名就。   接下去的一周,潭州再此陷入了漫长的等待,这种等待似乎变得更加光明却再一次次破没后愈发痛苦。   但好在祝欢以神殿的名头将药混入饭菜进入众人体内后,可怕的疫病没有再扩散。   ……   又是三天。   府库中所剩的炭火极尽告急,盛白掐算着日子,倘若后日再没有人来营救,除了瑶池之外,便是绝境。   此刻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没去赌那三成的可能性。   寒夜凛凛,万分凄凉的雪光透在琉璃窗上,将一束红梅映在盛白面前的书卷上。   仿佛有一股暗香,将他唤醒。   瞧着烛火,想着刚过午夜。他将阿宁唤了进来,道:“将太守府的炭火拿点去城北吧,别叫那些人动了瑶池的主意。”   阿宁:“可您......”   盛白摇摇头:“哎呀话真多,大男人有这么怕冷吗?瑶池多是老少妇孺,城北六大家要是眼红了进入瑶池,会让炭火更快告竭。”   “......”   “还有,咳——”盛白咳了声,眼前一黑,努力平稳语气,“取一些回府中,祝欢他......”   上次府库爆炸中祝欢受了惊吓,又连夜顾着姜家母女,破冰后没几天原本没好全的病又反反复复烧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遇见刺客后,祝欢的身子似乎又弱了些。   “这件事情别告诉他了,免得又多闹。”盛白叮嘱着,他总想将人接到身边照顾,对方却死活不愿意,说是外边不舒服,实际是怕自己的病气染上对方。   到了后半夜,屋内的炭火烧完了。能省一点是一点,盛白索性也不添了,多裹了件狐裘勉强渡过去。   但渐渐的,心中许久没有发作的蛊虫趁着累卵之危再此入侵,似乎知道这具身体已经在承受寒冬之苦,于是更加放肆地撕咬他的血管。   盛白一点一点缩在角落,冰冷的墙面碰到脊背时冻得他一颤。   起初是压抑的颤抖,随后痛苦的呻/吟,到最后疼晕了过去。   再此醒来时,一股暖气团团包围着他。盛白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汗水。   “什么东西?”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罐子上。   不知是否是毒性入体的反复刺激下,盛白闻见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他支起身子,朝罐子里看去,同样熟悉的药,而血腥味莫名消失了。   “公子......您还好吧?”阿宁推开门,脸上挂满了担忧。   此时盛白才注意到一旁的火盆中不知何时又添了新炭,看了好一会他才猛的站起身,又因为血亏而摇晃几步。   “公子!”   盛白扶住门框,发冠散落,露出半边充满血丝的眼。   “是他叫你送来的?”   阿宁心一紧,默默点点头。   撑着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长靴径直步入大雪中。   一步踩断了雁归院中的一枝零落的红梅。   屋中的人蜷缩起手指。   盛白刚举起手,反复平复呼吸,好一会才轻轻推开门。   木门扯出一条光,歪歪斜斜照在病榻上的人。轻轻一团蜷缩在棉被中,仿佛要被压垮。一旁的桌上搁着半碗药,已经凉透了。   盛白看了,心中刀绞般痛,总觉得有什么要比口中的话更先涌出眼眶。   感觉到气息,被子轻轻一动,祝欢翻了个身,涣散的眼神碰上了盛白。千刀万剐的疼。他又像是已经明了,看着空荡荡的火盆露出一道浅浅的笑。   盛白几乎快疯了,手忙脚乱将人从榻上捞起。   “你做什么?”盛白嘴上讲着气话,手上将棉被盖到冰凉的脖子。   “你不是把炭火都拿去城北了吗?”祝欢气息微弱地说。   盛白:“那也不用你......”   “放心,”祝欢牵着他一只冰凉的手,“时辰还不到,我不会死。”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真的得了些力气,还有功夫露出一个坏笑。宛如一个盛着水的花瓶,碎了,水都流了出来,盛白想去补上这些口,却总还会有新的伤痕。一时间这些裂痕似乎都转移到他的心上,在支离破碎的前一刻全都吻在了清冷的薄唇上。   怕他难受,这个吻十分小心翼翼。但祝欢已经学会扬起脖颈,轻柔地回复这样的求爱。   “别说这样的话行吗?”极尽卑微的口吻让祝欢终于松了口,他摸了摸盛白的头,迁就地点头。   盛白将他轻轻放平,将炭火重新添上,不一会儿,暖流开始恢复龟裂的细痕。他重新抱起榻上的人,拿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可病到苦处,就是救命的药也难以下咽。   祝欢推开,道:“等会再喝,你先陪我说说话吧,等潭州解封后估计你又没时间了。”   盛白没有说话,放下碗,因为手颤抖到拿不住。   “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巫医的?”   盛白:“你不是巫。”   祝欢:“......”   盛白:“从每一个巧合都碰上开始,也或许从遇见你的第一面开始。”   “那你不恨我吗?”   盛白贴着他的额,道:“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恨你?”   祝欢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道:“是啊,无冤无仇,到底哪来的恨呢?”   他顿了顿又问:“如果你只剩最后一年的时间,想做什么?”   听到这,盛白身形一僵,朝下看去,可对方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权当是病昏头的无心之问......   盛白没有再多想,这件事情他已经想了无数次:“完成一些心愿,比如见一见重要的人......比如......”   比如保护好你。   “嗯,”祝欢道,“如果是我也想这样,但是我的心愿好多......”   要复仇、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命格......还有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啊,该放在哪呢?   强撑的精神再此开始模糊,祝欢听着盛白在耳边喃喃:“都会实现的。”   分明是好的祝福却越听越难受,不能落出的泪伴随着苦药砸在心池中,沉沉睡去。   再此醒来时,天已青青的亮,挂着半边的亮红。   脱水、高烧的感觉让祝欢仿佛只身一潭死水,听着耳边朦胧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车马......已经开始除雪了......”   是宣王的人终于来了吗?祝欢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样潭州就有救了。他想朝着一旁的盛白露出一个微笑,可却看见锋利的侧脸上投着一片阴翳。   终于他听清了阿宁的声音:   “大人,是朝廷的马队......” 第49章 解封(一)   “朝廷的人怎么会......”祝欢睁开眼,想撑起身子,两条手臂却和面条一样软趴趴瘫了下去。盛白连忙去挽住他,脸上揪在一起的戾气顿时化开,将人温柔地靠在自己肩上。   “醒了?”盛白抬手帮他擦着冷汗,万般心疼地用指腹蹭了蹭发干的嘴唇。   越发强烈的占有欲让盛白不希望其他人窥见祝欢脆弱的一面,便在寝室中拉起一面纱帐,又隔着一面透着光的鸳鸯刺绣屏风,此时的阿宁站在屏风的另一侧,只能看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祝欢烧得迷糊,任由盛白摆弄自己,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力气后才制止不断骚扰的手。   外头隐约传来车马涌动的声音,盛白却一点也不想去理会即将到来的风暴,万丈深的眼眸中涌动着温良,渴求一片稀有的温柔乡。   “为什么会是朝廷的人?”祝欢拧起眉喃喃,心中隐约不安,“他们是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这几日他一股脑地熬药防止疫病扩散,苍耳子都快气疯了,几次差点儿掀了锅,被他暂时封在了实体中。但这样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若是被人发现,多年的蛰伏都将功亏一篑。   无事不登三宝殿,朝廷此时出动是否是得到了潭州中疫病爆发的消息?   “你现在就去把残药都销毁,若是还被发现了,你就把我供出去,这事情和你没关系,你别——”   “胡乱想些什么呢?这是烧糊涂了?”盛白忽然皱眉一笑,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烧还没完全退,别说这么多话,费神。”   “唔。”他被强行沾了几口水,余光瞥向屏风外低着头的身影,一种说不上的滋味。   他们这样亲昵,叫旁人都认定了,到最后他要怎样才能断得彻底?   想到这,一口水直呛到喉管。   “咳咳!”   盛白手一抖,搁下水杯,将人抱着轻轻拍着后心,咦咦低声安慰。   “所有的药我都会处理好,你别担心,朝廷也并非因为这件事而来。”盛白一边解释着,“来者是位故人,恐是为了旧案而来。”   他将一封飞鸽传书展开。   祝欢疑惑地接过。又听他解释,朝廷的人是听到了平江码头被冲烂的消息才加快速度赶到,一到关口便遇见了那一伙贾人正焦头烂额地到处打捞冲垮的大炮。   “这批炮火并非朝廷准许的军火,是从外洋走私进来的,还经过非法的高射程改装,所以当场被捉拿,这下军司估计有得忙活了。”盛白道,“阻碍一走,所用的信道瞬间就通了,带队的大人先是飞鸽送进了这封信稳住民心,随后从区府调遣大批人马进行清雪。”   祝欢语气缓了下来,看字依旧有些吃力,目光顺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字符向下。   “听你的语气,这位故人待你不错。”   果然,信的最后是顾中孚。   这人祝欢曾听盛白讲过,是京中尚书令顾烨的独子,自幼励志登科及第,勤奋好学,奈何资质不算出众,最终录得二甲,赐进士出身,又得了推举进入太子府,心眼子不多,人又中正,太子华难得愿意留下的一位人才。   祈丰十一年冬,有密探向督察院呈了一封密信,信中举报当朝太子和敌国暗中勾结,意欲造反,当时盛白以无实质性证据为由将太子暂时保了下来,自己却被请进大狱喝了趟茶。辛亏此次的举报确实是空穴来风,朝中宣王暗党想方设法找了许久都没有证据。   当时盛白还没坐上司寇的位置,大司寇陈贯年老不经事,大多数时候挂名,一切事物都是其子陈敬文管事。陈老一生廉洁,偏偏生了个败家子收了宣王母家舅舅的贿赂作威作福,正准备对盛白屈打成招,可惜铁还没烙热,就被拿着大理寺关文赶来的顾中孚拦下。   经过三司会审,此次太子通敌叛国全为虚造,至于宣王则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陈家自然成了替罪羊,还不等盛白拍拍屁股出狱就已经听到了陈敬文被打下大狱的消息,不久之后陈贯也受不住压力,主动告老辞官。   这件事后盛白就开始留心身边的人,虽说通敌是假,但只有他和太子心里清楚此次的密信绝不是无缘无故,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更深的秘密,是大魏绝不容忍的“背叛”。   盛白有意无意地去看信,字体有些潦草,看得出写信之人的匆忙。   到底还是有几分情谊。   他默默移开眼,叹了口气,心想:“怕是最后的情谊在这次后也都要消磨殆尽了。”   事态转变太快,一群人还没从喜中缓过神便急转直下。盛白原本打算事情解决之后便能将功劳都安在祝欢身上,从此之后也算名正言顺的护佑神了,结果半路杀出个顾中孚。   城门前决裂时,他本以为两人不再会有交集,今日忽然前来,除了为了太子的案子,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顾中孚到底发现了什么?盛白心中暗暗打着鼓。离开京都前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销毁在那场大火中,但太子府已经被封起来,想下手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是药的事情被发现了,祝欢还不适合这么快暴露在朝廷面前。他要想个办法拖一拖。   “大人,瑶池来了个人。”从院外进来一个侍卫。   “你说。”   盛白音落,阿宁便朝着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带着顺子进院,全程低着个头停在门外。   顺子:“给盛大人请安了。掌柜见除雪的事情告一段落,希望大人能按照约定一叙。”   盛白道:“今日要迎接朝廷来的贵客,恐不大合适。”   顺子细声细语:“掌柜答应盛大人的事情已经做到了,难道大人要反悔吗?”   盛白:“我并非——”   顺子提高了声音:“如今城南的百姓可都还在瑶池。”   “......”   祝欢坐直了身子,抬眼看见盛白脸上的温顺荡然无存,又成了千年化不开的冻冰。   “知道了。”盛白道。   “还有......”顺子狡猾眯起眼,嘴角一抽,“还请贵人也屈尊前往。”   他还病着。盛白刚想否决,祝欢便按住他摇摇头。   “知道了,我同大人要更衣,你们还要在这儿看着吗?”祝欢压着声音,让人听不出憔悴。   门外,顺子弓着腰,拱手道:“小的不敢,大人们请便,门外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马儿的鬓毛落满了雪,正缓慢地扬着马蹄,朝廷除雪的喜讯一传来,天登时亮了三分,原先荒凉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三两行人。白到令人窒息的世界中终于出现了别的色彩,扎着总角的孩童手上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焦黄色的冰糖甜得发亮,一下映上了抹清瘦的身影。   祝欢持着暖炉站在府门前,毫无血色的面色同鹅毛白雪混为一谈。   阿宁走上前对盛白道:“都检查过了,车没有被动手脚。”   车前,顺子正笑脸盈盈地恭候。盛白“嗯”了声,搀着祝欢,转头对阿宁吩咐:“找几个身手好的远远跟着,再派几个人去找欧阳容,让他前往瑶池确保所有百姓都平安离开。”   “是。”   “还有,”盛白道,“眼见这城门要开了,好生招待顾大人。”   阿宁得了命令,前脚刚离开,后脚马车便动了起来。   盛白一个没坐稳,跌在座位上,撞在祝欢的腿侧,慌忙撑起地半边身子全压在他身上,倾洒而下的长发交结,绾在君心侧。   盛白手腕被硌得发疼,眸子却雀跃得亮晶晶。   “坐好了。”半个药罐子吊着口气纠正他。要不是车厢内太狭窄,狐狸又要偷奸耍滑不愿意离开。   也不知这股狐媚子劲是从哪里学来的,盛白总是偷偷注视着祝欢,却在对方明锐地察觉到时飞速躲开,就侧着半张脸窃窃地看,好似那花树下偷看郎君的小娘子。   “小娘子”使出浑身解数扮作良家天真:“等事情都结束了之后,你要是想去京都,我便辞了官带你去。”   窗中照进一个一个的光格飞速闪过,如果一闪而过的梦境,将眼前的人撕碎折入一场美好的梦。祝欢疲倦地垂着眼,声音微哑道:“我不想去京都了。”   盛白一愣,眼中热烈凉了几分。   他是不想去了,   还是不像和自己去了?   马车碾过一块石子,盛白弯着的嘴角猛地一抽,上下唇不禁黏在一起。忽然,马车骤然停下。像是提前预知一般,车内的两人没有错愕,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一根铁箭刺破车窗,贯穿而过! 第50章 解封(二)   ......   木头四分五裂,飞溅的木屑刺破冰冷的空气,打破平衡。   车厢摇晃了几下,没了动静。   车外蒙面的刺客拉满了弓,竖直了铁剑,寒光急速一闪而过。   半分宁静后,群起而攻之。   一片乌鸦肆虐扑向猎物,却在瞬间惊慌四闪。无数根银箭宛如夺命的追魂鬼从车厢内破出,错神的霎那,一道白影一闪而出,弓弩泛着寒光,不由分说地再此散出尖锐夺命的银花。   训练有素的银刀同银箭弹出铿锵的鸣叫声,刺客们很快刹住脚,像是看清了眼前并不是个习武之人,虚张声势的弓弩是他最后的武器。   “抓住他!”刀疤眼利落地朝周围的人打了一个手势。   形式急转直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开始了躲闪。此时空中凝起一片云,雪越来越大,越吹越急,将盛白完全同落雪融合。   雾色大起,刀疤慢下了脚步,警惕着周边。   一刺客道:“掌柜说要的是哪个?万一杀错了怎么办?”   刀疤:“看刚刚那人防守的样子不像是懂行的,他攻不下我们就只能躲,让弟兄们注意了,都要抓活的。”   “是!可......”刺客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在哪?”   层云忽而散开,一道阴影盖下。   润物细无声。   刀疤的眼睛慕然瞪大,不等他回身,温热的血浆已经飞溅在脸上。   那同他搭话的刺客脑袋不知去了哪,摇摇晃晃几下毫无声息倒了下去。   “怎么可能?!”刀疤不可置信,掌柜分明说两人身上没有功夫。刹那,不可察觉的杀气横杀而来。   根本看不清!   ——那是一根磨至锋利的簪子!   一枝细柳随风飘荡,最是温柔摇摆的枝身成为了夺命的前兆。还不等众人看清来者是谁,银簪便刺入了脖颈。祝欢的眼中没有一丝留情,整个人凌驾在狰狞的面孔上,柔软的腰身一个回旋,一面红伞在雪中铺开。   他是一身黑衣,却没人看得清来去的踪影。墨黑衬得原本就消瘦的身体更加轻薄,却增添一丝肃杀。   眨眼的功夫,雪地中只剩下满目殷红。刀疤脸上爬满愤怒的青筋,粗壮的大腿向后横扫,似乎踢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随即重重跌出几米。   原始的野性暴露出来,刀疤红了眼,他将铁刀一振,朝着那人跌落的方向走去。忽然,又有几道银箭朝他袭来。可这样小儿科的功夫已经被看透了,铁刀大刀阔斧地一挥,将箭全数震落。   “!”盛白一惊,“祝——!”   “欢”字还没脱口,一把弯刀便贴面而来。来人定是放了一手,否则这样的速度盛白根本无法躲开,此刻淌血的便不是脸而是侧颈。   弯刀颇为灵活,转了一个弯又回到了主人手中。雪雾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她的半肩披着狼皮。另一边是坚硬的皮革。盛白短暂一惊,玉儿姐站在他的面前,平日讨人欢喜的长发全都束成一股,飒气飘扬。瑶池的掌柜是潭州暖人心窝的牡丹花,美丽华贵;而眼前的女人拥有着同样惊人的美貌,却多了一丝如同巴兰草原上黄沙大作时的凶戾,纵使她如何隐藏自己,逃不开的血缘依旧会唤醒血性。   “......”盛白半跪在地上擦去脸颊上的血。两个心怀鬼胎、满口谎言的劣迹者碰面,一个以弯刀相向,势必要割开跳动的心脏;一个披着一张狐假虎威的皮囊,手中弓弩只剩......   “只剩最后一发,你觉得是它快,还是我的弯刀快?”玉儿姐冰冷地声音响起。   盛白扣在悬刀上的手指一顿,刁滑地抬起眼:“掌柜说的合作便是这样的?”   玉儿姐将弯刀一转:“朝廷的人为何会突然来?是不是你放出的消息?你想让他们抓我!”   盛白:“那些人我不知道。”   玉儿姐怒声道:“那是顾中孚!你们认识,你说你不知道?”   “......”看来对方已经将自己从开裆裤到半截入土的身子扒了个底朝天了,盛白心想。   “他是来调查旧案,不日便回去,你现在对我们动手反而暴露自己。”盛白平稳语气,背后的手摸索着什么,“你难道不想回家吗?哈斯——纯洁的玉该回到神圣的故土。”   玉儿姐一顿,但很快回归清醒:“要活着才能回去。”   “朝廷的人既然已经进来了,李舜举便会被带走,我没有退路了。放心,我知道你很紧张你那位贵人,我也很喜欢他,他身上有太多美妙的秘密——能帮我回家,能帮我复仇。我答应你不杀他,但是......盛大人,”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悯,“您我就留不了了。”   “哼!”   弯刀挺直落下,分寸之地,盛白从身后的囊袋抓出一把红色的粉末,用力一扬——辛辣的粉末迅速钻入玉儿姐的眼睛,一阵刺痛。充斥煞气的弯刀无意一拐,扎入盛白的小臂,被他用力拔出,扯下一大块血肉模糊的衣料,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手一松,弓弩掉在了雪地中。   电光火石之间盛白迅速起身,顾不上弓弩,也顾不上身后的玉儿姐,朝着祝欢的方向奔去。   “祝欢!——”   嘶喊声在广袤的山林中徘徊,高大的雪松不合时宜地拔地而起,好几次撞在他受伤的小臂上。雪风呼啸如刀刃刮开肌肤,冰锥似的刺入喉管中,让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眼冒金星中盛白终于看见一道黑影。   祝欢被重重绊在地上,被他强制忍住的病气瞬间挣脱出来,每一寸肌肉都是无力的疼痛。他像是脱了水的鱼挣扎地想去寻求一汪泉水,却被一道紧逼的杀气遏制。   还来不及喘口气,祝欢便巧妙地翻了一个身,躲进了一个大石块后才躲过一击。但很快他发现此人不要他的命,甚至在惜他的命,于是便放肆的躲避起来,却听见远处一阵呼唤。   他猛的转头,盛白浑身狼狈的模样映在眼帘,不知从哪儿流出的血滴在他身边的雪地中,一阵触目惊心。   心一抽便乱了,压抑不住的仇恨一股股的涌出,从他灵魂深处激发出来,五感近乎消失,无尽黑暗扑面而来。   盛白扶住一棵松树,一怔,眼前的人正盯着自己,一动不动,而忽然抬起手摘下脸上的金面具。   “是金光!”这次盛白看清了,一束金光从本是双瞳的眼中涌出,中间确实空荡荡的黑暗,像是无间地狱。   “祝欢你别动!”他朝着祝欢大喊,可对方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转向身后即将突袭的刀疤。   倘若两者相撞会怎么样?盛白手心直直冒汗,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想到曾经从这片黑暗中见过的最可怕的真相。可很快,记忆的画面被近乎失去人色的祝欢取代,那种不知所措、恐惧、自责全都刺入了他的心里。   他也很明显感受到,自从出现了这道金光之后,祝欢的身子就一次比一次差。   反噬——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词。随之伴随着心咯噔一响,浑身的血液都流向四肢,趋势着他朝着祝欢跑去。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盛白心想。   另一侧,刀疤没有注意到凌乱奔跑的盛白,全心关注在眼前即将得手的猎物身上。   “怎么?不跑了?刚刚不是很狂吗?”他粗暴地伸出手要去抓祝欢,却发现对方不躲,正在诡异地回过头。   黑暗中,祝欢看不见任何东西,濒死的窒息感几乎要他昏厥,甚至发不出一点求救声。飘渺的灵魂即将离开病枯的躯体,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祝欢......祝欢.......”   他被埋葬在遥远的山谷,一阵低吟声从天际传来,经幡随风翻涌,清心的佛音喃喃漫延。   低吟声落在了耳边,成为了踏实的、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盖在疼痛无比的眼睛上,温柔地将他带回身边。   “别看。”盛白轻声呢喃。   灵魂渐渐回归,浮躁恨世的血液慢慢平静。祝欢感觉眼前一片潮湿,可还不等他开口,盖住他眼睛的手忽然一颤,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身后袭来,压着他倒在地上。   “盛白!”眼前登时明亮,祝欢惊恐地朝后看去,浑身的血液瞬时凉透,弓弩上最后一把箭正刺在盛白的后心上,同样的姿势,风良枉死的模样在眼前重叠。   再一次,他谁也救不了。   愤恨再此铺天盖地而来——   刀疤见状大喜,正准备“一箭双雕”,不曾想一阵仓促的马蹄声传来,下一秒,飞箭又至。 第51章 陈伤   “禁军在此!谁敢造次?”   皇粮喂出的军马多数彪悍,赵陵归京改制后将北区草原上的大型重挽马种带入中原,这些天生为征战而生的“魔鬼”,体高远超成年男子 ,四肢更是强壮得可怕,一蹄子下去人都成酱泥了。   强大的震慑力让刀疤一惊,又听见是禁军,吓破了胆撒丫子转身就想跑,却被一根粗大的钢针贯穿小腿,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鲜血四溅,滴落在祝欢身前,弑杀的欲望得到魇足,眼中的血性瞬间消散。恢复神智后祝欢立马想起倒在面前的人,颤抖着双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势,谁知下一秒居然直接“诈尸”。盛白浑身剧烈一颤,偏头吐出一口黑血,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那刀疤走去。   “别……别……啊啊啊!!”   在恐惧哀求的目光下,盛白将钢针猛地拔出扎进战栗的胸口。刀疤瞪大了眼,嘴巴被捂着发不出声,哼哼几声,脖子一歪便死了。   做完这些,盛白在祝欢的注视下又跟没事人一样跪坐回他面前,接着装作难受地咳了一声。   “你......没死啊?”祝欢瞪圆的眼睛中说不出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盛白扯着嘴角,未干的血淌下,染红了衣领,眼见着一只脏兮兮的白狐狸。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盛白示意他去拔身后的箭,见祝欢犹豫的模样只好一把扯开衣领,露出里面的坚挺护甲。   祝欢:“......”   盛白狡黠一笑:“我就说常在河边走要多穿几双袜子吧。”   意识到被忽悠的祝欢将他拢过来,顺势将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外袍全扒开了,看见了破损外袍下,箭弩正好卡在了护甲上,正中着心脏的位置,不过只是轻微的外伤,没有伤到内部。   估摸着再一会儿伤口就结痂了。祝欢无言以对,一巴掌掴在盛白的臀侧,阴阴道:“没事就起开,压到我了。”   轻微的皮肉之痛让盛白面色微微一变,在祝欢眼里好似更近似调情。   忽然,有人勒马停下。   “可是盛大人?”   禁军一身重型银黑甲,侧臂皆缚有利刃,头鍪盖住了将士的五官,遮蔽严实一直裹倒了颈部,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铜墙铁壁。   盛白宽大的狐裘挡住了祝欢的视野,只能听见有人正在朝他们靠近,于是快速带上面具。盛白的余光朝后一瞥,瞬间跟没了骨头一样朝着祝欢软了下去。   “欸你!”没有防备的祝欢被他压倒,倒在软绵的狐裘上,浑身上下被狐狸裹住。   盛白斜睨着眼看向来人,痛苦地拧起眉,道:“小凌将军来得太晚了吧?再迟一些下官可就在命丧于此了。”   被点名了凌飞一脸吃瘪的青,他是当朝禁军卫尉凌玄钦的次子。这凌玄钦是太后兄长,算是皇国舅,可谓富一辈滋养了世世代代。凌飞今年眼见着而立之年,却不如长兄在南海边防打下的累累功勋,只好呆在京都禁军混个世家公子兵。   盛白于京都时在宫宴上见过他几面,深知此人并非比上不足的废人,反倒比起父兄更有军事远见,却是生错了地方。   他的兄长能亲自率兵是因为南海偏远,民风不开化,常年受海啸威胁,环境恶劣,且多是和外洋人小打小闹,这样的地方生不出既有野心又有实力的军队,放一个资质正常的人,再封个名号便能老老实实守着。   但凌飞不同,大魏不能放这样一个天才离开眼皮,更何况是外戚之子。   岁月蹉跎,将年少的意气风发被磨平,剩下圆滑的皮囊在谨慎处事。   只不过盛白还是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见他,是大王放出来的,还是顾中孚有意为之?   想着,凌飞的马已经停在他身前,摘下头盔,带有侵略性眉眼正盯着自己,他的鼻梁骨出奇的高,驼峰形状,棱骨分明,典型靠北极地区域的长相。   “此处位于山林深处,地势险峻,不易寻找,多费了些功夫,是末将失职。”久久被困在京都,凌飞养出了一嘴客套官话。   他的目光扫过凉透的刺客,有些意外,又落在盛白那看似凶险的伤口上,但看着眼前的人还能嘴硬地回话,想必没多大事。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建议:“大人的伤还是找个神殿的长老看一看。”   盛白噗嗤一笑道:“倒不如村口跳大神的神婆。”   凌飞:“......”   祝欢:“......”   宽大的狐裘罩着,祝欢只能听见闷闷的说话声,盛白整个人跪撑在他身上,从旁的一缕刺眼的阳光滑入,照亮喉结上一点小小的痣。   一口气闷在心里,身上的人又故意要藏着他,玩弄着他。祝欢盯着那颗痣,久久的想入非非。   “既然大人没什么事,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凌飞闷闷的声音传来,“还有一名刺客我会命人去追,大人请放心。顾大人在山下也很担心您。”   身上的人顿了顿,道:“那刺客朝北边去了。”   说着盛白胡乱指了一个方向,祝欢隐隐约约看着,分明和玉儿姐逃走的方向相反。   盛白是故意放她走。   凌飞朝着茫茫的山岭望了一眼,做了一个手势,一旁的几个小兵会意追了出去。   看着小兵离开,盛白淡淡一笑,刚要起身,却不知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只顽皮的猫伸长爪子,挺起身子,在无人窥见的黑暗下用獠牙不偏不倚地叮了下那颗痣。   正好在那突起的位置,最是敏感。   盛白浑身像是被电流贯穿一样,从头到脚嘎嘣一下全都立了起来,酥麻穿至头顶。   哗啦一声——狐裘掀开下,所有人见证了盛大人独特金屋藏娇的方式。   众人:“……”   祝欢皮肤本就白,泼墨的乌发随性洒下,曲着一条腿收在胸口处,微侧着头露出细挑的眼尾冻得粉红,疏离而又淡薄干净,在分明的阳光下有种不可亵渎的美,仿佛就是高台上的神明。几个年纪稍轻的小兵瞧见了,不知相岔到哪去了,脸瞬间红了。   凌飞:“......这是?”   盛白茫然地回头看着祝欢,只见这位不嫌事大的贵人还悠闲地用舌尖舔舐着意犹未尽的獠牙,朝自己露出一个甜腻的笑。   “凌将军放心,不是刺客......”盛白感到脸一阵烧,“是我府上的人,为了救我,方才撞到了脑袋,一时有些疯了。”   疯子才不管世俗异样的目光,直接朝着众人点点头,一副得意的样子扬长而去。   山下城中的议事堂中,屏风曲折了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茶盏上,暖烟袅袅。顾中孚端坐在主位上,淡色的眸子微垂着,吹开团结的热气。   片刻后,他将茶盏搁下,却故意不去看低下拱手拜着的盛白。   “此次雪灾是下官失职,错判了通河的方式才耽误了时间,辛亏顾大人及时带人赶到才及时挽救。一切罪责由下官承担,还请司寇责罚。”盛白一通揽罪的漂亮话说下来,又重重一拜,周边顿时静了声。   而高座上的顾中孚依旧低着头。一别数月,曾经昔日好友到成了需要三拜九叩、尊卑有序的关系,他心中总泛着秋。   此次旧案重提要查盛白的不单单只有顾中孚,除了刑司还有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乌泱泱一片,盛白心中还有些惶恐,心想,自己也配上了这么大的阵仗?   “盛太守先起来吧。”   盛白抬首,见是一个留着络须胡的老先生在说话。老先生是御史中丞宋思礼,满肚子经论的老儒生一个,一张口就是学究腔调。   宋思礼:“主责也并非在你,要不是门外那伙歹人拿走私的重火药做威胁,也不至于如此下场。不过盛大人大可放心,人都已经带回去审了,定不会让潭州受了委屈。”   盛白皮上一笑,这才起身,余光扫了一圈,在一位穿着红色朝服的官员上停留了片刻,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斜眼而视。   “盛白。”   不知是谁又叫了他,还是直呼其名,十分不讲究的粗暴。   盛白转过脸,瞧着这伙人就跟唱戏似的,不但面具带好了,连说话顺序都排练好了,这回轮到都正是孔少卿。   大理寺少卿孔丘,更是出名的王室拥护者,孔大人的爱妻死于巫医降下的病灾,所以对医族恨之入骨。当年盛白二次入狱便碰上了这块硬骨头,硬碰硬,如今想起来身上还有些幻痛。   孔丘两侧的面颊深深凹陷,猴嘴格外突出,他道:“这次我等前来并非为了雪灾一事。”   “哦?”盛白故作无知,台上的顾中孚神色一沉。   “大王重启太子案,其中牵扯到两年前的旧案,涉及医族大事,你是当年太子身边的证人,还有一些问题是当年没查清楚的。”   盛白哼笑一声:“下官实在不知,还有什么是当年孔大人打断我三根肋骨没审出来的,要放到今日来审?”   听到这宋思礼面上一闪而过不忍之情,而孔丘却不屑一顾,接着讽刺:“这不见得,从前盛大人在皇城脚下便无视礼法,如今跑到这乡野农村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这不,还没多久就出了一个李舜举私藏禁药的案子,说不准还是学了盛大人您的风范呢。”   “下官倒是还没练成这般蛊惑人心、呼风唤雨的本领,关于李舜举的口供都还在宰使那儿,孔大人有任何疑惑可以随时查看。”盛白道。   孔丘白眼一翻:“谁知道你是不是屈打成招?”   盛白道:“大人要是想要验伤也请便,只不过下官还没见过有谁屈打成招的手端能超过您。”   孔丘面色铁青,满是皱纹的老手死死攥着。   祈丰十二年七月酷暑的雨夜,大狱的地牢中,孔丘将一小袋草药丢在盛白面前。往日意气风发的刑司之首一夜之间成了违逆叛国的阶下囚,被剥去了官服浑身污血趴在大狱中,起因就是这一包小小的草药——平静的夜晚,盛白身边名为无训的侍从大义凛然,举报自己主子蛊惑东宫太子勾结医族“余党”,欲谋反。   顿时,朝野轰动,东宫被层层封锁了起来。   盛白疲倦地抬起眼皮,看着草药一言不发。   孔丘举着厚厚一沓供词,厉声问:“有人揭发你身为当朝朝臣,太子身边的新贵,却私炼禁药,还欲图蛊惑太子,这罪你认不认?!”   最后一句话就像是固定话本一般,半月过去了盛白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一时间觉得好笑,天下哪有巴巴跑来认罪的罪犯呢?抬起的眼皮又无趣地坠了下去。   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一丝忏悔,反倒轻声抽笑起来,孔丘瞬间大怒。一个眼神,两边的狱卒便大步走上前粗暴地拎起盛白的头发,将他压跪在孔丘面前。反反复复一身伤又扯开了,夏日中还容易发炎流脓,盛白早就没了精气神,任由别人架着。   “人证物证具在,你还不认罪?”孔丘眼中的怒火要是能烧出,估计早就将眼前的人烧成灰了。   盛白仰着头,依旧一副杀剐随意的表情。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真的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孔老先生早就把他拎到断头台了,哪还在这陪他演苦角?   “所谓人证是我身边那小厮无训,他就拿着这个东西就要告发我?”盛白瞥了眼地上的囊袋,忍俊不禁,牵扯到伤口,反倒吸一口凉气,“哼......不能成功怕是因为整个京都中的药已经泛滥了吧?”   他的话就像魔音一样缠绕着孔丘。   魔咒一般,太子府就只是一个开始,接连几天京都各处都出现了大量药的踪迹。   禁药泛滥,四处皆是风声鹤唳,究竟谁是主谋无从论断。   “嗤!”   明明只差一步......孔丘眼神杀向身后颤颤巍巍的无训,这位出卖主子渴求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小厮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刚告发盛白私藏禁药,下一秒京都中各大官府中都发现了大量的药。   局势瞬间失控,一些倒霉蛋为了撇清自己只能放弃中立的位置,不得不被迫参与到斗争中,朝野就此形成两派——咬死是盛白叛国的,背后是宣王一脉;另一支则是太子党,拼了命的要保下盛白。   僵持之下,孔丘就是再不甘也只能忍着。   偏偏月圆又逢孔妻忌日,身在局中无法破局,眼见着“凶手”在眼前招摇过市,众人拥护,杀妻之仇嚼穿龈血,心结未解终无安日。   酒过三巡,他终于控制不住闯入大狱,却依旧得不到答案。   一气之下断了盛白三根肋骨。   “是啊......”议事堂中,孔丘像是认准了眼前的人就是杀妻仇人,一把揪住盛白的衣领,双目通红,“我当年便是想要了你的命,可是......可是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   盛白知道孔丘心中的怀疑。当太子华把他捞出来时俨然只剩半口气,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就是沙场上力大无穷的战士都难逃一死,偏偏一个靠唇舌斗争的文官活了下来。   根本是天方夜谭。   盛白勾了勾嘴角,亦如当年:“正如孔大人所见,我便是这样一身逆骨。” 第52章 殊途   局面突然失控,顾中孚忙令人将两人拆开,以“旅途疲劳,需要修整”的幌子将在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人们遣了回去。随后,一边担子还没卸下又要去安抚差点炸毛,扬言要炸太守府的孔丘。   “孔大人,此次您是得了大王的命令在身,还望大人保重身体。”   孔丘也知自己殿上失礼,但面子上又挂不住,隔着门板哼哼两声就算过去了。   一群鸡飞狗跳闹下来夕阳已经半垂,昏黄层染着雪松,框在窗中似幅画。窗没关紧,窜进了风,打得顾中孚一个哆嗦。   他觉着自己的脑袋被分成了三瓣。一瓣在孔丘和盛白争吵的旧案上,一瓣在潭州给他的大惊喜——李舜举藏禁药,瑶池掌柜成了刺客,颇具盛名的瑶池在一夜间崩塌,留下一堆不知情的官老爷哭爹喊娘的说自己对刺客毫不知情,一堆杂七杂八的凑一起简直炸成了花。   至于最后一瓣——   “大人,盛太守到了。”门外的小厮传话说。   顾中孚掐着眉心,道:“让他进来吧。”   往日贵客宴请皆至瑶池,久而久之形成了垄断,此次瑶池倒台,不少酒楼抓着机会重新扬旗,但因久不招客,许多装潢都老化了。   一盏琉璃罩灯晃了一下,房中顿时暗下,再一晃,亮了,门开了。   两人相顾无言,一人还恪守礼仪拜着。   顾中孚抽了下鼻子,道:“这儿没人,免礼吧。”   盛白:“今时不同往日,下官不敢越界。”   “……”   默了片刻,顾中孚为他斟了杯酒,随后才想起不对。   “忘了你有伤不宜饮酒……”   盛白看了一眼酒,没等他说完便举杯一饮而尽。   “……”   “啊——酒不错,多谢大人。”盛白笑着倾杯,顺道展示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用纱布包着,看不出血。   顾中孚沉了口气,道:“今日在议事堂孔少卿一时激动失言,你别放心上。”   “他老人家恨我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有什么奇怪的。”盛白笑笑道。   顾中孚道:“既然如此,你就该清楚此次太子案牵扯旧案重查整个朝廷都盯着,大王既然派出孔尧光便是一种警告。我听司天监的星师说是大祭司发现了‘背叛者’的踪迹。”   盛白面上依旧轻松:“所以大人今日来是警告我要老老实实交代当年旧案,还是……要作为一个朋友善意的提醒?”   此话实在试探顾中孚,他藏不住事。城门前割席断义还历历在目,是他顾中孚放下一别两宽的话,可却还有一丝不甘心。   “我当时是气不过你撇下混乱的东宫就离开。”顾中孚道,“倘若你愿意一起为太子翻案,你我何苦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曾经庙堂中许下的共筑河山,你可还记得?”   他企图用壮烈的誓言逼迫盛白回头,可没心没肺的人朝后一躺,问:“你相信太子华是清白的吗?从京都药案到刺杀先王,你从头到尾都信任他吗?”   顾中孚一顿,不解其意,便顺着本心:“自然相信,太子华为人谦逊,又心系天下,以孝为先,怎可能刺杀亲生父亲?”   没想到顾中孚一下子能蹦出这么多溢美之词,盛白哑然一笑:“那抛开当年的旧案不谈,你心中认定了先王遇刺并非太子华所为,而是大王嫁祸。水火不相容,他怎会重用你查太子案?而不是用孔丘?他不参与党羽之争,只为大王是从,这样忠心的犬不是更好用吗?”   顾中孚:“用孔尧光就算查出什么,众人也难以信服,倘若用我......”   “说明大王心中有十足的把握让你根本查不到真相。”盛白一针见血打断他。   顾中孚一愣。片刻后心中才悟过来,他一直沉浸在为太子翻案的决心中,原本已经打算死谏,没想到赵陵不但不罚,反倒给他升了官,让他大大方方的去查,此行便破了顾中孚心中一道戒备。   他以为凡有经过不可能不留一丝痕迹,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一腔莽撞孤勇的热血,怎敌只手遮天的王权?   “那大王为何还要我去查?”   盛白解言:“声东击西。你我反目,他将你推上司寇一职,一旦开始查,便一定会从我身上下手。人人皆道我为太子三下大狱,而这三次背后的真相就是大王想要的。”   第二次盛白下狱后,再傻的人都看出第一次嫁祸太子通外敌的消息根本就是一个铺垫,等着第二次一网打尽。   顾中孚:“大王是要借我手查出当年的太子华确实和医族私通?”   “你来潭州大王能放行,正中他的下怀。”盛白顿了顿,忽然压声问,“你是不是在太子府中找到了什么?”   又来了一阵风,琉璃盏忽明忽暗。顾中孚眼中的光急速跳动,仿佛忍着就能将真相都吞进肚子中。默了半晌后他忽然开口:“意清你同我说实话,你到底、不、是你和太子殿下......到底有没有碰过药?”   “有。”   烛心啪嗒一下断了。如同坟墓一般漆黑压抑,顾中孚惊恐地看着他,怎么都没想到盛白居然直接承认了!   这......这可是背叛的死罪啊......   黑暗中,盛白明媚的眸子亮得可怕,素白的月光照下半层纱,整个人好似一飘荡的鬼魂,从地府来,又不知要去何处。顾中孚大气不敢喘,窗外传来阵阵车水马龙的声响。忽而盛白起身点亮了灯,幽幽的烛火登时在他眼中窜起。   顾中孚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还是想反驳,为了跟随三年的“明主”和共抒大志的“旧友”开脱,可嘴就像上了锁一样,怎么都撬不开。   “不过就一次。”盛白坐会位上,眼珠子飞速一转,语速快了几分,“今日要刺杀我的刺客你听说了?”   顾中孚手脚冰凉,愣愣点头。   盛白不紧不慢说:“那人便是大王在找的‘背叛者’。”   “什么!?”   “我被孔丘打得半死得了太子恩惠逃出大狱,不过伤势太重本该一命呜呼,却碰上了这位巫医。”盛白面不改色道,“是他救了我。”   “这......”怎么可能?顾中孚打死也不信,心怀芥蒂,“他为何会救你?”   盛白耸耸肩:“好歹是个‘医’,救人只是出自本心罢了。”   “可那是京都,重兵把守怎么可能没发现?”   “是啊,怎么会没发现呢?”盛白翘起一条腿,悠悠晃着,修长的食指点着太阳穴,“当然是因为大王将他藏了起来。”   “什么……”   “那巫医同我说先王一直想拥有他的神力,想要获得永生,但有一日他不小心将药遗失了,散落在京都,先王担心事情败露就要杀了他,逃跑途中刚好遇见了我,便出手相救并要我承诺绝不会对他人透露半个字。太子救人心切又恐于被灭口,只好暂时答应了他。事后我们都以为不会相见,没想到回到潭州后居然又见面了,他听闻有朝廷的人来,误以为是我告发,一气之下就要杀我灭口。”   一骨碌说完一串话,盛白喉咙发干,但依旧沉浸于自己编造的故事当中悠然自得。而顾中孚却双目发直,巫医救人这样稀奇的事情,和他从小接受的理念实在有些背道而驰。   “可......大王为何......巫医不是背叛者吗?既然他们当真拥有造福天下的神力为何王室历代还要费劲心思捕杀?”   盛白哂笑一声道:“要是人人都能长生不老,那不是遍地都是大王了?”   一瞬间,顾中孚恍然,如果盛白说的是真的,那王室就是故意让世人误以为医族是妖孽,要人人远离,人人畏惧,而自己却私藏能使人远离病苦的真相,独占一方不可超越的权力!   “可为何那巫医不反抗?任由大王利用?”   “因为宫中有真的巫——大祭司。”说到这,盛白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继而道,“祭司用法术剥夺了他的神力,致使他虚弱,加之大魏百姓听信巫医谣言多年,有谁会相信呢?否非要人人都濒死一次,再让他去救一次?”   顾中孚哑口,实则脑中一团浆糊。他找到的唯一一张被动了手脚的琴谱中只能证明两人之间确实有药物往来,可细节之处都未提及。   他颤颤巍巍地想喝口酒压压惊,却颤抖得洒了一身。盛白见状要起身给他擦,却被拦下,顾中孚扶着心口大口喘气,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确实够惊吓了。”盛白又饮了一盏酒,心想。虽然故事添油加醋,但他第一次见祝欢,估计也就这模样了,何况他见的还是本尊。   忽然顾中孚抬起眼,咬着的下唇都出血了:“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些?”   心中若有桃花源,谁来能破坏呢?   “你要信的不是我,而是太子华。”盛白笑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公审,望大人早些找到真相。”   说罢,盛白注视着顾中孚不可言喻的表情缓缓起身。琉璃盏中新换的蜡烛长而亮,就连顾中孚起身掠过的巨大动作都没有影响到,反而是桌上的酒杯被撞得转了好几个圈。   “如果都是真的,你便同我去揭发大王,还给大魏和太子一个清白!”   他抓住盛白的衣袖,看着那张似乎在嘲讽的脸慢慢转过来,却因俊美而让人生不出嫌恶。   “泽信,你心中若还有一丝情分,就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别再查下去了。对我们,这些已经够多了。”   顾中孚颤抖着声音道:“太子对你可谓是如同手足般亲密,你不可如此薄他。”   “是,”些许是又有风,盛白的眼尾微微泛红,“太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我感激不敬,若有一日凡间的心愿了结,我可以死效忠......但你我皆是凡人,区区几十年时光,何苦囚于过去,再度消磨?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①今日堂中是我狂言了,那身逆骨早就磨没了,剩下的一副皮囊多了很多的私情。”   从前他踏入纷纭的明堂,可谓众星捧月,锋利的理想本以为能穿透笼盖大魏百年来的魔障,但如今不同了,他做不到普渡众生,也做不到名扬后世,从前还会畏手畏脚地在意自己的言行,到后来便释然了,所谓名誉、事迹、品行,都不是由他自己书写。   马车缓缓向前,两个月前的那场大雪已经完全断了他的回头路,埋葬了高尚清明的心。一朵梅花开在心中,渐渐凋零,他不为大魏而生,心中仍有私愿,在同样见不了光的沼泽中,他潜入,拉住那只手,不要半点光明。   回至府中已是亥时,盛白习惯朝着雁归院的方向望去,已经熄了灯。   “也好。”他想。手不自觉地护住喉结,那里,被亲吻摩擦的温热他至今还记得。   踱步许久,盛白没有回寝室,而是折去了书房。霜似的月光柔柔地揽着一束探出窗的花枝,盛白想走去将窗关上,忽而腰间一紧,有人揽住了他的腰。   “抓到你了。” 第53章 勾结   鸦墨色的长睫垂落,难掩眸中喜色。单凭着的药味他就能识得,一个反身将人抱在怀里,贪婪的享受这份暧昧。   “抓到什么了?”盛白问。   祝欢修长的手指挡在两人之间,引着他,自己坐上了桌子,十分不得体的风流。盛白脸红了,撇到一边,隐约看见月色下带着病色的肌肤,几番试探,想必烧已经退了。   一条长腿勾在盛白腰间,瘦却有力,一用力就能看见明显的肌肉线条。   一团火在盛白心中燃烧,不似蛊毒发作的疼痛,而是另一种烫到呼吸加快,四肢僵麻的难耐。   万般风流,他也才二十三,怎会一点儿情欲都没有?   可恨眼前的人还要这样看着他,拨开了京都层层艳丽的牡丹,他的心里……就只有这一汪清泉。   “你钟情于他,那他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酷暑冰凉的石板上,满院的桂花,心怀不甘的少年站在盛白面前俯视着问出这个问题。   落花流水,素琴弹复弹,不见知音。   盛白眼中涨红。书房中,眼前的人说他们是两小无猜,明媒正娶,这话,他当真了。   月下一吻,祝欢当真是气的,却没推开他,亲至深处盛白怎会感受不到那双手明明也舍不得放开。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好玩吗?祝欢总是吊着个笑脸以逗他开心为趣,真只是因为这样吗……   颤抖的手不敢再冒进,再多一些他就要彻底失控了……   从细长的后颈到埋进深处凸起的蝴蝶骨,痴狂已经到了令他自己都害怕的地步。要撕碎眼前的人,以上犯下,深深的融入。   要他心甘情愿的……   盛白松开了手,吊在腰间的腿一时失力,不稳摇晃几下。   紧接着,药味深深埋入他的脖颈。祝欢勾起嘴角,不知在盛白耳边说了些什么,含糊的挑人心弦,还盛白吓了一大跳。   分神之际祝欢将他的衣领被拨开,盛白警觉向下看去。   “原来在这儿等他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按住祝欢的手,方才的怯色褪去。   “你又扒我衣服做什么?”   祝欢低着头,高挺的鼻梁连至眉骨,从下挑起一双充满媚情的凤眼。“我看看。”他说,“今日你说要见人,手臂上和后背上的药我没敢放多。”   名正言顺,是他盛白以小人之心夺圣人之意了。   缱绻的灯火下,盛白小心翼翼地褪下外袍,侧着半个身子露出伤口。祝欢没有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伤口看着骇人实则伤得不深,只要不作死多动,很快就能恢复。   医师是这样嘱咐的,至于听不听,盛白只管点头,在祝欢让他重复一遍时,却支吾半天。   “你真是……不让人省心。”祝欢叹了口气,游离的目光最终落在盛白胸骨处一条伤疤上,颦眉问道,“那个撇胡子的老猢狲说的就是这里?”   盛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孔丘——凹瘦的脸颊凸出点嘴,又加上年龄大了生了皱纹,确实有猴相。而祝欢指着的那出伤疤,正是当年孔丘对他用刑留下的。   “好久了,没事了。”说着没事,但却说得十分委屈。他当真懂得如何拿捏祝欢对他的同情,哪怕不大愿意以这样的方式,但着实好用。   果真,祝欢的眼神陡然冷了下去,轻轻抚摸着,语气出奇的平淡:“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换成以前说这话,盛白会当做一句心切的玩笑,但如今不同了,祝欢是真的医族,杀死刺客时的利落他看在眼里,心里知道‘杀人’不是一句玩笑。   “孔尧光是被人当作刀使而不自知,杀他只会让幕后之人更加猖狂。”盛白淡淡道,“其余的事我不求你,唯只有一件事,你答应我。”   “什么事?”   盛白:“照顾好自己,明堂中的事你不要搅合进去。”   狰狞的伤疤早已经愈合,污血、苦痛都已经留在了过去,但碰到的一瞬间,盛白还是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所以还是会记得有多痛的,对吧?”祝欢反复喃喃,薄茧抚过疤痕,心中一块抹不开的酸痛。   “是宣王?”   “你又来了......”盛白恼道,“刚刚才说让你不要参与这些。”   “我可没答应。”   “......”   祝欢:“我今日在议事堂后看着,大理寺、御史台、刑司,该来的一个不少,又有孔丘这种与你有旧过者,赵陵分明是要查当年京都禁药的旧案。”   从前盛白还在潭州私塾时,祝欢时常偷摸跟在他身边,虽没进入过京都,却对明堂各司了如指掌,盛白当时只当他好学,也没多想是为了什么。   “但我见着一牌子,系属礼司外部。”祝欢道,“既无涉及外交之事,为何请典客同至?那人生得标志,虽有年岁但在一群老油条中十分出挑,又着红袍,不像是为银两奔波的普通官员,是肥水养出的人物——他是宣王的人?”   盛白一时无语,祝欢这双眼睛,除了认药,就是认人,各式各样的人,凡经过他眼,过目不忘,尤其是美的,更加上心。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想是拗不过祝欢,才道:“是宣王的舅舅,此人名王符。”   “当年王家不过皇城脚下一户不起眼的小户,后因为得了贵妃的照拂,因此飞升,王符得以封关内侯。先王宠爱贵妃,诞下一子,因是长子而十分宠爱,景字辈下取了舜为名,成年后赐‘宣’号。‘至君尧舜上’,这让贵妃萌生了野心。”夜色寂寂,盛白撑着桌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纪年史,随手摊开,“谁料先皇后老来得子,怀胎十月曾梦神龙,其子降生之时天现红光,人人道是祥瑞,先王大喜。之后的日子中王氏费劲心思想要谋得太子之位,但赵拂华生性聪敏,又有天相所驱,加之先王忌惮外戚夺势,便立太子华入主东宫。”   “你一入京都便进了太子府,而令尊又是当年太子党,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祝欢承接道。   父债子还,这便是当年叶夫人不愿意盛白入京的原因。盛白不置可否,接着道:“我入京都那年恰逢当年同父亲共事的苏和苏大人辞官还乡,临行前我置宴为他饯行,也是想多了解当年假造税册之事。”   祈丰年间,先王哀康帝好兴建宫殿,冬要有暖烟殿,夏要有避暑庄。很快朝廷承担不起巨额费用,只得加大民间税收,下面办事的也随之跟着收刮,这么大数量堆叠在一起,层层瞒着,到了苏和手上时已经不知道流走了多少。   “几个铜板几粒米加起来能压死一成的百姓,但对于京都不值得一提。”盛白道,“若没有触及利益,为了避免朝廷动乱,大王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这些不知所向的银两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座价值连城的汉白玉雕出现在太子华的生辰宴上。”   “哀康帝现场没多说什么,但之后便派人去查。太子的花销入库皆记录在册,这样不明不白的奢侈在帝王眼中是一种越权的背叛。”   说到这盛白似乎笑了一下,问:“你说先王知不知道背后搞鬼的就是宣王?”   祝欢:“定然是知道的。但当时的巴兰草原上还有一支血性未灭的乙那楼,王符作为典客与他们进行谈判,朝中宣王势力也已经形成。哀康帝立太子,自己却也舍不得长寿,干脆装作不知,利用宣王和太子抗衡。”   盛白:“宣王抓不得就只好拿下面办事的定罪。苏和固然有失职的地方,事发之后他难逃其咎,各区的宰使至州太守也多少受到牵连,宣王见计划得逞便想着一次击垮太子华,但没看出哀康帝其实不愿废太子,反倒是弄巧成拙。”   宣王心太大,想要吞象,哀康帝没法只好授意刑司中办事的差役,明面上大家都看着是叶夫人带着银两保下了盛明宣,但背后却是大王在放水。   原本也只是为了震慑太子不想多生是非,这件轰轰烈烈的案子很快就不了了之。不久之后宫中传出贵妃病逝,这也让宣王一党认清了帝王之心,遂选择避其锋芒,直到盛明宣之子入了京都。   青年不像老辣的鹰,就是再心思细密也难免少了历经世事的利眼。随着苏和告老还乡,这些当年为年幼的太子撑起一片天的老人也算走得干净了。而这时的太子羽翼丰满,开始选择自己需要的人选。   “他们第一次行动便是当时举报太子华叛国的密信,不过当时情报有误才就此错失良机。”盛白不免皱起眉,“我有心留意身边的人,但始终没有发现破绽,直到第二次......在狱中,王符来找过我一次,要我一口咬死是太子华与巫医勾结,见不成便用重刑欲杀之。之后便是明堂群儒之争,若是宣王胜了,我死算永除后患;若输,也算斩太子华一侧羽翼。”   事事盘根错节,是多年利益角逐的成果。这些事情盛白多写作书信告知过祝欢,却经常避开要害,一笔带过,就像是一桩不值得一提的琐事。   祝欢冰冷的指尖忽然一颤,轻掰过盛白的下巴:“你提前命阿宁在京中各处藏药欲盖弥彰,这件事情我知道,但自从你出狱后我只收到一封信,是出自太子华之手,只说一切无恙,信中并未提及你伤势如此之重。我当时以为只是同第一次一样虚惊一场,但之后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连续一个月,送出去的信件也没有回音,再次通信是你同我说太子华救了你,这一个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4章 奢望   七月入伏,京都上空压着千层乌云,云压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在此之前溽热难耐。   大狱的正堂中摆着一座神像,模样似山牛,却只生一角,名獬豸——传说中的神判者,有罪者则以角触之。神像通体漆黑,唯有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却无半点神采,死盯着前方。四周围绕着青铜烛台,神像前置一鼎,生着烟,放着一副红色的圣筊。大狱中不审邻间猪狗之争,凡是开庭便是涉及国事的大案。   定案时要证据,三司会审。   但人有上限,神明无边,总有些奇案需要请示一番,便有了掷圣杯请神明。   故民间传唱着:一角羊,红三筊,神明至,世无邪。   笑杯过后神明便算点了头,那这罪人的人头也到了该落地的时候。   渐渐的,大狱成了一个只进不出、九死一生之地。   哐当一声,两反哭杯现。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阉人浑身上下珠光宝气,鲤鱼金纹,常年焚香缠绕,和大狱格格不入。他看了眼地上的哭杯,不耐烦地从两个大鼻孔哼出一声气,样子像极了一头水牛。   刑架上的人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还有力气呢?”阉人掐着嗓子吊着眼,目光从盛白一身血衣上撵过。   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十二三岁的模样,青涩的尖脸始终低着,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眼神飘忽不定。听见那老太监的话后,一个激灵,走上前颤抖地抄起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也不过二十出头,听闻还是京都新贵,却不像那些个儒生一脸正经书生样,反倒生得俊美风流。   原来一人之下,众生皆是蜉蝣……   犹豫中,老太监不满地催促:“七宝。”   七宝唬一跳,险些烫着自己,随后一咬牙,眼一闭。   呲啦一声,青烟伴随着灼烧蜂拥而出。   意外的是,受刑之人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七宝疑惑地抬眼想看看这把硬骨头,却撞上一双凄寒幽怨的眸子。疼痛让瞳孔骤然一缩,生生逼出一层水雾,但退去后反倒更添悲壮。   短暂的眩晕过后,盛白重重呼出一口血气,锁链缚   身,让他没有跌在地上,反倒有一丝出乎意料的悠闲。   他盯着七宝手上的烙铁,漆黑的眼在昏暗中让人生寒。   七宝浑身一哆嗦,小臂上爬满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这位公公……是……宣王殿……下派来的?”   老太监蹲在地上,将两个红筊子颠来倒去,噼里啪啦像是红鞭炮爆炸的响声,搓着的手也像是被烫着一样越来越快,越来越烦躁。   “七宝。”他瞥了小太监一眼。   “诶!干爹。 ”说着,小太监屁颠屁颠地凑上前递上一块帕子。   细软的帕子在十根肥肠般的手指尖摩擦摩擦,最后摔在地上。   “盛大人,您瞧瞧,就连神仙都舍不得您这聪明人,您又是何苦呢?”老太监眼角的皱纹熟练堆在一起,“一句话的事儿,太子倒了,宣王殿下便是太子,您一样能在东宫,何乐而不为呢?”   浑身伤口被汗水浸透,盛白倒吸一口气,脱力向后靠去,懒懒道:“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咳咳……与君子交则正其身,与小人之交则失其德。”   老太监摇摇头笑道:“君子和小人之分,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话现在由谁来说算数您还看不准吗?”   “君子和小人皆是人,”盛白道,“人之善恶确实难以定夺,肉眼难识,但……禽兽与人,确是天差地别,一眼可识。”   “……哼。”老太监大手一挥,一旁的两个仆从立刻搬来一把红檀木椅。他坐下,带着玉戒指的粗指敲着手把,仰着下巴,示意盛白接着说。   得了便宜,盛白也不客气:“与禽兽交,则他人远之……若只是这样,也算清净,盛某也挺喜欢的。可惜啊……我若是开了这口,恐怕连禽兽见了都要躲。”   清脆的敲击声刹时停住——   这是骂宣王禽兽不如啊。   老太监眯起眼,看着眼前这块硬骨头,饶有志趣露出一个讥笑。   果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还真当自己三头六臂呢。   “盛大人一张嘴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太子要保你。”   盛白:“……”   “可惜了。”老太监苍瘪嘴一扁,“不识时务,有眼无珠。”   一阵诡异的寂静,盛白心中已经了然。   “公公今日应该不是无聊来我这抛筊子玩的吧?过去半个月了,明堂还是吵得不可开交吗?”   老太监没有回答,而是朝着七宝使了个狠辣的眼色。   盛白:“看来宣王殿下也没有您说得这般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不然何必让您屈尊来这种地方一趟呢?”   七宝站定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个瓷瓶。   “这些问题的答案老奴回头定烧给大人。”老太监翘起兰花指,轻轻擦拭小拇指过长的指甲,最后一句话连眼都不抬了。   最深处的牢房中鬼火扑闪,无人踏足的死神境地,安静到能听见吞咽声。白色的塞头“通”一声,瓶中是红色的彩晕。   锁链无征兆的一挣,全是徒劳。   刺鼻的气味传来,盛白用力撇开头,死死咬着唇。七宝用力想掰开他的嘴,又害怕得冷汗直流。   要死在这了吗?盛白心想,眼珠子死死盯着不远处翘脚的死太监。伤口反复撕裂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黑,涣散的意识中仿佛听见了积压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声淅淅沥沥,一如那年的春雨。   原来,江畔一别便是永别。   柳枝下,青衫吹入了他眼底,新雨过后的天格外晴朗,细腻柔软的天空仿佛只是一层蓝丝绸,能看见千里外的北归的大雁。羽翼扇动,清风拂过,就连衣衫飘动交缠的声音他都记得清楚。   “你不在,秋日的柿子总是不够甜……”   蓦然间,盛白心中升起一阵愧疚和心疼,却一点儿也哭不出。   潭州的柿子最出名了,哪有不甜的时候?   秋阳下芦苇荡漾,微波徐徐,一个少年坐在大石上,另一个则抱着臂高坐在一颗树上,如墨般的发间一束银簪格外耀眼。   石头上的少年抬起头,一时间误以为是这片夕阳染红了自己的脸。   永无来日后方知有千言万语没于心间……   走马灯飞速闪过,快到一愣神孩童就长出了少年,快到盛白都没反应过来,半生中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见他已濒临绝境了却还死死撑着,紧咬的牙关发出可怕的摩擦声。终于,老太监不耐烦了,一声七宝,便让小太监狠下心掐住盛白的脖子。   “呃——”   老太监垂下眼吹走指尖的灰尘,却见着一只蚂蚁正趴在他的靴子上。   “不自量力。”他抬起脚却忽而顿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住手!!圣旨在此,谁敢造次!?”   铁门被猛地踹开,盛白看不清来者是谁,只听见一阵模糊的兵器交斗声,似乎有人正在解开他身上的桎梏。   濒死的梦魇足渐退去,失去支撑的盛白无力地向前倒去。   赵拂华单手持剑,一面呵斥官兵将狱中图谋不轨的众人押解下去,一面转过身,眼里尽是慌乱。   可没想到的是,眼前奄奄一息的人居然还在笑,劫后余生的囚徒似乎对眼前的一切运筹帷幄,要不是浑身上下的伤口,恐怕没人相信他是来蹲大牢的。   “意清……你没事吧?父王已经下旨证明你是清白的了。”赵拂华欠下身,想要以表关心,可却被盛白巧妙躲开。   “殿下来得及时,臣无事。”   “可你的伤……”在外头时,太子华已经听说孔丘发疯打断盛白肋骨的事情就已经快疯了,来的路上又听说被宣王的人抢先一步,差点腿都软了。   “无……无……”盛白抓着杆子想要起身,浑身的钝疼却在一瞬间袭来,他摇晃了几下,口中似乎喃喃了什么,便倒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是七日后。   睁眼时,窗外正洒着瓢泼大雨,雷声轰隆劈开一道紫光。病褥上的浑身湿汗,意识涣散。接连不断的噩梦让盛白一时分不清何为现实,下意识想要抬起手。   “祝……”   他扇动嘴唇,却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好像有人走到自己身旁,手中的罐中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药味。   很苦。   不似祝欢,会为他备一颗糖。   他有些失落地皱起眉,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而真正恢复意识时的第一眼,他见到了太子华正坐在床边,一脸愁容,见到他醒了,脸上的忧郁才去了一半。   “意清你终于来了!”   盛白张望四周,一时有些诧异,居然是太子府……   “殿下……臣……”他刚想起身,不知哪出不听话的伤口就开始发威,固定在身上的钢板嘎吱一响。   “你别动!”太子华搀住他,将他慢慢扶正。   “你……”   “臣……”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太子华愣了片刻,缓缓道:“你先说。”   盛白有些难堪,好一会儿才开口:“臣无碍,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   “只是事发突然,恐是有小人背后搞鬼,臣想尽快抓住他们的把柄……想问近日可有人给臣送信?”   太子华微微一顿,难掩唇齿间的干裂:“你还是这么紧张他……”   一时间,盛白感到一阵心慌,这种感觉在多年后重合出现在心中。   轰然炸开——   他感受着眼前真实的温度,回忆中他怅然若失的一切根源都在眼前。   忽然,他一个起身,猛地将祝欢抱在怀里。   “这、”毫无征兆,祝欢怔住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患得患失的情绪让这个拥抱格外的紧,盛白将头深深埋进温暖的颈窝,或许潜意识里知道这样不对,却根本没有勇气松手。   腾空的双手犹豫了片刻回抱住微微颤抖的身体,细微的战栗声就像是一只失足伤痕累累的狐狸,将尾巴全部蜷缩起来包裹住身体,心脏因受到了惊吓而失序。   真是要了命了......祝欢侧头将脸贴上去,呢呢喃喃地哄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好吗?嗯?”   说话间,祝欢不断回忆刚才自己到底哪个字用错了?还是哪句话说重了?才让眼前的人如此失控?   想来想去,怀里的人还会对他蹭蹭,似乎错不在他……那就是又受人欺负了。但从京都回来这段时间里,盛白对于明堂中那些破事儿都是爱咋样咋样,一副清新寡欲,新仇旧恨从此了解的模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忽然,埋在跟前的人终于抬头,脸上写满了委屈。   “我舍不得你了。”   祝欢:“你都道要与我同流合污了,这般心意,哪能舍得了我?”   “那你舍得我吗?”盛白声音沙哑,更显得可怜。   祝欢被他勾走了神,笑道:“你这般心意,我又怎么舍得你?”   “那你也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   祝欢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问他,却听见一声短暂的啜泣。   是幻觉吗?是他心疼出的幻觉吗?   盛白还没有用这副成熟的皮囊在他面前哭过。   他心彻底乱了,比那道吻痕更加让他放不下了。   接着他又听见:   “疼……我疼。”   “哪儿疼?”祝欢慌忙伸手在他身上交错的伤疤上珍惜地抚摸,他不断地寻找带来疼痛的根源,却被一道道伤疤烫伤了手,刺穿了肺腑,连心都碎了。   从前盛白只会不经意露出一小道伤疤,这样就够显得可怜了,但从不喊疼。   一声疼就足够让祝欢记起千层的仇恨。   他轻抚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轻声问着,体贴着。感受到抚慰的困兽却更加难受。终于在心房前,那块遮挡住耻辱印记的衣布即将被揭开时,盛白拦住了他。   “别碰这里。”   或许让祝欢看见他会心疼吧?盛白心想。   但他不愿意了。   就算是再煎熬,再奢望,祝欢也不能舍不得他……   毕竟一年中也就是简单的春夏秋冬,他们没有往复的四季,回不到过去,也没有以后了。 第55章 西窗   后半夜祝欢一直放不下身边的人,眼里跟热化的糖一般黏腻,挪不开眼。盛白攥着他的一块衣角,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一惊,蜷缩起手指,将人拴牢了。   起初盛白的眼舍不得闭上,但不知祝欢使了什么法子,让他在药味的苦涩中生出困意。小的时候盛白总是躲着这股药味,捏着鼻子十分嫌弃,但后来病多了,到现在离不开了,就不觉得难闻了,反倒有一种心安。   两个药罐子,天地不容,那就这样埋在一起也算有个伴。   慢慢的,眼前换了一层景象,紫烟缭绕让人置身梦境。   仲夏的大雨瓢泼,园中的草木都跟泼了层亮油似的,白牡丹静静地盛开,廊下挂着一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鹦鹉,却从来没听它叫过。听太子府中的宝贵公公说是文王殿下送给太子华的生辰礼。   鹦鹉一身蓝绿的羽毛,在尾处还泛着一丝幽光。两颗豆子大的眼睛却出奇的亮,闪着蓝光盯着盛白。   雨渗进他的衣袖中,随着造势越来越大,变成了无形的鞭子在抽打。   鹦鹉笼的旁边点着两盏红灯笼,像极了大婚时的场景。   红灯晕在西边斑斓的水纹琉璃窗上,不知过了多久灭了,又有人换了新的上去。太子华停下手中的笔,朝窗外看去,看不清窗外的景色,眼底的书文也写得一塌糊涂。   “宝贵......”他刚想唤人,声音就小了下去,赌气般抽开停在窗上的眼神,心想这样的雨天怎还会有人?   于是有抽了张纸,自顾自地写。   “西窗一雨无人见,”   流水无情,西窗外的石板上,跪着一形销骨立之人。   “展尽芭蕉数尺心。”①   望不尽的山,潭州邮驿边,一把青伞等着迟迟的信。   祝欢靠在床板上朝一旁看去,门边靠着一把青色的伞。   有时他不知自己在等什么,明明已经这么久了,见不到盛白的回信他应将其当做一颗废棋,却还有一等再等,嘴上宽慰着自己是一套,但私心呢?他到底有没有私心?祝欢根本不敢去细想。   他说盛白是一株花,是一颗棋,而自己是个薄情人,却见不得花谢,不忍心弃子。   当终于要狠心时,怀里的呼吸却如此真实。卸力后,盛白的衣襟松垮地敞开,祝欢忍不住看去,哪怕心中有了准备还是忍不住一颤。   在一片狼藉下还有一处永远抹不去的印记,心口上的蛊毒痕越发猖狂,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邪恶的花将浑身的刺都插入脆弱的心脏,随着每一次跳动,将血肉疯狂的剖开,让中毒之人永无安宁,至少在生命结束之前。   就在祝欢看见那道印记时,蛊毒像是嗅见猎物血味的野兽,残忍疯狂地扭动。   “哼!”祝欢吃痛一顿,死死咬紧牙关,冷汗瞬间爬上脊背。   像是被看透一样,他越是舍不得,蛊毒越是抓着他不放。与此同时,蛊毒的骚动也让盛白痛苦地拧起眉,一场梦魇将他压得死,浑身开始抽搐。   “盛白!呃——”心脏像是涌入千万跟针,祝欢一向习惯忍痛,却还是忍不住抓紧心口。   感受到身边人的异样,盛白拼命想睁开眼,手脚却动弹不得。   挣扎间,祝欢只能听见他痛苦的呢喃。   “不......不要......”他抓紧了衣角,“我不喜欢......不喜欢......”   霎时祝欢一愣,但很快就自顾不暇地重重喘起气来。   “杀了他。”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在脑中,祝欢的眼睛又再次发痛。   “杀了他。”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咆哮,“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巫与医永远无法相生,黑白永无安宁,你们注定相克!”   灵魂在灼烧,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意识在掌握控制权。   祝欢捂着眼睛,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拔出银簪。锋利的尖头朝向床榻上痛苦的男人,那颗跳动的心脏已经和巫蛊融合。   “不行......”祝欢反向拧过手,银簪却受了控制一般不断朝着盛白靠近。   不、不、不!   “!!”   一束光照进窗中,盛白乍然睁开眼,一滴泪无意识地滑落。他没顾得上擦拭便坐起身,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看一眼眼前的人,蛮横的侵略便占据了唇齿。   獠牙在撕咬,祝欢抱紧了他,眼眶溢满了血,藏在身后的银簪落了血,从祝欢的小臂一路划下。   窗外,一朵梅花落入雪中,缠绵悱恻。雪在晨光的温暖中化成了分离不开的水,花坠在其中,湿得浑身颤抖,水染了花香,陶醉不已。   祝欢缓缓睁开眼,胸腔剧烈地起伏,阳光照在眼中,模糊了视线,也虚化了痛苦。正当他要离开时,一股力量按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吻了回去。   柔软的触觉让全身都深陷其中,连呼吸都被淡忘了。   梅花在水中起起伏伏,红烈像是心在跳动。   刚从梦魇中醒来,盛白的手还不自觉地抖,却格外有力扣着身前的人靠近自己。   ......   独属清晨的光晕散去后,屋中恢复了平静。   简单的整理过后,盛白从侧室走了出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停在祝欢身上。祝欢靠在窗边,透着一小个缝隙呼吸着空气。长发随意的落下,隐约能看见侧脸未褪去的潮红。   听见脚步声,祝欢回过身,半倚着窗抱着臂,道:“今日公审他们要是为难你便不用回去了。”   盛白:“我的祖宗呀,你要是真心疼我便顾好自己,别到处乱跑好吗?”   祝欢哼哼两声,不理他。   门外阿宁的声音传来,盛白取了狐裘要走,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祝欢问,“半日的时光都舍不得我?”   盛白:“......自然舍不得。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祝欢:“你说。”   盛白:“这世界上除了医族,是否还有其他能治愈疾病的人?”   “医以药治病,并非天生圣手,除了医族,民间亦有行医者,习了医术自行开馆,就比如祝老。”   祝老便是祝老头,一生痴迷医术,为其而生,也因其而死。   “那除了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治病?比如说......毒?”   “毒?”苍耳子一个没坐稳从花盆边缘摔了下来,吊着两只惊讶的铜铃眼,“这小子又从哪听了什么?”   祝欢摇摇头,远处公理堂中鼓声震震,想必公审要开始了。一个心挂两边,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苍耳子嘟着个嘴,没好气道:“昨晚你没回屋吧?又和姓盛的去哪里鬼混了?折腾一晚上,万一今天他脑子昏了把什么事情都往外捅。”   祝欢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是药三分毒,许多药都带有一定毒性,用好了是救人,一旦出了差错就是致命的毒药。”   “但还有一种可能,毒性不深又细水长流的药。”苍耳子被他拎回话题中,盘着腿落下,“只要服毒的人适应了毒性,在长时间内就能产生一定的抵抗性,甚至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这种情况鲜少出现,除了身体天生异于常人,其他都要外力相助。”   “爷爷见过?”祝欢问。   苍耳子犹豫片刻道:“很久之前了,那时大魏还不是现在的样子。那年我随医族入京都,当时的大王是大魏开国祖先——初元帝。我们那位素未谋面的老祖宗为他铲除鼠疫大魏才得以取得胜利,成王后他便将老祖宗封为国师。”   “国师?”   “是不是很惊讶?这样的称号放在现在都是大祭司才有的,但当年的医族就是这样昌盛。”苍耳子缓慢道,“第一次进明堂是初元帝举办的庆功宴,也是为了让我们能融入他们的世界,所以几乎将大魏所有能人、异宝都展示了一遍,其中便有大祭司。”   “大祭司身边跟着一个萨满,那个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折了孔雀的羽毛做成神袍,将鹿骨制成权杖,至于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骨头链子,我不敢看第二眼......”苍耳子忽而闭上眼,似乎念了一句慈悲为怀的话,“他们带来了一个笼子,笼子很大,装着几个五六岁的孩童,都是有着先天缺陷,其中有一个我印象很深,他的小腿完全是反着长的,近乎畸形。”   笼中孩童麻木的脸忽然出现在祝欢眼前,他惊恐地捂住眼睛,不知怎么会看见这番景象。   “你怎么了?”苍耳子忙问。   祝欢摇摇头,场景随之消散:“无事,您继续。”   苍耳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初元帝说这是大魏独有的秘术,能让重病之人起死回生。”   说着,众人猎奇的目光都集中到殿中大祭司身上,只见他从锦盒中取出一个瓶子,将盛放的东西倒入畸形儿口中。   苍耳子正对着铁笼,看着那灰色麻木的眼骤然睁大,逐渐开始扭曲、惨叫,底下的医族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人想要起来阻止,却被一旁的守卫兵拦下。   刀剑无情,王座上的初元帝露出一抹狞笑。   “诸君莫急,这只是本朝一点点小把戏,看着骇人实则有大用。”   暗中藏着一丝歹意,席间再无人说话,宛如一滩深水,表面看着平静,内心惶恐不安。   笼中,畸形儿开始挠抓脖颈,紫红的经络凸起,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管让他无法呼吸。不久这种痛苦蔓延到全身,在心脏处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凄厉的惨叫声让所有人不忍闭上眼。   惨无人道的冲击感在苍耳子眼中炸开,撑着桌子的手终于忍不住用力,这时大祭司忽然转向他,发黄的竖瞳像是一只乍起的猫,直勾勾地盯着让他无法动弹。   “再这样下去那个孩子会死的!”苍耳子心想,可突然惨叫声停止了。苍耳子扭头一看,瞳孔剧烈一缩。畸形儿的小腿居然在自己重塑!   “在这么短的时间重塑骨骼?”祝欢心里一震,哪怕是他用灵力帮助恢复,骨折之人也不免要躺上几日才能缓过神,更别说这样大幅度的骨头变形,究竟什么妖术能做到在一瞬间?   “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苍耳子面露不忍之色,道:“死了。”   “这......”   “这件事情没有多少人知道,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苍耳子道,“我将这件事情告诉族人,但有些人不相信,初元帝为他们置办了丰厚的田宅,他们不愿意再过隐居于世、风餐露宿的生活了,那是医族内部少有的一次内乱......”   “最后大部分人还是留在了京都,而少有的独自离开,包括我......之后的事情就都是听乡里传说,很少再有亲眼所见了。”   听完,祝欢陷入了沉思,他不知盛白为何会忽然提出这个问题,关于他和太子华之间的秘密,还有第三次赵陵将他拖入大狱后的一切,胸口上诅咒的疤痕,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56章 公审   辰时二刻,公理堂早已水泄不通。   主事位有三,分别为三司代理人。不知可是潭州气候与京都有差,一路上水土不服的缘故,堂上几位大人的眼带一个比一个重。唯有礼司的王符悠闲气傲地坐在一旁,耳朵上的翡翠耳坠悠悠晃荡,身后跟着侍从,一边端茶,一边举着暖炉,身侧还站这个太监,带着高帽,始终低着头露出下半张窄脸。   时辰已到,众人正色,王符将茶盏放下,举着身前的羽扇对那太监说了些什么,太监便倾身离去。   “时辰差不多了,顾司寇可以开始了。”王符朝顾中孚看去。   顾中孚清了清嗓子,道:“祈丰十四年,先帝遇刺,事关太子,又牵涉禁药旧案,颇有疑点,故今我等受王命前来二次公审,以肃朝纲,以正公理。提——潭州太守盛白。”   低沉的杀威棒震刹厅堂,门外不明因果的群众伸长了脑袋,百双眼睛定向黑漆漆的窟窿洞。   天光明朗,从堂外走进位气定神闲的“犯人”,身长玉立,一步一笑,还不忘朝各位父老乡亲打招呼。   公理堂中一群吹胡子瞪眼的正经官员们瞧了,无一不摇头。   “这不是俊公子吗?”人群中一个激动的女声传来,盛白寻声望去,正是涂满胭脂水粉缀着大红花的三花娘。   盛白笑着举起手,镇定打了个招呼。   “呦!你瞧瞧!”三花娘抓着身边一个人道,“我之前同你们说遇到个大客人就是他,你们还不信嘞!”   经过封城这么一出事,城中人少有不认识这位盛大人的,尤其是进入瑶池的城南人,巴不得摆个牌位供着,当然,那个被祝欢和盛白连续扇了巴掌的商人除外。   “这盛白还真是有意思啊,好好一个公审快给他办成恭迎宴了,就差花车掷香果了。”主位上的宋思礼笑笑想吸引顾中孚的注意,谁料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好又转向其他人。   跟在盛白身后的两个官兵也有些看不过去,从后推了下他,才加快这场恭迎会的结束。   一进门,巨大獬豸雕像耸立而出,也不知最初是谁提的建议,将神像的眼睛涂成红色,说是要震慑犯人,这下却把跟着的两个官员震了一跳,“犯人”倒是神闲自若。   盛白摔开牵制的手,朝着等候许久的诸位拜了拜。   见他进来,负责通神的小僧就在黑公前点上了三柱香,飘渺的烟缕缕,飘在王符眼前,他的手上正顺着自己的羽扇。   “盛白,既入公理堂为何不跪?”   盛红人抬头看着王符轻蔑的眼神,两侧的耳坠极其显眼,果真是有几分姿色,不然祝欢也没法一眼注意到。   盛白:“我既不是犯人为何要跪?”   王符:“神明在上,以表王命,既见大王,为何不跪?”   说罢,盛白感到身后两个官兵开始蠢蠢欲动要压制自己,便朝顾中孚看去。顾中孚垂下眼,忍耐着嘴角微微抽搐。   “侯爷。”他忽然道,“大王的确没有命令说盛白是犯人,不过是例循问问话,外边好这么多百姓,恐多生是非。”   “……是啊是啊。”刚才被忽略的宋思礼忙附和,指着那两个官兵道:“盛大人金尊贵体也是你们能随意碰的?快退下!”   王符睨了眼,不屑道:“大王既让顾司寇主事,那便听你的吧。”   闻言,那两个官兵才缩回了脚步。   香灰断了半截,公审开始。   顾中孚先行开口:“祈丰十一年你入太子府,殿下视你为友,结交甚密,这期间太子可曾表示过任何关于‘背叛者’的言论?”   盛白:“回大人。太子殿下向来心系大魏,忠于神明,绝无此叛逆之心。”   “一年之后,曾有人向朝廷揭发你与太子勾结医族,而揭发的小厮正是你身边的无训,结案后不久他便死于非命,此事你如何解释?”王符质问道。   盛白似讥似讽,道:“既已结案,我留这样一个搬弄是非、背信弃义的人在身边做什么?疑人不用,王大人不比我清楚?”   王符:“你入了大狱,最后是太子向大王求情保了你,但在这之后的一个月你销声匿迹,如此重伤却能挺过来,不知盛太守还有这般钢筋铁骨?”   “我从兰台翻阅两年前的审讯录,发现你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只说是在太子府养伤,但过程……记不清了?为何会记不清?是记不清?还是不能说?”   平静的眼睑忽然紧的扇动,盛白摇摇头,道:“记不清了。”   就和两年前一样,他说“记不得”,脑中却如烙印般清晰,记得每一个细节,太子华是如何将他带出大狱,如何用祝欢的药方捡了他一条命,又是如何……   但凡有一条能说,他都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   得知盛白从狱中出来就失踪了,孔丘派人差点将京都翻了过来,认为此人一定是畏罪潜逃,但旁人都说是没扛过去重刑 死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本该“死绝”的盛白就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出了血亏惨白的脸,一如既往的张扬。   各位在场的官员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今日公理堂的各位。   盛白看向顾中孚,眼里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无奈:“下官那时受刑身子不适,意识一直昏昏沉沉,既然是太子将下官带回去的,那想必也是他向神明求福才让我逃过一劫。”   王符又道:“但孔少卿曾去太子府上寻过你,太子华却否认你在他府上。”   “孔大人真是怎么说的?怕是大人记错了。”   “这种事情孔少卿怎么会记错?”王符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朝孔丘问:“是吧?孔大人?”   “......”   “孔大人?”   不闻回应,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孔丘。这才意识到昨日还要将盛白大卸八块的孔少卿今日却一言不发,缄默着颔首。   嘈杂的环境中,孔丘听不进一个字,全是前一夜的记忆。   月华冷冷清清,流云惨淡。灰色朦胧的戏荷亭中,早有人恭候多时。亭中随处可见鲜花于冬日不谢,台面上摆着一把长笛,一个机关锁,还有几本古册。   “老爷,孔少卿来了。”古生恭敬地行礼。   亭中,盛明宣正摆弄着机关锁,卡在了第三关怎么都过不去。听见有了来了才悻悻放下手中的东西,摆正姿势:“请进来吧。”   盛府的院落打扫得格外讲究,老头比自己儿子还有精力,每日没事便摘花扫雪,几个时辰前刚落的雪就被他扫得干干净净,石板路上整洁得像是刚铺上去一样。   孔丘着了件素色的便服,苍老的头发用一把古簪理好。远远的就瞧见亭下赏月之人。走近后,古生便退到了一旁。   “成德兄这是在做什么?”孔丘微微拱手。   盛明宣欣然望着雾色浓浓的天道:“赏月。”   孔丘朝天望去,一片模糊,心想这人怕不是老糊涂了,嘴上客气道:“今夜有雾,不大适合赏月。”   盛明宣负手笑道:“明月自在心间,何须天公赐光?”   说罢,他转向孔丘,瞧着满头的白发,道:“许多繁事由心而起,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与尧光兄一同登科,还年长你几岁,如今你的白发倒是比我还多。”   这话是要他放下执念。孔丘心想,事关盛白,盛明宣作为父亲自然要出面,从前的中书监为人正直,学识过人,自己心中始终敬畏三分,但此时却不免在心中做骂。   这时,西院的书房中传来一阵叫骂声,老学究提着一长条戒尺骂骂咧咧追了出来,维持了一辈子儒雅的风范都被盛玄涤败了个精光。   孔丘闻声望去,只见身轻似燕的少年一跃而起翻过高高的围墙,犹如大侠风范,逃走时还不忘朝孔丘回个笑脸。   孔丘:“这是二公子?”   盛明宣脸色阴沉,要不是有客人在场,估计身下的柳条都按不住了:“犬子无礼,见笑了。”   孔丘闻言叹了口气:“二公子倒是和他兄长的脾气有几分相似,不过一个外漏于形而不藏于心,一个藏于心而不漏于形,这后者才是可怕的。成德兄方才的话尧光并非不懂,当年的案件并未有实质性证据,但药便是从他盛白府上先发现,就数他嫌疑最大,而这件案件最后也以京都一个偷摸捣鼓草药的老神棍结案,我去瞧过那人,神志不清,又胆小如鼠,说到底是个替罪羊,这让我如何放得下?”   “尧光莫急。”一壶清茶入盏,盛明宣不急不缓地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案子有疑点便要查,若是意清当真有过错,我也定不会袒护他,只是今日议事堂上......”   “今日议事堂上是我一时性急乱了事。”孔丘坦言道。   “我并非要就此事怪你。”盛明宣道,“只是若要查清真相万万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你与意清今日争吵,明日便是公审,大理寺派你前来本就是为了公正,倘若你失了分寸,私情先行,便让旁人钻了空子。”   孔丘神色一凝,正色道:“还请成德兄赐教。”   盛明宣:“此次除了三司,关内侯是否也来了?”   孔丘颔首示意。   “大魏内部的律法之事,怎么算都排不到典客头上,他是以王亲的身份来的,代表的是王室的权威,但他王符从前效忠于谁明堂何人不知,如今大王却用他出来作脸面,你不觉得奇怪?”   一心忙于断案的孔丘鲜少在意储位之争,反正不管最后是谁,终归是王室的事情,自己效忠的是大魏,安的是自己的心。但再不过问的人也当知道,王符是宣王手下的人,赵陵为王后便没有理由再重用他,此番让他作了王室象征,保不准当年被打压的宣王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孔丘不是傻子,只是自顾自长久蒙在袋中,只要麻绳一松,这外面的风他哪能一点也沾不上?   他要是失了判官位,那王符便有理由顶了他的位置。   此时,机关锁咔嚓一声,第三道关卡也解开了,盛明宣紧缩的眉骤然一松,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孔丘暗暗沉了口气,低声道:“不瞒成德兄,此次前来潭州前,大王曾召我入过宫。”   盛明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似乎无心他物,孔丘便接着说:“大王问我亡妻之事,又重提当年京都疫灾,似乎有意无意想激起我对令郎的仇恨。”   见他态度转变极快,盛明宣淡淡道:“事情还未有定论,我也只是猜测,孔老弟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被他这么一说,孔丘反倒惭愧:“成德兄指点迷津,才不叫孔某明日雾失楼台。”   “我一把老骨头了,离开京都后脑子都生锈了,哪称得上指点?”老狐狸笑道。   三盏茶后,孔丘便知不宜久留,临走之际却显得迟钝。盛明宣看出来他的犹豫,便道:“尧光有话可直说,你我交友多年,何必忌讳?”   孔丘尴尬一笑,道:“虽说成德兄于我有恩,但令郎若真与旧案有关,还恕孔丘不能留情。”   人前脚为自己解难,后脚却如此不留情面,孔丘生怕对方直接翻脸,没想到盛老爷不但不生气,反倒淡淡点点头,神情看不出颜色。   “孔大人脸色不大好啊?”   宋思礼凑近了,发现孔丘面露惨淡,唇都咬破了。王符听了扬起眉,道:“若是孔少卿身子不爽恐会影响断案,不如......”   “多谢侯爷关心。”孔丘忽然开口了,语气却架枪带棒,明眼人都看出了不对劲,“下官无事,只是方才国舅提到关于我当年去太子府探查的事情......那时我的确去过,不过恰逢殿下入宫错过了,至于盛白究竟有没有在太子府,本官并未听殿下亲口说过。”   “什么?!”   事态转变太快,连盛白都没想清这老头在想什么。在场人听了孔丘这么说,都“唏”了声,毕竟孔丘对盛白恨之入骨,他都怎么说了谁还会不信?   旁人都没开口,王符却先跳脚了:“孔少卿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孔丘:“那日您邀我饮酒,下官酒量不胜,难免有些乱言,还请侯爷见谅。”   “你——!”   “侯爷。”盛白忽然提高声音,“您并非三司,无权干涉公审。何况当年若不是您身边的汪公公去‘大狱’给我送了份大礼,我也不会重伤至卧床不起。”   “什么?侯爷这便不符合规矩了。”热衷一路拍马屁的宋思礼立马道,“看来当年盛大人也是有冤无处说啊。”   盛白委屈地点点头。   宋思礼:“哎呀,如此看来当年禁药确实是场误会,本官认为当年之事便不必再多提,再多恩怨都已经是过去,眼下要紧的是刺杀案。盛大人,出事那晚你似乎也在太子府啊,可曾听见过什么、看见过什么?”   盛白有条不紊道:“那日太子殿下邀我共商茶马商道事宜,聊完公事后天色已晚又有寒风作祟,好心留下官避寒,饮了几杯酒后,太子便独自出门了,剩下的下官也不知。”   顾中孚脸色微微一变,五指扣着案板。   “但殿下临走前曾同下官说是去占星台。”   “这件事你从前怎么没说?”孔丘皱起眉,沉默了许久终于直起身。   盛白:“占星台天象事关国运,又与大祭司有关,下官怎敢妄言?先王遇刺,大祭司却未提见过太子,下官当时以为是自己记岔了。”   从未听说过的版本出现了,不耐烦的众人忽然来了些兴趣,牵扯到大祭司,就是路过的狗都要吓一跳。除了大王,谁敢讲祭祀一句坏话?无人注意的角落,宋思礼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既然如此,顾大人......”宋思礼转向顾中孚,面露难色道,“若真是如此,先王遇刺,太子或许真的是受人指使,但事关祭祀神明,也不能只听盛大人一面之词,不如今日先到此,等查清了再议?”   从一开始,顾中孚就抱着要为太子翻案的决心,昨夜又被盛白搅乱军心,今日只想快点找到一个可以延迟结案的借口,听到这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不可......”王符一气之下站起身,不顾浑身的珠子劈里啪啦乱响。   “侯爷。”这时,宋思礼走近朝他拱了个手,暗暗道,“大王命您来,断不能失了王室了脸面。”   “......汪瑾!”王符拍案而起,从后迎来一个太监,正是刚刚被他唤走的。   姓汪?盛白抬起眼偷瞄着那个太监,那个来大狱的老公公似乎也姓汪。但......虽然名叫汪瑾的太监一直低着头,但从身形可以看出,年纪不像那歹毒的老太监那样老。   想到这,王符忽向他投来一个阴鸷的眼神。盛白有礼地拜别,挑不出毛病,随后拂袖而去。   眼见着好不容易到嘴边的猎物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自己耍上一通威风,连同当年大狱里他没能杀掉盛白的耻辱一起提醒了遍。回去后王符越想越气,一股囊中火直窜心头,抓起一旁的茶杯就往地上砸。   “砰”一声巨响,瓷器碎成了几瓣,恰好此时有人端了酒进来。王符收了戾气,见是汪瑾,又起了主子架子。   太监走上前将酒放下,细声道:“小的方才叫人去查了,孔尧光昨夜去过盛府。”   “盛府?”王符疑惑地端着下巴,“从前御史台的中书监?”   “正是。”   “他不是已经隐居于世,不参与朝政吗?他儿子在明堂被大王整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没出来求一句情,现在跑出来做什么父子情深?”王符大怒骂道,一旁的太监却一言不发将头低得更深了。   他这一个动作似乎戳中了王符的任督二脉,一根经瞬间通畅无比,于是破口大骂:“好啊好啊!好一个盛家!好一个父子连心!我道这盛明宣跟个哑巴一样不说半句话,原来从盛白回潭州开始就藏着了!”   “爷息怒,喝口酒暖暖身子。”   王符抢过酒杯一饮而尽,眼神瞟向一旁的汪瑾:“你说,潭州出事这么久他盛明宣不出声为的是什么?”   太监露出愚钝的样子:“小的不知。”   王符讥笑一声,白了一眼他:“阉人无知。盛明宣从前在明堂打下的名声如此响亮,潭州封城时六大家闹事、瑶池私藏祸心,他若是肯出来一句话,谁不畏他三分?不出声就是要这解封平乱的功名都落在他儿子身上,好在潭州落稳脚跟!我从前还在想,大王忽然放这么一个能翻云覆雨的人回潭州到底为了什么,如今看来是要在潭州起一座城墙,挡住舜儿的回京路!”   说到这他忽然一顿,狐疑啧了一声。   “说话舜儿为何还没将盛白带走?”王符斜眼一凝,朝那太监斥道,“你且去拿纸笔来,我要速速写一封信!” 第57章 雪人   青云卷着迷离的红晕,飞鸽振翅飞过山碍,盛白的目光同它一起游离,直到消失。   他叹了口气,提着乏重的身子朝雁归院走去。行至门前,故意扯松了前襟,恰到好处的凌乱让人误以为他在公审中受了什么委屈,但又不会太狼狈。   某人看见了,会惊讶地心疼一下,但拆穿后又不至于太生气。   完美的计划。盛白洋洋得意扣了三声门。   无人回应......   再三声。   依旧如此。   “......又是欲擒故纵?”想着,他直接推开了门,却发现屋内空荡荡的,桌上还搁着一个药碗,冷风卷着白色的纱帘,浮光透着游尘,淡淡的凄凉,这时,门外的大黄又不合时宜的吠了一声。   盛白心咯噔一下。一来二去的闹失踪他都有些应激了,一发现人不在,冷汗失重感直穿心头。   人呢?!   “祝欢!——”   无辜的门被撞得直响,险些撞上路过的张嬷嬷。   “哎呦公子!您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呢?”   想是眼花了,她竟看见一向要强的公子眼眶通红。盛白定了定神,问:“祝欢呢?”   张嬷嬷“嘿”了声,锤手道:“今日我儿媳生辰,我家兔崽子带着她出去了,便将小孙子送来玩几天,祝公子在后园陪他玩呢!”   “祝欢陪……小孩玩?”这比听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盛白瞪大了眼,脚下差点儿一溜烟直窜后园。   张嬷嬷也有些奇怪:“这祝公子平日不爱搭理人,就听见那小孩喊了声‘哥哥’便心花怒放,不知是否是家中也有兄弟姐妹生了思亲之情?”   “……”兄弟姐妹不见得有,但昔日喊他“哥哥”的小孩倒有一枚,这件事情早已被盛白拉入不可再提的范围内,每每祝欢贱嗖嗖地提起,盛白都要连忙捂住耳朵,半夜想起都能用突然坐起的程度。   但是就是一句“哥哥”他就能陪不认识的小孩玩了?   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瞬间有些后悔当时提出拉住祝欢出门见人壮胆,现在反倒比自己老练。   分明梅花满园,却一股浓浓的酸味。张嬷嬷瞧着三步并作两步还要故作潇洒淡定的背影,硬生生看出了一串怨气。   冬日里四处白白净净,冷冷清清,荷塘鲤鱼不打挺了,山上的山鸡也都跑光了,要说赏景,没见过的有趣,看久了也就白茫茫的无趣,能玩的东西确实不多——光秃秃的也就剩雪了。   小孩垫着两只小短腿,将黑豆子按进雪球里,祝欢又递给他两支树杈,一插,成了个头大身子小的娃娃。   盛白远远就注意到他们了,却还要故作矜持逗留。   大冷天里,那小娃娃倒是裹得跟球似的,而身边那人却跟不怕冷一样,挂了件虚名的狐裘,里面也不知道搭件厚实的衣服。   盛白“啧”了声,大步走上前去,刚要开口,张家小孩就回过头指着他,哦着个小嘴:“又来一个哥哥!”   闻言,祝欢抬起头,眼尾桃花似的粉红晕开,半眯着闹得人心惶惶。   “是呢,”他将张家小孩抱起来,掂了掂,专门掂给盛白看的,又软言软语道:“你叫他哥哥,但他却还要叫我哥哥。”   “!”盛白舌头都打了拐,“谁要叫你哥……啧嘶……”   “你这样不行的哦!”小孩一点不怯胆,训起人来还有张嬷嬷的影子,“婆婆同我说,要尊敬长辈,对待兄长要恭敬,你不叫这位哥哥是没有礼貌的。”   盛白心里虽恨得牙痒痒,但看着奶声奶气的模样瞬间气笑了:“你这小孩,学了个半吊子到处唬唬人。”   听见有人给自己撑腰,祝欢反倒来了底气,同他一起囔囔:“就是,要有礼貌,叫声‘哥哥’来听听。”   一大一小闹起来简直比公理堂十来张嘴还可怕,盛白红着脸避着懵懂孩童,道:“你这让他学出去了乱说,你和我若成兄弟,我岂不是罪加一等?”   哪有人乱亲“兄长”的道理?   谁知他这样不要脸的乱伦关系,对方却蹬鼻子上脸,将气吹进他耳中,一阵痒:“岂不更有趣?”   这时张嬷嬷闻声前来,手上还掐着半截豆角。盛白见了她,连忙将小孩抱起塞进她怀里。张嬷嬷接过小孩,疼爱地捏着柔软的小脸蛋,在雪里冻得红彤彤的。   “婆婆、婆婆,”小孩的嘴一刻不停,“你快说说这位哥哥,让他也要懂礼貌。”   张嬷嬷惊了下,忙捂着他的小嘴:“你个怀嘴,不要命的,乱叫什么?这是公子!”   “公子......?”孩童懵懂地重复。   盛白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玩了挺久了,抱进去暖暖吧。”   生怕没有禁忌的小嘴又乱说话,张嬷嬷连忙哈腰带着小孙子入了屋内。一下子,园中就剩两位关系混乱不清的肇事者。   祝欢拨弄着雪娃娃的树枝手,挑起一只笑眼看着盛白:“瞧你的样子,京都的人是吃亏了。”   “至少还说了话,又不是哑巴亏。”盛白没好气地蹲在他身边,看他玩着雪人似乎很感兴趣,终于忍不住问:“你同那孩童玩些什么呢?”   “哝。”祝欢扯了扯“小手”,好似在打招呼一样,“随便玩一玩,聊聊沧海桑田。”   一流的扯淡功夫......盛白哼声道:“那孩童不过三岁,你同他聊沧海桑田,怕不是从上辈子开始。”   说罢,他又捡来一根更长的树枝,存满了坏心思去破坏雪娃娃。祝欢看了会,伸手勾过他的侧脸。   “真该拿个镜子来给你自己看看这副酸溜溜的模样。”   盛白:“难看?”   “不是。”祝欢笑笑,要他眼里只有自己,“怪惹人怜的。”   “......”   “你就这么和一个三岁孩童置气?”   盛白用力别过脸,真是生气了:“他不是同你聊沧海桑田给你哄得开心?每一句话都向着他。”   说话间,可怜的雪娃娃已经被捅得千疮百孔。祝欢实在看不下去了,道:“你再把它弄坏了,就要赔我两个雪人了。”   “赔就赔。”   每年潭州能不能开出矿是个未知数,但这冬雪是必定下的,家家户户都是练就一手搭雪人的功夫,除了盛白。   恰逢除夕,祝老头正支着一口破烂锅煮着面,从窗外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雪地堆里。   “予安,你做什么呢?”柴火烧得烟火缭绕,跄得人喘不过气,祝老头扇着气扯着嗓子问。   小祝欢抬起头,同样扯着嗓子喊:“堆雪人!”   话音刚落,一个石子就“咻”一下飞来,将刚堆好的雪人砸了个稀巴烂。   “嘿,你蹲在这做什么呢?”草丛中蹿出个一身火红衣裳的皮猴子,盛白探出头没心没肺咧着嘴,谁知对方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祝欢在他面前一向有着大人的稳重,却在那次跟个丢了糖葫芦的小孩一样委屈,滴滴的泪花险些就要涌了出来。   “那……那我赔你一个,你别生气了。”   可惜小盛白的手艺有限,始终搭不出同样精致的雪人。   这个債一欠就是好多年。   回忆间,盛白已经堆好了一个雪人,但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是眼睛大小不一,就是脸歪嘴斜,怎么都不好看。就在他要重新捣鼓时,祝欢却把一个雪人堆到他面前。盛白一愣,听见他说:   “那我堆一个雪人给你当赔礼,小孩别生气了。”   雪捏在手心里,软绵绵的,冰冷冷的,抓就了就疼,可盛白却忽然失去了知觉,呆呆地看着那个雪人。   夜间,屋中腾着热气,隐隐约约传来嬉笑声。张嬷嬷挎着装满豆角的篮子从后园路过,刚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院中一排的雪人,大大小小。   “谁堆的雪人呀?”   一旁,张小孙子仰着肉嘟嘟的小脸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哥哥和他的哥哥。”   雪中,两个雪人依偎着,生出了热心。   百里外的一处私人宅院中,一座赏月台飘着红纱帐,乐师从旁吹奏,梳着月牙髻的侍女捧着西域进贡的葡萄。几米外的沙场上,一座木架台,随着梆子一响,铁水摩擦摔出灿烂金花。   金光阵阵,正值兴致高涨时,从楼间上来一个侍从。   “殿下,是侯爷的信。”   赏月台三面角各坐着一名门客,正对着火光四射的主位上斜躺着一个男人。华而轻盈的雪域狐袍从双膝一直盖到脚底,宽大的胸膛前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玛瑙、玉锁,连着身上金丝玉衣晶莹璀璨。三根手指闲适撑着脸颊,最长的中指正好抵在眼尾,承住了溢出的声色犬马之乐。   男人接过信,扫了几眼便随手一丢,轻飘飘的信件随风飘入了火盆。   一旁的门客见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睁大了眼想去看个明白,可火光很快就将信烧成了圈圈黑洞。   “宣王殿下,可是侯爷遇上了什么麻烦?”其中一个胖些的门客小心询问。   宣王目光斜去,漫不经心道:“本王办事不利,舅舅特写信来责怪。”   “额这......”那门客额间冒出曾冷汗,整个人明眼发红起来,“侯爷也是担心殿下,此次潭州落难,顾中孚又要查旧案,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能给盛白一个下马威,机不可失啊。”   宣王撑着一个长形香枕,整个人陷在软垫中:“要不是朝廷的兵马来得这么及时,若再拖一天,等到潭州弹尽粮绝之时我等在进入,想必那盛意清更加狼狈,痛哭流涕跪在本王面前后悔当初与本王作对。”   “哎,想想也许多年没见到他了。”他眼中浮起一层虚影,“那时他还跟在盛明宣身后,见了本王大气不敢喘,多好的一个小男孩啊,可惜了,跟他父亲一样不识时务,令人讨厌。”   门客附和:“殿下当年既能挫了盛明宣那股顽气,如今太子已死,无人再保他,区区一个太守更不在话下。”   “赵拂华自诩聪明了一辈子,殊不知一开始就错了。”宣王道,“不过......还有一个人有点麻烦。”   门客心领神会默了声。   一束铁花飞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匆匆落幕。   门客:“那殿下准备何时动身?”   宣王:“眼瞧着要除夕了,便给他们送个新年礼物吧。” 第58章 新年   闲适光阴如流水,从与死亡相伴的日子中抽身后,日子似乎变得不再漫长难熬。   玉儿姐叛逃加之兰诉暴毙,摇摇欲坠的瑶池由剩下的五大家共同出面,将陆家老爷陆盼山推上了掌柜的位置,暂且稳下了局面,但生意定不如从前。又碰上朝廷的兵马,几人不敢大造声势,几次派人送信出去给宣王,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王符多次想提审李舜举,但碍于三司之外的身份,又有欧阳容一边在极力阻扰,始终没有成功。   正当他们如无头苍蝇乱窜时,暗处,盛白大手一挥,将截下的信件全都丢进火炉中,跳动的火球瞬间变大,火光照亮欧阳容端正冰冷的面孔。   “就算不让他们通风报信,这样的场面也维持不了多久。”   朦胧的火光忽闪忽暗,盛白低垂着眼眸,平静道:“能拖一会是一会,瑶池的消息越晚传出去,那只逃跑的兔子就跑得越远。”   欧阳容短粗的眉皱起:“之前瑶池拿城南做威胁,你同玉儿姐合作我能理解,但现在她背叛了宣王,也亲手断了和你的合作,为何还不杀她?”   盛白:“大人冤枉,玉儿姐功夫了得,怎么还怪上我了?”   欧阳容:“事后我去了现场,凌将军派出的人留下的脚印和另外一串分明是反方向,还说不是你故意为之?”   这老天真不作美。盛白暗忖,分明前一刻还纷纷扬扬的大雪这么快就停住了,没有遮去玉儿姐的脚印。   “善哉善哉,盛某从小就吃斋礼佛,心怀善念,那女子也是个可怜人,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欧阳容:“...........”   “渡人渡己。”盛白一副清心寡欲,再配上串珠子就能念南无阿弥陀佛了。   眼见这小子张口胡诌的能力更上一层楼,欧阳容两眼一闭,懒得听他后面又说了什么。一介女流,也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事情,又有些流言关于盛大人在京都时的艳遇——榜首的名声很快就响彻京都,各家子弟纷纷跑来结实新贵,更有甚者一掷千金大摆筵席,各种享乐的风流场所层出不穷,进入太子府后,更是频繁。   久而久之人们就习惯了,纸醉金迷的京城中,花酒与美人便是权利的象征,无人能逃过一响贪欢的诱惑。更何况是朝中新贵,身边有一两个陪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盛大人虽然经常出入花月场所,却从未有人见过美人的真面目,有人说是金屋藏娇,有人说是爱一个弃一个,总之名声怎么都不会是眼前这副脱俗的“僧人”模样。   欧阳容察觉到盛白故意放走玉儿姐时,震惊之余,心中又想着莫非两人也有一段艳遇?俊男靓女也不是什么怪事,何况玉儿姐生得着实美艳,而盛白又是个眼光毒辣的,就连身边那位贵人的样貌也是惊人的出奇。哪怕一只眼睛被面具遮了去,但每一处疏离冷艳的五官都似雪中的一簇梅,让人忍不住驻足惊叹。就连真正寡淡的欧阳容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美人”。   “对了。”不知自己早已被对方在心中暗戳戳骂了个遍的盛白忽然开口,凑近身子问,“我见宰使返程的时日要到初二了,今日除夕,不知大人打算怎么过?京都来的那群人似乎要办除夕宴,大人也去?”   “不去。”欧阳容冷冷挪开眼。其实他受到了请柬,但生性不爱热闹的   “唔在下也不感兴趣。”盛白自问自答,实际除了顾中孚,其他各个都躲着他,没人敢请这尊大佛,“大人家中可有妻儿?可写封信回家报个平安。”   对方始终冷冷的:“本官未曾娶妻。”   “也挺好,逍遥自在。”盛白笑道,“既然如此大人不如来我府上。”   “嗯?”   “府上人丁稀少,大人来就算添个热闹,也算给寒舍添光。”   盛白一向对他有敌意,如此热情的邀约,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令尊、令慈......”   “午时便去过旧宅了,府上又还有......大人您知道的。”   府上不还有个祝欢吗。好比那大婚的新人哪里分得开?又哪里愿意让太多人见着?欧阳容一愣,犯了糊涂,竟又想到刚刚“艳遇”的传言中。   “你们......我怕是打扰了。”   “吃个饭的功夫。”盛白还不知他的心思,悄声道:“我正好有些东西想给宰使看看。”   “......”   正月十五除夕圆月夜,街坊小巷点满了祈福灯。紧锣密鼓中,素白的雪原上升起天灯,橘红色的花瓣在空中徐徐飘荡,暖化地上人间一片笑颜。城南中,三花姐大开酒铺,门外挤满了人群,各举着火把起舞,吆喝着祈神求福。   “呦吼!看他,不是那个疯子吗?还跳得不错!”   头发蓬乱的青年披着蓑衣,将鸡毛插在头发间,将自己当作了大祭司的模样。温暖的火焰包裹着雪城,紧促的舞步扫开冻冰。围绕着他的人群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呦呦呦!别挤了!”三花娘扯着嗓子囔着,胖乎乎的身体挤开人群,手上倒酒的动作却没停下。   路过时,不知谁朝她喊了句:“抠门的三花今天这么大方啊!”   三花娘怼回去:“忒!谁抠门呢?过年呗!”   喧闹的另一侧,修缮过后的茅屋升气炊烟,穿着新衣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看着娘亲忙碌的背影。   “呀!”见到娘亲端来一锅热腾腾的肉,女孩跳了起来,“今天怎么有肉?”   女人温柔揉着她的小脸:“贵人心善呀。”   一旁的篮子中,八贯旧铜币上放着更多的铜币。   瑶池重开,火红的凤凰依旧昂着高傲的头,展开的羽翼宛若红霞。   觥筹交错间,顾中孚面上浮出一丝红晕。   “顾大人,我敬你一杯。”   顾中孚看过去,宋思礼正举着酒杯。举杯无故人,礼节性地碰杯后他便独自离去。侧位上,王符用羽扇遮住自己半张脸注视着失落的身影离开。   眺望台上,俯瞰的是整个潭州,千里冰封,黑夜中的山峦若神龙飞舞,破开的潦水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向南海,万家灯火憧憧,烟火满城下他竟觉得无力与空虚。   冷风吹过,涩得盛白闭上眼,从瑶池的方向移开。   背后厅堂内的暖光照在廊外的雪地上,一盏红亮的灯在头顶摇摇晃晃。   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   想着,屋内传来一阵催促声。盛白连忙收拾了脸上慕然伤感的神情,挑出一副欢心的模样步入屋中。   偌大的厅堂不过寥寥几人,却给外喜庆。   毕竟一年一次的大日子,府上众人好说歹说才劝下张嬷嬷想要亲自掌厨的心思。导致她老人家此时还拿此事念叨,好在小孙子在一旁囔着饿了,才忙抽身去照顾。   “你怎么把这位青面官招呼来了?”祝欢用手在桌下暗暗牵住盛白,用掌心反复感受对方的温度。   盛白:“怎么?有外人在场都不妨碍您这样舍不得我呀?”   祝欢听了故意牵得更紧了,随后去看欧阳容的眼神。没想到平日官场上雷厉风行的青面官私底下是个内敛慢热的,低着头顾着眼前的白米饭,好一会才注意到那道奇妙的目光。   “……有事?”欧阳容放下手中的筷子。   不知起来哪方面的兴趣,祝欢也放下筷子看着他:“我家大人不喜荤腥,不知宰使还习惯吗?”   “挺好的。”欧阳容道,随后目光落在一盘肉包子上,疑惑地望向祝欢。   “哦,这是我家贵人喜欢的。”盛白忽然开口。   “……”这两一口一个“我家、我家”,一向正经不入红尘的青面官有种误入夫妇黑店的感觉,又看着眼前的肉包,不知不觉就想到孙二娘和张青,冷汗浸了一身。   “宰使怎么不吃了?”见着欧阳容面露难色,祝欢却坏笑起来,眼睛都亮了。   欧阳容:“……吾方食毕,多谢款待。”   “这位大人瞧着人高马大,怎的胃口不好?是客气吧。”这时,张嬷嬷折了回来,手上还端着个小碗。   “并非……”欧阳容有意打探四周,想躲过这个话题:“今夜……就我们吗?”   张嬷嬷:“嗯?大人想找谁?”   “没……”他的目光落在窗边一株干瘪的苍耳子草上,盛白顿时警觉起来戳了戳一旁人的手心,却发现祝欢垂着眼,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等再抬起头,欧阳容已经移开眼神,又被张嬷嬷抢去了话:“说到这,祝公子家中是不是有兄弟姐妹?”   祝欢一顿,又听张嬷嬷道:“上次云儿说公子待他很好,老奴就猜是不是公子也有个弟弟?”   原本热闹的厅堂顿时冷了下来,盛白心一紧,手中冒出了冷汗,不是他的。   “是啊,是有一个小弟。”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软了下来,嘴角扬起笑容,宛如一座悲悯苍生的神像。   张嬷嬷:“那……”   “但他已经不在了。”   “啊……”张嬷嬷捂住张大的嘴。   祝欢从容道:“和我一样,家族遗传病,病死了。”   “别瞎说。”盛白道。   意识到说错话的嬷嬷自掌一嘴,盛白冷不丁道:“我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都准备了些压岁钱,就在祠堂那儿,你去取了分给他们吧。”   “是……”   此时,鞭炮声哔哩啪啦串了满城,金花散成漫天烂漫的星斗,孩童戏笑成群自发赶走“年”兽。   互相暖热的手心紧握着。从很久以前盛白就注意到祝欢有些害怕一惊一乍的鞭炮声,所以这样握着,他就心安了。   鞭炮声持续了十几秒,留下满地的红纸和漫天烟灰。有人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一个踉跄,险些栽了跟头。   “公子,卢大人来了。”门外,被盛白包成一个红灯笼的阿宁一路小跑进来。   “他来作甚?”盛白疑惑着,“快请进来吧。”   数秒过后,红灯下站着位略显佝偻的卢昌铺,手上提着两罐酒,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纤细的身子,小巧的五官温婉可爱。   “盛大人、贵人,”卢昌铺抬起头,有些意外,“元高也在啊。”   欧阳容点头回礼。盛白连忙站起身,命人帮卢昌铺落慢雪的裘衣和伞取下,又叫人填上碗筷和酒杯。   “大人不用麻烦。”卢昌铺局促道,“今夜除夕,下官想着给大人送两壶酒热闹热闹。”   盛白笑道:“何必急在今天,除夕本该在家团圆才是。”   卢昌铺:“托大人的福卢某全家才能团圆,我家夫人也一直惦记着这份恩情,特意叫我要送来。”   盛白:“若不是有您精密测算,潭州也没有今天,倒是我欠你壶酒。”   一来二去,盛白最终还是命人收下了酒,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送礼什么时候不能送?除夕之夜避开人群登门拜访,无疑不是在表立场。他卢昌铺曾作了一次的卢马,今后就认准了一位主公。   说着,他又欠身亮出身后的女子:“这是小女,名河清。”   几人看出几分意思,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反倒是祝欢看着那女子,在桌下掐了把盛白。   “嘶——做什么?”   祝欢挑起凤眼,情意满满地挑了下眉。   团圆饭后,卢昌铺邀几人于亭中小酌,欧阳容瞧了眼跟在后面的河清,自知此地不能多待,寻了个理由暂去了别地。盛白也是满脸恐惧,谁料身边那只作乱的手却将他推了出去,好似看戏一般热闹。   院中,两人尴尬地坐着,卢昌铺几次看向他都不得眼神,缄默半晌后才缓缓道:   “盛大人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盛白见他古怪的很,道:“是。”   “可曾婚配呀?”   闷下的一口酒差点倒出来,盛白呛咳了声,连忙摆摆手。卢昌铺误以为这是“还未”的意思,惊喜道:“那你瞧着我家姑娘怎么样?样貌虽算不上一等一的,但从小就精明,数算能力甚至在下官之上!”   盛白连忙澄清,生怕晚一秒就要改口了:“不瞒卢大人,其实我心有所属,年少之约,不可负了人家。”   “啊……”卢昌铺张了张嘴,有些尴尬,“不知是哪家姑娘?”   也不非得是姑娘……是吧?盛白心虚别开眼,又道:“他怕羞,又没过门,我若是到处说,怕是坏了人家名声。”   “也是也是。”卢昌铺讷讷点头,又操心道,“那也不能拖太久,婚嫁大事,别误了人家姑娘。其他方面您是在我之上,但这件事下官到还能占着年岁得一些优势,要我说还是早些娶过门,让两老也开心开心。”   盛白惋惜叹气:“害,这不一回来就出了一堆事,前些日子我才去找长虚长老算了算,长老说我今年犯太岁。”   “呦!那是该避一避。”卢昌铺道。   盛白笑了笑,自顾斟了一杯酒:“等明年吧,明年我便三书六礼娶了去。”   一阵微风刮过,祝欢打了个冷颤,鼻尖不知怎的发痒,刚想取条帕子,却对上卢家姑娘炙热的目光。 第59章 偷生   一股凉意窜上祝欢脊背,酒后脑中闷胀,于是慢慢挪了位置,在放着苍耳子的窗台边坐下。窗户开着,清白的月光和红灯的昏涨相交,在白净的侧脸落下轻柔的吻燃起一片绯红。   难以掩藏的秀骨被半边袖子盖着,依稀能感受到有道目光停留在身上。   “贵人这是在养花吗?”   轻声细语的问候让祝欢吓得浑身一颤。他的嗅觉灵敏,姑娘家身上常擦的香粉都转了进去,怕得他屏住呼吸,头也不敢回。   以为眼前的人内向,河清离远了些,又道:“冒昧了。爹爹同我说过贵人,说您是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好人。祝欢上下转着眼,对于如此高的评价没有多大的兴趣。   “敢问贵人尊名。”   “呦!这小姑娘好大的胆子呀!都是贵人了,还敢追问大名。”苍耳子躲在花盆中,正听着,一时没忍住评价。河清一听惊讶地抬起头,祝欢连忙掐住一片圆溜溜的叶子让爷爷闭嘴。   这声音......和眼前的贵人不符啊。河清心中暗想,但依旧面带笑容:“是河清冒昧了,只是见贵人同样也有养花的爱好,一时激动。”   听见这话,祝欢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转过头,却依旧警惕护着半边身子:“姑娘懂得养花之道。”   河清微微一笑:“略知一二。”   一壶酒见了底,盛白抓准时机将卢昌铺送了出去。此时,第二轮鞭炮声再此响起,他忧心忡忡朝主屋望去,却没抽身去安抚,转而入了书房。入门便是一排放满古籍的书架,除了政论军册,还有一些从街边小巷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收藏家哪里收来的旧书,都被他换去了封面,内容多是一些民间志怪,因为涉及到医族的原因,有些许早就成了禁书。   其中有几本明显被主人经常翻阅,作为客人的欧阳容懂得规矩,哪怕已经注意到那些书的不同,也没趁人不备偷窥一番。盛白见他闭目端坐,轻笑声,道:“让大人久等了。”   欧阳容睁开眼,瞥见窗外一丝黑影,下一秒,一只乌鸦飞了过去,心下才一松,问道:“你找我究竟何事?”   单刀直入,丝毫不拖泥带水。盛白也不和他绕弯子,从桌下的暗格中抽出两封密信,呈在他面前。   “这是?”   欧阳容刚碰上信口,就被盛白拦下。   “大人莫急。”他道,“宣王费劲心思要见我,我想也不好再推脱,过些日子我便动身前往南区,可能要费些时日。这其中有一封信是留给我家人的,倘若一个月后仍没有在下归程消息,劳烦宰使将这封信送到旧宅。至于另外一封......”   “给祝公子的?”   盛白哑然失笑,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件事?”   “不,他知道。”   “那为何不直接将这封信给他?”   盛白:“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就算寄于纸上也会联想到他看见信的模样,盛某没这个胆量。”   “......”麻黄的信封压着朱红印,古朴庄重,欧阳容不禁皱起眉,不敢想象里面写着多少两人勾情的话。他又问:“为何交给我?你信得过我?”   “还记得大人第一次见我时的模样,是那般不近人情。”这嘴和淬了毒似的,却没有半点火药味,“大人在集市寻得我后,在客舍中的筵席上残留了一些没打扫干净的药渣,大人有些粗心,下官不小心发现了。”   欧阳容面色悄然变化,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   没想到踩上后没处理干净……   “那些药和刘瞎子家中发现的不一样,那些......是我府上的。”   阿宁曾有意落下的药,盛白以为欧阳容并没有发现,直到那夜才后知后觉。   清寡月光下肃穆的人似乎叹了一口气。   盛白笑道:“虽然不知道大人当时为何没有拆穿我,但盛某感激不尽。”   欧阳容半低着眼,看见跟前的人欠身拱手,没有解释便道:“不过两封信,不必如此大礼。南区......你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了。”这次,盛白的脸上终于不是周而复始的假笑。   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洋溢着新年喜悦的氛围,绚烂的亮光中他终于看见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本来的模样,如果没有明堂的三年,便不会有城门的一场大雪,让他余生都淹没在绝望的惨白中。   尖锐的爆鸣声后,一束绿光在漆黑的夜空绽开,随后是一片七彩交错。祝欢才从屋外回来,从堂厅到主屋都是连着长廊,可他的肩头却落满雪。   火苗刺啦窜起,祝欢没去理会窗外热闹的光景,自顾自将长袍褪下,脱去沾湿的鞋袜,坐到镜前。   “是烟火啊......好久没见过了。”苍耳子趴在窗棂上,仰头看着漫天光火,不知不觉弯起圆溜溜的眼,“芍药娃娃,你知道吧,从前我在外游历的时候还在烟火铺子作过学徒......嗯?芍药?”   迟迟没有回应,苍耳子回过头,幽暗的屋内,镜子前坐着个消瘦的身影,修长的手骨上就像覆盖着一层轻薄的蚕丝,青色的细筋蜿蜒。衣衫松垮,露出小半截后颈,他也不着鞋袜,孤零零坐在那儿,在黑暗中朝火盆丢入了什么东西,让火苗悄然攒动,自己反倒被吓得颤了一下。   “芍药娃娃你做什么呢?”   如梦初醒般,祝欢回过神,眼前一面朦胧,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剪子,正对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他这是在做什么?握着剪子的手心浮出一层冷汗。终于他想起来了,回头看向火盆,指尖细颤着,原来他捻着一缕刺眼的白发,将它们绞了下来,可是怎么......有一瞬间,他失去了知觉,不知去了何处,再此醒来时,心口抵着一把锋利的剪子。   金属反光引起了苍耳子的警觉,他飞速飘荡过去。祝欢连忙移开,解释道:“衣服上冒出个线头,想着剪掉,屋里太黑了没看清。”   苍耳子虽然怀疑,但看不出别的破绽,歪着嘴道:“跟那小子呆久了,都变这么讲究了?”   祝欢虚晃勾了勾嘴角。   “说到那小子。”苍耳子朝门外不安看了一眼问,“今夜他怎么没来?嗯?你怎么没去找他?”   祝欢奇怪:“找他作甚?”   做啊。无缘无故找他做什么?苍耳子也愣了一下,随后略带幽怨的语气道:“前些日子他不是夜夜都要找你?”   “那是有正事。”祝欢道,“前些日子我发烧,还是他熬的药。”   苍耳子不服气哼了声:“什么正事要聊一个晚上?你老实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爷爷......”   “呦!还想瞒着我?你爷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上天入地,什么没见过?方才那个卢家的小姑娘,长得多俏呀!你连瞧都不瞧,反倒天天和姓盛的混在一起,你是不是......是不是......”苍耳子忽感心中一阵悸动,扶着一旁的桌子,才恍然,自己都长到这么高了。   祝欢的唇色添了几分苍白,两只手无处安放,想要偏过头,可苍耳子一缕魂一溜烟就能飘到他眼前,让他无处可逃。   “我同你说把那些歪心思都收起来。”他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随着身量的增加,原先的娃娃脸也足渐脱出了少年的模样,有了几分人样,若是他愿意将头上的草清理一番或许还有几分颜色,“你同他,绝无可能!虽然现在看上去他是对我们没构成威胁,但是你别忘了他身上还有祭司的蛊毒。”   “他已经成了巫的载体,与你必定相克。无论是什么,”少年模样的苍耳子眉眼中多了几分冷峻的疏离,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注定同游离在世界之外,入不了尘缘,动不得情,“如果你还要复仇,为你的族人,为那些无辜丧生的医者......朋友也好,红尘也罢,你们都没有可能。”   这些话将祝欢淹没,从未察觉到的某个地方升起了愤怒,但很快就熄灭了......他没有资格愤怒,他还要复仇。想到这他便觉得自己无比可恶,像个卑鄙小人,一点多余的温暖就让他生出苟且之心。   在这个金匣子中,他将自己锁得越紧,外面的呼啸便越狂烈,叫嚣着、嘲笑着、愤怒着他所有的怯懦。   他想逃离,裸露的脚踝却碰在烧得通红的火盆,撕心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体,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忍着,等到冷汗流干了,眼中不争气的泪消退了,才徐徐松出一口气。   懦夫。   苍耳子没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叹了口气道:“放下吧。你不愿意用定结血契的方式将蛊毒的伤害反噬回他的身上,这件事情我不逼你。但离他太近,这件事我也不希望长久持续下去。你再怎么用药,也只是延迟他的寿命,天命不可违,没有被下了蛊毒的人可以活下来。等他死了,你夺回命格后,可以用永无止境的岁月怀念他。”   “爷爷......我知道了。”祝欢道。   “对了,这几日我感到魂体在恢复,应该能较长时间脱离本体,关于你的眼睛我想去调查一下,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铜镜前,祝欢捂着烫伤的脚踝,散落的长发黏在脖颈上。镜中倒映着满屏的梅花悄然盛开,塞住的鼻腔嗅不见芳香,只能看到溢满的花枝在微微颤动,鲜红得如同那道伤痕。   他无声点头,表示同意了。 第60章 改变   三日后的清晨,雾色浓厚,染着晨曦的血光。   湖畔,柳枝枯朽,形态狰狞。白茫茫的江面上浮着一片静止的叶,岸边生满褐黄的杂草,像是一块破烂的麻布,上面放了一艘破烂的船。   船篷破了一个大洞,潮湿的空气在洞的周围浸出一圈黑墨色的圈。从洞内望出去有种被镇压在九层塔中的绝望,久久地望着,眼神都空了。   此时,杂草发出咔嚓的声响。顾中孚怔怔看去,一个身长鹤立的身影,披着湖蓝色鹅绒的外氅。盛白欠身而出,潮湿的环境弄湿了漂亮的外氅。   “大人今日不是要回京吗?不知找下官所谓何事?”盛白弓着腰,矮小的船舱让他根本直不起身子。   顾中孚抬眼望着他,唏嘘着:“从前你邀我与殿下来你的家乡,说这的湖光好,柿子香甜......我走前,殿下的陵墓恰好修缮完毕,你回头也为他上柱香吧......”   盛白拗口道:“柿子得是秋天,现在不是时候。大人若又是来谈旧事,恕下官不能奉陪。”   “......我以为那日公审你为殿下说话,是回心转意了。”   盛白:“阐述事实而已。”   顾中孚淡然神伤:“倘若如此,只要证明那祭司同大王早有勾结,便可说明殿下是被操控,他是冤枉的。至于医族,只要抓到那日逃跑的刺客,也可以证明殿下的清白。”   水雾凝结在脸上,浓郁的潮湿。盛白压低了眼,半晌后才道:“你当真是傻到这种地步——认为大王会让你查出来?还是根本过不去自己心里的梗?”   “不错。”顾中孚道,“殿下于我有恩,倘若没有殿下提拔,我父亲到死也不会瞑目。”   这位偏执的老先生,盛白仅仅见过一面,那时人已在病榻,如一盏枯油的灯,寸寸消逝。   顾家世代为官,祖上更是京都一带极具盛名的书香门第,老祖宗官至相位,后代却足渐落寞。顾中孚的父亲自幼体弱,近三十才得子,之后便步入残年。面对独子,他寄于了全部的希望,是他自己的,还有顾家未完成的使命。   但其子没有过世才能,儿时,顾中孚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其子难成大事,顾家绝后矣!”   哪怕这些话并非当着他的面说,但就像一棵种子,经年累月,成了拔不去的心病。   他要强,要入明堂,要顾家名留青史。所以,太子华将他收入门下让整个顾家看见了希望。顾老爷子甚至回光返照从病榻上挺起身,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露出一个笑容,三日之后便溘然长逝。   这一切却离盛白很远。盛家夫妇从来对他没有寄于什么振兴家族的厚望,或许是盛明宣自己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所以对于两个儿子都是“活着就好”的态度。他从前觉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仰便去死心塌地地为一个人是一件极端魔怔的事情,但回头来看,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甚至他还不如顾中孚。   “别继续了。”他又一次说出这句话,却多了些惺惺相惜,“先王之死,非大王之过。”   “你!你果真要站在他那边?”   盛白:“别查了,再怎么查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会相信‘疯言疯语’,就像一场噩梦,我却亲眼所见。”   “你看见什么了?!”   “是太子,也不是太子,我、我......”漫长的黑夜,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到底是他疯了?还是真的是一场梦?颤抖的嘴唇微张,根本不知如何开口,“泽信。”   顾中孚心紧紧抽搐了一下。   “你回去后将在潭州那名逃跑的医族告诉大王,之后无声无息将太子的案件盖过去,想必有了这件事大王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他想要的不过是‘背叛者’的下落。”   “你!”   “你一次次的来找我,我便给你个答复。”盛白道,“等我将最后一件事办完我便告诉你,但在这之前我还不能……”   “还能有什么事?”   “抱歉......”   “你——!”   盛白缄默,以为沉默能将所有的愤怒随着时间冲淡。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砸在脸上,将他掀翻在地。   很烫,随后是迟缓的痛觉,余光里他还能看见顾中孚颤抖的拳头,慕然一笑,不知是喜是悲。   “你果真是贪生怕死!”顾中孚怒道,“你让我如何等?我在兰台连夜查案时,你便缩在这个地方苟且偷生,这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盛白,你酒醉贪欢的梦中不会见到他吗?”   “别说这个了。”换做别人他或许还能怼上几句,但顾中孚不行。   满场荒唐言,他情不自禁抽笑。   如他料想那样,最后一丝情谊也消失殆尽了。   笑声渐渐哽咽起来,在喉间堵塞着。   火辣的疼痛还在脸上燃烧,他歪在一旁一动也不动,回味着顾中孚远去的背影,还有那句:   “你便同那些见不得光的蛆虫一起烂在这里吧。”   “......”   他翻了个身,整个人颓然躺在潮湿的船板上,湿气浸入膝盖,唤醒封闭的陈伤。就像暗地里,腐烂国度中,蛆虫啃食着他,由外向内恸然。   可他要怎么说呢?   要说——金樽中的玉液如同鲜血斑斑点点洒了满地?高台上那个举着剑的人拎着哀康帝的头颅,一点点朝他转过身。   尸山血海的殿堂中只剩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太子华。   薄雾一点点散去,鲜活的阳光落在他的心口,温暖的跳动证明他还活着,而不是一具罪孽深重的尸体。   回到城中时,京都的人马已经离去。脏水落在身下,冻僵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他却生不出多余的情绪。   此时,有人在身后唤他。   “公子——”   他回头,是盛明宣身边的古生。   古生:“老爷有请。”   开满牡丹花的别院中,盛明宣举着一个小茶杯一口一口嗦着茶,坐着的藤椅一摇一摇悠闲晃着,他又身着一身绿衣裳,简直是万花丛中一点绿。   盛白拐进别院,拱了拱手,心思根本不在这。   盛明宣抬头睁大了眼,嘲笑道:“一身狼狈,被狗追进水里了?”   盛白:“......”   恰好此时,叶夫人从门外经过,余光瞧见儿子的身影,惊喜匆匆探入半个身子来。却见得他一身狼狈,有些心疼了,想招呼着换身衣服再聊,谁知一旁不解风情的盛老爷粗声打断了这母子情深地场面。   “盛老头子你长胆子啦?给儿子暖暖身子还不行了?你是一点也不知道疼人。”叶夫人骂道。   盛老爷有些为难,皱了皱眉。   “书澜……”   “没事的,娘。”盛白转头朝她露出个笑脸,哄得当娘心里暖洋洋的,“等会我还有事,爹赶紧说完我还要赶路呢。”   “那行吧。”叶夫人神色暗下来,又反复叮嘱,“那等会回去记得换身衣服再办事,还有我又让人熬了点梨汤,等会让人送过去啊。”   说罢,甩给盛老头子个眼色便离去。   今夜该睡书房了……盛明宣十分有自知之明。他抬头瞧着眼前不和自己扮笑脸的儿子,叹了口气。   “过来,这么远,显得多生疏。”盛明宣放下精致的小茶杯,招招手,“泽信来找你了?”   盛白有些惊讶问:“你怎么知道?”   “哼,你放个屁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盛老爷神气地说,随后指了指身后的神堂道,“先去里面上炷香再来说吧。”   不远处的神堂点满了长明灯,是花了大价钱的,想必是为了位身份贵重的人。盛白刚想问,就被老爹打断,挥挥手将他遣了进去。   神堂内除了常见的神像,还有一个崭新的牌位,昏暗的环境中,盛白睁了几次眼才看清,是太子华的。   他无言望向身后的盛明宣,对方却依旧有闲情喝茶。鼎中已经插着三柱香,圈圈紫烟已经到了一半。盛白点了三支,心中一片混沌,合十的掌心落在胸口上,直到起身后冷风一灌,神智才微微清醒。   “那日公审孔大人会为我说话,是您提前找了他吧?”盛白走回到院中。   盛明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是举起精致的小茶杯让他倒茶。   “这么多年,明堂争来争去还不都是为了这些没有结果的事情。”盛明宣道。   “所以父亲今天找我来,是想要知道结果吗?”   盛明宣垂头笑了笑,偏头道:“茶快溢出来了。”   听闻,盛白连忙停手,晃荡的茶面十分险峻。   “你命人去找宰使告假,是要出远门?”   脸上一冷一热,盛白至终摸不准,这位已经隐居的盛老爷到底哪来这么多门路打听事情,只好继续装聋作哑。   面对哑炮,对方也不急不忙,继续道:“泽信这个孩子重情义,但大王却将他玩弄于掌心,哪怕他已经清楚了依旧要为太子翻案。但你呢?若你想去便不会回来。意清,你在为了谁?”   “闷久了出门走走罢了。”   拙劣的谎言盛明宣根本懒得戳穿,又问:“年前你向神殿引荐了位贵人?从前没听说过啊。”   盛白:“一位江湖上志趣相投的好友,曾经一同入京都,之后他生性爱自由,便辞官游荡,您没听过,正常。”   “既然志趣相投,这次你出行可是他同你说了些什么的缘故?”   经验老辣的狐狸知觉准得可怕,盛白暗暗提高警惕。   “并无。”   “你要知道,心中有执念的人的坚持是最可怕的,孔尧光一群人不是傻子,回去定然会暗中对祭司进行调查。你这是在引火上身,既然离开了,又为何要回去?明堂沾不得。”   盛白一顿,风刮在脸上,被砸了一拳的位置依旧火辣辣的痛。   “父亲,”他问,“您当年退出明堂可是因为害怕了?”   此话便是盛明宣这几年最大的争议。有人说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也有人说是太子要他避其锋芒,免得再生事端。但从未有人敢这样当面质问他,毕竟,他也曾是鞠躬尽瘁的老臣。   盛明宣讪笑一声,道:“不值得罢了。大魏是王室与神的天下,王座之下并无差别。明争暗斗死的永远只有这两者之外的人,互相残杀最终贡献自己的血肉给操控着木偶线的人,输了便要遗臭万年,赢了也只不过短暂光阴的欢愉。除非改变......你有这心吗?”   身上的冷汗顿时凝固了,牡丹花萦绕的别院中藏着剧毒。他不敢大口喘气,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过一介凡人,哪能与神斗?”   “啊哈,没这能力......那看来是有这想法。”盛明宣意味深长地笑了,撇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儿子,“不亏是我儿子啊。”   盛白一愣,却不敢去证实心中的想法。   “但太子华已经死了。”他忽然补充,“最好的希望已经破灭了。你既回了潭州便别离开了,夜长梦多,梦里总会实现的。”   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侧过半张脸,这张同样傲世锋利的脸如今露出细纹。   “对了。”他道,“回去时同我向那位贵人道个谢。”   “为何?”   “此次潭州解难他也出了不少力吧?就祝他平安顺遂——” 第61章 命劫   走出别院时日头正高,亮得晃眼,盛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温热热的刺眼。   门前两个石狮子,一个可怜得没了石子,罪魁祸首就站在旁边。   潭州的雪停了,下次要是明年冬天,雪松堆着一层薄雪,糖霜似的。再后边便是书院,今日出奇的静。   一怔神才想起。古生正巧走了出来。   “玄涤走了?”盛白问。   三月会试,要赶功名的早早就进京去了,早些到,早些熟悉,也多得些休息时间。   古生:“二公子昨日便走了。”   “也没来说一声。”但转念一想,自己之前有阻挠他进京之意。年轻气盛的人,他的弟弟,他了解,想要偷溜溜地走,取了功名再大张旗鼓地回来,和他当年一样。   心里埋怨,嘴上还问:“东西都带上了?”   他故意表现得无所谓。古生笑道:“听说是您给他备的,二公子高兴得连夜都收进了行囊。”   盛白“唔”了声,呆呆望了眼书院。程先生的咒骂声也不见了,有些不习惯。   “程学究说只要二公子不搞些歪门邪道准没问题。”古生看出来他的心思,毕竟从小看到大,“公子不必太担心。”   “我并非担心这个……”喃喃细语随风散去,不知远在天边的人能否听闻?   人各有命,怎样个活法——傻冒得乐,清白得苦——他总该自己选,亲爹亲娘亲哥都陪不了他一辈子。   给小弟备的东西不多,算个心意,上好的狼豪笔,几个小罐子,说着是神殿祈来的神丹,不过是祝欢调的几味提神醒脑的药。借个名义,用得安心,多少有些江湖骗子招摇行骗的手段。   盛白自谑而去。厚雪化了去,远远就瞧见神殿上一轮金做的太阳,挡住了真的暖阳,正红得发阴,看久了,铜红色的反倒像血,不大吉利。   偏偏此时的香火旺,赶巧着赶考前临时抱神脚。按理说官府办事讲究个顺序,神仙也大差不差,总要排个队,心急的塞点钱,又成了神殿的一大流水源头。   长虚长老气定神闲跪坐于神坛上,半眯着眼,误以为是禅意,实际是看着身下盆满钵满的敲袋子眼睛都迷糊了。   一眼扫过,有些心烦。回到府上时又瞧不见人了,更心烦。问了张嬷嬷,说是闷得慌出去走走。   “从前也不见得他闷得慌。”盛白嗤一声。转身又出门去了,也不坐车,两条腿埋在雪里,一上一下,转眼就湿了。   鬼使神差中竟晃到了异国集市上。赶着新年的气象又想着早些把封城时的亏本赚回来,集市上络绎不绝。披着黑面纱抱着水晶球的神婆、批发赶集镇邪珠串的小贩、五颜六色的风水水晶山……嘴上念叨来念叨去逃不出过去来世,唯独不管今生。   一些在瑶池待过的认识盛白,老远打了个面。心里突突一阵乱跳,盛白扬着笑却有些勉强,匆匆而过。   一束过于耀眼的光穿刺而来,晃了眼。心里乱跳的针忽而恨恨扎下,定住了脚。   “这位爷算一卦?”   说话的摊主长了个外洋模样,红头发,卷得跟绵羊一样。关内话说得却很溜,看样子混了挺多年的。   他的打扮像个水手,带了顶毛毡帽子,瞳孔异常的小,黄豆一般。盛白愣了愣,抬眼,一面古怪的镜子——“西国奇遇”。天使和恶魔交织斗争,上下黑白,在中间混为一滩怪水。   原来他见过,在祝欢遇见刺客的夜晚,他在这面镜子中看见他们交缠,骨肉相连,生痛发恨,埋进对方的骨髓。   “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啊,一两银子一次,能辟邪消灾哦!”   盛白抱着手,挑眼道:“您老抢劫也不能这么抢吧,隔壁摊上的神婆算了二十多年了都才十文。”   红发小贩牛气哄哄道:“我这是进口高级货,外洋船上下来的,她那个比不上。”   神婆头上插了根狗尾巴草,突然一晃,跟后背长了只眼睛似的。   “诶你到底算不算啊,不算别挡着我做生意。”   但四周看一圈,除了盛白没有第二个人。   “怎么算?”银子咔哒一声丢在桌板上。   收起钱,红毛瞬间换了副嘴脸,笑嘻嘻道:“公子朝这儿站好了,对对,就朝着这面镜子,看着……然后同我说说看到了什么?”   “……”   镜中,盛白低垂着眉眼,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放缓呼吸,耳边嘈杂的声音足渐远去,好像就是个孤零零的夜。说不出的药味,孤影自怜的梅花落在手背上,娇艳的红顺着血管攀附。   瞳孔骤然一缩,这次,祝欢站在他的身后,双目幽幽盯着自己,一行血泪从右眼落下。   这不是他……盛白心中蓦然冒出一个想法。感到浑身在燃烧,鲜红的血管疼痛难耐。   “公子……这位爷……呀!你别死我这里呀!”一个趔趄,红毛一把将他从镜子前拉开,想是也没见过这等情况,有些语无伦次。   “您没事吧?脸色这么差!看见什么了?”   盛白感到嘴唇发干,喉咙刺挠得疼,咽了咽才缓缓描述。   寒风掠过,鹅毛扇在风中凌乱,扫着红毛的希腊鼻。深凹的眼眶显得异常深沉,疏短的黄眉蹙着,半晌后红毛撇着嘴问:“这人和您是仇人吧?”   盛白呼吸一滞,怔怔道:“何出此言?”   “这面镜子能驱邪消灾,就是能窥见人此生所恐惧,亦或是跨不过去的命劫。有人一生顺遂,便看见的是一团暖洋洋的白雾,据说是临终前来接他们的天使,有些人要死于非命,就是各种奇行怪异的事情了。”红毛埋着头压低声音,居然猛地凑近,“你说这人与你相缠,分明是相克的。”   “胡说。”   “你别不信啊。城南的那个刘瞎子我就给算出来了,他就是给要药克死的,当时他还不信,说自己最恨那玩意儿,只信上神,结果呢?”   心慌没顶,呼吸都加快了,盛白盯着镜子,好像看一千遍就能改变结果,再不行戳瞎眼算了。   “可镜中的样子同我认识的那人不大一样……”没有半点爱怜,全是血海深仇,从地狱来,带着同样美丽的面孔,却要置他于死地。   “这人最擅于伪装了,您怎么保证从前认识的就是真实的他呢?经历过大风大浪后性情大变也是难免的,公子还是小心为妙啊。”   性情大变。就像明堂中持剑的身影,曾经是一副温玉的模样。   “那一个人会永远是一个人吗?”   这话绕得很又没有逻辑,红毛看傻子一样瞟了他一眼。   盛白:“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比如精神控制、灵魂互置,或者换皮?”   红毛眼皮一跳,嘴角抽蓄道:“我这儿还有几瓶神仙水,能治癔症,公子要不顺道捎点?十文钱。”   瓶子叮铃哐当地摆在面前,盛白蹲下身敲了敲,莫名的沉淀物,五颜六色的,仔细闻都酸了……   “还是老牌子吧?”   红毛没听出话外音,笑着拍胸脯表示:“包的!”   “……”盛白忽感动摇,损了银子陪个傻子装疯子。不过他确实有些疯了,神灵鬼怪之话张口就来。蹲在那,鞋袜湿了,总感觉不舒服,不止在鞋袜。   所以他为什么要陪个红毛在这探讨人生?盛白长叹一口气,他应该要去找人的。想到这,鞋袜更湿了。   相克……他们怎么可能相克?明明在一起了这么多年。可是,就像捧着一碗水,以为能一眼看到底,但水里到底是什么?甜的,咸的,苦的?他一无所知。   忽然,一根羽毛落在头上。盛白抬起头,一只上了年纪的信鸽在半空盘旋,晕头转向找不着方向,好一会儿才落在盛白的肩头,打了个踉跄。   盛白扶稳它,从细腿上解下一封信。   “十万火急,郊林见。——欧阳容。”   盛白皱起眉,此人做事一向精简,但也不至于精简到话都说不清楚的地步。但官印确实没问题。   不等红毛再推销自家产品,盛白便拔着长腿而去。背后还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挽留声。   镜像中那个淌着血泪的人,相似的五官、体型,但……但他不相信。   守在门前的阿宁远远看见公子的身影,走近后却被差到极致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慌张询问:“老爷说您了?”   “不。”他咬着唇,心中一阵剧痛,发软的双腿险些让他抢地,伸手借着墙才勉强稳住。   阿宁大惊一声,却被拦住。   好似生命中最宝贵、最温暖的东西在抽离,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盛白说不出的恐慌。   “备马。再带几个人,我要去郊林。”   郊林位于潭州外城,遍地是怪异的植物,就是冬天也依旧茂密,因此终年见不着阳光,成了块阴地。   此处多用于土葬,几步便能见到一个墓碑,不到清明,落了灰,守灵人也非个个上心称职,多少都落了些灰,有些狼狈。   小土堆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四处落满没烧透的纸钱,潮湿的水汽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一臂之外的视野变得朦胧。   随行的多是些习武壮汉,阳气十足,到了这块地也不免怯了几分。反倒是最前面清瘦的主人,眼都不眨一下,面无神色。   不是他无惧,而是紧绷的肌肉根本得不到反应的空间。   骤然一声呼喊,冷冽的鬼风窜入盛白的喉咙,刺激肺部发出阵咳。   “咳咳咳,咳咳——”   “盛大人!”   远处,跑来两个身穿官服的卫兵,盛白一手捂着嘴,平稳了呼吸,勉强看清是宰使的人。   “你们大人呢?”他反问。   卫兵:“啊,宰使大人在另一边,盛大人您……您……”   “到底什么事?”   “您这边请。”   两个卫兵在前引路,身后的壮汉都举着大刀一路警惕。   心在疯狂跳动,似乎感知到什么。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哪怕他经量忍着,但依旧能听出声音有些颤抖。   是在害怕吗?   卫兵回头看了眼盛白,又相视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这是盛二公子的马车。”   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眼前就是一堆废木屑,宛如一堆腐烂枯骨,见证了一场悲剧。盛白攥着马绳的手控制不住发颤,废墟上的残血更是触目惊心。   “盛泫涤呢?”他问。很努力地控制自己没有失态。   “他失踪了。”   沉重的声音传来,随着马蹄踏雪的声音重重砸在盛白心里。十足的压迫感。盛白猛地回过头,高大的黑马上,欧阳容面色阴沉,唇色发紫。在盛白面前,他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巨山。   “大人您这是……”盛白压低了眉眼,凝视着他。   “是你的私心害了他,你可知道?” 第62章 幻灭   雾色弥漫的雪林中无人敢言,未干的血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盛白强忍着反胃,道:“不知大人所谓何事?”   一个眼神,周边的卫兵便退了下去。盛白暗会,将几个壮汉也差到一旁。此时,惊天动地的故事也只有他们俩知晓。   “二公子赶考途中遇袭,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罪魁祸首便是这药。”   盛白打了个冷颤,眼睛死死盯着欧阳容手里的小玉瓶。那是祝欢给盛泫涤准备的提神醒脑用的。   见他不语,欧阳容继续道:“探毒针一碰到这瓶中之物便变了色——剧毒。随行的小厮说二公子昨夜挑灯时用了这药,今早便出现恶心呕血……之后毒性发作,他们想要呼救,却有人出现将二公子劫走了,那人似乎……穿着青色的衣服,不知盛太守熟不熟悉?”   “那几个随行小厮呢?我要见他们。”盛白声音冷下来,眸子瘆人可怖。   欧阳容打断他:“人都在我那,不过你不能见。”   “为什么?”   “你一向偏袒那人,怎么能让你见?”   “失踪的是我弟弟。”   “同样不见的另一个人呢?”欧阳容近乎挑衅,挑不破又撇不清的关系让盛白无可辩驳,“他与你关系可不浅。”   “你知道他懂医术,又怎会让人轻易察觉?”   “你看,”欧阳容道,“你又开始为他说话了。”   “……”十指深深嵌入皮肉,盛白浅吸一口气道,“我可以不参与调查,但能不能先不要……”   “不要将这件事情上报?”欧阳容挑起一边眉。   盛白:“要是这件事情真的和他有关,我亲自送他去大狱。但是封城时您也看到了,是他救了潭州。”   “本官眼睛没瞎,是看见了,也就是亲眼所见,来日才更好定他都罪!就是有你们这种被他蛊惑的人存在,当年才会死了这么多人!如今也是这样,我始终不相信会有医救人的事情,果然,悲剧还是发生了——”   盛白浑身血液一凉,不可置信。   “盛大人以为我为何当时没有揭发你们?还要留下破绽让你发现?”   “你是要让我亲口承认和医有染。”盛白稳住发乱的脚步,那种不安依旧旺盛,“为何现在不抓我?”   或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欧阳容顿了顿道:“我为大魏办事,凡是一照律法办事,等抓到了他,人证物证俱在,再抓你不迟。”   话落他转过身,正从一片废墟上踏过。留盛白一人画地为牢。困在里面,是盛泫涤的血,生死未卜,他不知所措,回不了头,不敢回家。就像儿时他们玩捉迷藏一样,直到夜黑了也没找到,盛白就蹲在原地哇哇大哭,直到张嬷嬷抱着窝在树洞中睡着的盛泫涤找到他。   若退一步,他找不到祝欢,每一次,都差一点。   他能向谁证明?又有谁来同他说一句真话?   “二公子我会让人继续找,不过——”巨大的力量拉住了他,欧阳容猝然回头发现盛白扯住了他大臂,神色阴冷。   “将信还我……”   “什么?”   盛白的声音很小,欧阳容刚侧过身就被一拳掼在地。冰冷的雪沫涌入鼻腔。宛如两头困兽,撕打起来。血沫飞溅,喘息声此起彼伏。一个用手臂挡着,另一个一味的挥拳。在卫兵将两人拉开后,都多少挂着血。   含着血味的热气断断续续地泄露,盛白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双目怖红。腕骨上留下三道血痕,点点滴滴将雪撒在地上。   几个卫兵押解着,欧阳容却不动声色地使了一个眼色命人松开,跨步走到盛白面前。   “劝你在人找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就算你不要命,也要顾及盛家其他人……”   “……!!”   先是一阵微弱的火光,微微有些抢眼,随后,冷风抽打在他脸上,逼迫他看着现实中忽起的火焰。   猝不及防间,滚烫的浪潮席卷而来。众人慌忙退了几步。再抬头,欧阳容瞳孔猝然收拢。面色陡然一变,有意看了眼盛白。   “走水了!”   不知是谁要哭喊。   雪地中,血液在一瞬间涌向四肢,胃中一阵痉挛。盛白忽然瞪大双眼,一口血从喷涌而出,从慌忙捂住的指尖渗出。   “你怎么了!?”   盛白没有回应,推开他,翻身上马。凛冽的风吹着枯枝落叶全都拍打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疼,好像每个地方都是血,却只顾着眼前火势冲天的盛府旧宅。   原地,欧阳容站起身,朝卫兵下来道命令。   “传潜火队!还有——封锁四周!”   平静的破灭就在一瞬间,百花凋零没有任何的征兆。欧阳容摸向胸前的衣襟,一愣。放在这里的玉瓶不知何时被人摸走了。   瓶口再混乱中破了一个口,被盛白握藏在手心中,摁出血来。他单手勒着缰绳,在雪地中画出一道弧形。昔日花香满园的宅子瞬间成了炼狱。   蓝紫色的幽灵狂欢燃烧,缠绕着院中最老的古榕树,轰然一声坍塌,化为灰烬。   “爹——娘——!!”   灼烧、浓烟、死亡……盛白忘记自己是怎么跑进去,又怎么被人拉了出来。夜色中火焰透亮满是烟灰的侧脸,已经虚脱,没有半点血色。   林中,斑驳的亮光下,欧阳容与暗处看着他面露难色,犹豫踌躇的脚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此时来了一个报信的卫兵:“他们出城了。”   “知道了。”   “盛老爷和叶夫人……”   冷峻的四方眼同天上的星辰闪着光。   “盛大人……请节哀。”   垂落的睫遮住了眼中的神色。报丧的下人不敢多停留,安慰几句便匆匆离开。阿宁无措站在一旁,眼中噙着泪,豆大般如雨落下。   刚要上前就被张嬷嬷拦下:“让公子自己待会吧。”   同样的,她的双眼红肿,不知哭花了第几张帕子:“夫人那儿你去守着。”   阿宁点点头,几步路的距离走得跌跌撞撞。大火不是意外,叶夫人的尸身上留下的致命刀伤——是专业的刺客所为。她躺在那儿,似乎只是睡着了,在小小一块白布下。   盛白根本不敢抬眼。   他的母亲或许还没闭眼,而他的父亲,在祠堂中。倒塌的榕树挡住了去路,营救的人无法进入。他同最爱的花园葬在了疮痍大地。   尘归尘,土归土。火熄风过,盛白深深埋下头,苦涩的焦,他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他罪孽太深重了。自以为离开了明堂就能一笔勾销,可是老天没有放过他。   布满薄茧的指尖撑在雪地中,原本也是一双弹琴的手。盛明宣曾经打在这里,说着某个音没弹好。   是哪个音呢?盛白忘了。想问问爹,去哪儿问呢?   他的手中抓着两团雪,一路走回去。到家,不……是回到一座冰冷的房子时,雪也化了,剩下湿答答的水,不一会儿也会消失的。   雁归院太安静了,大黄也不叫。盛白瞥了眼,双目刺痛。   府中的人都去旧宅了。   屋中点着一盏昏暗暗的橘灯,还有些喜庆。它独照着桌上一个食盒。   清白的梨汤放在里面,还温温的热。   “对了,是娘送过来的。”他心想,“今日没好好说上话,明天再去吧……”   想着,他将食盒盖上,好好存着。   “为什么要存着?”他问,手不自觉地颤抖。到最后蹲坐在地上,滑稽地抱着一个食盒。   失敏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在帮他留下最后一丝念想。他早就知道没有明天了。   大火不知何时结束。银亮的潦水缓缓淌着,容纳山川与明月。雪是真的停了,否则马车不会走得如此顺利。乌鸦盘旋在崖壁的怪树上,呜呀呀乱叫。   车内的人受到了惊扰,皱了皱眉,眩晕了片刻,等熟悉了颠簸才缓缓睁开眼。   “呀,终于醒了?”   车内太黑,看不清说话者模样,只能看见珠光宝气。刚醒的人没有反应,被劈了一掌的后颈还隐隐作痛。不等他缓歇,就有人将他拖了起来。   双手被缚在身后,只能稍弓起腰。一番拉扯,衣服都乱了。月光倾泻而下,亮起胸膛一片白。   说话之人似乎有所愣神,目光不知落在了哪。   不知过了多久,雍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许久不见,盛大人都不想叙叙旧吗?” 第63章 孤灯   “盛白!你要是敢把另一只石狮子的球掏出来,老娘就打死你!”   小盛白边跑边拍着屁股喊:“还敢还敢!爹爹都夸我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叶夫人抄着扫帚在府中破口大骂。   石子子长着大嘴,缺了石球的口空荡荡,好似可怜兮兮地叫惨着……   “啊!”盛白转身将门一把砰上,朝着屋内的人耍帅露出个笑。祝欢疑惑眨眨眼。   下一秒,屋外就传来叶夫人地咆哮:“盛意清!你皮痒还是不要命!再说一百遍——不准去京都!”   盛白耸耸肩,最后还挂着被亲娘砸了一扫帚的痕迹离开了潭州。   再回来时就平安多了,叶夫人笑脸盈盈地给他送各种山珍海味,甚至在老爹发威时还护着他。   “清呀,回来了就别想太多了。”   叶书澜好像就是这样,会拉着盛家老小的耳朵骂得出茧子。盛白小时候问过老爹,为什么总说叶书澜是最好的女子,明明跟母老虎一样。盛老爷却笑笑说他小屁孩没眼光,什么都不懂。盛白听了努努嘴,转向另一面看向窗外。   石廊上有一盏灯,琥珀黄般吸引人。当时两兄弟玩捉迷藏被张嬷嬷领回来后,夫妇俩就是提着这盏灯在门外等着。   “回家吧。”   盛白抬起头,双颊阵阵滚烫。他想跑起来,再快一些,身子却越轻。   “等等……等等我……你们也不要我了吗?”   他站在岸边,到不了对岸,杨柳依依,一座望不见尽头的桥横在那儿。举着灯的人影渐渐消失,无声无息,只剩琥珀灯掉在地上砸出的声响,燃起煴火。   “爹……娘……”   温情也好,恐惧也罢,都消失了。成了一片无根的浮萍。一片漆黑中,任由水波冲荡。   “……”   好黑。好黑。   没有一盏灯的世界真的好黑。   ……   “公子!”   “公子!!”   水流四散,蒙受压力的耳忽然一松,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盛白浑身一颤,猝然睁开眼。   阿宁扶着他的肩膀,吓得失声痛哭。张嬷嬷抱着食盒悄悄掩面啜泣。   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了温度,涣散的瞳孔聚焦在哭到一片的众人。此时盛白才犹如大梦惊醒,怔怔抬起头。   阿宁哭得太惨烈,见着盛白清醒了之后卸力扑在他身上。   盛白也想哭,抬着头,都流了回去,汇成了一片酸楚的河,滋养不了一颗死树。   旁人看见他不哭,以为是新一任家主在顾全大局,全都称大义。   张嬷嬷捏着帕子,鼻子抽嗒嗒的,走到盛白身边。孤灯下泪汪汪的眼看得她心疼,人老了,对死亡自己看开了,就是怕心爱的后辈难受。   她开口,喉咙酸涩得不行,缓了缓才道:“故人已逝,公子要向前看。”   盛白看着她,张了张嘴,细声唤了两声什么。张嬷嬷以为是叫她,哎呦着一把抱住他。五官已经麻木,什么东西从眼眶涌了出来已经不重要了。   “那株草在哪?”   他忽然起身,晃了几下。手心被破瓶划伤的鲜血淋漓才扎进阿宁眼里,吓了一跳,慌忙起身,竖起耳朵去找那缥缈的声音。   只见盛白的双目眦红,吐干了最后一口气,问:   “苍耳子在哪?”   “在哪?”男人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用手抬起眼前人的下巴,睥睨着。薄薄的唇带着病色,惨淡可怜,也可爱。指尖顺着冷峻狡猾的眼划过,激得漂亮的狐狸眼闭了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在哪吗?把眼睛闭上了怎么看?”   闻言,眼慢慢睁开。目光所及金碧高台,高架台上是华丽的观月台,不远处是打金花的舞台,夜半时分也犹如白日当空。   流光婉转,男人笑着抬起手,在喉结上那颗痣——   “别碰!”   男人扑了空,却依旧堆笑看着。   那颗痣。祝欢很喜欢,唇齿触碰的瞬间分明坚硬无比,却离致命的地方那么近。只有他能肆无忌惮地靠近,留下印记。所以在幻形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此等奇药是苍耳子做的。慢火熬制又大火猛烧……又讲究老道的经验,总之制作过程极为复杂,结出一颗要花费许久。   “这是何物?”   苍耳子:“幻形丸。只要服下,脑中想着另一人的模样,就能暂时变换样貌。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籍!”   “独门秘籍就一颗?您技术要精进啊。”   “屁!”苍耳子跳脚道,“在京都都给烧了,就一缕魂还能结出来,你就偷着乐吧!”   雁归院中,祝欢抱臂依靠着墙,不怀好意地看着苍耳子手中的葫芦,在月纱笼罩下透着神秘的白光。察觉到目光,苍耳子回过头碰上灼热的目光。   “做什么?”   “爷爷,我是不是你唯一的芍药娃娃?”   “......”苍耳子浑身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要做什么?”   “送我呗。”   “不成。”   “为何?!”看着祝欢嚣张的样子,苍耳子不禁怀疑和刚刚那副谄媚样子的是不是一个人?   “送你作甚?这东西可比你宝贝。药效才持续十来天,给你?灵力这么差,风吹一下就倒,说不定更快失效,浪费!”   嘴是硬极了,但包袱可就不见得受得住。祝欢几壶酒的功夫便大义灭亲,偷摸着将幻形丸顺走了。   他将一封信放入前襟,随手掏出葫芦,拇指一翘,将塞子崩开。“独门秘籍”瞬间被一吞而尽。   此时他眼中还带着朦胧的水汽,借着观月台的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浑身上下皆是锦罗绸缎,样纹是一只高飞的凤凰,正好和高楼间的红凤凰向重合,简直是另一个瑶池。   “宣王......”祝欢喃喃着。   幻形后,“盛白”的身量比他高些,一时还没适应,一个抬头,额门狠狠撞在车杆上。有人从后推了他一把,一个趔趄。   “不能碰?”宣王踏出车,笑着靠近,一把掐住“盛白”的下巴,发狠的五指要掐进血肉中。发白的脸被掐得满脸通红,强行牵扯的喉管发出嘶嘶的响声。他满意地笑了:“不知大王碰没碰过?”   祝欢眼里扬起一阵怒火,牙关咬着发出可怕的摩擦声。   “可惜二弟喜欢女人,但本王就不一样了。”说着,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可惜,你长得和你父亲年轻时候太像了,一看到本王就恶心。不如刮花了吧?”   说着尖锐的指尖狠地掐进去。祝欢愈发烦躁,又被这些话恶心得一阵阵反胃,顾不着是谁的形象,抬腿就朝着对方没有防备的小腹踹去。   双手缚着,身量又笨重了些,不如原本轻瘦的骨架灵活。踹开令人作恶的手后,祝欢一个没站稳,被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的侍卫摁在冰冷的雪地上。沉重的靴子踩在背上,随即听见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祝欢吃痛哼了一声,转身就朝着其中一个侍卫的手背咬下去。那侍卫没想到有如此尖锐的牙齿,下意识松开手。得到空隙的祝欢立马一个打挺,一条腿先是踹开了另一个压制自己的侍卫,随即旋身而起,刚想着如何把眼前这张恶心的脸砸开花时,又顾虑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宣王有些狼狈,却依旧装作淡定,睨着眼看着他,朝着身后赶来的护卫道:“盛大人远道而来难免有些兴奋,小打小闹而已,适可而止。”   听到他的话,身后的侍卫才退下。   宣王抖落身上的雪,定神道:“本王当真是来和大人合作,大人何必恶言相向呢?”   祝欢忒道:“你杀了我爹娘,防火烧了盛家,谈何合作?!”   宣王笑笑,道:“令尊不是我杀的。”   “你当我是傻子?”   “信不信在你。”   一封信丢在祝欢面前,雪水晕开墨字。   “令尊令慈的事本王感到难过。”宣王道,“不过此事皆是舅舅的意思,本王也无可奈何啊。”   墨团吞晕留下青紫的斑痕,无力地蔓延,剧毒一般扼人心弦:盛家,不可留。   “舅舅本意是将你也弃了,但本王始终觉得盛大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弃之可惜。”挪移的语气蔓延在靡丽的灯光下,“所以本王救了你。若你想要复仇,合作。事成之后,本王可以为你报仇。”   祝欢片刻的顿默:“关内侯可是你的人。”   宣王摊摊手,无所谓道:“本王喜欢美的、有用的。这些他都在你之下。”   说罢,花火炸开,零碎落在祝欢的眼中,亮出宣王狡黠的嘴脸。   有人为他解开了绳索,进入酷似瑶池的观月台后,暖烘烘的香扑面而来,各色的舞裙如花在飘动飞舞。宣王洋洋得意地走过,落座在一方软垫上,朝着祝欢招招手。   “盛大人,来,在这儿谈总比外面冰天雪地好得多。希望你也能安分点。”   祝欢坐了下来,清晰感知到最后一句话的分量。有无数支暗箭正对着自己,只要对面恶心的家伙一不满意,他立马能被开瓢。   他“安分”地坐下,有意离宣王远些。   “你见到本王似乎不是很惊讶。”宣王率先开口。   祝欢没好气道:“开城后我得到消息,潦水轰动波及南区。而此处的观月台显然是刚刚建成,殿下早就知道了潭州困境吧?既然要合作,为何还见死不救?”   “这你错怪本王了。”宣王不紧不慢,似乎讲着一件无趣的小事,“本王确实早就到了,但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太倔强,很难让人相信。本王只不过想着盛大人如此有骨气,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呢?多拖一天,那些愚蠢的人对你的信任就少一些,本王就是很好奇,那种挫败、恐惧的神情出现在你身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一定很有趣吧?不过真的很可惜朝廷的狗这么快就赶到了,否则你便会匍匐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求着我救救那些卑微的蠢货。到那时,他们便会恍然大悟,能拯救他们的救世主只有我。可是......可惜呀,你说是不是?”   他想激怒“盛白”,可惜眼前的皮囊下是个自诩情感淡薄的无情人,并没有多大反应。   “既然在你眼里盛某如此无能,有何必大费周章要我?”   “因为盛大人实在是太迷人了,让至高无上的王都为你倾倒。夜袭那夜,我安插在大王身边的探子说他没有杀父王。   “此外,我可不相信我那胆小如鼠的小弟有这份胆子,他可就是凭着那份蠢到令父王误以为他是忠诚的样子才夺得太子之位。但你,你背叛了大王,拜在太子门下,他却不杀你?为什么?”猖狂的头发四散,宛如神话书里杀红眼的魔鬼,但却懂得隐藏,声音更加充满诱惑。他靠在祝欢耳边,悄声问:“当夜替大王动手的人是你吧?”   果然。祝欢心下一顿,同他想得一样,哀康帝和太子华的死绝不会像赵陵所公示的那样简单。但他清楚,盛白可以为太子杀先王,但不会为赵陵。而赵陵也没想让盛白活,胸口一道蛊毒痕,注定活不过一年。   他却顺着宣王的话接下去,道:“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替你告知天下大王杀君弑父,为你取得王位?”   宣王哑然一笑,摇摇头:“我可不想顾中孚那群人一样蠢。大王是从巴兰草原杀回来的狼,天下的言论如何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只有那群读书读傻的,被太子灌坏脑子的人才会卖力不讨好。”   祝欢耸耸肩,模仿着盛白的口吻:“那不好意思,在下也只是一介书生,只会口头功夫。”   “你身边有药吧?”   风声忽静,祝欢一愣,背都僵直了。半晌后,他干哑着嗓子问:“所以你派刺客来就是为了确定这个?”   宣王一凝,觉得对方在诈他:“本王不知什么刺客。若要说有刺客,陆邈同我说曾经有人潜入过瑶池,那个刺客就是你吧?盛大人确实有本事,抓了李舜举,连玉儿姐都不知所踪,还截下了舅舅所有的信件,直到近日,本王才知道这件事。不过都是一两只狗,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你以为能对本王造成多大损失?既然你进去了,那应该也知道了吧。”   祝欢深吸一口气:“药。”   “不错。”宣王愉快地拍拍手,“是个好东西,能卖个好价钱,这种东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啊,不然就掉价了。”   “药,救人,并非商品。”   “呵哈!别装圣人了!救人?那些贱草也配?”   紧握的拳发出一声脆响,方才束缚的绳索捆得太紧,在用力、苍白的手腕勒出一道道血痕。   “你若没从中得力,怎么会为大祭司效力?”   为大祭司?祝欢心中疑惑,却佯装镇定没有出声。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从前大哥身边那个祭司可没有这等能耐,如今却能瞒过我身边的人。你给他了什么东西?”   信息量太大祝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大祭司和药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两者本该是世界上最恨对方的人。但至少能确定陆邈确实背着宣王在和他人做着某些交易,并且药这类东西在王室之间应该不是一个禁品,反倒是彰显权利的工具。   宣王身边同样有一个祭司,他应该为其提供了大量的药,企图增长能量,而有人为赵陵提供了更多,甚至更了解药性,让赵陵实力大增。   而盛白能从京都平安无事的回来——至少在表面上,这让宣王认为背后向赵陵献殷勤的人就是他。   祝欢轻笑一声,淡然靠在柱子上。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道,心里却想着,宣王以为得到盛白便能战胜大王,但盛白根本对祭司和药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他故意引诱宣王,让其误以为自己有了战胜大王的能力而闯入京都宣战会如何?   想到这他的嘴角更加放肆,抬起头看着宣王,缓缓吐出一个字:“医。”   “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能找到掌管药的医,那个大王不断寻找的‘背叛者’,别说增长祭司的能量了,长生不老都不是梦。”   “你如何知晓?又让本王如何相信你?”   祝欢不语,只是耸了耸肩。   如此的诱惑,宣王不忍咽了咽口水:“如果你能,本王便封你为国师,往后无人敢轻贱你。”   祝欢:“国师不敢当,只求和心上人平安顺遂。”   “好,只要你能,全天下的美女你都随意挑。”   祝欢笑了笑:“还请殿下带我入皇门。” 第64章 恩公   新年鞭炮的余韵未尽,从郊林回来时,一个摔炮在脚边炸开。   啪——   祝欢顿住了脚步。几个孩童慌忙跑来,以为砸到了人,连连道歉。个头最小的那个女孩探出红嫩的小脸,水灵的大眼一眨一眨,惊喜道:   “呀!是贵人哥哥!”   祝欢看去,是姜家小女。小姑娘已经看不出病色,裹在红色大棉袄中,像个红灯笼,脸白圆圆的又像个汤圆。   “哥哥新年好!”小姑娘笑着,一蹦一跳地跑到他跟前,从小包中掏出一枚铜板,“给哥哥的压岁钱。”   祝欢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应该我给你的,哪里有小孩给大人的道理?”   小姑娘却别扭地摇摇头:“是阿娘说要谢谢哥哥哦。一定要收下!”   好像天生拗不过小孩,祝欢只能无奈收下又取出自己的钱袋,同她说:“既然如此,这个,拿去分了。”   年纪小的孩子心里欢喜又有些惶恐,再三犹豫后才笑着双手接过。   “谢谢!”   身后一群孩子看着两眼放光,也跟着一个劲地道新年好。   “岁岁平安——”   在交接的一瞬间,不知是谁猜到了枝叶,祝欢似乎听见了一声火石打响的声音。舒张的笑颜印上了一道火光,熊熊烈火在孩童的眼中燃起。   “呀!——”有孩童呆住了手脚,刚到手的铜币全叮铃哐当撒了出来。   祝欢惊恐地回头看去。   “走水了!是盛老爷家吗?”有人在问。   几个大点的孩子着急忙慌地跑去找大人。祝欢嗅到了烧焦的气味,很快重重的黑烟滚烫直上苍穹。他将姜家小女交给其他人后,把铜板压在胸口的一方书信上,转身朝火光走去。   烈焰吞噬着,焦黑的魍魉鬼影在火光中跳动。   祠堂中发出阵阵呻吟。祝欢脚下一晃,一颗千年古树轰然坍塌。   “成德!!”   一声凄厉的哭喊穿透黑夜。浓雾中,祝欢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的身形摇晃。明显也负了伤,被榕树堵住了来路,着急得呼喊。   榕树后是盛家的祠堂。这祠堂中是谁?祝欢闻声而入。   清一色黑木牌位,是盛家的列祖列宗。点着的长明灯倒了一片油,只要火势蔓延到这里,必将是一场炼狱。   他怕了,意识深处的恐惧让手脚发怵。可不知为什么,心底好像有什么推着他向前。分明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颤抖,却还在向前。   一扇虚晃的暗门,看着着色有些年份。不用推,风火一吹便开了。   祝欢愣住了。前所未有的震惊,紧接着是警惕,认为是一场阴谋。这里是大魏,怎么会有人家中供奉神医的排位?!   “是谁?!宣王吗?还是……”   “谁?……”   痛苦的呻吟陡然拉长。祝欢向下看去,莲花灯旁倒着一个男人,满地的血,胸口上银亮刺眼的匕首。他能感到自己的呼吸变了,肺腑刺痛,眼前的男人和他心底企图屏蔽的身影相重合。   但不是的……如果是盛白,他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是谁?”   男人无力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居然猛地一亮。   “你果真是……存在的。”   祝欢垂眸望着那双和盛白相似的眼睛,多了些苍老和皱纹,很早的时候他见过,在第一次溜进盛府救下垂死病中的盛白的时候,这束目光似乎也是这样望着自己。   他恍然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盛明宣身边,不自觉地朝着血崩的心窝输送灵力。   “是你向我祈福?”   满堂幽幽晃动的烛火无一不昭示着有人曾虔诚地供奉着、祈求着他。   “当年是你救了清儿吗?如今你也要来救我吗?”他吃力地抬起手,将那道油绿的光按灭。祝欢一时无措,眼前的人祈求他,所以自己会无意识地救他,可是为什么?他要放弃生命了吗?可他的盛白的父亲……小孩知道了会伤心的。   可是……盛明宣布红的眼中噙着泪,却没有对死亡的胆怯。他企图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失败了。   祝欢想再救他,眼前却一阵恍惚。   “这些事情与你何干?”一个幽森的声音从深处传来,“你不是已经设计了盛泫涤的死亡,盛白恨透了你!你们回不去的。他们对你祈求,不过是贪图你的神力,离开!去完成你的使命!”   灵魂似乎被一分两半,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祝欢双目刺痛,可医者不是该救人吗?   “自相残杀、恃才傲物、忤逆自然。他们不配为人!”那个声音不断地劝说、蛊惑。   “可是……”   可是他不一样啊……   这是他的父亲啊。   “!!”   冰冷的手忽然覆在祝欢手上,生命的流逝。他所恐惧的死亡再一次来临。   “您别动!我救您出去!”   “不用了,谢谢……”   祝欢心一凉,惶恐问:“为什么?盛白他……他……”   他还在外面等你们。   祝欢的心底终究还有点私心,不希望盛白对自己的恨到了下辈子也不复相见。   “我应该要叫你一声恩公吧?”盛明宣漠然扯出一个苍凉的笑容,“书澜说要建这座祭祀台时我还犹豫过,我想着,神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   是啊,大王的教化是巫医有罪;大王的恩赐是巫医的灭亡。   “你救了我儿子,可是也是你们害了他,京都弑巫仪式上的诅咒伴随他一辈子。”他看着祝欢,说不出的情感,“医族的最后一位继承者——我的孩子注定与你相生相克。”   “你在他身边多年,给了他一副叛逆的骨头。”   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在被拆穿后难免慌张,却发现那双眼中生出一丝温情,像是亲人一样的潺潺流水。祝欢仓皇地想掩盖自己的情感,分明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怎么会感到难过?   “虽然很感谢你要救我,但是啊……咳!还是算了。我活着出去对清儿和泫儿都不好……为一座墓碑悲伤愤怒吧,别为了苟活下的残骨畏手畏脚了。”温热的血液离开身体,慢慢感到浑身冰凉,这应该是件恐怖的事情,但老臣的眼里没有恐惧,反倒轻松。   到最后祝欢都没有抬起手,他不知,一个将死之人如何生出这么大的力气将他牢牢按住?   体中药物开始发挥作用,浑身的骨骼一凉一热,面部一阵痉挛。   “清儿……”   盛明宣竭力抬起手。死亡临近的走马灯误以为眼前长着和盛白同样面貌的人便是自己的儿子。   细细的呢喃,阵阵的不舍。   但在触碰的一瞬间,弦断音残。   他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祝欢才慢慢感知到周身的温度。火烧的疼痛让他愤怒,但该有什么,在火明明烧不到的内心,刻骨铭心的疼痛。   热风扑在他脸上,带来阵阵潮湿。   可悲。祝欢想:“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实则我一直在害他最珍贵的儿子。除了卑劣的利用,我对他生不出别的情感。是我负了他,你却还将我认作他,盛白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   但这样也好,最后美丽的误会或许能让他心安一些吧。祝欢轻轻为他阖上眼睑,这样的结尾只是他让自己有力气站起来的最后一个理由。   随后他站起身,陌生的感觉,俨然已经是另一副模样。熊烈的火焰冲灭了生灵,寸草不生,唯有木头燃烧的淡淡忧伤留至天明。   愤怒,甚至更多——是恨。烧着他的骨肉,他却发不能出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闭上眼,后颈一阵疼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对不起……”   祝欢骤然睁开眼,一滴泪从滚烫的侧脸滑落。   手背上一凉。盛白恍然低下头,才发现砸下了一滴泪。   青白模糊的日光落在苍耳子上。   原来长这么大了。盛白看着愣愣地想。   他和祝欢约好要一起把这株草养好的。   “等它长大了,小孩也长大了。”   “等它长大了,我就回潭州了。”   两人都没有食言。可现在无论他怎样捣鼓苍耳子,那只透明的小人儿都没再出现过。   叶子旺盛了,却成了空壳,没了灵魂。   春天要来了,人却走了。一时间盛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一场二十三年的黄粱美梦,现在只不过梦醒后一切回归从前。   他们是真的离开了,直到最后的气味也消失了,盛白的心都掏空了,凌迟一般一点点割碎灵魂深处的一响贪欢。   直到这种感觉被反复的碾压、撕扯,全都落在他抬眼可见的药台、铜镜、那扇独影游荡的格窗……构筑的暧昧全然崩塌,往后再也没有往后了。   他还是站在从前熟悉的地方,从窗望出去,只是耳边少了声音,身边少了身影。   此外,花草依旧,日头也并未因悲伤而缓慢,没有一个黑夜留给他悲恸。   门在此时被推开。盛白装作没事人一样擦去手背的泪。还不能在阿宁他们面前哭,盛家还要有他。   “公子,欧阳宰使来了。”   “知道了。”   他一身素白的孝服,素麻腰带,显得人格外虚弱,工笔画出的眉目却格外的动人。   夜间体内的蛊虫隐隐发作几次,阿宁递给他药,他却没喝。   这药味,闻着就想起从前,想起就抓心的难受。   他将手搭在门框上,嘴紧紧闭着,注视着灵堂中的背影。   欧阳容朝着牌位拜了三拜,幽暗的眼中不知想这些什么。   他站起身,面对盛白,几次难以开口。   最后还是盛白先开的口:“多余的话不用说,大人若真心解释,就里面请吧。”   看着长廊中颀长的背影,欧阳容蜷缩的手指颤了颤。   会客厅中,颤巍的指尖搭在盘起的膝盖。一向正气傲然的眼此时却畏畏缩缩。   盛白面上看不出喜怒,也不带悲伤:“泫涤在哪?那瓶药我验过了,无毒。”   “你?……”   盛白无奈笑道:“跟着某人偷学了几日,还不够出师。”   “……我让人带着他去了平州,祝欢给他用了药,应该昏睡能持续三四日。”   “唔。所以你负责拖住我。”   “是,本打算等他离开成功离开东区后再告诉你,那时你也追不上了,但没想到……”   “你为何帮祝欢?自诩正直忠诚,为何见医不除?”   “……”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父亲生前曾同我说希望大魏有一日可以有位明主,民不因求生而惶惶度日,上不诓下,主不以私欲为利。此需从源头出发,削骨换血。祝欢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真的很需要知道大人您的立场。”   良久后,欧阳容道:“因为我曾经被医救过。”   “哦?”   “我双亲死于疫病,当时乡里其他人都说是诅咒,要连我一起烧死。但有一位老者救下了我。”   “也是医族?”   “嗯,他用药给我治病,之后还将我带在身边一段时间。之后姨妈家来人接走了我,和他一直用书信联系。直到弑巫仪式……”   盛白垂落的长睫微微一颤。   “听说大王在全国上下搜捕医族,就连行医的普通人也不放过。那时我已经入了明堂,将这个消息偷偷散给他,但迟迟没有回信,便夜夜祈求他已经逃走了。但上天总是无情的,他就是医族,没能逃离大王的捕杀。”   盛白:“你怎么判断他的医族?”   “是大祭司。”欧阳容道,“有一种神器可以感应医族的气味,一但靠近就会发出红光。当时几乎人手一个,一旦发现便有大大有赏。”   “普通的行医者一律斩首示众。但医族不一样,他们是神草的化身,只有火能真正烧死那些种子。”   一瞬,盛白恍然,神庙大火中祝欢的恐惧便是来源这里吗?   明明这么怕,却还一次次置身火海。   “大祭司将医族关在星塔。但我却感受到那个人的召唤……他说是因为我曾经真心向他祈福。”欧阳容倦倦笑道,“其实那时我只是想活下来。”   “这并没错,是生而为人的本能,对自身的尊重,也是那位老者救下你初始的心愿。”   欧阳容怔了怔:“是啊。我欠着他一条命,所以要救他。仪式前夜其实我见到他了,那是个很好的机会,他本可以离开。”   “他放弃了?为什么?”盛白问,有些触动。   “因为他的身后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欧阳容徐徐道。他看向盛白,已然再暗示着什么,“发着烧、充满恐惧。眼睛……是异瞳。”   “是他吗?……”盛白忽然鼻尖一阵酸楚,抽了几下,才勉强将情绪咽了回去。抬起头道:“继续吧。”   欧阳容默了半晌,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是谁。他不是最小的孩童,也并非权威的族长,但他们的族长——一个被称为‘智慧’的女人,执意要我带着他走。”   “重兵把守,我不能明目张胆带走一个人。那个老者同我说星塔中有一个暗房专门放着被大祭司用来施法的畸形儿尸体,虽然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但确实存在。”   “每日都会有畸形儿的尸体被带出星塔,在郊外被火化。我本想花些银子疏通,但这地方是大祭司的底盘,没人敢冒杀头的风险。”   盛白心中愕然,手心不禁冒汗,问:“那……?”   “就在我焦头然额之际,一位大人拿了大王的令来到了星塔,以仪式前净身的名义将所有看守的侍卫带了出去,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意见就是这位大人向大王提的。”   “当时的我官职不高,明堂中等级森严,又着急带着祝欢离开,顾不上究竟是谁。”说到这,他的言语婉转了几分,透着淡淡的悲怆,“多年后,在一场流水宴上遇见了曾任少府管事的苏大人,闲聊间隐约提到当年那位大人便是中书令——盛家家主,你的父亲。” 第65章 决心   “是父亲吗?……”盛白哑口无言。是那个要避其锋芒、隐居于世的父亲吗?   “意清,你有这份心思吗?”   这份与天下抗衡,大逆不道的血路。   就像没人会掏出一颗镇门兽嘴里的石球,但盛白会;人人都骂他捣蛋,但盛明宣却大肆夸赞。   “多亏了令尊,我得以偷梁换柱,将祝欢带了出来。为了不引人注目,便多留了一日,想着等京都守卫松懈再送他离开。”欧阳容又道,“但或许是血亲之间的羁绊。火焰冲天之时,原本一直昏睡的他忽然醒了过来。”   “诶!你别跑!”   小小的身躯不知从何而来如此大的力量,挣开欧阳容的手臂。   那时他没有名字,欧阳容也不敢声张。只能一路紧追。   眼看就是祭祀台了,尖锐的哭喊声宛如人间地狱。幼小的孩童呆住了脚步。   “你回来!”欧阳容伸手取抓,却扑了空。大手与瘦小的身躯擦过。一个男人撞在他身上,面露慌张,连道歉都说不清便匆匆跑走,嘴上还念着谁的名字,像是找不到孩子一样。   猝然间,一道刺眼的绿光爆发,在场的看客发出一声惊呼。巨大的气流让人紧闭起眼。   大火在燃烧。孩童被割破的双脚不知疼痛的向前,最后摔倒在地上,溅出一摊摊黑色的血花,泪水从缠满绷带的右眼潸然而下。   一片混乱中,欧阳容终于拖住了孩童瘦弱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嘈杂的人群中,他蹲在地上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童。   发怵的双手不断颤抖。欧阳容也怕——凡胎肉体而已。可偏偏凡胎肉体最撑着向前。指甲因为发力掀翻了盖,忍着痛去查看怀里的孩子,俨然昏死了过去,可小小的手却紧紧地握着什么。   这时,诅咒带来的闪电劈在山中。   “意清!别看!!”   欧阳容听见了一声怒吼,是刚刚撞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再逗留,用斗篷裹住孩童仓皇逃离。   “可为何祝欢最后会出现在潭州?”盛白眉心一跳。   欧阳容道:“我原本想带他回乡下的老家,但半路忽降大雪。那夜他那只有着双瞳的眼睛忽然发烫,似乎很疼。我想用冰为他缓解,便独自出了门,回来时便没了踪影。”   “我尝试找了他很长时间,没有任何音讯。直到听闻潭州盛家的大公子从弑巫仪式回来后生了场怪病,已经奄奄一息,却在一夜之间痊愈。我觉得奇怪便寻了过来。”   “你找到了他,却没有拆穿?”盛白奇怪问。   欧阳容:“我老家有姨妈,她于我同样有养育之恩,带祝欢回去终究不是长久之策。那时潭州有个祝老头收留了他,祝老头痴迷药学,又中年丧子,为人淳厚……这些我都调查清楚了,把祝欢留在那里最安全。”   盛白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问:“所以你从明堂回到东区成为一方宰使是为了给祝欢打掩护?”   欧阳容不置可否:“弑巫仪式过后大祭司预感医族仍有存活者,大王派人四处搜查。倘若没有掩护,祝欢在有独立行动能力之前很快会被发现。虽然我已经经历封锁一切消息,又暗中做了防护,祝欢一向小心处事,可没想到祝老头却被盯上了。我去晚了一步,那间房子被烧了,人,应该是你带走的。”   冬雪未化完的初春,祝欢从一处地窖探出头,手里抱着一个花盆。   地窖很深,不起眼。是陆家带着一伙人冲进来时,祝老头情急之下将他塞了进去。   出来后,曾经歪歪斜斜的房子塌成了废墟。一切都消失后,祝欢站在曾经被叫做“家”的地方,终于哭了出来。   又是火,同样的,他连一抔土都捧不起来。   祝老头没多少文化,只隔着学堂的墙买买烙饼,教不了祝欢许多。   他给收留的小娃娃从了自己的姓,又从学堂先生那里顺来一本书,抓耳挠腮好多天,大字不识几个,实在挑不出什么儒雅的名字。   “名字是做什么用的呀?”小祝欢踮着脚,撑着小脸问。   祝老头想了想,说:“就是别人认识你用的,都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和祝福。”   “爹爹希望我以后做什么?”孩童的声音稚嫩天真,“富甲一方?还是登高及第?”   “哎呀——”祝老头大叹一声,“整这些讲究又不舒服的苦日子做什么?爹就期望你好好长大就行,平安、活着、快乐。”   于是好多天以后祝欢有了名字。   他不懂祝老头口中的隔辈亲是什么意思,但听盛白说的就是“很多很多爱。”   很多很多爱随风而散,他哭着,就连一直以“小孩”称呼的盛白出现在面前时也收不住眼泪。   “嗯……我带走了他。”盛白点点头,苦笑一声,“如今想来,我自以为将祝欢藏得天衣无缝,其实是得了欧阳大人和爹娘的照顾。”   说完,他又有些埋怨地看向欧阳容:“分明是我先求的大人,您却为他瞒了我。”   欧阳容讪讪道:“恩重如山,难以推辞。”   “可以理解。”   “实在抱歉……”   “您不必自责,走到这一步,不论是我还是祝欢,都要有一个人去到宣王那里。如果我猜得没错,祝欢和我想得应该是一样的,将宣王引入京都,借大王的刀杀人。”说到这盛白忽然一愣,“但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为只要将南区的祸事解决,便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潭州,大王最初放我回潭州便有这层缘故——希望我和宣王狗咬狗。可既然祝欢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为何要突然变更?”   一个没有答案却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心中:“如果祝欢没夺回命格回怎么样?”   欧阳容苦闷道:“不知。大王对全天下说的是‘背叛者’会损耗国运,但‘背叛者’会如何无人知晓。”   “大人与我也不必猜了,等我寻回祝欢后,一切了然。”   “你还要去找他?”   “自然。我总觉得除了这件事他还有事瞒着我。而且……”盛白皱眉无奈一笑,像是自嘲,“这么多年,他离得了我,我舍不得他。”   窗外梅香暗暗,零落枝头,化开的雪下尽是泥泞。   有一条大黄狗从窗前经过幽怨吠了几声,因为雁归院的主人许久没回来了,它恋旧又胆小。   “恕我冒昧问一句。”欧阳容道,“你可一直都知道祝欢是医族的事情?”   盛白顿了顿,道:“冥冥之中吧。从他救了我的命那一刻,就有种道不明的感觉在隐隐作祟。”   “你也是为了报恩将他留在身边?”   “……”   “可他终究要离开,他的命格和我们不同。”   “那太好了,”盛白忽然道,欧阳容一愣,“他本就不该困在这里。若是算恩,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了结。我也不认为这一份浅薄的情谊就能将他困在这里十多年。我要对他好,就如他走到我面前一样,必定发生。”   轻盈的春光盛在氤氲的泪眼中,就像大雨过后,残留垂挂在叶尖的水珠,时刻要落下。   为了不确定的未来,不确定的人,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欧阳容不能理解,却无权干涉,他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   “玄涤那边还劳烦大人为我照顾好。此次前去,倒还真不知何时能回来。”盛白略张的唇带着恳求的笑意。   “山高路远,还望珍重。”   重重山影,瓦蓝的天飘着青白的流云。雾碍迷离,冗沉的湿气压着人,像在一床湿漉漉的被褥中,喘不过气。   数不清第几次睁开眼,疲倦得很,顾中孚叩响门板,随即探进个随从。   “水......”一开口,他惊觉自己声音哑得可怕。   “是。嗯?宋大人!”随从一个激灵,宋思礼露出一个温存的笑眼示意他离开,自己则入了帐内。   他欠身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顾中孚。   “顾大人,请。”   “宋大人客气了。”顾中孚坐直身子,离他远些。   水囊摇摇晃晃悬在半空,半晌后,宋思礼笑着收起。   “你我都是大王指派来的,何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顾中孚:“您想多了。”   宋思礼:“你入明堂的时间没有我长,对大王从前的事情应该也不是很了解,这件事情你该听我的,对上欺瞒没有好下场......你可是已经知道医族的下落了?”   顾中孚想润开干涩的喉,却针扎似的疼。   “盛意清将大祭司牵扯进来,恐怕这件事情会更复杂。若这次回去没有任何关于医族的消息,反倒赔进去了祭司,大王必定大怒。”宋思礼毫无神色的眼盯着他,“你若想继续把这个案子查下去,要做出必要的牺牲,更何况盛意清不早就和你一刀两断了吗?何必瞻前顾后的?”   顾中孚不予回应。   如果盛白说的话都是真的,住抓逃跑的医族必然会定死太子华通敌的罪名,但整个王室又有谁是清白的?   片刻后,他抬起眼,硬扯出一道嘶哑的声音:“是,我知道......”   宋思礼走出营帐后,朝着另一旁的营帐望去。   是关内侯的。   里面同样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弓着身。   “侯爷,小殿下回信了。”那个名叫汪瑾的年轻小太监呈上一封信。   王符飞速接过,读后脸上洋溢出难得愉悦的神情:“舜儿比我想象中更顺利,他才应当是大魏的王。”   小太监陪笑几声。又听王符说:“不过我还是担心他那坏习惯。等找到医族之后,你带人亲自去一趟,盛白留不得。”   汪瑾拱了拱手:“是。”   “侯爷。”   “嗯?”王符睁开一条眼缝。   汪瑾:“近日爷忧虑难寐,可是因为潭州瑶池?”   王符不屑笑了一声:“瑶池处处都是,不过折了几个银子,换个地方便是有什么可忧虑的。我不过是愁舜儿弄死了盛家那个老头子,本以为盛白会不屈,没想到是个白眼狼,听到‘死’字就害怕了。眼下倒是没有心烦的事情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潭州六大家如今只剩五家,那个兰诉......他怎么死了?”   “恐是盛白为了逃避破不开潦水的责任,故意伪造的事故,兰大人是被害死的。”   王符眉梢一跳,“咦”了声:“他家似乎就剩一个独子,如今在哪?”   “不知。”   王符:“去查一下。”   “是。”汪瑾欠了身,又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了脚。日益细长的眼朝后一看,躲在大宽袖后看着关内侯,“这次好像小殿下还丢了一个人——从前一直跟在他身边,是瑶池原掌柜,玉儿姐。”   “他捡回来的那个?姿色不错。但舜儿身边好看的、男的女的应有尽有,不差这一个,他要是因此伤心了,再挑个好看的送给他便是。”王符满不上心提了嘴,乏极了,将汪瑾遣开。   太监欠身退出营帐,京外的月亮格外的清晰透亮。汪瑾挺着腰杆,有些过头了,前凸了一块出来。抬头看着月,手上玩着一枚扳指。独自喃喃:“干爹啊干爹,你说我蠢,这京外的月亮你到底是见不到了。” 第66章 现世   “醒了?”   祝欢睁开眼,望见一个人影,蔫蔫的、无趣的转过身。   “听人说你这几日不进食。”宣王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进来。窗外的枝头隐隐冒出芽意,抽长曲折的线条和侧卧在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贼心作祟,宣王走上前。近在咫尺时,那人却坐起了身,毫不留情地将头发摔在宣王脸上。三月初的天,宁愿光脚在地,也不愿多呆一秒。   宣王轻笑一声:“盛大人如此厌恶本王?”   “滚吧。”祝欢低声斥了声,厌恶地看了眼问:“什么时候启程?殿下这样让我真的很担心是否能得到许诺。”   “明日。”宣王道。客舍中,他拖着悠扬的步子一步步走近,此时却有人在外唤了声。   “有人找,殿下。”祝欢故作大声,叫他不得不立刻离开。   门外之人闻声端正了身姿恭候。“殿下。”这人稍稍抬起眼,正好撞见“盛白”投来阴沉的目光。   “阮先生怎么来了?”   被称作“阮先生”的阮维透出一个诡异的眼神,道:“宰使区来消息说李舜举死了。”   “死了?”宣王稍提高了声音,却也不多大在意的模样,“怎么死的?”   “欧阳容的人说是路上受寒,阳气亏损,夜里没的。”   “......知道了。”他有些烦躁地扬扬手,那阮维却还弓着身子矗在那儿,半天不语,眼神却做贼似地朝屋内看。察觉到后,宣王方才用后手将门带上。祝欢的视线一下没了着落。人影渐虚,脚步声也逐渐消失。   两人移步至园中。河塘上漂浮着两只白鹭,宣王立与塘边,饶有情趣地调弄着。   “有玉儿姐的下落了?”   阮维点点头,又转言道:“在西区的青州有人曾见过她,但很快就跟丢了。但按理来说,派去的探子都是接受过训练的,怎么会......”   宣王神色严峻,问:“你觉得青州有人为她做了掩护?哪里可是老三的地盘......不大可能,他一个残废能搞出什么明堂?莫非是舅舅?”   门客摇摇头。   “你当年是舅舅举荐过来的人,莫非你想的和他是一样的?”宣王看着阮维,层层防备着,“舅舅的意思是盛白心思重,恐养虎为患,留不得。你也认为玉儿姐是他的手笔?”   这话有意在探他的忠心。阮维小心翼翼道:“侯爷是如何想的小的不知。但若不是盛白有意拦截信鸽,殿下也不会这么晚才知道玉儿姐逃跑的消息,错过良机。何况也是他放走的人。眼下他又忽然开口说有医族的消息,那东西十多年来都无人曾见过,为何他会知道?”   “玉儿姐不是普通的女子,当年随流民进入,举目无亲,查不到任何户籍,有又预感灾祸的能力。失去了她,殿下便失去了一只眼。这种情况下跟着盛白走,无异于被牵着鼻子。”   倘若这是一个陷阱,宣王则无法预知。“盛白”宣称所谓的医族就在京都,但那时大王跟前,如果失败了,赵陵很可能反过来扣他一个反贼的名头。   “荒谬!”宣王怒声打断他,双眉横下,瞳孔竖成一条线,“她能做的,祭司同样也可以做,本王怎会位一个女子所困?”   阮维缓言道:“她的预知在个体上形成反应,或许不像祭司与神沟通,而是魂入神体得以窥见才如此。殿下慎重。”   “那你当如何?”宣王咬牙切齿。   阮维:“眼下应该还有另一个人比殿下您更着急追求这长生不老的救命之药。”   “大王?不……是三弟。”宣王侧首望着水中的倒映,波澜翻涌,浮来一只白鹭,低垂着头,魆黑的圆眼,深洞一般。   “真美的白鹭啊。”藤椅上,一条形销的胳膊搭在把手上,随着来回摇晃。宽大的毛毯无力地垂在地上,无声走来一道士,持着拂尘,将毯子重新捡回藤椅上。   道士笑了笑,道:“殿下小心着凉。”   闻言,藤椅停止了摇晃,病弱的身体轻微撑起。道士始终半弯着腰,去听细小的声音。   “大哥说要给我送个礼物,大师您说,会是我们一直想要的人吗?”   道士深邃的灰瞳中映出一张青年模样的脸,虽有病色,又瘦,但如冻龄般显小,原先是张娃娃脸的,但被病魔削去了两颊的活气。即便如此,他的模样也不过像二十出头。常年塌着眉,有种故作老陈的模样。   道士安抚道:“会的,殿下一向虔心,定然会心想事成。”   “但愿吧。唔……早知如此,便不费尽心思了。”苍白的唇少有的露出一抹淡淡的红,但很快被冷风吹散,从中叹出一口白白的浊气,文王缓缓牵住道士的衣袖,“天晚了,带我进去吧,新的药应该到了。”   此时,红霞微微发烫,烧在湖面上。   墨色的卷云冻结在万丈山峦中,不见流动,人站在地面上,只剩牙关在细细颤抖。眼前只剩下拆卸过后的遗迹,火花坠落过的地方成了一片黑土。盛白蹲下,用手捻起一小撮土,松散的疙瘩。   “前几天明明还在这里的。”一个在附近山林中的樵夫指着前方道,“老高一栋楼嘞,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应该刚走不久。”盛白站起身,磨搓着手中的粉灰,“朝哪个方向您知道吗?”   樵夫思索片刻,模糊地朝着西边指了指。   “应该是那边。”他看了眼跟前的男子,皱了皱眉问,“公子在找的莫非是您的兄弟?我瞧其中有个人与你一摸一样。”   “嗯?”   闻言,盛白和阿宁相视一望,不由得也露出疑情。   “多谢。”盛白取出银子,樵夫目光盯梢着,温吞接了过来。   “要是有人问起你该如何说?”阿宁从旁沉声询问。   樵夫懂得道上的规矩,小说本子里都是这样的情节,他读过,甚至感到刺激,揣着装着银子的袖口对答如流:“从未见过有人来过。”   盛白默了声,放樵夫离开,随后立刻翻身上了马。   阿宁有些不放心,道:“天色晚了,不如明日再出发?”   盛白回绝:“照着这样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赶上,如果再拖就耽搁了。你听见刚刚那个樵夫说有个相貌与我相似的人吗?想是祝欢用了什么法子换了容貌。”   “天下竟有这等法术?”   是啊,居然会有?盛白也曾一次次的质疑自己,但当记忆中狰狞恐惧的一面被撕开裂口后,魔盒再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聚众的扑朔迷离,他不得不退让,才不至于发疯。   “不知道这种易容可以撑多久。”盛白心中始终隐隐不安,“但本该去京都的车怎么会向西?”   阿宁想着,一手去牵马绳,却被一边的重量压住,险些翻了身。他哀叫一声,眼疾手快去接住掉下的箱子。哐当一声,盛白警觉朝后看去,心跟着一紧。   “没事吧?”关切的目光从阿宁身上落在箱子上。   “没事。”阿宁摇摇头,将箱子重新绑好,抹了把冷汗,“公子,为何要带着这株草出门?”   盛白:“等它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就找它算账。”   开口说话?......阿宁呆愣愣地消化这几个字,心想着公子是不是伤心坏了脑袋?如果草都能开口说话,他便倒立着洗头。   想着,一滴化开的雪水滴在他头上,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抬头看去,消瘦弯曲的月亮染上一层奇异的绿光。   这层光一直延续到山道上,车夫扬起马鞭,企图扫开眼前一片幽煌的光。这光如鬼火,在寂静的山岭引人发慌。车夫小心翼翼地张望四周,并没瞧见坟茔。   “应该是萤火虫吧。”另一个随行的侍卫看出他的想法,宽慰道。   车夫嘴里夹着南边的方言骂了几句,大概是不满连夜赶路。侍卫瞪了他一眼。   “小心脑袋。”   车夫迅速闭了声,腮帮子却受气而鼓了起来。侍卫不理会他,朝车箱内瞅了一眼,莹莹的绿光正巧照在昏睡的人的面孔上,细致分明的线条似乎不安稳地动了一下。   刚刚受了气,车夫憋红了脸,瞥了眼身后,道:“殿下可说要让这人好好的到青州。你可别弄死他了,看着就是个短命鬼的模样。”   侍卫嗤了声,道:“太不安分了,说什么都不肯走,吵得我耳朵疼,打一下死不了。况且,殿下让你驱车,不是让你来命令我。”   说罢,他掏出一块令牌。尊卑之下,车夫不敢造次。眼前粗壮的男人名叫蟒古思,据说是和玉儿姐一块被捡回来的,肤色古铜色,厚实的嘴唇,羊毛卷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不属于中原人的长相,就连力气也格外恐怖。   车夫不敢反抗,只能怯懦道:“那你也别......”   唰——   “嗯?”车夫静了声,忽然凝视着前方,“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蟒古思不耐烦地再此探出头:“什么什么声音?”没听见!别自己吓自己了!”   唰唰!   这次蟒古思听清了,两声重重的声响,像是有什么物体迅速掠过路旁的草丛。   “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他质问车夫。   车夫:“放你狗屁!”   “!”   草丛中露出一双鹿角,似乎是收到了什么刺激,横冲直撞。   “原来是这家伙。”蟒古思抽出一根银镖,轻蔑地眯起一只眼。飞速旋转的镖划破夜,打落的枝叶哗啦如羽毛漫天,随后一声尖锐的鸣叫。   “哼!……嗯?”   身后的车厢发出一阵巨响。车夫紧急勒住马,惊恐超后看去。   一股阴气扫过后颈,侍卫猝然回过身。黑魆魆的车厢内,一团热气腾起,昏睡的人似乎在遭受怎样的苦痛,发出阵阵嘶嘶的喘气声。   “喂!你做什么!?”蟒古思愤怒地扬起拳头,却慕然顿在了半空,紧接着瞳孔一缩。   骨骼在发烫,面容在扭曲。失去意识的祝欢紧紧抓着胸口,忍耐着,某处的骨骼因为他的强行抗拒发出一声可怖的声响。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他猝然睁开眼,腰部以下的黑发以不可抵挡的速度退成银白,就像那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阳双瞳一般。   “你.....你是谁!”蟒古思的嘴大张着,声音发颤,浑身寒毛竖了起来,“不对,不对......你是怪物!是怪物!!” 第67章 无渡   “什么声音?”   盛白停下,风啸声忽远忽近,黝黑的林口喧嚣张着血盆大口,不断贯出的冷风深入骨髓。阿宁也听见了,像是残血的野兽在垂死挣扎,凄厉可怖。   一滴血滴下——   盛白侧脸一凉一热,月光下,泛着银白的肌肤柒染着褐红,有种诡异的荒诞美。   新鲜滚烫的热血,啪嗒,从迷雾围绕的半山间坠下一个庞然巨物。   盛白勒紧马绳,瞳孔骤然一缩。   巨物重重砸在眼前。   “这……”   阿宁倒吸一口凉气,憋足了胆量走上前,吹亮个火折子。   “公子。”阿宁转过头道,“是鹿。”   盛白喉间一股血气,尸体上的银镖让他提着的心咕咚一声沉到底,胸口隐约泛疼,像是一把钝刀来回拉扯。这种疼痛,当他靠近祝欢时往往会加剧,沉迷于这种扭曲的病态。   “是你在吗?”他小声嘀咕,朝着伸手不见五指的苍穹望去。忽然,一道刺眼的绿光!   绿光如流星快速滑落,直挺挺朝着盛白砸来。阿宁惊恐地想扑开他,却慢了一步。强大的冲击迅速扬起一片灰蒙。   “公子!!”   尘土弥漫。阿宁并驱着四肢,在一片茫茫中呼喊着。   “咳咳咳!”盛白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还活着。他心想,牵动被压住的胸口不断发出阵阵咳嗽,直到快把肺咳出来才停下。他感到压在身上的重物抽动几下,混着一种说不上又熟悉的草药味。   “什么玩意砸下来了?”一个男声响起,哭天喊地骂道。   “……”盛白垂着眼,皱了皱眉。   一个十来岁身量模样的少男歪七扭八地躺在身前,头顶着鸡窝似的发型,鸡爪似的手指胡乱抓着,好半天才抬起千斤重的头。   眼前一片星花。怔了怔,“鸡窝头”才发出一声爆鸣:“盛白!!?”   盛白还未回答,一只手先拎着他的后领,从自己身上提到一旁。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凭着声音,盛白无奈问:“苍耳子?”   不怪他看不出,只是眼前面容端正,甚至有些秀美的模样很难和从前胳膊跟短萝卜似的福娃娃联系在一起。盛白有些不忍直视,很难想象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草居然是这个玩意儿。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粗里粗气、老气横秋的,实煞风景。   “什么苍耳子?”阿宁吓得魂要出来了,看着眼前的小人,模样是人,但行为举止怎样都不像,身上不知从哪儿偷来的几块破布就这样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要掉。   很快,他盯了盯盒中的花盆,静悄悄的,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怎么成型了?”盛白心中不解,年前见时虽然也初见人形,但身子还是透明的。但眼下他不关心这个,忙追问:“祝欢在哪?”   “芍药娃娃不跟着你吗?”   盛白:“他一人跑去找宣王,你不知道?”   “什么!?”两个圆眼险些掉了出来,看着模样确实不知,苍耳子想到了什么摸向自己的囊袋,翻了又翻,拍手大骂一声,“这娃娃!把我幻形丸偷走了!”   “幻型丸?”   苍耳子瞅了眼他:“有一次他问我,我全当他好奇,没放在心上。祝欢骗我说等你去了南区,就偷摸离开,我问他如何进皇门,不说。原来是骗我的药变成你的模样!”   “这药能维持多久?!”盛白问。   苍耳子神色阴沉,闭着眼道:“不好说……坏了!别问了,快同我走!芍药娃娃有危险!”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山崖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妖——!”红晕下,那双阴阳双瞳,是象征不详的梦魇,话还没说完,车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诡异的腥红笼盖四野,唯一看似镇定的蟒古思抬起头,冷汗从宽大隆起的额头滑落,看向黑幕中一颗血月。   “血月妖怪露出真面目了吗?”蟒古思狞笑着,从腰间掏出锋利的三棱锥,弹指吹落浮沉。   所谓的“妖怪”痛苦地抓着右眼,留下三道长长的红痕。撕裂般的疼痛,灵力堵塞无法流通。   三棱锥暴力地刺来。祝欢狼狈地偏向一旁,身后的木头瞬间被炸成了三瓣。   剧烈的冲击将祝欢甩出车厢,在仅能过车的山道上翻滚,飞溅起的石子割破手臂上短短长长的旧疤,登时成了血瀑。在滚出三圈后,祝欢一口气翻身而起,起身的刹那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他拔下银簪,银白同墨黑同时洒落,随风扬起,凛凛傲然。 白发被渡上红光,成了血色。眼睛,就像有什么东西一样,不属于他一部分的活物。   疼,真的很疼。扣在右眼上的五指恨不得深深刺入。   疼痛让思绪难以聚拢。祝欢呼出一口血气,忽转银簪朝着自己的手背刺去。   鲜血如注。   见他自/残,蟒古思没反应过来,紧张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努力安慰自己,可一抬眼,却发现空无一人。   “去哪了?!”   风吹打叶,血夜如憎恨者撕开温顺的面具,此夜,恨才是支撑漫漫长夜的力量。   可往往憎怒之下破绽百出。蟒古思同样受过训练,招风耳一动,精敏的余光一扫,三棱锥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血弧,将祝欢甩了出去。   登时,山体发出阵阵轰鸣,废墟之下摇晃着一个人影。   “哼——”祝欢以为自己站了起来,膝盖却狠地砸在一堆碎石上,当胸吐出一口血,鲜血从颤抖的嘴角滑落,和被划出一道裂口的胸口砸成了血肉模糊。   他想睁开右眼,但在毫无遮挡的红月之下,他感到“眼”在抗拒,在尝试占据他的身体,甚至不惜和蟒古思为伍。   祝欢没分心于此,一道黑影已经闪至眼前。刚要落下的右手被死死钳制住。   蟒古思冷色讽刺道:“就凭你那根绣花针也要杀人吗?”   他刚要下手,却又顾虑到宣王的命令,这样的“妖怪”到底该不该留?就当他想着如何弄晕祝欢时,没注意到暗中一道细致的亮光。   “!”   “啊啊啊!你——”   银簪猛地捅入大腿,直逼粗大的血管,登时,跋扈都蟒古思惨叫起来,却意外地没有松手。   他改变主意了,要现场正法这只“妖怪”!   蟒古思反手拔出三棱锥,狠狠地朝祝欢的手扎去。原先那只手还不断地将银簪捅入、扭动,受到外力的冲击猝然一颤,猛地将银簪拔出,扯出一长飙血肉。   蟒古思吃痛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掐着祝欢贯在地上,高高举起三棱锥。   后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祝欢感觉浑身的器官都错了位。他咬牙挺起身子,宛如一块破碎的飘纱,同时煎熬着双重痛苦,仿佛听见螺线一根根崩断的声音。   寒光剁下——   “躲不过了。”剩下唯一的左眼死死盯着锋利的、不断靠近的刀口。有一瞬间,他想放弃抵抗,就这样闭上眼,让沉痛的躯体埋入土里,叫灵魂通往地狱。   “可是,你要去天堂。”   谁?祝欢茫然地问,那人没有回答,小小的手拉住他,无邪的眼弯弯的,像一片冰湖般纯净。   在这雪原上只有这一片冰湖。   “好人是要去天堂的。”   紧接着,那片冰湖消散,水中的倒影——苍耳子爷爷、盛白、姜家小女。   还有……一个女人。   已经被模糊了模样的女人,在温柔的笑。   “什么是好人?”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祝欢木讷地想。可他什么时候问过呢?   女人低下头,轻轻点着他的心:“问心无愧。”   “你是说幻形丸是根据使用者个体情况决定药效的?”盛白马不停蹄,一边扯着嗓子问。   苍耳子道:“不错。说到底这种药需要使用者长期用精神维持变形的想象,就连夜间也不能深眠,极度损耗体力。所以身体越差,药效维持的时间越短。芍药的底子被削成那样,今夜又逢血月。”   “血月?”   “赤色如血,至阴中暗含火性。火克金,金克木。这也是我此次出游的原因——关于祝欢眼睛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   “究竟是谁还不得而知,但应该是一个拥有强大灵力的神。原本因为大祭司作法强夺医族命格,换给王室,虽然对祝欢来说没有完全成功,但也留下一定的影响。王室掌握象征权利的权杖,属金。一直以来‘金’残留在祝欢体内和他相克,同时也克着寄生在他体内的家伙。今日血月,失去了压制,那个家伙很可能想趁机占据祝欢的身体。诶……你!”   话音刚落,骏马飞驰而出,苍耳子被抛在空中,又猛然落回马背上。他抓紧了盛白的腰带,大喊:“你慢点!虽然我能感知得到他,但很微弱,应该是用了混淆感官的药物,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   “在哪!”阿宁大喊了一声。只见朦胧的山间一阵山崩地裂之势。   苍耳子没听清,刚张大了嘴,身子就随着惯性向前倒去。   马蹄在险峻的崖壁间打了一个可怕的趔趄,崩开碎石跌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噗嗤——   三棱锥没入血肉发出可怕的粘腻声响。   蟒古思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蓦然发出一串阴冷的笑声,更觉得刺激。   “哈——你以为这样能挡着住吗?”   洇洇的血从嘴角渗出,惨白到极致的脸上,在绝境之下依然有种玉碎的晶莹剔透的美。祝欢勉强睁开一只眼,盯着握紧三棱锥的手,血滴一下一下砸在脸上。   “放弃吧!滚回地狱去!”   “……究竟是谁要去地狱,你还没发现吗?”祝欢忽而冷不丁一笑。蟒古思愣了,三棱锥居然真被他一点点推了回来。   “怎么可能?”   “你难道没发现浑身僵硬,动作迟缓了吗?”一股血涔涔划过右眼,祝欢仰起头露出一个讥笑,“这都没发现?死不足惜,废物。”   蟒古思慌忙捂住大腿侧的伤口,已经没了知觉,就连掐着祝欢脖子的手也开始发紫、颤抖。心脏开始不断麻痹,他看着眼前非人的面孔,确信自己入了世界上最恶毒的陷阱。   他要死了,被害死了,成为一个无辜的亡灵。   他越是疯狂地用力,手中的猎物越是放肆地嘲笑他。他确认了自身的死亡,却奈何不了“凶手”,失去折磨快感后,蟒古思忽然愤怒转身压着祝欢跌向悬崖。   悬空的半身清晰地感到鬼啸的风打在后颈,破碎坠落的山石就像他的命运。   “看什么?”蟒古思空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祝欢猛然回过神,“那底下的地狱,有多少烈火,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为殿下忠诚的武将,无人可及。”   提出同归于尽的无非两种,大义凛然坦然到问心无   愧,一败涂地憎恶到面目全非。蟒古思自诩是前者楷模,可沁红的眼暴露了一切。   祝欢用那只染红血的手扒住蟒古思的脸,朝着粗壮的手臂张口咬下。   瞬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你!你个妖怪!!”蟒古思无意识抡下一拳,砸在祝欢下巴。刹那,祝欢就像被丢进水中,耳被蒙上一层膜。   “咳咳咳咳咳!”祝欢忽然松口,一点点掰开右眼,“不错,我就是妖怪,要你命的妖怪!谁要和你去死?无间地狱从来……不属于我!”   摇摇欲坠的山体终于岿然崩塌,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要将对方推下去。轰然一声巨响,诡谲的红月静悄悄地抚平满目疮痍。   几乎同时,马蹄重重落下——   盛白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双目通红,几乎是隔绝了一切声响,只感觉身后有人在拉他,拽他,另一匹马也跟了上来。   “公子!”   巨大的喧嚣声。   是谁?   祝欢睁不开眼睛,也感觉不到疼痛,伤痕累累的灵魂渐渐沉寂,在深处有另一个光影在不断壮大。   “你累了,孩子。”   又是一个老气横秋的家伙。祝欢厌烦地想遮住耳朵。   “我不累。”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干涸地唇碰在一起。   “不,你身上有太多伤了,流了太多血,太弱了,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之后的路,所有的仇恨我都完成。”   祝欢茫然睁开眼,看着浑身血淋淋的伤口。   “你要取代我?”   那个声音道:“我是在帮你,帮整个医族。”   祝欢轻声问:“那我呢?”   “……”   “还有人在等我。”   “没有了,苍耳子不过恢复了肉身,灵力太弱,不足为用,而我能让他更强大,他更需要我。”那声音自足道,“还有谁?世界上还有谁记得你?”   祝欢慢慢蜷缩起手指,眼皮越发沉重。   还有谁?   “盛家夫妇死了,盛泫涤也被你藏了起来,盛白恨死你了。”   “对,他恨死我了。”   “没有人等你了。”   “没……”困苦的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他缓缓闭上眼睛,“可是……我还有未来啊。”   祝欢记得,有个人同他说过这些话,将他捧在手中,要带他回家。   “没有任何牵挂的世界讲什么未来!?”那个声音足渐暴躁。   伤痛再次袭来,伤口再次裂开,但他却无比清晰地站起身,哪怕挣扎:“我还要给盛白治病。”   “他恨你!”   想到这,他心里莫名地酸楚,想就这样睡去了,可一闭上眼就是盛白的影子。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飘飘,堪比羽毛,伤痕累累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我知道的……可是我不能见死不救,不能……不能不去面对心中的真实,真的希望他能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啊。”   光影忽然放大,那道黑影暗去,声音不再披着温顺的羊皮,怒吼道:“竖子无能!你一事无成!如何与我争!如何光复医族!夺不回命格——必亡!”   “可是,”祝欢无视站起身,朝着巨大的光圈走去,“我无能,却从未怯懦地栖居在他人的躯体,从未趁人不备夺取他人意志,从未软弱,也从未放弃。命格,也是属于我的。你,不能夺取!”   “祝欢!”   眼前忽而一片清明。齑粉定格在空中,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浪漫飞雪,放慢了无数倍,洋洋洒洒全落在盛白身上。   小孩怎么白了头?   祝欢抬起手,无力地搭在他的侧脸上。   半晌后,盛白才在断断续续的声音拼起一句完整的话,将他的心却割得破碎:   “你……恨我……吧。” 第68章 岸口   “你恨我,对吧?”   似真似虚的场景中,祝欢误以为身在梦中,又或许入了天堂。载满愁思的“雪”希望能一直下,将两人深深埋藏起来,不要再回到世俗。   祝欢仰起头,发软的身子让盛白吓得厉害,抱得更紧了。   “我怎么恨你呢?怎么才能恨呢?要是真有这一条路,你告诉我的那一天,我便立马去毁了它。”泪如雨下,在寒冷的躯体上化开,盛白深深将头埋在血衣中。   “别毁了它吧。”祝欢有些难受皱了皱眉,“毁了它我就离不开你了,我们没有未来呀。”   如果他的意识清晰,会发觉抱着他的躯体颤抖得可怕,到最后跪也跪不住。   “我们回家好不好?”盛白小声地问,“那里有未来。”   “你回去……”说到一半,滚烫落了满颊,根本说不清楚。   如果是梦的话……祝欢闭上眼,用尽了浑身力气。   是梦的话,还可以偷一个拥抱,落一个吻。   他环在盛白的颈上,越抱越紧,侧脸咬住发抖的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祝欢渐渐地从昏天地暗中醒来。映入眼帘的一把染血的长剑,握着它的手骨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那手,不是长期习武的手没有厚茧,反倒像是握笔的。   因为爆发后迅速地卸力,盛白的右臂到手都不自觉地发抖。大半张脸都浸在血中,极巨的视觉冲击让他始终将目光压在祝欢身上。   祝欢顺着剑端看去,一个圆滚古铜色的脑袋。   “……”   好似意识到什么——这不是一场梦。   他想抽开暧昧的拥抱,却顿住了。   盛白没有强行抱住他,但发抖得太厉害了。   他说:“我怕。”   他怕什么?祝欢想着,随后讪然一笑,第一次砍下脑袋的场景确实挺可怕的。   “不怕,没事了。”安慰一句再离开,天也不会塌下来吧?祝欢说完拍拍他的后脑,双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随后向后倒去。   支撑神志崩塌后,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呼唤声。   阿宁和苍耳子几乎是同时扑倒在两人面前。除了慌乱外,更多是命悬一线的心惊。   就在方才,山石崩塌的一瞬间,苍耳子惊呼一声,阿宁则是迅速勒住马绳,以防受惊的马儿冲下山崖。待他回过神后,腰间的剑鞘已经是空荡荡。   他抬眼,那轮血月重合的身影。   盛白不习武,但马术一流。他从肩上撕咬下一块布条蒙住烈马的眼睛,单手持着银剑。   插肩而过的飞石,与粉身碎骨只剩一步之遥。控马,瞄准,举剑挥落似乎只在一刹那,在他眼中却如无数光阴般漫长,碎成片片光点。   眩目的阳光下——   “小孩,你这力气蚂蚁都砍不断吧?”祝欢斜靠在树枝上,随手振出一只竹签,竹筒瞬间碎成两半。   盛白不予理会,悄悄将竹签子换成铁的。   哐当——   竹碎成了两半。   “你这是作弊!”祝欢跳脚喊道。   盛白却不急不忙道:“这叫,智取。”   天生怪力的蟒古思,盛白看见他第一眼就明白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致胜。   “只有一次机会。”盛白暗忖,屏住一口气,不去看一片狼藉下熟悉的身影。   果不其然,蟒古思余光很快就察觉迎面而来的剑光,狞笑着直起身,却不想正是这样的起身让他的脖子被套进了马绳中。   马绳迅速拉紧。蟒古思面目狰狞看去,血月下一道凌空的身影。   “不对!”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怪物”一般的家伙是站立在马上。   挣脱!他第一个反应便是这样。但蛮力使他与蒙眼的马成了对立,受惊之下,马迅速朝反方向跑去。   “艸!”庞大的身躯掀翻在地,被拖拽着发出瘆人的声响。蟒古思拽着马绳,丝毫没发觉马上的人早已一跃而下,将长剑死抵在他的脖颈上。   随着骏马飞速拖拽,盛白同时一挥,断开的血肉喷洒而出。   竹林中被撕扯破碎的光影成了粘腻的血液溅在脸上。似乎又只有一刹那,他一把捞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祝欢。   深浅不一的伤口尽数刺入他眼中。盛白的双膝一软,跪倒的同时,一滴泪掉在祝欢脸上。   “救救他,救救他!”盛白嘶吼着。苍耳子一边检查着祝欢的伤口,心中一边凉。他去探微弱的脉搏,却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伤疤。   是反复割开愈合又割开,为了取血。   苍耳子瞪了盛白一眼,又一顿,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张了张,喃喃道:“恢复太快了。”   “你说什么呢?他都这样了,你还说恢复快!?”阿宁在一旁,虽然不懂医术,但看着血腥的场景也知是十万火急。   苍耳子没有回答他,转对盛白严肃道:“伤得太重,来不及回潭州了。”   “那……”忽然,怀里中剧烈挣起来,像是一股力量拽着,让他竭力扬起痛苦的上身。   “别让他在月光下!”苍耳子吼道。   但四处除了废墟再没有多余的遮挡,盛白只能弓着身子,将人抱在怀里,尽量挡住。这样一抱,满怀的血从他的指缝涌出,嘀嗒落在地上。   此时,舒云轻撩,红色的月亮堂而皇之挂在墨黑的夜空中。   盛白忍着颤抖,让苍耳子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为祝欢输送微薄的灵力。   “今夜情况特殊,也不能带芍药走太远。我把灵力都传给他,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我刚恢复肉身,恐不成大用,你要抓紧时间。”   “那你……”   “再养几年不就好了!”苍耳子的声音哽咽起来,“本来就活不下来,要不是芍药在弑巫台上捡回了我的种子,老夫早就饮恨西北了。”   眼见着苍耳子的双手再次变得透明,盛白不忍低下眼,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忽然,苍耳子覆在祝欢身上的手被弹开。   他怒嗔一声:“这娃子!”   “怎么了!?”   “他不愿意……”苍耳子想重新掰开挡在胸前的手,却意外发现了被压在身下的白发。从发尾到腰部,原本漆墨的黑全都成了银白,因为被黑血沾染,方才情急没发现。盛白也顺着他迟钝的目光看去,才觉得双目更加刺痛。   “为什么会……这样?”   苍耳子咬着唇,久久缄默,在盛白不断的追问下才缓缓吐字:“他不会死。”   “至少这具肉体不会。”   “什么叫至少‘肉体’?”   苍耳子还来不及解释,眼中的神色忽变得阴戾。   “盛白。”有人叫了他,盛白浑身的血一凉,呼吸不自觉地变调。   那声音很轻,就像此时空中似有似无的云,却带着诡异的气息,就像此时空中那轮可怖的血月。   盛白不敢大幅度转身,只能拧过半边头。   一个男人,但看身形更像是个青年,很瘦,隔着一层纱就好像一只骷髅坐在仪仗中。   “我应该没认错,”男人轻声轻语,好似再大声些他就承受不住,“毕竟我很多年没回京都了。但是那地方养出的人总是有些不一样,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傲慢,就像你。”   盛白带着祝欢后移,在外人看来不过只是一颤。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盛白盯着骷髅,胸中翻涌滚烫的血气,忽而反手握住蟒古思丢下的三棱锥,朝着车驾一掷。锋刃高速旋转,车架内的人却不为所动,勾起嘴角。   兵戎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从那冒出一个护卫,将三棱锥弹开。   “去吧。”车内的男人轻声道。   盛白浑身一紧,却发现来者是为他们撑起了一把伞。   “你究竟是谁?”   “莫急。”男人笑道,“我们先来重新认识一下。”   说罢,一个侍从便从车驾外伸出胳膊,让自己的主子好架着自己。男人探出身,脚步轻盈,如同一只短命的飞蛾。   盛白盯着,在混乱的思绪中摸索:“文王殿下?”   文王温润地点了下头,偏身想去看盛白怀里的人才,却被对方占有式地挡住。   “本王是来帮你的,何必如此大的敌意?”   盛白道:“说要帮我的多数没什么好下场,殿下何必?”   “邬生道。”他不急不缓地唤道。从他的身后走出一个人。   “道士?”苍耳子小声嘀咕。   盛白看过去,是一个身量极高的道士,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仙欲飘飘,马上要飞天之感。但总有些奇怪,道士半边身子总是不大协调。仔细再看才发现他瞎了一只眼睛,是右眼。   盛白咽了一口气,隐隐覆住祝欢的右眼。   “邬生道,盛白怀里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邬生道眺望一眼,恭敬道:“重伤,若不及时治疗便会死。”   “唔……”文王哀叹一声,又转向盛白,“如此你还不肯接受我的帮助吗?”   “不……”   “本王有药。”   这下连着苍耳子和阿宁都一怔,呆呆地看向文王。   王室的人就这样自爆了?   这时邬生道又凑近文王说了些什么,比起前几个护卫的礼仪距离,这个道士明显深得信任。   文王眼眸微沉,片刻后道:“肉体不死,但灵魂却在承受痛苦。精神和骨肉的同时创伤,这株小草能熬得过去吗?跟我回去,医治好他。”   “你要什么?”盛白不相信天下有活佛。   文王道:“一点点小帮助,我也很希望能活得久一些。”   “倘若我们不愿意呢?”   文王眯起眼,道:“大哥现在应该也很关心你的踪迹,如果他知道你们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会作何感想?你若退回去,东区已经都是他的眼线,跟我向前,才有活的机会。本王听说过你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死……”   “谁说的?”盛白忽打断他,温存地望向怀中的人。   文王一顿,通情达理道:“嗯,为了他,你会怕的。身后没有家了,这片苦海中,唯有我才是岸。” 第69章 揭露   山雾间,阵阵晨钟声。盛白睁开眼,愕然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   糊纸窗外日头正白,朦胧的晨光晃晃悠悠。镜中,他看着一张苍白的脸,眉目漆黑,坠坠的睫压着,目中含着一片水。   他将镜子转向一旁,没落地望回床榻。祝欢静静地睡着。   一夜的辗转,一行人早就耗光了精气。   车马是在一间道观前停下的,里面多是修行的童子,处处井然有序。起初,盛白警觉着,那个道士邬生道看出来他的心思,善解人意地将准备好的药摆到他面前,直到苍耳子点头后,盛白才愿意放手。   道士瞎了一只眼,动作迟缓,苍耳子在一边帮衬,时不时去打量他,总感觉浑身毛毛的,却说不出理由。   直至将药都上完了,邬生道才一言不发退了出去。后半夜,盛白一直守着,到了天青时阿宁才进来劝说,他本是拒绝,没想到最后还是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还不行吗?”盛白问出这个问题后,自嘲自己有些强人所难。瞧着祝欢干涸的唇,想了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点在唇上。   通亮的水珠软下去,亮得唇粉嫩。盛白看了好久,又用指尖,从眉骨划过高挺的鼻梁,到鼻尖,最后落回到唇珠上。   片刻后,盛白将手收了回来,痴痴地抵着下巴。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他才慢慢起身。推门而出是一个小院子,一方窄窄的天窗,四方古色的檀香味。   盛白支着半边身子,透过天窗,发觉青州的春天似乎早些发迹。绢洗般湛蓝的天流着几朵花云,伸出枝的柳树早已一片绿意。   此处并非文王府邸,而是邬生道的道馆。前面是平日道士修炼的地方,灰色调的肃杀,后面的院子则多了些暖色,棕色的木头房独有的温馨。   院内有一口井,木桶撞在内壁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盛白走近,看见苍耳子一整个身子栽进桶中,原本污泥血水的脸才渐渐白净起来。   “你醒了?”在几声鸟鸣声后,苍耳子背对着他问。   盛白答应了声,捡着一张石凳子坐下。   “昨夜你说他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盛白问。   苍耳子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坐在井边:“我恢复肉身后便去了从前游历时去过的祭台,传闻是祭司祖先留下的。”   “你去哪里做什么?不是和他们水火不容吗?”   苍耳子道:“从前还没到这般程度。那时在南区正好遇上了洋人和边军起冲突,借了商船北上逃了出来,恰逢那个商人也是捣鼓奇异之物,路过祭台时检查要停下去看,我就跟了过去。”   盛白忽然问:“那商人是红头发?”   “好像是……”时间久远,他也没个准话,“问这个做什么?”   盛白摇摇头,示意他继续。   “许多年过去都只剩些旧址,但当地有些信奉神明的人相信祭司通神,就将当年残留下的一些古书或者物件收藏了下来。”   “癖好真独特。”   “融魂。”   盛白眉心一跳。   “祭司一族的秘术。一本书只剩下三页。”苍耳子从怀中掏出三张纸,“离开原体后灵魂没入轮回,反倒融入了另一人的灵魂中。倘若宿主意志不坚定……”   “祝欢便会让‘那人’夺去肉身。”盛白按在石板上的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谁想苍耳子又道:“恐怕更糟。被取缔的灵魂无处可归,最后消亡。”   消亡……两字在盛白心上跳动、踩踏。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怎么才能将‘那人’的灵魂剥离?”   苍耳子忧叹道:“不知,残书破卷。”   木桶落回水中,回荡着空灵苍茫的声响。   苍耳子看了眼盛白,一眼便看穿他许久没有用药了,哪怕面上依旧平静,但内部的血气早已亏空不足。   夜里蛊毒发作多少次盛白都记不清了, 几乎每次都是晕过去,再模糊地醒来,装作无事的模样,倘若不是有意克制,白日里都难撑着身子。   一时心血翻涌,眼前发黑,苍耳子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什么?”   “你回潭州吧。”   “又要赶我走吗?”   盛白按着太阳穴,勉强睁开眼。   苍耳子不明所以,冷言道:“你在芍药身边于他、于你都不利。你要真心想他好,之后的事情就别管了。”   “你们要进京都?”   苍耳子:“无可奉告。”   “他和欧阳容联手做了一场局,你可知道?”   苍耳子一顿,垂下头:“不知。”   见苍耳子确实不知,盛白才继续说:“他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跟着他,你赶我走,他也会赶你走。可京都中的那位王,他一个人,你放心得下吗?”   “你……都知道了?”苍耳子面露难色,“但这终究是医族,是他的命运,你何必在搭进来?”   “那我去哪?”   苍耳子有些不耐烦,提高了嗓音:“你听不懂人话吗?回潭州,找你爹娘去!”   “可我没有了。”   他说得平淡,比风过林梢还平静,比细石落水还镇定,远远还能听见鸟鸣。   “有人放火烧了盛府,没有活口。盛泫涤被祝欢和欧阳容设计带到了别处,就在那个晚上,他也不见了。我回去?回哪里去?在潭州,宣王终究有一天要知道他见的不是我。府中还有张嬷嬷一群人,难道还要他们为我做挡箭牌?祝欢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何代替我去见宣王?他要真相,我就不需要吗?”   “我不走。”   盛白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指节发出爆鸣。说罢,他起身要离开。无数个如雷轰炸般的消息在苍耳子脑中开花。   盛家没了,祝欢跟着失踪,他要的真相是什么?苍耳子眼前霹雳一亮,忽而惊慌拉住盛白的衣袖。   “令尊令慈之事绝对和他无关!”   盛白脚步一顿,眼中寒水般的空洞又绝望。   “若不是他有意策划,为了自己能彻底脱身和宣王合,得以顺利进入京都,又怎会对我视而不见?我已经是一颗弃子,斩草除根,所谓的‘背叛者’不便是这样无情吗?”   苍耳子一时失语,半晌后才磕磕绊绊道:“那你着急寻他做甚?又为何如此心急?”   “不心急怎么复仇呢?他杀了我爹娘,不该偿命吗?死在他人手里怎么算?他是医,如果带回去,会有什么下场你不是最清楚吗?”盛白抽了口气,转过脸好不让苍耳子看出他的神色。   “不是的……绝不会是他!”苍耳子心急,顾不得去看他到底什么态度,吼道,“都错了,错了!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他欠了全天下,唯独没欠你!盛白!你要恨全天下,却唯独不能恨他!”   背对着,盛白喉间酸涩的难受,依旧抽动衣袖,却被拽得更紧。   “你与他相克。”   又是这句话,他心里一落。   “你身上的蛊毒……折损他的命数,尽管如此,他还用自己的血为你入药!”   盛白的脚步终于停住。   “你可知,你每靠近他一次,都是在要他的命!他拿真心待你,你却要掏出来看吗?!”   “你……”   苍耳子瞳孔蓦然紧缩,随着晨钟渐息,一滴泪落他手背上。   哭了?什么情况?方才不还血海深仇吗?苍耳子不可置信望着他。   “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原来是真的……他们当真是来相克。盛白蓦地甩开苍耳子,五指深深埋入乌黑的发间。   他尝试着呼吸,却好似有千百根针同时刺入肺腑,能听见心脏不堪重负的跳动声,浑身像在寒水中浸泡着,没了知觉。   任由苍耳子如何唤他都没有反应。止不住的没只能从眼眶溢出,砸在冰冷的地上。   苍耳子似乎反应过来了,却意外的愤怒不起:“你在套我话?”   盛白没有回应他,只觉得自己太狼狈,也太愚蠢。想找个洞穴躲起来,却不敢再回屋内,回到祝欢身边。   “你和他注定相克。”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以为是自己的情谊不够,只要在多一些,为何不能相生?却没想到此情唯有恨能解。   “多谢了。”他轻飘飘地朝苍耳子点了个头,又在原地无措地寻找什么,最后只能推门而出,静悄悄地将门关了起来。   苍耳子看着那扇檀木门,渐渐被染成红色。   晨钟已过,似乎才短短几秒,又是暮鼓。日子总是这样,无情无义。   夕阳是盖头一样的红,盛白靠在石壁上,任由迷乱的红晕混杂着早春傍晚的冷风刮在身上,席卷起一片回忆。   “新娘子出嫁喽!”花轿前的婆子尖声喊道。   人群中盛白踮着脚去看欢闹的仪式,新娘子头上总是一个红盖头,害得红色的绣花鞋走不快。   于是他问:“为什么新娘子要盖头?”   那时祝欢怎么嘲笑他的?盛白想。   对了,祝欢说:“因为喜庆,而且掀起盖头时,红彤彤的,就像夕阳照着,显得新娘子漂亮。”   是了,他是这么说的。盛白想了许久才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那是他的注意力全在夕阳下的那张脸上。无瑕的侧脸白里透红,凤眼上挑的尾角蔓延到他心里。   说得果然不错,红彤彤下面,显得祝欢格外好看。   风飒飒地吹,夜幕落下,连带着放大了感官,传来一阵不连贯的脚步声。   盛白回过头,手持拂尘的邬生道矗立在白色的夜光下。他的一只眼用罩子蒙了起来,却依旧能透出一小道疤痕的印记。盛白不想,但却总将目光集中在上面 。   邬生道眼睑微垂,眼神永远没有光彩。   “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夜晚的道馆中,昏灯晕染层层灰色的帷幔,门前的香火断断续续,也许是快雨季了,空气中总是蒙着一股子霉味,夹着香火味,盛白进门时轻咳了两声。   观内没有多大出格的地方,供奉玉皇、三清。正中间一道巨大的八卦盘,上面垫着一块蒲团,文王就盘腿闭目在那儿。   他微微睁目,嘴边勾起一抹销魂的笑意,圣光笼罩下,盛白有些恍惚,仿佛有故人的影子。   一切灰暗中有道金光亮得出奇,是一个金笼子,里面事一只鹦鹉。   还未走近,盛白便时时落在那只鹦鹉上,眼睛是红色的,像樱桃果一样,尾巴的羽毛是少见的彩色。   嘀嗒——   似乎开始下雨了。   他蓦地回头,天虽灰,却未见落雨。   “你看些什么呢?”此时,文王忽地开口,依旧是细声细语。   盛白回过神,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或许是声音大了,笼中的鹦鹉受到惊吓,大叫了一声:   “笨蛋!笨蛋!”   盛白斜眼,这只鹦鹉趾高气昂的样子和它主人清新寡淡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殿下何苦把自己关在笼中?”   闻言,文王拍了拍笼子,鹦鹉瞬间不叫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①   “祝公子还没醒,你也别太过操劳,不然等他好了,你又要倒下。”他不断透过笼子的缝隙顺着鹦鹉的羽毛,“我听邬生道说,你的身子似乎也不大好,不知是不是太子殿下当年的医术不精才留下的后遗症。”   盛白:“若我没记错,太子府上便有一只这样的鹦鹉,还是殿下送的生辰礼。”   “不错,看来你对那里的印象真的很深。”   “殿下是从那时知道药的?”   那只鹦鹉,盛白心中暗暗感到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生辰宴上,太子华心喜地收下,还曾拿给他看过。   “意清,你说它会说话吗?”   盛白记得那只鹦鹉其实是会说话的,但最后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成了哑炮。   但昨夜见过邬生道后他便知道,那只鹦鹉绝不只是说话这么简单。   “比那时要早的多。”文王道。这却有些出乎盛白意料,又听他说:“不过得知太子殿下也有药时,本王还是很惊讶的。也是废了好大功夫才得知他身边原来有你这样的人物。原本还惋惜,此等人才不为我所用,但之后,太子死了,你也被驱逐出京都,人人都说你是大王身边的人,但本王总觉得奇怪。果不其然,你一回到潭州就给本王送来一个更好的消息——祝公子是医族,你应该把他带在身边许多年了吧?”   盛白声音冷下,问:“陆邈是殿下的人?”   文王未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生意之交,谈不上效命。”   “殿下让他在潭州制造瘟疫的目的就是想要证实那里确实有医的存在。”盛白道,“确实之后,你想借兰诉之手杀我,之后再夺祝欢,却被宣王抢占了先机。”   “嗯……”文王撇扭道,“当时本王吓了一跳,还以为大哥同我想到一块去。结果得到的消息却说他的人是你。”   盛白好奇地问:“这样看来殿下不需要我,甚至觉得我碍事,此刻又留我是何意?殿下昨夜所谓的‘小忙’究竟是何事?”   文王了然一笑:“此事问只能与祝公子说。而你,本王希望你能劝说他,让他能和本王合作。”   盛白冷笑道:“那也要看殿下的合作是否诚心。”   “不论本王有没有心,但论起能力——至少不是空话。”他看向盛白,黑黝黝的瞳孔中泛起阵讥讽,“我能让他进入京都,他在我身边,能完成他的心愿。”   “可……”盛白顿了顿,脸上如灰纱般阴沉,“我劝不动他的。”   又或者说,他不会听我的了。盛白暗暗想。   “不见得,是吧,邬生道?”   那道士不语,只是点了下头。盛白不解其意。文王却趣味打量着他泛红的眼尾,问:“你为何将他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嗯?”   “因为……他救过我。”   早春的寒意频频入骨,他始终忍着,但此时却在这昏昏沉沉的密密细语中产生了一丝依赖。   眼前的人似乎有种温存的魔力,像摇篮一般,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让人也产生不了任何情绪,平静地想将一切都述诸于口。   “是了是了,人们往往因为一点点小恩小惠就铭记在心,或许这便是善吧。”死气沉沉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固执的光芒,“但这份善也往往扭曲了别的情感——让恨中夹歉意,恨得不够彻底,又或者让更多的情感被淡化,只剩了恩情两字。就像你对祝公子,又或者是太子于你。”   盛白浑身一颤,不知对方如何又突然提起太子华。笼中的鹦鹉忽然叫出了声,一颗红色的眼睛,就像淅沥的雨中,一切昏暗中突兀的红灯笼。   “你也不希望祝公子成为下一个太子吧?”文王轻声道,“一事无成,又为了你白送了性命。”   “殿下是为了守护先王,又受了蛊惑,才……”   “你、骗、人。” 第70章 仲夏   仲夏夜的天阴沉沉的,已经到雨季了。起初只是点滴,伴随着雨声入眠还有几丝惬意。盛白侧身躺着,曲着一条胳膊枕在头下,刚换过药,伤口冰冰凉凉带着痛,一日三餐都带着药,精气神也提不起来,只能这样瘫着,簌簌乌发全堆在身后,盛白静悄悄半睁着眼,见雨打芭蕉。   离开大狱有十来天了,或者更久,意识总是昏昏沉沉,没有时间的概念。平日里除了太子来换药,也没别人了,就连阿宁,似乎来过一次,但被太子打发走了。   太子来时,若他的神志清醒,便会问“可有潭州的来信?”,太子总是含含糊糊道没有,不由自主想去揭去盖在盛白脸上的碎发,却又被躲开。   “……意清。”   小雨淅淅沥沥,打在屋外的青石板上。盛白抬起眼,声音发哑:“殿下。”   他刚支起半边的身子就被太子搀住。   “你身子刚好些,别乱动,小心伤口。”   盛白讷讷地借力靠在床头,偏着半边头,虚浮的目光盯在腾着热气的药汤上。   这药方是他带进京都的书卷中记载的,都是祝欢的手笔。   “来。”赵拂华一手绕住他的后背,撑着他,另一手持着药碗。他平日舞剑一流,手劲大,盛白一具病躯难抵其力。药入口时先是涩,随后苦味慢慢散开,一种由内而发的臭气直冲天灵盖。盛白皱起眉。   “很苦吗?”赵拂华关切问。   盛白又啜饮,道:“不苦。多谢殿下。”   扣着白瓷碗的指尖微微发白,赵拂华尴尬笑道:“我按着原本的药方进行了调整,应该更适合你。”   盛白一愣。离开谭州前,祝欢将药方给他时,本想着以防万一。他潜伏在太子府一年,直至入冬时已是赵拂华身边的伴读。盛白总在有意无意间试探他对要药的看法,太子总是寥寥几言,却看不出太多的厌恶。   偶有一次和宝贵公公聊起,才知道太子年幼时身边也有个先生,正是太学中的博士。打听了一番,盛白有些震惊,居然是自己曾经的私塾先生范璟公。从前盛白就觉得这个范先生古怪的很,经常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也不知道爹是从哪找来这样一位老学究。经年之后,盛白对于当年范璟公说过什么已经印象浅薄,只剩下临走前最后一句: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盛白问这是在骂谁?范璟公想了想,蓄着胡子道说一入京城便知晓了,其余的他说自己惜命,说不得。   一切皆是,尘土梦,蕉中鹿。   寒冬腊月,太子府对外称潜心礼学,无心会客,将门客遣走了大半。晚来风急,心病发作时赵拂华总是难耐,又故作矜持将用人也遣散。   太子自小有心病缠身,因涉及储君,对外一直瞒着。哀康帝一直认为除“医”,太子便能痊愈,这心病就是“医”留给王室的诅咒。   夜深无人后,盛白偷偷潜入寝宫,那是赵拂华第一次亲眼所见——药。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反抗,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一种东西的存在,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药使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并将盛白视为不可失去的掌中之物。   “殿下果真有不凡的天赋。”盛白轻咳一声道。   赵拂华语气软和:“若不是你当初将药带给我,我也不会知晓这件事,也或许早因心疾突发而亡。”   盛白顿了顿,道:“可殿下可有想过为何这么些年,虽无药物治疗,但您的心疾却还能撑这么久?”   “或许……是母后、父王和祭司大人总在为我向神明祈福吧。”   盛白闭目道:“见过药,而今你还相信祭司的法术能救治病人?你也一直相信你的父王?”   赵拂华凝滞片刻,搅着药勺:“我知道你与父王在一些政建上有所不合,但总归都是为了大魏,我信你,又怎么能不信父王?药能治病不错,但也讲究剂量,为何人所用。当初要不是弑巫,不知还要死多少无辜的人。”   “还有祭司……”他突然一顿,声音不自信小了下去,“或许他们当真有其他‘救人’的法子。意清……”   他小心去看盛白的神情,对方却闭目不与他相视,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隐痛。他连忙将碗搁下,试探着讲手放在蚕被上。盛白没有抗拒,他松了口气。   “也是,殿下思虑周全,是臣唐突。”   “你大病未愈,困在这里,又想到大狱中的委屈,心里难免有怨言。”见盛白没有回应,赵拂华继续道,“这件事明面上虽然已经过去,但明堂之上众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大哥,他的人私下去大狱,父王并未重罚,只是口头上惩戒,说明对我多多少少还是有防心。毕竟涉及到药,大多数人能避则避,原先为你说话的官员见风头过去也没了声,剩下多是弹劾之言,你好好养伤,近些日子不要进明堂了。”   盛白睁开眼,望着眼前这张清纯无辜的脸,半晌后才点点头。   是不能操之过急,虽然想着赶紧将事情了结,才能让祝欢进京都,但急于求成反倒自损八百。盛白心中暗忖。   “还有,”赵拂华迟疑了一下,撇过眼,“潭州来信了。”   闻言,盛白心中一喜,乌云散了大半,但依旧装着淡定。   赵拂华看了他一眼,说:“应该是许久没得到你的消息——心急。你回头给他回封信,就说近日先不要再通信了。前些日子大理寺的孔丘来过太子府,孔大人的心性你是知道的,不查到底誓不罢休,整个京都府盯药盯得紧,我担心在书信上除了纰漏。”   盛白无置可否,随后欠身以表谢意。赵拂华却选择忽视,手悄悄地朝盛白靠近些。   “意清,我问你件事——不关明堂。”   盛白:“殿下请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人……你说想带他到京都……为什么?”   盛白愣了愣,垂下头:“他的心愿吧。”   “你说他救过你,也是用药?”   “嗯。”   “他对你很好?”   盛白想了想,夜间抢他被子,冬日朝他丢雪球,又爱拿着柳枝骚弄他的鼻子,等他“啊切”一声,祝欢立马“小孩小孩”地嘲笑他。   “挺……好的。”   赵拂华又问:“那我对你好不好?”   暧昧的手忽然握住他,盛白浑身一颤,雷劈一般瞬间清醒了过来,片刻后,他一骨碌爬起身,咚一下跪在地上。   “殿下……”盛白听见自己的胸腔中心脏不堪重负地狂跳,“殿下救命之恩,臣不甚感激。”   赵拂华呆在半空的手怔怔捞了个空,自嘲转过身,眼中凄凉。   “你与他便不用循这种君臣之礼。倘若他入京都,你可还记得我?”   “臣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与旁人无干。”   “究竟谁是旁人?”赵拂华的声音冷淡。盛白惊恐地抬起头,浑身的伤痛远不及此时浑身惊悚。赵拂华慢慢走到他身前,半跪的姿势叫他无处容身,要将身姿低入地底。盛白挪动膝盖,谁料太子居然一把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殿下!”盛白一惊,但外面空无一人,淡淡的酒味飘入鼻腔,月儿正圆,他才恍然想起今日有宫宴,“您喝醉了。”   赵拂华不理会,自顾自道:“他在潭州为你心急,我又何尝不是?”   盛白一时语塞,欲哭无泪,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道:“他对我只是对小辈的关心,别无他意。”   “可本王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一顿,连盛白都还没反应过来,忽感襟前一片温湿。太子恸哭起来。   盛白还没来得及去想太子未说完的话,又听见他说:“意清,你摸摸这颗心,看看它痛不痛?”   盛白吓得将手指蜷缩起来,腕关节却被死死扣在那。情窦初开的身体被酒气浸染得全身红透,又哭得缺氧而微微发紫。赵拂华的声音变得委屈,细得如织女的织布线:“他救过你,我也是;他待你好,我亦然!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我,而不是他,如果他能消失!你会不会……”   盛白心中一阵痉挛,不等他把话说完,太子却先昏了过去,轻燕般的身体倒在他身上,酣睡的模样十分可怜。盛白缓了缓,无言站起身。   屋外,鹦鹉的红眼睛微亮。   太子,何苦这般的……   “一片痴心付错郎。”   鹦鹉的叫声响亮。   文王意味深长地敲了下笼子,盛白眼前忽然一片清明,重重叠叠的烛光重回眼中。   刚刚是昏过去了吗?他愕然想,警惕地看着文王。   “拂华对你的心思可不这么简单。”文王浅笑而言,“太傻了,为了你白白丢了年轻的生命——将生命置于如此轻浮的地位,愚蠢又可恶。”   “太子殿下并非如此。”   “哦?”文王有些意外地挑起半边眉,“何出此言?”   他等着盛白回应,笼中鹦鹉红色的眼睛同样盯着。屋外的天越来越黑,突然,盛白站起身,拱手道:“殿下既然自诩看透尘世,身边又有邬生道这般高明的道士,想必有一天会知道的。至于殿下希望盛某做的事……我只剩一件事能做,剩下的就交给他了。”   见他要走,邬生道想拦住他,却被文王拦下。   盛白偏过头,露出一个微笑:“雨停了,我感到他要醒了。”   灰帐轻盈盈地飘,送着离人。文王将鹦鹉从笼中引到自己手上,原来鸟笼一直大开着。   “小鸟小鸟快快飞——可是早就屈服了意志,忘了飞。”   回到木屋时,盛白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咳嗽声,却没有立刻回屋。他害怕自己一回去,祝欢又会因为自己而雪上加霜。   不错,祝欢是医族。只要他和文王合作便能进入京都,能复仇,能完成心愿。哪怕没有自己......正是因为没有自己,祝欢会活得更好。   “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太子华曾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当时他觉得这种问题愚蠢至极,可现在,他也在寄托于“如果”。   “如果有一条路,我和祝欢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哪怕知道他们注定相克的那一刻,盛白还在赌着“如果”,但却忽略了祝欢所需要承担的疼痛。   “对不起......”隔着窗,他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再多他就舍不得了。   愚蠢的自以为是,这是他第二次举起剑,在一处荒僻的山野,就是消失几日都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第一次举剑看下蟒古斯的头,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下祝欢了。   但他错了......   但没关系,他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办法......   从很早开始,他便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有这双瞳的孩子是个不一样的存在。   “你一定要进京都,小孩。”   这一场诱惑的棋局里,盛白自愿成为了棋子。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有你这个呆子才看不出来。”盛白轻声一笑,泪水砸在剑体上。   “早就说过了,我心甘情愿。”   冰冷的剑架在脖颈上,他却感不到恐慌了,余念中还想着,祝欢醒来后会以为自己真的走了,会生气吗?希望他生气,甚至恨他,于是才能忘掉他。   相克无法相生的破法其实很简单......   “留你一个便好了。”   手腕猛地发力——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爹娘的身影。   叮——!   “盛意清!”一声尖叫声划破天际,“你疯了?淋了淌雨回来脑壳长水泡了啊!?”   随后一个重重的巴掌呼在脸上,剑被抢了下来,在脖子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盛白惊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苍耳子:“你......怎么在这?”   “我不在这的话你要死啊!”   苍耳子的喊骂生铺天盖地而来。盛白却听不进去,只看见他的眼睛和自己一样红。   “要死人了!”剑被苍耳子重重扔向一边,寒朔的光如同一道逼人的雷,震得他浑身颤抖。明明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哭的,好不容易找到个没人的地方,偏偏又遇上个烦人的家伙!   “遇到就遇到了——老夫救你做什么!?要死就死喽!”   肉体越发壮实,可苍耳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灵魂似乎早就该飘到天际,却被一道铁链拉了回来,让他直面一片惨淡。   门重新开了,他怔怔地看着门外站着的盛白,一时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   他无数次大骂盛白折损了祝欢的寿命,可自己也在不知情中用着祝欢的血——不然,哪有长得这么快的魂呢?一次次剖开的伤口,一滴滴血,不仅滴在盛白的药里,也滴在苍耳子原先干枯的土壤中。   他说,相克便要离开,可换成自己又做不到了。   晚风将轻薄的衣片全都紧裹在盛白身上,薄薄的一片立在那儿,像是一张宣纸。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为何会如此,盛白只能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苍耳子一把扯过帕子,重重擤了下鼻涕,开口问:“你是真心不走?!”   “我......”   “到底是不是啊!哑巴啊?!还是你要自戕,变成鬼来找我啊?!”   盛白一顿,喉中艰难地发出声音:“可有办法不走?”   “......”   纸片呼啦啦的发出声音,即将被扯破,触动着心弦,苍耳子大口喘着气,下定了某个决心。   昏暗的屋内,油灯慢慢地烧。祝欢的眼睑轻轻一颤,昏沉的意志从噩梦的苦水慢慢回笼,聚集在面前俊美的脸上。很快,他发现了那条突兀的血痕,拧起眉,想要质问,却又缩了回去。   水墨浓厚,在这张宣纸上有力地勾勒。起初祝欢以为是个梦,直到手心真实的热度不断地蔓延到全身,他才恍然大悟,猛地睁开眼。 第71章 血契   “盛白……”   “嗯,我在。”盛白将祝欢捞在怀中,自兀地回答。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祝欢去推他,无力眨了眨眼。   不是叫你回去了吗?回去……回去哪?欲脱口的话又全塞了回去。他们所栖息的故土已经毁于一旦,他亏欠于眼前漂泊无依的灵魂。费尽心思半生,却连最后一个盛白都没护住。祝欢痛苦地弓起身子,将头埋入双腿间。   “盛泫涤在欧阳容那里,那个罐子里是……”他喃喃。   “我知道。”盛白将下巴蹭在浓密的发间,竭力安慰,余光瞥见再也掩盖不掉的银丝。   祝欢也逐渐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垂落在身前的白发,蓦地想挣脱,却被抱得更紧了。盛白将他在身上转了个身,要祝欢面对着他,双腿被强制分开,夹着他的腰。   “丑。”   “什么丑?”盛白看着眼前精致流利的面容,微垂的眼被浓密的睫覆盖,微微一颤如蝶翼颤动,泛着水珠,薄唇抿着颤抖,从上看下去,圣洁的不染半点尘埃。哪怕被夺取半边颜色的长发,黑白相间着,更像是水墨画的晕晕染染。   “哪里都丑——你别看了!”祝欢恼羞成怒地想推开他,却被盛白搂了回来,害怕得闭上了眼。   一秒、两秒……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在侧脸,祝欢感到一阵轻盈柔和的冰凉。盛白双手捧着他的脸,蜻蜓点水般,从眉眼,落下一个吻,在鼻骨,短暂的停留,又徐徐贴上他的唇。   渡上一股浓浓的药味。   紧接着,祝欢感到盛白在解开他手上的绷带,几乎被贯穿的伤口赫然在目。   动作再轻也难免拉扯,祝欢疼得一颤,五指麻木蜷缩在一起。   “你要是疼可以抓住我,忍一下……很快就好。”盛白贴在他耳边悄声说。   冷汗透湿了白色的里衣,贴在身上,嶙峋的后背突出一节节轮廓清晰的骨头,盛白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祝欢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身体刚受到重创,又刚刚清醒,实在没有力气反抗。眼睁睁看着盛白取出那根自己的银簪,瞳孔随之一点点因预感到的恐惧而紧缩——   盛白环住他,用银簪在自己手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你做什么!?”祝欢仰头瞪大眼,不得反应,不顾一切用牙咬住盛白的锁骨、肩膀、侧颈,可这人固执得很,怎样都不知道疼?不会放手吗?   盛白就跟没事人一样拖住他的后脑,鲜血淋淋的手渐渐与祝欢受伤的手相握,一点点撑开他疼痛无力的五指,将十指紧紧相扣。   无论今后如何,至少现在他们都活着,依偎着感受着同样的痛苦。   “你放开!”祝欢的声音从愤怒的敕令,到因疼痛而哀求,到最后无法控制的哭腔。   盛白忍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将伤口崩开得更大,血涌得更猛烈,他能感受到祝欢血液的温度,想必对方也一样能感受到自己。   祝欢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愤恨的哭腔问:“是苍耳子告诉你的?”   盛白慢慢支起身,看着那双猩红的凤眼,温柔道:“你知道这个契约的咒语吧?念出来。”   “不要……”祝欢的五指深深嵌入盛白的皮肤,留下鲜红的痕迹,“我们不要这样了,没有未来的。”   盛白伸出一只手,猛地扯开衣领,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露出一道猩红狰狞的疮疤,是一朵罂粟,是蛊毒,在胸口的位置不断地吸食宿主的生命,周边蟠扎的经脉泛出青紫,甚至开始发黑。   祝欢怔住了,眼泪不知为何控不住地溢出眼眶。   哪怕他早就知道眼前人的命运,这颗跳动的心脏正在渐渐走向绝音。可是亲眼目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内心都在煎熬。身为医,他救不了一个病人;那颗心还有感情,却救不了与他情愫相缠的爱人。   盛白用手指轻轻擦去祝欢的泪,露出苦笑:“我早就没有未来了。”   “你何苦呢?”祝欢痛得睁不开眼,身体却不自觉地依偎到盛白怀中。   盛白抱住他:“很早之前,你说我们都是病秧子,我说,那就埋在一起,其实我不想的。我想你长命百岁,哦不对,”盛白顽皮地笑道,“你是医族,还要活得更长些。这份屈辱的命格不属于你。人人都说我生性鄙薄,没有良心。确实,除了家中人,此外,心中就只有你了。”   祝欢听见了阵阵的哽咽。   “现在,我真的只有你了。”   “……对不起。”   “世界上没有无根自成的树、干源成流的泉、无情却相思成疾......我弹了多年的弦外之音,弹给你听的,旁人听不见,你也听不见吗?”   祝欢双臂僵直在身侧,涣散的双目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他不敢回答,任由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声将自己淹没。   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这层雾,他自己也看不清。在日日夜夜,在朝花夕誓。他习惯从那扇特意留住的窗口去找到小孩,习惯夕阳拉长的黑影有两个人,习惯站在春夏秋冬中等一封山高路远的回信。   等不到信的那一个月,连连下了一个月的雨,他辗转反侧,怎样都睡不着。   豆大的雨砸在青石板,太子府中的下人来来往往,路过院前时,惊讶于倾盆大雨中竟然跪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发现是殿下喜爱的门客——盛白。   人人议论,有的说太子是为这次药的事情责罚,也有说是生盛大人顶撞了太子,口舌之争很快被前来的宝贵公公驱散。   “贱嘴子也敢议论主子的事?几条命呀?”他尖着声,两个小厮见了,忙青着脸跑开。   宝贵嗤了声,看着雨中形销骨立的背影,高悬的红灯笼偏着光影,红色的光落在地面,被雨打得稀碎。   雨水顺着盛白冰凉的侧脸滑落进衣领,碰到伤口的地方还有些隐隐发痛。   忽而,一把伞展开。   他僵硬地抬起脸,几乎苍白到不见人色。   宝贵唬了一跳,皱起眉:“盛大人您这是何苦呢?殿下从未说要罚您呀!您伤还未好全,等会伤口又裂开了。”   盛白道:“是我惹殿下不快,自当领罚。”   “唉!”宝贵团团打转,弯下腰探头问他,“殿下与您都是在和对方赌气,可依老奴对殿下的了解,您在殿下心里依旧是最重要的。”   “那时我辜负殿下一片心意了。”盛白声音虚弱得发颤。   此时,倒影在琉璃窗上的那道身影才缓缓转过来。   门被推开,悬挂在廊上的鹦鹉叫不出声,只能上下跳窜。   “你……!”喜庆的红灯尽数照在赵拂华白色的华服上。他是高高在上的,万人之尊,殿下的,是一个在向他请罪的人。   “你这是要所有人见到!以为我们不和!你就是!就是……”赵拂华瞪红了眼。从宝贵手上接下一条毯子的盛白一言不发,任由水珠无力地下坠,弄湿了屋内的地毯。   一拳重重砸在象牙白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此时,屋外定然没有人再敢多看一眼。宝贵欠身退了出去,合上门。赵拂华回看着盛白,笑出了声:“你就是要这样……要人诟病,要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对吗?”   盛白发白的双唇轻颤,双膝因久跪而发软:“殿下与臣天壤之别,本就如此。”   “你!”   那日酒醒后,赵拂华恍然醒悟自己将一切吐了个干净。他以为只要盛白不与潭州“那人”相见,自己就能有一席之地,他不相信自己潜心的关照比不过那人。   谁知,等来了一场大雨。   “殿下,”盛白清了清嗓,闷闷的头疼,有些发烫,“您以为情从何而起?”   赵拂华闷声道:“从你入太子府那日起,你那双弹琴的说,你带来前所未有的学识……我自然欣赏你。”   “臣同样欣赏殿下。”盛白微欠着孱弱的病体,垂弱的睫如枯蝶振翅,“但唯此不足以为情。”   赵拂华眼眶蓦地一红:“你若是要金堂庙宇,我能为你建;若是要归隐田园,等大局稳定后,我亦能给你个清闲的名位。你要的琴瑟之好,我又为何给不了?我倾心为你,这样还不够吗?”   “……殿下,”盛白眉一簇,似柳条被吹歪了枝,“可这些都不是您想要的。”   赵拂华深吸一口气,刚想回话,却顿住。   “这就就是我想要的。”这句话卡在吼中,渐渐化成一根尖刺。他握紧拳,习剑留下的茧子深深刻入皮肉。   见他不语,盛白才缓缓道:“殿下是大王最年幼的孩子,却依旧被封为太子。这么多年来,明堂中对此争论不断,尤其是南区那位宣王殿下。您想要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这个位置只能属于您,这条命格从来不是他人的恩赐。”   喉中的刺痛感越来越重,瞬间土崩瓦解,一阵酸楚。   “宝贵曾与臣说过,殿下自拿剑起,每日都是朝出暮归,只为有一日能亲自平定边疆叛乱,为大魏延续国运,可见你不相信所谓天生注定的命格。”   赵拂华道:“百代以来,为长生命格厮杀者不在其数,然长生不见得能安邦定国,滋养万民,反倒容易闭塞耳目,恐于革新。天下之所以生生不息,并非因为长命,而是因为希望的传承。铁匠传技于子,代代后,而成冶铁之术;将军传命于甲兵,代代后,而成万里疆土。无人能与天比寿,但短炬依旧能燎原,烧不尽的便是无穷的未来。”   “殿下有如此壮志,而臣只求现世无忧,无心后世。臣能为殿下俯首,铺路您所期望的万万代,但无能与殿下比肩,共同承担非天命之子的责任。殿下莫再将情谊付错了人。”   “可……”   “又或者说,殿下该寻一个真正能与您琴瑟和鸣之人。”   赵拂华一愣。盛白的琴无意为他而奏,苦留春,花何成?他带着狼狈的不甘侧过脸,强忍着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你如何确定同那人有你所说的……情?倘若不是,你又当如何?”他问。   “臣愚钝,从前一直都将那人当做是家人。寒来暑往,将所有的交往当做习惯。”说到这,久凝着冰的眼似乎化开了,含着脉脉的情谊,只是这样,赵拂华便知道了。只听盛白又言:“因为‘习惯’了才将其视作是平常,但离开潭州后,臣夙夜难寐,心里空了似的。”   那些日子,瞧着月以为是那双发亮的眼眸,墨汁是乌黑的长发,天青色时飘荡的云都能让盛白想到那抹青衫。   就是这般矫情——   名为相思的矫情。   “直到那日殿下点醒了臣。倘若只是亲人朋友,臣不会这般难耐,倘若心中没有情,也不会生了豹子胆将您的心意抛诸脑后。”盛白坦言,“既然殿下不因臣的拒绝而责怪,如若那人不愿意,臣自然也不会去责怪他。两情若是长久时,其要紧的是‘两情’。”   哪怕当时他说得事这般模样,但回到潭州时,祝欢真正站在他面前,嘴就像粘了浆糊似的。   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知道身后还有家人,他总是畏手畏脚。   此时,他将祝欢抱着,却患得患失,恐惧得到一个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斗转星移之后,他才听见祝欢艰难抉择地声音:“正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才更加恐惧,我希望你能活得快乐些……”   因为知道自己始终在这份感情这存着利用和背叛,将一坛干净的水撒进了墨,知道自己是个另类的存在,祝欢总是畏手畏脚。   “为一座墓碑悲伤愤怒,别为了苟活下的残骨畏手畏脚了。”   祝欢感到胸腔在燃烧,跳动温热的血液唤醒记忆中濒死的脸——坦然的没有一丝恐惧。   前者已逝,没有一条道走在他们预定的方向,如此悲怆的命格似乎是王的嘲笑。可他不想认命,却始终为不够强大的身躯感到恐惧。   忽然,盛白扣紧他的五指,强制他看着自己的双眼。   祝欢能感觉到,自己勉强的抗拒已经抵抗不了灵魂深处真实的情愫。   “这样……便足够快乐了。”   “傻子……”   “握紧我的手,你还会害怕吗?”   血液聚成一注,四散而开,遍布浑身,将肉体和灵魂捆绑。   祝欢静静感受着,忽而猛地紧紧回抱住他,同时扣紧双手。   原来一个拥抱如此温暖。   “我们都将是一座座墓碑,在此燃烧着即将到来的愤怒。”祝欢的右眼泛起一道金色的亮光,血肉交错的地方发出一阵奇妙的感觉,“我最后所害怕失去的已然被我握在手中,便再无恐惧。”   一道甘霖落下,盛白感到浑身的血管被冰冻住,叫嚣的蛊毒瞬间凝固,和那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抵抗。   刺骨的疼痛在身体中炸开。可他握着最后的希冀,无所畏惧。   圣光不再诡谲,萤火一般冉冉飘浮,洁白的圣台上,相扣的掌心中的血液迅速回拢,伤口极速愈合,滚烫的泪同时涌出眼眶,在缠绵的唇上交合。   绿色的春意疯狂蔓延,是在每一处骨肉,刻入灵魂深处的血契。 第72章 阴霾   光荧轻飘飘落下,妖艳的紫光从窗柩探进。   光圈越大。盛泫涤被刺得睁开眼,干哑的喉咙发出一声简短的咕嘟声,眼睛还没睁开。   他过了一场美梦——功成名就,一见到他就唉声叹气的程老学究也不得不佩服,一转常态挤出笑脸;爹娘和兄长呢?自然也甘拜下风。   他成功了,嘴角扬起笑容。   还想着接着做些什么,一声惨剧的叫声划破寂寂的夜。   “别——别杀我!”   浓热的血渐在脸上,温润祥和的药味瞬间退散,一股焦味挤了进来。盛泫涤惊醒过来,双目钻刺一般,猛地坐起身。染血的被褥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还有那个求饶者的身体。   月色朦胧,形状诡谲的血盘踞在窗上,憎恶可怖。   “我……这是在哪?”盛泫涤惊恐环顾四周,短短几秒而已,不是赶考的车马,也不是京都的客舍。   这是哪!?   可此时他已无心思考赶考之事,一张嘴害怕得合不上,止不住地打颤,牙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些滑稽。面前鬼魅的黑影笑了起来。笑声似一串铃铛,轻巧瘆人。盛泫涤打了一个冷颤,直觉要跑,双腿却面条般的发软,跌了个趔趄。   那黑影背光,脖子出奇的长,头上带着个头冠,活像一只公鸡。   仓皇间,他的手臂扫翻了桌台上的白瓷碗,尽数碎乱在脚边。盛泫涤感觉脚裸一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灰败的脸抬起——是方才那人——还没死绝。   “小公子你……你救救我……救救……”   盛泫涤觉着眼眶裹着泪,耳边传来阵阵脚步声,鬼影在一瞬间闪到两人面前。鬼爪落下去,他侧身一躲,在小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口。盛泫涤一咬牙,以为会就此倒下,却没想到伤口没多少疼痛,似乎也没流多少血。   “是没伤到吗?”盛泫涤心中闪过这个想法。   “抓着我!”他一秒不敢耽搁,扶住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他一脚踹开早就面目全非的门。见他逃了出去,鬼影却没有马上追出来。   惨淡的月光倾泻而下,一片黑黢黢的竹林,阴风阵阵贯穿。   盛泫涤听见自己胸膛中不规律的心跳,脚步凌乱发麻,冷汗不断冒出。或许是那鬼影慢了下来,他们竟然逃脱了!   在一处洞穴中,盛泫涤两三下撕开被他救出男子的衣服,借着月光,狰狞的血痕还在洇洇渗血,深可见骨。   “这人救不了了。”他第一个反应是。   他低下头正碰上双渐渐陨落的眼,怔了怔,看着眼前的人,年龄还不大的。他原先以为自己是路上遇到了匪徒,但看这模样不像,身上的衣料讲究,是大户人家里的,虽不是少爷模样,但像是家仆。   少年眼中充斥着恐惧,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你是哪家的人?”盛泫涤问,一面将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少年泪比声音先涌了出来:“是东区欧阳大人的……您去找他救救我……救……”   话没说完,料峭的崖壁闪过一道黑影,此次没有犹豫,紧接着少年血肉横飞。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一旁,盛玄涤感到手中的身体一轻,软趴趴栽了下去。   “不对……这力气……不是人!”这次他知道逃不过了,蜷缩起身子,紧紧闭起眼睛。   一瞬间,无数光影从挤紧的脑中蹦出。他记得在坠入梦乡前,他在拿着盛白给他的小瓶子,说是提神的。   “爹、娘……”他嗫嚅着,猛地抽了一口气,一阵幽光飘来,在紫色的国度中站了一个高大的人。   是无常鬼吗?他想。   小的时候,盛白总喜欢给他讲这样骇人的故事。听完后,睡不着了,就蹭进娘的被窝里。   但是盛白讲的无常鬼都是黑白两个。   “是骗人的。”他想着,视线逐渐狭窄,“你骗人的,哥……”   再次次醒来时,天昏地暗,只觉得浑身火烧的疼痛。先是听见一阵细细的人声,随后是冰凉的手覆盖在他额上。   “爹,你来看。”一声轻快的声音,河水流得快了起来。盛泫涤小心翼翼睁开眼,一条缝里,一个少女,两股大大的麻花辫,各坠着个红玛瑙,她转过脸来,精巧的脸上却带着甜甜的笑,额上带着条褐红色的抹额。   有什么好笑的?盛玄涤心中不解,试图张了张嘴。   少女道:“他的身体凉透了,是快死了?”   快死了?这是还没死?盛泫涤想,劫后余生却没多大欢喜,恐惧还更多些。   一个陈老的声音压了过来,他的余光看见一个男人,老态龙钟,脖子却很长。   “没死呢。”男人道。随即坐到盛泫涤身边。   “想报仇吗?”男人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盛泫涤不明所以,迷起眼,重重咳了一声,眼前一阵花纹色,蒙蒙听见他说:“为你父母,报仇。”   盛泫涤眯着的眼骤然睁开,干裂得疼痛,一丛火烧了起来。   他看了过去。那个少女,焚烧着一件衣物,是那个死去的少年的。象征家纹的淡黄色衣料在火光中渐渐成了灰。   火烧着蚕丝,先是一个焦黑的点,慢慢烧成了圆,十五的月。   月是圆的。挂在藏青的天空中,粘湿的月光晒得盛白浑身汗,他从一场噩梦惊醒过来,却出奇地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觉得手心抽痛,他张开,一道醒目的疤痕,血契的印记,半晌后,他又悲又喜地笑了出来。   短短的一声后,他立马俯下身去看身旁的人。   “唔,看来血契不会对祝欢留下痕迹。”他打开祝欢的手心,惊喜的发现伤口恢复如初。他珍惜地在上面画了画,捧在自己脸颊上。   胸口的蛊毒依旧在隐隐作祟,在靠近祝欢时更加放肆,但因为血契,全都回到了盛白身上。   无伤大雅的小伤痛。他想着。为祝欢枕好枕头,过度劳累后他昏了过去。睡时脑袋总习惯让右边偏着,半边头发盖在脸上。   盛白坐在床沿,抚着半边银发沉思了许久。刚要起身,就被人拉住了,就像在书房时那样,他背对着祝欢坐会床边,人便蜿蜒的将身子探了过来,将头搁在盛白腿上,扬起小半张白皙的脸,在月光下简直快透明,碰一下就要破了,凤眼微微睁着,含着双憎世的眸子,望向他时却格外收敛锋芒。   “你后不后悔?”   盛白转过身,格外珍惜地蹭着他的脸:“以后别问这话了。”   祝欢任由他将自己牵在怀中:“后不后悔都这样了。”   盛白不语,只是低下头吻他。方寸之间,他们守着一个罪恶的秘密,生出暧昧。   祝欢也仰起头,碰上去。   “疼吗?”盛白的目光游走在敞露的衣料间。   “疼的。”   “哪里疼?”   祝欢抬手指在盛白的心上:“这里。”,又指回自己的心上,道:“这里。”   “你做什么这么傻?”祝欢问。   盛白又不说话了,抬手勾勒祝欢的五官,深情款款地落在心上。   “怎么又不回我的话?”   “我喜欢的很,喜欢得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少了不够,说多了累赘。”盛白道。   祝欢问:“你喜欢什么?”   他又勾勒了一遍,笑着看向祝欢。不一会儿,祝欢也笑了。   笑融在一起,两颗痛心,消磨至天明。   夜散去了,露水冒出来,晶莹荡漾。祝欢闭着眼,呼吸平稳,盛白这才起身,垫着脚步要去换去一身湿衣。   他离开后,苍耳子便进来了。在床边一眼看出祝欢的装睡。   尴尬的很,眼皮也不断跳着,祝欢索性不装了,睁开双幽幽的眼。   撇下苍耳子一个人跑走、他的眼睛、盛白的血契……每一件事单拉出来都够呛,祝欢不知该从何开口,知道苍耳子一定又要唠叨他。   僵持之下,苍耳子脸色灰蒙,少年的模样还让祝欢有些不适应。   原来魂养出来是这模样。他心中喃喃。   忽而,苍耳子开口了,祝欢下意识侧过头用被子遮住半边耳朵。   “伤没好呢,别乱动了。”他愣了一下,爷爷的掌心轻拍在被子上,哄着孩童一般。祝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声答应着,半张脸缩回被窝里。   “错了。”   苍耳子听见祝欢嗫嚅着,知道他分明不情愿说。没去理会这句话,就跳了话题。   “你从前这么护着盛意清,却同意在他身上种下血契,是因为盛家夫妇吗?”   祝欢道:“并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祝欢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道:“记不得了,硬要想的话,他的身影无处不在。”   在过去的岁月里,无处不在。   “他会死的,很快,没人说得准能不能撑到一年后。”   蛊毒是那样闹人,但祝欢却意外地不在乎了。   “我也会的。”他的目光惨淡地扫过半边银发,“没有夺回命格的医会消亡,您知道的,对吗?”   苍耳子脸色更暗了些,道:“希望你能夺回命格,从来不只是为了复仇。就是算作凡人的寿命你也很年轻,何况是无边岁月的医……我是活够了,你还不行,以后犯不着再为我做些什么。”   “爷爷说这话做什么?”祝欢轻声问,掌心的纹路烫得可怕,“我们会胜利的。” 第73章 上锁   午时,邬生道带人来过一次,带了些外伤的药酒搁在屋前长廊上。   敲了门,半晌后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只长长的狐狸眼睛。相视片刻,邬生道漠然将门关上。   “什么人?”祝欢睁开眼,慵散地问。午后惺忪的阳光落在他玉白的皮肤上,伤口的红招人怜,盛白回来后发现他又昏昏睡去,直到前一刻才醒来。   祝欢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由远及近。内是件深蓝的直裰,外面套着件松绿渐变的道袍,也不及冠,乌发随意用发带揽着,衬得皮肤发白,喉间的痣更加明显。   “是那个道士。”盛白掀开被子的一角,坐上去,问:“你笑什么?”   祝欢往里边挪了些:“笑你穿得和那些道士一样。”   随身的衣物都有破损,定然是穿不了了,只能就着本地的风格。   “之后你也得穿。”盛白道。   祝欢:“我才不穿。”   “不穿就要裸着。”   “那便裸着。”   盛白挑起一边眉:“这里可是道观。”   祝欢却说:“我听小道士说了,这里面都是正一派,不禁欲。”   话音刚落,盛白的神色忽暗下来,直勾勾盯着祝欢半截露在外边的身子,心里瘙痒。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他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们血与血相融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亲密的,他的一部分只属于他。   盛白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条门缝,左右观望,随后关上了,又上了锁。   锁心扣得严丝无缝。   盛白走回来,俯视着问:“别人瞧见了怎么办?”   “他们都是石头,我不在意。”祝欢侧躺着,半边的衣物滑落。盛白喉间一咽,俯下身想要去亲他,却被躲开。   在盛白诧异的目光中,祝欢直起身,松垮的长衫完全遮盖不住跨坐在腿上的身形,盛白脸瞬间红了。   “你先下去吧。”他的声音细若蚊声,忍着指骨发白,大气不敢喘,怕下一秒腿上的人就能发现他坚挺的破绽。   祝欢哪里理他,双手抱着他的脖子,细细地吻。   他的前半生几乎不进人世,不懂得怎样表情达意,女子送男子荷包的行为他看不懂,以至于盛白第一次吻他时,都是无措的。   但身体会发|烫,心脏会更快的跳动,更多地感情被堆积在某一处即将爆发。   他知道那样的行为会勾出心中某一种喜悦,知道盛白也因为这样吻他,所以他也这样吻回去。   盛白根本忍不住。青天白日下不知为何情欲如此旺盛,他曾经听说刚坠情网的痴人是这样的,索性也忘我地回吻。窒息时几乎要将双手深深掐进祝欢的腰里。   柔软而细,盛白无法忍着仅仅这样的距离。   他们想要更多。   忽然,祝欢将他往床榻上一推——没推动。   “……”   “……”   水润红昏的眸子一颤,方寸之间摇摇欲坠。在回过神,祝欢惊恐地发现盛白欺压而上,燥热难耐的模样,显得宽大厚实的外袍太过碍事。   盛白的身形绝对算不上壮实,书生的纤长,但精实,宽肩窄腰,才空落落的衣领里看进去,能看见结实的腹部在涌动。祝欢有些慌了,他确实没想到是这样,他是医神,怎么被凡人占了上风?   温热的气体一下下吹在耳旁,祝欢的心跳急剧上升,比接吻更快。露在外面修长的双腿被盛白紧紧夹在身前,动弹不得。   他意识到了什么,大呼一声:“等!”   “等……一下。”   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盛白抬起头看着那猩红的双眼,半晌后,温柔的吻上去。随后缓缓起身,捡起一旁的被子盖住微微颤抖的双腿。   祝欢:“……”   他盘着腿坐起身,才发现满身的汗。他用双手压在双腿间,盯着那宽大的肩背,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气,心下又一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忽然开口解释,怕盛白误会自己嫌弃他,提高了声音,“我只是……只是……”他的目光慌忙地找补,落在随风扬起的竹帘上,三月落英缤纷。   “要不……关个窗吧……”祝欢伸手去关窗,早春的风吹在单薄的身上还是有些发冷,他打了个颤,没完全关上窗,衣服也没裹上。有些笨拙地掀开被子,又觉得太奇怪,只能又一次注视着那个背影。   他发现那个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在逼迫自己冷静。   “其实、其实……可以……试一下……”祝欢第一次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十分难堪地低下头。但很快就被温柔地扬起,失序的目光落在盛白灼热的眸中。   他心漏了一拍。   “没事的,”盛白捞起轻盈的躯体靠在自己身上,近到鼻尖蹭在祝欢的脊背上,“慢慢来。先上药吧。”   “上药?”愣神之际,盛白已经将冰凉的药水敷在他背上的伤口上,那些被碎石砸出的伤口,其实他能自愈的,但盛白和苍耳子都说这样太耗他自己的灵力了。   病瘦的躯体惊颤,没骨头似地伏在盛白身上。节节的骨头暴露出来,盛白摸着心疼极了。手力尽量控制,但却让祝欢更加敏感,要咬着唇,睁大着眼忍着。   棕褐色的药水顺着簌簌流下,在腰窝处浅浅地汇集。白色的衣物全都堆在胯间,摇摇欲坠 。   上完药后,盛白已经准备将他放开,却发现上锁似的,纹丝不动。   他发现祝欢呼吸不自觉地加快,担心问:“是我刚刚碰疼你了?”   祝欢摇摇头,抬起头,抱着他的脖子:“我刚刚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盛白一愣,好不容易压下的沸血又翻腾起来。   “我知道......但是你身上还有伤。”   “不打紧。”   “……”   见盛白依然犹豫,祝欢贴近道:“那你让让我。”   “……”   这句话一直很有效——至少在从前。但今时不同往日,盛白攥紧的衣角已经快碎成七八瓣,喉间不自觉滚动。太难熬了。   猝不及防间,獠牙咬了上来。盛白不由分说道:“不行。”   从惊觉到释然。起初祝欢不理解,明明这个小孩每次都被撩红了脸,害羞成那个模样,为何此时单手压住他双手时连抖都不抖一下。   后来他想开了,这叫蓄谋已久。近在咫尺的肌肤也不是“小孩”了,盛白似呓语般唤着他的字,十分陌生化,因为总觉得太过亲近,盛白很少这样叫他,而现在,抛弃了长幼尊卑、世俗伦理,彻底地沦陷。   ——他被骗惨了。   落英从没关严实的缝隙吹进,落在地上一堆衣物上,蓝白掺杂。   这个过程很缓慢,就像盛白弹了多年的弦外之音。年轻的肌肤透露出不正常的潮红,殷殷汗水汇聚,盛白注视着身下的人,疯狂地占有占据脑海,从没有一刻像这样肆虐的狂欢。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只感觉喘不上气,一味地吞噬着眼前的人。从外到内都是他的。   终于回想起,第一次有了感觉是在少年的书房,那样静心干净的地方,他居然有这样龌蹉的想法——因为祝欢正坐在面前的椅子上,哪怕没有任何的旖旎,但那身姿,勾勒出窄细的腰,足以想入非非。   终于……他梦里的一切真实地握在手中。   “你刚刚上药很熟练……给别人上过?”起初,祝欢还有闲情挑衅。   盛白不慌不忙:“没有,就你一个。”   “那……”祝欢思索片刻,终于问道,“那也只吻过我一个?”   盛白忽然一顿,故意挑逗看着他不说话。祝欢皱了皱眉,悬空的纤长白皙的双腿有些发酸,汗水如注堆积在小腹上,忽然猛地一颤,发不出声音。   意识在一次次涌动中支离破碎,他听见盛白伏在他身边,一遍遍说:“就你一个……只有你……”   或许是得到了一直想知道的满意答案,并在盛白努力地呵护下,起初开始的一丝疼痛也随之消散。   自甘坠入这片梦境,迷迷糊糊地等到一片暖黄的夕阳落在侧脸。   粘腻感消失,清洗干净,药也重新上好了。祝欢摩搓着崭新干净的被褥,看见窗柩下,是一小瓣一小瓣的桃花。   门外传来一阵打水声,祝欢翻了个身,正好撞进盛白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就感到安心。盛白揉着他的头发,乱了,不在乎,整个过程似乎又是一场缠绵。   “疼吗?”   起初祝欢以为他在问伤口,便说不疼。随之看见盛白有些涩意的皱眉,又说“那也不疼。”   半晌后,祝欢想起什么,转过脸问:“蛊毒还发作吗?要说实话。”   盛白浅浅笑道:“夜间偶尔会疼。”   他用笑意掩饰,偶尔是多久也不多做解释。   “你既然与我定了血契,日后我给你开药你不能不吃。”   盛白苦笑一声:“知道了。”   “其实我也在给盛泫涤的药里放了血。”祝欢道,“短时间能抵百毒,一般伤害不伤他身,还有欧阳容为他做掩护,不会出大事。”   “嗯。昨日刚给宰使送信,爹娘的事情我还是想亲口和泫涤说。”   祝欢察觉到他的失落,没多说,轻轻抱着他。静谧的片刻,药酒的味道才慢慢渗入鼻腔。   祝欢嗅了嗅,问:“这药从哪来的?”   “那个道士拿来的,估摸着也是王室里的。”   “不对……”祝欢忽道,“像是外洋流进来的。”   但说完自己也感觉不大对,毕竟大魏为了全面禁药,阻断了所有的外洋进口,加之边境问题,船舶司早就被废多年。赵氏要打外洋人,他们也犯不着巴巴给赵氏送药。   也许是重伤时鼻子不灵。祝欢想。随即再次懒回盛白怀里。暮色寸寸偏移,两人相依,期望日子这样慢慢过。   但祝欢清楚,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入夜后,文王向来有夜间来道观静心的习惯。祝欢裹着件黑色披风,寻着点点灯光,却听修炼的小道士说殿下今夜会客,不在观中,就连邬生道也跟了去,就在城外的一处山庄中。   冷泉音乐,风打竹叶,哀哀戚戚的乐曲随流水而来。文王跪坐在软垫上,邬生道就在一旁。   雕花木梁上各挂着一盏圆形的纸灯笼,亮着流萤微光。没有华丽的歌曲,也没有佳肴,对坐的几人也跟冰似的,半晌不说话。   先是客瞧了文王几眼,皱了皱眉:“殿下今日特摆筵席所谓何意?”   文王顿了顿,半笑地看向那客。浓重两笔横眉,异域的绿眼睛,高挺略带崎岖的驼峰鼻。   “小凌将军此次前来收九贡,一路上风尘仆仆,有劳了。”   凌飞道:“王命在身,不敢言累。”   “我见归程的日子也还早,令兄明日要来,不见一见?”   身体的原因,文王不饮酒,也不爱茶,就等着凌飞的回答。   “不……”   “主要是我还有个小忙想拜托小凌将军。”文王道,去看他的脸色,“您可还记得范璟公?” 第74章 似形   凌厉的神色瞬间软了几分。   “殿下为何突然提起老师?”   文王道:“范公一生求道,广收学徒,自从弑巫仪式后,他便告老还乡,收的学生可不少,盛意清算一个。”   “关于这件事,末将不知,也未听老师提起过。”凌飞道,“殿下若是想借此说服末将,恐怕不成。”   “范公好玄,本王也曾与他见过几面,来时还曾借住在邬生道的道观中,似乎还留下了些遗物。”   见凌飞稍有动容,邬生道接道:“范老的东西贫道都存了下来,其中也有留给凌将军的。”   “不看看吗?”文王温存笑着,眼下泛着不健康的青,“当初就没好好告别,现在也不去见一面吗?”   凌飞一颤,嘴唇微微发紫。半晌后才起身欠身。文王见了,满意地要起身,邬生道连忙跟上去扶。   “那小凌将军便好好歇着,明日凌将军来了再让你们好好叙叙旧。”   荧光微火下,一高一矮的身影越发虚幻,像是两条细细的海浪纹。   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隐隐露出蓝意。旗帜随风飘扬,缓缓入境。船头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两肩上的护甲似山一般高高隆起,鱼鳞一样,照亮崎岖的驼峰鼻,还有那双奇异的绿眼睛。   此时,船停了下来,微微一晃。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凌将军!是边军的人,说要查我们的船!”   凌澈回过身,俯视望下,哼哧一串长长的气,大步跨下。   渡口边,一群人围绕着喧闹,是黑夜里争执不休的蚂蚁。两方各不愿让步,争执不下,声势逐渐将周围的人都引来过来。   “我们也是秉公办事,要是出了什么违禁品,谁都担不起责任。”一个负责搜查的官兵手持长矛,指着船上堆放的一箱箱货物说。   他刚要踏上船,对方的人便出手拦住,态度相当直硬:“历来我们将军的船入青州都是得了文王殿下的允许,从来没人敢阻拦,你是哪来的阿猫阿狗?”   官兵瞥了他一眼,淡定退了一步,亮出腰牌,叫嚣的人见了,瞬间沉了声。   竟然是京都的兵。   “大王新令,凡过区境者,皆要接受巡查,不知您家将军是何等人物,还能凌驾于大王之上?”   全场默了声。此时,一道铿锵地脚步声响起,气氛悄然冷了下来。官兵抬头看去,只见月光下一道锋利的眼神直逼而来,来者的佩剑格外长,各式各样的配饰装在一起发出清冷的叮铃声。凌澈的目光飞速扫过乌泱泱的人群,紧紧皱起眉。   “怎么回事?”   “凌将军。”官兵半低下头,诚恳道,“下官也是奉王之命,还请您配合。”   凌澈不语,看狗一样的眼神。官兵也不退让他,毕竟只是一个挂名的将军,仗着家族的势力,实际没多大的功名。于是便要强硬着上船。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一声利剑出鞘的声音。   “我要见文王殿下。”凌澈持剑拦下官兵,剑离脆弱的咽喉只在毫厘,“要是殿下允许,我定放开了给你们查。”   官兵冷冷道:“这是京都的事情,还不到文王殿下操心。”   凌澈咬紧牙关,逼仄的空间,局面渐渐失控。忽而,他的余光瞟见一个小兵正要去掀开封存的木箱,立马调转剑头,官兵却没有阻止,静待一切发生。   “杜长官——”仓促的声音将一切戛然而止。   那官兵转头,发出“啧”一声。岸上一匹骏马白色如炼,尤其是马上持着火把的人,同样有这怪异的绿眼睛。   剑锋一顿,凌澈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按耐不住惊讶,映入那熟悉有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身影。   凌飞一跃而下,快步走到所谓“杜长官”的官兵面前,阴冷冷地摆出一套架子:“青州的殿下管不了这事,那我身为京都的禁军指挥使——你的上司,可管得了?”   “这……”   杜长官不情不愿应了声,心暗骂这凌飞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又说要按规矩行事,但凌飞一言压过来,说有任何事情都他一人承担,这下才彻底没了话。   少许,船靠了岸,争斗的蚁群一哄而散。   凌飞抱臂靠在一颗树下,无声观望着一箱箱不知什么东西被搬下船。忽而,身后有人来了,他将胸前的几张信般的东西藏好了。刚准备转身,一张大手就结实的压在头上。   “啊!”   他炸猫似地叫了声,想要反抗,可是那只手就跟舍不得离开,在他有些反卷的头发中又揉又按,毛茸茸的,跟绵羊一样蓬松柔软。凌澈突然笑出声。   “你做什么?”凌飞没好气地踢中他的小腿,这时的凌澈才肯放手。   月光下,兄弟重逢,凌飞却没什么兴致,疲惫的神态越发明显,半弯着腰,龇牙咧嘴的,又像一只炸毛的小狼。   凌澈一手高高弹起一块小石块,又准准地接住,几番玩耍,看了凌飞一眼:“你是不是又白了?”   凌飞一顿,他不算白,平日也行军操练,但比不上兄长常年在南区海边的历练。想到这,他又烦躁几分。   “你要想,我们可以换换。”   凌澈听后,笑道:“换什么换?南海那些洋毛子吵得很,晚上睡不好,白天时间又长,热得很,比不上京都,方才还不是你官压那杜言一头,不然今夜估计要和他们打起来。”   “……为何不让他们查?你到底来做什么?那船上什么东西?”   “没什么东西。”凌澈飞速说,“宣王殿下和文王殿下一相要好,文王殿下身子又不好,便派人时常送点东西来。毕竟是近身用的东西,殿下一向不喜有人触碰,更别说是那些粗人。”   凌飞睨了眼那些箱子,都装了车,也没有追问。那颗小石子又飞了起来。   “你又为何在这?”   “该到亲王进贡的时候了,奉命前来,行程不紧,殿下要我歇歇脚再离开。”   他没提自己愿意留下来见凌澈一面的事。   “我是问你大晚上为何在边区?”   怀里的信纸沙沙作响。“睡不着,看月亮。”凌飞道。   海风扬起他的发,高高束着的马尾有一串小辫子,只有着串小辫子纹丝不动,看着有些滑稽,凌澈笑了声,似乎是看出他的谎言。也抬头看月亮,确实亮得一片天地十分开阔。   上次一起看这样的场景,是在巴兰草原。那时身边还有个老先生,但他不喜欢听那些玄乎的东西,他弟弟却喜欢。   “你还记得老师吗?”凌飞忽然问。   虚实相交的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喃喃道:“记得,姓范好像,离开衮州后没多久就死了。是得罪了神,染了病死的。”   凌飞喉中一哽,沙沙说不出话。当时的北区除了赵陵的军队守着巴兰草原最前线,其余还有几只零散的地方军队。两兄弟都在营帐中时,记得一日来了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只知道学识很高,曾经在太学,之后四处游历。问他多大了,他笑着说几百岁了,当然是没人信的,再加上所讲的话越来越不知所云,有人说是老糊涂了。   一个姓鲁的将军格外赏识范璟公,三拜茅庐求他留下作讲学。只是一年后,衮州来了辆马车,范璟公再回来时便连夜收拾行囊,之后无人知道行踪。一月之后,鲁将军也战死沙场。   又过了许久才接到丧报。   这些人来来走走,跟场梦似的,若不是有生的人再提起,不会有任何痕迹。   “不大记得了,”凌澈感慨叹了口气,不知何时的月亮照着他,“只记得他说我很像他曾经的一个学生,叫盛白。是太子华身边那个宠臣吧?我有印象,出世三年,京都的风雨就闹了三年。哎......现在也是没了声音。”   凌飞有些意外,毕竟一同出入的学堂,他竟然没听过。   “因为你不像他吧。”凌澈道,“其实我也没亲眼见过他,问过范老我同他哪里像,他说把石狮子嘴里的石头掏出来这一点——很像。”   “......”   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凌飞愣了愣,印象里的盛意清......似乎确实和兄长有点像,不拘小节的,不要脸面的——就那样仗着新贵的名头拉拢权臣,贪污纳贿,在风花酒月的场所处处留名。   似乎他的过往都是这样华丽风流的,像是金樽里的葡萄美酒,五色流彩的彩灯,梦幻的走马灯。   走了一盏又一盏。   盛玄涤眼前一片绚烂的虚影。他站在一盏走马灯前,迷了心神,心里差点又泛酸,面上忍着,才看着一片冰山一般。   曾经向往的一切流光溢彩照在他身上,才衬得一身玄衣不符场合的黑。他抬眼,见高楼林立,花酒溢香,揽月的楼阁上摇摆着一个西洋钟,四周浮雕是双壁结合的样式,很是新奇。他独自一人看了许久,可惜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觉得没什么新奇的,他也就无人可说。   青霭缓缓解开,盛泫涤跟着人群上了一艘花艇,说是艇,实则如水面上的楼阁一般。凤凰头高高翘起,热闹灯各色交替着。   在这里,人浑身都懒了。   “呦!这位小郎君!”身后,娇俏的黏腻嗓音勾了过来。花艇上,香粉弥漫,河中的莲花灯暧昧地挤在一起,在船开过时分开,又随着水波拢在一起。鹊桥上掷下一片片粉红的桃花,三月的京都,浪漫奢靡,长河是满满的一条纸醉金迷的梦。   盛玄涤坐在那,怎么都没想到他期望已久的京都,是以这样的心情到来。   他是孤影,所以一只花蝶飞了过来,浓厚的胭脂味。   “小郎君怎的一人坐在这?叫人拿酒来呀?”   盛玄涤抬起眼,戏弄般看着眼前的“花蝶”,抬手划过她可爱的脸庞。   “花蝶”开心极了,勾住他的脖子,问:“郎君姓什么?名什么?”   “姓盛。”   他刚开口,姑娘就惊喜道:“是大王身边新进的贵臣呀!是大祭司举荐的,好生厉害!”   面对如此高的夸赞,盛玄涤只是简单勾了勾嘴角,木偶人一样索然无味。   “既然又是盛家的公子,真有缘分呀!从前也有一位盛家的公子,跟您长得很像呢。”姑娘愉快地想引起他的嫉妒。   是哥。他心中一晃。   “是我兄长。”他沉沉道。   “呶。那难怪了。”   说着,一杯酒就递到他唇边,浓厚至极,浸润满身。盛玄涤低头看了眼,随后叼着杯缘,微微仰起头,淳淳香酒入喉盖过苦涩。眯起的眼细长柔美,斜睨着“花蝶”。   “那你说,”他揽着“花蝶”的腰,任由恪守的自我放肆,不得归属的猖狂,“我与他,你更喜欢谁?”   “花蝶”很认真想了想,把头靠在他肩上,娇嗔道:“他是天上仙,碰不得。您是地上仙,碰得——自然喜欢您。”   “那再说说,他还做了些什么?我也能给你做。”   “花蝶”道:“那不知了,平日只是见过,只有华姐姐能服侍得。” 第75章 合作   “华姐姐?是这花艇上的头牌?”盛玄涤想着,心不在焉地玩弄发丝,一不小心扯疼了花蝶,害她尖叫一声。   “公子弄得奴家好疼。”她以袖掩面假装抽泣,去观察盛玄涤的反应,这人却跟木头一样,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早知道就不提华姐姐了,一说,你就想着她,身边的人也顾不上了。”花蝶坐起身子,半侧着身编排他。   盛玄涤笑着搂过她:“没有的事,只是酒劲上来了。”   花蝶不信,道:“每个男人都是这么说,我知道是比不上华姐姐,但你若是想见也见不上。”   “为何?”   花蝶伸出芊芊细手,比了个数。   “从前的盛大人可是花了这个数才独得姐姐头夜。之后再也没人了……”   盛玄涤道:“这么多钱,足够赎身,她却不走?”   “这谁知道?不过就算她不走,就在这儿,盛大人也定时送些奇异珍宝过来,过得多快活,哪轮得到我们操心?”   流光溢彩全都映在盛玄涤眼中,不知这一片华丽的皮囊下都是怎样的污秽。   入京都有一阵子了,他也听说过一些关于盛白的流言。一掷千金求花魁的背后究竟事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不知多少俸禄,又或者有太子扶持?但转念一想,太子华为了避人口舌,对这样烟柳之地一向避而远之,盛白哪来这么多钱?   “您在想什么呢?”花蝶身上的迷香阵阵,“京都的繁华远比想象得多,既入明堂,或许也有一条属于您的发财道呢?”   说着,衣带便缠了上去,盛玄涤却忽然起身,一把扯过衣架上的外氅。花蝶一愣,含笑的唇为了保持而颤抖。盛玄涤捧着她的手,显然有种青涩,将银子放上去。   “这些钱想怎么用随你……出去莫说今夜我离开了。”   于是便转身投入夜色。   冰凉的月色中,他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但从花艇回来后,他一见人就喘不上气。所以门外的人唤了他几声,都没应。   不一会儿,那人就不耐烦了,生气地转身,两颗红色的玛瑙撞在一起。盛玄涤这才松了口气。   “似乎……”窗没关紧,盛玄涤看见窗外飘荡的萤火,“好久没看见这样的景象了。”   春夏之交时,清凉的泉水旁,两个年幼的孩童踩着水,忽然其中一个惊喜叫到:“哥!是萤火虫!”   盛白顺着盛玄涤的声音看去,满天绿荧的星,奋力闪动着翅膀,美丽的一瞬间却是生命的终结曲。   “怎么了?”   盛白回过神,点点星光瞬失在眼中。他怔怔地看着刚回来的祝欢,一身薄削的身骨,敞开的胸前布满红色的痕迹,他毫不遮掩,盛白看了却有些害臊,慌忙给他将衣服穿好。揽在怀中,才有一丝安全感。   “还没有欧阳容的回信,我总是有些担心.....这里是青州,信件在进来之前很可能先被文王拦截。”这些日子盛白总是猝然战栗,就好像还站在火场中,无能为力地看着亲人离开,因而控制不住地痉挛。   “但至今没有坏消息也算件好事对吗?”祝欢轻轻拍着他的后心,小声安慰,“欧阳容能为我隐瞒多年想必有一定的手段,盛玄涤为人也聪明,想来也不会冒然行动。”   “可......我不知该怎么向他开口。”盛白道,“走之前他还说回来要给娘带京都的胭脂粉,还有爹.....他走之前,他们闹了脾气,没有好好告别。”   就像萤火虫一样,美丽的幻灭就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来不及告别。   “盛白。”祝欢扬起盛白的脸,在月色中泛着不真实的雪白,“你可知你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   “他是自戕,到最后一刻都在抗争,希望他的死能换来你们的未来。还有你的母亲,自知力薄却仍旧持剑捍卫盛府到最后一刻。到最后一刻,她也在寻找你的父亲,她知道他还活着。哪怕失去一切之后,也还会一种永不熄灭的力量支撑你们抗争到最后。”祝欢道,“他们一直站在你的身边,希望这片土地上能孕育出新的希望。”   将自己燃烧成灰,满目疮痍下,留下悲嚎的一方才恍然发觉身后的模糊的身影终于清晰了。一代又一代,盛白继承了盛明宣的一切,却总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迈不过的河。   他能感受到出于一个父亲的情亲,但随着年岁渐长,盛明宣渐渐放手了,让这种感觉有种不真实,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归隐贤士,一个是背负背叛名义的罪臣。从京都回来后,盛白惧怕看见盛明宣,惧怕看见想象中那种鄙夷和失落。   可是没有。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以为还只是血亲之间的温存,他曾经将自己的父亲放在对立面,害怕盛明宣看出他的不逊。   一切或许在花园的那场对话就该结束了,只要他多说一句话,便能跨过那条河。   他该说出那句话的。   没有假如,所以他不想再有一个遗憾。他要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默了半晌,盛白才道:“方才有个道童来报信,说文王让我们随着凌飞的人马潜入京都......你见过殿下和邬生道了?”   “是,如果按照那个臭道士的意思,半吊子王爷是要我以命换命。”   半个时辰以前,祝欢因文王赴宴未在道观,本以为是见不上了,便怯怯然想要离开,怎想这里的路崎岖,上山下山弯弯绕绕,房屋建筑又基本一个模样,一来二去竟然迷了路。   凉如水的月光流在石板路上,风过丛林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什么破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连路都不好走。亏还是个亲王呢,身边的人还没小孩有钱。”祝欢开始抱怨,踢着跟前的石子。   一阵快速掠过的声响,他蓦然地顿住,苍黑的天幕闪过一个影子。他很快认出是盛白放出的信鸽。   是有盛玄涤的消息!祝欢心中刚一热,瞬间被击落。   那只信鸽不知被什么击中,飞速旋转坠落。一片漆黑的林中伴着迷雾,这没钱的还不愿意装个灯,祝欢连跑带摔,心里骂个不停。   不远处慢慢浮现出两个人影。   “殿下,是信鸽。”   听见声音,祝欢迅速刹住脚步,隐身在林中,他身形纤长,身轻似燕,几乎没有一丝声音。   风刮过一般。邬生道怀疑了片刻,才从信鸽脚上的信解下递到文王面前。   “没想到殿下还有偷窥人私信的癖好。”   文王手一顿,抬头看向忽然出现的祝欢,不禁有些入神,比起那夜苟延残喘的模样,活灵活现的样子更让人感到震撼。他以为见到碎玉就能猜见其原本模样的七八分,没想到还是少了。   “果然是天上仙。”文王笑道,却转态将信放入灯罩中。   火苗卷着黄纸摇晃。祝欢短暂蹙了眉,这是他表示不满的意思:“这是何意?”   文王道:“在青州,任何东西都属于本王,本王想如何处置不需要经过外人同意。”   “信上写了什么?你我既要合作,连这点诚心都没有?”   文王默了片刻,道:“是东区的来信,盛意清有个胞弟吧?说是过得不错,让他不必担心。”   祝欢警惕看着他:“我不信,既然是报平安,为何要烧?”   “呵哈哈哈....”一向平静的面容忽然露出讥诮,“你我合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祝欢沉了口气,悠哉向后靠在树上,半扬着头看着他:“看你的样子,病入膏肓了吧?”   文王一顿,嘴角弯了下来,蜡黄的脸本就挂不住笑。   “现在是你要来求我,而不是在这和我玩心机。猫捉老鼠的游戏,到底谁才是那只老鼠?”   邬生道道:“殿下救过你一命,你该感激......”   “放狗屁。”祝欢平静地骂了声,高傲问:“谁求着你救了?”   “盛意清。”   “......那是他心善。”想了想,祝欢忽然扯开衣襟,雪白的侧颈上布满齿印,昭示着曾经激烈的占有,对方的人瞬间黑了脸,以“粗俗不堪”的鄙夷遮住眼。祝欢却不觉得有什么,见到他们不悦反倒兴奋:“他与我这种关系,他一时心急才会入了你们这种小人的全套。”   众人:“......”   天理不容!怎么盛白就是心善菩萨,其他人救就成了“小人”?   车辇上文王一脸疲倦,忍着无语的心态转向邬生道,说:“本王有些乏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是。”邬生道极其恭敬地鞠了一躬。   “这不好吧?”祝欢轻佻笑了一声,随即凌空而起,想要揽住即将离开的人马。突然,一股重压和他相撞。是邬生道。   道士的体格实在壮实,加上祝欢隐隐感到这人总有些奇特之处,转念落下,一个转身拉开距离。   道士丝毫看不出凌乱,道:“殿下是真心合作,还请这位......放尊重些。”   “嘁——”祝欢悄悄吐了个舌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石头般的臭道士。嗯,不好看,越看越难看。一条长长的疤从眼罩下贯出,祝欢不由得眼皮一跳。   “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祝欢问,“看着不像是天生失明,是意外?”   邬思道眼神汇聚,淡然道:“自己挖的。”   自己挖的......祝欢听见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有人能对自己下得去手?更何况是眼睛这样敏感的地方。   “所以,合作到底所谓何事?”   “殿下自幼重病缠身,一生不求功名富贵,只想寻一具康健的身体。”   “你家主子那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本就活不长,是天命,再名贵的草药也只能吊着,即便如此,也会发现补不进去了,越来越亏空。”祝欢明确道,“绝症。你让我怎么治?”   绝望的消息,但道士却没有多大反应,似乎早就认清了一切。   “或许这就是殿下的命格,如此不幸。”   “表示惋惜。”祝欢装模作样道,“不过殿下如此乐善好施,也算积了功德,祈祷下辈子命格好点吧。”   说罢,他就要走,却被邬生道粗壮的手臂揽住。   “你这人......”   “您可曾听过融魂?” 第76章 融魂 (重修)   祝欢的瞳孔蓦然紧缩。只听邬生道说:   “相传祭司与医族一样是上古便存在的族类。最开始,人类始祖以野猎为生,于天地同生,最原始的信仰是自然之力。直到见证了生老病死,知道死亡便是尘归尘土归土的虚无,于是便有了掌管生死的阎王。渐渐的,又衍生出了为了判别善恶而行使权利的西王母。”   创造出这些故事的人似乎不管如何圆满。   “出于生存的本能人们急需与神通灵,于是诞生出了祭司。这个古老的氏族从诞生起便与鬼神相连,随着国家的建立,帝王的固权的需要,更是成了不可缺失的一部分。在祭司的帮持下,王室拥有超于其他人的力量,以及通过赋税和王权带来的财产,缔造出了无数高深莫测的法术。融魂,便是其中之一。”   说话间,邬生道已经带着祝欢来到了一间看似修士居所的屋子,木色已经陈旧,有些年头,踩上去时还会发出嘎吱响声,但收拾得干净,没有尘灰。邬生道将灯台抬高,照亮头顶,房梁很矮,有些窘迫,但仔细看会发现上面用刀刻着长短不一、密密麻麻的横线——共六、天地人三才——名六爻。   “此处是曾经范公的住所,这人你可认得?”   像是知道了范璟公曾为盛白之师,邬生道自然地认为祝欢应该清楚。   果不其然,祝欢道:“听过。不过很早之前了,印象不深。”   估摸着是盛白大病刚愈时,盛家请来的这位先生,那时他和盛白还没到这种粘糊不开的交情,能从他口中知道的事情不多。只不过这位自号松烟居士的老先生平日似乎贪酒,常常到了巳时也不见人影,私塾中几乎都是盛白一人对着蛐蛐吟道德经,最常听的也只有这些吐槽了。   两年后,范璟公便离开了潭州。再听见已是白事,埋没进茫茫沧海中。   “祈丰十年的一个夏夜,范公来到此处,那时他已经毒入肺腑,乏天无术了。”   “中毒?是什么毒?”   邬生道摇摇头:“医书尽毁,贫道才学浅薄,范公也未曾告知,因此无人知晓是什么毒。”   “毒发时可有什么症状?”祝欢问。   邬生道勉强回忆:“范公常常夜间噩梦缠身,又伴有心悸,气虚体乏,到了最后便是呕血不止。我看过老先生的脉,最后全黑了,却因其道行深厚,生生靠着锁着心脉又拖了半年。范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倒释然,本来想着活不过一年。”   他说着,忽然觉得对方沉默了许久,去看祝欢,才发现面色难看得可怕。以为是伤口还没好全,邬生道唤了他一声,祝欢才勉强捡回来一条魂似的,苍白着唇示意他继续。   “本该是同众生一样尘归尘,灵魂长时间离体便会消散,但这样属实可惜。”道士忧叹一声,伸手摸过房梁上的刻印,“范公精通天道之理,而殿下又常年疾病缠身。有一日,他说或许有办法能让殿下得以续命,但所需要的时间太长,范公知晓自己不久于人世,苍老的肉体无法支撑他继续,于是便想了一个法子。”   他拉开旧损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张旧书纸,有些熟悉的纹路装进祝欢眼中。   是苍耳子带回来的祭司之术。   不知对方目的究竟是什么,祝欢选择先隐瞒另外三张旧纸,佯装有些疑惑地去看那三张纸。   邬生道惋惜道:“这里面记载的便是融魂之术,不过只有残卷,是范公从北区带回来的。”   祝欢取出看了眼。苍耳子在祭司旧址中找到的是上卷,记载的多是融魂之术的功效,这些民间多多少少有传说。   融魂,便是将两人的灵魂融入一人的体中,使其相生。   而范璟公的是中卷,记载两种秘术,其一,是两魂一体的秘术,粗暴简略,也残忍。但有一个弊端,便是融入一体的两魂难免出现相互排斥的情况,一旦控制不好,有可能宿主的灵魂就会被取代。因此少有人为此冒险。   “但还有另一种办法,便是取魂入体。”邬生道说,“凡人有三魂七魄,谓定生死的天魂、定智慧的地魂与定人格的人魂,三魂散去后人便走向了死亡,缺一魂而减命,但改一魂却能改人命运。”   “但秘术内容不完整,范公到临终前也没能揭开取魂入体之术。所以殿下便用了第一个办法,将范公的三魂融入我的体中......”   “这本就逆天之术,稍有不慎你就会消亡,为何会同意?”祝欢问。   邬生道:“便如同你对盛意清那样——恩情。”   祝欢默了片刻,仿佛猜到了什么,问:“我融魂的特征就是右眼吧?”   “不错。”   “但因为他即将占据你的身体,所以你将他挖了出来。”祝欢些许动容,有着双瞳的右眼隐隐发光。   或许是看出他的想法,邬生道又道:“你最好先不要这么做,血月夜贫道所见‘那人’的力量远在你之上,倘若你对他产生威胁,很可能局面就不再这么和平了。我能顺利挖出它,不是因为赢了范公,而是范公放弃了。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在吞噬我,他也是不愿意的吧......一生追求顺应天命,若不是为了未完成的承诺,他也定然不愿意背叛自己坚守一生的信仰。范公是痛苦的,我能感受得到。”   “......所以你们所求之事究竟是什么?”   “关于融魂之术还有下卷,”邬生道正了正神色,复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天下大乱之时,不知是谁为了平衡,将三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根据五行相克,属火的祭司一族,属金的王室......”   既然是想克,祝欢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剩下的最后一卷是在医族这里。   天下分分合合,聚时天下太平,为了和平三者都会控制好融魂之术;但若天下分时,又需要相克的三者将禁术分开,不至于天道失衡。   祝欢:“但另一卷我并不知在何处。”   “根据范公推算,一处为大魏王室兴起的北区,一处是祭司诞生的古原地,还有一处是医族诞生的雪原。”   西原雪域,丛山嶙峋,常年积雪不化,唯有那些顽强不息的花草依然凛然盛开——那是生命的起源。   “雪域有结界,只有医族能入,所以这么多年殿下一直在寻医族余孽,却迟迟没有下落。如今只希望你能在夺回命格后重回故地,将封藏多年的秘术找出来,复原融魂之术。之后......取你半缕生魂——救救殿下。”   “什么?你怕是也病得不轻。”祝欢怔住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臭道士要他用自己灭族仇人的巫术取自己的生魂。   一时间他觉得有些可笑,分不清是被奉为圭臬的“恩情”所应该的肝脑涂地,还是一个亡徒作出的妥协。   最后他想明白了,是他太弱了。   倘若他能再强一些,就不用看着族人在大火中惨死,不用看着盛白踏入腥风血雨的京都,不用靠着仇人的血脉在复仇。   为什么不能再强一些?   忽然他又听见邬生道带着恳求的语气道:“你是医族,拥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哪怕缺了一魂,也有比凡人更长的生命。不过是少活几个时日,可殿下......”   祝欢闷哼一声,犹然记得,魂魄在即将被撕成粉碎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更何况将生魂拆成两份,这天下没有先河,究竟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殿下区区凡人,你可怜可怜他吧。身为医者,你不会见死不救对吗?当年京都疫病便是你们降下的诅咒,你要赎罪对吧?”   京都的疫病……那场改变整个医族命运的噩梦。   祝欢说不出话,迂回在这间屋子中。晚来风急,烛火蹁跹而灭,道士高大的身体在他身后来出一条长长的黑影。   邬生道欠身在他耳旁,问:“你也希望盛意清能活下来吧?”   “!!”   为什么会将盛白搅进来?祝欢的呼吸变得颤抖,浮尘刺入他的喉管,邬生道发木的眼逼仄着他。此时他恍然明白为何文王改变了主意将盛白也留了下来。并非像他所说的当做一名“说客”,而是一个把柄。从陆邈到兰诉,千万双密密麻麻的眼线从很早开始就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相生相克,他越想将盛白藏好,越是暴露自己软弱的破绽。   祝欢没有说话,邬生道以为自己攻破了他的底线,认为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便压着沉重的步伐离去,殊不知在他没看见的角落,祝欢背靠着墙慢慢屈身蜷缩起来。   “真是弄巧成拙啊......呵......”祝欢蓦地笑起来,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越笑越癫狂,身上有些宽大的袍子积蓄在地上像是一堆烂泥,他用十指盖住狼狈的脸,渐渐没入还未失色的乌发中。银亮的月光下,铜镜中他看着自己如今的样子是这样可笑,可笑他又去觉得他人也愚蠢。   “你们拿他做威胁,却不知道早就输了......他本来就活不下来了。”   祝欢的眼眶越发红肿,忘记了自己还坐在盛白身上。原先盛白还认真地听着他讲话,却陷入一阵寂静,无故看见他的眼空了起来,心跟着紧张起来。   “所以你答应他们了?他们是威胁你了?”   祝欢醒过神,双手捧起盛白的脸,又吻了上去。   这一吻很长,要将心底都挖空一样,像是隔了一层纱幔模糊了万物,只剩两人在无边无际的天地荒唐。祝欢又吻他的额头,带到鼻尖,最后趴在他的心口,确认着什么。   “你在我身边太痛了。”   盛白什么都明白了,没有多少愤怒,反倒是痛不在祝欢身上的庆幸。文王是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毒,希望以此作要挟,但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说来也好笑,他现在似乎有种死到临头,反倒百毒不侵之感。   不过既然范公曾经在青州待过,身边又有邬生道那样的高人,回想起太子府中那只不会讲话的鹦鹉,似乎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个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只不过看不得祝欢因为未来的事情又伤心,萌生过要是当时真的一死了之也算件好事的想法。但一转念,又是他自己死皮赖脸不走的,哪怕短得只剩下一朝一夕,他也要待在祝欢身边。   盛白顿了顿,道:“你听它跳着,越来越快。”   扑通扑通——击打着心中澎湃的浪潮。   “因为你而跳。”   祝欢贴得更紧了。又听见自这具身体传出的闷响:“你的一切都是这么强大,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   有一个瞬间,他似乎又看见满天大火中那个濒死的男人——和盛白一样,带他超越了死亡的限制。   就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他抱紧了盛白:“明天,就明天,我们逃走,去京都。”   “好,去哪都跟着你。”   “骗人......”他说得很小声,随后一遍又一遍开始呼唤他的名字:“盛意清,盛意清.....”   “我在,一直都在。”   “我要做京都的王,那才是我的命。”   盛白侧过头吻了他,托着他的臀腿起身,就像是身上挂着一只精疲力尽的猫,顺着他的毛,一脚轻踢开了门,乌发泼墨般挡住了他的背影,偏头是犹能看见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那臣现在就侍奉陛下就寝。”   门渐渐阖上,朦月在窗上勾勒出镜花水月。 第78章 隐藏   夜半时分,星垂涌入广袤的原野,坠入山间的江水泛着星斑。幽兰的清香弥漫在占星台,清新纯淡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颗猩红的月。   点滴的血一直蔓延到明堂。   盛白抬起头,满手的血。   “殿下?......”   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赵拂华的身影在他面前不断拉长,白衣上溅满鲜血,每走一步,未干的猩红就顺着宝剑滴落在脚边。   “殿下!”   他想上前,却发现脚步有千斤般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染明堂,看着赵拂华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意清......”   忽然,死水一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两行血泪奔涌而出。他说:“杀了我。意清,我求求你,杀了我!”   “!”盛白浑身战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利剑,通体黑亮的剑体闪烁着诡谲的光,眼中不知为何如此酸涩。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什么东西,下一秒,一双不可与之抗衡的大手擒住了他,阴森的语气顺着脊梁一路窜到天灵盖。   “杀了他。”赵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攥着他的手一点点将剑捅入赵拂华的身体中。   一瞬间,盛白像是砧板上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挣扎起来,胸口剧烈的疼痛,呼救声没于唇齿之间。   “不要!!”   盛白猝然睁开眼,濒死一般睁大眼睛,大口喘着气,但很快冷静下来,发现祝欢还趴在自己身上。   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盛白默默翻身起来,将人放平了,解开缠绕在祝欢手腕上的发带,残余着缱绻的红,盛白有些懊恼地摩蹭着。   “早知道不用这个了。”   不过也怪某位急于翻身上位的“土皇帝”不满足于被控制的地位,一来二去跨坐在盛白的小腹间,迷欲的眸中含着情水,完全浸透两人。   他的眼尾细长,全成了乱丝缠住了盛白。沉了进去,祝欢笑着看他。起初还能游刃有余的操控,但渐渐的,浑身像是放久的软糕趴了下去。   “够了。”祝欢挣着要起来,盛白却道“不行”。   锁在凤眼的泪水终于受不住涌了出来。   又被骗了……   盛白心满意足舔舐着獠牙,幽暗的瞳孔亮着灭不掉的欲望。   他慢慢挪动,捡了脏衣服走出了房。   蓝蓝的流光下,井水泛着微波。他将脸完全浸进了水盆,片刻后才起来,垂睫挂着珍珠般的水珠,眸中也荡漾着水波。水波中印着他的面容,抽去了少年风发意气后,更加沉寂得像一座雕像,那面古怪魔镜中地狱恶魔的样子。他长长吐出口气。   “……”   “你又在做甚?”   苍耳子突然出现,翘着腿高坐在房檐上俯视着他。盛白神情昏涨,脚步些许飘浮。   苍耳子注意到一旁那堆凌乱的衣裳,脸色灰蒙:“你……你们……”   盛白垂下眸。随便吧,早晚苍耳子是要骂他的,脖颈扒皮都算轻了。   “哎呀!”苍耳子气得坐不稳,抓耳挠腮了半天,指着盛白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老夫是同意了让你留下来,但你也不能乘人之危呀!”   盛白眼中一亮,心想也不知是谁先趁人之危。   “年轻人心浮气躁对身体不好,更别说你身上还有蛊毒。好歹老夫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吧?你这是一回来就拱了我家白菜,你个小子!要换作以前老夫灵力还在时,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说虽如此,但也不能全怪你,毕竟芍药那娃子眼神也不太好,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就是不听,我……”   盛白当乐子听着,窃窃笑着,忽然胸口一阵闷痛,眼前蓦然一黑。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听不清苍耳子在说什么。   “……你也忍着些……”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热血猝不及防喷涌而出,盛白一愣,仓惶地用手捂着,鲜血却止不住地溢出指间。   “妈呀!你这是……”苍耳子吓得跳下房檐,伏在他身边。盘踞在脖颈上的经脉已经全成了黑色,他心下一晃:“毒发了?”   剧痛和呛咳让盛白站不住脚,单膝跪在地上,一边摇着头:“没事……没……咳咳咳咳咳!!”   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紧紧扒在井边,反复挣扎留下血印。镇咳是在太厉害了,盛白浑身痉挛,却用力捂着,害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人。   苍耳子蹲在一旁有些无措, 尝试过用灵力压制,但这蛊毒是专门针对祝欢的,也就是说他同样破不了。只能分给盛白一条胳膊,让他借力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白才虚力朝后靠在井上,气息断断续续的险些昏厥过去。等毒彻底退下去后,他才得了点力气,颤抖着手勺起一捧水洗去血迹。   他缓口气,蒙亮的眼眸看着苍耳子,恳求着:“别告诉他。既然改变不了,就不要再让他费心了,现在不是为我担心的时候。”   苍耳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又见他起身往外走,以为这人又抽了什么疯,连忙拦住他:“你又去哪?”   盛白道:“明日要走了,但还有一件事我要去确认一下。祝欢醒后就说殿下召我,他没这么早起来,回来后我自会找个理由同他解释。”   寥落的庭院,西沉的月和微亮的晨曦,又是一天。红光穿过绿竹落在屋顶,划过飞檐,惊醒了巢中的燕雀,它们啾鸣着,堆积到窗柩上却看里面鬼鬼祟祟的人影。   忽而,一阵地动山摇,全飞走了。   天色还未完全亮,就有数十辆马车朝着山上来。道观位于山间,幽径崎岖,少有人烟,忽有这样大的动静,盛白警觉地隐到一旁的柜中。   半刻后,果然有人进来了。   “这几箱放进去,”一个穿着红袍的甲兵道,“剩下的是要送去王府的。小心些!别碰碎了!”   跟着的几个卫兵和小道士抬着几个箱子鱼贯而入,蒙灰的仓库中瞬间被堆满了。盛白藏在其中,心中更生疑虑,忽而飘来一阵气味,鼻尖一动。   是那日邬生道带来的药酒。   当时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现在转念才想起祝欢早就说过这药有些古怪。想来这道观也不是什么真修炼之地,到成了文王藏药之处。修炼之地平日少有人踏足,供了神位的地方更是没人敢随意搜查,就算真查到文王也能蒙混过关。   想弄清其中的玄妙,估计只剩这一个机会了——   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门外僧人偷闲躲静的空隙,盛白飞速探窗而出,做贼似地掀起块箱子板躺了进去。   地方倒是挺大的,像是专门给他留的,但各式各样的药在身边撞来撞去实在有些受不了,记得张嬷嬷从前做咸鱼的时候也是这样将鱼丢在罐子里,出来的时候味道冲得可怕。   惴惴不安中,马车竟然当真往山下的方向去了,丝毫没人再检查一次。   不知颠簸了多久,道路变得平坦了起来,人烟吵闹着,又安静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处旧式老宅前。乃文王府,其生母的旧宅。   推拉式的木门半敞开着,正好可以看见远处的山景和满院的三月桃花。青州的春天回暖要快些,但顺   随之而来是挥之不去的困意。文王仰面瘫在摇椅中,腿上搭着块毛毯,半缕凌乱的发丝垂在侧脸。病中人睡得不踏实,总是生出些呓语,时而扯着毛毯,手心里都生出了虚汗。   远方的马蹄声更近了。   他在梦里看见了一个瞎了半只眼的道士伏在马背上,好似已经没了生机。   后来他知道那只瞎眼是天生的,是个很好的机会,一度让它复明,最后却还是又瞎了,还多了道掩盖不去的疤。   “殿下。”   睡梦中,邬生道正轻柔地为他擦洗身体。他其实讨厌旁人的触碰,讨厌见人,但那一场病确实来势汹汹。如同这场春,突如其来,没有一点征兆。   浓郁的水汽在他心里蔓延,窗外层层的粉红没有半点勾起他的向往。   “就这一次。”梦中的他压抑着屈辱的痛苦,成了一个任人操控的木偶。   他恨这个道士,恨意远超其他人。   “殿下......”   “呃...”   “......伯温......”   “!”文王惊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邬生道,那双手和梦里一样,搭在他的肩头。顿时,无限的愤恨涌上心头。   一个巴掌摔在邬生道脸上。   “狗奴,你方才叫本王什么?”   邬生道扶着发烫发红的左脸顿在原地,不敢回答,布满血丝的眼挪到一旁,满地粉红浪漫的桃花同他格格不入。忤逆君王,以下欺上——他斗胆叫了昏睡不醒的人的名字。   “殿下,”他道,“凌将军到了。”   文王抽回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他用手去撑着扶手想站起身,但久睡的身子还没完全被唤醒,双腿发软无力。   “......”文王跌坐回去,自哂一声,看向邬生道,“扶我起来。”   邬生道仓皇抬起头,一边搀扶,一边听着冷冰冰的字砸在心中:“我不希望再有一次,你知道,本王不是非你不可。”   “......遵命。”   咚——   盛白感觉自己连同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一道黑影笼罩上来,一瞬间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箱先抬到后院。”一个男人说。   盛白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一颠。只听搬着箱子的两个小厮小声抱怨:“这箱子比别的都重,这是看我们新来的给颜色看呢?”   抱怨还没完,那个粗狂的男人又开始催促,两个小厮生怕被罚工钱,不敢再耽搁,只能闷头搬着箱子。不知又多久,沉重的箱子才落地。听着脚步声踩着石子越来越远,箱子才慢慢被推开。   盛白小心翼翼地先探出半个头,见没有旁人,才将箱子彻底打开,登时愣了神。   “这......”   园中铺满了白色的小石子,青色的石板路,摇曳的桃花,潺潺的流水,一座巧夺天工的假山。一切的一切,和太子府中一模一样!   还不等他思考,一阵谈话声先起。   “给殿下请安了。”   客室内,文王缓缓落了座,邬生道在他的后腰枕上了个软垫。   “只有你我,何必拘礼?”他挥了挥手,叫面前的凌澈起身,“回来后可去见过令弟?”   凌澈讪笑道:“见过了,只是弋霄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怎么待见我。”   文王道:“终归是兄弟一场,只不过是境遇不同难以相通,等明年回京后就熟络起来了。”   凌澈难为情地点点头,自饮面前的清茶。只是隔着门的盛白不清楚,南海边防尚未安定,凌将军怎么就要被召回京都了?   屋内,两人过了一番眼神,凌澈又道:“近日京都查得严,这次的药少了,还往瑶池送吗?”   牵扯瑶池,盛白不由得吊起神来,又听文王道:“自然是要送的,宁愿我这边少拿些,那边也不能少,否则大哥起了疑心,这条路就不好走了。对了,‘巴希尔’大人有说什么吗?”   “供应量少了,流过去的银两也跟着少,他们自然不悦。”凌澈皱了皱眉,继而解释说:“但我也按照殿下的意思同他们说了,等明年就将南区打开,货量是现在的十倍不止,等到那时......”   “嘘——”文王忽然做了一个嘘声地动作,锋利的眼光让邬生道瞬间会意。他站起身,快步朝门走去。   “一只偷听的小老鼠,凌将军要见见吗?” 第79章 暴露   就像一阵风吹过,不痛不痒,毫无察觉的盛白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文王偏头笑道:“在外偷听有什么意思?进来一起?”   看似是询问,实则盛白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似乎也不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文王很平静地又转向凌澈。   “这位是凌将军——。卫海之战的大功臣,南海的大小军务都经他手裁决,想必你也知道。”   “见过的。”凌澈抿了口茶,神色不见喜悦。   盛白知道这是鄙夷他的意思。卫海之战后凌澈归京受勋,正巧赶上他在京都大摆盛筵,邀请的多是些贵圈子弟,谈论的内容不过声色犬马,但此宴更是不带掩饰的贿赂公行,以朝中新贵带头牵起,那些个名门,不过是是为了吸引想着一日高官厚禄的佞臣们的把戏。   凌家世代从武,瞧不上卖弄文笔搬弄是非的文官,更瞧不上虚徒钱财的贪官。   正巧,盛白在他眼里两个都沾上了。   京都药案中,朝中有人讨伐盛白,他也私下鄙薄过,写了封匿名信到京都,没想这件事情最后草草了事。   虽说是他先擅自闯了进来,但文王实在是犯不着让两个互相看不惯眼的人在此时碰面。除非更有深意。   文王暗暗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凌澈道:“方才说的那件事最后能不能成功,还需一个稳定的大局。”   这时两人的目光才灼热地落在盛白身上。霎时,他明白了什么,支离破碎的话就像三年来南海的平稳一般令人不可思议。   从前便听说文王自小身子就弱,好几次挺不过来。但偏偏来到青州后这病就稳定了下来,想来也不是什么上天的眷顾。   “多年前大魏停止了一切对外贸易,外洋大量货物都烂在水中,更重要的是缺失了一个巨大的市场,以至于这么久来,南海的边患反复,但随着各属国统一,内乱的结束,外洋的水战实力和兵火水平大大提升,大魏虽还不算吃亏,但也有些吃力了吧?”盛白端详着凌澈脸上被海风吹出脱皮的红疹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加之药物匮乏,伤兵无法及时得到救治,作战起来更加困难。”   说来可笑,大魏王室的列祖列宗都是打仗打出来的,嗜血如命,亲自上过战场却不知医师的重要性。闻说大王曾经在巴兰草原重伤,本以为没救了,一群山羊胡须老头哭哭啼啼地拉来个当地神婆在殿外连续跳了三天三夜的求神舞,赵陵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事后还给那位神婆封了个号,也算是光宗耀祖的事儿了。   “外洋人自己那些侯爵也不好管,实在也不想打持久战,但又想要市场,而南海的战士实在疲弊,而凌将军您背负着王命和家族的使命,在这样耗下去自己先死。所以……那位‘巴希尔’是你们同外洋人之间的掮客吗?”盛白知道自己在此时握住了凌澈的把柄,自然傲了起来。凌澈没有说话,但挫败的神情已经将一切说明。   凌澈与外洋人私定了某种约定,将货物走私进大魏,照这样子是药跑不了了。盛白一下就想起在瑶池中苍耳子曾目睹陆邈和李舜举的交易,然而到最终欧阳容也没将那样东西套出来,或许是知道在劫难逃,临阵时李舜举居然“宁死不屈”。但现在看来是背后牵扯更大的利益。   或许就是那东西。   “小批量的走私渐渐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但你们却被边军绊住了手脚。让祝欢进入京都杀大王,应该不仅是为了殿下所谓的‘合作’,你们是想篡位?”   听到这两个字,凌澈整个人战栗一抖。文王却看不出多大恐慌,传闻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隐士居然是这样个狼子野心。   文王道:“我是没这心思在天下,只是南区的漏洞要怎么填上。”   他可不想落下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在不见春秋的牢底待一辈子。   “祝欢如果成功了,你们想要我作你们的‘政客’重启市舶司?毕竟命格在谁的手里,天下便自然地臣服强者。”   “不止如此,你还要想办法将南区走私的事情按下去。”文王道。   盛白忽然打断他,问:“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有如此大的诱惑能让这么多高官贵族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争着求着要?”   “……”文王温顿了起来,不见喜怒的眼中度上一层隐隐的阴晦,“一种令人上瘾——又离不开的东西。”   “有机会你可以试一试。”   不知怎的,一股凉意蹿上后背,屋内沉着一种闷腥的味道,那三人的眼同时盯在了他身上,就像看一个异类一样,黑魆魆的瞳像是年轮一圈又一圈,要将他吸进去共同沉沦。   “不了。”盛白拒绝,有意低下头,那种眼神还挥之不去。他盘着腿,双膝忽然酸胀得很,刚刚没察觉,此时全部的关注都落在他身上,房内似乎有咚咚的响声,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心跳。   但还不能在这里结束,盛白定了定神,缓慢开口:“等祝欢取回命格后,我自然帮你们。只是作为交换……”   “没有这么多交换。”凌澈强硬道,却被文王拦了下来。   “你说吧。”他的神情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舒适,盛白蓦地确定了什么。   他问:“道观中的仓库残留着一种古怪的香味,一旦沾染上百日不散,名为百濯。这是种名香,虽然对于殿下来说不足为奇,但这几日我发现殿下没有沐香的习惯,道观是修行的地方,更不会出现这种女子之物,那香是您故意留下的。殿下可知道玉儿姐吗?”   空气叮的凝固,凌澈去看文王的反应。   “玉儿姐?”文王笑了笑,“这名字我倒是不清楚,但哈斯,本王见过她一面。”   “那是她原本的名字。”盛白道,“她也是您的人吗?”   “这到不是,她的大哥的,”文王顿了顿,“不对……她不属于任何人,是草原的鹰。”   “可您放走了她?”   “本王只是不希望她继续为大哥所用,鹰被人圈养后往往忘记了飞,只有回到草原才能发挥她最大的用处,你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得意着,盛白紧张蜷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但很快又紧了起来。   脱离族群的禽兽再次回去能得到认可吗?既然哈斯已经回去了,那么……   “好了,时辰不早了,小凌将军应该已经在外等了许久了,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门外,凌飞果真已经等候多时,他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翡翠绿的眼睛盯着晃晃的青天,蚂蚁从马蹄前悠悠路过,不紧不慢,看了许久,他用狗尾巴草去挑弄,玩着,有趣地笑了。   “弋霄。”   笑容沉了下去。凌飞牵动马绳,向前走了几步,侧脸的肌肉紧绷着,在偏黄的脸上刀削一般。   “上车。”他冷冷地对盛白说,一旁跟出来的凌澈尴尬寻着他的目光,却四处碰壁。盛白早就知道两人有不和,更多是凌飞的不满。   没有多停留,便上了车。马车内,祝欢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这是盛白没想到的,才回头看天,过了晌午了。   他有些惊喜,虽然知道很快要见到的,但一掀开车帘便看见,心中还是恍然一喜。他们面对面坐着,感受到马车缓缓行驶。他偷偷去看,祝欢脸上没有责怪,想是苍耳子没有拆穿他。   马车晃了一下。   祝欢勾了勾手指,要和他说话,盛白便顺从地探了过去。   “你出门怎么不带我?”   盛白笑着往他怀里拱:“看你睡得香,舍不得叫醒。”   祝欢睁大了眼睛,怀里那毛茸茸的东西一个劲的钻。被这样一下,想问些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能开口:“昨晚还不够?”   “不够。”   “险些害死我了。”   “才不会,”盛白蛰了他的手背一下,“你分明喜欢得很,到最后也不放手。”   他贴在祝欢的小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浅浅的痉挛和温温的热。   “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祝欢用食指扳起他的下巴,准确地说是他一碰,盛白就自己抬起头水汪汪地看着他。   他知道祝欢有多厉害,里里外外都见过,怎样都不服输。   盛白避重就轻,捡着方才在王府中的事情说了。或许是涉及到药,祝欢一时没顾得上这话里面掺水的成分。   “有些药能让人上瘾,但长期使用会破坏神经,那种东西怎么能放进来?”   “所以才能有如此大的利润。就是看中了一旦碰了就离不开的这一点特性,南海才能维持这么久的表面和平。”   “……对了,方才来的路上,我打听到了些消息。”祝欢道,“是关于顾中孚的。”   盛白屏息起来。   “我本以为你在公审上那样闹了一番,回去后他们定拿那祭司,可没想到回去后那个老猢狲突发恶疾,重病在床。王符不愿做出头鸟,本打算寄托顾中孚,没想到他却迟迟没有出声……”   “什么?”   “这些话是那个黄脸将军带出来的。祝欢意指凌飞,“应该是顾中孚托付的,我觉得此人可用。”   盛白双手交叉抵在膝上,不置可否。   “另外,大王本以为此次是顾中孚败了,想趁机定罪将那些太子党一网打尽,最后却没办成。”   “这世上还会有让他如此畏手畏脚的东西?”盛白诧异道。   “巴兰草原之战,大败。” 第80章 征伐   “撤退!!”   前阵中,玄羽军将领高拱嘶吼。绝望的马蹄下,淌着血河,随着刚刚消融的雪水浸润了巴兰草原。方圆十里,尸堆如山,折断的桅杆挑着半面破损的旗帜无力摆动。前方,有一阵铁蹄如山群一般呼啸而来,黑压压一阵,踏破万里冰封。而身后,大魏的军队俨然已经溃败。   一道银光劈下,高拱肩上的鹰鞲应声落地。   绝望间,他转身斩下当面而来的利刃,铺天盖地的黑幕从他眼前一扫而过,留下一抹奇异的香。   白茫茫一片中的格桑花。   霎时,身下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长刀砍去了它的后蹄,将马背上的人重重摔落在地上。高拱惊异地仰头看着那双阴森的眼睛,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细碎的记忆一闪而过,妆匣前一个美丽的女人。还未消散的北风将面前之人的长发扬起,和记忆相重叠。高拱愕然张大嘴,半晌发不出声。   他是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那人戏谑地朝他进一步,他便连滚带爬地退一步。   他不敢确定,努力想去看清头盔下那张脸。   “你......你是......”   象征部落权力的长刃迎着高悬的青日而起,不由分说地一斩而下。   唰——面前一片鲜红。   “报——!!”   小脚太监掐着嗓子跑进殿中,明堂中的众人顿时吊起十二分精神,个个青黑的眼中带着期望的光,却戛然熄灭。   通信兵跟在太监后,噗通跪下,响起了余音。   “大王,玄羽军大败!!”   报信的小兵全身匍匐在地,颤抖着身子根本不敢抬头。所有的目光投向王座上暴戾的君王。蓦然狼眼一睁,四座皆惊,镇压着殿堂中的烛火随之疯狂跳动。王座旁,头戴羽冠的祭司面如土灰,睁大了眼,余光瞟向赵陵,顿感喉间一冷。   死寂之下压着望不见头的狂暴。   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否则在座各位都要作为王怒的陪葬!大祭司惊恐地望向殿下的诸位。可平日清谈的现在没了声,能有声的被杀了头。一群乌合之众的戏场!   没有了......大祭司绝望地摇摇头,他听见王足渐加速的呼吸声,衣料的摩擦声,如同即将烧开的滚水。   他伸手探向自己的衣袖。   忽然,犀利的目光正在向他袭来!   “报——!”   发汗冰冷的手一顿,那道目光消失了。   只听又一个通信兵跪倒在殿中,声嘶力竭喊道:“大王,高帅传来的军中急报!”   巴兰草原的边境,哀声漫天的军营中,烛火被压倒了最低,昏暗的环境下断断续续发出忍痛。高拱咬着帕子,将烧红的铁朝着止不住血的腹部摁下去。登时青烟四起,生生逼出了七尺男儿的眼泪。   有人递了条干净的帕子来给他擦汗,还没几下,高拱便要起身。   “伯载!”那人慌得唤他,一只手将他摁了回去,“重伤在身,莫动!”   高拱不顾他,执意坐起身。“是乙那楼的女子!”他发出嘶哑不堪的声音,瞳孔不断地放大到极致。   “我知道我知道。此战败错不在你,是前线的潜伏队消息失误,那群嗜血的怪物已经不是从前的一盘散沙了,他们有了新的王,乙那楼的人统一了他们。”   “不错,是......呃!”   高拱突然反拉住那双粗糙的手摁在自己胸前,感受渐渐弱下的心跳。   “你听我说,元人,我怕是废了。”   “住口!......”崔谅放下手中的染血的帕子,去握紧他的手,鼻尖萦绕着肉烧焦的味道和浓厚的血气。他低头去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口。战场上,长刃飞速落下,他虽奋力拨开阻拦,但为时已晚,驰飞马救下高拱时,长刃虽未直接毙命,但依旧在腹部留下致命的伤口。   此时,屋外,是随军神婆在跳祈神的乐舞声。   祈祷的歌舞,可是她的声音如此的呕哑难听。   “我去写信给大王!让他救你!宫中的那东西一定能救你!”   “等……等。”高拱拖住他的手。   “我死后,你便是帅。一切军务都由你管理。”高拱抬起笨拙的上半身,顿了一口气,“这个消息一定要带到大王那里,那个女人是来索命的!”   紫气层染的草原线上,高大的黑影力压而来,风沙裹挟着戎装,人群拥簇的首领傲视着中原的方向,身旁那只不知是野豹还是猛狮的坐骑发出阵阵阴沉的咆哮。   京都中,大祭司猝然惊醒,身旁水晶球散发着蓝紫色的光。他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浑身汗淋淋烘着热气。祭司蹬着鞋,将水晶球收入囊中,一路小跑进入王的寝宫。   两侧高柱神兽盘踞,每隔几米便有宫娥挑着盏荧灯,欠身而立。荧灯锁着一团团火,映照在大理石铺制的地板。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急,经过一盏盏灯,身后是亮的,前方的宫殿越发阴暗。   “啊!——”   寝宫内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喊叫,一阵珠帘乱撞的声响。祭司眼中的光蓦地暗了下去。他双手狠地抓住卐形门柄,忽又顿住转头看向身后,浑身寒毛立了起来。那些宫娥在一瞬之间都消失了。   “祖伊。进来。”门那侧,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祭司屏气缓缓推开门。   赵陵又说:“你过来,过来看。”   祖伊顺从地走近,跨过满地银碎的狼藉,在案前捡起一封密信。   片刻后,他叹气转向衣衫不整的王道:“我的王,托娅已经死了,您亲手杀了她,忘了吗?”、   “啊,是啊,是孤亲手杀了她,将她的魂锁紧了坟茔。”   “那您在惧怕什么?”   “她来到孤的梦里,就在刚才。”   祖伊凝眼看向一旁那绿釉熊顶灯,上边的蜡烛已经燃尽了,余韵中带着淡淡的油脂味。   “您要是多梦,便让人再做些这灯来,能宁神。”   赵陵摁着眉心,哑声道:“还是你去吧,挑些好的来。”   祖伊疑神,问:“门外......”   “孤从未让人在门外。”   祖伊一顿,不再作声。他点起根一般的蜡烛,借着光继续看信。随即输了口气道:“我的王,那不是她。”   “那是她的血亲。”   疲倦的王发出沉重的喘息,强壮蛮横的肌肉紧紧包裹着他。他将头埋进双臂,双目通红。   多么可笑。   自降生时他所带来的簸箕星开始,就仿佛注定了的一生。   被唾弃的,被排挤的,他是整个王族的异类。   他恨世间的一切,恨太阳降临,唯独不带给他光明。   所以他开始了报复。   从身边最亲近他的奶娘开始,他说这个老女人虐待他,叫人杖毙了她。   之后是自己病重的母亲,冷言冷语,指责自己的不幸都是这个女人带来的。   再后来,是未过门的妻子——来着草原的托娅。   她说这是光明的意思。可他最恨光明,看着同记忆中两个女人一样有着一双慈善的眉目,看她的笑容满是虚伪的嘲笑,以为也是来诅咒他的。   他要她们用鲜血来弥补自己,要最美的事物唯他所占有,也因他而丧失鲜活。   做完了一切,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成为了主宰。   但当他的父皇将他遣送到巴兰草原时,哪怕憎怒灭頂,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些罪恶直到他站在那堆人头骨上时也没想明白……   祖伊道:“可乙那楼的主力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您歼灭,继任的首领巴特尔追求息事宁人,早带着族人深入草原,怎还会有血亲忽现杀了巴特尔,又在一夜之间铲平四十部内乱,又称王向大魏宣战呢?更何况......是一个女子。她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么多年,巴特尔那只胆小的绵羊居然没有发现,任由壮大。”赵陵起身取下自己的戾刀,那把重武常年挂在他的床头,数不清承载着多少亡魂,但刀在,亡魂就不敢来侵扰。   “或许她一直不在乙那楼中。”祖伊道。   “......还有一件事,”近似野兽的粗眉压着赵陵阴翳的眼,压着不计其数的疤痕,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粗重喘着气,“孤近日觉得疲乏困顿,试过各种药都没用,那种魂魄离体的感觉......和那次一摸一样。”   祖伊一愣,拱手埋头小声道:“这确实是臣的过失。那巫医的命格三成在他身上,七成在您身上,长久分离,命魂快支撑不下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陵阴逼望向他,“从前可是你说,等着他虚弱,孤便能轻而易举的杀了他,继承长生的命格。如今这意思是说,若是取不回,孤会同他一起耗尽命数,甚至比他早亡?!”   祖伊跪倒在兽皮上,道:“不会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而您远在他之上,只要找到他,一定会夺回命格的!”   “他在哪?!”   祖伊抬起头,眼中不知为何含着泪。   “巴兰草原的方向。”   “哈!”赵陵从床上一跃而起,眼中闪着杀戮兴奋的光芒,“天助我也!待孤亲征,斩尽那些蛇鼠,要他们知道孤才是与天同生的天选之人!”   祖伊深深拜下:“天神定佑吾主。”   “大王。”祖伊又道,“崔将军来信,希望您能用药救救高帅。”   赵陵垂下高举的手,问:“药有多少?”   “……”   他狠心摆手斥声道:“这些宝贵的东西太有限,孤尚且所需,既然还有人在前线,何需苦留一个高拱?何况若是将药大肆放进前线,让乙那楼抢去了,那便是我大魏的灭顶之灾!” 第81章 难舍   宣武元年三月丁未,玄羽军主力大败,退至巴兰草原边境。   三日后,高拱亡,副将崔谅为主将带领军队于胡山偷袭,斩敌军八百余人。当夜军中设宴,夜半遭袭,粮草兵马具亏。   宣武元年四月辛巳,乙那楼再犯,攻破大魏边境,吞十城。崔谅带着残兵败逃至衮州,死伤惨重。   战败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回中原,明堂上始终压着一层乌云,唯有歌女依旧连夜歌舞。京都内大街小巷各样的言论,大骂那乙那楼是嗜血的怪物背信弃义,或骂自己的税都在军队中打了水漂,老先生们每日精心咬文嚼字,要写成可歌可泣的血谏书。   神堂中香火格外的旺,大肚子的徒弟们又肥圆了一圈油水。   紧接着是雨季。潮湿的水汽打断了烧了一半高香,燃红的芯一烫,簌簌落成灰。圈圈晕晕的白烟卷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听着闷沉的咒音。   与此同时,潭州和青州几乎同时得到消息。   宣王偏过头,身边打扮精致妖艳的男宠迅速为他的烟筒添上火。鬼雾迷离中,他仙欲飘飘,又乐至巅峰,虽谩骂着,但低沉的嗓音总带着暧昧:   “他们骗了本王。连着本王最疼爱的小弟也骗了本王。”   男宠伏在他宽大的胸膛上,仰头咬着他的下巴。   “那殿下杀了他们。”   “不行哦。”他将男宠的一条腿放在自己身上,笑吟吟道:“夏虫不可语冰。现下大王要亲征了,再也不会有比这样更好的机会了。如此,他们也算为本王做了一件好事。”   青州山间的道观中,连绵的雨缠着病骨化成一滩软水,阴霾雾色中,邬生道注视着摇椅上的人,碰不得一点。恰好着雾能遮住他的神色。   “邬生道。”文王轻声唤道,似乎才从浅梦中醒来。   “殿下醒了?”邬生道弯下腰去,隔着一道朦胧的距离。   文王问:“大王当真要亲征了?”   “是的,殿下,如您所愿。”   “也是,我第一次见道那个女人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和托娅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大王好战,乙那楼的存在只是他尚未成功的一个标志,我知道他一定会发兵的,更何况是知道那里有一个梦中始终无法消失的脸,他一定会亲自去解决她。咳咳咳......”他捂住口,重咳了几声又继续说,“巴兰草原,是他从所有人都唾弃的蝼蚁成为王的开始,那里有格桑花,有医......祝欢......咳咳,他们会在那里分出胜负。也不知本王将命都赌在这上面,会不会成功?”   “殿下一定会得偿所愿的,神从不亏待好人。”   “好人?”文王嗤笑一声,“我若是好人,天下便没有坏人了。邬生道,你手上的血可都是我的缘故。”   “贫道心甘情愿。”   “哈哈哈......好一个心甘情愿。”他的眼中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邬生道在一旁看着,不禁皱起眉。他看着赵伯温急促起伏的臂膀,发白的指尖痛苦地颤抖,病魔缠绕着。他多想伸手安抚,可被无比厌恶的表情刺伤了。   这样的怜悯太过多余,一想到自己所有的创伤都被这个下贱的道士看了个遍,自尊便千疮百孔。文王平复了呼吸,吃力道:“再为我做一件事吧。”   邬生道单膝跪在他身前。半晌后,文王才不亲不愿地伸出手,将脸撇向一旁,随即感受到手背上转瞬即逝的炽热。   这是他们之间肮脏交易的筹码。   “去找到盛玄涤。”   “殿下那时为何不让盛白知道盛玄涤的处境?那样或许他会更忠心为您去对抗大王和祭司。”   文王顿了顿,道:“你以为盛意清当真对祝欢有这么深的情感吗?”   “殿下以为?”   “一个是医神,一个是凡人。祝欢就算暂时夺不回命格,靠着自身和他身体中那个残破的魂,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更何况他的族人都已经死了,无依无靠,他当然只要盛意清活着。”文王道,“但盛意清不一样,亲人的死亡他已经经历一次了,他还有一个弟弟活着,自己也还要活命,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会站在哪一边?这样滑稽又不可信的情感迟早会崩塌的。”   “找到盛玄涤。”他再此发布了这个命令,“杀了他。让盛意清永远留在祝欢身边。”   永远永远,生死不离。   祝欢睁开眼,温暖的厢房内不见半个人影。他的手指还弯曲着,保持着那个姿势——放在盛白的一缕头发。可现在不见了,他慌地直坐起身,身边的褥子还有余温,人刚走不久,他反复摸索着,踉跄地爬起身。   “盛白......”他小声地喊。半挂在身上的衣衫被踩住,脱落了半边。迅速的起身让他眼前蓦地一黑,超前栽去。   哐当一声,是有人仓促间跑向他,脚不小心磕在门上发出地响声。   盛白将他抱起,两条细长青白的腿盘主动盘在腰间。祝欢搂着他的脖子,看了又看,盛白的胸膛汗津津的,唇色苍白。   “是毒又发作了?”祝欢胡乱摸着,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知道长久地在一起可能让盛白体内被反噬的情况更加严重,可从种下血契的那一刻,他就不能再赶他走了。哪怕他知道,盛白在破罐子破摔。   “没有的事。”盛白抱着他,来回晃了晃。亲昵地在他耳边吹气。祝欢的眼神慢慢软了下去,将头埋在盛白的脖颈,越抱越紧,以至于盛白很快发现这具身体在抽泣。   “你怎么了?”他紧张想将人放下来查看情况,但祝欢是在勒得他太紧了,还越哭越用力,连带咳嗽了起来。   在断断续续的抽吸中,他听见祝欢不断地叫着他:“不要走。”   “我在这呢,宝贝。”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走……”   祝欢睡得迷迷糊糊,又忽然受到惊吓,整个人战栗不止。盛白只能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又蹭又哄。   他听着一声声地挽留,心里难耐:“分明从前是你推着要我走的,现在说不要走的也是你。横竖坏人可都是我在做了。”   “不要走……”祝欢哼一声,泪眼砸在他的后颈。   盛白深吸一口气。反正都这样了,干脆坏人做到底了。于是连连认错:“是我的错,不走了,你在哪我就去哪。”   祝欢听了,反而不罢休。自从解开心事后,那些被压抑的、疑惑的、不被允许的感情全部一涌而出,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把盛白当做棋子,心里愧疚,要他这样痛苦地陪着他,心里更愧疚。哪怕夜夜盛白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情话,心中还是患得患失,生怕一切感情幻灭。   忽而,他从盛白身上坐起,生硬地去扒他的衣服。   “怎么了!?”盛白惊慌地问。   祝欢却生硬地吻他,在柔软地唇上反复地婉转,叮出血痕。   盛白呆呆地垂着手,任由他脱,脱完他的,又开始脱自己的,原本祝欢身上就只有虚晃的一件,剩下全是遍布红痕的身体。   眼泪滴滴砸在盛白的腰上,祝欢跨坐在他腿上,双目通红地看着他。就在要有什么事发生时,盛白温柔地搂住他的腰,将额头贴在祝欢的额头上,湿发全连在一起。   祝欢喘着热气不解地看着他。   “这样你会难受的,方才已经够了。”   何止是够了?祝欢几乎是求饶。他哪里还舍得。   “可……”祝欢道,“这样你会开心。”   盛白愣了,原来祝欢夜夜的索取是为了让他开心,他以为这样漫长投入的夜和短暂的快感会让他忽略一切的开心。   可既然他们走到了这,怎么会只要自己开心?   盛白扯过被子盖住那些迷乱的痕迹,将人牢牢抱在怀里。那些山路十八弯的情话已经说碎了,剩下颗丹心。   “你好好的,我才会开心。”   “我现在好好的。”祝欢贴在心口,那里面的心跳让他安心。   “所以我很开心。”   有力的心跳声包裹着,祝欢眼皮渐渐重了起来,但他还记得什么,强撑着问:“一切会在衮州结束吗?”   他们都猜到了,文王故意放哈斯,也就是曾经瑶池的掌柜玉儿姐回到草原,就是笃定了赵陵必定会到哪儿去。   他的病也不能再拖了。   他要祝欢在那里夺回命格。   亟待的,也是恐惧。他始终感觉着不安,一切似乎还没准备好就要迎来结局,但盛白始终将体温传在他身上,彻骨的寒冷似乎也不见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盛白说,“你会夺回一切,大魏也会焕然一新。等结束之后……”   “等结束之后……”   忽然,他们相拥着都不出声了。   等结束之后……就像那躲在黑夜后的太阳,所有人都知道的既定结局,它会升起,但月亮也会落下。   祝欢看着盛白温沉的眉眼,看着自己时就是一轮弯弯的月。   月光长长,恰时,窗外传来一曲离殇之曲。 第82章 窥探   祝欢斜靠在窗前,月光投射花雕样式的窗格倒映在他右半边脸上。红紫色的天际划过一道亮光,是彗星,落在泪血交织的巴兰草原。那一曲长笛像是从同样遥远的关隘吹来,低沉哀怨。   “何人吹这哀曲?寓意不好。”   祝欢转过头,苍耳子正样式诡异的团坐在柜子上,柜下放着一个盛满水的脸盆,搭着一条湿嗒嗒的毛巾,残留着些许胡闹过的痕迹。   水倒映着他的模样,或许是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原来轻无飘渺的模样,正身的瞬间有些笨重得摇摇欲坠。他依旧保持着十二三岁少年的模样,因为不再同意祝欢用血滋养他了。身上一件不大合体的旧衣,还是拿祝欢的改的。   苍耳子面上没有多少神情,但语气中隐隐听得出不满:“方才我来时瞧见盛意清刚走,三更半夜,他又跑来与你鬼混做些什么?”   祝欢轻垫一下,落下窗,转身靠在长榻上,隐隐露出些难以言喻的痕迹。两只上扬的凤眼发亮,带着羞红和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本就同我一间屋子,只不过隔着个屏风,不算乱跑。”他掀起衣袖,半掩着脸,冰滑的衣料弄得脸颊搔痒。   苍耳子:“......”   “爷爷,”祝欢翻了个身子趴在榻上,双腿交叉着,高高翘起,歪着头枕着小臂,银白的长发簌簌落在腰间,“我当真好喜欢他。”   说完他觉得心跳得极快,呼吸都不顺畅了。许久没有吐露过真心话是这副样子,一下全吐出来后,畅快了,也于原先漠不关心的模样大相径庭,以至于难为情起来。   苍耳子没有说话,嚼着口中残留的茶叶沫,啧了一口苦意。   “可我看那小子……不大行。一见到你就把持不住,日子长了如何是好啊?”   祝欢笑道:“他才二十有三。若是日日寡淡,才有古怪。”   “呸!口无遮拦!知不知道害臊?如此便爱来爱去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闻言,祝欢来了兴趣,将脑袋凑过去问:“爷爷从前是见过很大的世面?是什么样的人?”   苍耳子明显一顿,白了他一眼:“同你不一样。”   呦。祝欢坏笑推了他一把,一张尚未褪去孩童气的脸一逗便红。   “那姑娘长得什么样?从来没见过。”   “......并非我族人。”苍耳子默了片刻。圆润的眼中久久了沉了下去,秋末的枯枝一般。祝欢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追问。   “所以.......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他心里泛着嘀咕。论武,且可不论......论文,于他们有何用?还日日夜夜缠着祝欢,简直有伤大雅,更重要的是,盛白同样的,不过数十年光阴,所谓一生一世的真心,他哪里给得了?   不过回头看着祝欢一副浮云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他心里某一处坚定的东西也化了。   “罢了罢了。”苍耳子无奈地摇摇头,孩子长大了,哪里管得住?“只是也克制些......这三天两头的,他那身子吃不消的,日后可怎么办?你也是,多让让他。”   祝欢一凝,瞪着大眼,眨了几下,忽然就笑了。   他到还没哭说盛白没让他。   苍耳子不明所以,道:“这论武他是打不过你的,那细皮嫩肉的顶多耍一耍嘴皮子功夫。”   这下祝欢实在要忍不住了。但他也好面子,虽然不羞于承认,但也依旧没有吭声,任由苍耳子会错意。   他将被子抱紧在胸前,怀着笑意躺了下去,朝苍耳子露出个微笑,道:   “开始吧。”   夜色归于平静。   微弱跳动的脉搏渐渐停止。   苍耳子手不带一丝抖动,行云流水般用针封住了祝欢身上几处重要的经脉。   霎时,祝欢浑身一颤,眉间痛苦的紧锁起。然而苍耳子却站在一旁,看着他忍受着挫骨销魂般的痛苦,将生命体征降到最低,濒临死亡的瞬间,强制着身体中两缕魂魄厮杀斗争。   终归苍耳子是不忍的,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离开青州前,根据从邬生道口中关于范璟公融魂的往事推断,一身不容二魂。范璟公无心抢夺他人身体都是如此,更何况是祝欢身体中是个不安分的。   “眼下唯有强大你自己的心智去与他抗衡,在没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何人之前,一定不能放松警惕。那日血夜,他想趁机占据你的身体,全然不顾后果,不全然如他所说为医族。”苍耳子道,“大战将至,莫让他占了你的心魂。”   “呃.....哼......”虚幻的世界中,只有祝欢一人,胸前的被子早已被他抓得凌乱,从苍白的唇中断断续续吐出濒死的嘶哑声。   这个过程不知维持了多久,待银发全都在挣扎中贴在他的脸上,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器出现了龟裂。忽然,紧绷的身体瘫软了下去,苍耳子立刻睁开眼,盯梢在一动不动的躯体上。   扑通扑通——   猝不及防间,祝欢的双眼翻白,四肢剧烈挣扎起来!   “控制不住了!”   绿色的幽光淡然而去,那道隐约哀伤的乐曲也戛然而止。   盛白抬头不安地朝飘纱的窗阁望了一眼,徐徐后才回神落在凌飞身上。此处位居两区交界处,又进边境,贸易暂停后,就连骆驼都少见,更别说人了。只有几家为军队专设的客栈,除此之外,方圆几里外不见村庄,倘若发生什么几乎应接不暇。   远方蟠扎蜿蜒的黑体长城印在绿色的眼眸中,手中的利器一入京都便削成了羌笛,即将而立之年,可未曾立功。   再多些年岁,白发也挡不住了。凌飞满眼落寞,他不喜欢盛白,但至少对方名满京都过。他呢?还在赌什么?   “小凌将军深夜未寝,是有心事?”   凌飞道:“我与你,没什么可谈的,不过是受文王殿下之托。”   “殿下若成了,你便是功臣;若败,你便是叛军。”盛白走近他,“你有你的立场,此次巴兰草原动乱恰逢你出京都,当真只是巧合?”   “……”   “所梦金戈铁马,所求封狼居胥,唯有走出来才可得。为人办事各求所需。事到如今你我同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要有所隐瞒吗?”   “我能说的都告诉给了你身边那人,若不是殿下所托,我又怎会让他活到现在?不知盛大人还想知道些什么?”   盛白道:“我本以为顾中孚着急忙慌重审太子案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公道,没想到回去便没了生息。牵涉大祭司不能莽撞是一回事,但一个早已准备死谏之臣怎会顾及这些?顾中孚宁死也不愿留下个背主的耻辱。除非他有了更好的选择。”   此时,凌飞才默默转向,神情复杂,道:“那还请问临走前盛大人同他说了些什么能动摇那颗心?”   盛白一愣,他不敢笃定顾中孚愿意等他承诺的答复。   “都是棋子罢了。”凌飞唏嘘道,“是你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至高无上的王也好,古老神秘的祭司也罢,一旦他们结为一体,就成了一块遮天的幕布。”   “所以巴兰草原的突袭其实是蓄谋已久,不光是我们,就连朝中有些心怀不轨的臣子也在等这个机会,在赌大王一定会亲征。除了好战……”盛白顿了顿,“恐怕还不够,这些不够让大王亲征。”那样自负之人,将他人命运踩在脚下,只为自己满足尚未餍足的欲望。   “未除乙那楼是大王为将时的遗憾,但引发这一切的根源才是他深夜的梦魇。”   “在潭州时,曾有一名女子,她说她不属于这里,是草原的鹰。”盛白道,“时隔许久再想起来,才恍惚发现那张脸我原先是见过的。只是当时年纪尚小,记忆模糊。但她说她叫哈斯,是托娅照出她原本的颜色——不属于大魏的荒诞,是巴兰草原的热烈。”   “当时我只当是她有意做出诚心的模样,想我放松警惕,好与宣王洽谈。但之后种种,潭州李舜举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险些被她灭口,想来宣王应该也是不知道她身世的。我又以为她是文王殿下安插的奸细,可如今想来,殿下助你去到巴兰草原,是想将抗敌卫国的荣耀放在你身上。”   凌飞的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眉骨凸出,目光紧紧盯在烽火缭绕的远方。   从盛白走近的那一刻,他就被看透了。   一个想要功名安身立命,以解心中鸩毒之人,丝毫无法掩盖自己的想法。   盛白暗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便是与哈斯要振兴草原之意相背。想必你们也不是一路人。那还有谁?给一个带着异族血统的小姑娘一条肮脏的复仇路,给绝望顾中孚一个希冀,还有你……开出第三条路的人,还有谁?”   青霭散去。凌飞凝成两点的眼颤动看向他,整个人不自觉地僵硬,片刻后才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一个没有答案的回答,却让他费劲了力气,此时绿色的眼周围布满了血丝,“我是通过泽信……那个人……不……不是一个人……”   他有些憺妄,嘀嘀咕咕着:“回到京都之后,孔少卿不顾众人阻拦想要揭发祭司,谁料第二日突发恶疾。任谁都知道这不是偶然。那日,大祭司亲自来了,说他触犯了神明,所以遭到了惩罚,之后便无人再敢出声。泽信本是无畏生死的,但腔无用的热血已经唤不醒任何人。而我,没这个胆量……”   他用双手捂住脸,重重搓了两下。   “只知道有一天,泽信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建功立业。我已经快三十了,毛贼都没见过几次,哪能答应?本想着借口离不开京都推脱,可偏偏此时又恰逢出关收九贡的时期,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好一次机会,要我向天下证明。泽信这个人重情义,我知道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让他人承担,既然他向我开口了,背后定是有高人相助。但这些是朝政之事了,说多了是反叛,我不懂,也不多问。”   说通之后,他如释重负朝后酿跄一步。反倒是盛白拧起来眉,想着什么,忘了手中还捻这一朵花,一用力,断了。   “建功立业?”盛白念叨着又重复了一遍,“既有此本领,何苦还为他人驱使?你不想青史留名吗?”   “怎会不想,但……”   “此战若胜,不论今后王位归谁,你便是悬在王心头上的剑。如此,你还宁为臣子吗?不如……”   凌飞恍然抬起头,盛白走进一步,刚想再问些什么,忽然听见从身后的阁窗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喊声。   “——!”   祝欢竭力抬起手。   苍耳子迅速拔去他身上的银针,堵塞的血脉再次鲜活起来,青白的脸慢慢恢复了活色。   祝欢再次倒了下去,半晌后,猝然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他用胳膊肘勉强撑起上半身,睁开半只眼睛,心脏依旧不规律的跳跃,苍耳子抖着手捧来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没有反应。   他略微担忧地去询问,伸手去撩开一略略倾垂的发,心下一凉,浑身的鸡皮疙瘩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向下看去,一根不起眼的银针还镇压在心脉上。   苍耳子想去拔,手腕却被一把擒住。   “祝欢”抬起头,眼中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本色忽远忽近,又全然消失,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带着瘆人的狞笑。   苍耳子本能地想抽身,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咔哒一声。   “许久不见。” 第83章 还魂   苍耳子吃痛发出一声惨叫,圆润的小脸瞬间皱成了小老头的模样。他被一把摔在地上,不知怎的浑身泛着寒气,眼前的人叫他生不出抵抗的力气。   “祝欢”甩了甩手,鄙夷地扫视全身不堪入目的痕迹,“啧”了声,起身将一旁的外袍全都裹在自己身上,活像个粽子。祂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知是畏光还是燥热,用茶水浇灭了火盆后还要吹灭最亮的几盏灯,整个屋瞬间暗了下来。   做完这些,他才有闲情去招待被晾在一旁的苍耳子。“祝欢”蹲下身,像看见奇葩一样的眼神,半晌后道:“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审美水平怎么不进反退了?”   鸡冠头都炸毛在半空中摇晃,苍耳子惊恐地瞪大双眼,眼前熟悉的五官,可没有一丝他认识的气味,这人不是祝欢……   “你到底是谁?”他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却依旧壮着胆子道:“不论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叫你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祝欢”眼神一顿,抬起手。苍耳子吓得闭上眼,却惊讶地发现冰冷的掌心自头顶顺抚到脸颊,浑身随之一颤,竟然感受到一丝爱抚。   从这个强占他人身体的暴徒身上感到了爱抚?   “你就是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手轻轻掴在苍耳子脸上,生出寒意,“难怪这株小芍药也这么蛮横、粗暴、低俗,横竖都是你教坏他了,不知礼仪,目无尊长。”   苍耳子皱起眉,心中只剩一个想法:这人有病吧!   “你爷爷的!老夫活的日子比你吃的米还多!谁是谁长辈还是论得清的!”   听到这“祝欢”忽而笑起来,同他往常不一样,像是一个老古董发出空洞的快笑。   “你这小草还真有趣。我活得记不得年岁了,看过蚩尤骑着食铁兽征伐,见过部落迁徙,朝代更迭,诸侯战乱,各种章法立了又废,来来去去多少个春秋,你还是第一个敢和我比年纪的。”   苍耳子浑身一凉,有一种荒唐又恐怖的想法漫上心头。   “你是……”   “你老祖宗。”   “祝欢”背着手,拖着老气横秋的腔调站起身,但下一秒就转变成一副顽皮的模样,露出一个笑脸。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们明明见过的。当时……”他在苍耳子虚空的头顶比了比,“你大概这么高。”   苍耳子脑中嗡了一声,是在想不起自己何时招惹过这尊大佛,饶是他把记忆都翻遍了,也只得从中找到些只言片语。更何况都是些哄小孩的传说。他的阿爹阿娘这样给他讲,他又讲给祝欢听:   医族的祖先是救治天下的名士,是一切的希望。   他们称祂是始祖。   他不知道,怎么这样的希望如今却逼压着祝欢,是自己的族人让他们无路可走。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看着那只高悬在自己头顶的手,像是一座大山镇压着他。那只手……骤然间他想起了什么。   这么高的时候他不就在京都吗?   “祝欢”端详着他的神情骤变,轻笑一声,道:“看来你好像想起了什么。京都筵席后,你误闯入了祭司的密室,在里面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了……”苍耳子咽了口唾沫,那些畸形儿挣扎的面孔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隐隐腐锈的腥味,叮当作响的锁链声……他想起来了,那时他并没有直接跑出来,受到惊吓后迷失在迷宫般的密室中。   但这些,都随着时间遗失了。   “凡生人进入,那间屋子便会启动迷阵,一般人根本走不出去,你以为凭你是如何离开的?”   苍耳子浑身一颤:“是你?你……你当时就在那里!”   近似鬼白的嘴角抿起一抹笑意,“祝欢”修长的五指爱怜地抚过属于祂“孩子”的脸,自以为满意。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祝欢”看着被甩开的手,空荡荡的,皱起了眉。   眼前的少年目眦尽裂,一只手抓在剧烈起伏的胸前,发出沉重的粗喘,垂下的头发和半低的头成了遮盖神情最好的阴影。“所以……”苍耳子重重一顿,几乎不能呼吸,“你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被练成祭司的傀儡!你就那看着!见死不救!!”   怒吼声让“祝欢”一顿,就这一刹那的分神,他刚想开口,却看见灵活的小身体猝不及防杀到自己面前,要去拔出最后一根封住心脉的针。   “哼——”一声冷笑,苍耳子听见了冷不丁一声“太慢了”,随即被一巴掌在胸腹,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一滞,下一秒连滚带翻的给塞进了一旁的衣柜。   碰的一声,厢房门同时被推开。   “祝欢!”   盛白推开门,眼见一片祥和的模样,不见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就只有昏暗中祝欢一人端坐在那儿,月光斜照在半身,阴阳分明。祝欢就平静地看着他,越是平静,越是冰凉,可暗处的那只左眼中总透着淡伤。   风有一下没一下的撞击着窗。盛白略微迟钝,随后缓缓将门合上,走到窗前,一边关着窗,一边道:“这么晚还穿着衣服?”   “祝欢”一愣,磕绊道:“难不成裸着?”   霎时,盛白偏过头盯了一眼,随即一声咔哒,像是脚步踩在老旧的木板上的声音。屋内的三人同时嘘声,苍耳子拼命想发出声,可浑身上下合着嘴都动不了。   这王八蛋给他下了定身咒!苍耳子心里不断骂着祖宗,透过衣柜仅剩的几条缝隙朝外边打探,冷汗蹭一下冒了出来。   那把银晃晃的簪子此刻被“祝欢”反手握在身后,蓄势待发。   那声奇怪的声音过后,盛白立马走向“祝欢”,却看见他朝一旁躲了躲,犹豫了片刻才主动迎来。   “祝欢”问:“我们何时才能到巴兰草原?”   盛白去搂他的腰:“还早着,你急什么?”   这浪荡模样简直可怖,“祝欢”浑身僵硬,表情也不自觉发直:“我就是想早些夺回命格,好与你一同回潭州。”   “别急,宝贝。”盛白故意挑逗,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祝欢”急忙将脸撇开,但听见盛白“咦”了声,才狠下心转了回去。忍了片刻,他主动靠近,同时握紧手中的银簪。   时机正好!   铜镜中反射出亮光。盛白却忽然松开他,朝反方向走去。“祝欢”一个趔趄,竟然扑了空!又是一个转身将银簪藏了回去。   可恶!他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猎物跑开,紧咬着后槽牙咯吱咯吱地响。   盛白瞥了眼铜镜,几乎漆黑的室内,只有柜旁那个铜色的脸盆在反光。他舒心坐下,自顾悠闲地斟了杯茶。   “况且,你现在身子还没恢复好,还不是时机。方才我同小凌将军商议过了,就算到了边境,也一定要等你恢复好了,毕竟敌人太强大,硬碰硬不是个好办法。”   “强大?”“祝欢”暗哂一声,朝盛白走来,“我是不怕王室的。再说了,我觉得现在的身子就很好,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是吗?但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记得苍耳子说今夜也要来为你练心神,是来过了?”   “来过了,很成功。”   “那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着。那你快同我讲讲,到底知道‘那人’是谁了没有?”   “祝欢”自如对答:“‘那人’很强大,拥有顽强的生命和胜过我的法力,最主要的是,他组成了我,我为他而生,但我想我找到最好的对抗方法了。”   茶沫散开,盛白看见了身后的人。   蝶翼般的长睫轻微一颤。“那真好。”盛白说。可这次对方没有回应。   “我饿了。”   “祝欢”再一次拔出银簪:“想吃些什么?”   “我最喜欢的。”   “嗯?”   “肉包子吧。”   “肉包子啊?好啊——”厮杀的气息瞬间而起,停息在窗前的扑蛾迅速攒动逃窜,发出急促的振翅声。苍耳子惊恐地瞪大双眼,唯独那背影岿然不动。   唰——!!   锐利的破风声戛然而止。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四溅的飞沫炸开惊险的浪花。电光火石之间,苍耳子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看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祝欢”的双手被紧紧擒住背在身后,盛白借此转身迅速去探那根银针,可被摁住是身体很快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抬起一条腿踹在盛白没有骨骼保护的腹部,逼得他连连后退,整个人跌再带着余温的火盆旁。火星子一闪一亮。   “你们这群无知的凡人!以为这样真的有用!?”始祖用浑身的力量不断撞击阿宁,可祝欢原本身体重量就轻于常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忽然,挣扎停止了。“你就是盛白吧?”始祖不屑挑着眉,用着这张脸,在不可触碰的美中流露出阴冷,盛白一顿,余光始终看着那堆愈来愈冷的火炭。   “我不知道你究竟耍了什么把戏,但每次你一出现我就疲倦得很!分明他的灵魂都已经快不挣扎了,可为什么……”   “阿宁!抓住他!”盛白稳住脚步,冲着阿宁喊。可来不及了,几乎是一刹那,阿宁只看见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小臂一阵刺痛,白色的衣袖瞬间染成了暗红。   银簪噗呲一声拔出。阿宁下意识手一松。   “公子小心——!!”那只诅咒的右眼再一次混沌不堪,战栗的宣战曲一般爆发而出。情急之下,阿宁匍匐去抓祝欢的衣摆,可不知怎的,一碰到那金色的光芒,浑身冰冷一颤。   刺耳的尖叫、望不见尽头的雪原、形如枯槁病死的女人——阿宁刺痛闭上眼。   “阿宁,别看他的眼睛!”   冰冷刺骨的寒气四散而开,四月暖春成了寒冬腊月的无力。“祝欢”站在雾气中央,寻找着猎物。“别费力了!我终将取代他,为了我族复兴,这就是他的命!”“祝欢”发出一串瘆人的笑声,一道阴影从前闪过,祂却猝然回身,将那把银簪投了出去。   一块凳子摔在地上,随即锋利的簪子刺破血肉飙出一长条血线。“祝欢”哂笑走近:“你有些脑子——懂得用凳子让我产生错觉——可惜聪明不多。生灵的每一寸呼吸我都能感受得到,你拿什么与我争?”这些话似乎是对盛白说的,也似乎对着苍耳子,“只有我才能为医族复仇!”   话音刚落,一簇光蓦地亮起来。“祝欢”被晃得眯起眼,瞳孔剧烈紧缩起来。   那团火越来越大,将勾勒金丝的蝉被烧得通体金荧。盛白披着燃烧的火焰,从烈狱中带来的,像是火龙一般叫“祝欢”连连后退。   鲜血随着盛白的脚步一滴滴砸在地面上,他一把抓住“祝欢”冰凉的手,带着沉重的血气靠近他。   “祝欢”挣扎起来,不断想让盛白陷入噩梦,可这人却和木头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放开我。”祂的声音颤抖起来,像是害怕,“把那个东西拿开!”   几乎要沸腾的温度将脆弱的底线击碎一地。   “不要……”祂竟然开始哀求,“别拿它烧我……很痛……”凤眼泛着红,“你们把我杀了又如何?”盛白没有理会祂,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温柔牵住爱人的手,紧紧握住了最后一根针。   苍白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指甲间还残留着魂魄被强行压制时痛苦的痕迹。盛白眼中一热,皱起了眉才忍住心疼外露。“我好想你,回来吧。”   银针一点点抽离经脉。   暗不见光的天地轰然开始崩塌,虚无缥缈的空间中祝欢慢慢睁开眼睛。   好温暖……   他寻着火光走了过去。   “你们的无知会害了所有人,你把他带回来,心中的蛊毒发作越快,你会死!总有一天——”   “嘘……”盛白轻轻用手指止在祝欢唇上,最后一点点残余的针同时抽离身体。   一个灵魂在苏醒。而被击溃的灵魂透过这具身体看着从未见过的神情。是亏欠的……祂不懂,祝欢明明害了盛白,为何不恨?就是这双眼睛,还要一直追随他。   “祝欢”垂下了头,感到一阵昏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眼中说不出的苍凉和耻笑:“你废了这么大力气唤他回来,但他本就是不完整的灵草,若是我死了,他也——”   话音戛然而止。   祝欢浑身一软,周遭的寒冷瞬间消散。   一盆水浇下。   盛白抱紧了祝欢,两人露出的皮肤都被烟灰染得脏黑。他不断将脸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一遍遍呼唤。直到恢复神志的阿宁和重获自由的苍耳子来到两人身边时,才发现盛白的肋骨间插在那根银簪。   直到自己体会了才恍然为何一根“绣花针”有如此大的威力。盛白呼吸一乱,倒吸一口凉气。簪子切入体后,瞬间蹦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尖刺,牢牢锁住血肉,痛入肺腑。   苍耳子挪到他身边,抚上洇血的伤口,掌心泛起一道绿光。   “忍着点。”   盛白抱着怀中的人,紧紧咬住牙。随着刀刃再一次切割发出闷哼,有一个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再睁开眼,一片氤氲。   或许是颤动的幅度太大,惊醒了沉睡的人。祝欢陡然睁开眼,悬着霞雾一般,良久后断断续续掉出雨来。   盛白一愣,想去为他擦去眼泪,可越擦越多。祝欢无言望着他,轻轻煽动嘴唇,双手患得患失地在空中捞什么。   一股浓烈的血气钻进鼻腔,让他瞬间警觉起来。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惊一乍,缩成一团,渴望盛白又不敢靠近他。   他望着那根被拔出丢在一旁沾血的银簪,哽咽地问:“你受伤了?”   盛白露出伤口,伤得不深,只是角度有些险峻,不过已经逐渐愈合了。“没事了。”他轻声安慰。   “是我又伤了你了?”   “不是的,”盛白一把将他抱住,“不是你。”   “是我伤了你……是我……是我……”像是魔怔一般,祝欢陷在噩梦中不断嚅嗫着。十指嵌进皮肤,留下一长条红痕。   “祝欢……”   “是我伤了你……”   “祝……”   “是我——呜——”突如其来的吻让他发不出声,喘不过气。缱绻的红漫上眼尾,星辰点缀的泪一滴滴落下。想呼吸都没有机会,所有的情感都淹没在汹涌的浪潮中。   他想往后躲开,可盛白又追了上来,抓住他修长的手腕,强行捏着他的下巴,吻着。   这一幕发生得突然,一旁的两位实在有些错愕,再到无可掩藏的慌乱,恨不得相互撞对方一头晕过去算了。   盛白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周边还有人,自顾搀着痉挛不止的身体,不断地安慰,轻抚。   须臾后,月亮带着汹涌的海潮退去。祝欢靠在盛白怀里,轻轻张了张口,失神落魄地抓着他的手:“我想起来了……”随后,目光落在那把刺人心弦的簪子,“都想起来了……” 第84章 温床   二十八年前。   隆冬腊月,雪原的冰洞中,凝注而成的冰柱晶莹透亮,环顾四周一片圣洁。一滴水猝然打破宁静,泛起微波,回荡成礼赞曲。   悠远古老的歌声笼盖着一望无际的大地,青白的光从刺破苍穹。   伴随着一声低弱的婴啼,久候的人群缓慢地抬起头。苍茫蜿蜒的山群亮起一片幽绿茵蓝的极光,像是一条无尽的生命长河,大地颤动起来,从洞口流出一条细细的血河。   一个大盘头的女人提着裙子跑进洞中。神裙散开满地,坐在中央的女人带着温柔的微笑,手中抱着一个柔软的生命。   “圣女……您的头发……”   女人的头发在一瞬退成了银白,连带着白到透明的皮肤,像是一碰就破的泡沫。   “阿妈你瞧他的小手,好软呀。”   大盘头的女人泪水无声滑落,她走到女人身边轻轻环抱住她的头:“你的心肝害我的心肝成了这样。”阿妈贴着那小脸,看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孩童,满腹的怨气忽然歪曲了模样。   孩童贴着母亲的身体,轻轻哭唤。   “缺了半缕生魂,原本是活不下来的。”   “原本……我是活不下来的……”祝欢轻声道。他握着那把簪子,微微颤抖。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山洞,目睹着一切。   女人从自己盘起的银发间取下一根银光透亮的簪子,放在孩子的手中。小小的手根本握不住,但看见那摇晃的美丽光影,哭声渐渐停止了。   “真是个傻娃子。”阿妈轻掴了在孩童的小脚,语气怪里怪气的,“看见好看的东西就忘记自己身在深渊。”   “阿妈!”女人嗔怪叫道,宠爱地玩着孩子的手,“他还小。再说了,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世间有这么多美丽的东西,如此他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阿妈长叹一声,道:“可这山下眼看就要不太平了,我们应该离开那里。”   “我如何说服所有人呢?将不愿回来的关在这里,恐怕要牺牲更多人。但无论如何,”女人将孩子交到阿妈手中,一顿,不舍地抽开手,最后眷念看了一眼,“这个孩子都不能出事。既然命运选择了他,没人能帮他承担。”   “谁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呢?这股力量若反噬……”   “或许也是件好事呢?”女人忽然道,她低垂着头,看不出神情,“命数没写尽的,就是他的选择了。”   “……”   “让他待在山上吧,等真有那么一天在让他走出去也不迟。”女人哀伤的眼神看向那束奇异的亮光,忽明忽暗,将盖着孩子的包袱盖好。她站起身朝洞外走去,阿妈跟在她身后,经过祝欢身旁时露出了那孩童的面目。   嘤嘤呀呀的,手里那根熟悉的银簪。祝欢屏住呼吸,直愣愣地看着那只阴阳双瞳的右眼。   忽然,女人停了下来,看向他。祝欢发不出声,心里紧了又紧,女人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容,点缀着水色彩石的神裙衬着她像是天中一朵无拘无束的云。   “怎么了?”阿妈问。   女人摇摇头,朝前走去:“我看见了好看的东西。”   女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只剩下阿妈的嘟囔:   “我看这孩子——就是随你。”   视线迅速收拢成一条黑线,祝欢感到身体越来越轻。   “我听见了你在叫我,然后她们就消失了。”祝欢脱去了身上繁琐厚重的衣物,半阖着眼,明眼的疲惫,“倘若这些都是真的,我天生吸收不足天地仙灵,缺了半缕生魂。爷爷,这些我不是很清楚,”他难得正经地转向苍耳子,“这样的孩童会如何?”   苍耳子咽了咽唾沫:“据我所知,不足月的灵草成不了形,不久就会枯萎,就算是勉强成形,也多早夭。”   “是这样吗……”   盛白心一紧地赶紧抓住祝欢的手。他对祝欢光怪陆离的梦有三分心思,剩下的全在祝欢答应换给文王的半缕生魂。这件事是定然没告诉苍耳子的,饶是祝欢自己也知道缺半缕生魂对医族的影响不止于折损寿命这样简单。   握住手的一刻,祝欢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用无言的眼色安慰。   “恢复意识前,我模糊听见体中‘那人’所说杀了祂我也活不了,想来我缺的半缕生魂就是由祂补齐的。所以知道‘那人’的是谁了吗?爷爷?”   苍耳子:“……我们叫祂‘圣主’,至于名字,甚至是民间的传说——但一个字‘慈’。”   “慈……”祝欢眨了眨眼,半晌说不出话。这位老祖宗的英雄事迹他当然听过,甚至崇拜过。他希望这位圣主还存在在世上,能够救救他。   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   “不行……”祝欢短促哼了声,几乎不可察觉的气音。盛白垂眼发现重新扯开的衣领中,白皙分明的一线锁骨连到肩膀,都在发抖。   “就算是他,我也不会退让,就算……”他张开伤痕累累的双手,猝然发现苍耳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悬着的心噔一声发痛。   难道连爷爷也认为应该让更强大的慈代替他吗?果然,复仇才是最要紧的。祝欢感到一股血气,咬着的唇出了血。   再去正视苍耳子时,那种表情已经消失了。苍耳子却没察觉自己有过这样的行为,只是心中短暂的想法不可抑制地跳出,但很快就泯灭。他只看见祝欢眼中忽然亮起一层水雾,不知是什么原因。   “我有些累了。”祝欢往盛白怀里躲。   一夜的狂轰乱炸苍耳子同样头痛欲裂,支吾着让他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退出门后,他一下瘫软在地上,五指插入本就毛燥的头发中,抓狂地越挠越乱。   断断续续的哀曲又一次响了起来,烦躁地爬起来去关窗,这样一动,才发觉泪流满面。   屋中,盛白还抱着意志昏沉的祝欢。听着笛声,盛白一手握住不带一点肉的小臂,拇指上的薄茧擦过凸出的腕骨,小心翼翼地将躲藏在下面的人露出来。   房中只剩他点亮的那只火折子,万分微弱。   映在盛白眼中的只有小半张失魂落魄的脸,细长朦胧清丽的眉不自觉地蹙着,双瞳眼里是看不出情感的,但隐约看可以发现黑白两个小珠子水火不容似的总在争斗,一个要吞了另一个。   他还在斗争。   不确定的忽明忽暗,一瞬英勇,一瞬怯胆。   “祝欢……”盛白俯下身贴在他耳廓边,小声道,“你抬头看看我,嗯?我在这呢。”   一声嚅嗫。   “你是听见我在找你,知道我想你,所以回来了对吗?”   祝欢动容地有了些反应,被盛白牵动着正对着他。   “嗯……”   “所以我需要你。”   盛白越来越喜欢撩开那些银白的发丝去看清他的眼睛,渐渐成了暧昧地探索方式。   从只言片语他能听得出来,胆小鬼一样寄居在祝欢身体中的灵魂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他看过山海经,听过民间的传奇故事,知道总有一些被称为开天辟地、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存在。   这些人不是他,也不是祝欢。   那又如何?   “我无药可救了,不要救世主,只要你。”   祝欢感到浑身都要融在这个男人怀中,扬起鼻尖才寻觅到一丝清明。尚存的理智告诉他或许应该妥协。但盛白又一次将他拉了回去。   “我走到了今天,不是为了在某座拯救天下的丰碑上名垂千古,只是为了重要的人……如今我只剩泫涤和你了……”   “其他人如何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放下来一切的道德底线,盛白捧着他的脸对着自己,害怕他走了,“天地要坍塌便塌了,死之后任由后世见到我的骸骨再挫骨扬灰就好了。你不要听他们的,不要离开我。”   祝欢被他捧在手心中,想逃都逃不开,两滴泪砸在虎口上:“那你要活得好好的,不然就没人看住我了。”   闻言盛白有些出神。蛊毒已下,命数已定,祝欢一向不逆自然而行,偏偏此时出了格。   “看住你……”盛白道,“别人若是来抢你,我就将你藏起来,藏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你和我。”   晚来风急,祝欢望着那扇摇曳的窗,好似关上了就将天斗星辰、浩渺天地都隔绝了,他又回到了冰莹剔透的洞穴中,作襁褓的啼婴,着于温床。   好似这样,他就被藏起来了,只有他和盛白。   只要把窗户关上,藏起一方天地的禁忌。   半晌后,他伏在盛白的肩上,轻飘飘道:“小孩,去把窗户关上吧。”   “把窗户关上吧,风大得很嘞——”   雕花红木桌上散乱着各种针线,对着几摞花花绿绿的布。张嬷嬷坐在桌前,戴着两片圆溜溜的眼镜。风吹打着线到处乱飘,接连起了几次鸡皮疙瘩之后,她总算忍不住,使唤一旁的小丫头前去关窗。吩咐完又将脑袋高高抬起,将拿针的手伸得远远的,嘴里含着一段线头,闭着只眼去对准针孔投来的光。   砸吧一声。她将线穿了过去,与此同时门却开了。   “嬷嬷……”小丫头细细叫了声,听不清情绪。   张嬷嬷哎呦一声,以为风大起来把门的推开了,又转头喊着要关门,心里念叨着小丫头不利索,可一回头自己的脖子却生了锈。   绣花针掉在地上,她希望能发出声音打破这场沉寂,可地上铺着厚重的毯子,没有声响。   只能长大嘴,吊着双老眼,看着门口站的盛泫涤。   “这……”张嬷嬷拿粗短的手搓了下脸,不是错觉。   又见二公子身后走出了个灵巧的姑娘,年纪估摸着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瓜子脸,两股麻花辫俏丽,坠着两颗大玛瑙,红色出奇。   小姑娘是探出头来看了眼,又活泼的在面色难看的众人面前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 第85章 浮萍   “这……您……是二公子?是二公子吗?是阿泫!?是您!”   几乎是声泪俱下,老嬷嬷的嗓音沙哑拖长,声嘶底里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原先热情的小姑娘顿时愣在原地,扭过头去,对着盛泫涤露出不解的神情。   盛泫涤不做声,指骨却又白又青。   张嬷嬷抹了把泪涕,酿酿跄跄地来到盛泫涤面前,脸颊两块满是皱纹的肉一堆起来,法令纹就深深凹了下去——什么都没说就又哭了。   在反反复复的恸哭中,盛泫涤却始终不做声,连句安慰话也不说,面色姜黄,低不下头,只能转动眼睛向下看着张嬷嬷。   嬷嬷抬起头询问:“既然您回来了,那意清也回来了吧?”说着,她朝门外看去,却空荡荡的,心里一阵寂寞。   只听盛泫涤冷不丁来了一句:“您怎么还提他?”   “诶?”张嬷嬷喉中卡顿,睁大眼,“您说什么?”   “我说——您怎么还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盛泫涤抬手将矮胖的嬷嬷推出几步之外,眼睛红了起来。跟在身旁的小姑娘原本笑嘻嘻地打量着屋内,霎时也被他吓住了。“您方才居然还叫他的名字!您记着他,可他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张嬷嬷喃喃,“他去找您了呀。”   “找我?”盛泫涤冷笑一声,紧接着刀光剑影和仓皇逃窜的哭喊声宛如溃堤的河水宣泄而来。禁军持刀而入,将潭州太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公子?……”   “他害死了爹娘,还有脸面来找我!?”   张嬷嬷浑身僵冷,一棒子打在脑门上,直泛晕眩。她有些听不清屋外的哭喊求救,也听不清自己带着哭腔的质问:“老爷和夫人是叫奸人害死的!您也要受到那些奸人的蒙骗吗?!公子是去找您啊!为了您,到现在……”   “盛白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吧?”如同冰窟,张嬷嬷一顿,她从未听过二公子这样讲话,别说直呼其名了,连盛白的字他都不曾叫过。   “他为什么没有回来您不觉得奇怪?”   “我……”   “他是和害死爹娘的妖怪跑了!”盛泫涤怒吼道,一旁小姑娘吓了一跳,来拉他的手臂,却被甩开,他重重抱着张嬷嬷的双臂,面目狰狞:“如果不是他执意留下那妖怪,如果你们能早些发现他们的不对劲,盛白就不会弑父杀母,不会走上离经叛道的不归路!”   他一松手,张嬷嬷双腿一软瘫了下去。哭花的眼盯在那双高官的黑靴上,见他一脚踢翻了一盏圆形的灯。   “那灯是!——”   灯是什么?话卡在嘴边,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张嬷嬷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她着一直胳膊想要挽留,可眼前阴戾的陌生人实在可怕,看着那烛芯疯狂不安的跳动,有什么东西在熄灭,化作青紫的烟散去,可无论如何她都想不起来了。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只是没灯了。周围黑漆漆的,她渴得难受,碗底见空,去拉门,门外黑压压一片士兵堵住了出口。整个宅子都沦陷了。   整个盛家又沦陷了。   公子呢?她迷茫地想。   忽然,那双黑靴子又踩了进来,可激不起她心中的波动了。   盛泫涤蹲下身,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   “……”   哐当——   “你!”   这时,张嬷嬷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将这碗水打翻了,像是忠心义胆的岳飞那样——这场戏她见村头唱戏的演过,实在精彩——自然不是打翻水这样小气吧啦的事情,但她却兴奋得很。   水尽数泼在黑靴子上,碗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旁。随着碗咕噜的声音停息,她忽然就软了下来,弱弱抬起头:“再给我一碗吧。”   盛泫涤还保持着举碗的姿势看着她,露出几丝惊讶。   他一甩手,没再给她一碗,直接问:“盛白去了哪?”   “他去找二公子了呀。”   “……盛白现在在哪?他给你来过书信,只说安好,肯定靠诉过你位置吧?你把它烧了。盛白到底在哪?”   “他去找二公子了呀。”   “……”   “这婆婆看样子是病了。”又是那个小姑娘。张嬷嬷抬起头,看见那双杏仁大眼又在黑黝黝的夜一闪一闪。   “姑娘名什么呀?”   “啊,忘了说了。我叫祖祢,小字阿满。”   “阿满姑娘认识二公子吗?”   祖祢疑惑地看向盛泫涤,道:“不在这里吗?”   张嬷嬷抬起头看了眼,又落寞低了回去,摇摇头,不说话。   盛泫涤张开的手指一抽,片刻后站起身。“你不问了吗?”祖祢问。他烦躁地瞪了她一眼,拔腿要走,却听见背后苍老的低语。   “老爷夫人走了,灯也灭了,盛家如此,你还要与他为敌吗?”   脚步停下了,孤高的背影在发抖。盛泫涤蓦地退回来,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好似心脏的跳动证明他的存在,证明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我想吗?我不想啊,嬷嬷……可我怎么办?一场美梦醒来就遇到那样的妖怪,只有我活了下来!我以为终于结束了,可爹娘却死了!您可知盛白藏着的那人可是医族,是大魏的背叛者!”   张嬷嬷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呢喃:“祝公子是好人。”   “好人!?二十年前京都那场疫病便是医族为了争夺权利降下的灾祸,大魏当年收留了他们,没想到是给自己下的催命符!十万人!京都十万人在疫病中丧生,您居然还说他是好人?怕是猪油蒙了心!又或是妖怪蛊惑人心的障眼法!”   “那场疫病您见过?”   “京都余下几十万幸存者皆可证明,兰阁存案,罄竹难书!”   “我是说您见到过那场疫病的起源?是因医族而起?”   “我不曾……但王室与祭司在上,苍天所见,无可置疑。”   “可我见过呀!”张嬷嬷浑身惊颤,像是突破了什么恐惧的事情,不等盛泫涤反应,她又问:“祝公子可参与了您说的灾祸?”   “我不知……或许年纪尚小。但他们是一族,本性难移!”   “可是!”笨重发软的身体忽然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就在两个月以前,潭州能解封,四十万人性命得以获救,您看不见吗?您不就在里面吗?他救了您,您双目是瞎了?双耳是聋了?”   盛泫涤一颤,连连后退了几步,脑中被虫叮咬般一阵剧痛。妖怪!都是妖怪!他红肿的眼看着张嬷嬷,一阵异样的陌生感。   还不等祖祢的手搭上来,他便像是被咬了尾巴的兔子一般逃之夭夭。   只剩下门板晃荡。   南向的书房栽着各样的花草,不知是谁带来的种子。紫瀑布簌簌倾下屋檐,榕树的阴翳下遮着娇滴滴的月季,荷塘中莲花还不是盛开的季节,只有浮萍渐现绿意;窗柩上有几盆长寿花和矮牵牛,还有……最靠近桌案的那扇窗,探入了数多粉白、淡黄相间的芍药。   快开花了,所以一点点攀了上来,不日后推开窗,便能看见最美的样子。   祖祢踏进这处与外界朴素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庭院时难免驻足片刻,才朝书房走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祖祢探头探脑地试探。盛泫涤坐在一方窄窄的书案前,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祖祢走近他身边:“方才那个老婆婆从前和你认识吧?我感觉得出来她待你很好的。其实,父亲已观天算出盛白和巫医的方向,你何必再回来潭州伤他们的心?”   “出去。”盛泫涤烦躁地驱赶她。   “你动摇了?是信不过我们,想自己来一探究竟?可你看见了,事实如此……”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回来看看我爹娘!就算他们都骗了我,现在连爹娘的坟都不让我见吗?你出去!做什么一直跟着我?”   祖祢:“你可知我们要找的人是谁?那可是恶贯满盈的背叛者!你身上有伤又不会武功,拿什么去和他斗?爹说要我寸步不离的保护你,以防万一!”   “保护?”盛泫涤嗤笑一声,“是信不过我吧?”   祖祢为难道:“也有这层关系,毕竟你兄长还在那怪物身边。”   盛泫涤:“他不是我兄长了。”   “那也不能放任你冲动啊!”祖祢蹲下身,十分真诚道,“那妖怪为了自己脱身,蛊惑了盛白,害死了盛家百来人,这些是既定的事实,改变不了的!你想为令尊令慈报仇,但决不能任意妄为,要将他带回去——”   “为什么不杀了他?找到他,然后直接杀了他就好了!”   “因为一般的伤害对巫医来说是不致命的。只有大王和父亲联手才能真正结束罪恶,遑论你我?”   “可你不是也是祭司吗?”盛泫涤抓住少女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让细嫩的皮肤瞬间通红。   祖祢满脸通红:“我修炼不足,还不算是祭司。”   “哼——如此你我并无二样,有没有你跟着都一个样。”盛泫涤冷冷地一把甩开她,可余光扫见凸出的柜角,又换了个方向将人摔在蒲团上,自己一个趔趄,手背重重砸在书架上。   满面墙的古迹山石崩塌般哗啦散落满地,顷刻间纸墨研磨了盛泫涤。   祖祢跌在地上,呆呆看着一片废墟中的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似乎用尽了浑身解数,盛泫涤才勉强撑起半边身子,笑声在一瞬戛然而止,他完全在暗处,“为什么……都骗我……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爹、娘……哥。”   祖祢没听清,尝试靠近他。却听见他问:“我之前让你去找的那个女子有下落了吗?”   “是花艇上的华姑娘?你找她究竟做什么?”   “我只问找到没有?”   “我!……没有!”祖祢气得一跺脚,顿在原地赌气看着他。   半晌后,她才深吸一口气,两个玛瑙撞在一起:“我派人去寻,可无论如何都见不着人。”   “是银两不够?”   “倒不是因为这个……只说自从盛白离开京都后,她便隐世了,给了花艇的老鸨一大笔钱,没人知道去处。你找他究竟做什么?”祖祢再一次问。   盛泫涤挪动脚步,慢半拍道:“没什么。”脚下呲啦一声,低头看去,只见几本古册中裹着几张破烂的纸,不像是盛白喜爱收藏的模样。   鬼使神差之下,他弯下腰捡起来。 第86章 离殇   清晨的阳光斑驳的洒在柔暖的被窝里。鹅黄色细腻的纱帘半挂着,这样看过去,能隐约看见隆起的一团被子,祝欢的一只脚搭在盛白的小腿上,迷迷糊糊地醒来。   少有事后他先清醒,今日难得。着了机会,先是趴在胸口听规律的心跳,然后睡眼还没散就凑近了看同枕之人。   盛白浓黑的眉微微蹙着,他盯了好久,好像要数出究竟有多少。祝欢蜷缩着身子,刚好抵在盛白的收窄的下巴上,平稳的呼吸一下下叹在他鼻翼。   “醒了?”   听入迷了,祝欢才茫茫然反应过来,呢喃哼了声,又朝他胸膛钻。盛白身心大悦,睡意全无,只想玩弄猫儿。   “醒了就起来了。”说着伸手去勾挂在木檀衣架上的外袍,“给你穿衣。”   “不要。”祝欢声音闷在被子里,整个人躲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看出此人绝非善茬,盛白坐起半身,拉开一小条缝隙,故意让阳光照进来,叫祝欢细细抱怨了声。   盛白坏笑挑动:“是不想起?还是起不来?”随后两只手掐住他的腰。   祝欢的腰肢敏感挣扎起来,一把扯下被子:“昨夜分明是你抱着我说要藏起来的!怎么几个时辰就反悔?果然,床上男人的话最不能信!”   盛白笑道:“怎么?你不是男人了?你说的话有多少能信?”   大清早的,祝欢就感觉一肚子油水,一把扯过盛白的衣领,不由分说一吻。   朗朗乾坤!竟如此强取豪夺!   直到窒息没頂,祝欢才将手一松,倒回松软的榻上,半个人陷了进去,拿着胳膊挡住半边得逞的笑脸。   “这个——能信。”   余韵徐歇,盛白舔了下唇,眼神狠了起来,一把拖住祝欢的臀腿挂在身上。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呜——冷——”   越进西北,春意便有些缩了回去。早晨的寒气旺盛,祝欢胡闹拍着盛白的背,一把被捞出来,赤脚暴露在冷气里,冻得他一激灵,双腿盘起在盛白腰上。   长发垂在臀部,余下一小撮从盛白背上垂下来。   “冷吗?”盛白单手托着他往上颠了颠,扯了件毛绒裘衣将人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起来,露出个脑袋起了坏心思咬他喉上那颗痣。   盛白任由他发泄,觉得差不多了才托着祝欢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此时,门外似乎有什么人在徘徊。   盛白转了个身,挡住了投射在门上的影子,嘴上哄骗着,幽怨的眼神却盯着那个鸡窝头的影子。   “外面有人吗?”   盛白顿了顿:“没有。”   凌飞来时,门外已经没有人了,他自敲了三声门,听见浅浅的应答声便推门而入。谁知早晨刚下肚的白粥差点吐了出来,两眼一黑。   “你们这是——做什么?!”   祝欢百无聊赖地被盛白困在身上,不情不愿地吞着那碗无趣的米粥。他脾胃弱,却喜凉,还不爱吃饭。好言相劝无果后,盛白只能亲自上手。   跟面条似的,祝欢缺骨头挂在那儿,刚起来没一会就又困了,全让盛白撑着,脑袋滴滴答答点着。舀着温粥的勺子递到嘴边时,用唇舌小心翼翼地探了下,索然无味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盛白,才不情愿地吞了小半勺。   敲门声响起时,盛白端着碗的手下意识一紧,拍拍祝欢的肩要他下来,可就跟长身上似的,祝欢的小腿死死卡在他两腿之间,硬是遣不走。   “……”盛白轻咳一声,偏过头来,“小凌将军,早啊。”   “早吗?”凌飞讥讽扯下嘴角,“日头都冒出来了,舍里的公鸡都打了三次鸣了,你们还能在这挂着。早闻盛大人品味独特,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所以……你们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手抖出卷巴兰草原的羊皮地图,是各大军营和堡垒所据点。见此人不是故意来找茬,怕是真有急事,祝欢才肯下来,踮着脚,坐在一侧的软椅上,修长的胳膊搭在扶手上,鬼白的五指自然垂落。   凌飞正在气头上,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狠狠瞪了一眼,却心里生毛。不近人样的苍白和过于精细的轮廓都让祝欢有种非人感,该是一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动了起来,是美的,却让人不想靠近。   凌飞不得不再次痛骂盛白的品位简直超出凡人。   祝欢:“有事便说,你瞧着我做什么。”   凌飞觉得可笑:“你不出去?我找盛大人谈事,你凑什么热闹?”   “怎么不行?小孩你说呢?”说着,祝欢的眼神像是推了把盛白。凌飞看过去,发现这品位独特之人目光就没离开过祝欢,任他一唤,便轻笑起来,转而对自己说:“内人心性率真,说话是口无遮拦些,将军海涵。”   …………   真是日了狗了!   什么内人?凌飞觉得脑袋嗡嗡,脖子生了锈,再也不能直视那瓷人。   他有些六神无主地咽了咽唾沫,生怕自己窥探见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心中实在苦楚:盛白为人虚伪,怕是要趁机将他玩弄于鼓掌。   借此看了眼盛白,本就精明的眼中仿佛藏着杀意!   “凌将军?”盛白见凌飞面色姜黄,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原是个不解的动作。偏偏这眨眼在凌飞眼中被恐惧无限放大,以为是要杀他的前兆。吓得一哆嗦。   “等等!”凌飞大叫道。   盛白刚要站起,顿在半空 ,又乖乖坐了回去,圆溜着好奇的眼看着他。就连闭目养神的祝欢都被这一嗓子嗷得抖了一下。   “小凌将军是唱戏的吗?”祝欢嫌弃斥他,“大清早便吵吵囔囔地开嗓子呢?”   凌飞败下阵来,道:“关于昨夜大人所说的,可是真心话?”   闻言,盛白张大的眼微微眯了起来,含蓄点头笑了。   “自然是真心。将军有功高盖主的本领,自然不能再屈于人下。”   “开疆拓土本是我的夙愿,可惜历朝君主皆苟安。”   “不能居安思危者必亡。文王殿下也始终只能让您走到巴兰草原,若是将军就此让步了,怕是要成断头的金丝雀了。”   凌飞苦笑一声:“岂不比关在笼中时还惨。”   在此间隙,盛白抬眼与祝欢对视,擦亮了其中的真意。   哪怕赵陵当真亲征巴兰草原,单以他和祝欢的力量,撼动不了百万大军镇守的王,需要有一支与朝廷叛逆的军队,凌飞心中有澎湃之志,却久困京都,心中便有不满,于是文王自作一根杆,要盛白撬动凌飞这颗大石,压死赵陵。   但这还不够,御敌和弑君是两码事。一个加官进爵,一个脑袋落地。   站在文王的视角失败了顶多囚禁终生,反正也没几年可活。但凌飞不同,九族在上,多少畏缩。   所以盛白要再添一把火,将不甘于平庸的心烧得更烈些。要凌飞去争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一旦事成,为了不再被赵氏欺压,因功高盖主而掉了脑袋,这位篡权皇帝将会成为他和祝欢的保护盾,文王便没有机会将祝欢带走。   盛白唯一确定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任何人取走属于祝欢的灵魂。   纵然是要被唾骂的,风雨欲来前的祥和最会蛊惑人心。   轰隆——   一声乍惊。   “将军!”   一道青紫交杂的闪电从雾黑的空中亮起,片刻后又一阵雷鸣。   凌飞身边的副将出现在门前,双腿因疲惫和恐惧发抖,他撑着门大口喘气。   “有外敌突袭!——”   .   寒月,纷乱。心似已灰之木,在一眨眼,天已亮,满院春色关不住。   张嬷嬷浑身酸痛,愣愣地走出门。外人都走了,只剩下惶惶的家丁几许。   还能撑多久?她抬眼望着炙热的天,心里一阵凉。   远处似乎又有一阵乱调匆忙的脚步声。她警觉起来,想动却四肢发凉。   “是嬷嬷?”   一顿,慌忙跑进屋里去拿老花镜。再出来,张嬷嬷才看清门前气喘吁吁的两人。   “是河清姑娘?”小姑娘不知遇到什么东西,浑身脏兮兮的,手上还抱着盆草。张嬷嬷看向一旁同样面前憔悴的男子,有几分面熟。   那人掏出块令牌,是宰使府上的。她才想起来是欧阳容身边的随从,叫烛生。   “您听我说……”烛生不知连跑死了几匹马,上气不接下气,“禁军来人封了府邸,我家大人也叫他们带走了,眼下盛家是呆不住了,您带上人赶紧和我走。”   “去哪?还能去哪?要说禁军,昨夜二公子带来的人就是他们吧。”   卢河清迅速扫过满院的狼藉,正色道:“去我府上,此事爹已经知晓了。”   张嬷嬷:“怎么能又连累了你们?姑娘你看看现在的盛家,哪还有个样?”   “多余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护你们周全是盛公子的意思。”   是说盛白,张嬷嬷这才缓过点神。又听烛生说:“盛大人先下处境尴尬,之前我家大人送出去的信一直得不到回应,恐是被人拦截。如今我又送了信出去,不知盛大人能不能收到,但无论如何盛家不能再出事。”   “可禁军已经走了。”   “要防之人不是他们。”卢河清飞快道。   张嬷嬷思索片刻,道:“走!我们同你们走。但是!有一件事,你们一定要告诉公子——” 第87章 狭路   “什么人?”   那副将道:“看模样是禁军。”   “怎么可能?”凌飞心下一颤。禁军之下分南北,他身为卫将军,掌南北两军,此次出行多调南军众人,余下的没有兵符谁敢擅自出京都?   除非——   “莫非大王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他紧张地看向盛白,除了他,京都中能调动禁军的便只剩王了。“这些禁军是来杀我们的!”   毕竟是第一次造这么大的反,凌飞心里多少有些忐忑,饶是心里默念了几遍清心咒,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怕什么?”盛白打断他。   凌飞满眼失神,心想着你是家中无人一身轻松,我还有九族脑袋高高悬着呢。   盛白抖了抖长袖,缓缓起身:“若真是禁军,他们同我们一路上来,又在后面,定然是要经过青州的。殿下着急求救命稻草,怎会放人来追杀我们?岂不是自咬尾巴?”   闻言有几分道理,凌飞方才稍稍放松。可屋外的躁动声如同炸锅的油水越来越不安。盛白眼神朝窗外一瞥,不知什么时候祝欢已经紧贴着墙偷看着外边的情况。   侧颈的线条流利滑落,明暗交界展现出挺立深刻的五官。祝欢的眼神少有的凌厉。他微曲手指,朝盛白打了一个手势。   ——果真是禁军。   盛白眉梢微微一跳。   没道理。文王那痨病鬼怎么可能在祝欢还未夺回命格前都动手?   突然,祝欢三步并作两步,踏过小茶几,一把揪过凌飞的领子。分明半个头的差距,可凌飞却心中发怵,动弹不得。   “你……”   祝欢低眼扫过他腰间的腰牌,轻啧了声,问:“你这官到底是不是买来的?”   “什么?”凌飞不明所以,“当然不是!”   “那底下那些闹哄哄的毛猴子你镇得住吧?可都是你的人。再吵下去,这屋子就要塌了。”   “我的人?”凌飞绝望地看向盛白,“可他刚刚不还说……”   没等他抓着盛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功夫,杵在一旁待命的副将忽然厉声叫起来。没听清喊的是什么,另一种几近爆裂的冲击袭来。   滚烫的热浪,有几秒,或是长达一个世纪这么久,盛白感到丧失了听觉,周遭的一切变得沉寂。   刺挠的耳鸣接踵而来,弥漫的硝烟混杂着刺鼻的硫磺。粉尘灌入鼻腔,盛白剧烈的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呼……”天旋地转中,盛白勉强颤抖着手臂支起半边身子,一只手用力按住发晕的脑袋,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右耳骤然流出。   “是榴弹炮……”他勉强睁开一只眼。这种专用在攻城时的重型武器,运输极耗人力物力,什么人下如此重工?这么巴不得他死?   祝欢呢?祝欢呢?!   一计炮火炸开,高楼瞬间被劈成了两半,砖瓦滑落坍塌,俨然成了两堆废墟。盛白勉强站起,双唇固执地重复着名字。残垣断壁的另一侧,清脆的马蹄似乎踏住了他的心脏。   “祝欢!”忽然,他哽住,瞳孔紧紧缩成一点。另一侧摇摇晃晃的塔楼中,一个矮小的身影搀着祝欢靠在灰白的墙边。一身素白的衣裳全被染成黑,掺杂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极度的恐惧中,苍耳子面色淡定朝盛白点了个头,搀着祝欢的双臂却不自觉地发抖。   “他没事。”苍耳子想对盛白说。紧接着目光又紧紧锁在不远处浑身浴血,昏死过去的凌飞身上。炮弹击中的位置离他最近,扑在他身上的那个副将已经成了两段,黑血流成一地,汇聚成一洼黑池。   “真的能结束吗……”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苍耳子脑海。他愣出了神,瞧不见盛白对他们的指示。   另一头,盛白不断招着手,他想大喊,可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快跑!!   煞气自箭光乍开出传来。盛白迈出一步,膝盖却一软,目光剧颤,但见祝欢和苍耳子的身后不远处,一张拉满的弓如同滴血的月牙。   这轮月牙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祝欢!”   尸山血海中,盛白从一具尸体下拖出一把弓,至于箭,只剩一支缺了半边的鬼羽箭。   他吃力地扯开弓,一时间,混乱的大脑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凌飞担心计划败露而扯掉的禁军旗帜,才让来者误认为他们是乙那楼潜入的敌军?又或者——当真拿他们做叛军!不对!盛白咬紧牙关,耳朵听不见任何声响,意识却清晰得可怕,转而站稳脚步,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对方再怎么瞎了眼都不可能瞧不见那头的凌飞,顶头上司不能一点也不顾及;倘若拿他们作叛军,凌飞带着的几万禁军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营帐,要想突破他们到这,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   没有兵荒马乱和救援的声音,这队兵马是特意绕开驻扎了军队,直冲这座客栈来的!   为的是什么?冷汗从盛白的鬓角滑落。   答案不言而喻地落在那把明晃晃的弓上。   紧绷的弦发出可怕的声响,他偏过头。瓢泼大雨中,对方似乎怕失手,朝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盛白双手一僵,一颗心咕咚掉进冰窖。   “盛……泫涤?……”   盛玄涤面无表情地将箭对准祝欢,却不知为何在微微发抖。他闭着一只眼,死死咬紧后槽牙。   “松手啊,放箭啊,这样……就能给爹娘报仇了。”无情的雨滴砸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流淌过一道龟裂的红痕。   盛明宣的墓碑下没有尸骨,他不明白温室花园为何被屠戮殆尽,苍天大道没有天理,要作恶多端的人永远潇洒地活着。他呢?一抔土、一根骨头都不给他留下!每每想起,他恨不得吞他们的肉,嗜他们的血,却无能为力的一拳砸在光秃寂寞的两座坟茔前,留下一道道伤痕。   他从山上望去,青山依旧在,不见故人行。系在腰间的麻绳随风飘动,似是远在天际浮动的一条白色云线。   一抹白从诡谲多变的黑天划过。拉满的两把弓都不由自主一顿。   是一只白色的信鸽。   它在空中盘旋,忽然落下一卷信纸。   雨水晕开了墨字,发散的黑紫针一般刺入盛白心中。   盛玄涤也注意到那纸,以为是偷袭,下意识一躲。再一回神,凶狠的目光又起。   嗖!   箭发的瞬间。盛玄涤心下一阵畅快,可下一秒脸色大变。   盛白屏住呼吸,睁到极致的眼眶发红。   几乎同时。两只羽箭撞在了一起,在空中旋转下落。这一切在盛玄涤眼中被放慢了无数倍,直到听见清晰的落地声,才幡然惊觉——原本还在墙边的祝欢和苍耳子不见了!   “去哪了?”盛玄涤怒发抽出佩剑,白色的寒气从鼻下一阵阵呼出,是因为恐惧,呼吸才这么不稳定,也因为愤怒,眼眶充血通红。   断壁上盛白卸力朝后酿跄,还不等郁结的一口气疏散,心下又是一凉。   尖锐的剧痛从小腹飞速蔓延,低头一看,贯穿腹部的剑已经迅速抽离身体。   冲击和失衡的体温让盛白向前跪在一片碎石上,他一手捂着洇血的伤口,一只手撑在石粒上,紧紧抓住,口中淬出血气,发狠忍着,才勉强将喉管中的血咽了回去。   他咬牙回头,却先听见身后偷袭之人大喊一声:   “找到了!”   盛白倒吸一口凉气,胸腹飞速起伏,一切都在证实一个恐怖的猜想。   他想过无数次,自己的结局可能是被明堂的老文官用唾沫淹死的,也可能躺在棺材里,周遭为了一群看客,唯独没想到是“武将的穷途末路”,被一群冰冷的武器包围,随时被碎尸万段。   有几次想站起身,都被作恶的伤口害得失力,最后像狗一样匍匐在众人之下。   太狼狈……太屈辱了……   发白的指骨一点点刻进烧焦的黑土,一瞬间,他想回到潭州,再一想,哪里还有什么?   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面前,此时盛白才抬起头,牙疼似地抽了声:“怎么?当大官了就先来找哥炫耀啊?这方式……不太符合京都的风范啊。”   牵强尴尬的冷笑话没有起丝毫作用,反而让盛玄涤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向下俯视,目光有意关注在盛白腹部的伤口,瞬间面上血色全无。他抬头看了眼偷袭盛白而得意的士兵,抿紧双唇微微颤抖,半晌后才蹲下身。   “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我……”盛白一动,那伤口闹得更凶,他吃痛地半跪在地上,眉头紧锁着,心想:当然有,有特别多,特别多想说的。   他们失去的是同样的,夜中蚂蚁啃食般煎熬的痛楚,他当然像告诉盛玄涤。可是不是这样的……   “你……能不能先把这些人遣走,你也不希望旁人听见吧?”盛白的语气僵硬起来。   盛玄涤却道:“我问心无愧,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是你私藏医族,还是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害死谁?”盛白脑中热血翻涌,倘若有力气,他应该会一拳掀翻盛玄涤,“真相究竟是什么你可知道?宣王一党他们!……”   “那我问你,私藏医族之事是不是真的?”   “这……”盛白瞬间哑口,鲜血无声从指尖滴落。   “看来是真的了。”盛玄涤讥讽一笑,“若不是那藏着他,这些年在京都怎会屡次被人盯上?又怎会被赶回潭州?你不回来又怎么会被李舜举盯上?你不回来爹娘又怎么会死?!”   “我回来……我……”   “你回来做什么?”豆大的雨水同他眼眶中涌出的热泪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真假,“你回来做什么?不如永远不回来,不如就死在京都!你回来,便要家破人亡!”   “……玄涤。”   “你别叫我的名字了,我求你了。”盛玄涤看着和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生出的是厌恶、祈求、憎恶的眼神。   雨水渗入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半晌后盛白才虚弱道:“我们应该谈一谈,爹他其实——”   “可以。可以谈。但是你先告诉我那个医族在哪?他听你的话对吧?你把他交出来,我们就还有谈一谈的余地。”   盛白:“……”   见他沉默,盛玄涤双目通红一下站起身,双手叉着腰,不知张望何处,好一会复又欠身,撑着膝盖质问:“你还要护着他?”   盛白不语,余光却瞥见一抹绿意。   “我们如此不过鹬蚌相争,你宁愿听信旁人一面之词,也不愿再信我?”   “我信你?在京都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想,或许那些人是骗子,因此不惜卑躬屈膝的像条狗,只为了回来看一眼。”盛玄涤并指对着他,“可我回去看见了什么?爹娘的坟,听见张嬷嬷的那些话,得知你果真逃走了!你叫我……怎么信?”   “你抓他是为了复仇,但可曾想过也被当做他人的棋子?是大王告诉你我们的位置,既然如此,他定是一早变安插人手在我们身边,可为何还要等到你来做这件事?”   “不是!你猜错了。你想趁机扰乱我的视线?可是并不是大王,而是祭司,从你带着医族的人在身边开始,就再也躲不掉了!”   “祭司?”   “你在套我话?!”   盛玄涤从气头上反应过来,警惕地后退几步。一直站在盛白身后的偷袭者此时又举起血淋淋的剑。   “大人,此人绝非善茬,嘴跟石头一样,不再吃些苦头,如何开口?”说罢,他又想着如何在盛白身上开个洞。却听盛玄涤提高嗓音吼了声“不要”。   所有人都顿住了。盛玄涤感到脑中有一根弦绷到了极致,狠狠搓了把脸。   “我在问你最后一次,我和他,你选谁?”   “……”   忽然,盛玄涤不顾旁人的目光抓住盛白的肩膀,剧烈的晃动让伤口撕裂般疼痛,盛白一时没忍住闷哼一声,险些跪不住,屈着的膝盖夜结结实实地跪在废墟上。   可盛玄涤仿佛没听见痛苦的低吟,几乎疯魔地寻找一个答案,寻找最后一片栖息地。   “我是你弟弟啊……你在犹豫什么?”   终于,盛白抬起近乎鬼白的脸,原本浓黑的眉目此刻触目惊心地印在盛玄涤眼中。   “我不是在犹豫,”   雷声和雨声似乎都被摒弃,只剩盛白无力的声音:   “而是再等——” 第88章 旧日   “什么?”盛玄涤见盛白嘴张了张,未有反应便感到一阵肃杀之气。雨落似乎在一瞬间定格,每个人脸上浮现出的,或惊慌,或恐惧,一一映入他眼底。   发生什么了?   一瞬间,寒冷的雨水打入后颈,细微的刺痛蔓延而上。   “别动。”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命脉跳动,盛玄涤僵住了脚步。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这种味道他隐隐嗅见过,是在……   是在雁归院!   “是你……”   “我说了,别动!”祝欢厉声喊道,被烟熏过的喉咙干哑到劈了叉。他反手抵着刀背,微微发力,划开一道小口。登时蜿蜒的鲜红贴着盛玄涤的脖颈流下,四周的禁军瞬间慌了神。   祝欢眼中压着一片数不清的敌人,沁出来猩红。他超前走了一步,刀刃随之颤动。盛玄涤的里衣全湿透了,打了一个冷颤,便听见要挟着自己的人发出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怒声。   直到走到盛白身边,他才停下,低垂下头。   灰色的苍穹笼盖,白的越白,黑的越黑,抵挡不住的色彩撞在盛白眼中。   雨水融化银白的长发,雪域圣水生出的悲悯落在盛白眼中。想说些什么,可盛白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飘渺虚无。   此时,一声短暂的兵戎声。   “去死妖怪!……”   祝欢轻蔑地抬起右眼,宛如落叶飘落无声无息,却让一切动作停止。   妖风顿起,群山蟠扎自成牢笼,沙场血流成河历历在目。   四处归静——   是那个偷袭盛白的士兵,他想趁机做些什么。可却看见狂风卷起银白的长发,眼前几乎惨白的脸缓缓抬起,凤眼低垂时总隐约上扬含笑,这种美是会令人驻留的,至于亵玩——没人敢去窥探底下的真面目。   倘若谁敢——   一声惨叫过后,那士兵七窍崩血,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抽搐几下,歪头,死了。   “他死了!”   “这……这是什么妖术!?”   “快杀了他!”   一切发生得突然,毫无预兆。像一块突然炸裂的大石,砸在盛白心中。   那种不近人形的瓷白,像是黑暗的天地被撕开一条裂缝。其余的万物是那样黑,唯独祝欢。盛白浑身痉挛。   唯独祝欢是白的。   这也是他始终害怕的,害怕守护地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刀光血影映在眼中,满地彷徨破碎的水洼被纷乱的利剑打得粉碎。   这群常年被圈养的八哥终于意识到,所谓死亡,没有浪漫的桥段,往往猝不及防又残忍至极;所谓功成名就,背后是万古枯,而自己往往是后者。   此刻,多数是逃散的,少数秉着博一把的心情抖着手中的兵器往前。   可令他们奇怪的是,敌人似乎没有反击的意愿。只是站在原地,秀美的脸苍白,眼尾晕晕的粉红,雨水从阴影分明的眉骨、鼻梁滑落,凝成一滴,坠入半敞开的衣领,里面挂着一枚铜钱。   “都是一样的。”祝欢轻轻张了张口,心中茫然:逃的,进的,都是一样的。他都会杀死他们,无一例外。   盛玄涤似乎察觉到什么:“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眼中的血红不断放大,汇聚成一点金光。   “祝欢……”   盛玄涤低下头,发现盛白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祝欢的衣摆,神情似悲。   “祝欢……你别……别……”   因为陷进去了,祝欢听不见任何声音。盛白想去拉他的手,可恍然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而祝欢的还是那么干净,于是便不敢了。   盛玄涤顾不上这么多,大喊:“盛意清,你快让他停下!难道你们还想再徒增杀戮的罪孽吗?”说着,他又去拍祝欢钳制自己的手:“是我要杀你,你要杀便杀我一人便好!他们不过奉命行事,何其无辜?”   何其无辜?祝欢的嘴角似乎勾了勾。   “那我们又何其无辜?!”他忽而怒声反问,眼中的蛊惑人心的光芒即将抗之不住!   “祝欢!”一念之间,盛白用力抱紧了他的腰,颤声道:“我疼……你陪陪我……”   你陪陪我。   一切都好像还在最初的起点。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是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两个孩童,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牵着另一个,他浑身发烫,念着“陪陪我。”   在还没见过大川大海的小盛白眼里,祝欢是最厉害的。他总问“你这么厉害,为什么怕那些人?谁欺负你,你就打他们!”祝欢看了看躺在他大腿上的幼童,笑道:“小屁孩乱说话。我只救人,怎么杀人?”   “你……”祝欢心中紧紧一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他茫然地皱起眉,胸膛那枚铜钱在一瞬间冰冷刺骨。骤然,腰间的力度一松,盛白彻底昏死过去,到在两人跟前。   盛玄涤一惊,一声“哥”在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喉间一阵刺痛,先前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似乎消失了。   “让你的人都撤退!并且不能再前进,倘若再有一次,”祝欢眼里不可反抗的戾气散了大半,目眶发红紧紧看着被泥泞打得脏兮兮的盛白。将刀一抛,紧紧接住,深深剁进盛玄涤的大腿。虽然避开了致命处,却依旧痛彻心扉。他不顾耳边难耐的嘶喊,只冷声说:“我就把这些‘无辜’之人——不论是谁,都炸个精光。”   盛玄涤:“你!……”   祝欢:“快点!!”   跟前的士兵全都愣住了,只等盛玄涤的指令。他先是瞥了一眼地上几乎没有任何生命浮动的人,又看着几个最近的禁军全都含着不想死的泪。   最终只能下令:“撤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些踏平山川的声潮退去,直到凌飞手下的禁军赶到时,众人只见一片废墟残骸宛如人间地狱。   先是看见一具尸体,穿着禁军服制,随后是看见自己将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满脸灰败。   再往前走,似乎像是沙漠中一片绿洲,在如此血腥当中的温存。   只是场景荒诞诡异。绿衣服的那个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祝欢侧着头,低垂着宛若羽毛的长睫,全白了。浑身上下几乎是透明,甚至让人错觉在发光。   他抚摸的动作极其温柔,和身下流淌的血河形成强烈的反差,仿佛与世隔绝了。   就连苍耳子,他们都记得这个小不点曾经天天跟在两人身后,此刻也似乎不敢靠近这圣神的场景。   他总在呢喃什么:“圣女啊,圣女。命这种东西,果真是改不了,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最后一丝,祝欢松了一口气,手掌的绿光淡然。端详着盛白腹部恢复如初的伤口,死白的脸上逐渐恢复的红晕,之后又小心翼翼地猫下腰,像是猫一样睁大眼趴在微弱起伏的胸膛前,听着跳动的声音,在得到答案后蓦然笑了。   像是重获珍宝一样,不顾满是污秽的血迹,将这个他从鬼门关捞回来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风动了,分明没有乐人,却隐隐有一阵低沉的歌声。   忽然祝欢抬起了头,不知在看谁,一行泪却下来了。   再一回头,才发现半道残阳孤独地挂在雨后墨绿的山腰,渐渐暗了下去。   失去了光后,在无人窥见的地方,祝欢才去看盛白手中那张卷纸。   是白鸽带来的。   雨水模糊了,只剩下一句:切勿手足相残。   高大的丛林中,树洞点着一盏灯,饶是风过也不灭,偏偏这样的灯,只在一片树叶飘落时,毫无征兆地灭了。   祖祢猝然睁开眼,眉目震动,慌忙提裙跑出来,仰头望着茂密的枝叶围绕着的,只剩一方似天井大小的天。   宝石般的星芒,祖祢瞳孔蓦然紧缩,无意打翻了手中提着的灯。   一片漆黑下,慧星的光更刺眼了。   她回头,一个人影远远地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发觉瞒不住了,盛玄涤才浑身一直,蜗牛似的来到她面前。   他低着头,星光照在狼狈不堪的侧脸,颈部的伤口已经凝成了黑色的血块。   “你失败了,我知道。”说完,祖祢就转身回到树洞,点了一盏灯,倒了两碗奶。   白花花的,冒着热气,漂着层油。盛玄涤见了,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却还是端起闻了闻。   祖祢没责怪,反倒解开自己的辫子,对着镜子梳起乌黑靓丽的长发。   “是我轻敌了。”   祖祢面无表情:“我说过,该让我去的。”   “不,这次只是没侦查清楚,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他还给你下次?”   盛玄涤一愣,不知祖祢如何知晓,喉咙发酸。   “你见到盛白了?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祖祢瞪起眼,和那两颗红玛瑙一样,尖声道,“因为你的私事,死了一个无辜的将士。”说话时,好像死的是她的亲兄弟,于是带上来浓重的哭腔。   “我……”盛玄涤无可辩驳,只能将头埋进两掌间。   祖祢站起身,来到他身边:“没事的,他的死是值得的,下次让我一起,我们一定可以。”   “你……”盛玄涤无助抬起头,“为什么还愿意站在我身边?”   祖祢天真浪漫地将他的手揽在自己腰上,动容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能拯救这个国度受难的人。”   拯救天下?盛玄涤茫然摇摇头。   “我没有这能耐。”   “一定可以的!”祖祢捧起他的脸,要他看着自己水灵的眼睛,像是山间活泼的小鹿,“只要我们追随大王,并用祭司的力量去对抗他们,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盛玄涤眼中泛起亮光,半晌后,蹙眉笑道:“是啊,会胜利的。”   烛光的照耀下,祖祢的眼更红了,这时盛玄涤将那碗油亮的奶递给她。她笑了笑欣然接受,在盛玄涤期望的目光饮下,不久后却觉得昏昏越睡,只见模糊的视线那个身影在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最后,便没了意识。   翌日,她再醒来已是卯时,意识还是模模糊糊,大轮白日毫无保留地照进干净整洁的树洞。祖祢坐起身,脸上还带着红晕,无辜地眨了眨眼。   人呢?   忽然,树洞外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   一个鞋拔子脸模样的将士被推了出来,见祖祢走出,慌忙道:“盛……盛玄涤不见了!”   另一边的山头,盛玄涤不知骑着一匹马跑了多久,只觉得口干舌燥,两眼直冒金星。可偌大的山林,身后之人又不知何时会追上来,一刻也不敢停。   高悬的瀑布将水花大片大片打在他发烫的侧脸,暖意连绵的天气中他却冷得不断哆嗦。   终于,盛玄涤再也支撑不住了,脑子一瞬间空白累倒在马背上,意识的最后只记得看见一个人影远远跑过来。   那是一抹白,他记得,哥也是喜欢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第89章 分庭   溪水潺潺,湿软的苔藓溢出的雪水弄湿了盛玄涤的外袍,一阵风刮来,刚发过高热的身子不自觉缩起来。漆黑的世界慢慢聚起一线光,盛玄涤睁开眼。   “你!是谁!”刚想发威,奈何身体撑不住,发软,还有些烫。   我这是?病了?盛玄涤诧异。从小到大,好像很少有脑热发胀痛的时候,有几次,也是吃了盛白给的几颗糖似的丸,几日便好了。   他问盛白是不是神仙给的药,盛白说“放屁”,盛玄涤便捂着鼻子叫:“难怪这么臭!”   之后许久,他告诉书院的程先生神仙没有兄长有用,一副不敬神明的样子气得老先生当场要他抄书。   如此惨样,盛白不但不关心,反倒幸灾乐祸笑起来。   想起那时的苦,似乎和嘴中的有些相似。   “你还有些烧,别乱动。”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伏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测他的额温。   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自诩天地不怕的盛玄涤此刻热得不行,却动弹不得。   好一会儿,得了些力气,他才将人推开,自己坐起来。是怕他冷,周边生了火堆,慢慢跳动的火焰,盛玄涤带着敌意去打探。   男子生得清秀,典型的男身女相,谈吐不像乡野农夫,口音像是南方来的,总是小弦切切如私语的感觉。   男子时不时看他一眼,明眼有些胆怯:“你是禁军?”   “嗯?……”盛玄涤一把盖住衣边的腰牌,可为时已晚,只好尴尬地低下头。   男子自语道:“巴兰草原的局势已经这么恶劣了吗?闻说大败,却没想到牵连到禁军,你是跟丢了行伍,还是……”   他以为是遇到了叛军,可不敢声张。盛玄涤脸顿时红了,他确实算叛逃,但怕被这小子找人揭露,只好承接了“走失”的说法。   “再往前就是交接地的驻扎地,等你好了往前走应该能遇上。”男子又问,“相识一场,你叫什么名字 。”   盛玄涤紧张地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男子抱歉笑了笑:“该是我先说。在下兰绍宁,字幼承,潭州人。”   “你是潭州人?”   “如何?这位小兄也是?”   盛玄涤心一紧,凭借与日俱增的扯谎技术,道:“不是。我自幼父母双亡,不知姓名就叫人捡了去做家仆,家中排行老二,主人家便唤我次男,之后赎了身,去参军,长官说太多‘次男’,便改了名——说我没有家,便叫客路。之后编入东区,驻兵潭州时听过八大家族的名头,其中就有兰家,你是兰家的小公子?我却没有印象。”   兰家兰诉已经死了,最后给出的缘由是为救火而亡,也算给了最后的体面。兰诉生前唯唯诺诺,是“最无用的八子,”盛玄涤对此只剩下逢年过节时礼节性的往来,倒是从没见过兰家的小公子。   兰绍宁有些难堪,却依旧坦言:“不错。只是我自小随祖母在青州,不常回潭州,而今父亲身故才回来奔丧。”   “既然如此,为何会出现在这?”盛玄涤问,“你在青州,是为文王客卿?”   “谈不上客卿,只是个谈客,殿下平日喜好清平之谈,我闲来无事陪同罢了,殿下便给了份差事——文王和宣王两殿下同个大院出来,自小感情颇深,而文王殿下身子不好,大殿下也是十分关心,时常让我带些好东西回来。”兰绍宁道。   “是什么好东西?”   “一些诗词画集,文王殿下喜欢那些,我平日又游历于民间,收集了些奇闻异事,编成了册子,同样带过去。”兰绍宁从包袱拿出本册子,确实如此。盛玄涤随意翻了几页,觉得太过荒谬。   书页翻到一面顿住了。他看了入迷,手指卷起页脚,是一个关于祭司一族的故事——因为种种原因,原先位高权重的祭司相继被逐出中原,历经千难才感动上天,最终同王携手击败背叛者的故事。   内容老套,跟哄小孩玩似的,可他看得十分入迷。这个故事祖祢似乎也给他讲过,讲说曾经自己的家园被摧毁,族人被残杀,但他烦躁极了,当时没听进去。   如今想来,是同道中人。   他有些内疚,又听见兰小公子细声问:“诶,你刚才说家中排行老二,可是还有兄弟姐妹?”   盛玄涤顿了顿,道:“有个兄长。”   “也在军中?”   “……死了。”   “……”   谈客将天聊死这件事多少有些违背职业道德,兰绍宁眨了眨眼睛,挤出几滴泪,随后说:“亡者不可复生,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贵为禁军子弟,替大王办事,你兄长若知道了,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在替大王办事吗?”   “既在京都,自然如此。”   “可是……”   可是他最初的心愿不是如此。希望成辅弼之才,为明君办事,可赵陵是明君吗?无故挑起巴兰草原战事是错,虐杀谏言文官、兵权归为一处,更是错上加错。   战事再起,徭役更重,一路走来,不是妻离子散,便是老妪恸哭。   而此时京都依旧歌舞升平,安享盛世。   明知是暴君,却依旧与狼为伍。赵陵杀父杀兄,他也同样对盛白举起剑。   所以从父亲,到盛白,再到如今的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他问自己。   既然神仙不能救大魏,那自己又能做什么?   想到这,他又问:“既然如此幼承兄是要去南区?”   兰绍宁笑笑道:“本不到时日,不知为何,前些天宣王殿下来信说上次落下了本籍册,要我再去取一趟。说来也奇怪,从前也不见殿下如此着急,还特意提了我的名字,以前却没问过。”   “或许是得了赏识?”盛玄涤一面打趣他,一面俯下身,以手舀起水洗去满脸的灰尘,有意无意有又问:“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大年初三时候,那时殿下正好也是在潭州附近。”   大年初三?盛玄涤打住,涓涓滴滴的水从指尖掉进潭中   他僵僵地问:“你确定?”   “错不了,”兰绍宁道,细眉一压,“记得清楚,那日潭州还发生件骇人的事——一户子人家给火烧了,真是……”他顿了顿,斟酌一番,叹了口气,“家破人亡。”   ……   便是他了。病气的脸上浮现出怒红的光泽,撕拉稀碎一地的光影载着盛玄涤千千面,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就是他了,是宣王——”   “殿下。”   阮维拜在脚踏边,端着个精致的小圆盒,敞开着,顶部镶嵌着绿翡翠,合缝的部分镶着雕花金纹,里面放着一颗颗褐红色的小丸。宣王细细抽了一口长烟,半梦半醒般取了一颗。   似醉般仙欲飘飘,随后欲罢不能,饥渴难耐的欲望被满足后才徐徐恢复神志。   他将宽大的水蓝色袍子披在肩上,晕眩中起身:“兰家之子……是……”   “殿下是问兰幼承?”阮维从旁提醒。   “不错,是他。算时日该到了,只是本王在想,此人常年不入世,当真能为我所用?”   “当年兰诉将其子送到青州,便是看中岳丈家是周氏下的幕僚,想借此在朝中攀上关系。周氏不过王室旁系,早年猖狂,而今却没了风声,论其原因还是在他们不信祭司。兰诉压错了路,为了摘清关系、保住儿子,不得不在青州寻一个靠山。在下已派人查清,那日府库起火,除了兰诉,盛意清也在其中,想必不是意外。”   宣王道:“看来三弟给了兰幼承不少好处,才能让兰诉死心塌地。”   阮维:“ 文王殿下虽然自小与殿下您走得近,但终归不是同母,又怎会体谅您的不易?倘若没有他从中作梗,潭州解封前殿下便能拿捏住盛家。 ”   “说不得错。”宣王叩着一本崭新的画册,“既然如此,也不能怪我不义,三弟。我本以为我们在一个院中一同长大,会有所不同,没想到也难以免俗。”   “待兰小公子知晓生父身亡的真相后定然不再投靠三殿下。”   宣王颔首低声笑了声,流苏耳坠垂落。   “三弟啊三弟,你果真有许多大哥不知道的东西。”他偏头睨了眼阮维,问:“爱卿以为盛意清果然和医族有关吗?”   阮维应言:“既然是三殿下要找的人,在下实在不知除了医族还有谁。”   “他也要争王位吗?……”   “殿下不必担忧,”阮维拱了拱手,以告上天的模样,“侯爷已经来信——万事俱备,只等您入京都。”   宣王舒心叹了口气,道:“不错,只要占据京都,此战必胜!”   与此同时,四千里外西北区鄯州境内,狂卷的黄沙遮住灰蒙惨淡的天空。远处,擂鼓作响,羌笛哀凄,又是战败的声响。   凌飞立在高处,朝西北区宰使府的客房窥去。   飞尘中隐约站了个白茫茫的身影,不时便消失了。   两三天过去了,伤口虽然好全的,但盛白依旧昏睡着,好似贪恋什么美梦一样。   本以为一个伤员就够了,可凌飞发现这一堆呛人鸳鸯都不正常!   自从祝欢变成了那副模样,更是没什么人敢靠近他。本以为他会去守在盛白床边,却没想到只远远等着、望着,随后灰溜溜地躲了起来。   凌飞耐着性子去敲过他的门,却冷冷吃了闭门羹。   于是房中常守着的只剩一个阿宁。   阿宁揉了揉熬红的眼睛,看了看日头,立起身抱着个盆走出来。恰时看见那个远远等了好几日的身影,摇摇头——说盛白没醒。   祝欢没落点点头,眼神又黯淡下去,他不整夜出现在这里,但眼窝子却凹了进去,挂着青青的疲倦。   阿宁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退回来,朝他说:“你要是在想,就进去看一眼,你不进去,公子以为你不在,就不回来了。”   像是被刺了一下,祝欢一瞬间慌乱,又摇摇头。   见状,阿宁只好怯怯离开。看着他走远,祝欢也觉得无趣,又舍不得地看了一眼,希望屋里能走出些什么人。见没有希望,他又怯怯低下头,逆光走了几步,白靴沾了黄沙。   又停住了,他攥紧了拳,窄而瘦的肩膀每次起伏都能看见清晰的骨骼感。像是警惕敌人一样环顾了四周,空荡荡的,他心里没有根,做不了决定,半推半就地希望盛白醒后能就直接走了,不要再来问他的想法,对于盛家夫妇的死亡和盛玄涤的叛离,祝欢始终无法为自己找到完全的开脱。   他不知道盛白醒后是否会后悔,是否会偷偷地在心里埋怨自己,又或者还选择留下,但久久地在两人之间横着一条河,像是不能提起的逆鳞。   他自问心中还是撇不下、舍不得。他原本没有血肉,空空一架白骨,却有人心甘情愿剜心淌血、自断手足养熟他,自己却变成一座孤零零的坟。   谁都知道盛玄涤还会回来的,三人的血海深仇中,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祝欢还是选择在没人望见的时候走进了房,希望将最后的离别刻画成一个温情故事。   这一场昏睡无知无觉无梦,盛白睁开眼时只觉得阳光白得发烫,莫名淌下一行泪。   不知睡了多久,只是见屋里没人,他便自己摸着腹部起身,这才惊觉伤口痊愈了。   愣了愣,朝光照进来的方向一凝。   不知怎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素白的屏风,柒着鸳鸯戏水的样式,热热闹闹的。两个黑色的人影,一个无处遁逃,心虚的低下头,以为盛白不在看他;一个就看着祝欢,惊慌地伸出手——   祝欢要逃走,转身的瞬间却被拉住了。 第90章 抉择   浮光剪影在雪白的屏风上跳动。   拉着手腕,一口热气探进脖颈,最后整个人环抱住祝欢。   盛白微垂着眼,问:“你在躲我?”   “……”祝欢整个人弓了起来,像只虾米,闷声道:“我……怕吓到你。”   祝欢慢慢回过身。说不意外是假的,盛白毫无防备的,脸色陡然大变,心针刺一般。   浑身皆是雪白,沐浴在光里,好像随时要散去。   “是越来越没有人样了——所以都躲着我。”他平日都表现得无所谓,旁人从他身边经过,也装作没遇见,飞速掠过,但那些眼神都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可怎么办?就是回到没有其他人的屋子里,对着镜子,滚烫的夕阳斜射在铜镜,他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也同意觉得陌生可怕。   他别过脸去,让阳光照不到自己,让光滑的镜面照不出他的难堪。   盛白僵在原地,拉住祝欢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他将人一点点、缓慢的,拥在自己怀里。“我不躲。”他说着虔诚地从祝欢每一处五官吻过,捧着祝欢的脸。“你看着我。”他几乎在祈求,“你看看我……不要听他们说的话。”说着,捂住祝欢的耳朵。骤然又失力一般抱着轻盈的身躯滑跪在地上。   眼泪一颗接一颗涌出祝欢的眼眶,他直愣愣看着前方,慢慢蹲下身,安抚地抱住盛白的头。   “不哭,这有什么好哭的?”他边说着,自己却忍不住泪。   “明明是我说要保护你的,可是、可是……”盛白抬起头。祝欢惊讶地发现他没有流泪,反倒是麻木到做不出任何表情。   “傻瓜。”祝欢拍了拍他的头顶,“我们之间哪有你我?现在到了这个局面,我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是要和玄涤解释清楚,现在你去还来得及……你……”话音一梗,他看见盛白在不断地摇头。   “听话,往前就是交战区,那里太危险了。到这里就够了——”   “不要。”   他太了解祝欢了,这么多年来,祝欢总在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心思。一有不对劲就想着如何脱身,如何保持安全的距离。   “够了……”祝欢稍稍提高了嗓音,装作强势,“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可是现在你也有自己的使命对吗?难道你舍得看着盛玄涤沦为他人砧板下的鱼肉吗?那封信是潭州寄来的,‘不要手足相残’,想必没有提醒,你也下不去手吧。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祝欢就明白了,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这一封信。十几年他就看着盛白一步步走到今天,知道他是放不下盛家的。在青州休养生息的几日,盛白几乎夜夜不眠。偶有时候祝欢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庭院中孤伫的背影,被月光晒着。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不需要言语,他知道盛白也是在想家。后又从苍耳子口中隐晦地猜到原来是有“自尽”一回事,心里更放不下。   这些盛白也知道,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喘息,醒着,又或是睡在噩梦中。又怕祝欢也跟着他劳累,就是难寐也一直陪在祝欢看得见的地方。   所以,真的够了……最后的决心是他确定了盛白心中的情。   他真的很爱很爱这个人,不知不觉爱了十几年。   从出生起诅咒般的厄运,他所认知的关系都是带着仇恨和血的。只有盛白不一样,因为爱了,就连一开始小小的生疏也被催化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只是爱着,不希望这份爱成为任何屠戮生命的刀。   “来不及了……”   “盛意清!”   姜黄的屋中昏暗不堪,只剩怀里的一盏琉璃。全部的光都聚在琉璃上,烫在盛白身上,烫得眼泪直流。   “还可以的,现在回头还可以的。”祝欢偏过头,在冰冷的侧脸落下一个吻,“他只恨你同我在一起,现在回去,带盛玄涤离开京都,你们都能好好活下去,我没有救下你的父母,不能再看你失去亲人了。”   盛白将下巴抵在祝欢消瘦的脊背上,几度想说什么,却只能喘气。   所以他们走到这,就是为了分开吗?走了十三年了,如果离开了,还有见面的一天吗?   所谓的希望,在这一刻变得荒唐。他根本不敢问自己,看见盛玄涤站在自己面前刀刃相向时,内心当真一点也没有动摇吗?走这条路,到底还要牺牲多少?   “祝予安……你好狠的心。”   几乎是要将祝欢刻进骨髓,逼近的距离让跳动的心脏彼此证明存在,又在一次次靠近中叫痛苦翻倍。   蛊毒一跳一涌,视线慢慢模糊。   祝欢浅浅勾起嘴角,声音颤抖着:“因为,我爱你。”   .   “小凌将军里面请。”门仆毕恭毕敬敞开门,弓着腰。   鄯州的屋子不见高,却用石头裹得紧。西北面一座吊脚楼,始终朝着巴兰草原的方向。四合院少见的两层复楼,正中间立着尊王像,举着权杖,眼睛是宝石做的,在暗处发着绿油油的光。在草原和丛林中,只有残暴的狼如此。   残雪渐融,氤氲的热气滚滚从水壶口冒出。   饼是刚烙好的,凌飞不修边幅地敞开褂子往垫子上一坐,随手便抓起一块往嘴里塞,下一秒嘶哈嘶哈的烫得上下牙打架。   “你要想吃后厨有的是,急什么?”   凌飞狼吐虎咽,只听见声嗤笑从上方传来,头也不抬。   那声音又高傲地嘲笑他:“还是老样子。”   “你也不是?”凌飞挑了挑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天花板瞪,“天天扒在屋顶,看星星还看月亮呢?”   黑黝黝的木色屋顶上架着一个宽大的手爬架,一面墙上打出了几米来高的书架,手爬架在顶端延伸出去,延展成一个圆形的高台,对应着另一侧一个观天象的巨大浑仪。此时白日,天窗未打开,照不进光。“扒在上边的人”拎着一盏油灯,坐在圆台的边缘,双手悬挂在护栏上,双脚悬空着,从上森森看着凌飞。   两个大大的反光从眼睛片上亮起,裹着一身黑色袍子,像只千年蝙蝠精。凌飞唬了一跳,烧饼干巴地卡在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蝙蝠精”慢慢收起大翅膀,便走下手架,边摘下眼镜,极具闲情雅致收到前衿的小布袋中。凌飞不免又一阵咳嗽,偏偏这一副奇装异服下边生着一张艳角的脸,桃花眼勾着笑意,懒洋洋地散到他面前。   上上下下大量一番后,凌飞才恍然觉得此人和祝欢有些相似。   “你此番前来是终于想通了?”   “嗯......”   “既然如此,只要你开口说‘求求钟大人’,我便给你指一条道。”   “去你的。”凌飞瞪了回去。钟大人却悠哉悠哉煮起了酥油茶。其人古怪至极,简直边境一朵奇葩。奇葩大名钟灵山,人称望天的石头,每日就盯着浩渺的星空发愣几个时辰,又忽而惊乍,逢人便说自己看透了天象。每逢这时那人便会问他,你道看透天机,可曾预料到自己会因为看天而得罪祭司被贬到这荒郊野岭的苦寒之地?   他便说:“善哉善哉,此事我早便知晓。孽缘孽缘,虽是造孽,但毕竟是缘分,我同这片暗藏奥妙的苍穹便是如此——爱恨皆是如此。”   钟灵山窃窃笑道:“从前我叫你离开京都,你总是畏畏缩缩,如今是哪位得道仙人让你参透了人生?”   “你若不是拿着一堆破铜烂铁,故弄玄虚,说不定我早信了。”凌飞道。   钟灵山不服:“你就说这些破铜烂铁准不准吧?”   凌飞无语扫过那一堆观测仪,叹了口气,自又啃了一口饼。   钟灵山盘腿坐下,以掌遮住下半张脸,神神秘秘问:“是不是这次你带来的那两人?”   “显而易见好吧。”   “......那半仙模样的总躲着我,但我看得出来,绝非凡人。”   “确实......不是人。”   “是医族?”   凌飞大惊:“这也是看天看出来的?”   钟灵山得意洋洋地翘起脚:“天机不可泄露。”   “......”凌飞心中大骂:那你嘚瑟个屁!   “至于那个还没醒的,”钟灵山掐着下巴,皱起眉,“和范公从前所说的人很像。这样的人最会玩弄人心,兜兜转转,让你‘不识庐山真面目’。”   “你也记得他?”凌飞一愣。凌氏兄弟和钟灵山三人同辈,都是一个地方走出来的,自然都拜在过范公门下,只是这些话自己一点映象都没有了。   钟灵山哼一声:“你只关心如何打仗,其他的事情你哪在意?从前范公便说三十年后的大魏定不在赵氏手中。”   片刻的寂静,凌飞的眼皮一跳。   “我猜或许就是因为这句话赵陵才要将他拿去。只是捉了他又有什么用?见过看星星的,可没见过真有人能将星星摘下来。”   “所以......你也觉得我可以?”   钟灵山顿了顿,犀利的目光上下审视一番,忽然笑道:“虽说我的功力不及范公,但西北的紫薇现世,是帝王之像。此处除了你,还有谁?”   凌飞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像是猜到他游神在想什么,钟灵山问:“你担心你兄长?”   凌飞快速道:“不担心。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还在为文王做事吗?”   凌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半边书架的影子像是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盖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钟灵山长叹一口气,唏嘘道:“等你坐上那个位置,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希望如此吧。”   话音刚落,低沉暮鼓从关隘传来,血阳染红了半边青蓝的天。   一只迷途的大雁拍着翅膀,脱离雁群后发出孤立无援的哀鸣。   盛白看着天上那一点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醒的,半睁着眼,提不起力气。听见水洗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   阿宁拧着一块纸黄色的帕子,一条条螺旋的细纹,转出的水像瀑布落在浮光跃金的水盆中。叠好,四四方方的,抬起头才发现盛白醒了。   他半惊半慌地跪起半边身子,榻上的人已经自己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苍白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一只手掌向上搭在被褥上,半截露出的小臂还有血契留下的痕迹,粉红疤痕和青色的血管交缠在一起,在小臂上勾勒出一朵芍药花的形状。   “祝欢呢?”   “想是在自己屋里,公子要见我便去找他。”阿宁刚要起身便被盛白拦住。   “你去,就是把屋子掀了也不见。”说罢他自己起身,一股血气就涌上喉管,慌忙用手捂住,咳了几声,掌心瞬间温热而黏腻。他小心翼翼地抹过唇,将掌心包起来,掩饰得很成功。   阿宁道:“不知怎的,您刚刚又烧起来,还是不要......”   “无碍。”盛白摇摇头,见着阿宁还一只寸步不离地盯着自己,想要去抓一件白色的外袍,却转而抓了件黑色的。   刚走到门前,阿宁却突然站起身,憋红了脸,道:“可现在您去也不见得有用啊!”   盛白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方才你......都听见了?”   阿宁的脸烧得通红,双手攥着衣尾,扭捏地打了一个又一个结。   “他说得对,二公子还不是回不了头,只要您去找他说清楚——”   “可他不听我说。”   “可至少那条路是有结果的,至少还能将二公子带回来,难道您不要他了吗?”   盛白搭在门栓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阿宁忽然想起了,在离开京都那个没有回头路的雪夜,鹅毛大雪落在盛白身上,他也是这样。   “阿宁,”他低声唤道,“为什么事情永远不能如愿?我做不出选择,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第91章 暗流   黄昏时刻,飞檐下有两个细长的黑影,在他们身后是社戏的台子,一阵哐啷作响,唱的是“胡越同舟”的故事。戏台子逢每月十五便开场,因而总是人满为患,前边的都是些老兵,捧着坛子装的酒,从前往后传着花生米。   至于外场的看客,更多是些个头矮小的孩童,只能踮着脚。   隆隆——   寺庙中的老钟响到第二声时,穿着粉绿色袄子的小姑娘幡然一惊,手中抱着个花瓶,她朝后一跌,摔出人群,撒出一小泼水来。   人群朝她看了一眼,小姑娘匆匆起身拔腿就跑。路过飞檐下时,如剪影般定格的身影映入眼帘。   其中有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虽然因为刺眼的阳光看不清模样,但警觉的目光朝她袭来的一刹那,依旧令人寒颤。   另一人很快也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一声后快步离开,鲜艳的披风拉锯成长长的夕阳。   卯时二刻,穿堂中忽而掠过一阵风。   “姑娘,想请问一下这屋中的人去了哪?”   回头的是宰使府上的一个小婢女,八九岁模样,身量瘦瘦小小的,一身粉红色夹叶绿的袄子,正抱着个藏蓝色釉色花瓶,听见有人叫她,连忙定住身形,撞见了个面色苍白如纸的盛白。   黑色的宽袍显得人形销骨立,小婢女定了定神,确定此人不是太平间里诈尸的,才脸红道:“回大人,应该是在山间的温泉。”   “怎么跑去那?”盛白皱了皱眉,方才半天找不到人,心头一阵惊吓,此时脸色好不容易回过点红润。   小婢女道:“这些日子我瞧公子提不起精神,茶饭不思,是有心结的样子。便告诉他,鄯州后头的山里有天然自成的暖山泉,有活血化瘀、清心解闷的功效,祝公子听了便说要去试试。”   盛白看着眼前的姑娘,愣了愣,问:“这些天都是你在他身边伺候?”   “是,也是钟大人的吩咐。”   “他愿意让旁人近身?”顿时,他心里闷闷地发慌。放在从前,见到生人,祝欢恨不得躲起来,他人碰过的东西,都是有洁癖似的让盛白要去清洗一遍,最后捧在手上还要嫌弃几番。如今怎么别人也能靠近了?想想怎么也不是滋味。   “其实不是的。”小婢女摇摇头,有些难为情,“一开始大伙都是有些怕的,毕竟......走了好些人。我留下了,一是娘亲说人不可貌相呀!我怕她知道我也跑了,骂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是我年龄小,其他地方瞧不上,实在跑不掉。但后来发现祝公子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给了我们好多赏钱。”   “赏钱?”盛白下意识探进自己的钱袋子,果然消瘦了一大圈,“......”有些无奈地笑道:“你也还真是实诚。”   小婢女舔了舔吃油的嘴角:“谁能和银子过不去呢?奴婢告诉您这些,本是不应该的,但祝公子说,如果是大人您来问,一定要如实告知。”   “告诉我?”   “嗯。说要您知道,他一人也能理清这处世之道。”   一时盛白有些忍俊不禁,脑海中不断浮现祝欢抽走自己钱袋子,还要装着大人给一个垂髫小儿讲这些大道理,简直是花猫要装大尾巴狼。但又一想,祝欢这又是变了法子想要自己走,心中一盆凉水。翻来覆去,可爱又可怜。   临走时,盛白礼貌地点了下头,刚要转身,又想着扯着嗓子叫住那小姑娘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蹦一跳的身影回过头,天真无邪地笑着,脖子上还挂着个银白色的小钱袋。   “青桃。”   粉红色的衣裳几乎和火红的夕阳融化在一起,只剩叶绿的绒毛镶边能勾勒出模样,依稀有潭州姜家小女的影子。   顺着青桃指的路,盛白摸着一块块林立的山石进了山。小路迂回,周边松柏不时左右晃动,露出正上方一条狭窄的天河,流着一弯弦月。越往里边,空气变得湿冷起来,往下却能听见山泉叮咚。他呼了口热气,白化在冷气中。   只剩脚步声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这里平日作战士养伤的地方,但现在前线吃紧,自然成了寥落之地。   人声、车马、油锅的烹炸、凄凉的羌笛都消失了,视野却开阔起来。一方圆形的天地,中间一个大池子,四周散落的都是些自然开凿,奇形怪状的温泉池。   小池无人,只有最上方那个大池氤氲着,一个檀木色的衣架子挡住了大半视线,风飘飘吹起青衫。只是浮光掠影,盛白便呆愣住了。   水漫到锁骨的位置,银发散开在身后。祝欢抬手将一把头发高高束起,银色的水光从手臂一点点滑落到白皙的肩颈,温泉水蒸出的一大片粉嫩此刻暴露无遗。   “谁?!”   以为自己被发现,盛白下意识矮下身形。   池中,祝欢随意扯过一件长衫披在肩上,徐徐站起身,露出平坦光滑的小腹,水波在身下泛起涟漪。盛白险些忍不住,却被躲在黑暗里的一只手抓住,他猛的回头。   “是你......”   一声笨拙的洒水声,圆形的木桶咕咚咕咚滚入两人的视线。身形高瘦的少年又羞又愧地站在远处,盛白应接不暇地吃了一惊。   “怎么是你?”   祝欢微眯起眼,看着远处的阿宁,衣摆处还是被水弄湿的痕迹,一只手上拿着件什么。   “你手上是什么东西?”祝欢隐隐约约看见阿宁将东西往身后藏。   “衣服。”   “那你藏什么?”   阿宁磕磕绊绊道:“我的,你还要看吗?”   “......”祝欢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扭过头重新泡回水中。   阿宁一脚踢开绊到自己的石子,自顾去将木桶捡回来,正眼不去看他,却注意到一旁的草丛中似乎有其他动静。   盛白被苍耳子压住不得动弹,眼见着一个身影靠近,紧张地弓起了背。   “你们......还不走?”   忽然,祝欢转过小半张脸,有些胆怯地问。   阿宁停下脚步,大抵猜到他是什么意思,有些不满问:“你究竟是想不想公子走?”   “我......”   自然是不想的。   这些日子里他常常做梦,梦见还在潭州的时候。习惯了盛白会给他添置新衣裳,只是他都珍惜地藏好了舍不得穿,一年四季换来换去无非青衫。夜里他寂寞,要抓着盛白的头发和自己的缠在一起扎成一股小辫子;要有人熄灯,有人强迫着自己入睡,直到太阳晒屁股的时候,还要人将他抱出来,故意用冰毛巾刺醒他。   没有了这些,他夜夜睡不着,日日醒不过来。   就是勉强睡过去了,夜里习惯醒来,将一半被子盖过去,发现身边没人踢被子了。   躺下了。从儿时还有许多了空余,到已经是正好,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祝欢只能再次爬起身,再也睡不着了,怔怔地朝西窗望去,正是日思夜想的人。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阿宁叹了口气,垫着一块平坦的石块坐下来。   “我倒是想公子就这样走了,其实......他自己也是想过的。”   祝欢的瞳孔微微放大,一点点风,都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脸颊生疼。   “你就是心里过不去心里的坎,公子在,你自己便煎熬。我问你,如果在苍耳子和公子之间选,你选谁?”换做任何一个朝夕相处,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要回头僵局便可破;另一面则是苦尽甘来、时日无多的爱人,你选谁?阿宁道:“你自己做不选择,却要赶着他走。”   “人人都将事情想得简单,以为只要他回头,找到二公子,一切就能说清了,但有些是非说不清了,回去更可能是再一次的兄弟相残,是换个地方叫他再次在你和二公子之间做选择。他走不了了,因为知道你根本不想让他走。”   “不止是这样。青州的文王殿下也知道你不愿意,若是公子走了,牵系在中间的制衡就打碎了,你们之间的合作和残枝落叶没什么区别;一旦回头,小凌将军知道我们和京都还有联系,保不齐生了怯心未战先败。”   “这些话是他要你来说的?”祝欢问。   阿宁:“不是,是我自己的猜测。他不会放下你离开,不代表心里一点也不挂念二公子,世上难有两全法,他不回去,两方都还有一线生机,只是......”   只是他和盛玄涤,恐怕只能如参商。   草丛中,苍耳子松开盛白,睁着眼睛看着他:“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盛白双手抓紧身下松软的泥土,半晌后,点了个头。他小心翼翼去看祝欢的神情,却被高大的枝叶挡住。   短暂的沉静后,阿宁抬起眉梢,紧张地环顾四周,忽然道:   “你恐怕不是知道吧,其实公子他从一开始就……”   “阿宁!”   突如其来的动静叫阿宁浑身哆嗦,忙起身,惊讶发现盛白就站在自己身后,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看着盛白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阿宁低着头,不知害怕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便匆匆跑下来了山。   看着那个背影,盛白凌厉的侧脸蒙着一层幽幽的雾气,霎时,祝欢觉得站在那里的人离得这样遥远。   他半条腿跨出温泉,水珠顺着大腿滑落,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阿宁刚刚想说什么?”   盛白侧过身,半条手臂垂在身侧,浸在水汽湿哒哒的,宛如一只水鬼。他短暂地和苍耳子过了眼神,随后迅速走向祝欢。祝欢想后退,可身后就是温泉,忽然,盛白将他整个人横打抱起来。   “你做什么?阿宁到底要说什么?诶!你先放我先来。”   盛白的力气出了奇的大,又或是祝欢自己不愿意挣脱,抬头看去,一盏盏荧灯照亮苍白的脸,盛白没有看他,隐忍到极致的唇线在微微颤抖。   “你......”   温暖的泉水没过身体,祝欢打了一个颤。这时盛白才轻轻让他在池中站稳,将黏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开。祝欢喉间干涩地滚动,猝不及防抓住盛白刚要落下的双臂,踮起脚尖,仰头吻了上去。   盛白吃了一惊,像是根本没料到他会怎么做,初学者一般仓惶地捂住唇。   缺氧的缘故,祝欢重重喘着粗气,眼神像是抓住猎物的野兽:“你...不就是想这样吗?”   “我......”盛白红着脸,无措地朝草丛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是这里面暖和些,怕你冷着。”   “嗯?......”就只是这样吗?这下换成祝欢无地自容,慢慢地沉进温泉,甚至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小半张脸都泡了进去。   咕噜、咕噜、咕噜——   一个个小泡泡窜了起来,盛白低下头,顿时没了抵抗力。他浸下身,学着祝欢的样子只露出半张脸,这下水面上就只剩下两双眼睛对望着。   咕噜、咕噜、咕噜——   ,祝欢先忍不住浮上水面,仰头笑出了声。   不知是这笑声感染,还是温泉当真有青桃所说的清心之效,两人便当真没有烦恼似的玩笑了许久。   玩闹着,水花阵阵;笑着笑着,抬头看着无边无际的繁星闪烁,眼里却蒙上了一层泪花。   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祝欢难得较真地缠着盛白,问:“阿宁到底想说什么?”   辽阔的原野上,咆哮的风沙、静淌的泉水、漫步的羊群、追逐竞争的猎豹......它们都在一个地方,从远古而来,历经千年的气候变化,海陆变迁,底层的升降,千变万化却又代代相传。他们并肩坐在悬崖的顶端,似乎也历经了千年。   盛白垂下头,指尖轻轻相对碰在一起,声音沙哑着:“其实一开始,我便不想让你坐上那个王位。”   祝欢眼皮微微一跳,却没有多大反应,朝脚底下看去,一片战事残骸,从前这里也曾因为或土地、或珍宝、或像是他们所争夺的长生一样,因为着什么,发生了一场战争。许多年过去了,白森森的骸骨已经被风吹破了大半,叫不出名字。   “你可以去杀了赵陵,夺回属于你的命格,但是......不要再踏入京都了,最好不要再被人发现了。争斗是不会结束的,大魏之后还有大魏,你有漫长无尽头的岁月,不要埋葬在这片纷争中。”   只要有这独一份的存在,纷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祝欢用手贴着自己的心脏,轻声说:“其实一开始,我也......”   “但是,”盛白双手向后撑着,仰起头,天边一道若隐若现的绿光在天地中闪耀,“这一切由你决定。”   不见烟火的清闲日子他见过了,繁华而瞬息万变的人间也入过了,来来回回走了一遭,到底该选什么?盛白牵着祝欢的手。   “如果你不愿意隐世,我也会为你再铸一把剑。”   “是凌飞吗?”   盛白摇摇头,随即俯身在他的耳边。 第92章 利剑   “公爷。”   西区静州一处偏僻的竹舍中堆了一墙酒。此处为大魏人不踏足,鸟兽无踪,就是狗路过都不愿意撒泡尿。四处望去,层层叠叠的青帐,拦着一条条浮云衣带,冬寒夏热,闻说有商人曾踏足于此,开凿半年,硬是挖不出个有用的;有农夫踏足,播种四季,颗粒无收。   因此,便成就了一番绝佳的流放之地。   十八年前,还轮不到赵丰作皇帝老子的时候,大魏本是天下太平,医族祸乱未起,却总有些公卿贵族嫌京都遛鸟不都地方,闲得蛋疼非要揭竿而起,闹一出风起云涌。   这却正中了老皇帝削藩之心。   借此机会,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王室近亲,凡是有小动作或是来往都,都被连坐砍了个精光。   眼见心患基本铲除,老皇帝将自己舒服地铺排在鹅绒长椅上,朝着底下百官张望一眼,却忽而皱起眉。   “怡国公。”   “臣,在。”   老国公周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老人家年过七十,脸上却依旧红光焕发,声音也不带打个颤。渐渐的,竟然看出来一丝威严。   最令人忌惮的是他坐拥东区兵家必争之地。   赵氏左瞧瞧右看看,心里打着鼓。几番问候,老国公硬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加之七分的谦逊躲了过去。   那夜回去,赵氏又找了几个大夫潜入国公府,惊讶得知这老家伙居然还能活!反观自己日益龙钟的步伐,心中顿时发怵。   若是能长生该多好,这样便不必伤春悲秋,感叹时运不济。   若是能够将天地一切掌握在手中,便不必再担忧祸起萧墙。   次日,头昏脑胀的老皇帝苦于找不到法子将这最后一个祸患斩除,司天台便又来了个祭司,所谓“气聚东方。”这给本就心有疑虑的赵氏吓个不清,东方原就是怡国公封地,连年累岁物阜民丰。气聚于此,是要反了他!   三日之后,赵氏老皇帝总算派人从怡国公早年的旧诗集中找出一处纰漏:医者,为神护大魏。   此番言论一经发掘,宛如盘古开天辟之阵势在赵氏脑中展开。   两年后,京都降下一场前所未有的疫病,一夜间医族不见踪影,导致几十万人命丧于此。王室同祭司宣告天下:是医族为了夺权而降灾大魏。   延续几百年的和平就此打破,医族被打上了背叛者的罪名,一夜从神成了巫。   弑巫就此展开。   从前和医族走得近的公卿贵族自然也开始避嫌,怡国公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自己曾经大手一挥写下的诗成了最大的罪状。   赵氏怒起,囔着要砍了这些逆贼的脑袋。   一下子,堂堂一国乱得跟锅烂粥,几个识事的老臣硬是跪在明堂外哭了三天三夜为怡国公求情,最后谁都没想到是凌家的老侯爷下阵。   没人知道凌乾对赵氏说了些什么,一个时辰出来后,赵氏居然改言——西区尚未开化,需要能人,便将周氏遣了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流放。   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咕咕——”   一只调眼睛的猫头鹰盘旋在竹舍上空,不断发出嚎叫,一双琥珀黄色的眼睛,亮得骇人。   在它正下方正是一方干巴巴的土地,干瘦的土夹着几根枯黄的草,萧瑟猥琐,像是黄鼠狼头上的几根丑毛。   猫头鹰脑袋缩了缩,盯着草旁边蹲着个人,一手拿着烛台,另一手举着把镰刀,眼睛很长在土里似的,久久没有移开。   忽然,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今年恐怕又是颗粒无收。”   一件深的的布衣,冠正正经经地束着,猿一般的长胳膊,手掌极为大,人却消瘦,有些突兀。周宓将手里的镰刀放在一旁的矮凳子上,转过身,面颊微微凸出,眉目却清晰,眼角微微夹着皱纹,一眼看过去以为三十多岁的模样。   “义父一直如此,”周宓背过手,“走路悄无声息。”   眼前的苏有昌拘了个礼,肉眼可见的白发丛生,脸颊凹了进去,干枯得裂了痕。他的脊背有些弓了,同那把镰刀一样,就是起身也看着像是行礼。“三十万禁军退出京都,这正是我们的机会。”苏有昌道。   “三十万?”周宓震惊之余神色依旧如常,“竟比我们预想的更多?”   “出了些变故,但无害于公爷。”   周宓踱步片刻,道:“你道那盛意清当真可信?”   “周氏一脉已是唇亡齿寒,当真可信?”祝欢眼底止不住的疑虑,更多是自己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的失控感,如同无底深渊,越是往下,恐惧越大。   手心的温度是实的,却是一锅即将熄灭的火炭。   盛白缓缓道:“越是亡命之徒越是要博得一线生机,老国公去世后,周氏一脉在京都的缘分算是断干净了,余下一子周不言,没有了外援,我们才能更好控制局面。”   “可苏有昌又是如何找到周家遗孤?”   “苏家为周家外婿,国公府沦陷自然连同倒霉,只不过凌老将军出面要按下此事,才没有牵连更多。苏家算是保住了,而苏有昌作为继任家主,便在老国公薨逝后,照顾其幼子,并收为义子。他与父亲一开始同志要扶太子华上位,可父亲请辞,太子华也出了事,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宓身上。”   一阵小风吹过,散开云雾。   清光落在周宓肩上,浮尘轻轻跳动。   “说到底他也同当年的凌珏一般。周家倒了便是他,如今,周家不去争,他便没有后路。”他抖落衣袖,“只不过他与父亲是一路人,也有义父您做担保,我暂时……信他。只是他是何时找上义父的?”   苏有昌张了张干瘪的嘴,双手埋在袖中,白须随着风胡乱飘动。   月光忽明忽暗的,影子被长长拖在身后,祝欢静默着,如雪的长睫洞察到什么,微微颤动。   “你是何时找到苏有昌的?”   盛白平静地注视着慢慢流动的浮云,那轮月牙,亮得苍白,是金堂庙宇上神像额间的眉间白毫相。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去仰头看时,心里阵阵发怵,金光笼罩下,好像所有的心计都被挖了出来。   “是回潭州后。”   “三年前。”苏有昌绕过一方小小的土地,上了年纪腿总犯毛病,在大狱中留下一道伤疤,换季时隐隐酸痛,他坐在那把小板凳上,俯着腰背,“在他进太子府前,便已经愿意效忠于公爷。”   “可他在太子身边多年,难保不会变心。”周宓道,“义父也离京多年,单凭书信,难断真假。”   苏有昌摇摇头:“再怎样君臣一心,太子终归姓赵,赵氏和祭司定下的是生死契约,赵拂华不会是他心中的王。回到潭州后,他也如约放走了哈斯,巴兰草原动乱,才让我们有此机会。”   “……”   “何况,”他徐徐叹了一口气,像是一口陈年老痰发出难听的声音,接下去的每一个字都无比困难。   “太子……就是他亲手杀的。”   “他?杀了……”   咚咚咚——   紧促的敲门声响彻整个竹舍。周宓警觉竖起耳,熟练的从一旁的树桩上夺下一把砍刀。刀面银亮,在他漆黑的瞳孔闪过一道银月牙。他将刀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朝门走去。   “谁?”   与此同时,苏有昌皱了皱眉,缓缓起身。   门外之人压低的嗓音,听动静,不止一人。冷汗顺着侧脸滑落到周宓的领口。   “在下东区宰使。”   “是欧阳容引荐我。”   浮云再一次遮住明月,剩下不见五指的黑夜,远远听见悬崖上土狼的嚎叫。   盛白继而又道:“那时我还不能确定你便是医族,但赵陵留我半条命回潭州绝不是只为了单纯的折磨。先是李舜举,再是瑶池……我才知什么叫做‘皇门一入深似海’①,一条命活着和京都是脱不了干系了。太子死后我在京都便没了依靠,要想活命只能另寻他路。于是便先想着拉拢欧阳容,等瑶池事件过后他对我足渐放下戒备之心,便与我说了这件事……也是希望借着你的力量,能帮助周氏上位。”   祝欢敏锐问道:“那欧阳容又是何时和苏有昌联系上的?”   “想必是他还在京都为官时。”盛白道,“你应该也知道他便是苍耳子曾经救下的男孩吧?”   祝欢顿了顿,头轻轻随风点了点。事到如今苍耳子也不知情,自己曾经浪迹天涯无意救下的孩童,如今成了镇守一方铁面无私的宰使。   残阳如血的河堤边,少年将满是污秽的脸浸入冰冷的河水,药物的作用顺着水流洗涤过每一处伤痛。他说要报恩,问老者姓甚名谁,如仙的老者笑着摇摇头,潇洒唱:“无名无姓,不论来处,莫问归途。”   黄牛载着他摇摇晃晃,只有头顶上的鸡窝似的灵根分外显眼。   因为无名无姓,所以只要是医族,他便舍命相救,在旭日升起的东方,守了一年又一年寒冬。   祝欢闭上眼,愧疚道:“我始终对他存有疑心,没有告知真相。”   “他心中自存道义,恩人是否活着,都走定了这条路。”   “所以凌飞只是你从文王那里借来对抗赵陵的工具,此时京都守卫虚弱,正是他们夺位的好时机,但别忘了,南边还有朱雀盘旋,京都还有王符坐镇,小公爷手上没有军队,如何与之抗衡?”   盛白道:“周家起于东边,当年离开留下大几十万余兵,如今怕是老兵心血难凉,加之宰使手上也有区兵。”   “那可真是个好算盘,不知这背后究竟事谁的主意?”祝欢睁开压力,眼里有酸涩难耐的泪光,   “盛意清,你骗我。”   他咬着牙,盛白喉间一滚,似乎被咬破了血管,不敢看他。   “你同我说一切都发生在回到潭州后,但那时苏有昌已经回到静州三年,这三年间难道他便一直等着素不相识的你扶持太子上位?三年后,你一回到潭州,便因为欧阳容的举荐,通过你得了造反的心?几百万的兵权握在手里,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胆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为什么……还要瞒我?”他的手蓦然一颤,垂落在盛白手心中,像是一朵被花瓣包裹的莲心。   紧接着他的唇被贴紧。祝欢睁大了眼,不知为何一吻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含着泪,模糊地想起情愫氤氲的早晨,他亲口说这样的吻,是最不会骗人的。   一次又一次,利用他抵挡不住的情感,根本说不出“不信”二字。祝欢奋力咬住他,沁出了血。随后抵着盛白的胸膛,想要奋力推开,但只是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距离,指尖碰着,感受到跳动的心脏,又不忍心,轻轻推搡了一把,埋怨地看向盛白。   忽然,眼前一片星星点点。祝欢身形不稳一晃,重重朝盛白的臂弯倒去。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他奋力挤出一个字,重量却如棉花一般轻飘飘。祝欢想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想问清自己何时被下的药?到底为什么还要瞒着自己?曾经许诺的生死相随到底算什么?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但除了那一抹淡淡的忧愁,什么都看不见了。   怀中的重量忽然坍塌下来,盛白将他横打一把抱起,用袍子遮住了风。转身的瞬间,千万发光的星落坠落,连同飞溅的炮火,照亮寂寂无眠的黑夜。   小院中,连同青桃在内的几个侍从都被盛白暂时打发走了。他将祝欢轻轻地放在床榻上,身下的被褥几乎看不见凹陷。   他起身点了支蜡烛,又坐回到祝欢身边。   一方湿嗒嗒的帕子搭在水盆边,盛白拭了又拭。想是方才捂猛了,祝欢身上浮起一小层汗,里衣湿濡。他将人搀着靠在自己肩膀上,药物的作用下,祝欢睡得不安心但不会醒来。   泛红的凤眼紧闭着,白长的睫毛轻打着颤,含着晶莹。祝欢时不时呢喃几声,头偏在盛白脖颈边。月光冷冷的擦白了裸露的脊背,盛白的目光始终隐约跳动,手上擦拭的动作却克制而缓慢。   待他做完这些,将帕子随意往盆里一丢,一片残花似的散开在水面上。他伏在床榻边,长吁一口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直至一整节完整的蜡烛烧到了底,烛泪流了满盏,盛白才勉强有了反应。起身的刹那,眼前发黑险些站不住,定了片刻却又发现走不动路,才发现衣袖紧紧地攥在祝欢手中。   盛白顿了顿,肩膀不可查地颤抖起来,徐徐半跪下,轻柔地按摩着紧张僵硬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不多余的温度安抚。   庭院中点着几樽方形的萤灯,几只飞蛾围绕着,有人经过时,它们便慌忙躲进罅隙,偷偷窥视。   “阿宁,怎么这么晚还在这?”他一路抱着祝欢回来,刚到门前便注意到阿宁鬼鬼祟祟的身影,却没有当即拆穿,有意等到现在。   阿宁的手里还抱着方才那件衣服,正静静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难掩落魄。 第93章 浴火   那件白色的外袍上落着猩红刺眼的血迹,被清水洗涤过一遍后变得圈圈粉红,但依旧带着难以掩盖的血味。洗衣打杂这类事情平日里也轮不到阿宁来做,顶多知道搓一搓、泡一泡,至于怎么去污,却是一窍不通。   “公子您到底怎么了?”   盛白站在他面前发不出声,只能看着阿宁一个劲地边问边掉眼泪。他说是盛白走后在角落发现的,第一时间是想找祝欢,可根本不知道人在哪,又怕被府上的其他人发现,只能自己先藏起来。   盛白默不作声走到一旁将灯罩中的烛火取出:“烧了吧,被别人发现就麻烦了。”谁知道会给他编上一个怎样离奇古怪的故事来解释这场“重病”。他伸出手,阿宁却还愣在原地。想是给这孩子吓傻了,盛白只能叹了一口气,亲自走过去拍了拍阿宁的肩膀,趁机抽走那件落血的衣裳。   是他的错,急着要走,没注意到手上沾着的血还是碰在了白衣上。   以后要小心点了,将这些过去常用的拿得远些。   他想着,将烛焰搭在上面,顿时火光四起,卷起地上小片小片绿色的嫩芽随风扑入火焰。阿宁无措地站在一旁,火烧的灼热裹在他的小腿上,心脏不断狂跳。   “要不......”他不安地朝虚掩的门缝瞄去,“还是叫他给您看看吧。是不是之前的伤还没好全?”   赤橙的火光在盛白的侧脸打下一道阴影,深深凹陷紧青黑的眼窝间。他挥开衣摆隔着阿宁不远的地方坐下,换做以前定要顾虑会不会弄脏身上亮色的衣裳,娇生惯养出来的,对这些精美的东西盛白一直都很重视。但现在不用了,黑色暗沉的衣服脏了一时也看不出来;风餐露宿的生活根本没有装花的高颈瓶。   似乎是免俗了,但免俗的都是该得道升仙的,又或者手上沾满鲜血该下地狱。但他哪都没去,因为手上还有一颗尘俗,重重压着他。   “这件事祝欢解决不了,从京都带出来的老毛病了。这几日他精神不好,别再去打扰他。听青桃说这屋里的灯亮了好几宿了,今夜好不容易给他熄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万事都明了了。”   阿宁只听见第一句便没了神。他虽然不喜欢那个没日没夜勾得自己公子失了魂的人,但也知道此人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世人说病是没有解药的诅咒,但神能治。可他虔诚地跪在金碧辉煌的神像下却换不来怜悯;如今连祝欢也不行……他还能去向谁求救?   阿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那这件事您自己能解决吗?又或者有谁能解决?不管什么代价……”   盛白将十指轻轻交合在一起,随着火焰的跳动打着节奏。火光在他眼里渐渐失去了焦点,剩下漫开的枫红。   他摇了摇头。   回答完这个问题,他又问:“刚刚在温泉池,你想和祝欢说什么?那件事情我们不是说好了谁都不能告诉吗?”   “……”   阿宁呆滞地看着那堆燃烧到极致又慢慢消散的火焰。他将脸埋在臂弯中,能听见盛白时深时浅的呼吸声。他们此刻是平起平坐的,没有了往日的尊卑。盛白始终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一时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意从心底涌上喉间。   “所以您一开始谋划的一切都是源于这个……病?”阿宁说着鼻子忍不住吹起一个鼻涕泡泡,他自己还没注意到,盛白就先笑出了声。   “公子?”听见笑声,他下意识去擦,才尴尬地低下头小声抽泣。   盛白问:“你哭什么?”   阿宁道:“如果离开京都时我就能察觉到不对劲,如果当时没有答应帮您做这场局......”   盛白单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着他笑道:“你是后悔跟着我了?”   “不是的,”阿宁红着脸,“背主的事情我打死也干不出来,但是当时您只说是为了不让那些人再打盛家和您的主意,所以我才......”膝盖前的一片衣服被他紧紧抓在手中,阿宁一顿,爆发式泻出一口气:“我不想您——”   最后一个“死”字他怎样都说不出口,这种大忌讳的话他从来只用在臭骂看不顺眼的人身上。   燃烧殆尽的灰烬飞舞着,闪着微弱的火星子,飘在盛白的手背上。他轻瞟了一眼,挥挥手吹走,撑在脸颊上的手指无声无息地留下几道痕迹。   “阿宁,对不起。”   弓着身子的年轻人剧烈一颤,阿宁噙着泪,几度想开口,鼻子却跟堵着个塞子一样。   他不算个机灵的人,不大会说话,情感也淡淡的,脑子总是一根筋。就是这一根筋——因为盛白答应让他一起进出学堂——只是因为这样,他就认定了一个主人。   不等他发挥,盛白便接着说:“为了陪我演这场戏你也是受了许多苦,想着给你‘翻案’的一天,却总是等不到时候。以为你会埋怨,没想到是我以小人之心揣君子之意了。”   “公子您别这么说,我们这一家子从祖父开始就受到老爷的恩待,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得有怨言。别说是演一场戏,就是要小的——”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盛白举起巴掌轻轻掴在他后脑上,顺势站起身来,背朝后靠在柱子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双手抱在胸前,半晌后蹦出一声似有似无的笑声。   山川装着星宿倒映在他黑色的眼中,仰视看过去,泼墨般的长发散落在盛白的侧颈,隐在下面的黑紫色的血管缓慢跳动着。   想到了什么,盛白别过头回来问他:“从前罚的二十板子好利索没?可有后遗症?”   阿宁心中咯噔一声,仓皇地摇摇头,又嚅嗫道:“领事的根本没有用力,没两三天就好了。”   盛白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当时古生还在外头,你也知道爹的疑心重,保不齐隔墙有耳,当时话是说得重了些。”   阿宁没有虚言,那次他被盛明宣当作李舜举派到盛白身边作奸细,二十大板罚完后,老宅那里还是不放心,还是盛白亲自去发誓以后绝对严加看管,才让盛明宣那只老狐狸松了口。   药是张嬷嬷亲自给他上的,确实没往死里打,那时她还念叨:“公子待你这般好,你千般万般也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阿宁将脑袋埋在枕头间,一声不吭。   “当时让你假意投靠李舜举,本意是想着能抓出他背后藏着的尾巴,顺道接着药的事态发作引来欧阳容,这人我在京都便调查过,是个可以用的,如果当时没有出岔子,也不会让祝欢卷进这件事当中。”盛白道。   “是我不小心漏了陷,让李舜举发现了破绽,当时四周都是埋伏,只能躲进学堂,没想到古生会在那里。”   “不怪你,那时爹早就起了疑心,我这些小把戏还是没法完全瞒过他。”盛白自嘲道。   阿宁小心去看他的神态,片刻后小声嘟囔道:“其实那次公子罚我,虽说是要演给旁人看,但当时所说‘觉得祝欢会连累您’却是有几分真心。”   盛白三分诧异七分好笑地看向他,道:“都这么久了,你还和他对着干呢?”   估摸着两人的仇是上辈子带来的,吵吵囔囔这么多年了,颇有家中婆婆和小媳妇吵架的样式,盛白夹只能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年纪小的时候还好,两串糖葫芦就能哄得阿宁屁颠屁颠的。   至于祝欢,盛白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他像只养不熟的猫,惹生气了就会炸毛,你要去哄他吧,就用尾巴扫你两嘴子毛,隔个一两天不理你。   脑子还没长成熟时,盛白独自生了闷气,背后偷偷骂过说祝欢是个白眼狼,说以后再也不理他了。结果两天后,人家来找他,半句话不到的功夫便又跟了上去。   之后混成个“人模狗样”的大小子后,有几次跟着陆邈几个鬼混,偷摸看过风流话本,不堪入目的画面叫他满脸赤红,周围的人都笑他不经事,肯定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确实没有,在这方面盛白颇像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学究,不对,他连学问都没有半点,谈何实践?   他只能反驳:“你牵人家姑娘的手不是耍流氓吗?姑娘不生气打死你?”   其他人哈哈大笑,对他又拍又打:“你是个傻子吧?牵姑娘手哄呀!她生气你就牵她手,她高兴你也牵她手。”   “弄得和两浆糊人似的,牵个手就能解决,衙门明天就可以关门了。”   “再不行你就......”   “就什么?”   那群坏小子不说话了,贼兮兮地将春宫图盖在他脸上。盛白一把扯下,恼羞成怒地想去抓他们,却发现一溜烟全跑不见了,只剩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窄巷口的祝欢。   迎着醉红的夕阳,半边江水熔了金,雀跃跳动。盛白犯了错一样低着头,红晕在他脸上游动,祝欢手上则拿着从他手上抢来的春宫图。   还没有翻开,祝欢迎着光举起册子,书封上光明正大地写着《中庸》。   “‘中庸’...?讲什么的?你着急把它丢了做什么?”   盛白:“......”   因为前两天盛白差点踩坏他刚发出芽的苍耳子,祝欢气得狠狠踩了下他的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说?那我自己看。”说着,他就要去翻开书页。   这样的内容怎么能让他看见?他才多大年纪?盛白的心脏像是撞击的钟鼓,轰隆隆直响。鼓膜好像蒙着一层水,血液翻滚喧嚣的声音没过一切感官。   天边完全被渲染成粉红色,圈圈舒卷的云朵像是肥皂水吹起的泡泡。   盛白浑身滚烫,握住了最冰凉的手。   祝欢脚步一顿,是没想到会这样,讷讷地看向盛白牵着自己的手,不知不觉中,浑身竟然也热了起来。   紧接着,盛白一把扯下那本书,奋力丢尽滚滚向前的河水中。祝欢的目光随着书卷哗啦啦地划过天空,砸进水塘,又落回盛白脸上。   他的脸怎么这么红?祝欢想着,手不自觉地握紧,屏住了呼吸。   忽然,盛白问:“你还生气吗?”   “那现在还生气吗?”盛白问。   阿宁茫茫地眨眨眼,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想法。经历了这么多,他对这个人也不是完全的讨厌了,只是觉得太不值得了。   盛白道:“你方才问我谋划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确实是因为这场病,但不是为了找谁复仇,而是让谁可以活下去。”   “您......”阿宁骤然意识到什么,“这一切的计划,您究竟将多少人算了进去?有李舜举,有文王和宣王,难道还有老爷和夫人吗?就连现在的二公子也是?”   “不......”盛白咬紧了唇,颤抖地发出一丝虚弱的声音,他甚至不敢直视阿宁。   一瞬间,阿宁觉得自己脑海中以为的世界在坍塌。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棋局旁的旁观者,可到头来发现还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他竟也成了一颗棋子!   一颗心甘情愿上刀山下火海的棋子!   “您是为了祝欢?”阿宁倒吸一口气,“您做了多,只是为了他?那为何不告诉他?您到底还想做什么?”   盛白垂下双手,一步步朝他走进,披散的黑发衬出他的脸色如鬼一般苍白。阿宁愣住了,下意识朝后退,却碰上了个柔软的身体。   “潭州的宅子里还有几十处庄园的地契,你回去后取出来,拿去安置还在府里的人。至于剩下的,你自己留一半,剩下一半给祝欢......他或许不会要,这件事可以随他去。”   “您...呜!”身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阵眩晕感蜂拥而上。   盛白伸出冰凉的手,轻柔地覆盖在他的眼上。   “看好祝欢,别在吵架了。无论什么代价,一定要让他夺回命格。” 第94章 异途   “阿宁。”   “阿宁……启程吧,大雪封了城门,我便彻底没了回头路。”   热烘烘的暖意从鼻尖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残留的泪涕透着白糊在脸上。阿宁脑子昏昏涨涨,从偏房里醒来,呆愣地颓坐在床缘。忽然,昨夜的火轰然在他眼前燃起。   沉入意识深处的最后,他好像听见了谁在说话,说着“走吧,快走。”走去哪?阿宁拔腿往外走,推门的刹那,一张惨白无比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远处,是这府上的主人钟灵山,他一身锭蓝色烫金花蓝袍,尾巴像是孔雀一样,还花枝招展地在鼻梁上架了副镜框,正斜靠在门框上,朝他们笑着。   而不知何时,满院尽是水泄不通的区兵。   祝欢背对着他,脸上截然相反的一片阴霾,就连天生含笑的嘴角此时都因为愤怒而塌成了一条直线 ,肩上还搭着前夜盛白裹着他的深色外袍,有些不合身,从肩线处开始塌陷,衣摆垂落在地上,更显得他像西北的劲风中摇摇欲折的一支花。   “盛白去哪了?”祝欢盯着阿宁问。   阿宁:“我、我不知道,公子昨夜还在这里……”   这里……不对。阿宁张望四周,打了一个冷颤不知自己怎么从庭院的前门被搬回了这里。   “哎呀祝公子,我不都和你说吗?你那个小情郎是去和乙那楼谈和了,这谈好了,外乱就不用打了,你说不好吗?”钟灵山大摇大摆地晃悠过来,好不客气地将手搭在祝欢肩膀上。   “他是去谈和还是取火上浇油我还不知道吗?”祝欢瞪了他一眼,忍着怒气,“把手拿开。”   钟灵山顿了顿,撤开手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自来熟,想交个朋友。”   “我不想。”   “哦——想你是个慢热的,不如晚上先一起吃个饭?正好凌弋霄也跟着去了,我一人无聊极了,我们也可探讨探讨这天机玄妙之处,想必你也很感兴趣吧?”   阿宁瞧着钟灵山嬉皮笑脸的模样,生怕再多说几句,祝欢一个巴掌就要盖过去了。   腹中烧着一团火蹭蹭地往上冒,祝欢朝阿宁使了一个眼色,在钟灵山密不透风的言语纠缠下愣是一个白眼都不给,径直朝阿宁让出的位置走去。   “诶!祝公子!”   “不好意思,钟大人!”待祝欢后脚踩进门后,阿宁立刻用身子堵住门,他身量高出钟灵山半个头,硬是让对方看不见祝欢的身影。   阿宁款款道:“我家公子走前吩咐过了,要照顾好祝公子,倘若祝公子生病了又或是因为什么人心情不佳,回来之后定然是要罚我的。还请钟大人见谅。”   钟灵山圆着嘴“哦”了声,也不是个蛮狠不叫理的人,竟只是讪讪一笑便带着仆从离去。   阿宁松了口气,将门覆上。转头看见祝欢侧着脸,静默地像座玉雕,每一处棱角和线条都沐浴在尘光中。但明眼的落寞。   “刚刚那些话是他走之前说的?”   虽然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但阿宁依旧点点头。   “……”   “那宰使一直缠着你做什么?”阿宁问。   “不知。”祝欢像是很疲惫,走了几步路、说了几句话就让他用尽了浑身解数。这几日阿宁见他都是这样,说不出的憔悴,好像是表面靓丽的花,埋在土里的根却慢慢腐烂了。   “此人有病。”祝欢想了想,补充说。缓缓地坐在一把带着软垫扶手的躺椅上,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下意识去看熄灭的火盆。   哪怕是西北,这个季节的白日也谈不上冷,甚至稍动几下就发汗,身体健壮的,例如阿宁这样的小伙子,早早就换了薄衫,更不会点火盆。   往日里盛白在时,不用他多语,连眼神都是多余,就是感受着气温,就知道他需要多少的温度。但阿宁不懂,冷落了片刻后,祝欢才半睁着眼道:“有些冷。”   阿宁狐疑瞄了他一眼,想说这个季节不会冷,但还是默默过去点了火,自己则离得远远的,无所谓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蹭凉。   “盛白走了。”祝欢道,“苍耳子也走了。”   这下,阿宁算是完全清醒了。   “苍耳子?他不是跟你一路的?”   祝欢摇摇头,反搭在扶手上的掌心张开,从里面飘出张沾着白色粉末的纸,旋转着落入幽蓝的火焰中,从中心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愈来愈大。   好久,祝欢讲不出话,神情也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证明他失去一切后残余的情绪——愤怒、不解、绝望,汇集在一起,撑着这具肉体。   “他们给你我下药。”   阿宁想起来了,昨夜他觉得耳熟的声音,原来就是苍耳子。   祝欢长舒一口气:“今早,凌飞的军队全都出发了,我去问钟灵山,只说乙那楼希望与大魏谈判。但依照盛白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和乙那楼谈和,就算是谈和也不可能带着苍耳子。阿宁我问你,你可知道流放至静州的国公周氏?”   阿宁:“从未听说过。”   “看来这件事情他瞒了所有人,恐怕昨夜所说的话也有所隐瞒。”祝欢细长的眉微微蹙着,热火烤得他双颊发红,只是情绪永远平淡着,“在京都,盛白入太子府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见得人多了去了,更多是外人来巴结。除了为苏大人践行,似乎没有主动的时候。”   “苏有昌……”   “苏大人是老爷的旧友。”   “我知道。他们关系如何?”   “这我便不知了。但既然公子还回去为他送行,那应该和老爷的关系差不了。”   “……”   阿宁有些急:“公子是有事瞒着你,但也全都是为了你。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呀!”   摇椅轻晃了几下,祝欢忽而弓起背重重咳了几声。阿宁呆住了,狰狞的五官、沉重的喘息声,好像看见盛白攥着胸口的衣领挣扎的模样,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那染透白衣的血。   “你怎么也……”   “什么?”祝欢稳住气息看向他,双目沁红。   无法喘息的窒息感再次漫上心头,阿宁觉得鼻腔堵塞,只得提高了嗓音把话呛出来:“你可知道公子他……他……”   祝欢见着他几度泪奔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他的声音不绝如缕,却扯断阿宁最后一丝冷静,沉重地摔在地上。见祝欢蹲在自己面前时竟恍惚伸出手想去抓住他,却被一把摁住。   “你冷静点。”祝欢这么劝说着,可心里比谁都无助。从得知盛白走了,再到接受,跌跌撞撞地跑去质问钟灵山,踏出门的一刹那觉得天昏地暗,膝盖一软,在石板地上磕出两个血洞。   他很想哭,可不能哭。   隐隐约约中他感受到什么,猜测着盛白为何带着苍耳子不告而别,回忆起瓢泼大雨中,他神志不清地要发动一次屠杀,回忆起盛白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撑着力竭的身体阻止这一切发生。   那时他以为,盛白只是不愿他对盛玄涤下手,但当胸口那枚铜钱一下下敲在薄薄的胸口时,他的手里是干净的,但怀里的人是浑身浴血的。   他知道为何盛白为何要留他在这里。   “但我也不知他究竟做了些什么打算,他瞒了我们所有人。所以你现在要将所知道的都告知于我。”祝欢单膝跪在地上,彻底扯去阻碍他许久的面具。   哐当一声。面具落在了地上,在尘光下闪着光。   “我一定会将他带回来,要他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将一切说清楚。”   “吁——”凌飞率先勒住马,打转的间隙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盛白,一身暗红色的朝服,胸前绣着团云仙鹤,官帽将束起的头发团在其中,露出光滑洁净的额面,挺立的眉骨下,一双眼似梦似醒的半闭着。   “喂,你没事吧?”   盛白抬起头,两指掐住眉心定了定神:“没事。”但肉眼可见的唇色发青。   “可别事没办成就死半路上了,回去我可没法跟某些人交代。不过你此次出行不带着他?”   盛白道:“祝欢是我们最后一步棋,不应该让他来冒险。”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凌飞哼声道,“一会儿执意说只有他能杀赵陵,一会儿又不愿他冒险。”   盛白扯了扯嘴角,牵动马绳催着往前走。   “你确定谈和的使团不会有人认得我吧?”盛白问。   凌飞:“这个你放心,都是精心挑选的。派去接应的都是我的人,有令牌在,崔谅便会放行。京都那边也叫人守好了,礼司和王符暂时不会知道,等他们反应过来,大战也已经结束了。只是我奇怪乙那楼居然当真会同意和我们谈和?”   “什么谈不谈和的?”盛白冷冷一哂,“都是演给崔谅和大王看的把戏罢了。王室亲兵可不是绣花枕头,当年血洗巴兰草原的老将如今宝刀未钝,你要单打独斗打他们,实在吃力,但若能借乙那楼的重甲,或许有所转机。”   “但就算能胜,乙那楼还是会和大魏开战,到那时该如何?”   黄沙卷过朱色的衣角,盛白重重咳了一声,扶稳马鞍道:“此事我已有对策,你不必操心。先除赵陵为的是将卫国的功劳放在你头上。其次,眼下正值巴兰草原水丰草美的季节,于我们没有优势,硬大下这场仗,想必要拖上几个年头,再去杀赵陵,便是天方夜谭。如今你身后是文王,身前是赵陵,唯有听我的,才能稳坐未来的王位,否则便是尸首异处。”   “你别天天那这些来恐吓我。我既同意你随行,便是听了你的建议。”   “我只是将不好的结果先说明了,免得将军一时脑热听了别人的谗言。”盛白的身体随着马匹颠簸,狐狸眼半阖着,语气像是一首轻快的小调。   他超前走去,北方扬起一阵劲朔的风—— 第95章 密室   风沙迷眼,马蹄带起一阵尘雾。   祖伊挑开车帘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细细的高塔愈来愈高大,顶着暗红色的宝珠闪烁。   忽而,身后的护卫低声朝更高更华丽的轿辇报告:“大王,前方便是灵州。”   轿辇中传出一阵含糊的回应。祖伊收回手,头冠上的珠玉随之噼啪打响。两侧的窗都用厚重的布盖了起来,方寸之地更显幽黑,也更显得被他捧在膝盖上的一枚水晶球亮得耀眼。祖伊皱着眉,大手覆盖在水晶球上,淡蓝的荧光透过指缝,在车厢游动。   城门缓缓开启,两耳能听见人群攒动欢呼的声响。祖伊没有再拉开帘子,却听见赵陵雄狮般夸耀的回应声。他梗着长长的脖子,身形没有预兆一晃。   车队停了下来。   一个侍卫为他搭好了脚踏。祖伊将水晶球重新收回衣袖,先是露出小半个头。   “国师大人,护国寺到了。”那侍卫毕恭毕敬道。   祖伊朝上看了眼,是方才那座尖细的宝塔,扯开视线后变得胖硕无比。原来那宝珠是只玄鸟的模样,高高昂着头,朝上竖着旗。王的轿子继续朝前。侍卫扶住祖伊伸来的手,待他站稳在地上,沉重的山门外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叫声。   “怎么回事?”祖伊侧过头阴冷冷地盯了一眼。   一个身穿盔甲,身长八尺的壮汉跨步而进,朝他做了个揖。此人乃关内侯之子邢珌,赵陵副将。邢珌外形彪大,浑身跟猿猴一样黑毛丛生,一双眼睛眼白过多,瞪起人来总像个铃舌一般哐当作响。   “禀国师,是灵州城南的百姓来这闹事,说是前些大雨冲垮了山脚下的房子,泡烂了粮食,死了几个人。”   祖伊眼皮突突直跳:“死了人?闹病没?”   邢珌沉下声,道:“好像有几个是病了几个。当地的区兵没拦住,叫那些还活着的跑了出来。此时正跪在门外,求着您给他们祈福消灾。”   听闻,祖伊抬手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去找人取些糯米来,说是护国寺长老和本官共同向神求来的,能消祸。往外一撒,等那些人走远了,再叫人去将那些有病的带走,该烧就烧了,别弄得满城都是。底下若是闹起来,适当拿些银子压一压,压不下的就......”   他眸色一沉,邢珌早已会意,抱臂又一躬,缓缓退去。   待邢珌前脚刚走,大殿内很快就响起钟声。祖伊一身深紫色丝绸宽袍拖在身后,欲抬脚,又听见一声刺耳的惊呼。他连忙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跑去,褐红的廊柱错落,遥远得恍惚是王宫中没有尽头的红毯。   钟声敲到第三声时,他看清了,站定原地,瞳孔不经紧缩。   一个男子正站在宝塔顶上,敞开双臂对着火圆的太阳。底下,围绕着一群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僧人。赵陵的身侧则是绕成一圈的侍卫,提防着那人,怕是刺客。   “那人是谁?”赵陵的目光迎着光看去。   一旁跟随的主持双手合十,弯着腰,含着慈悲的调子:“此人是城南的吴目,前年冬天时家中七八口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被寺中一名弟子救了回来,大病几日,但经老衲为他祈福,不久便痊愈了。”说着他提高了嗓音,矮胖的身子朝赵陵靠近了些,“之后老衲便同吴目说,他能活下来都是王听见了他的祈求,于是向上神祷告。这孩子一听便发誓誓死效忠大王,于是便要去从军,可怜天生是个瘸子,没人要他。”   高处的男子似乎听见了这句轻飘飘的话,缓缓转过头。瞧着年纪不大,左脚比右脚短一些,站的时候总是歪向右边,又在风中,摇摇欲坠。迎着烈日,他释怀一笑。众人似乎猜到了什么,几个小僧人像上前拦着他,可赵陵突然发话:“都别动。”   所有人顿在原地,祖伊的额间冒出几颗豆大的汗。   像是一片羽毛,只在一瞬间,却放慢无数倍。   男子朝后一仰,在众目睽睽下,炸开成黄土地上一朵血花。   几个胆小的闭上了眼,无人敢言,只有赵陵不顾阻拦走到尸体面前,发出一阵空洞的笑声。   “看啊!哈哈哈!这便是忠诚!祖伊!——”   祖伊猝然恢复知觉,脚步跟了上去。   “你看啊。”赵陵指着地上的尸体,看向祖伊,“你可有他忠诚?”   冷汗挂在侧颊上,祖伊道:“论死者,臣不能及,但论生者,臣定在他之上。”   赵陵嗤笑一声,趣味无穷地回味着。淡淡的血腥味开始蔓延,一生只念阿弥陀佛的主持哪里见过这血腥的场面,早就被吓破了胆。但一国之主还在跟前,实在不能失了礼数,只能硬着头皮,端着笑道:“此子有心无礼,脏了大王和几位大人的衣角。一路上车马劳累,想必大王也累了,不如移步殿后稍作休整?老衲也早早命人备好了宴席,想为大王作出征宴。”   “哈哈!大师有心了。”方才的一幕似乎为赵陵取得了彩头,令他兴奋不已,高凸的颧骨涨红,以至于不顾脚底下的尸体,生生踏了过去。   血腥的一幕却无人敢发声,反倒喝彩。   祖伊擦去脸上的汗,跟在后头。蓦然,赵陵停了下来,目光沉沉地压在祖伊身上,声音却高昂地对着主持。   “除此之外,还劳烦大师为国师置备好屋子。毕竟——此次出征,他留在此地。”   此话一出,竟连跟进来的邢珌也一愣。他朝那枯树般的背影偷望了一眼,以神名权倾天下的国师竟有朝一日会在几百张眼睛下颤抖,忍气吞声地顺从。   只是短短一瞬,赵陵正期待着祖伊的反抗,却见他深深一拜。   邢珌侧开了半个身位,祖伊经过时,似有一阵阴风刮过。祖伊半边侧脸埋在暗处,过长的脖子朝前倾着,他揣着手走出去,宽大的袖子鼓着风,却在一霎那被邢珌发现了那一道幽蓝的光。   水晶球一亮一暗,夕阳拉长的背影下,祖伊顿住了脚步,鹰隼般犀利的目光越过重重山隘,落在已然无光的京都。   咔哒——   昏暗的大殿瞬间亮了起来,“呼”的一声,烛火红彤跳动着。顾中孚紧张地顿住身形,脚步一点点往里面挪。   第一次作“贼”,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正人君子做惯了,顾中孚一面念叨着“失敬失敬”,一面拉开抽屉。   此刻窗外的一草一动一狗吠都足够把他吓破胆子,虽然孔丘拿着自己人头担保依据此路线必然能潜入占星台。   占星台外有重兵把守,没有祭司和大王的令牌九成是进不来的,这剩下最后一成就给孔丘抓去了。也不懂这老家伙什么时候偷摸着把地形摸清了,总之照他所言,从前一颗真心向着大王时是不少出入这里,多是为了私下接些什么不大光明的勾当,只是当时将顽石当珍宝,如今想来才觉得不对劲。   来之前,顾中孚曾去看望过孔丘。老先生已经是风烛残年,中了毒,虽说不多发现得及时,但终归不是年轻的身子骨,排解不掉只能干耗着等死。   他自个是不愿意先走一步的,所以疼死也吊着最后一口气,只是宋思礼去看望过后,便.欲.言.又.止.站不起来了。   孔丘没说什么,只是偷偷将图纸递给顾中孚。   “泽信,等你查清真相时,定要烧给我看啊!不然我死不安息啊!”说完他疲惫地瘫倒在床榻上。意识涣散间想,他又谈起故友的过世。   谈的是盛明宣。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盛白,当初船坞里一拳落下去的印象还刻在脑子里呢。顾中孚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些关于老一辈的年少轻狂,曾经也都是同他们一样的。   从并肩走到疏远……是他孔丘的选择。   顾中孚猛然回过神,四肢发凉。   孔丘同他说,这里一定藏着什么,是这么多年祭司与王室能一直有恃无恐的原因。   抬手间,碰到了个硬疙瘩,弹簧崩开的声响。顾中孚抬眼望去,四周并无什么可疑之物,只有一副北斗七星图,星轨延长至一个精巧的环扣,是北极星,勺柄的方向却不在北。   正当他疑惑之时,楼道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宋思礼推门而入,正眼瞧着屋里没有半个人,刚刚上扬得意的嘴角散了大半。他黑着脸,再屋中来回踱步,抄起一根棍子左敲乔,右敲敲。   没有半点人味。   片刻后,顾中孚听见那群骇人的脚步声离远了,按在环扣上的手才微微松开。   几次,宋思礼已经站在北斗七星图前,要是愿意弯下要,或许能发现和平日不同的北斗星此刻处于正确的位置。   隔着一面墙,顾中孚几乎忘记了呼吸,一口气憋到底,脸都发紫了,才记得喘上一口。   他朝后退了一步,一束束幽蓝的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到他脸上。   “这是哪?”他心想着。只见这件密室中藏着无数个水晶球,幻化着无数个人影藏在其中。   他不敢随意触碰,先是远远看着,竟看见球中虚化的人影动了起来。   后来他发现,这些不是虚幻,而是一个人真实的记忆。因为他在一颗晶莹透亮的小球中看见了自己——太子府的第一面。   “这是太子殿下的记忆?”   顾中孚惶恐地想:“莫非盛意清没有说谎,殿下生前果真来过这里,才会被祭司所利用?”   如果事这样,这一颗小小的水晶球或许就是证据!   想着,他伸出手。可在和水晶球触碰的一瞬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   就像是一道流星。   病阁种的苦语,夏雨中的失意,断开的琴弦,斩断的剑……短短的几个瞬间石破天惊地闯入顾中孚的脑海。   短短的一瞬,世间大梦一场,人间几度秋凉。   这便是赵拂华的一生了。   “殿下……”梦中,顾中孚只能如客一般旁观,眼见着故人走走停停,眼见着那些不能语人的秘密。   是药。   他又见到盛意清了。在这场梦里,见到这张脸,还带着一种未褪去锋芒的刃气,叶叶春衣杨柳风。①   二十岁的盛白跪在因旧病复发的赵拂华面前,将药奉上,换来了第一次的信任。   “原来一直都是你……”顾中孚心中剧痛,喊着、叫着,从不可置信道心灰意冷,心中的极乐在一瞬崩塌成了废墟,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原来一切都祸根都是你。”   年华似水,一年岁的光景。   顾中孚脸上已不似从前那般怅然快意。   同样的,二十一岁的盛白脸上也带上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   他似乎永远一个人,总在写着什么,等着什么。   仲夏雨夜的红灯笼亮了一整夜。顾中孚几度心酸,知晓了什么,可也迷茫了。他苦苦寻觅这么久的真相,为了为太子翻案,可到头来,他的的确确碰了那些药——那些不可被饶恕的恶魔。   阴雨绵绵,有一段记忆他看不清,似乎被有意抹去,但在这场大雨中显得不足为奇。   大雨后,他看见自己站在太子面前,当时地方税收问题,他离京三月,回来却得知盛白去大狱走了一遭的消息,心急如焚。   幸而归京后一切安好才放下了心。那段时间的太子总是寡言,他以为是为了这件事操劳,没有多问。但他也总觉得殿下沉稳了许多,不再喜好那些闲情雅致和流觞曲水,邀他来以为是作诗,没想到是正儿八经的策论。   “泽信,有你与意清在,本王何患不能见大魏的河清海晏?”   ……   “殿下……”   顾中孚伸出手。忽然,眼前一黑,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爬上了他的脊背,不知发生了什么,撕碎般的疼痛占据了整个身体。   有一种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赵拂华的声音。   “杀了他!”   “杀了我!”   他猛地睁开眼,却看见盛白持剑站在面前。此刻他是赵拂华,感受着无法控制的恐惧,他的双唇不断地打颤,重复“杀了我。”   “?!”   为什么?为什么?顾中孚瞪大了双眼,死亡的恐惧让他不断想要逃离,可身体的主人却坚定地站在那里。   画面中,盛白脸色苍白,可一双眸子却亮得发黑,修长的脖颈青筋盘踞,布满密密麻麻的汗。他死死咬住唇,几度开口,浑身紧绷盯着浑身浴血的太子华。   为什么?顾中孚绝望地看向四周,不见多余的生人,却看见一具尸首分离的男尸。   那是……   正是哀康帝!   到底……为什么?   “谁能来告诉我?!”   他刚想开口,却看见盛白径直逼近。   “对不起。”   不!——   顾中孚清清楚楚地听见盛白的声音落在耳畔,伴随着刀刃没入胸口。   一阵惊猝后,他从地上坐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四肢瘫软无力,竟开始不断倒气。他抱住疼痛欲裂的头,酿跄地站起身。   “为什么……盛意清……为什么……”刻骨铭心的疼痛和撕裂的梦境将他整个人砸得粉碎。他想逃离,手不自觉地想去扣住环扣,可那些原本静默的水晶球此刻像有了生命一般猝然蜂拥而上,在幽蓝的光芒中将他一点点吞噬。   不记得在多少个人的回忆里穿梭了,顾中孚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活人,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痛苦地匍匐在地上。   “泽信。”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顾中孚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不远处的水晶球中,是盛白的记忆!   “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   顾中孚伸长了手臂。那颗水晶球里赫然出现了一抹淡绿色的身影,一只眼睛长着双瞳,骇人之态叫他在如此姿态下还能挤出一层冷汗。   明明这样可怖,可盛白却一直看着那双眼睛,一直跟在那身影背后。   终于,他实在爬不动了,趴在地上。   恍惚间,一缕烟轻飘飘地在眼前升起。   “是……要死了吗?”他想。   可下一秒,那缕烟化作一个人形:   “怎么又有迷路的小孩了?” 第96章 糖纸   祝欢眼皮猛地一跳,心脏没有理由地紧缩。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钟灵山与他对坐着,放下手中的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什么。”祝欢提袖掩了下口鼻,眼底扫过满桌佳肴美酒,硬是没半点胃口。   钟灵山:“我看是饿着了,你一直不动筷。”   祝欢:“太咸,吃不惯。”   “那我叫人换些清淡的上来?前些天送去你屋里的饭菜都剩下些清淡的,其余荤腥倒是一点儿不剩。我以为你就喜欢这些。”钟灵山笑道。   对于旁人随意猜测自己喜好并且以此表示亲近的行为,祝欢本就是十分排斥。方才莫名的心悸又加剧了生理上的不适。祝欢冷着脸,没什么好气:“不用麻烦了,就是再合胃口的菜,可周边都是些带刀侍卫,换谁都吃不下吧。”   “这不一定,”钟灵山摊开手,两肩一耸,“我就可以。”   祝欢眉头微微皱起,面对无赖自己逍遥快活,偷偷撇了下嘴。扫过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直挺挺立着区兵。饭菜香都飘到鼻孔底下了,一群人却跟木头一样,眼珠子也不斜一下。祝欢顶不喜欢这些“假人”。   “你要叫这些区兵守到什么时候?这是将我当做犯人羁押?”   钟灵山大惊,连忙要和他勾肩搭背,却被毫不犹豫推开。   “怎么敢?”钟灵山道,“您可是贵客,他们在也只是为了护你安全。万一哪天你不开心了,闹着要往外面跑,我一个人可拦不住啊。”   “你拦我做什么?放我走了还省你一碗饭。”   “这可是你那位小情郎拜托我的,看他实在可怜的份上,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说实话,于私心,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你是想让我明天也吃不下饭吗?”   钟灵山:“??”   “盛意清他们到底在捣鼓什么鬼算盘?”祝欢又问。   “不知道。”钟灵山理直气壮仰头靠在椅背上,悠哉翘起二郎腿。   得了,算他泡温泉泡久了脑子透进了水,竟然妄想从这泼皮身上问出些什么。祝欢心中暗自嘲讽。几日里他和阿宁费尽心思想偷溜,但眼前这位四眼官跟鬼魂一样,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弄得两人也是疲惫不堪。   祝欢挑起眼,上下打量着他,总带着不像在看人的神情,时不时轻哼几声。   “你为什么帮我们?”   “我谁也不帮,只是遵循天象。”   “那你可知我是谁?”   钟灵山身子反弹往前倾斜,胳膊肘顶着膝盖,掌根托着腮帮子,桃花眼笑眯眯地向他弯起来。与天地格格不入的银白落在眼中,祝欢不近人情的神态反倒成就了一种孤高自傲的美。   在光影下,祝欢的侧脸宛如透明,流光溢彩。他挺直了腰杆,瘦薄的肩线勾勒分明。   “我是医啊。”他沉下声,“京都中的祭司可是观天象说我是不幸的根源,帮我们,岂不是要逆天下而行?”   钟灵山丝毫没有犹豫:“他们在骗人。医族我接触过,京都疫灾我也经历过。我的母亲和父亲就是在那时候死的,但我知道他们绝对不是死于疾病。没有人在病死之前会举起刀刃与挚爱之人残杀,甚至要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他们是入了蛊,着了魔。”   祝欢怔了怔,问:“你对医族了解多少?”   钟灵山邪魅一笑,用食指托了下眼镜的鼻托。发黄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聚起一片阴影。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若愿意说些好听的话,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祝欢两眼一翻,心想着自家事情哪里还有求着外人讲的道理。“你爱说不说。”说着他便抖抖袖子要起身而去,故意放慢了动作,钟灵山果然带着歉意来挽留他。   “我说便是了,你这急性子,和盛意清一模一样,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祝欢脸不红心不跳,带着些许骄傲哼了一声:“他是我养大的。”   “合着是竹马之交。”   “什么是竹马之交?”   “便是自小相识,所谓‘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①,难怪你对他——”钟灵山看着祝欢呆愣愣的模样,隔空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这么情深意切。唉,上次见到这样穷追不舍的,还是我那债主。”   “两小无嫌猜?那确实只能是从前了。”祝欢自哂一声,将面前一杯没动过的酒一饮而尽,谁料太过烈,他本想学一场“一醉解千愁”,可舌头刚碰到就刺得直哆嗦,胀满泪水的眼睛瞪了一眼无辜的钟灵山,“看我做什么?快把你该说的话说了。”   钟灵山:“这便说来话长了。许多年前我的师傅——同我一样是个占星天才——我若是天下第二,他便是天下第一。”   “你师傅是范璟公?”祝欢清了清辣疼的嗓子问。   “你竟也知道他?”钟灵山先是一阵惊讶,复又想道:“不错不错,你既从小和盛意清在一起,知道他也不奇怪。”   祝欢脸一热,又听他说:“范公占星几十载,参悟了天道,知道孰是孰非,他曾说医族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京都之祸起于明堂,大魏之上是一片谎言编织成的天,我们被压在这片天下,将毒药当做甘露,无知无觉地饮了这么多年,自然是遍地的愚忠。”   “既然你们知道真相,为何不告知天下?如果当时有一个站出来,只要一个,医族便不会被屠戮殆尽。”   钟灵山叹了一口气道:“你以为没人?只是但凡有一点风声,不出一天便全都销声匿迹。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么多。至于范公……他也是凡人,不像你们有着看不见尽头的生命,没有确实的证据,更没有强有力与之反抗的兵力,如果是我,也同样选择先避避风头。火即将烧到自己身上时,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呢?”   “弑巫结束后范公告老还乡,其实也是不希望自己被人利用。他将自己的思想传给盛意清,传给我们,这才有了你的现在。”   祝欢察觉到什么,打断他:“如此说来,范璟公还真是个神仙,偏偏做了盛意清的私塾先生,而盛意清又偏偏遇上了我。”   “谁说不是呢?或许是他参透了天机才会早早被天收了回去。我相信范公,也相信你,在边塞多年,那些士兵是怎么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无非是仗着人多,觉得有没有医师救治都还会有下一批顶上来。有些上战场的年纪也就十四五岁,下来时不是致命伤明明还有救的,但底下的人碰不到药,在木板上躺了三天,流血流死的,人没得时候脸原来是那样的白。在这,三十算高寿了。所以……你千万别怪范公。”   “我……”祝欢嘴唇不可察觉轻颤一下,不愿意叫钟灵山看出他的心软,将字咬得又轻又快,“我不怪他。我恨的只是王室、祭司,恨那些不把底下人的命当命的人,恨那些独占了一切,却满口谎言还要倚仗权利颠倒黑白的人。我恨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切,要复仇的对象也只有他们。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命,不希望有谁来替我承担。”   一道反光从钟灵山的镜片闪过,透过厚厚的玻璃片看着强装镇定的脸上闪过一丝波澜,又被埋进一片雪原冰山中。   “你可以选择自己承担,但如果有谁想为了你,这也是他的命,你又怎么能去阻止呢?”钟灵山笑了笑,拍着自己的胸腹,“而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在弋霄他们传来消息前不离开这里,你也不能阻止我。”   祝欢冷冷扫过一圈的甲兵:“我到还没这个能耐。”   “看来我们确实是同道中人,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啊,祝公子~”他夹起一块飘香的红烧肉放到祝欢碗中,温润一笑:“这个我试过了,不咸。”   祝欢回过眸,直勾勾地往他面前一晃,又轻盈地拉开距离,甩甩袖子:“这个——太油。”   说罢,迈着轻快的步子,扬长而去。   留下钟灵山悬在半空的手,他端着长袖将筷子放下,朝重兵把守的屋内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占星仪上方圆圆的天窗,讪笑着摇摇头。   “你们啊……都被人看透了。”   “怎么样?”祝欢一踏入院子,蹲守在一旁的阿宁便匆匆忙忙迎上来,一刻也不让他喘息,一连串问题跟咬不断的藕丝一样,密密麻麻缠上来。   “知道公子他们去了哪吗?”   “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   祝欢扭头盯住他,阿宁瞬间憋住一口气,随后重重问:“找到离开的路了没有?”   “找到是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见祝欢脸色发青,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晃晃。阿宁吓了一跳,以为在如此火烧眉毛之时又有小人暗算给祝欢下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怎么了?别吓我!”   祝欢没有回答,径直朝屋里走去,虚汗从额间冒了出来,呼吸不自觉加快起来。   哐当一声——   阿宁紧跟上来,大叫一声。   祝欢跌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扒在床缘的手抖得跟个筛子一样。   “你、你怎么了?”阿宁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没想到换来一句冷嘲热讽。   “这么大喘气呢,还要探吗?”祝欢虚弱地勾了勾嘴角,几根碎发凌乱地沾在侧脸,深邃的眼眸含着一汪水。他颤抖着,修长的指尖完全失去了血色。   阿宁恨不得给此人一拳,但看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只好憋着气。观察了片刻后,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昨晚剩下的食盒,依旧满满当当。   “你多久没吃饭了?”   祝欢摇摇头。不记得了,好像从盛白走了之后,吃饭睡觉只是例行的公事,就算少了一样,他也不觉得有多大的损失。第一日是半碗米饭,第二日是半个栗子糕,第三日……他舔了舔干涸的唇,闭上眼想借此缓解一下发晕的头脑。   “方才不是去和钟大人吃饭吗?怎么还能饿成这样?”   “对着他……谁吃的下去?若不是去探查排兵情况,我……才不去。”   祝欢勉强撑起身子,将自己摔在床榻上,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维护着最后一丝冷静。   阿宁有些看不下去,实在怕他在熬下去就要死了。走去打开食盒,这天气,里边的东西早就馊了。只好转头叮嘱了句“饿死了,我和公子交代不了。”便转身去寻些吃食。   祝欢晕乎乎地倒在床上,胃里一阵阵犯恶心,不知是不是身子的不适,让心里犯起一片酸。   他无意识地哼哼几声,一点点朝里边挪了些。   往日里盛白会睡在外侧,自从人走后,祝欢便睡在了他睡的地方,里面空了出来,平日也少去动,好似动了就会引发什么山洪或是雪崩,让一切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但此时祝欢难受极了,发白的唇不点颤抖,以至于忘记了这条禁忌。他伸手将一床被子揽在自己怀里,起初是冰凉的,后来慢慢热了起来,产生出一种是盛白抱着他的错觉。   他还没病倒糊涂的程度,分得清这只是床软塌塌的被子,不会说话,不会动。   可他还是紧紧抱着,手臂不断勒紧。忽然,搭在下面的那只手碰到了什么。祝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楚掌心抓着的一颗糖。   是他给盛白配药时的糖。   “你怎么身上这么多糖?”有一次盛白问他,一边问一边张开嘴。   祝欢将糖纸剥开,将一颗粉红色的糖果塞进他嘴里。   “饿的时候吃。”   “你要是饿了就来找我,总吃着糖没有营养。”   祝欢笑了笑,本来没当个正经事,结果盛白一把拉住她抓着糖纸的手,一本正经看着他道:“我说认真的,如果连饭都让你吃不饱,那我怎么……怎么……”   “怎么什么?”   他不知道为何盛白的脸一瞬间红了起来,囫囵半天最后说:“怎么敢入京都,带你出去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盛白一下拉不住他,看着祝欢笑翻过去。使坏去掐他细软的腰,不断问:“你笑什么?笑什么?你莫笑了,快起来答应我以后绝对不能让自己饿着了。”   祝欢忽然止住了笑,蹬腿坐起身,拉着盛白的腰带,鼻息叹在他脸上:“我饿着了,你会心疼吗?”   “我……”盛白低下头盯着腰间那两只筋骨分明的手,羞涩着小声嘀咕:“会……”   “什么?你大声些,我听不见。”   “我说!——诶呀!”他一把推开腰间的手,顿了片刻,等着什么怪异的情绪过去,“我说……”他将情绪放缓了,缓到听不出情绪,“我会。”   祝欢双手托着脸,从没什么肉的脸颊上挤出两团小小软软的肉,浅浅笑着,深深望着他。   祝欢将有些融化的糖果含进嘴中,粘腻的沾住了,怎么都化不开。   他有些急了   “这糖怎么化不开……”   “怎么化不开……”   他将脸埋进被窝,眼里热成一片又一片。   “盛白……” 第97章 引诱   “盛大人?”   “盛白……你在哪?”   梦境里,熟悉的呼唤声忽远忽近。盛白紧闭的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祝欢?”   “盛白!”   “盛大人!”   心底一阵剧痛,盛白浑身惊猝惊醒过来,一抹青色瞬间从眼前抽离,留下一阵阵潮退后的狼狈。他只觉得鼓膜里阵阵打着响,又像泡在深不见底的海底,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半晌后,才恍恍惚惚看清眼前站了个人。   “大人?您没事吧?小的方才在外面叫您,没有回应,怕耽误了时间,着才进来的……”   盛白眯起眼,将视线努力聚焦在面前一个内仆身上。一束光斜照在他跳动的眼皮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内仆看着面前清癯的男人,喉间一点淡痣,正襟整齐地压在胸前。一柱香前,军马入了城稍作整顿。盛白坐在椅子上,按着眉招呼来这仆内,只说自己眯一会,谁想头一歪竟怎么都叫不醒。   “崔帅来了?”盛白起身在盥盆中舀起一小捧水,轻拍在脸上,染水的眉眼仿佛要滴出墨来。   “是。”内仆答道,机灵地递去干净的帕子。   “知道了。”盛白从他手里接过,挽着袖子轻轻擦拭,又吩咐道:“以后若还是叫不醒我,就去隔壁把那顶着鸡窝头的少年叫来。”   内仆愣了愣,顺从地点点头。   他跟着盛白后脚走出了房,正阳天里却打了一个冷颤,他朝身后看去,正是盛白说的少年冷冷地盯着自己。   盛白察觉到什么,侧过脸小声道:“你不必跟着我,往后没有我叫你也不必来伺候。”   内仆尴尬地想找补,却见盛白头也不回地朝议事堂走去。   议事堂中,崔谅已在其中,他正立在凌飞位于上首,听闻有脚步声,徐徐回过头来。   门闩被后人插上,是崔谅身边的副将杜长虹跟了进来。他朝着两位将军拱了拱手,芝麻大小的眼珠子在盛白脸上溜达一圈,一声不吭地点了个头。   在马背上建立天下的大魏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杜长虹是瞧不上盛白的,觉得这些人都带着假面。   假面书生也不恼,全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唯独在见到崔谅正容时略微吃了一惊。   闻说崔元人年不过四十,可瞧眼前鬓角发白,眼角松垮之人,说有五十也不为过。   “这位便是此次同乙那楼谈和的使节?”崔谅打量着盛白问。   “正是。”台上,凌飞手握水囊,鹰隼般湖绿的眼睛警惕盯着盛白,见他从容地点点头,方才松了口气,痛饮一口酒。   崔谅忽将目光凝在盛白身上。白面书生带着儒雅的笑容,老将瞬间觉得一阵鸡皮疙瘩,心道如今朝廷用人越发朝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方向去了。再怎么说此地也是征战之地,眼前之人一副禁不得风的模样,怎能作为一国使臣同身强力壮的乙那楼谈判?怕不是谈一半就灰溜溜跑走了。   崔谅乃一介武夫,土生土长的衮州人,除了入朝受勋,其余时间扎根于此。京都的文人若满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他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抗大枪炮。   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盛白在京都中的“风流往事”此人定不知晓,更别说见面了,这才让几个“冒牌货”钻了空子。   然而杜长虹却皱起眉,问:“往常出使使节皆需侯府手持印,此次怎不见关内侯的文书?”   气氛一凝,凌飞顺势大手一挥,众人的目光寻着看过去,只有盛白于他们身后露出窃喜的神情。   只见一个士兵抱着一个黄花梨文盒躬身呈了上来。   凌飞单手打开环扣,崔谅垂眼而视,始终警惕的杜长虹将文盒中的卷轴展开在他面前。杜长虹凑近了看了几眼,肥墩的屁臀摇晃着,起身朝崔谅点点头。   “大帅,是关内侯手印不错。”   崔谅缄默捏起文书一角。   这文书自然是假的。字是找人拟的,章也是邬生道刻的。这一群人里里外外都没个真。   盛白从旁盯梢,觉得不能再叫他看下去,悄无声息朝座上之人使了一个眼色。   “怎么?”凌飞接着了,扯着嘴角讽笑道,“崔帅是有什么疑问?”   “这上面写由您参与指挥作战。可末将接到的消息是大王预亲征,又为何再派军队来?”   “高拱慷慨就义,但前线便少了一名能将,大王恐玄羽军撑不到大军支援,因此特派我领一只精密军队从最险的大漠横穿,先一步抵达配合作战。”见崔谅面色难堪,知道他所担忧些什么,补充道:“参与指挥作战并非架空原有的主帅,崔帅在西北多年,对于敌人和地形的熟悉想必都在我之上。帅印在一天,最终的决策权都在您身上。”   闻言,崔谅溢出心的郁结才有所舒缓。为将者唯恐握在手里的刀刃不能为自己所驱使,他虽常年不问明堂事,但凌家的名声早就跨越大江南北,京都愿意放一个世家之子亲自带兵来这交战地,若不是想存心坑死凌飞,就是要找人顶了自己的帅位。   高拱死了,加之死伤惨重,玄羽军军心涣散。苟安多年的大魏终于意识到胜利不会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被困死在这片荒芜之地,朝廷的忌惮、民间的唾骂……   他在梦里常常会回到高拱握住他的手的白夜,将跟随自己孩子交到他手上。   崔谅倒吸一口气。   想要活下去,便不能再做笼中兽了。   只是他还在怕,在给不安的良心找一个理由。   “末将派人送去京都的急信,大王可见到了?”   凌飞带着疑惑道:“什么急信?”   崔谅哂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没什么。”   他朝着两人拱了手,道:“军中尚有急事,末将先行告辞。”说罢,携杜长虹扬长而去。   议事堂中顿时卸下一口气,凌飞耸立的肩膀颓然一塌。   盛白目送一高一矮的身影离开,斜着眼若有所思,眉梢微微挑起:“崔元人所说的急信为何物?”   凌飞举着水囊又润了喉,才道:“有一封急信直接送入宫中,想必是由国师直接交于大王。至于内容……我不知。”   “哦——我还以为小凌将军是喜欢装瞎子在走路的人,没想到能记得黑夜里点灯。”   听出这是为了讽上一回在客栈遇险时自己的无所作为,凌飞的后槽牙酸溜溜的。   “我少出京都,多少不经事,也怯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在宫中留了眼线。”他不怕被盛白笑话,与虎为谋的每一天都高悬着脑袋睡不安稳。凌飞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是那封信有什么古怪?”   盛白笑道:“您安插了眼线都无从知晓的事情,我远在千里外又如何得知呢?只是有些奇怪崔元人为何忽然提起?一路进城多见素帷,是祭奠高将军的?我与他只是有共友,交情不深,只知他是从赵陵身边出来的。他和崔元人关系如何?”   “两人拜把子的兄弟,关系颇深。七八年前吧,前线吃紧,偏逢高伯载母亲过世,还是崔元人帮他跑了一趟。唉,其实军报传回京都时只说重伤,请了神婆,却没想还是没撑过去。”   “是吗……”盛白的目光不知何时盯在他身上,“高伯载是在你离开京都前过世的,说明这件事情文王也是知道的。”   “殿下确实知晓,还在信中提过这件事。”   “他提这件事做什么?”   “是说前线大败,有风声说大王要亲征了,怕是天下又要大乱,京都中的各司各部定然忙得抽不出身,出京的批折过得快。此外,养肥兵马又需要足够的银子,前前后后粮税都已经多征了两个季度,也不够。倘若以收贡的名义出京便更容易了,想要我加快马步。”   盛白诱导着他:“那时我同祝欢已经在青州,文王的计划已经成熟,给你写这封信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确保计划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小凌将军您——一个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确保祝欢能杀了赵陵,倘若祝欢没成功,你已经强弩之末,也会为博一线生机去杀大王。”   “不错。”凌飞确信道,“殿下也不过将我当做上位的垫脚石。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下决心离开京都是因为一位高人借顾泽信之口告知于我?现在想来,此人会不会就是文王?夜只能是他了……只有他才会这样迫切地想要我出京。那夜,我抵达青州之后,文王让我去了老师的故居,里面有一封老师从前的笔记,其中有你的名字,还有他所观天象的预测,大魏之霍乱必将终于西北。我知道老师他是不会错的……所以我选择暂时和你合作。只是我想不通,既然要战胜乙那楼,为何还要将他们的族人放回去?”   盛白高度集中听每一个字,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这很好解释——我们都被文王骗了。他借着顾泽信的口诱惑你出京都,却在中间假意幻化了一个不存在的政客,这位政客放跑了你的“敌人”,让你无法对顾泽信完全信任。等你一到达青州,他在承诺给你日思夜想的功名,再让见到范公的手记,让你全心全意的对他信服。不得不说,你我虽然相看两厌,但在被骗这件事情上,恐怕是要患难见交情了。但毕竟我的目的很简单,行军打仗这些棘手的事情恐怕就要麻烦小凌将军了。”   “我知道你帮我是因为想带祝欢离开,但真的是这样吗?就只是这样放弃了全部?”他孤家寡人,看不懂死去活来的爱情到底值多少两,也不放心,只是因为一个祝欢,就值得盛白推举他一个不入流的将军做国君。   这样的极端,怕不是疯子。   “要是我呀,”凌飞仰头饮了口囊中水,分明装的不是酒,此人却好像一副伶仃大醉的模样,“遇上这乱世争或不争,估计都活不了几年,还不如就直接找个世外桃源,带着心上人过上两三年花前月下、两袖清风的逍遥日子。何必将人放在千里之外,独身一人在这扮演红豆相思?”   “呵,将军当真是进入了一花一世界。”盛白拘着手,存着淡淡不知是夸是讽的笑意。一身赤色杜丹袍,让凌飞幻视出京都中意气风发,恨不得掀翻整座名堂,狂歌一曲“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盛司寇。   只是不同了,如今他站在那里,连潭州在雪地重逢时,藏着爱人的局促和羞涩也不见了。   常常让人感觉这人将自己浑身的骨头砸碎了包裹在身外,形成最锋利的棱刺。皮还是那副皮,只是里边的东西早就悄悄变了样。   像在一场阴湿的雨里,一词一句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若我说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将军信不信?”他漫不经心地打趣问,仿佛根本就没想过,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事。   凌飞眯起眼,晃了晃脑袋。   “只可惜造化弄人,弄得个‘水落花春去也’,当真是一念天堂,一念这茫茫人间。” 第98章 隐忍   “一念地狱一念人间……”祝欢半阖着眼,恹恹地掰下桃酥的一小边,百无聊赖地塞进嘴里。方才一块糖没完全化开,如今的桃酥显得十分无味。   “你说什么呢?”   他慢慢吞吞咽了几口,直到唇色不再那样“活死人”一般,才吊起口气道:“这个桃酥糖放少了,不如潭州的。”   阿宁:“……还真是挑嘴。”   祝欢抓起帕子擦去指尖的碎屑:“那夜小孩与我说,他与苏有昌取得联络是在回潭州之后,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方才与钟灵山谈话之间又提及当年的范璟公,他来到潭州是因为意清的父亲延请,原以为是两人情谊深厚,而今想来范璟公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他们都知道我在小孩身边,希望通过教化,让小孩接受我的存在。”   但祝欢始终想不明白,如果这条思路是对的,苏有昌和盛明宣该是一路人,那为何盛白回到潭州后会对自己父亲的计划一无所知?甚至到形同陌路?   “苏有昌离开京都时小孩去见了他,说了些什么?”祝欢问。   阿宁:“两人是秘密见面,没带人进去。”   是什么样的秘密,连阿宁这种对药有所知晓的人都不能再听?   “我想起来了。”阿宁突然道,“苏大人走前曾说要去潭州探望老爷,至于有没有去……”   “想必是去了。”   “你怎么知道?你见着了?”   “没有。”   盛白离开的三年,他多是避世,在欧阳容的有心庇护下,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为了不给自己惹事,祝欢也少往外跑,更别说见到苏有昌这样一个陌生人还会特意留意。   但只有苏有昌和盛明宣见面了,两人之间才会出现摩擦——只有不和,才会让昔日的好友分道扬镳,这才能解释为何盛明宣从未向儿子提过被流放多年的王室旁系。   因为他不认为这是一条路,却没想到盛白比他更早遇到了苏有昌。   或许到最后一刻,盛明宣都以为盛白效忠的始终是太子。   “他们失和了。想必苏有昌也将这件事告诉了盛白,回来之后,他才会一直对周围的人,甚至是亲人抱有戒备之心。”   “可三年来公子对太子殿下可谓尽心尽力,倘若一心二主,在第一次药暴露时便该想办法脱身,何必留在那里受苦?”阿宁不解问道。   祝欢:“因为扶太子上位是最可靠最不冒险的方法,正统的太子哪怕是篡位也比一个流放多年的旁系上位来得强。而且……”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盛白利用了赵拂华心中对他那份特殊的情感。   换作是远在静州的周宓,盛白便难成肱骨之臣,反倒是新皇的心头大患。   “至于欧阳容,”祝欢语气存疑起来,“是个墙头草,为了报恩答应了我的要求,劫走盛玄涤……我想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周宓的存在,否则便不会帮我让小孩陷入两难境地。但他没想到盛家会发生大火,这人心底经不住磨,一软便被小孩骗去了。”   阿宁一面帮他添上炭火,一面问:“所以公子在三年前就答应了苏大人的同盟,太子殿下死后他回到潭州,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能让小公爷上位,可我不懂……”   “这有什么难懂的?大魏有八大区,周氏曾在东区起家,可如今东区却足渐成了南区宣王的附属,瑶池已经占据了当地税收的大部分,想要夺回控制权就要先将瑶池打垮了。对于潭州而言瑶池不再是大头依靠,余下被压制多年的小头商贾自然能起势;对于宣王则是被打掉了一大块肉。我想小孩原先也不知道这其中还牵连禁药买卖,也不知南区竟然还会和西区的文王牵扯上联系,因此才栽了跟头。”   “但眼下西南两区两位王出了嫌隙,宣王若没法拿到走私进来的药,恐怕很快就不行了。”祝欢往热乎的地方坐近些,顺手拿来挡在腿前的软芯枕头,玩弄着上头的枕穗。   阿宁贴着凉凳,思绪万千:“走私进来的药有什么独特之处?”   祝欢垂着眼,流苏一下下扫在虎口:“实则非‘药’,而是‘毒’。会嗜人脑髓,削其骨肉,一旦染上便离不开,一旦离开便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骨的寒意窜上脑门,阿宁冷不丁打了个颤,瞬时觉着屋内阴森森,难以言喻的不适。   “怎有人碰那些东西?”他心里嘀咕着。   火星子滋啦蹦得老高,祝欢盯久了觉得双目犯酸,别过头去迎着吹入窗的风。檀木色窗柩外,玉兰白满枝头,簌簌落在他眼里。祝欢不知想到什么,手中力没控住,那绒丝枕穗断开了,拉出长长的白丝。   “根据这几日观察,”祝欢收回目光,“外边的守卫以三日为期交班,下次看守后院的是个小胖墩,每逢当值前必有一柱香的时间偷摸着去灶房偷猪油吃。观星台上方的天窗是唯一一个没有重兵把守的地方,从那里出去能够成功到达军鼓台。这是个好时机……”   “等等,”阿宁忽然打断他,不大确定问,“这鄯州墙垣高大,后院唯一能走的恐怕只有狗洞。”   “不错。”   “……”   阿宁面色一僵,自己怎样的穷途末路没走过,却要不体面的爬一个狗洞?他面露嫌弃之色,却见祝欢淡定地烤着火,以为此人如此大义,自己怎能再泛矫情?于是咬着牙,眼神坚定地答应下来。   谁料下一秒,祝欢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连嘴皮子都不带大幅度张开:“你爬。我走大门。”   “???”阿宁瞪大了眼,几分怒气差点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凭什么?”   “那狗洞狭窄,过一人就够呛,过两人定被那小胖抓个现行。你先过,将门外的区兵引开,我再出去。”祝欢将一切说得行云流水,结尾不忘朝阿宁撇了下嘴,“若是我还得力,均出三分救你也行。”   “……”   阿宁握紧的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忍住!大局为重!千万忍住别打死这个鳖孙!   阿宁忍得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咬着牙挤出一个微笑。   祝欢满意的点点头,忽的一下站起身,将手中扯断的流苏丢在地上。   “既然大事有着落了,我倒有些饿了。”祝欢伸了个懒腰,心情愉悦起来。   阿宁暗暗啐道:“刚刚不才吃过?”   “那些不好吃。午时我闻见有肉菜包子的味道。”祝欢的脚步不想刚才一般虚浮,迫不及待往外走,“该多吃点,否则和小孩一见面,他一定又要念叨了。”   他痴痴地絮絮叨叨,潇洒扬袖而去。只留阿宁一人心中痛骂着。   实在非人哉!   一来气,目光落在地上那可怜的流苏,皱巴巴的躺在地上。阿宁走过去,哼地一声将它踢了开。   晶莹剔透的珠玉从台阶上滚落,噼里啪啦响了了一阵,拉长了尾调停在宣王脚边。   门客阮维得了请示撵步而入,一入厅门,异香扑鼻,红幔微垂,紫光挂顶,堪堪一双白皙的脚踝露在外头。   他哪里敢在往前,识趣地轻咳一声。   脚踝收了回去。   宣王挑开半边幔,斜眼垂眸望着他。   几日的功夫,原先红光焕发的脸上竟浮现出层死气的青紫,眼下一圈难褪的乌黑,拉着眼皮直直坠了下来。   像是一夜老了千岁。   “是药……来了吗?”   “殿下,是兰绍宁,已经到东区边境了。”   宣王有些失望点点头,伸手捡起地上那颗珠玉,捏在两指之间。   “殿下?”   只见他贪婪地舔舐珠玉上残留的粉末,理智全无的模样一时分不清是人是兽。   阮维一惊,又唤了声。榻上服侍的娈宠也察觉不对坐起身,想要起身去安慰,却被抱起的宣王推倒在一边。   “不够……还是不够!”   珠玉被砸在地上,弹起三米高。那娈宠失色瘫软在一旁。   “殿下!”阮维急忙上前,扶住宣王暴躁的身躯,又朝娈宠使了个眼色,叫他速速回避。   转眼,屋中死寂,只剩野兽难耐的喘息声。   阮维低声道:“小的派人查清楚了,这药的供货源头根本就不是什么西域商贾,而是从外洋走私进来的,一整条商路都被文王殿下控制,若想要这药源不断,唯有加紧时机控制大局。如今单子继已率一路大军率先北上暗中直取江城,控制沿江水路,只等侯爷信号,便可直取京都。此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殿下万万要以大局为重。”   “可本王忍不了了!”宣王胡乱挠着胸口,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可否再派一路军攻打青州,将外洋的商路夺来?”   “不可啊殿下!”阮维自知此人并非善谋之人,心急道:“如今文王殿下与您翻脸,手上定不会不存一兵一卒,如此情况下冒然进攻,不但打乱原先计划,更恐陷入埋伏。近日药的数量越来越少,想必青州那里也是有引殿下出兵的想法,断不可中了他们的计啊!”   宣王心急如焚,浑身又疼痛难耐,都叫“药”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王位和长生刺激着他苟活。   “殿下,京都中的‘那样东西’才是我们想要的,只有它,您才能夺得命格。”   宣王怒目盯着他:“你可知上次被你放走的人是医族!?若不是你——”   “殿下,那妖怪幻形成盛意清,显然不怀好心,若不是小的将他引走,恐怕死的便不是蟒古思了。”   “……”   “那人是不是医族余孽无关紧要,弑巫仪式中先王已经夺走了他大半命格,杀了他也不及京都中隐藏多年的宝贝一半。那才是这么多年历任君王虽未夺得完整命格,却已经神力无边的原因。”   “……”宣王慢慢松下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缓缓吐出两字:“也是。”   “只是那兰绍宁,殿下不能放他走。前些日子小的回了一趟潭州,竟无意间在兰诉的书房内发现一封家书。所谓‘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①便是如此,原以为劝死兰诉的是文王殿下,没想就是兰绍宁——他的亲生儿子。如此目无纲常伦理之人,定然绝非避世闲人。”   “还真是狼心狗肺。”   “不仅如此,如小的没记错,那时兰绍宁正巧就在殿下身边,重兵严守之下,他是如何将那封挑拨离间都信送出去的?”   “你的意思是本王身边有细作?”   阮维郑重地点点头。   “究竟如何,还要见了他慢慢问。”   与此同时,东区边境。   兰绍宁正赶着马,身后跟着的正是盛玄涤。   他骑着的是一匹小马,是兰绍宁自逃盘缠葱一个庄园主人手上买的。原本看中的是一匹棕鬓马匹,只是两人扣扣搜搜一路下来,却也不剩多少,只好挑了个小白马。   小白马摇摇晃晃的,走几下便要去啃路边的草。盛玄涤坐在上头双腿酸得不行,一边扯着马绳,一边小声用乡音骂着。   声音虽小,兰绍宁却有顺风耳似的听了去,笑着转过头:“没想到你不是潭州人,那儿的话却讲得利索。”   盛玄涤猛地反应过来,道:“就会些骂人的,军中那些滑头兵最会这些。”   兰绍宁轻声笑出声,两袖迎风,身姿翩翩,燕黑的乌发光亮整齐。他放慢了速度,似是不经意间提了嘴:“其实我看你不大像军中人。”   这话叫盛玄涤心下一颤,可见兰绍宁似乎并无他意,不敢多问,怯怯陪着尴尬一笑。   他对比自家那位拉弓喊累、拔剑手酸的兄长在武行上体面些,却也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几日奔波下来,竟比看似小溪流水般孱弱的兰绍宁还要狼狈。   心思一放在身上,这腰酸感觉更甚。盛玄涤暗抽一口气,调整了个姿势。   眼前一片田野人家,油麦菜叶压了满片,恰有黄蝶嬉戏而过,远处矮屋的炊烟氤氤氲氲。天一色的蓝,地一色的翠绿,疏松畅快的暖阳金光闪闪的落在每一处间隙。   这般景象,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过。   如今看来,身在故乡却真有了异乡人之感。   果真是人一旦离开,便无法真正的回来。   盛玄涤轻哂一声,扶住自己发酸的腰。   弯腰的刹那,寂静的田园一片葱绿。   清风划过,万般舒适。   “好久不见这样的好天气了……”   嗖——!   破风之声穿过耳畔,耳廓登时一热。   盛玄涤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听见一声惊呼,随机一片天旋地转袭来! 第99章 谈和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盛意清所要之物已经送了过去。另外……有盛玄涤的下落了。”   搭在双银边扶手上的指尖闻声一抽。庭中鸟鸣渐渐,花色斑斓。邬生道极小心走上去扶起文王,听他轻咳一声,单手用帕子揩去他的汗。   每逢这个时节,天意暖和起来,赵伯温原先病色惨淡的脸也生了层油光。他抬手挡开帕子,若无其事道:“竟是这么久才追查到?”   邬生道眼斜在地上:“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仪盘探不见气息,直到近日才逐渐明晰。”   “应该是祭司,只不过盛玄涤应该还对自己的好兄长抱有幻想,所以才会离开祭司的护佑。”赵伯温摁着太阳穴轻轻揉按,“不久前,安插的探子才传信回来,说盛玄涤和盛意清见过面了,双方皆没有动手。本王果真猜得没错,世间情爱并非动摇不得。这件事本王不意外,但凌飞却没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本王——这件事、很意外。”   “殿下是以为……”   “他哥干的勾当足够掉一百次脑袋,他还妄想做天子?”文王讥讽一笑,摆摆手又道:“只叫派出去的人加紧动手,不论现在盛意清心属何处,放一个刺棱在外头,本王夜夜难安。”   “是。既然能找到行踪,定然叫他无处遁形!”。   .   “!”   “快!躲起来!”   天旋地转间,盛玄涤被一把拉下马跌了个满嘴泥巴,连续挣扎了两三次才勉强回头。   只见几个穿黑衣服的蒙面人手持冷刃,眼瞧着手脚功夫了得,定是专门暗杀的刺客,顿时两人门面生出冷汗。   盛玄涤朝身侧瞟了眼,心道这兰绍宁本就是个白净书生、心归道门,这般打打杀杀的阵仗哪里扛得住?   “快闪开!”   一道毒箭又放来。盛玄涤稳住底盘,脚下大开,一手抓着兰绍宁的衣领,两人同朝坡底一条急流跌去。   盛玄涤闭紧双眼,一手抓紧兰绍宁,另一只手护着头。   噹!   盛玄涤感到身形一顿。   中途树枝丛生,竟拦腰挡住下坠的两人。   借着暂时的遮挡,兰绍宁满面通红质问:“你究竟是何等人物?天朝老子出京都没这样‘气派’!”   盛玄涤理亏一顿,哑声道:“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   “在那!”   两人同时朝上看去。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只见蒙面人迅速靠拢过来。盛玄涤咬牙朝下一看,心中坠坠如崖壁上的碎石。   往这跌下去,若找不好位置,不得粉身碎骨?盛玄涤心中警声大作。况且不知兰绍宁可会游水,早知不借他道来这,也算少背条人命。   “抱歉了。”迅疾的风将他的声音吹得稀碎。   兰绍宁听不清,风沙乱眼睁不开:“你说什么!”   “……你会不会游水?”   “不会。”   “……跳!”   兰绍宁睁大了瞳孔,玲珑小脸吓得惨白,弱弱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水。”   盛玄涤不管他,只是又重复了声“跳”,自身已往下沉。   不算粗大的树枝拽着两人本就是极其不易,眼下更是风烛残年。兰绍宁惊恐地又喊又紧紧抓着树枝。   “我求求您跳了吧,再不跳就真要死了!”   “跳了也是个死呀!”   争吵之间,顶上蒙面之人又是几招暗刺。可偏偏这些枝叶角度刁钻,奇迹地护紧了两人。见前路不行,蒙面人又改其道。   蟠扎的枝干忽然迅速摇晃起来。盛玄涤一个不稳又紧紧合抱回来。   “这下真是完了!”他心想。登时脑中不自觉地开始走马灯,就连头顶忽如其来的纷乱也浑然不觉。   而一旁,双手哆嗦的兰绍宁却猝然开始大声唤他。   “你参禅做什么?”   盛玄涤嫌弃他老土:“人都说死前能见亲人,我等我爹娘来接我,你吵什么?”   “……你若不上来便真成神仙了!”   盛玄涤猛然睁开眼,发现兰绍宁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岸,而那些刺客呢?竟然却被放倒——不见血色,但颈骨俨然寸断。   正当他不解之时,从崖边又探出个脑袋,带着乌纱帽,额前蒙着鸦色抹额,几捋长须随风摇动。   直至将盛玄涤拉上了暗,此人才面露温和,笑着自称是宣王殿下派来接应的。   “鄙人阮季青。殿下已恭候二位多时。”   盛玄涤面部痉挛一颤,强忍心中冲动着勾起嘴角,眼中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亮光,他伸出手去握住阮维。   此时,天边早已换上一轮新月。   辰时一刻,比起东边先落的太阳,西北的日光依旧明亮。只是会盟台上的争吵声已经此起彼伏一整日,几个骂得口干舌燥的使臣走出来时,已经顾不上什么礼节,节节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个个撑腰挺肚。   这些人虽是凌飞精挑细选来的,但也确实不是空架子,嘴皮子上的功夫了得。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夫捧起碗清茶润喉,刚饮几口便觑见崔谅乘着抹暗红的披风掀帘而入。   老夫搁下茶盏拱了手,崔谅示意他无须多礼,自朝着盖着厚厚的毡帘望了眼。   “谈得怎么样?”   老夫一口恶痰卡在喉咙中,挤着两条冒充眼睛,捶胸顿足好一会儿才“呵”一声大骂:“根本谈不了!那些乙那楼根本不是来谈和的,就是群混蛋!那毛辫子说什么?说要将巴兰草原边境十座城池割让作礼,再加一千万锭金,一千万匹绢帛。这……这不是要大魏亡国吗?”   崔谅默了片刻,才问:“为首的那位大人还没出来吗?”   老夫又叹道:“还在里边,只说要再谈,我瞧着是谈不出什么。对面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话音刚落,门中梃重重打下。在场之人同时抬起头,只见年轻的男子长身鹤立,一身枫红金丝袍,浓郁深沉的眉眼如画在鹅白的面上格外清晰。   盛白单手挑开帘,仪态款款地朝身后出使的乙那楼人半拘着身,眼眸随即低垂,如蝶翅的长睫蹁跹而动,却见被他送出的乙那楼人几条大粗辫子从罩在光洁脑门的帽盖垂下,眼大却无神,甚至带着不快,重重朝门外一群看客瞪了眼。   众人不解。盛白睨着眼,圆滑地带起笑容,徐徐道:“谈成了。”   品茶的老夫胸口一紧,忙问:“莫非你!……”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引起骚动,盛白连忙赔不是,复对着乙那楼人添话说:“方才贵国所提条件实在有失两国关系,不过经过协商开出的条件说明贵国还是有心和平相处的,这可有利于两国千秋万代啊。”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一内官从屋内走出,双手托着一红木都承盘,里边的卷轴摊开着,金花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三年为界,休养生息。   “这是要休战?!”   先是围在最前面的两三使臣发出阵阵议论,再是崔谅亲自走上前,鲜红的篆印引入眼中,方才跟着一惊。   他转头看向盛白,在人群攒动中,一束天光恰从斜后方落来,蒸发出中虚幻朦胧之感。   另一侧,扎着辫子的乙那楼男子眼神阴损瞪了眼那尘光下的人,随即将宽大的身躯扎入茫茫黄沙中。   崔谅随即反应过来,大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盛白面前。他在盛白前身长不占优势,但却孔武有力,惊人的臂力撞在身侧的圆柱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大帅有话好说。”   崔谅抬起头,见那带笑的眼角正佯装讨饶。盛白松懒的举起双手,眉心微微蹙着,垂眼打量着崔谅,好似挑衅。   崔谅厉声质问:“无声无息停战三年?你究竟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换?据我所知,大王是绝对不会休战的。你不是朝廷派来的人,你究竟是谁?”   “嘘——”盛白举起的一只手慢慢抵在唇上,目光朝那群不知所以却欢呼雀跃的使臣看去,调声说:“大王不想休战,可你看看他们,再看看遍地黎明,再去照照镜子,你们想打吗?”   崔谅喉间发涩。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但是为什么没揭穿?你不愿交出帅印,但以你之力,死守在这,救不了重伤的战士们,军马疲弊,根本打不赢。等赵陵的军队一到,玄羽军如同架空的铁片,那时他才不顾战火会牵连多少无辜百姓,赵陵心里都只有赢。你悬剑征战沙场,已是军功赫赫,却不进京享福,不就为了这里的人吗?”   崔谅心中一颤。无尽的白夜中,他生生看着自己的战友、手足、好友在垂死挣扎中咽了气。   “他们本来不应该死。”盛白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   死守边境数十载,他已经快功成身退了,难道还要在这个关头反了吗?若反又能怎样?他自知自己不会是天下之主,身边打打杀杀多年留下的又都是亲信,他该用怎样的心去带动他们反了这天下?   崔谅举棋不定。   趁他分神之际,盛白早已挪开了眼,轻飘飘地朝谈和的屋内望去。   长桌前,那个人还没走。身边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为她递来了加绒帽子,青年身形瘦小,不像是乙那楼本族人,却能进到如此严肃的场合。   换作旁人不知为何,可盛白却在初入场时便注意到了他。   这张一见便让人觉得喜庆的脸在一群压制粗犷的乙那楼人中格格不入。若是放在瑶池,做个门童,见到熟悉的客人时恭维地做出笑容便是极好的。   顺子抬起眼,瞬间与盛白对视。   几月过去,他不再总摆出那副谄媚的模样,眼神同样冷冰冰的,瞥了眼盛白,便低下头去跟在为首之人身后。   要说那为首之人也颇为特殊,一身玄色外袍,收尾的地方皆绣着彩色,内夹一件明黄色对襟,坠着一串细条湖蓝色宝石。搭在肩上的辫子短粗,和一旁的男子不相似,偏秀气些,可论女子发束,又太短了。   宽大的黑色帽檐挡住了其半边容貌,其人也不作声,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视线时不时朝盛白身上瞟,但在盛白回望过去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直到几位大魏的使臣即将被气到七窍生烟退出去后盛白才忽然笑出了声。   几个彪汉同他一人对坐,盛白缓缓将端着发酸的腰朝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一条翘起的腿的膝盖上。如此放松下来,平直的肩线也有所下榻,整个人松散自然,不像有任何攻击。   扎着几个粗大麻花辫的乙那楼使臣不屑一哂,对盛白道:“我瞧着方才贵国的态度,这个谈和是没有接下去的必要了。”   盛白的指尖轻轻敲打起来,平和地望着他,缄默着。   “倘若这位大人没有别的话,不如……”   “我有重礼献与贵国,不知诸位可有兴趣?”   几道饿狼般的目光瞬间杀来。盛白又止住了声,微笑歪了歪脑袋。   终于,那始终无语之人站起身来。轻盈的身躯大步走来。周围原本气焰嚣张的使臣不知为何,不情愿却依旧让开了路。   “你们出去吧,我单独同他聊一聊。”来者终于摘下帽子,露出下面哈斯不着粉脂却依旧难掩绝艳,由猛烈的风沙一吹,多添了几分英气。   辫子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围人一拍肩膀劝了走。最后,连寸步不离的顺子也被她禀退出去。   “许久不见盛大人。”   “许久不见不曾想掌柜的对在下如此和善,还记得潭州雪地里,对我们赶尽杀绝的也是您啊。”盛白笑露三分为臣者的尊敬,余下皆是讥讽和阴冷。他可还记得那脸上有刀疤的刺客是如何差点伤到祝欢的。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调子,显得阴阳怪气:“现在该称是狼主了。”   哈斯笑了笑:“那时吾受赵景舜怀疑,又见是京中禁军,难免心怀芥蒂,是有对不住盛大人的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盛大人当时连同祝欢也杀了吾不少人。好不容易养了这些年的心腹全没了,你可知吾一路上多少狼狈?”   “您这是咎由自取,怎来怪我?再说了,虽为狼狈,但您也不是收获颇多?”盛白眼尾勾起狡黠,“在青州的药不比在宣王身边多?”   闻言此话,哈斯一贯轻傲的神情竟有些发怵,她警惕起来问:“你答应吾的东西可能实现?”   “当然可以,只要你答应我——”   “吾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盛白眉梢一挑,盯在她那条短短的辫子上:“按照我们说好的,停战三年,助我杀赵陵。”   “赵陵杀我阿姐,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最后,不再打祝欢的主意。”   哈斯眼皮一跳,眸子一斜,忽的不出声了。   盛白看透了她的心思,道:“你捉他,他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想要长期取到‘药’,只有听我的。” 第100章 逃离   天色花青不见半点云色,群星至穹顶坠入蜿蜒广漠,狼烟至烽火台而起,随风断断续续。   檐角风铃声响。   安神香圈圈攀升,飘飘然化开。盛白双手将门合十,几日来少有的畅快,随手捞起案桌上一枚玉器盏。   无色无味的白水叫他喝出陈年老酒之感,他将盏放下,无意扰动烛火摇晃。   盘腿打坐在蒲团上的苍耳子耳朵一动,半闭的眼皮挑了挑。   “哈斯当真同意休战三年?”   “是啊,只不过是在杀了赵陵之后。”盛白摘下乌纱帽,随意地往罗汉床上一坐,左右放松坐酸的身体,“今日见了她,可见大部分乙那楼贵族都还不认这个新王。一个带着大魏血统的女子,还在中原流散多年,能走到这个位置,固然是有真本事,但也不见得好过。”   说话时,他又想起哈斯那头原本乌黑靓丽的长发如今只剩短短一小节。   听使团中几个好事的八卦说,哈斯能坐上狼王的位置,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巴特尔得来的。   若说早些年的巴特尔尚且有血性,靠着杀父之仇用功过几年,可自从四十八族内乱之后,乙那楼连连遭受打击,接后便连着一整个上层一蹶不振。   巴特尔耽于美酒红尘,不愿再出兵,又不愿让位,对这个失散多年忽然出现的亲妹没有半点可怜,却道:“过去的仇恨就让它过去吧,活着,活在当下就好。”   归来的哈斯立在营中,鲜红的火光打在她有些脱形的侧脸,磨利了她眼角多年伪装的柔情。她朝窗外望了一眼,一轮血月仿佛要将所沁出的猩红染尽黄沙。   哈斯婉拒了巴特尔递来的青樽酒,起身去将窗阖上。   “阿妹关窗作甚?瞧不见那圆圆的月亮了。”   “今夜是血月,怕是不吉利。”   “你怕是在中原呆久了,变得一点血性都没有了!连这都——呜!”   雪光同血花同时溅在薄薄的窗纸上。   恰时,终年不化的雪山上传来一阵呜咽般的狼嚎。哀嚎声持续了大半夜,叫醒了整个巴兰草原。   云雾散开时,哈斯从营帐中走出,脸上挂着的除了血,还有一抹诡异的笑容。   乙那楼族崇尚绝对的武力,按理来说谁能打败狼王便是下一任狼王——哈斯当之无愧。   但某些早就心思不纯贵族定然不肯,费劲心思借口巴特尔归天不久,哈斯是他的阿妹,理应默哀规避,怎能又抛头露面?   如此不重情义之人又如何能助乙那楼收复四十八部?   哈斯坐在狼皮包裹的尊位上,目光凌厉地扫过跟前一个个心怀鬼胎之人。   少顷后,她忽而拔出腰间一把镶嵌着红珊瑚的短刃往面前的案上一插。   顿时,四下无声。   随着身起,哈斯拔起短刃,一脚踩上桌,睥睨死盯着对自己提出异声的多辫子男人。   男人浑身肌肉恐怖的起伏着,像是一头饿虎,贪婪地发出一阵阵吞咽声。   他发出一声呐喊,不花多少力气推开尝试阻拦的众人,正要超前扑去,却被哈斯一脚蹬在肩头,力道之大仿佛当场卸下他一条胳膊。   男人痛呼一声。   哈斯一脚踩着他,一手拉弓似地扯开自己乌亮的辫子。随着银亮的刀光一闪而过,断开的长发被狠狠砸在男人面门上。   “这个——算我孝敬巴特尔的!”   从此——至少在面上,乙那楼中再没有敢反对的声音。   只是这样私密的事情竟然堂而皇之地传到了外族人耳朵里,甚至成为谈判桌上的笑话,可见乙那楼人心里还是没有认可这个狼王。   为了不使自己夸耀多年的肌肉和雄性特征被嘲笑,他们甚至不敢将哈斯视为一个女人,私底下为她编撰了许多怪力神话的名字,试图将她从雌性的位置抬高到非人的神,好掩盖他们自己的仓皇与失败。   盛白掐紧眉心道:“她现在需要的是迅速在乙那楼中树立威严,杀赵陵是她解新仇之恨和稳固地位最快的方式。至于休养生息,对于一个不稳定的政权来说是比强攻更好的选择。倘若赵陵死了,大魏就会陷入大乱,三年,只不过是在比谁更快恢复血肉。”   苍耳子皱了皱眉问:“倘若是乙那楼呢?蛮族入关,底下的那些百姓......”   “不会......在青州时我发现瑶池中李舜举找陆邈求的‘药’便是从外洋走私入大魏,再由赵伯温在大魏权贵之间织成的一张密不通风的利益网。但祝欢说了,这‘药’不救人,反倒会使人精神麻痹,长期服用会形成依赖性,若不定期服用就会疯癫到死。哈斯在潭州时接除了这种毒,已经离不开了,又会在服用时产生短暂的身强力壮之感,故将它带回了巴兰草原,这也是为什么在短时间内她能控制住四十八部的原因之一。现在,我暂且从青州那儿运来大量毒,定期送进巴兰草原,等赵陵一死,运输线路就会切断,他们将自溃而亡。”   苍耳子:“那万一情况在差一点,他们提前截下了外洋的商路。”   “你什么时候也考虑这么多了?我们走到今天不是来拯救天下的。”盛白语气有些烦躁起来,眼神却无意间撇向一边,钉死在一处,“我们若是死了,没人会可怜我们;若是胜利了,也不会立碑为我们歌功颂德。不论怎样的动荡,未来一定会有新皇出现,史书也会为了他们的丰功伟业而书写。他们不会记住我们,记住我们的只有祝欢。”   “......”   “难道我们不是也在为了他吗?你为了逃避追捕,护不住自己的爱人;我为了在京都中立足,将太子华当作垫脚石。我们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的生命,但祝欢还没有,他还是干净的,他应该夺回属于他的东西,为自己活一次。其他的人……死了便死了……”   “......盛意清!”苍耳子感到自己声音在颤,瞳孔中映着不可置信,“你当真......”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当真是即使草菅人命也在所不惜?   盛白的胸口剧烈起伏,又慢慢平息,可眼中的那团燃不尽的火却依旧雀跃,越烧越旺,滚滚浓烟几乎蒙住了他的双眼,熏黑了视线。   几日的奔波已叫他显露疲倦,可永无止境的仇恨却啃噬着每一根病骨,让他醒着,痛着向前。   他努力压制着喉中难以言喻的苦涩,艰难道:“他们深陷水火,可却还要自相残杀,真相摆在面前时却还要蒙住双眼,唯恐自己手中一点点的利益随之而去。他们……”   烛火映着他的影子,将那细微的颤抖在惨白的墙面上放大了无数倍。盛白用手掌撑着脸,长长倒出一口气。   “休战三年已经是我能拖延最长的时间了,后人之事,又或是旁人之事,我已是仁慈义尽。就算没有这场仗,大魏也已经是危如累卵。近日各地有起义军纷纷传来风吹草动,赵陵,是非死不可,可我要他只能死在祝欢手上。”   “芍药自然希望能夺回命格,可你做到这份上,他却不愿意看见。”   盛白叹道:“他嘴上说着不问人间底许愁,可一颗心却挂在天上似月一样照着这地。我将他带入尘世,可以凡人之躯,无法许他数载春秋,只愿这轮月长长久久挂在空中。”   苍耳子道:“我只怕你到最后违背本心,叫他难受。”   盛白苍凉扯了下嘴角,搜刮了一肚子苦水:“前话便免了,我的本心,我一直看得清楚,所谓‘兼济苍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说辞,从爹再到玄涤,他们都信奉着这条路,可一整个盛家都败在了这条路上。他们做够了好人心,可天底下多的是我这般黑心人。为防胠箧,却终为盗贼做美,当这好人有什么用?你既然在温泉时拦下我,难道还前后牵挂这么多?可不见得有这份心。”   “……我拦下你,是为了我的计划。”苍耳子圆溜的眼斜了下,“芍药身上压着慈的魂,那只阴阳眼可叫人在恐惧中走向死亡,可你却是唯一能走进他的人。我想也只有你能帮我在最后压住祂。”   “哼。说到底你还是要靠着我走。”   “……”苍耳子瘪嘴无语望着他,半晌后才道:“但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可以不受到影响?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烛火在盛白眼中蹿起一瞬。   “我……”   哐哐哐——   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两人同时屏息对视。   只闻门外传来的却是杜长虹低沉的声音:“不知大人是否歇下了?崔帅有请。”   “……等等,你真要去见他?”苍耳子见盛白站起身,心想着今日谈和上那家伙就只差抡拳头了,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眼下定然是火冒三丈,何苦赶着送死去?   盛白却自如地整理好衣冠,面对着烽火连天的围城轻巧自问:“有何不可呢?”   临走时,玄色的披风扫过台阶,盛白忽而停下,衣袖下的手腕似乎感受到什么,他紧紧捂住。不知是不是苍耳子的错觉,竟觉得这一个动作带着微妙的缱绻。   “不过你刚刚说对了一件事。祝欢不会甘心放我们自己离开,所以……我想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   “呼呼呼——你能不能快点?”   重兵把守的院落中,走马灯随着人员更换的身影切换着形状。林立高耸的外墙,一阵紧锣密鼓的欢闹声,染着红色喜庆的光影,一点点透进这寥落的牢笼。   一个穿着盔甲的小胖墩从上一个守卫手上接过腰牌,只见着他走远了,顶在脑门上的头盔哐当一下遮住了眼睛,撑起腰带的肚腩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些饿了。   小胖墩朝嘈杂的人去瞄了眼,十分熟练地搬来几个木架子,在顶上挂了个水桶,在夜色中寥寥草草装出了个假人模样。他自己欣赏了片刻,蓦然发出一阵笑声,头也不回的拍拍屁股朝灶房跑去。   哒哒——   脚步声远去。   假人被风吹着摇晃几下。   在它歪着水桶脑袋的方向,露出两双亮闪闪的眼。   祝欢盯着水桶上的光影,确认没了别人,才捅了捅身边的阿宁。   “趁现在!”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实在不行我们一起钻。”   “你真是……”祝欢叹了口气,转过身搭住阿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也是为了你家公子呀。”   “你不是吗?”   “我?”祝欢撅起嘴,思忖片刻,“小孩在想我,我务必得去。”   ……长了张嘴全当放屁用。阿宁首次体会到无语到极致只能发笑的感觉。   纠结片刻,他还是毅然而然地匍匐着,时不时回头,看见祝欢正用一种愤慨的眼神目送他前进,仿佛是送别一个英勇的战士,可自己却坐着狗头将军的位置。   阿宁是在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折回去将此人揍一顿,只好忍着不再回头,一股脑朝狗洞鉆去。   他是偏瘦那挂的身形,奈何这鄯州的狗伙食实在不怎么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将两条胳膊塞了进去。   “英雄啊……”祝欢朝他点了点头。   可惜阿宁看不见。否则他一定会感动涕零的。祝欢想。   “嘶……”髋骨给一块凸出的石块卡住,阿宁疼得皱起眉,两条竹竿似的长腿不断蹬着,探出洞的两条胳膊不断撑起身子。   他一边卖力,一边在心里暗暗叫骂。心想着见到公子后该怎样向他吐槽祝欢种种不做人的行为!   “你说我们要受到什么时候啊?放着那群乙那楼人不去杀,叫我们在这守着个怪人做什么?”   “就是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冷落我们便算了,今夜乞巧节,外边热热闹闹的不放我们出去,却在这冷冷清清的大宅院里,连只耗子也看不见。我看着外墙这般高,长翅膀的飞出来都费劲,何况地上走的?不然呢?哈哈——还钻狗洞不成?”   “此言有理,杀鸡焉用牛刀?”   编排的话窸窸窣窣飘来。阿宁身形一顿。   远处,两个身穿禁军服制的士兵不知为何会在此时往这走来!   凌飞走时,为了灵通消息,放了一小部分禁军在鄯州。这些人大多喜好刺激的场面,望着战友朝前线去了,自己在这反倒像个缩头乌龟,心中自然有些不满。况且,本以为留下就能喘口气,没想到钟灵山更是个狠角色,昼夜颠倒叫他们镇守,伙食又不如京都合口,小半月下来自然抱怨不满。   祝欢自然也观察到这点,想借着守卫懈怠逃离,却不想弄巧成拙。   阿宁登时冒了一身冷汗,想要朝后退,却发现更是艰难。   此时,另一侧的祝欢也发现了不对劲,小声唤了声:“不行就先回来!”   阿宁咬着牙,脸上涨得红紫,一字一字吐着:“回、不去!”   祝欢暗啧一声。抬头看了眼十几米高的楼台,那里的守卫兵已经备齐,倘若硬闯出去,他不确定自己会伤了多少人。   可今夜不走,阿宁必然被发现,日后要逃离更是困难。   忽起的风吹散一大片银发紧贴在他毫无血色的侧脸,抿成一线的唇隐隐发白,因为紧张脸颊又带着些许红晕。上扬的凤眼此刻决绝地盯着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建筑,只听着每一寸风吹草动。祝欢眼中一瞬凌厉,拔下银簪,半跪着身子,像是随时要离弦的箭。   起身的刹那,墙洞忽然发出一声低声的叫痛。   祝欢目光迅速扫去,心下陡然一松。   只见阿宁已经成功钻了出去,对着墙洞朝他比了个手势。   “……”祝欢松了口气,却感到拿着银簪的手一路麻到小臂。   什么时候他居然害怕去举起武器了?祝欢靠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心中升起一种错愕。   难道自己当真是入了尘世了吗?   浓密的长睫压着眼眸,片刻的宁静后,他轻声笑着摇摇头。   “你不是——你怎么在这儿!?”   墙的一头,那两个偷摸着开溜的士兵发现了阿宁,顿时数把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漆黑的夜色中,祝欢缓慢站起身,伴随着狼狈的追逐声,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停下。   哐当一声。盘子砸在地上,里面油亮亮的肉菜包子滚落一地。   祝欢抬起眼,方才偷溜走的小胖墩此时正站在他面前。小兵偷吃后嘴上的油还没抹干净,两半发亮的唇一张一合,愣是蹦不出个“来人”。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祝欢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他面前。   他在这里守门,可却从未见过这院子的主人长什么模样。   只听说是个怪人,不入尘世的怪人。   冷月梳骨般凉,月下的人银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的眼,白到透明的模样下似乎没有任何肮脏的欲望。   伴随着阵阵奇香和一种悲凉到底的尾音。祝欢在他的穴位上一点,肉乎乎的身子差点让祝欢承接不住。   将小胖墩放下的一瞬间,祝欢感到右眼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满不在乎地拂过。   拂过门廊和甬道,拂过日日傍晚据守红日的飞檐,走入最高的那座观星台中。   嘈杂声越来越远,随着大门被关上,彻底投入了海底。   哒、哒……   幽蓝的火焰一步步亮起,扑朔迷离地跳动着。   一座巨大的星盘屹立在高处,分隔了偌大的苍穹。   整座殿堂仿佛波光流转的深海,带着生命的流动走过四周壁画上的神话故事。连成一线的北斗七星从不带遮掩的天窗落在正中央的银台上。   这里没有守卫了。   祝欢停下脚步。   似乎不带意外,目光平静地落在久候许久的钟灵山身上。 第101章 失衡   夜色凛然,漫天星斗藏在天幕下窥视着,每一次闪烁都似警告。祝欢侧手翻出银簪,挺直的腰杆骨感分明,每一次呼吸都增添一份紧凑的危机感。钟灵山抱着双臂静立在敞开的月光下,身上宝蓝的外袍隐隐闪着光。光影流过金属制成的镜框,镜片白了一瞬,随即亮出双机灵的眼。   “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钟灵山不怀好意地笑着,一步步走下观星台,每一次脚步声紧紧敲在祝欢的神经线上,“外面怎么这么吵呢?”   “别动。”祝欢侧身拉开步伐,衣衫被涌入的风鼓动,掩饰住进攻的姿势。   钟灵山居然当真从了他的话,从容不迫止住,一手背在身后,铜金色的眼镜链轻打在他的侧脸。那抹亦真亦假的笑容依旧服帖的挂在面上,那张嘴便像是蹭了层油一般开口发腻:“我明白你的心思。”   祝欢不带犹豫:“你懂个屁!”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钟灵山按了按掌,企图平息这股无形的怒火。他从广袖中取出军报,慢条斯理扯开卷轴上缠绕的绒丝线。   祝欢眯起眼:“那是什么?”   “前线军报。”钟灵山道,“弋霄来信说盛意清和已经和乙那楼谈拢了,只要药不断,加以倘若能杀赵陵,首级盛意清取,作为交换补偿乙那楼黄金玉帛,这样的条件对我们来说百利无一害,你又何必再去添乱?”   祝欢凝视着他,目光凉如冷冽刺骨的冰泉,只问:“你可知他是为我取赵陵首级?”   “不论是为谁,只要能助赵弋霄坐稳天下,大魏便能焕然一新。”   “他当真是你心中王?”祝欢问道,后槽牙咬得死紧。   钟灵山十分虔诚,满天星辰在他眼中便是世间奥秘的根源。他愿意相信:“天命所驱,不为人移。”   “呵,荒谬!”   气氛一度坠入了冰谷。两人都明白,对方还不会让步的。祝欢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目光如炬,流动着一簇火光飞速升上天空。   那一道闪着光亮的线,竖直穿过烽火台上的号鼓,只是一刹那——   祝欢透过圆形的天窗看清它,只有它,只有敲响这面鼓,军魂震动之下,才能将宰使府中的将士全都引出去,这样,阿宁才有脱身的可能。   这是唯一一个,能够不伤一兵一卒,两人都可以逃脱的办法。   可现在……   呲啦——   火花在天窗炸开的一刹那,万般璀璨在瞬间坠落。   一明一暗迅速交替。   钟灵山被那刺眼的烟火亮白了烟,只是一瞬,颀长的身影如切片的走马灯没了着落。   四周的壁画着了色,仿佛点了睛,一双双霎时一齐望向钟灵山。   千层的深渊。   只有一件事物是活的。   钟灵山猝然瞪大双眼!只见一只阴阳相间的眼睛越逼越近,在烟火暗下的瞬间,银白飞舞的发束轻盈宛如一场静谧的鹅毛雪。   一切仿佛都放慢了无数倍。不可言状的悲伤从内心深处一点点翻涌而出,让人忘记了行动。   祝欢咬牙控制着自己不会失控,可濒临极限的眼睛不断发出反抗的刺痛,仿佛要挣脱这具身体。   他在运用属于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的力量,可却要强撑着不被取代。   只差一点!   钟灵山只觉得眼前的景物被放大了无数倍,所向望的浩瀚星辰却在一刻全化作因突起的疫病而神志不清、自相残杀的男男女女,视野从俯视变成仰视,他成了一个孩童。   一对夫妇正举着一个巨大的花瓶,脸上布满厮杀和自残留下的血痕,凹陷的眼眶宛如一个深深的井口,嵌着两颗没有神采的珠子。   他喃喃嘀咕了句什么,心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身体上浮现出的伤痕。   花瓶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银光乍破!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钟灵山眼前恢复了明净,却看见祝欢重重地砸在地上。   支撑到极限的身体在濒临破碎的边缘打着细细的战栗,他紧紧蜷缩成一团,宛如有怎样的鬼火在焚烧着,宽大的外袍将他遮盖在下面,却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衣裳提供不了所需的慰藉。   祝欢感到浑身滚烫,尤其是刚刚作用过的右眼,此刻正急速的突突乱撞,他死死捂住眼睛,想要站起,可烙灼般的疼痛不留空隙地蜂拥而上。   以长簪撑地的手因疼痛而打了滑,叫他狼狈地半跪在地上,肩颈连成一线发出剧烈的颤抖,隐忍已久的哀嚎在愁肠中撕扯后才化作一声声低沉的呜咽从毫无血色的唇中透出。   钟灵山下意识愣住了,他无意取谁的性命。   虽不知方才为何会陷入可怖的梦魇,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你怎么了?”他壮着胆子,朝跌落在暗处的困兽靠近。   祝欢没有回应。空荡辽阔的空间中只剩下愈发沉重的喘息声。忽然,他抬起头,云雾尽散后,满幕的星光全倒映在濡湿的凤眼,带着永不熄灭的桀骜直逼钟灵山。   阴阳眼已经被几屡虚弱垂下的银发遮盖住,昏暗中钟灵山难以确认自己在短短一瞬所看见的是不是真实。   “我无心伤你,以你现在的状态,莫要在这纠缠了。”   祝欢顿了一口气,道:“放我走。”   他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明明整个人都展现出不堪重负的孱弱,却依旧摇摇晃晃撑起半边垮塌的身体。   “不可能,你......”后话为落,祝欢原先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知哪来的爆发力,在急速转换间,他收起了利器,以极快的速度朝钟灵山袭来。他可以感觉到,或许是因为体力耗尽,也或许是祝欢不想采取同上一次一样的方式对付他,每一次的交手都以防守为主。   他只要出去。   祝欢咬住牙,忍住一股涌上喉间的腥甜,动作却慢了一步。本应格挡住对方一记手刀却发现失了时机,只能硬着头皮后仰身子,可电光火石之间这样的转变还是使不算轻的力道在侧肋上开了花。祝欢连退几步,侧身扶住肋骨,歪头拧出一个吃亏的苦笑:“你身手竟不错?”   钟灵山不听奉承话,只挑衅地笑了笑:“身困边沙数载,若手上没点功夫,何能安身?”   说着,他身形一轻,出手想截下祝欢。对方自然不给他机会,隐痛间依旧大开大合地躲避。钟灵山的功夫有着西北黄沙漫天不饶人的粗狂,虽然卸了力,但拳风依旧蛮横,同他外形并不相符,算不上契合的功夫。于大处后卖力,细处却往往失帧。借着他出手的功夫,大势间无法立马收回身体,祝欢身体轻巧拉开一个微妙的距离,后脚点在一块凸出的花岗岩壁上。   几乎是同时——   钟灵山拉回拳脚的功夫,之间面前之人残影般迅速,柔软的腰肢腾空反转,整个人顺势空翻而起,承袭一件青衣,巧借了清冷的月光,在半空中跃出一弯动魄的弦月。   再是一闪,祝欢已经来到他身后,落地时腰间仍不卸力,奋力横踢进钟灵山的侧腰,随即又眼神一凝,一个回合旋转,趁着对方尚未喘息之际,伸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抓住随时旋转的星盘,脚点着铁杆一跃而上。   接连的进攻让钟灵山底盘一晃,发昏之时只虚晃地捞住旋转星盘的边缘,腰部因为被祝欢踹到发麻,一时间竟然使不上力气翻上去。   巨大的星盘缓慢移动,却在两次外力的突袭之下发生了剧烈颤动。   这座观星台中的陈设皆是精细测量后的结果,平日里钟灵山是百般呵护,就是有进来清扫的内仆,不小心将东西掉在了地上都要被他拉着教训半天,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暴殄天物的行为了。   星盘再次一沉。   反应过来的钟灵山猛然睁大双眼,冲着祝欢喊:“你快下来!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多少钱?”   祝欢对金钱毫无概念的看了他一眼,冷冷地摇摇头,随后二话不说望更高的地方翻去。   “你他娘的快给我回来!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钟灵山破口大骂,欲想办法找到一个支撑点,可腰间传来一阵钝痛,心想着现在拉开看估计都一片花花绿绿了。   就在这时,祝欢最后一用力,浑身绷成一条直线,直取天窗口的边缘。   一瞬间的动作在钟灵山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伸出手,徒劳地想拉住祝欢,可月辉闪过的一霎那,祝欢已经稳稳地落在天顶。   钟灵山的手一空,一凉。忽然间,星盘笨重地发出一声可怕的咔哒声,钟灵山立刻收回手,紧紧的抱住边缘。   失去平衡的星盘东倒西歪起来,一下一下将人贯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钟灵山被卡在中间,闷闷发出一声呼救。   “呃!”   祝欢身形一顿,闻声回过头去,瞳孔骤然紧缩起来。   只间原本挂在钟灵山鼻梁上那只高贵的眼镜,此刻在几番颠簸下滑落,从十来米的高空迅速坠落。   哐当一声,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眼镜碎片在幽暗的深渊出隐隐闪着哀光。   祝欢的心被猛地攥紧。   他看向卡在墙缘的钟灵山,同样的被眼镜悲惨的命运而吓得脸色发白。他又抬起头,眺望着远方攒动着的灯火,只要他能离开这里,就能见到盛白。   他想见他的小孩,他的爱人,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每一秒的延宕都在他心里反复煎熬成一个洞。   “......”祝欢半蹲着身子,“快走啊,快走啊!去敲响军鼓,就能走了!”他一遍遍对自己说,可星盘同石壁发出可怕的摩擦声一下下撞进他的耳中。被刮蹭下的白色粉末如同残落凋零的花,落入可悲的深渊。   “钟灵山啊钟灵山,你算天算了一辈子.....”忽然,祝欢停下身下传来一阵凄凉的自嘲,他向下看去,钟灵山半个身子已经悬挂在半空,已经同他的眼镜一般粉身碎骨。如此绝境下,他却不像祝欢求救,只是一味自语:“你算了一辈子,可层算到自己是死在这星盘之下?老师啊老师,参透了天机,果真要不得好死的。”   怜怜哀语之间,祝欢一瞬茫然起来,他将后牙咬得几乎要融合在一起,化开的糖好像又开始黏在口中;后背烫得发红,好像每一个有爱人依偎的夜晚。   他记起来了,在神庙的火场中,盛白也是这样站在高处,在即将崩塌的炼狱之中,伸出了冰凉如雪的手。   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本该在一起了。   可是,可是......   祝欢的脚步开始移动,他按住天窗的边缘,身形挡住了小半边鬼影交叠的天光。   “走啊。”一个飘渺的声音似从太虚幻境游荡而来,一下下要将他勾进温柔乡之中。祝欢一愣,那声音在他脑中一遍遍重复着:“走啊,你不想见盛意清了吗?不想复仇了吗?快走——”   “唔!——”祝欢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再次火烧般疼痛起来,他重重一颤,痛苦地弓起身子,将苍白的五指插入凌乱的发间,深深的,痛到几乎要将它挖出来,刨之殆尽不可。   “走啊,走啊!!!” 第102章 感应   钟灵山被卡在半空许久,半边身体没了知觉。若在偏一寸,不是被千钧的星盘辗成肉泥,就是同身下伶仃的眼镜一般四分五裂。   他想祝欢定然已经离开了。自己左右都是个死,可到最后都得不到追寻一辈子的月光的半点光辉。   他有些悲观地抬起头,一眼,心陡然慢了一拍——   墨色中,星星点点的光碎从漏斗型的建筑流落,一袭青衣笼月而下。   五颗璀璨到发白的星同时出现在上空。   ——五星汇聚。   钟灵山愕然张大了嘴,身体坠落的一瞬间,一股力量从正上方猛地拽住了他。   一只鞋啪嗒掉在地上,钟灵山蓦然反应过来。   祝欢落在星盘上的瞬间,被精心呵护的“嫰宝贝”再次发出一声咔嚓声。   直至落在一旁的平台上时,祝欢才嫌弃地将人一丢旁,撒手要走。却听“啪”的一声,他低头看去,钟灵山又紧紧拽住他细瘦的腕骨。   祝欢尝试撇开他:“放手,你打不过我的。”   谁知衣衫凌乱的钟灵山居然还生出力气似笑道:“你这么急干嘛?阿宁你不带走吗?”   祝欢一顿,用力一扯手:“他无所谓,只有我走了才能救盛白。”   “你救不了他。”   “我说可以就可以。”祝欢不容置疑道,他一脚已经踏上了手爬架,可因为右眼反复传来的阵痛,让他整个人身形不稳,冷汗从白透的皮肤渗了出来,像是冬日里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救了他你就得死,他是为你走上这条路的 你……”   “他不会死。只要我在,他就不会有事,最后留下的那个人也会是他。”   钟灵山狼狈地趴在平台上,不解的目光从天窗中连成一线的五星落在祝欢脸上,只见他松了力,缓慢蹲下身,宽松的衣物堆叠,露出了手腕内一朵小小的芍药。   “你方才也看见了,”他将微微发抖的手掌覆在右眼,“只要有它,不论是你,还是外面几千区兵都拦不住我。徒增血腥的场面谁都不愿意看到,但如果我救不了盛白,我真的会……”   “你不会的。”忽然,钟灵山翻了个身,后脑轻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半截揄揶的目光审视着他。   “我只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盛意清不会允许我告诉你,但是……”   “你说。”祝欢道。   “他说盛玄涤身边跟着的就是祭司,他不让你跟着去就是因为这个。但我想或许还有别的原因,祭司或许还知道些什么……盛意清不想让你知道的。”钟灵山的眼神诡谲。   祝欢居高临下看着他,呼吸出奇的平稳,清瘦的身形慢慢回转了回来,对钟灵山的话似乎十分厌恶:“你是在质疑我,还是我们?任何事情我只听他亲口告诉我,你不必将这些自己都没有把握的话在现在说与我听,今天我是非走不可。”   钟灵山始终关注着那片浩渺又神秘无解的天空,星辰剧烈的闪烁,分明倒映在他眼中。   他松开了手。   祝欢愣了片刻,有些不解地盯着空荡荡的手腕,只听他说:“你走吧。”   “……”   见他没有动作,钟灵山不禁嘲笑:“怎么?真放你走了反倒不愿意了?”   “你想多了。”祝欢冷哼一声,傲娇的扬起下巴,同时身体已经借着几处凸起攀上了天窗顶。   当稳稳落在顶上后,祝欢又忽然停下,思考着什么,转过头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不是你放我走,是你没打过我只能让我走。”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   “回头盛白要是问起,你们可不能和他瞎说关于我的英雄事迹。”   “……”钟灵山气喘得急,一时又被冷不丁呛了一口,气得笑出了声,左右摇摇头,最后朝着祝欢离去的背影啐了声:“你自己找他吹去吧!”   怨夫的哀声被断断续续甩在身后,落在高架的鼓台上时,祝欢一个酿跄,伸手撑在鼓架上。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朝右边倾斜,等着阵痛过去后才倒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清幽的风穿过银发,层层刀削斧劈的峻巘矗立在天地之间,与悲亢的鼓声缠绕在一起。   他举着鼓槌,一下又一下的敲击。   眼见着万人空巷逐渐散去,恰如泡影的灯火黯淡下去。遒劲的风声消失了,亡命的追逐的不见了,只有天空中五颗汇聚的星。   “是祥瑞啊。”观星台中,钟灵山一点点挪动着僵麻的身体,捡起地上只剩半边的眼镜,擦了擦凝结的水汽虚垮的挂在鼻梁上。他靠着被星盘抡平的墙壁慢慢坐下,仰望着无云明朗的星空独自喃喃。   祝欢不懂钟灵山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只知道身后再没有追兵跟上来,疲倦到极致的身体才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   他倦极了,浑然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半睁着眼,眼前一片朦胧的光点,光点逐渐汇聚在一起,恍惚间似乎有有人来到跟前,透明的双手穿过他的身体,带来舒心的冰凉安抚着灵魂深处的阵痛。   祝欢闷哼一声,无知无觉地依赖着这份安慰。   他侧过头去,仿佛依旧安睡在襁褓中,光影低吟着安魂曲,将温暖聚成一团温暖的光,深深埋进祝欢的胸口。   暖意在胸间荡漾开……   轻轻的,仿佛在水云上。   水波一层层荡开,祝欢紧闭着眼。   波纹越来越大,急促的马蹄声翻滚而来。   “祝欢!”   “谁?……”先是一阵延宕,随即祝欢立马惊醒再到警觉地牵动发痛的身体站起来。   只见远处一人驰马奔腾,手中还牵着一根马绳。   “阿宁……”他有些失落。   阿宁停在手忙脚乱地停下,一匹马性子烈得很一时没拉住,折腾老半天。   祝欢走上前,接过缰绳,轻抚着鬃毛。马匹渐渐平静下来,原先烦躁的呼吸声也缓解许多。   “你扯疼它了。”   阿宁有些尴尬道:“听到鼓声后那些区兵便忙着去接应,我好不容易跑了出来又被钟灵山拦住了。但是……他也不抓我,反倒给了两匹马。我怕有诈,才着急忙慌跑了出来。你说这到底是不是陷阱?”   “……”   白马扫了扫尾巴,祝欢将它拴在树上,眼神犹豫着,半晌后才道:“应该不是。”   “那他怎么……”   “估计撞到脑子,突然改邪归正了吧。”   “……能换个靠谱点的说法吗?”阿宁无语面对,有些愧疚想去缓解被自己弄疼的小马之间的关系,却被撩起的蹄子嫌弃开。   见一边不讨好,他只能又将目光转回祝欢身上。   “我们现在赶路吗?”   沙沙作响的云杉折落树影斑驳,祝欢小半张脸泛着青白,每做一个动作都十分勉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便出发。”说着暗自找了一个树干靠着,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盛白留下的那件外氅暂时被脱了下来,细窄的腰腹小幅度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微颤音。   阿宁不知他是否睡过去了。   祝欢偏过头,细长的眉微蹙起来。   夜很深,很长——   白日里躲起的魑魅魍魉都在夜间的梦境中伺机而动。红幔围绕的白狐垫上,赵陵猝然瞪大眼,一阵咬人心肺的灼烧感从小腿蔓延开,一路而上。   “呜!”   赵陵暴怒而起,脖颈上的血管通红暴起,仿佛有人掐住他气管,窒息到无法呼吸。   “祖……祖!弥!”   西洋钟表一下一下摇摆,赵陵憎红的双眼死盯着,一圈又一圈。   时间会永远走下去,可是他……   “祖祢!”   砰!——   发冠凌乱的祖祢只合着件单衣便匆匆跑来,他的眼中含着血丝,一路跪在赵陵榻边。   赵陵一把扯开幔帘,血腥的红纱堆积在脚边,在他露出的胸膛紧密交织的血管红肿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他带着怒音逼问。   “想是命格的反噬,大王忍着点,臣现在就为您处理。”   祖祢小心翼翼地立起上半身,先是用桃木制成的短刃在赵陵的胸口划开一道口,又取一把火棘果碾碎,紧闭着双目,嘴中念念有词。   躁动不安的血液像是见到了怎样恐怖的天敌,在一阵短暂的骚动后平静下去。   赵陵长舒一口气,诡戾的眼神泛着杀意:“你有话要说?”   祖祢清洗着染红的双手,缄默片刻才道:“陛下要亲征还是带着臣在身边为妙,倘若遇上医族才有应对的办法。”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盛意清身上蛊毒的影响,孤杀他,不过探囊取物。只是这反噬最近越发厉害,爱卿可有办法?”   祖祢顿了顿:“大王每次反噬都是臣以火性抑制,如果臣不在……”   “孤知道你还有其他办法。”   “……”祖祢咽了口唾沫,转身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一颗特质的药丸。药丸黑体流光,斑驳五彩,只是一眼,赵陵便被那奇异的光泽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药?孤从未见过。”他问。   祖祢眼中一闪狡黠的光:“西洋人的货,一粒便可使人暂时脱离苦海,仿佛置身仙境。”   “西洋?”赵陵眉心一跳,同样笑道:“市舶司不是早就封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流进来?”   祖祢道:“文王殿下独占青州一隅,和南海勾结,自以为瞒天过海,实则早就被看透了。大王不是也早就知道吗?”   赵陵哂笑起来:“老三不过是一把病骨想要活命,孤有何必绝情绝义呢?何况没有他暗地里做这笔交易,国库又怎会日益丰满呢?只是——”   赵陵伸出的手忽然悬停在药丸上方,玩弄似地拂过:“孤一向对致人上瘾的东西不感兴趣。”   陡然间,祖祢听见自己后槽牙发出摩擦,强行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但是臣不在您身边只能……”   “你可知为何孤不让你跟随?”赵陵强行打断他的话,玩弄似地拍了把祖祢的脸,一脚将装着药丸踢翻在地上。   “就是因为你总是心思不纯,总想用这些把戏控制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祖祢嘴唇粘在一起,分开时感到干裂的疼痛。   “臣……不敢。”   “不敢,哈哈……你最好是不敢。”赵陵拍了拍大腿,扯过虎皮盖住强悍黑棕的躯体。   他抚摸着自己的胸膛,将征服痛觉后的胜利当做前所未有的快意。粗糙的指尖划过桃木割开的伤口,意犹未尽地鲜血涂抹在唇齿。   .   血腥味在梦魇中扩散开,祝欢站在一片白骨上,而骨堆的上方同样站着一个人。   是盛白。   “呼呼……呃……”   呜咽声将阿宁从半梦半醒中唤醒,他揉了揉眼,高大的树干旁,祝欢的背部紧紧贴着,半边外氅滑落下来,他的手却还死死攥着。   “盛白不要……不要去……”   阿宁一个激灵炸起身,一遍遍企图叫醒他:   “你怎么了?醒醒……喂!喂!”   .   “嘶……”   “怎么了?”杜长虹回过头,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石子。   皎洁月色下,一站枯瘦的灯挂在帅府门前。盛白站在灯下,黑色的袖口下露出半截手腕,一朵从血管里长出的芍药隐隐透着粉红,在一圈痕迹下跳动。 第103章 攀楼   “没什么。”盛白将袖口整齐的放下,漫不经心朝红漆黯淡的大门望了望。   望不穿,也不见半个人影。   “不知崔帅三更半夜所为何事?这样晾着我,不大合待客之道吧?”盛白同杜长虹面对着面,方寸之间仿佛隔了条楚河。   一片落叶左右摇晃正落在这条界上,杜长虹挑起熬成三层的眼皮,压着不算友好的声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你急什么?”   “早闻玄羽军治军严明,怎的大作于细都道理反倒不懂了?”盛白的目光不怀好意一瞟,“莫非你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要我向崔帅禀明情况,叫你回新兵营再训练一番?”   杜长虹冷不丁哼了声:“倒不必麻烦外人来不怀好心的说道我们军中事。我与元人几十载交情,他的脾性我最是知晓。虽不知他何故寻你,不过你也别妄想耍什么分裂人心的下三滥手段。”   盛白渗出一声笑,刚要说些什么,身后紧锁的门便被推开。   崔谅从里面走出,褪下了军甲,换上了件常服。没了繁琐的盔甲,在黯淡的灯影下,一条蜈蚣似的疤痕才从他的后颈爬过锁骨,深深扎进看不见的胸膛。   “家中犬子功课懈怠,我正同他说教,误了时辰,还请大人见谅。”他朝着盛白拘了个手,又转而对杜长虹吩咐说:“今日是七巧节,白日里忙忘了,原是备了些巧果要给大嫂送去,现在就由你跑一趟吧,顺道捎上些新鲜瓜果,我与这位大人有话说。”   “可……”   “对了,前些日子去拜访时瞧着大嫂哭肿的眼睛还没消,你过去时多留个心,嘴笨便不要多问,只说明日我再去探望。”   杜长虹心里不甘地瞪了眼盛白,拱了拱,小声道了明白便牵马离去。   盛白轻拢外袍,马蹄叫沙尘浮起一小层云浪,钻入鼻腔,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咳咳……是要去高府的?”   崔谅回眸看着他,粗糙的面额在阴影下折出皱纹,几根白发整齐的贴在鬓角。盛白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挪开了眼神,可很快崔谅便赶了上来,自顾自说道起来:   “老高生前风流无限,家中原先还有几个小娘,但出事后有揽家财的,有吊白绫的,亦有闹着要走的。大嫂心善,将值钱的东西变卖了现钱每个人发了点,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也都遣散了。唉,若是膝前还能有个孩童也算好,可惜没有这福气,几年下来好不容易生下一子,追着他老子上战场,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盛白被他半驱着朝前,他们此时身处城内,同鄯州处于一区之内,却因据守前线而显得萧瑟许多。恰逢过节,喜庆的氛围还不足京都一般,偶见几处拉着彩灯的酒楼,却也只有从橘红的窗中挤出来的几声压抑的笑声。   盛白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感觉压得他惴惴不安:“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城楼。”崔谅道。   穿过街巷,攀上城墙。万里开阔的疆土蔓延在无边无尽的星夜下,长城关隘一层层拓出去,据守成一条含珠的巨龙。   盛白就站在这颗明珠里,头顶的长明灯随风摇晃,眼中有些发干,尚且适应不了西北干燥的天气,因而脸颊透着清晰的血丝。   “大帅大晚上就是邀我来看夜景,顺道怀念旧友的?”盛白好奇地问道。   崔谅面色惨淡:“我只想问你,休战三年当真可保我大魏子民?”   盛白微微偏过头,依靠着阑干:“人事已尽,天命无常。”   “你没见过这里战场,那群蛮人……”说到这,崔谅忽然狠狠咬住牙,“烧杀抢掠无所不做。若是屠城,大魏一族便无后人。大人家中父母可在?”   “已然辞世。”   “……那大人可曾娶妻?”   盛白顿了顿:“尚未。”   又连忙接上一句:“已有婚约在身。”   崔谅笑了笑,道:“那我便还能与你说一说。若是日后同心上人有了孩子,便像我一般有了阿驹,那时你便不会同意在这般情况下放乙那楼进城,万事都会谨慎为重。若你坐上这个位置,看着的是十万百姓,那时你更会怯胆。”   崔谅自伤的话似乎对盛白没有任何作用,他的目中始终黯淡,只是微微倾过头,余光留恋扫过一片点着灯的房屋。   寂寂无声的夜中,短暂的祥和让他心里剥开一丝曾有的柔软。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崔谅忽然问。   “……”   “在会盟台时你故意将那番话说与我听,不就是想拉我入伙吗?”崔谅长吸一口气,“只要能保下玄羽军,保下家中老小,我崔元人边愿意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多么可歌可泣的誓词,但盛白听着,心里生不起一丝情感。他的眼底揽着一块块或青或灰的色块,中途有着晶莹的水带穿过,由此构成了山川江河。   在这片斑斓的土地上,亮起了微灯,高筑着楼宇,活着千千万万条生灵。   但这一切在他眼里足渐变得索然无味了。   从踏足入议事堂的那一刻起,见到崔谅因高拱之死而一蹶不振,见到这片黄沙上风蚀残缺的坟茔,从那时开始,崔谅的情谊就已经成了自焚的一把火,成了盛白都一颗棋。   “况且……”崔谅抿了下干裂的唇,收紧紧按着阑干,倾斜着万般无可奈何和不甘,“如果我没表露出预反之心,又或者不接受你们的计划,下场恐怕不好。”   盛白微弯起嘴角,虽不直言,但明里暗里认可了崔谅的猜想。   要杀赵陵必定要有强悍的军队和和充足的粮草。这一批滥竽充数的外交使团给崔谅和玄羽军演了这么场戏,不过想探底线。   路不过三条:玄羽军全军悲亢不从,杀之,夺其营地占为己有;其二,胁主帅以令将士,收编入禁军,只不过存在一定动乱的风险。最后……   最后这一条其乐融融、皆大欢喜的道路,盛白在崔谅问凌飞赵陵可收到军中急信时便在心中定下来七分。   “乙那楼愿意和我们合作的原因你应该清楚,老狼王将公主送来大魏和亲,赵陵为寻长生之道而杀了她,之后巴兰草原动乱,陪嫁的人马被留在了大魏境内,其中有一幼子,乃公主托娅的亲妹。赵陵派刺客将陪嫁者杀之灭口,却始终找不到小公主。谁会料想到,逃跑的公主是得了宣王的照顾,竟成了瑶池管事。而现在……成了乙那楼的王。关于当年公主失踪,这件事情被掩盖下来,理应没多少人知晓。我也是在瑶池听她亲口诉说才值得些零碎。可我听小凌将军所说,你送回京都的信中却特意提到有与托娅样貌相似的女子,想必对当年之事并非不知。是听谁说的?”   “关于这个,”崔谅听了哈斯的事迹,一时有些震惊又不知几分真假,但那日在草原上,看见的女子确于曾经的公主有七分像。他搓了两下手,顺势插在腰间:“是伯载临终前嘱托的,‘赵陵为王,第一步斩手足,第二便是对旧时老臣下手’。当年大王还是亲王时被先王送去衮州,我与伯载并不在一处,他既是赵陵身边的亲兵,出入亲王府的机会比旁人多。本以为那仗打完便能升官远离边境,谁也没想到乙那楼会败。伯载本得先王令:‘翼王死后,封帅班师’,可结局大家都知道,他就在那里耗了一年又一年。两年后我也到了衮州,那时见到他吓了一跳——眼见着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好,问他怎么了,也不细说。最后吊着一口气才告诉我,原是赵陵身边早就树倒猢狲散散,本来也以为上了战场会死,不知祖祢——便是现在的国师,自荐入府,短短几日赵陵变肉眼可见的强壮起来。”   “大魏祭司不少,他祖祢有什么独特之处?”   崔谅道:“祭司同我们是一样的,是一个族群,内部各自又是分化的。可关于这一部分内容……”   “这一部分我略知一二。”盛白一边说一边思忖着,关于曾经潭州书房中暗藏的那些关于医族和祭司的禁书,他以为这些只有他一人知晓,殊不知早就被盛玄涤翻透了。他回忆着里面的残破的内容道:“祭司中最庞大的一支组系原是活动在现东南区一带,是最原始的居民之一。他们本有着自己一族的信仰,从不入世,可随着征伐、土地的掠夺、医术的诞生……族人的背叛。他们不得不通过法术取得统治者的青睐,当信仰成为赖以生存的手段时便失去了光泽。”   崔谅:“祖祢一支便是那‘背叛者’,他们被驱逐出境,直到遇到了同样难逃一死的赵陵。是他告诉赵陵,少女的鲜血可以延长寿命。”   盛白暗暗看了眼他,自眉心一点凹陷了下去,是因为用力拧了起来。   他小心地试探:“崔帅可知道‘药’为何物?”   崔谅浑身一颤,面部肌肉不自然一抽,半晌后才道:“你猜得不错,我向赵陵所求救伯载之物便是药。伯载曾告诉我,京都的宫殿里藏着许多许多,能救人、能解疾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太多了,才会……罢了罢了。”   他骤然摆了摆手,挥散一片愁云,月光冰冷冷的,堆积在眉心凹陷的深坑中。   “聊了许多,可能告诉崔某大人是何地人?姓甚名谁?”   盛白:“在下姓……盛,潭州人也。”   “……”崔谅错愕的目光交集在他身上,许久后忽然爆出一串笑声:“哈哈哈哈哈……原来,你是为了太子华而来吗?”   盛白浑身一僵,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凝固,半天只看着崔谅独自喃喃:“若是那位殿下的话,想必伯载也不必死了。”   “若是殿下能保得住身边的贤士,便不会为狼狗口中被分餐的肉了。”   崔谅:“可殿下之死究竟……”   “……有酒吗?”盛白动了动拢在袖下的手,冷冷问。   崔谅斜眼觑了他眼,解下自己的酒囊塞过去。盛白结果,取着袖口在壶嘴擦了几圈,举起隔着一个小小的距离,将酒倒入口中。   清亮的酒从月光下洒下。   他擦了擦残留的痕迹,抿了下嘴:“好酒。”   “呵呵——是好酒,可别给我喝完了。”崔谅双手交叠撑着阑干,语气存着讽笑,“这酒烈,你也喝得?我以为你们这群死读书的都只会品茶论道,论着论着,愣是不带刀剑也把这王朝论倒了。大魏明明是马上打下的天下,怎么被你们这群儒生搞成这样?”   “崔帅这是倒戈前的托词?”盛白将酒囊丢回去,笑道:“我等以文乱法,尔等以武犯禁。①都是一条路上的人了,彼此彼此。”   崔谅抱着酒囊,枕着月光黯然神伤。   博一条生路而已,怎就难如登天?   待他回过神时,发现盛白早就没了身影,只剩下青天中透着半抹成熟的红,以及……   “这兔崽子!”崔谅脸颊一凉。   以及一个空荡荡的酒囊。   祝欢盯着手里空荡荡的水囊,一滴露珠啪嗒一声从生满毛绒的细长叶上凝出、滴落。   他扶着一抽抽发痛的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阿宁坐在一旁,捂着自己的小腿肚,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道:“到时没多久,就是一直念着公子的名字!还!还踹了我一脚。”   “……”祝欢眨了下眼睛,扭捏蹦出了句:“对不起。”   从未听他如此和气,一时间阿宁也不知该如何回复。两人各自缄默着,直至一束红日的暖意攀上小臂。   阿宁的目光跟随过去,纠结后才问:“你手腕上那个痕迹……和公子是一样的?”   祝欢闻言翻过手,眉眼弯弯一笑,故意刺他:“不错,是他说要一样的。”   “没问这个!”阿宁恨恨道,心想真不该以为这人会改邪归正!   “那它能找到公子吗?”   祝欢挑了挑眉:“哦?”   阿宁:“我以为这样的印记都是能指明方向的。”   “那是罗盘。”祝欢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是不是民间话本看多了?”   “才不是!”   “不过苍耳子倒是可以,他修为比我高。”   阿宁有些惊讶,伸手在胸前比了比:“他那一点点个头,比你厉害?算了……凭你这般日日缠着公子,定然是没下过功夫的。”   祝欢眼一白,回怼道:“那是老人家年纪大。”   “能有你大?”   “……跟你说不通。”祝欢抱着手歪头靠在树桩上,眼皮轻轻一跳,道:“但是只有方向找对,等靠近小孩时就会有反应。”   阿宁眼睛一亮:“那我们快些找吧!”   话音刚开,两人同时朝着茫茫的森林望了眼,层层叠叠,一眼过去尽是一个颜色。   两人又同时陷入沉默。   祝欢撇了下嘴,心中编排着:“这钟灵山就是怕小孩知道他放走了我,回去和他算账!抠门的,连个引路的都不给。”   正在两人如乱头苍蝇一样乱窜时,一阵偷偷摸摸的声响猝然传来:   “你们俩!不……不许动!” 第104章 为伍   阿宁背后受惊,长期的精神紧绷下他几乎是从地上炸起,还不等他看清来者是谁,便见祝欢早已挡在他身前。   阿宁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要把我丢出去做交易,自己跑?他怎么可能保护我?”   万壑肃立,黑魆魆的剪映下,半悬的红日棉柔般裹在祝欢苍白的外表,指骨抵着利簪,隐隐发青,呼吸声像是反复拉扯的皮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薄薄的一片胸膛不规律的起伏着,心跳得快极了。   越来越快。随着光芒在密林中将十来个人影收束,虚化的边缘逐渐清晰,祝欢紧的压住眼。   “十来个人,硬打尚且有胜算。”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一旦,“但……还能往哪里跑?”   踌躇之际,阿宁忽的拉了下他的衣摆,阿宁抬头看去。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排山倒海般逼来。   “……你往后退。”祝欢侧过脸,小声道。   阿宁:“你要做什么?”   交界处客栈的那一仗他看得清楚,若是再动用那只眼睛,杀戮之力祝欢自己不一定扛得住。   祝欢摇摇头,自顾往前。   阿宁:“你等等。”   “别、别、别动!”一个尖细、慌乱的声音从那去年黑影响起。   充做个聋子,祝欢继续往前走。只见白花花的刀光一闪!   “我、我说了,别、别……动!打劫!我们打劫!”   祝欢站里住,歪了歪脑袋,嘴型圆了起来,拉出声长长的“哦”。   见他挑衅,那结巴立马跳脚起来,跟在他身边几个应该是小弟的人预围了过来。祝欢深吸一口气,清晨的凉意混杂着血气灌入喉中,藏在身后的手再次朝阿宁比了一个“走”的手势。   几人包围上来,惨淡的白光渐渐褪去,脚步呲啦顿住,大眼小眼中尽是不知所措的惊恐。他们看清了树影下身形痩佻的男子,一卷淡白的烟云,不带一点尘色,唯一的色彩或许只有搭在肩头那件深色的外氅。   见几人没有动静,结巴再次咋呼:“你们几个!做什么吃的!?”   说罢,敞开衣袖,粗短的腿朝前一迈。两颗大又圆的门牙顶在厚厚的唇上,两节眉毛剃得极短,一件绿麻色的短褂打着一个补丁。结巴把肚子一拍,声势大作起来。   在此情形下合该紧张起来,可众人却听见一声短促笑声。寻声看去,那张瓷一般的脸上勾起一抹薄凉的笑。   结巴呆住了。他的眼睛天生有些对在一起,此刻更显呆傻。   祝欢将银簪在手里打了个圈,利落地收回发间,而后款款问:“听说诸位要打劫?”   “嗯?”结巴没想到此人如此心大不怕事,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掌不知防备些什么,“不、不错!”   “可我身上没有盘缠。”   “那、那……”结巴两个眼珠子朝不同方向一转,“那便拿你身上那件衣服。”   他眼睛生得对,眼神却好得不得了。一件重工的大氅,鸦黑的绸布在亮处能瞧见灰缬而成的金团云——这样的料子定值不少钱。结巴透过掌心的缝隙看着。   祝欢将氅衣拢紧,神情鄙薄:“这个,不行。”   “行、不行还、还由得你?!”结巴吊着嗓子一吼,这些个土匪出身的也不顾眼前之人为何样貌古怪,直奔那件大氅而去。   祝欢本能朝后退了一步,凸出的肩胛立刻顶在身后的树上。短暂的片刻,心中一阵唏嘘:“盛意清啊盛意清,你弃我而去就算了,却还给我留下个大麻烦。”而手上,祝欢却紧紧护住那件衣裳,不愿它被弄坏了、弄脏了。   他将一件寄托之物看得比自己还重。   一个涌上的匪头拉住了祝欢的手,却被一脚蹬在腹间,直飞几米之外;另一个从右袭来之人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肩颈处便一痛。   不过两轮,方才气势汹汹的匪徒便拜下了阵子。反观祝欢这,两袖清风不带一丝狼狈。   几人连连退居那不知所措的结巴身后,结巴的两只手掌依旧在空中挥舞,他直勾勾盯着祝欢。一阵马蹄声传来,结巴两只大白眼一翻,忽然朝后重重一拜。   只听一声惊天霹雳的喊叫:“大哥!——”   祝欢一顿,朝那黝黑的林中看去。恰时,阿宁跑回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飞速道:“趁现在我们快走吧!”   “不,再等等。这片林子这么大,他们却能穿梭自如,应该是本地人。”   “本地人有如何,他们可是土匪!而且看着脑子不好。”   “但他们识路,可以带我们去衮州。”   “我看你脑子也不好!他们——”   “来者何人?”嘹亮的嗓音哨子般从人群贯出。   祝欢撇开阿宁的手,侧着身子朝匪徒靠近。天光微明,隐约映出个人影。白靴踩在松软的泥上立刻陷下一小节,祝欢嫌弃地撇了下嘴,又见一片水光淋漓的地面,决心站住了脚不动了。   说话者骑了匹马,从暗处走出后才发现黑马发棕,可见伙食着实一般。但黑马的主人却不同,油棕发亮的臂膀结实有力,裤子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的,在腰胯间系着条红带。这时候祝欢才发现这等人身上的褂子都是一样的,显然是一个山头出来的,而这个骑马的应该就是领头。   他稳住身形,反问:“你们又是何人?”   “我乃崆峒山马刀派第十八任掌门人——石琨!”一张大饼脸的石琨嚼着一股蛮调子,眼下挂着两个大紫圈,分明不是出家人,头发却剃得精光,还留下了六个戒疤。   祝欢冷笑一声:“什么门派以抢劫当本事?”   石琨一愣,目光朝旁一瞥,一个巴掌响亮的在结巴脑门上响起:“我让你们出来化缘,你们倒好啊?抢劫!?你们——抢劫!”   结巴被他一脚蹬在地上,屁滚尿流地爬过去哆嗦求饶:“小的错了、错了!”   “唉!朽木不可,不可……不可什么来着?”   祝欢:“……朽木不可雕也。”   “对对对!”石琨如获知音般跳下马,伸出双手去迎接祝欢:“这位公子乃聪明过人,在下甘拜下风!不但才学过人,就是样貌也是……额……”旦见祝欢一身与常人不同的银白,石琨嘴巴打了抖:“惊世骇人。”   祝欢笑道:“过誉过誉。”   阿宁:“我觉得他不在夸你。”   “胡说!”祝欢故意提高嗓音,“石掌门乃文化人也,你既无知便不要开口。”   “哎呀!这位公子还真是有眼有珠啊。”   阿宁:“有这词?!”   祝欢:“独具新意,妙哉。”   石琨大喜,又夸:“不像那些满口不刊之论的大官,差点叫我们兄弟无处可归。”   “不刊之论……这词是这样用的?”阿宁小声骂着。   “嘘。”祝欢朝阿宁使了个眼色,面对着名言典故滔滔不绝,却牛头不对马嘴的石琨比了个手势:“石学士。”   “石学士”一下心花怒放,将注意全放了过去。   祝欢没做过说客也未上过明堂,若是退个三个月回去,还是个乐衷于衣不蔽体的放荡派,如今却想着怎样把自己装得像是个名门正派的模样。   想了一圈——欧阳容老派、谢灵运玄里玄气——都不堪为用。   “那只能……”祝欢不愿在这个时候暴露出自己任何软肋,不愿去想盛白,只要想起,心里就跟一块发酸的糕点。   可越是排斥,脑中的画面越是清晰,甚至将每一个细节放大了数倍。   西窗下暗暗的窥探,灯火下交结的青丝,书卷交叠的桌案上,祝欢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双棱骨分明的手,那人正经地坐着,卸冠后长发越过肩头,衣衫层层得体,喉节一滚,见着,祝欢心里跟刚蒸熟的糕似的。   行、走、坐、立……他观察得仔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一个眼神。祝欢清了清嗓子,身姿似乎挺拔了起来:“敢问学士是往哪里去?”   “往灯州去投奔豫王。”   “豫王?从未听说过。”祝欢眼珠子一转,心想这老皇帝何时多了个私生子?   石琨:“没想到你还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天下都要大乱了!各地都在搞起义,今日一个义王,明儿有一个东山王。”   “朝廷不管?”   “大王忙着亲征哪里顾得上?方才不还和你说,那些大官光顾着征税敛财,几日不开锅了还要上门讨,换谁谁不反?如今明堂做主的你可知是谁?是王符!这宣王要反的传闻也并非一天两天了,他那享安福的金丝雀怎知如何治国?咱们兄弟可不愿意看着大魏败在哪外戚手上!兄弟们!咱们便是要!——”   石琨大吼一声,身后紧随着一声声七零八落都啼叫:“起义起义起义!做英雄、做英雄!做英雄!呦吼!——”   一片喧哗中,阿宁觉得自己误入了某种邪教仪式,镇担忧着,可祝欢却附和地鼓起了掌。   阿宁惊讶地看着他。   “既要反,何不找个有前途的?”祝欢慢条斯理道:“我从京都一路南下,从文王府上路过,正听闻禁军都指挥使小凌将军往衮州去,可却从未听过大王有令要他们出来,石学士可明白我的意思?”   石琨脑中混乱,显然没听太懂,看了几眼祝欢,却还是点点头。   祝欢又道:“凌家早年战功赫赫,如今却有鸟尽弓藏之险,要反早晚的事。而不论是南区的那位还是京都的,手上的兵力、财力、根基都远远在那些个豫王、义王之上。学士既要成大事,便要找对路子。”   “!”石琨如大梦初醒,用拳重重一击掌心:“原来如此!公子真乃神仙下凡!我等这就前往衮州!”   阿宁从旁目瞪口呆,心想着真是骗子演给傻子看。   石琨当场下令转换方向,投靠衮州!   老大风光无限,可投靠的小弟却有些不安。结巴跟在石琨身后小心翼翼的,想着或许能让老大清醒点:“老大,这两人看着不像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尤其是那个白头发的。”   石琨闻言立马大声训斥:“你懂什么?你也不想想这深山老林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个人,为何偏偏咱们兄弟要出山时便遇见了?可不是神仙下凡来帮咱们的吗?”   “嘶……”结巴想了想,灵光一闪“有道理啊!如果是神仙长那副模样就不奇怪了。”   石琨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往后他们便是咱们的兄弟,若是有谁在多嘴,那就是跟我‘石学士’过不去,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像真把你那些话当真了。”阿宁轻拉了下马绳,并在祝欢身边。   “那不挺好的。”祝欢说。   阿宁喉间一梗,笑出了声。   跟随着人马穿行在沙漠中,日头渐渐白亮起来。阿宁偏过头,见祝欢额间起了曾薄凉的汗珠,便道:“既不冷,为何要穿着这件氅衣?不如先脱下?”   祝欢又恢复了原先心如止水的样子:“不用。”说着,又将衣裳揽紧了,歪着脸,鼻尖蹭在帽檐,眉心浮起淡淡的忧波。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阿宁抿着唇,眼斜在影子上。   斜落的黑影一起一伏。   “公子的病能治吗?”   “……”细长的眉绞在了一起,祝欢一瞬没了出气。   阿宁明白了什么,攥紧了缰绳。   “我试过了。”一旁,祝欢的影子慢了下来,阿宁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   “任何办法都试过了,但是哪怕是我的血也没有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除非……”他没说下去,鼻尖抽了一下,“他身体里的毒是祭司一族的禁术,如果这仗能赢,抓到祭司,或许还有办法……”   说话间,他夹紧马腹,卷起一片沙海。黄沙迷眼,抬手间,一片潮湿。   .   盛白睁开眼,虎口处一阵刺痛,低头看去,苍耳子正将一阵细长的银针拔出。他暗暗倒了口气,趁着苍耳子转身的瞬间,弓起腰腹,撑住头的手擦过濡湿的眼角。   “很痛吗?”苍耳子收着针,背对着他,“唉没办法,怎么叫你都不醒,只能这样了。”   “多谢。”盛白将袖口放下,刚要起身却感到胸口一阵灼烧。他不动身色地坐了回去,偷偷看了眼苍耳子。   苍耳子转过头:“最近蛊毒还发作吗?”   “很少,祝欢的血起作用了吧。”   苍耳子盯着那张发白的唇,露出了个“你随便编”的神情,言语上却不拆穿他,自顾将针袋卷起,收入挎包中。起身时正好遇上一面镜子,镜中的少年脸庞稚嫩,一头乱毛现在全扎成一束,比起从前不知清爽多少。   苍耳子移开眼,脸上挂着和面容不匹配的疲倦:“方才凌飞过来说探子已经把消息分别送给赵陵和王符了。”   “七日后哈斯就会按约定将乙那楼重甲带进衮州,现在难的是崔元人如何说服玄羽军同昔日的仇敌站在同岸去对抗他们自己国家的大王。”盛白扶着桌角再一次站起身,左手缱绻地抚摸着右手腕上的契约痕。   勾勒着花瓣的形状,盛白垂下睫,静立了许久,只有这短暂渺小的依托才能让他感觉暂时或活着,脱离麻木的苦海。   “如果祝欢靠近我,契约是不是会有反应。”他突然问。   苍耳子瞥了眼那朵被蹂躏得粉红的芍药花。   “应该是会的,他居然真的来了吗?”   “那你也能感觉到他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盛白的眼中露出了少有的脆弱,眉眼八字型塌了下来,眸子被汗水浸润过显得圆而黑。一路风沙走过,薄凉、冷漠、毒舌几乎成了他所有的表现,只有这件事上,他的心软了下来:   “我想让你最后帮我个忙。” 第105章 相逢   热气在湖绿的玻璃上蒸起一片水灵灵的雾。   水珠从精瘦的胸口上一处突兀的疤痕流过,顺着分明的肌肉线条掉在木板上,浴堂中处处氤氲。   凌飞百无聊赖地坐在厅中,岔着腿,目光随着一群群忙碌的内侍进进出出。   他撑着脑袋,眼光拉得长长的,喝住了一个内侍:“你们这是做什么?”   内侍应:“盛大人吩咐说五箱新鲜瓜果、五箱风干腊肉、外加几身衣物。”   “五箱?喂猪呢?他什么时候胃口这么好了?不是说不吃荤腥吗?”凌飞故意提高声音,又将另一个经过的下人拦下。   被拦住的下人手里抱着个雕刻金花铜扣衣箧,凌飞命人取出一件,展开后眉心紧皱:“这是他的吗?”   凌飞都心中猜到了什么。这时,有人走了进来,他回过头,正是苍耳子。少年的身形挂着一个巨大的挎包,显得十分不协调 。   “你又是做什么?”   苍耳子淡淡地瞥了眼他,道:“盛意清没同你说吗?我们要出一趟门。”   “出门?”凌飞一口老痰卡在喉中,险些拿不住那件衣服,“马上就要打仗了,你们现在要出门?”   他简直以为遇到两个疯子,伸出手要抓住苍耳子,却惊奇地发现,明明到手的人,却仿佛一道光闪过,苍耳子便闪到他身后。   “你?”   “你别问我。”苍耳子顺手捡起果盘中一块方糖塞进嘴里,砸吧道:“等他出来问他。”   凌飞:“……”   “久候多时。”   垂帘被掀开,暖意、香气、潮湿同时扑面而来,盛白一身藏蓝色方圆袍,袖口用皮质的臂鞲束起,显得干净利落;腰间同时系着腰带,称出了平时宽大衫袖不明显的宽肩。   凌飞脸色阴沉,大步走上前:“你又搞什么名堂?”   “小凌将军,肝火旺对身体不好。”盛白狭长的狐狸眼一弯起来,凌飞便知没什么好事。   几个搬箱子的下人见了他出来,纷纷低着头撤了出去。凌飞深吸一口气,隐约嗅见这屋里弥漫着一股奇香。   “你要去见祝欢?你好不容易狠下心走了,还要回去?离开时不是美其名曰为了他,现在又是为何?”他提起祝欢,可心里更多是害怕盛白反悔,自己便没了退路。   盛白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手腕上的金属环扣,挑起眼皮,目光冻结在他身上:“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位好友可是如何向我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让祝欢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出来的?”   盛白狠狠瞪了他一眼,凌飞心一颤,转去看苍耳子,两只圆滚的眼珠子正同样幽怨地盯着自己。   凌飞哑口,他知道这群人有着同凡人不一样的能力,不敢再多问。但同时,内心有多了一层不安,钟灵山平时吊儿郎当,爱讲玄话,可在关键的事情上少有出岔子,这次却是连几千区兵和禁军都困不住祝欢,莫非祝欢再一次用了神力?如果是这样,鄯州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自从见过一次祝欢的力量后,连续几夜梦中都是那恐怖的场面,并非只是尸山,更多的是心中的恐惧,当时凌飞便知道自己多少也受到了波及,所以现在他根本不敢想象钟灵山成了什么模样。   “你在想什么?”盛白见他脸色露出不正常的青白,强行将话接了下去。   凌飞打了一个颤,将手中那件衣服放回衣箧,道:“没什么......你去见祝欢是要将他送回去,还是带着他回来?”   “我若要将他带回来,便不会准备这些。”盛白道,“但也不送他回去。你放心,钟灵山是唯一知道我去向的人,祝欢不会伤他,但这次逃出来,想必两人交过手,以祝欢的性格,除非钟灵山失忆了,他才会服软回去。”   “那你......”   盛白:“我去不过是将他稳住。若是让他在我们离开后找到这里,保不准又要闹出些什么,你不是最担心这个吗?现在除了我,你觉得还有谁能够让他平静下来?你不必担心我不回来,盛玄涤还在他们手中,我不会放过赵氏和祭司。”   盛白说得对,如果任由祝欢来到衮州,保不准会掀了这军营,再让崔谅知道医族的存在,场面会变得更加不可控制。他缄默着,当作默许,也是无法拒绝的沉默。   盛白一遍遍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换做旁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是要去招亲现场。凌飞怔怔地看着满屋的锦箱玉盒,几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也不必带这么多东西吧?”   盛白最后一次整理好腰带,拾起桌上的马鞭,从凌飞身边走过时一顿:“你有什么意见吗?”   走近时,特意调制过的香如一阵烟霞,缓缓而来,渗入每一个细节。凌飞惊讶瞪大了眼:“你还用了香露?”   这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凌飞的心里难免不忘某些方向揣测,可被盛白这样看着,舒心的香味也变得冰冷无情。   够骚气的。他不敢表露于声,只能在心里暗骂。   见盛白走远后,苍耳子也跟着走了出去,路过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着些什么的凌飞时忽然也停了下来。凌飞被他吓了一跳,胸腹僵硬挺着,只见苍耳子偏过头,用手捂着嘴,小声道:“最后一次了,你就随他去吧。”   凌飞:“......”   苍耳子:“反正练兵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我估摸着时间,最多三天也就赶回来了,与其在这看他那张死去活来的脸,不如就放他出去走一走,只要赵陵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在凌飞肚中算是放了一颗定心丸,勉强点了个头。   苍耳子朝门外看了眼,又道:“不过见个面还要浸香——这点够骚气,我支持你。”   凌飞:“......”   闹腾了一早上后,凌飞走出屋子时已经晌午。衮州正午的日头顶天,走两步就叫人冒汗,气候又干燥得很,几日下来从南方来的几人都险些裂出了纹。   寒蝉伏在叶上,鸣声阵阵如金属摩擦过的声音,将酷夏磨得更烦躁。凌飞从后腰取出一把木制的小弓,随意捡起一块石头,正对着那棵吵闹的油松。   嗖——   油松的枝叶沙沙晃动几下,掉下了一只腹黑壳绿的蝉虫。   凌飞皱了皱眉,又取一颗石头,正要开弓,鼻尖却一阵瘙痒。   “将军。”从后来了个亲兵。   凌飞放下弓,身后的油松再此吵闹起来。   亲兵递上一封密信,附言道:“京都来信。”   凌飞接过,摆摆手禀退了他,将信拆开看了一会,只觉得蝉鸣声越来越大,越大越燥。他将信折好,把弓塞回腰带中,将方才的亲兵唤了回来,吩咐备一匹马,朝总兵府去。   总兵府中蒙着一层焦黄的光,初入大门便是两排冰冷肃穆的黑色兵甲,由一条黝黑的甬道走入,偏侧的神殿已经被崔谅用白布蒙了起来,门槛前掉落的香灰还没被清扫干净,留下一地跳神后的焦黑。   凌飞不是个痴迷于神佛之人,多数的仪式他都只算为家族充当门面,面对着双目无色的金铜神像心里没有多少感觉,但他第一时间是同大魏其他拿出性命在信奉的人一样有些担忧:无神怎护佑天下?而后猝然反应过来,跳了一夜的神,也未救回一个真正忠心义胆的勇士。   因为习俗的原因,高拱的尸身一直拖到盛白等人到达衮州后才入土为安。   高热的天气,愣是冰棺也无法保证肉体的完整,可在一群神徒的看守下,崔谅只能敢怒不敢言。   下葬的那日,全城的人,只要能走的,几乎都去了。当时凌飞以为盛白是一定不会去的,但却在一片缟素中望见了他。   一片玄黄色的高原上没有悲痛的哭号,甚至有些人都不认识这墓中的主人是谁,只是遵从着举着神杖的长老的指令,做着古怪的动作。他们一遍遍的重复,就如那支在雪地中跳了一遍遍的神舞。   凌飞有些恍惚,只听一声沉重的鼓声,所有人都闭上了眼,嘴中痴迷地念着什么。   他也同样合十双手,却半睁开了眼。通过人群,只见盛白一身白衣显得支离破碎,他没有在祷告,也没有闭着眼,而是盯着引领灵魂的白布被神殿的使者盖在了棺椁上。   靡靡之音中,他始终醒着。   不知是不是那日没有阳光,所以看错了,凌飞居然看见从盛白憎怒的眼中掉出一滴泪。   为什么他要落泪?在为谁落泪?分明他与高拱没有多少交情,为何而难过?凌飞始终没想明白。   崔谅坐在书阁中,听见有人脚步匆匆。   守卫在门外低声传报,在他答应的片刻后,凌飞便轰然打开了门。   “王符要反了。”   崔谅手中的笔一顿,面色凝重地抬起头,举手示意他先坐下。   凌飞推开了他递来的茶,就着干涸的嗓子:“我在京都的人来信,前些日子以顾中孚为首的几人都在参王符干涉朝政,可没想到远在西北区的赵陵却忽然下诏许王符暂理明堂。而这几日,京都周围的几个郡县的区兵都被秘密调离,常与王符来往的官员已经三天未出侯府了,甚至连王符本人都不上朝,而是让一个太监代替。”   “太监?”一时间崔谅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普天之下哪有宦官做皇帝的道理?   “无非是跟在身边的狗腿,主子一朝风光,连阉人也爬到我们头上。”凌飞悲凉地扯了扯嘴角,“若让王符控制住了明堂,现在他们就只等宣王进京了。虽说对我们不利,但我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崔谅看出他的顾虑,直言:“我既愿意将玄羽军交在你们手上,便是看重你,如若再让那草菅人命的家伙掌控大魏,不如霄弟你来开出一条生路。”   说着他将手中那份尚未完善的信递过去:“这是前线的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按理说赵陵的军队这时候应该已经抵达西北区边线,但十几日过去了,却一点动作也没有,我在想或许从前的作战策略不可行。但现在听了霄弟的话,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凌飞咽了下唾沫,面对崔谅的称兄道弟,忽感一丝欣慰,从自家兄弟那里没得到的认可,竟从几日交情的崔谅身上看见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赵陵追求长生,为了能自己永坐王位,身边多年没有子嗣。但这次却愿意让王符暂理朝政,显然是要对他们下手。但他将国师也带出了京都,还有谁能够对付王符?我想......盛意清的猜想或许是对的。”   “他怎么说?”   “或许只有王室和祭司在一起,才能控制某些力量,这也是这些年两族之间能长久分权的原因。”   .   “吁——”   盛白勒住马绳,周围尽是高不见顶的苍天大树,浓绿的色彩渗出,枝叶交叉交织成一张张恐怖的鬼脸。他打了一个寒颤,头顶传来一阵嘎嘎声,抬头望去,黑乌鸦盘旋在密林的上空,宛如一片黑云。   密林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间废弃的神庙,盛白不大确定地转过身问苍耳子:“你确定是在这?”   苍耳子:“错不了,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盛白敞开袖口,底下凸起的芍药花正隐隐发红。他默了片刻,转而朝着拉着一车“山珍海味”的车夫吩咐:“我与苍耳子先走一步,你将东西放在这,下山去寻家客栈歇息吧。”   于是给了车夫一小袋银子当作酒肉钱,车夫领了钱袋,原先奔波的疲倦散了大半,乐呵呵地道谢后便卸下货物,骑着马往山下去。   盛白调转马头,朝神庙的方向走去。天色逐渐阴沉起来,马蹄踩着枯枝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幽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因此,哪怕盛白极力地掩饰,苍耳子还是听见了他暗暗的抽气声。   “为何近日这血契常常发痛?也是靠近祝欢的反应吗?”盛白问。   苍耳子凝重地望了眼他手上的痕迹,摇摇头:“恐怕是命格残缺的反应。你们定下了血契,按理来说他虚弱的时候你也会有感应。”   盛白心中抽疼一下,护住了手腕。   “是我对不起他。”   “......到了。”苍耳子停在庙前,一道紫电自一排起伏蜿蜒的山岗闪过,紧接着一声闷沉的雷声。他攥紧了衣袖,转身将一只银色的镯子放在盛白手上道:“以防万一。快去吧,我虽然会帮你控制住局面,你自己也克制点,别陷进去。”   盛白回避眼神,斜在一旁落满青苔的石狮上,点了点头。   “还有,不必和他说我来了。”   烛芯拉得长长,歪向一边,灯油积在蒙灰的贡台上。神庙分前后两院,前院为添置香火、祈求神明之地,后院则是曾经僧徒起居的处所。   石琨本意将主室让出,可祝欢却再三拒绝,便也不再强求。眼下一群人正一人一坑,睡得正熟。阿宁原是嫌弃那群山匪鼾声如雷,粗俗不堪,可坐了没一会,眼皮就撑不住合了上。   雷声猝不及防的响起,祝欢靠在贡台边,身下枕着一个蒲团,在闪电刺入的一瞬弓起身子。冰冷的地面倒映着神像湿粘的幻影,雷雨撕扯着他混乱的意识,倥偬之下,早就有些发烫的身体泛起阵阵刺痛。   祝欢抱紧了手中的氅衣,这些天来唯恐它脏了、破了,也不愿他人染指。   “些许是有些累了。”他将搭在一旁的腿收在胸前,侧着身子躺下,将衣物堆在身前,凤眼微阖,原先的神采涣散了大半。   “原来这世界这么大。”门外,雨滴已经随着风摇晃起来,他的视野里,唯有高高的蓬草。从有记忆开始,他便在逃亡,在落满大雪的潭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到盛府,出现在那扇窗前。   祝欢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登时生出一身冷汗,犹如第一次在窗前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盛白,汗水浸透了那张枯死灰败的脸,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   祝欢伸出了手。两只手便这样紧紧握着,成就了为数不多的幸福,也成了一道枷锁。   视线慢慢聚拢在伸出的手上,凌乱的蓬草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交扣在手心中,骨骼分明,带着被雨淋湿的潮意的手。光影破碎,风雨交奏,祝欢觉得自己浑身软而无力,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也只是牵动指尖,从盛白指侧上凸出的薄茧上蹭过,如同隰岸丛生的芦苇划过般瘙痒难耐,瞬间在他的喉头泛起一阵酸涩。   “是梦吗?”祝欢在昏沉中想。   红烛一寸寸短下去,蜡泪一滴滴流。   祝欢感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离开了冰冷的瓷砖,托着他的脑袋枕在肩上。雨水冲刷后,香露愈加浓烈,祝欢恹恹地斜过眼,一截惨白的手腕内侧,一朵烧得红透的芍药花映在他眼中。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身体是无觉的,但精神十分清晰。祝欢抵着温暖的肩膀,用发软的小臂分开一小段距离。   没有任何防备的,他几乎都快忘了爱人看向自己时的模样,便看见眼前一双眼眸中道不尽的哀戚、心疼、亏欠。   只是一眼,他便明白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怔怔地看着盛白,却看不见一丝重逢的喜悦,连他自己心中燃起的一团火也灭了下去。   他们紧握着重逢的手,可清醒地明白是在别离。   “盛白。”他颤抖着声音,将身子靠近,扬起头看着这样面容憔悴的脸。曾几何时,他们是反过来的。而现在他脚踩在了实地上,盛白却要走了。   “......”盛白轻声应了声,一句话卡在嘴边,好半晌才有了动作。他将祝欢紧紧抱着,交握的手甚至更紧了,他将头深深埋下,外头的狂风暴雨打碎了他的巢穴,他企图在祝欢这里找到一个栖息地。   “你真的在这里吗?”祝欢又问。   “我在的,在的。”盛白抱紧了他的腰。   祝欢委下身,轻抚着他的头发,带着责怪质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还要分别?我不喜欢这样,三年前不喜欢,现在更加不喜欢。你来,是来让我停下的,不是来带我回家的。”   盛白的身形一顿。祝欢扶着他,慢慢将自己脱离,不愿再被这沉甸甸的重量所妥协。   他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停在这里。   祝欢朝门外望了眼,问:“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盛白半跪着,道:“还有一个车夫,我让他先下山了,你不必担心。”   说完偷偷去看祝欢的反应,他紧紧咬着下唇,似乎有着不甘。他没去追溯盛白给他下药肚子里去的委屈,只想留住现在。   “爷爷放弃了我,不来看我一眼。”祝欢回过头,语气出奇的平静,他的指尖用力扎入盛白的手背,“连你也要走。那我夺这命格究竟有何用?” 第106章 拜堂   盛白的声音沙哑,他抬起眼,带着几丝恳求:“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祝欢哂笑一声,眼里泪花闪闪,他反复调整呼吸,问:“你们都走了,我还有什么可为了的?只是活着吗?盛白,你活着,也只是为了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而活着吗?希望、信仰、情感全都破灭了,留我独活,不过是你为自己一次次离开的开脱。夺回命格、复仇是我选择的道路,但长生从来不是,哪怕最后失败了,我也曾为此流过血,不会在夜里想起自己的族人而惴惴不安。而你呢?盛白,你夜晚的梦中可有我?”   “日日夜夜。”不止是在梦中,盛白道,“可我不愿看你再被世人所诟病,你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为大魏博一条生机,大魏若要生,地上的黎民若要生,赵氏和祭司必须死。”   “你带我走。”   盛白僵硬道:“不可。”   “到底为什么?!”   “……”   祝欢心里一阵阵痉挛,每痛一分,便能看见盛白手腕上的血契红肿一圈。   “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什么都不知道。”祝欢狠狠地盯着他,“阿宁同我说,在边区的客栈时,慈控制了我的身体,对你们动了手,爷爷和阿宁都陷了进去,唯独你清醒着,为什么?你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没人能从那只阴阳眼的混沌中脱身,那片地狱之中,是每个人的恐惧被放大了百倍,没有人会没有恐惧,没有人不在深夜中对着虚无的神明忏悔过。   盛白也一样。   祝欢曾一度想知道盛白看见的最恐惧的事情是什么,是暗无天日的牢狱?血淋淋的刀光剑影?还是盛家的大火?   但都不是。那夜祝欢睡下后,盛白独自一人站在平坐,阿宁正从楼上下来,脸上拍满了冷水,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还没从刚才的噩梦中缓过神。   “公子您还好吗?”   盛白回过头,脸上除了失血后的苍白,其他看不出什么异样。   阿宁走过去,眼神漂浮不定道:“虽然我知道医族并非旁人口中大恶之人,方才也不是祝欢能控制的,但是……”   盛白轻笑一声:“你想提醒我还是要小心,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阿宁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没事的。”盛白道,“刚刚我不就没被他带进去吗?”   阿宁愣了愣,有些好奇:“为什么呀?公子您看到的是以前的事情吗?”   盛白道:“过去的恐惧是既然的事实,我再如何恐惧都不会改变,但未来会,未知和无法掌控的感觉才是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譬如死亡、没有预兆的分别……”   “你看见的是我。”祝欢紧紧握着盛白想要抽开的手,一字一字说清楚了。换作从前,若是有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冒出来,他一定会用一种挑逗的语气同盛白说,再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死不承认的嘲笑。   但现在他很确定。   盛白弱弱地点了头,伸手拨开挡住祝欢右眼的头发,恐惧就在眼前,可他却温柔地抚摸:“我见到你说恨我,为了离开不惜挖开血契,我看见你躺在我眼前,没有一点生气。可冥冥中我又知道你不会的,因为血契还在,我能感受你,所以我要走出来,才能救你。”   “那现在呢?”祝欢问。   盛白道:“一样的。只有我走出来了,你才不必再背负虚有的罪名。”   “你明知站在白骨上的痛苦,却要我站在你的尸骨上吗?”祝欢的声音颤抖,“你抢先一步去杀赵陵,之后呢?你要我亲手杀了你吗?我便告诉你,我不会!”   “不一样,”盛白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我活着也熬不过明年冬天,但你可以。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你记我百年便足够长了,至于千年,那时我的骸骨早就腐烂于污泥,你何必记一抷土?时间浮华如白驹过隙,但你可以拥有很多……很多。”   祝欢一怔,轰鸣乱作的雷仿佛劈在了心里,应激的恐惧和崩溃让他牵不住盛白的手,只能任那只手砸在冰冷的地上。   昏暗的神殿中,铜像倒映到鬼影盘踞在每一个角落。封吹塌了蓬草,盛白抬不起头,固执地将目光晾再一处。   烛光灭了,最后的亮是手腕深处入骨都契约痕迹,还有被祝欢一点点吞忍回去的泪光。   迟迟,盛白没有再说话,超前倾着身子,极为小心地,用颤抖的手臂环住祝欢。   他将头埋在祝欢的脖颈边,贴着耳,反反复复说这些什么。   祝欢眼中忽明忽亮的光越聚越多,承载不住之时,盛白松开了他。   噼里啪啦一连串,仲夏的暴雨凄厉惨绝,他的心里从未有过如此一场雨。   苟延残喘的烛光照在两人身上,一寸寸消磨。仿佛记忆里那些浓烈的爱意都被剪了去。   祝欢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这些动作越是亲昵,祝欢越能感觉到同往日的不一样。身体的肌肉可以在长期的重复下形成记忆,但独属于灵魂的鲜活却不见了。   “盛、意清。”   盛白明显顿了下,双手悬在半空,像是思索什么。   “你爱我吗?”祝欢问。   “我爱你。”盛白不假思索道,这几乎是肌肉记忆,身体帮助他记住了爱这个人,直到话音延宕后,他混乱不堪的脑中才逐渐浮现出清明的一幕幕。   ——年少时的仲夏也会有暴雨夜,和祝欢在一起,在他自己的房内,怕有人进来,特意插上了栓。   府上的二叔从城北有名的糕点铺子买回了云片糕,薄如蝉翼。   不必谈论离别和家国大事,只有面前一局六博棋。   祝欢趴在一片凉席上,胸前枕着个蚕丝软枕,压开胸前薄薄的衣衫。一团乌发堆在腰间,对着他伸手去取云片糕而晃动。   “还没想好吗?”盛白松垮地坐在一旁,拿了把扇子给他驱热,一面笑着看他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祝欢撑着脸,嫌扇子的风打扰到自己,抓着盛白的手推开。半晌后,棋子被弹飞,祝欢翻了个身坐起,抓了把头发:“时辰不在了,不陪你玩了。”   盛白笑了:“原不是你想玩?我在陪你?”   祝欢瞥了他眼,不说话。   盛白将棋收好,带着哄的语气问:“我送你出去?”   “不必了。”祝欢将鞋穿好。盛白回头看,习惯性伸手为他将皱在一起的后领抚平了。   趁次间隙,祝欢伸手在他后颈掐了一把,有些戏谑的语气:“这么为我着想?”   “谁为赖皮着想?待客之道顺口提一嘴罢。你若能答应,我还不一定愿意送。”   记忆中,云烟散去。   盛白怔怔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变了,可不知因为什么。他以为是自己放下了讲究,于声色上不再上心,甚至说是排斥。   但此刻祝欢站在他面前,他却也想逃避。   爱者困于牢笼而不自知,寻寻觅觅,却忘记痛苦是平衡喜乐的砝码,而并非世间的全部。   “痛吗?”祝欢问。   以为是在问旧伤又或是蛊毒,盛白摇摇头。   祝欢道:“我问你手腕上的血契痛吗?”   盛白一愣,从刚才,腕上的痛感越来越重。他看向祝欢,看见那双不舍得的眼睛时,明白了什么。   “我们定了契约的,你伤我的每一道,都会有反噬。”祝欢哀怨着,却莫名露出一个痴迷的笑。   盛白的手被他牵着,放在胸口上。   “你疼的时候,可能想想我也疼?你不是字里行间都为了我吗?怎么叫它这么疼?方才你那些话是要叫我日后去找别人?你自己要走了,便不管我了?我从鄯州过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同一群来路不明的山匪在一个檐下,在林中时,那些污泥全灌入鞋袜中,你以为我为的是谁?为的你!结果呢,到头来吃力不讨好,你连个吻都不愿意给我。我就纳闷了,盛白——”祝欢深吸了一口气,夏雨的凉渗了每一个音,“你可平等地看待我们之前的感情?”   一根根刺扎进盛白心里,借着微光,看清了祝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知道他心里委屈。可自己,他自己也是煎熬着,他说不出“跟着我走向黄泉路”,也说不出“为我,不值当。”   祝欢去寻他的目光,跳动的光点好似在暗示什么。   盛白知道一旦被他引进去,自己就抽不开身了。   “你还不懂吗?傻子……”祝欢靠近他,微微仰起头。   盛白浑身浴火中烧,他咽了口唾沫,撇过脸。   祝欢却强行掰着他的下巴,将脸转了回来。   潮湿的呼吸缠绕在一起,祝欢知道,只要能让盛白离不开自己,就能说服他带自己走。   “这一路上我疼得很,现在也是,你既然要走了,连个吻也不留给我吗?”   这一声声就像是从梦中真实走出的魔咒,缠绕在盛白耳侧,他企图闭上眼,装作个清心寡欲,可一闭上眼,祝欢的模样就浮现在脑海中,带着勾魂的、模糊的身姿,伏在他的肩头。   “就只是……一个吻。”   他终于忍不住了,扣住祝欢的后脑,将压抑的情绪山洪般宣泄出来。   只是一个吻。盛白喘着气,恨自己不够狠心。   可他怎么狠得了心?   祝欢任由他放肆,将自己压在身下。从一片混乱中,他看见泛着寒光的神像低垂的神眼正落在自己和盛白身上,不由得戏谑地勾起一抹笑。   哪有什么大佛神仙?盛白紧紧咬着干涸却柔软的下唇,伸手盖住了祝欢的眼睛。   这一吻太长,长到盛白死水般的感情泛起了强烈的波澜,让这份感情短暂的,不再以痛苦为底色。   却也太短,他松开了祝欢,哪怕对方不愿意,带着缱绻的勾连。祝欢眼底微红,见着盛白,好像被什么样的阴影笼盖住了,一吻后本该有的余韵暧昧都被他佝偻着的腰藏了起来,不知为何打抖的手忘了搂住自己。   仿佛这感情是不该有的。   “我知道,如果是你,只有你,可以去对付赵陵,我不会拦着,但是……”   “但是慈在我身体里,你担心我压不住祂。”祝欢靠在他怀里,小声地嘀咕,不满地用手掐着他后腰上一层薄薄的皮,企图勾回一丝丝情。   “不只是这样,赵陵身边很有可能会带着祖祢,大魏为何多年被王室和祭司控制,一定有原因。走到了这里,已经不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苍耳子……牺牲的人太多了。你说你不计结果,但无论生死,我都希望你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我知道你想要这些的,想要的无非是真相。”盛白道。   祝欢冷笑一声:“爷爷便是拿这话术来骗你和他走的?你可想过,你是唯一能不受慈干扰的人,如果你死了,那——”   盛白忽然低下头,又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下唇,止住了预将脱口的话。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祝欢默了片刻,艰难地问:“你还是不带我走?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我信你,但是这样你一定会后悔的。”   祝欢扭过头,不去听他的话。这片土地上知道他存在的人不多,未知真相前,恶意往往先行。如果他不出面便能杀赵陵夺命格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代价是他的爱人。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走哪一条路我都会后悔。在潭州时,河清姑娘擅花艺,曾跟我交谈过许多。偶有一次她和我说些闲话,便说,民间凡是大事都要有一纸契约,要有正当的关系,商人买卖要有契卷,欠债的要有债条,至于婚姻,便要有一纸婚书,三拜为证,从此之后白首不相离。可惜此时没法见到你父母,但有山川为证,你若信我,便在此,同我把堂给拜了——”   “祝欢,你……”   “你不愿意吗?”   盛白喉头痉挛,他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性。   他握紧手中发硬的镯子,或许应该要听苍耳子的……   “你听我说,赵陵知道你就在我身边,此次开战也决然不是为了完成他自己心中对托娅的梦魇,她最终的目标是你。你若直接去应战,就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你在这等等我,只要一有对方的消息,我答应你马上让你凌飞来接你好吗?”   “你骗了我太多次了,我跟人人都说信你,可你让我怎么信你?”   “可拜了堂,我便再不敢骗你了。” 第107章 怜心   祝欢一愣,两颊一阵滚烫,灼热的泪淌下灼出两行残痕。   雨水、新泥杂糅着翻涌的血气卷入口鼻,每一处都是窒息。盛白将湿漉漉的脸埋在自己胸前:“卢河清同你说得不准,我早就定了是你,要三媒六聘的迎你,而不是在这。你瞧,这顶上的神像,都是你不喜欢的。”   祝欢侧着脸,道:“它们在我头顶二十六年了,能奈我何?我不在意这些,只要现在。”   “天快亮了。”   祝欢喉头梗塞疼痛:“你今日走了,不带我,他日我亲自找过去,便不同现在这样好声好气了。上回你不告而别,我本想着今日见了你一定要一拳揍过去,可见了又舍不得。”   盛白带着干涩的笑,拍了拍祝欢颤抖不止的后心:“不然你现在揍一拳?”   “不。”祝欢双手揪住他都领口,“这拳打下去不就又给你泛委屈的理由了?等会又赶我去找别人作夫君。你既不带我走,我有手有脚,还有马,等到时看是你先回到衮州,还是我先取了赵陵的脑袋!”   “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既不与我拜天地,还管得了我?”祝欢挑衅地磨着牙。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祝欢腕出一凉,惊恐看去,一个亮白色的镯子正虚晃晃地扣住了半边。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随即想推开,“你骗我,你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东西是——”   轰隆——   闪电撕开蟹青色的天,一片惨白。盛白的两只眼睛紧闭着,手上该要扣紧那个镯子,可迟迟下不去手。   “在等什么?我还在等什么?”盛白恐慌着在心中质问自己。   难道自己还幻想着真的能带着祝欢走?他还期待着他们的未来?   “是苍耳子给你的?他在哪?”   “盛意清,你还在等什么!”   祝欢的质问同一声尖锐刺耳的雷声同时在盛白耳中炸开。他浑身一震,睁开眼,一只手钳住祝欢的两只手腕,高高的束在空中。   “你放开我!”手被紧紧缚着,祝欢只能用脚蹬他,可浑身却使不上劲。   从一开始,他便察觉到,盛白的到来带着隐约的不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渗入血管,游走在全身,让他不知不觉没了反抗的力气。   雷将他的体面撕得粉碎,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浑身里像被炸开的稻草定在了原地。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只见门前颀长的身影被拉得斜长。   苍耳子站在只剩残影的雨中,半张脸蒙着阴影,露出的一张嘴紧紧抿着。   盛白感觉身下的人在一瞬间没了挣扎,低头看,祝欢浑身瘫软了下去,嘴唇蠕动几下,似乎小声喊了谁的名字。   祝欢以为自己喊破了音,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看着苍耳子面无表情的,甚至是绝情。   这镯子是用苍耳子的灵力汇聚而成的,是为了压制祝欢身体中的法力而打制的。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盛白会笃定他会留下。   镯子一碰到身体,祝欢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哪怕知道这样的拖延不会是长久之计,镯子的压制持续不了多久,但他的心里依旧痛。   痛……   这镯子中的灵力都是他用自己的血为苍耳子养出来的,反倒成了对付自己武器。   “盛白……”祝欢道,“我疼,你别这样……抓着我。 ”   盛白没有回答,可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本能地颤抖。血契约烧越红,烧伤了血肉,直至心脏。   在苍耳子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盛白再也忍受不住,缓慢了伏在祝欢身上。   “诶呀!”苍耳子暗骂一声,正准备亲自动手,却被祝欢冷郁的眼神吓住了。   他知道,在祝欢心里他们之间的依靠血缘支撑的关系断裂了。   “这样也好。”苍耳子独自喃喃。却见盛白在祝欢分神时慢慢有了动作。   手腕的灼烧感不似方才那般磨人,盛白抬起头,屏了一口气,抵着镯子扣环的手指动了一下。   祝欢瞬间转过头,面对面的距离,盛白几乎从他的瞳孔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有半边金铜神像的虚影。   风雨焦灼,宛如多年前潭州的大雪。   神像一只被挖去宝石的眼睛在祝欢眼里放大,幼小的身躯裹着一件过大的披风,手里握着一颗种子,行至之处,小小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去。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又要去往哪里。   祝欢一个人缩在破旧的庙堂,看见了盗贼挖去了神明的一颗宝石制成的眼睛。   寒风冷白,瘦小的身躯蜷缩着,从又长又黑的阁楼探出一双眼睛。   “嘿嘿!这下可发财了!”   那双眼睛眼里中雀跃的光,缺了角的牙嗑了下宝珠。   “哟!果然是真的!”   “不然呢?这里可是个大户人家捐出来的。”   “可这里贡的好像是……医呀。他们不是……”   “弑巫过后,谁还敢管这庙,当然连夜砸了。”   那人揣着宝珠,有些不安。   “去去去,你不要给我。这神啊,祭司啊,不就是保佑大魏百姓的?我们这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怎能算偷?怎能算不敬?便是要将这些值钱的给了我们,救了我们的命,他们才算是修了功德。 ”   人声渐远,天色未明。阁楼中的阴阳眼看着那樽失去神采的塑像——原先应该是位神女。   融化的雪水从木板的罅隙滴落,落在被挖去宝珠的眼眶 。晨光蒙了灰的落了进来,映出残缺神像的一行泪痕。   鸡鸣从远处的村庄传来,伴随着的是一阵哀怨的呜咽。   一瞬祝欢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好似在他的耳边呼唤着、祷告着、祈求着。   红晕渐渐透过雪色,他站起身,带着那颗种子,沿着绝望的希冀走去。   夜深了,盛府从未如此死寂,厚重的雪压断了窗前的枯枝,一声清脆的响声,刺人心弦。   府上人人都唉声叹气,私下传说“小公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老爷和夫人不来见最后一面吗?连着好几日了……嬷嬷可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的张嬷嬷鬓角还乌黑着,只是眼尾被压出几条忧伤的皱纹:“老爷和夫人是想……唉——”她摇摇头,“罢了罢了,你将这盆水倒了去,今夜我守着公子吧。”   小侍女听了点点头,抱着凉透的一盆子水转身离开。   几滴水撒了出来,结成了冰。   祝欢望着窗户上凝结的冰晶,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呜——”   隔着一层窗,病榻上的那人看着与自己差不多大,但眼见着有早夭之象。   仅是一阵悲悯,祝欢想要离去,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窗前,只是心有感应,却不知从何而起。   “你……是、谁?”   祝欢脚步一顿,回过头去,榻上盛白撑起了头,烧得迷糊的眼睛对不上焦。   “……”   没有回答,他不认识这个人,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如此人多眼杂之地,他要复仇,要活下去,要离开。   可转身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拽了回来。时空颠倒,仿佛祝欢再一次握住了那只冰冷无力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握住他的手?祝欢想。   他想了许多年“为什么”,就像在火光四射的烈焰中,看见了盛明宣的密室中那件供奉着医神的祭台。   一阵冷意攀上,祝欢一个哆嗦,瞳孔皱缩的同时看见了神像低垂的眸子中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像是一个神圣的女子,又像是火场里像融化的盛明宣。   雷电霹雳,盛白浑身一震,祝欢趁机抽出了一只手腕去同他对抗。   两重重叠的身影消失,可他的眼里却一片清明,看着盛白道:“你总说你的牺牲必然会为我换余生的清白,你我定是相生相克的,但如果不是呢?如果一开始我们本就改是彼此的。”   “我们……”盛白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手指的动作停止了。   “我们本就該相生的。”祝欢一咬牙,道:“还记得吗?你曾经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说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我们之间注定了,不是为了分离,而是要永远在一起。这些不是挽留的借口,而是……你的父亲——”   轰隆——   禅房内亮起惨淡的白,阿宁猛地睁开眼睛,反射性地弹起身来,密密麻麻的汗伏在后背,他大口喘着气,“是老爷?他怎么……怎么会在我梦里?”   脑中挥之不去梦境中似真似幻的身影,好似在让他做些什么。   他该去做些什么?   还不等他分明,前殿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阿宁心里一紧,朝四周巡视一圈,如此大的雷声和动静,愣是没吵醒一个人。   不对劲。   他凭着直觉爬起身,囫囵将鞋一套。   此刻窗外一阵低沉的狼嚎鬼叫隐隐作响。   凄厉的叫声荡开在冰冷的大殿,苍耳子停在原地,隔着距离看着两人。   “你刚刚说爹他说过什么?”盛白迟疑了片刻,问。   祝欢道:“我们的相遇是从京都的弑巫仪式就注定了,你的父亲他……他或许从你病重之后就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才会让范璟公来作你的私塾先生。记得吗?范璟公是为数不多知道融魂术的人,也一定知道我的存在,他们是同我们一路的人,是要揭开大魏这片阴霾的人。他们这么做,一定是还有其他办法能破此局,你又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盛白抿着唇不可察觉颤抖,须臾后,道:“这只是猜测不是吗?所谓的注定相生是世间本不存在的事情,所谓的命运也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实。”   “可……”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那些他自以为能成功的路已经害死了他自己。”盛白的眉心隐隐凹陷,“同样的,也会害死你。他有他的顾虑,是为了自己的抱负能够实现,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有我的选择。兼济天下是圣人之事,非我能及。他要我做你回到京都杀赵陵的引子,让我能全身而退,却未曾顾及你的性命。他是我的父亲,我敬他、也爱他,却不是他意志的继承品,这件事情上,我不能拿一个他的赌注换你的未来。”   他一点点掰开祝欢固执的手,从未如此迫切地要将它们分开。   “盛白……盛意清……”祝欢咬住尾音的颤抖,可灵力被锁住了大半,无论怎样用力都是徒劳。修长的脖颈在挣扎中暴露,他扭过头,钉在苍耳子身上。   “爷爷……”他小声唤了一声,“我没有对不起你。”   从头到尾,对于苍耳子,他问心无愧。   苍耳子嘴角微微打颤,转过身去,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句:“快点,别让祂察觉到了。”   闻言,盛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雨,越打越急。一片老旧的砖瓦骤然滑落,摔得粉身碎骨。   祝欢瞪大了眼睛,只见一道残影闪过,手腕上一阵刺痛,随即传来粘腻的温热。   被打飞的镯子掉在一旁,带着残留的血迹,拉出一条惨烈的红。   盛白被毫无征兆被来人扑倒,一只手肘重重敲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眩晕,他猛然回过神。   “是……阿宁?”   一盏白灯中,火苗卷着残纸,微弱的火光让几人看清了对方。   “公子?你怎么在这?”阿宁一时无措,方才他不是来者是谁,只听见祝欢一声声惨叫,本能地将强压着他的人推开。   如今看清了,他心里一阵喜,却被满地的血扰得一阵惊。   他环顾着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在苍耳子。   “是你!是你挑唆公子的是不是?”   “阿宁!”见着他玩命般朝苍耳子扑去,盛白急忙喊了一声,可却被祝欢手腕上血肉模糊给吓住了。   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指尖还带有溅开的血点。   顾不上身后两人是怎样的争斗,盛白一个酿跄起身,撕开一片衣布,跪在祝欢身旁,托起血流不止的手腕,将布包扎上去。   祝欢垂着眼,讷讷地看着盛白打抖的手:“没事的,没事,就算你不来管它,伤口一会也会自己愈合的。”   话里话外都在怪他,恨不得盛白能就此停下。   不知是不是疼痛让脑子清醒了几分,祝欢觉得挣扎不像刚才那般无力,他动了动手指,将手抽了回来。   盛白还想捧着他的手的姿势,带着满手污秽,凭空蜷曲几下,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犹豫片刻,才要说些什么,却被祝欢先堵了回来:“我知道此时此刻是说破天,挖开了心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了。你可以不带我走,但是结局都会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祝欢幽幽的眼神偏向一边。   “等到那时你便不会再质疑我的心。”   “什么?”   “盛意清。”忽然,身后传来阿宁扑空的叫声。盛白一个冷颤,不知何时,苍耳子已经闪到他身边。一抹鬼魂般,他小声道:“药效过了,人都聚集过来恐怕不好收场,更怕的是控不住祝欢身体里的那个人,能到这个效果我想已经够了。”   盛白一顿,心一横,点了点头。   他最后握了下祝欢的手,只觉得那只手一僵,是想要推开他,可犹豫再三后还是没有这样做。   祝欢始终没去看他,直到听到阿宁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挽留,心中的烦躁才脱口而出:   “阿宁!”   阿宁顿住脚,红着眼回头看着他。   “让他们走。”祝欢着慢慢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   他走到门前,依着沉重的门框,在一片雨淋淋中,看着两道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墨黑的山间。   天一直昏暗着,夹着绵绵的雨。   别了荒庙,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越过小山,摇摇晃晃地穿过树林。   途径一座城时,祝欢挑起斗笠上的纱帘看了眼。   “是要进城吗?”跟在身后的石琨问。   祝欢凝望着城墙上一盏飘荡的旗帜,顿感一阵眩晕。须臾后,摇了摇头。 第108章 恨水   烟雨蒙蒙中,桅杆上的旗帜被打成了暗红。遥望着一群零散的人马绕了远路行去,便又见群规整的军队踏着泥泞而来。   正中间的轿辇上,帘子被轻轻拉开了一条小缝。祖祢露出两只水亮的眼眸,远远看着那远走的马群,尤其是灰雨中摇曳的青衫,若有所思。   “尊主您怎么了吗?”跟在一旁护驾的,名为黄直夫的护卫忙凑来问。   “这荒凉之地怎会有行人?”   祖祢的一双眼睛好似蒙着一层纱,微眯着,黄直夫朝那方向看去,却没见到人影。高矮丛生的树林片片的阴黑湿冷,方圆百里唯这一座荒凉的平城。   “这……”   “你没看见?”   “属下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还望尊主见谅。”黄直夫说完挠了挠头,“不如属下带人前去探查一番?这荒野之地,若真有行人,怕也是群土匪。”   “不必了。”祖祢打断他,将一块手牌递了出去,“我总觉着心慌难受,不单是因为这天的缘故。今日便在此歇脚了,你持着这块牌子去给里边的县令,让他为大伙洗洗尘,再为我安排一间屋子,要高楼,能见到月亮的。”   黄直夫心里嘀咕一番,这天气怕是天梯都见不到月亮。手上还是一边接过手牌,做了个揖,便挥鞭而去。   当晚这座名为廓的小城迎接了他们,少有的悬了大红灯。殷红渗在雨里,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击鼓声。   酒过三巡后,众人有些醉了,夹着泥泞的鞋袜引起了一阵牢骚。   “那是什么声音?响了一晚上了。”   “哦那个,是尊主在通天吧,庆典时都有,你没见过?”   短鼻子士兵两颊微红,吐出一嘴酒气:“我虽生在京都,却不是个官宦人家,那种场面哪能进得去?”   小眼睛唔了声,转头又舀了一勺酒。   “话说,昌哥,咱们连夜在这边境辗转,也不给京都回个信,是怎么个说法?”短鼻子凑近了问。   小眼睛的官位较他高些,若有所思,借着酒意的晕头,才说:“这次行动是尊主求了国师好久才获得的资格,可现在不但事情没办妥,反倒叫盛玄涤丢了,她哪里敢报信回去?”   “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为何不去将他找回来?”   “眼下这情况分明是没了路子,连尊主都找不到的人,你我去哪里找?”   低声哀怨的鼓声贯穿山谷,短鼻子转动发酸的脖子,偏过时正好看见被雨打湿的黄尘小道上一把白色的伞。   黄直夫提着衣摆,行至百丈高的颂神阁前,一名童仆将垫子铺开在他脚下,蹭干净了泥巴,才从他手里接过白色的伞。   门叩响了三声。   细细碎碎的祷告声停了下来,祖弥放下双手合十的手,轻咳一声。   “还是不行。”她咬着唇,郁闷地将面前的鼓推到在一边,“他将我设的追踪符给丢了。”   咕噜咕噜,鼓停在了黄直夫脚边,他跪着身子,讲鼓抱在怀里。   “尊主现下打算如何?神可有启示?”   祖弥道:“若要赎罪,便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盛玄涤身上了,神的指引在巴兰草原。”   “可那里是交战地,大王将会在那里夺取医的命格,定然是一阵腥风血雨。您是金贵之身,怎能去那种地方?”   “可这样回去阿爹一定会打死我的!”   “国师一向宠爱您,怎会如此?”   “可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为了证明我可以担任下一任国师的位置,可以通神以昌天下万民。”祖弥辫子上的两颗又大又红的玛瑙砸在一起,垂落在激烈起伏的胸膛前。   黄直夫沉默了一会,挪动膝盖,将鼓奉上前:“臣知道了,臣愿为尊主肝脑涂地。”   泛黄的鼓皮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祖弥杏圆的眼睛兴奋地落在他身上,好似找回了这几日受挫后第一次的成就。   “敬山,果真还是你好,”祖弥双手接回红鼓,“不像那个盛玄涤,我分明用尽了心思,可他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   “那斯有眼无珠,尊主您——”情到忘我,黄直夫抬起头,却发现那双明亮的杏眼正眺望着窗外,轻柔的月光裹着祖弥淡黄色的衣裙,她不在祷告,却已经足够圣洁。很快,他挺直的腰杆弯折了下去,心中蠢蠢欲动,磨着嫉妒。   他知道这双漂亮的眼睛永远不会看着自己,就像他的心被白白糟蹋,而祖弥看不见,反而心挂在另一处根本就不会为她停留的人身上。   盛玄涤从浅眠中醒来,晕乎乎的,却清晰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境中老宅的花园总在秋天时缀着一颗柿子,永远只有一颗,因为盛白总是撺掇他一起去偷摘,留下的永远是那最后一颗没熟透的,因此被娘打手板也成了常事。   虽然手板两个人都挨了,但柿子盛白总是要多带一个走。   盛玄涤问为什么,总被忽悠说他年纪小,吃不了这么多。可明明记得,有一次盛白带了两个柿子走,回来却说一个也没吃着,也不知是丢给哪家姑娘了。   在京都的一小段时间,祖弥知道他爱吃柿子,便天天带宫中御厨做的柿饼给他,吃到后面都发腻想吐了。   推脱不吃后,一日祖弥又给他一个柿子形状的福包,说是驱邪用的。   那些日子盛玄涤确实觉得自己遇邪了,二话不说便收了下来。   想到这,他将手探进侧囊,摸了又摸,“咦”了声。此时,兰绍宁正好端了个玉盘走了进来,将一叠裹了一层糖霜的柿饼放在他面前。   “又是柿子。”   “怎么?你不喜欢?”兰绍宁自顾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挺甜的。”   盛玄涤犹豫片刻,刚要出手,却被挪开。   “不过你确实要少吃,免得被糖霜糊了嘴——满口胡话。”   “......”盛玄涤心虚地撇开眼神,忽然问道:“你瞧见我的柿子形福包没?”   “福包?”兰绍宁凝了眼他,嘴里塞着柿饼,模模糊糊说了句“没有。”   “那东西很重要吗?”   盛玄涤愣了愣,将福包戴在身边时日日都有着些奇怪的念想,但丢了,反倒感觉一身轻,也不那么重要了。他不再多想,只是摇摇头。   “罢了......话说这还不是柿子成熟的季节吧。”他的目光移到那一盘在短时间内减少了一般的柿饼上。   兰绍宁笑道:“这是亲王府,有什么是没有的?你腿上化脓的伤口、反复的高烧,哪一样不是这府里的宝贝治好的。”   被他这么一说,盛玄涤才感到大腿上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是被祝欢一招泄愤所伤,一直处在荒郊野岭,几日下来化了脓。他牙痛般抽了一口气。   “是府上的大神给我跳活的?那我回头去神殿给它磕三个响头。”   “这里是南区,那便是宣王的地盘?可几日过去了,却不见他人?这是何意?”   糖霜糊着喉咙,兰绍宁就着茶水润了下,道:“阮大人说殿下前些日子为公务所劳,这几日精神不振,所以才不便见人。你也是,殿下救了你,你不言谢,反倒话里带讽。”   言谢?对杀亲仇人吗?盛玄涤冷哼一声,一缕碎发贴着他消瘦的侧脸垂落下来。   兰绍宁自然不解他心中的苦闷,端着热茶继续问:“你到底是何人?若不是身上有价值千金的宝贝又或者是偷看见他人偷奸不成?”   盛玄涤呛了声:“在你眼里千金的宝物和见人偷奸是一样的?好一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模样,说出的话却不合礼法。”   “哼,怎么不是?小偷小摸的才是罪,将罪名犯到极致的,不都成王封侯了吗?”兰绍宁道,“宣王殿下这几日到处查你的户籍,愣是没有一点消息,你有些能耐啊,看来还是我说的后者。”   一点消息都没有。看来同王和国师一路的好处,就是能体会到这只手遮天的好处。盛玄涤暗嘲道。   “你若再不说,我也没法安心将你带在身边。”   “兰兄,你是个好人。”盛玄涤说,“别人若问起就说是我胁迫你,往后我的事都与你无关。”   兰绍宁:“你说着倒是轻巧,可一路上的人都瞧见我们一路来的,你要是真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我是有口难辨。总之,这里是王府,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好自为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盛玄涤总觉得这些话是想提醒他什么,不待他开口,兰绍宁便起身抖了抖袖子。   “你自己再想想吧,一会我便去见殿下。”   夜色已深,分明到了该谢客的时辰,可偏偏宣王府邸的大门还敞开着。   阮维引着兰绍宁走在长长的甬道,四面的雕花窗镶嵌着一层薄薄的贝壳,上好的工艺做成,光影经过时自成五彩。   斑驳的碎影洒在冰凉的石英路上,兰绍宁拘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借着阮维的话。   “那日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否则现在兰某恐怕已经尸骨无存了。”   阮维的步子缓慢:“匪人在南区境内出现,殿下定然不会置之不理,更何况是三殿下身边的人遇险。”   兰绍宁:“......殿下精神好些了吗?闻说南区几个县有乡民受人挑唆闹事,殿下原本只需要派些人手去镇压,何必亲自劳神?”   “近日天下多不太平,大王又在外亲征,中原各地若乱起来,殿下若不亲自出场表明态度,日后恐遭他人诟病。”阮维笑了笑,为他让开条通道。通道两侧缀着流光般的绸缎,豪奢无比。   “殿下今日精神一好起来便想到你了,快些进去吧。”   兰绍宁朝他拱了拱手,作谢后便独自一人入了房。   各类奇香包裹下,过腻得让人感到有些恶心,只是常在屋里的人不这么觉得,还要以此来掩盖自己身上病变的异味。   隔着老远,兰绍宁便嗅到了那味道,却不敢有掩鼻的动作,露出个恭敬的笑。   “你来了?许久不见,看腻了那些浓妆艳抹的,换成你个山林自然养出来的,倒是觉得格外清爽。”宣王撑着半边头,撩起眼帘,饿狼般垂涎的目光从他身上打量。   “殿下说笑了,这不才不到几个月的功夫。不知这次是何方进贡的宝贝,让您这么迫不及待要与文王殿下一起欣赏?”   宣王:“东西都让人备好了,一个南洋小贩那里得来的,我觉着很有意思,等会你去拿便是,到是不急。不过,同你一起来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兰绍宁心不红心不跳,道:“我一位好友,半路相见正巧同路,便相约叙叙旧,没曾想他是欠了人家的生意上的银子,所以才叫仇人追杀。”   “……那还真不幸,既是你的故友,便让他暂且住下,无非几个银子的事情,最近到处紧张,别在南区闹事了。”   “替他谢过殿下。”   “对了,不知我亲爱的弟弟近日身子可还好?”   兰绍宁弓着身子,道:“多亏殿下您的,药。文王殿下的病情才有些好转,酷暑天也不似从前那般冒虚汗了。”   “那便好,那便好……”他的声音发虚,手里夹着个长烟筒,里面的火星子颤抖着,“本王与三弟交情一向好,不同那些商人,以物易物。不过就算是再好的交情也要公平才行,不是吗?”   “殿下一直同您是一心的。”   “倒是不见得只与本王,记得太子还在时,他们两身子都不大好,因此一开始走得近,只是后面太子的身子慢慢好起来,两人才疏远了。”   “殿下也是为了治病,论心倒是不和太子亲近。”   烛芯弯了,兰绍宁主动取了剪子,剪了半截去。   “近日三弟可见过什么人?”   兰绍宁手不带抖,回答也不算快:“好像是有客,姓……盛好像是。”   “他身边还有别人?”   “殿下当真的料事如神。”兰绍宁倾过细长的眼,笑道,“是还有一个,我同殿下一同去观中静心时远远地见过一面,模样看得不清晰,不过看着身形,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   “哦?”宣王瞬间有了兴致,黑色的眼睛放出了光,手肘撑着软枕,将自己撑起来,“如此美?本王还真想亲自见一见。他们如今还在青州?”   “那倒是没有,那位姓盛的公子也是潭州人,从前和陆家的小公子交情似乎不错,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翻脸了,两人在青州一见到面就如仇人一般,殿下好心相劝,本要再多留他们几日,可谁曾想一夜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陆家?陆邈?他怎么会在那里?”   兰绍宁严谨道:“不知是不是殿下说的那位,我不常在潭州,连父亲都少见,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兰府君过世,你竟不守孝?”   “父亲将我放在青州本就是想着撑一撑兰家微薄的脸面,他虽辞世但我已经不敢违背父志。”言语间,不见他脸上有任何一丝难过。   阮维一直在门外守着,估摸着半个时辰过后才听见门内轻巧的脚步声。   他提了灯,亲自将兰绍宁送出去,将门闩扣紧了,才踩着碎步走了回来。   “殿下?”他小心试探了声,得到了回复才踱了进去。   “兰幼承说出些什么了吗?”   宣王一身竹竿子似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了,同早日的盛气截然相反。他凑近了香炉,猛吸了一大口。   待他缓过神,才将方才的谈话说与阮维听。   语闭,阮维默了片刻,问:“殿下信吗?”   宣王冷冷地笑了两声:“自然不信,那群刺杀的人分明是皇家手段,若不是大王,那便是赵伯温。他一定是对三弟很重要的人,定然不能让他走了。”   阮维:“是。”   “至于兰幼承口中的陆家,不知多少可信……你去查一查陆邈这几月的书信往来,若真是他,便是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扮猪吃老虎。” 第109章 焚化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喝几口吧,别咳死了。”苍耳子是在有些忍不下去,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这一阵咳嗽好似非把肺咳出来不可,连带着几点血沫出来后,才勉强止住。盛白捂着嘴,脖颈上的脖颈暴起,涨得满脸通红,他费力去借那水囊,颤抖不止的手却捞了空。   “呼呼——”他有些恼地推开,自顾抓着衣领,胡乱间扯断了领扣,露出泛着青紫的胸膛。   是蛊毒发作了。   顿时苍耳子正经起来,卸下恨不得说死人的一张嘴,紧张地盯着他,想伸手做些什么,可他与祝欢不同,这毒对他来说是能起作用的,因此只能焦急地干瞪眼。   这蛊毒发作也不是一次两次,平时忍忍也就过去了,更何况是在他人面前,更是要面子死撑着。但这次不大一样,大抵是刚与祝欢见过面,本该作用于他身上的毒全被血契反噬回盛白身上,这才这般痛苦。   接连又咳了一阵,直到憋住最后一口气,哗啦一下吐出一口黑血后,盛白才卸了力靠在车板上。远处放水的车夫听见一声闷响,惊起回头一看。只见苍耳子掀开帘子露出小半个头,一脸冷淡地摇摇头,车夫才放了心,继续自己的大事。   车厢内,苍耳子叹了口气,打湿了块帕子递过去。   盛白一手接过擦拭着狼狈,另一只手将衣领整理好,一口气,几乎是从心底深处的一个深渊吐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样瞧着,哪像个二十岁出头的身子?苍耳子打着牙颤,冒出了几个音:“你没......”   可这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将话吞了回去。   与此同时,盛白支起身子,用拇指抹擦掉嘴角溢出的血,用本就卸了力的声音颤颤巍巍道:“没事。”   苍耳子:“......这毒,等抓到祭司后,或许还有解。”   盛白心不在焉地应了句,根本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道:“你觉着那药起作用没?”   “应该是有的,虽然镯子没有成功给芍药戴上,但是拖延的时间也足够药蔓延的了。”苍耳子思忖了片刻,“如果没有一点用,也不会有那样的反应吧?”   盛白:“嗯,慈应该是感觉到了,才会潜移默化地借用祝欢的身体抵抗我。只是祂很小心。几乎没有破绽。”   “其实还是芍药自身的抗拒力太强了,才让祂不用费力。”苍耳子从沉思中抬起头,忽然朝盛白一笑,“不过我没想到你还挺狠得下心的,当时就差一点,如果没有阿宁你是不是真的能将那镯子扣上去?如果能成功,我们倒算是更省力了。”   染成粉红的帕子擦过指尖最后一处血迹,停在了原处,盛白的眼神有些躲闪,从帕子上游走,又落在木板间的细缝。   顺着他的沉默,苍耳子恍然:“原来你还是舍不得。”   “......就一点点吧。”   苍耳子歪着头,前倾身子,语气放柔了不少:“还是希望有机会同芍药在一起吧?想看看如果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他是否还愿意与你共死生?哎——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凡人,区区数十载,做事扭扭捏捏、犹豫不决。你想救人,却舍不了己。不过吧,可以理解,从这方面来说,你俩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凡方才芍药狠心一点,估计十个你都压不住。”   盛白苦涩干笑一声:“您老就别笑我了。我就只是个面见过世面的,不像您,就算只有半成的把握,也当真狠得下心。”   苍耳子哼哼两声:“半成?其实还不到半成。”   “你骗我?这万一没成功——”   “不然你舍得?”   “……你也不是非要这样撕破脸,虽说祝欢每日嘴里都夹着糖衣炮弹,但他对你,倒是真心的亲近,不然怎会为你自剜取血?”盛白道。   苍耳子:“可你也见到了,只是一点点的药量,芍药就招架不住了,但是慈,祂却还能有意识的反抗。走到了今天,我还没忘记是因为什么焚了身、险些散了魂。他要同你耽于情爱,却不能忘记自己是谁。只有强者,才能面对未知、强大的敌人……”   絮絮叨叨了许久 ,苍耳子就像个运作个不停的梭织机,吐出大串滚长的话布。   马车摇晃几下,一身轻松的车夫跨上马鞍,一甩鞭子。   苍耳子的身形不稳,这下才被颠没了声,盛白悄悄挪开堵着耳朵的手,在昏沉中睡了过去。   火光交错,梦境中的哭喊浮现在耳旁。   盛白浑身惊颤,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清醒的,只感觉马车不动了,从外边传来小声的议论。   空气有些燥热,混杂着奇怪的焦味。   盛白皱了下鼻子,下意识朝一旁看去。   “喂,你怎么了?”   逼仄的空间中,苍耳子将自己缩居在角落,灯盏偏落的阴影挡住了大半边脸。   他在怕些什么。   “外边……好像出了些事,你去看看。”   见他不对劲,盛白猫着腰,掀开帘子。车前是那个马夫,还有几个官兵。定睛一看,正是衮州崔谅身边的。   他轻咳一声,故意制造出些动静。   谈话的几人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呦,我的大人,您可终于醒了,方才叫了老半天都没用。”   盛白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不叫苍耳子?”   “那少年啊,不知怎的,一直不说话,给您扎了一针,说一会就醒了。”   虎口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才见一个小针孔。盛白撑着木轼,独自走下车,问:“到底怎么回事?”   官兵中为首的一个走上前,先是抱了个拳,后道:“回大人,这几日恰逢流民暴乱,我等奉命来镇压。按例,凡过往人马,不论是谁,皆要验明身份。方才已经验过令牌了,属实叨扰,大人可以走了。”   马夫摸着圆滑的后脑勺,哈哈几声,预备上马,却听盛白上前一步,道:“流民因何暴乱?”   那官兵原本已经转了身,脚步又转了回来,支支吾吾半天。   “当真是流民?”   “这……”   “我与你们大帅是什么交情?”狡猾的眼珠子提溜一转,胡话张口就来,“那夜谈心,他与我早就兄弟相称,此次出行还是他大力相助。我不过离开几日,就有人预备挑拨离间了吗?”   官兵看着不是个胆大的,只领着命令办事,哪敢担得起这罪名,连忙赔罪说:“不敢不敢。确实不是流民,就是本地的百姓。这不连着几日的大雨,压倒了庄稼,今年收成本就不好,上头又催税催得紧,几日性子烈的蛮子就不乐意了。”   “换你,你乐意?蛮子。”盛白斜眼看了他眼,又觉得也是个可怜人,不再多说,只问:“从前只收秋税,这还不到时候呢。”   “大王亲征,皇陵那边也要修缮,处处都是流银子的地方,税自然要加的。”   “玄羽军早就不属大魏皇军,还顾得上大王的身后事呢?”   “……”   “是元人的意思?”   “倒不是大帅的意思,是——”他凑近了,声音矮了下去,“小凌将军。”   说完,赶紧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子,十分为难:“毕竟他与我们大帅也是拜把子的关系。”   盛白心下一顿,问:“他与你们说了些什么?”   “就说、就说眼看大战在即,民间的事情大帅定然是要抽不开身理会的,咱们也不敢去叨扰,就按着将军的意思。手段厉了些,担心传出去坏了名声,特意吩咐要打着皇军的名号。”   “来镇压的都是玄羽军?可有凌弋霄自己身边的人?”   “禁军老爷哪里管这些?再是绣花枕头,也是千里挑一的绣花枕头,顶天了那几号人,哪里舍得放出来同我们一起干这些累死人的活?说起来也是不公平,我们累死累活,俸禄还没人家的一半,大人您说说——”   “咳咳。”一旁,另一个敲着机灵点的小兵打断他。气头上的人瞬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顿时煞白,望向盛白,像在求饶。   盛白移开眼,假装没听过方才那些话。热烘烘的光扑在侧脸,蔓延起一种不安。   茅舍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   “那是在做什么?”   “额……”   见他死不做声了,盛白干脆落下了车夫,径直朝那火光走去。   “大人!大人!!”官兵追上来,半推搡阻拦他的道路,“略施惩戒,那场面污秽,怕脏了您的眼,您还是别过去了!”   盛白置之不理,加快了脚步,心脏越跳越快。真相迫不及待地突破着土层,恨不得立刻发芽,一遍遍抓挠着他的内心。   “大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开寂静的夜,露珠啪嗒砸落,流转的水光裹着早就被遗忘的回忆再一次涌入眼前。   绝望、恐惧、死亡、烈火……就像是一张巨网冲天而降,一股浓烈的,类似于禽兽烤焦的肉味侵略性地占据盛白整个鼻腔。   腹中卷起的恶心让他再也站不住脚跟,双膝一软超前跪去。   似乎有人扶住了他,抓住了他的胳膊。   “意清,别看!——”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可已经迟了。   憎红到滴血的双眼已经深深刻入了他的骨髓,还有什么?还有……   盛白反复在惊骇破碎的记忆里翻找,他还看到了什么?   除了被烧得焦黑,被风一吹散成灰的尸骨、诡异的奇云密布的天、神采兴奋的群众……他还看到了什么?   “如果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呢?我们本该在一起。”电闪雷鸣的瞬间,从祝欢眼底闪过的一丝悲悯到底从何而起?   他不断地溯源,追寻……   是窗棂前的一抹青意,隐隐的情深。   还是……在一片混乱和恐惧中,他们第一次四目相对的眼睛。   尤其是那只阴阳眼。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见过了。   混乱的记忆被快速收成一线,盛白痛苦地弯下腰,从空荡荡的胃中呕出一团酸水。   扶着他的官兵收都快抖成骰子了,心中早给自己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   他看着盛白脱力转过头,目中尽是血丝。   “这就是你口中的小施惩戒?”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真的只是个办事的啊!”   盛白阵咳起来:“这也是凌弋霄的意思?!”   “……大人。”   官兵不敢说,但盛白已经明白了。半晌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搀扶,后半夜就没在睡着过,撑着半垮的身子,命人将火给灭了。打听一番才知道火里面的人都是主要闹事的,因为大魏所信欲火焚身后的灵魂不得超生,才以此示威。   回去后苍耳子问了几句,盛白没有力气也不愿回忆,简单搪塞两句,也知道苍耳子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痛苦的,没有多提细节,让这件事随骨灰随风散去。   回到衮州后,凌飞亲自来迎接他,见他一脸惨不忍睹的病色,追问了许久,只被“淋了雨”堵了回来。盛白没提半路上村庄的所见所闻,只悄悄地去看过凌飞几次,鱼肉佳肴、纯香酿酒,照样日日喝得欢;白日里举着刀剑,好似正义,又会有对禁军教诲——此仗为匡扶大魏。   这一病便是三天,凌飞当真以为是淋雨的缘故,任由他歇着。   抱恙中,盛白想了许久,翻来覆去,夏日里骨子却翻出酸凉,可精神却异常清晰。   一日,苍耳子来为他施针,临走前却被叫住。他搁在手里的东西,掩好门窗,做到他身边。   “怎么?你现在是后悔扶持凌飞了吗?”   盛白哂笑道:“我本就无意扶他,只求两虎相争,才能让祝欢有机会逃离这场纷争。只有王位的争夺再继续,他们才会暂时放下对医的征伐。我起初还在担心这凌弋霄胆小如鼠,恐争不过周氏,可如今看来尚且有得一拼。”   “既要两虎,何不取赵景舜,反倒削弱他?”   盛白摇摇头,连续几句话有些喘不过气:“他有王符在京都坐镇,若不削,周不言跨入京都都难,更何况赵景舜是明确知道医能掌控大局的人,为了争夺王位,他会利用祝欢。”   “你当真肯定凌飞不知道?”   “他若信这个便不会任由祝欢在外,命格被一分为二的事情,我想只有王室内部的人知晓。”他忽然笑出了声,玩笑似的,“毕竟肥水不留外人田嘛。”   “……那你倒是快些好起来,别叫他看出破绽。”苍耳子婆婆妈妈地嘱托了一大堆禁忌,猛然生出了同祝欢在一起时的感觉,有些出神。   盛白半坐起身子,长叹了口气,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祝欢在神殿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我与他当真是注定好的相遇?” 第110章 迷局   “我第一次见到芍药的是时候是在峃身边,她一人带着刚幻化成型的孩童坐在冰冷的山洞中。”苍耳子缓缓道,“我常年游历民间,少回到部落,他降生时,神女和峃各来过消息,我本意是不愿意回去,但听闻此次的新生伴随着异象,出于好奇又或者是敬畏,最后还是回了一趟。可当我回到雪原时,神女已经离开了,那时的局势已经不安稳。峃同神女一起见证了芍药的诞生,是他的亲祖母,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丝喜悦,反倒有责怪。我们谁都没见过一诞生便拥有双瞳的医族,有人说是祥瑞,也有人说是不幸的开端。”   “是祥瑞吧。”盛白扇动白如纸的嘴唇,勾起一抹不清晰的笑,转向苍耳子问:“你觉得呢?”   苍耳子咽了下唾沫,有些尴尬,时过境迁,他也不敢说当年自己真实点想法,只模糊应了句:“或许吧。”   苍耳子又接着说:“峃说,神女希望将这个孩子托付给我,带他在民间游走一番,我自然不答应,留下份贺礼便走了。”   “为何又反悔了?”   苍耳子叹了口气:“大约小半年后,神女亲自找到了我,再次提出了这个请求。我当时也纳闷,一个游手好闲的老匹夫又什么能耐作人师傅?何况我在民间不过行些不高明的医术,甚至算得上游手好闲,医族内大有高深的老者,何必找我?但她也是倔强,就认定了我。我问她为什么,迂回半天,才道出‘这孩子缺裂的灵魂尚且可以补全,可其他的——能让他成为一个完整、强大的个体,还需要很多……秉,你既厌倦争斗,又为何再入人间?这里除了尔虞我诈之外,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值得世人为之留恋。’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可我留下的原因却没她想得这么多,只是坚定不了内心才不久居雪原。”   之后苍耳子被半骗着,稀里糊涂收下了个“徒弟”。话虽如此,但“师傅”却极少露面,其一是他过惯了独自一人逍遥孤寂的日子,带着一个孩童,多少难受;另一面则是他足渐意识到这只懵懂的小芍药可能是个傻的。   “因为神女说过他的三魂不全,可我接他来时就看过,三魂不缺,现在想来必是慈为他补上的。将他带在身边有一段时日发现这孩子就是不开口说话,每日盯着浮云发呆 。神女说得对,他比常人对于情感的反应都要淡薄,甚至是没有。”   祝欢对外界情感的反应淡薄盛白是能感受到的,哪怕是他,一开始也同祝欢宛如隔着一道屏障。但不开口说话倒是令他惊讶,由于祝欢那张一天不讲话就会死人的嘴,连苍耳子都快忘记这段不像是真实的往事。   “他第一次开口是我带着他的第三个年头,隆冬吧。”说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在深冬的雪夜,将热气白化在漆黑的夜,思绪如白雾,卷卷滚过,“我为一老农皲裂的手脚上药,回去时,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在哭。先是默默的,足渐变得撕心裂肺。我一时不知所措,他过惯了举目无亲的日子,从未哭闹过,可那天,好似全天下的苦都让他哭去了。”   直至深夜,雪压断了茅草,哭声才渐渐停息。   苍耳子没问出他为何而哭,只将心思全都落在了祝欢今生第一句话上:   “爷爷,这天上下的不是雪,是……血。”   鹅毛大雪落下,冷得削骨,灌进嗓子里,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血丝。   苍耳子盯着细细的红,将瘦小的身躯抱在怀里安抚。   不日,祝欢生了场大病,苍耳子将人带回雪原,之后好些年都没在将他带入人间。   “奇怪的是,神女也再没有提起过此事,我说‘这孩子不该属于人间。’她却说‘只是不到时候,尚未遇见对的人。’”苍耳子托着下巴,手里玩弄着耷拉下来的枝叶,干巴巴笑了两声:“其实我倒觉得七情六欲并非不可缺少,多了反倒碍事。”   说着,他余光斜向盛白,有意无意地暗指什么。   盛白的手指深深陷入蚕丝被中,凹陷出五个深坑,两眼发直,在想着什么。   幼时祝欢究竟为何哭泣?他是看见了什么?还是预知到了什么?   十九年前的寒冬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一个冬天,万物冬藏,就连争斗成性的明堂也格外安静。   雪压在窗棂,长明灯下传来一阵婴啼。   随着一颗泪的落下,急而杂的脚步声在长廊上穿过。   ——盛府喜得贵子。   那夜的雪下满了山河,下得冷清,白得令人心惊。   哭声随着跳动的烛火忽起忽落,分不清是在耳边还是在遥远的另一扇窗前。   他的哭泣是看见了自己族人的未来,还是一个腐烂的王朝,又或者……是一个恶人的诞生?盛白想着。   “弑巫时他也在场吗?”盛白问。   “是啊,很早之前,我无意间救过一个孩童……唉,也谈不上救,只觉得那群对他喊打喊杀的人实在可恶,便给了他些药,那时候民间早有关于医族害人都传言,我也不敢声张,待他病好后也只是少有的书信往来。我落难后,他有心,我也有意想借着他曾经欠我的人情,让他将神女救出去。可神女拒绝了,反倒坚持要我把芍药送出去。那是她的孩子,她自然不舍,可那时候的芍药也还只是个孩子,未成过大事,也没显示出什么本领。‘这样一个无名的晚辈能救医族吗?能为我们报仇吗?’我当时这样想。但决定权终归不在我手上。可我也不懂了,明明他都被救走了,怎么还跑了回来,还将我也带走。”   盛白道:“或许他是感受到了什么?为了来见谁?……亲眼目睹那场仪式全程的人不到三个月几乎都暴毙身亡,可只有我活了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苍耳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也是不大清楚的意思。   “你看到了什么?”   “我……”盛白喉间梗塞,不禁又回想起被当做祭品的活生生的人,一股挥之不去的烧焦味环绕而来,叫他忍不住犯恶心,急促地咳起来,“咳咳咳咳!我只记得看见死了许多人,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燃烧着大火,大火中有一个女人……她……她是……”   两行血泪从昔日明亮的眼眸中沁出,无数蜂拥而至的人群仿佛都消失了,眼中最后一片清澈倒映着一个孩童的身影。   孩童受了惊吓,方才意识到自己闯入的是怎样恐怖的场合,着急地想逃离,却动弹不得,只能顺着那只眼睛,深深陷进去。   盛白猛地闭紧眼,抱着头埋进膝盖间,剧烈的头痛仿佛要将他撕裂。   “她的眼睛里有……祝欢。”半晌后,他才如干涸的河道中的鱼,挣扎地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祝欢!”   苍耳子一愣,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忽然间,盛白从床上坐直了起来,抓着苍耳子的臂膀。   “是不是就在那时候,我们就注定会相遇了?”   “这……”苍耳子懵懵地答说,“我不知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法术,缘分这种东西也从未有人证实过。”   “不、不。”盛白有些神经质地重复着,他说服了自己,“这就够了。只要有这一点就足以让祝欢在有一天明白,我的命本就该属于他,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根本活不到这时候。这样他就会接受我所做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会遵循着这份注定相遇、相爱,最后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他的声音急剧颤抖起来,眼眶一瞬充满了血丝。   苍耳子抓住他的手,道:“你冷静点,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   “不行的,其他都不行的,只有我,将我自己作为命格的容器,让我去杀赵陵!我去!——”   啪!   耳边嗡一大声,盛白感到左脸颊火辣辣的疼,被打乱的头发倾洒在脸上,挡住眼尾氤氲的水汽。   “冷静点,盛意清!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苍耳子举着发红的手心,檐下燕雀受惊掠过窗前。   盛白曲起指骨擦去嘴角被牙齿划出的血珠,一声不吭,倔强着。   苍耳子气不打一出来,得亏手边没有件趁手的鸡毛掸子,不然早就一棍子打了下去。   “我的事情你何必动怒?”   “我这是看不下去!好歹我也是看了你十三年,十三年狗都养出人性了,你反倒倒着活回去了?就凭着那些不知道真假的记忆,你就认命了?当初芍药让你去京都,连哄带骗,你尚且犹豫了三天,怎么现在更大的事,反倒顺从了?你就这么着急去死吗?”   说完往踏床上一坐,也觉着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些,一会儿就用余光偷看盛白。   只听他说:“祝欢大仇未报,潭州的事情也尘埃未定,我倒还不这么着急去死。”   苍耳子转过身:“他也不希望你为了他成了复仇的工具,你也为自己想想,蹉跎一生,总不能连自己的本心都被别人占去了。我活到这把年纪,没了从前的气性,却还想着做些什么,不只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他眼神瞄了过去,年轻的皮囊里装着个老沉的灵魂,哀哀怨怨的语气,拖长的像是夕阳的残红。   他活了许多个春秋,哪怕是对于医族来说,也是个老人了。   “我现在就是块老旧的布,包不住他这团热的火,只能跟着老了的、凉透的一起去了,他不需要我陪,我也陪不了他多久。你……”他看着盛白,语气到比这天还早入了秋,“活着吧,多陪陪他,至少别死在我前头。”   盛白:“……”   咚咚。   有人影印在琉璃玻璃上。   屋内顿时寂静。苍耳子满脸通红,喘口气冷静下来,将东西一卷往偏室躲了进去。   确认好看不见苍耳子后,盛白才缓缓地起身,裹了外衣才去开门。   咚——   门被打开,凌飞的手停在空中,敲门声还回荡在两个人之间。   “有事?”盛白恹恹地看着他,久不见阳光的脸消瘦而苍白,眉目像是冬日露出水面的荷梗,在萧瑟中显得格外突出。   阳光斜照下来时,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似笑非笑。   凌飞愣了愣,问:“里边好像有别人?”   “就我一个,小凌将军耳朵不好。”   “额,我可以进来吗?”   “如果不是要事的话,还是算了吧。屋里病气重,怕传给将军了。”   凌飞摆摆手,一只脚先踏了进去:“习武之人倒是不怕这个。”   “……”盛白不情不愿地侧过小半边身子,看准他进来的时机,手上加着力道将门重重往凌飞脚上一卡。   “嘶!”脚后跟一紧一痛,凌飞向下看去,又朝盛白看去。   这位幕后黑手早就心安理得地转过身去,佯装疑惑地应了声。   “小凌将军这是敲到脚了?小心啊。”   “啊啊嗯。”   “将军有何贵干?”   凌飞朝着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几副用过的药上,一碗棕黑的汤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隐约能嗅见苦味。   “这玩意有用吗?”   盛白笑了笑:“死马当活马医呗。”   “你这死马确实还要再跑跑。赵陵——有消息了。”   正午时分,暴裂的阳光割裂了黄土,行伍早已疲弊,连那军旗都耷拉着。   赵陵立在军营正中央,额间隐隐暴起青筋。   “大王,前方忽起沙暴,分辨不清方向。”邢珌三步上前,单膝跪地。   “这都三日了,还找不准方向!孤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膝盖一软,匍匐在地。   赵陵将长刀往地上一插,虎视眈眈地盯着满地士兵,深吸一口气,问:“能出计谋破此局者,重赏。”   众人皆寂,唯有一只蚂蚁正缓慢地挪动着脆弱渺小的身体。   苍凉之地,这样脆弱的生灵居然能活下来,越过守卫和利刃,来到他面前。   赵陵来了兴致,竟探着身子去看那只蚂蚁。   黑色的蚂蚁爬到了脚边,他低头看去,正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以头抢地跪在自己面前。   “臣,有一计。”   赵陵泛着阴冷的笑看着他:“好,你说。若说错了——”   一脚下去,那谋士眼前的蚂蚁顿时被辗成了粉末。   谋士再拜:“需以国师入局。”   “孤不想见到他,你的计谋不可行。”   说着,赵陵一挥手,原先立在两侧的守卫同时走上前,想去抓住地上的谋士。   “王。”谋士不慌不忙道,“国师有窥测自然之力,且能抑制巫医,若能用则事半功倍。且臣还有法子,能一箭双雕,以解吾王心中之患。” 第111章 夜访   “国师大人里边请。”   邢珌牵住马绳,朝接待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日头刚露出山顶,天还是一片灰蒙蒙。侍卫提了盏灯小跑过来,将自己的小臂伸了出去。   祖伊扶着,提着衣摆,发尾用丝缎系紧,特意用黑发盖住了几缕花白,从高高掀起的帘帐中走出。   不远处一间圆形的棚,十二时辰的方向分别坠着两颗明珠,正中央簇拥着着一轮金色的太阳。   一路上重兵把守,只是几步,祖伊便惴惴不安地停下。   “当真是大王的命令?”他问。   邢珌道:“在座有谁敢假传王意?”   “……大王现在在何处?”   “大王正在前线,您只管将这沙尘驱散了,好为大王解忧。”   “我想见大王。”祖伊攥紧衣袖,一双眼堆满愁忧,眼尾夹起几条细纹。   “恐怕大王没空见您,您还是抓紧些吧。”   “既要作法,为何这一路上处处都有侍卫?”   “这是大王的意思。”   “那你去禀大王,这么多人在场做不了法。”   说罢将宽大的法袍朝后扬起,朝着神像的正面跪坐下来。邢珌眉头紧锁,嗓子闷疼,嘟囔答应了下来,眼神瞄向他,正襟危坐的模样总叫人感觉在平静下暗藏着坏意。   邢珌抱拳禀退,转过身的同时对亲兵吩咐:“看好他,在我回来前,不允许有任何动作。”   亲兵:“是——”   哐当!   前脚还未跨出门,身后便传来一阵爆裂的响声。邢珌心头拧紧,猝然回头看见满地的残渣碎片。   一颗可怜的水晶球被“失手”摔得粉碎,青紫的烟雾徐徐蔓延开。鲜红的血滴在碎片上,打得残片乱颤。   “国师!”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瞬间慌乱,围了上去替他查看伤势。邢珌三步并成两步,暴力地扒开一个士兵,蹲下身看祖伊手心上一道口子,不深,出血量却看着有些骇人。   正当邢珌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伤口时,祖伊二话不说直接扯下他臂缚下一块布料,随意缠在手掌上。   “不小心的,没事。”   “我看还是晚些用点药吧。”他将“药”字压得低,小心翼翼护着什么似的。   “不必。”祖伊道,“你且去回禀大王,若是耽误了时机我可担不起责任。”   “那行吧。”他妥协道,忖度片刻后又补充了句:“大王一直是重用您的,但朝廷上总有人想集中皇权,出于无奈才不得不暂时疏远,这下不一有要事便想到您了吗?前些日子的事情,您也别放在心上。”   祖伊心里冷冷笑着,赵陵为何亲征不带他却不让他蹲守京都的原因还不清晰吗?无非是担心他趁机聚集野党。   王室和祭司看似密不可分的关系其实早就藏着裂痕。   “你跟着大王这么多年了,他的脾性还不了解吗?高伯载的下场可能就是你们的明天。”   邢珌站起身:“我与他不一样,拥兵自重者的下场才会如此。”   祖伊笑了笑,长扬一口气,对着那背影喊道:“对了,若大王依然不同意减少守卫,你便同他说此次沙暴并非自然之力,而是有医族作乱。”   .   “你是说这场沙暴是医族所为?”阿宁低声问。   风呼啸着吹过,烛焰紧着,光影在祝欢的侧脸上缩起,缩在高挺的鼻梁骨和深邃的眼眶间。   他微张的嘴,颔首点了点头,思虑着什么,又像在发呆。   简陋的古庙内,几件禅衣搭成了块临时的防尘布,悬挂在天王殿的大门上。一片烧红的云彩挂在远处的天空中,太阳的光亮格外清晰。   这儿的白昼格外的长,总以为太阳要落山了,却是在看不见那火球后,还有片亮堂的天。   好像这样枯燥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   寺中的主持早已六十岁大寿,几人初到时皆惊讶,这大魏上上下下能出这么为老神仙着实不容易,只是这寺的粮不出自于皇库,多半是寻求佛渡者的自营地,大门前挂着个“度一切苦厄”的牌匾,因此少了些乌烟瘴气,祝欢这才答应留宿。   歇脚了一夜刚要启程便碰见风沙大作,吹乱了庄稼草木,惊得马匹接连乱叫。   没了法子,石琨只好命人暂时停下,灰溜溜又回到寺庙。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土黄,跟着暗沉的还有心里那颗激烈的英雄梦。   日子在纠结中反反复复。   有时候想着放弃,可祝欢就将那夜盛白送来的几箱绫罗绸缎全都给了结巴和他的弟兄们,打发他们下山去村庄换了钱,每人打一份趁手的武器。   肉自己也不怎么吃,日日都跟参禅似的,唯一守着的就只有一件氅衣和一块撕碎的衣布。   修行的弟子将斋饭搁在门外,敲了两声门。   阿宁答应了声,没再去理会。   一旁的石琨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谁曾想当英雄还要饿肚子呢?   空荡荡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他尴尬捂着肚子,超祝欢卖弄出个傻笑:“您不饿吗?”   没有回应。祝欢低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了神色,银白的长发穿过肩头尽数从修长的脖颈滑落下来,天光和烛火的共同照应下,瓷白的脸上似乎闪着细光。   石琨欣赏着,就如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第一反应是大雪过后,无人踏足的雪原上,闪烁着的亮光。   他想:生得如此样貌又有菩萨心肠,定然是神仙降世!既是如此,不吃饭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了!   想着,忽然又觉着自己方才的问法太过粗俗,赶忙顺着两人的话,问:“您方才提到医族是怎么一回事啊?那群人不早被大王和祭司大败了吗?”   再次无人回应,只有阿宁投来的一个悠悠的眼神。   石琨:“……”   “他说得不错。”忽然,祝欢有了反应,一手拂过胸前的长发,修长的手指沾着茶几上撒出的茶水,写着什么,边道:“只是石学士尚有不清楚的地方,这也正常。”   石琨心想着这神仙上天入地定然比自己厉害:“是是是,您说,您说。”   “绝大多数的医族确实在弑巫后便魂飞魄散了,但却跑了一个,残了一个。跑的那个带着残的那个苟延残喘了许多年,活在阴影里,不见天日,就为了复仇。如今时机成熟了,露出了尾巴,被祭司和王室发现了,于是才有了大王的亲征。”   石琨大吃一惊:“您是说大王此番出征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铲除医族余孽?”   “石学士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就通。”   “嘿嘿,过奖过奖。您继续?”   “人人都道医族是失掉利齿的老虎,可他们根本就只是一群软弱无能的鹿。逆来顺受、奸邪不分,见到了肥水美草便着急投入人类的怀抱,以至于最后被折断了鹿角,砍断了腿,想跑便没了机会。如今说是卷土重来,却根本没有去抵抗的力量,只能借助一些手段——比如他人之力,再比如这场沙尘,因此风沙越是放肆的地方,便是交战地。”   “呀!那咱们岂不是要避开?”   “不仅不避,更要往那个方向去。”   “莫非……衮州!我们要去投靠的地方变得两个魔头交战的地方!?那不行啊,咱们一群刀都拿不清楚的,去凑啥热闹呢?”   “学士莫急。”祝欢招呼他过来,将茶几上用水画成的地图展示给他看,“皇军从东边来,医族位于西边,而凌飞呢?”他指了指南边,“从这往上包抄过去,一石二鸟,您若有这气魄,便是开国功臣。”   “呦,还开国功臣。”石琨有几丝心动,却依旧胆怯。   祝欢又道:“英雄最重要的便是审时度势,我也只是个说客,只是见学士遇到沙暴便不敢往前,便指点一二,不好耽误了前程。”   这一套忽悠下来的话术,石琨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心想着本就是抱着宁死不再作饿死鬼的心态出山的,横竖是个死,有何理由不往前走?   “走!”说罢,石琨心里那摇摆的心又一横,激情一派桌,响声在禅室中回荡。   祝欢细长的眉蹙着,着手示意他小声些,手掌抹过桌面,留下两行水迹。   “距离衮州还有多少路?”   “估摸着还有两百里路。”   “粮草都还够吗?”   “托您的福,够的。”   祝欢应下,偏过脸轻咳了两声。方才讲话时没注意,嗓子干痒,过了几遍茶水后依然没有缓解。   心想是天气干燥的缘故,可不一会儿胸口便闷了起来。   某非是反噬?他想。   可又有些不对劲。   夜色终于暗了下去,凉风吹了进来,身上一冷,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伸手去关窗,一顿。祝欢僵着姿势,眼神瞄着远处摇晃的灯光:“外面是什么声音?”   阿宁耳朵动了动,为难地看向他,似乎并没察觉到什么。   石琨虽说也没听见,却还算个有眼力的,立刻道:“恐怕是苦行僧,这一带常有,您等等,我去前头看一眼。”   往日这时候各大宝殿里早就息了声,无非偶尔夜巡的弟子挑灯走过,留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可今日却格外热闹。   人还未到,便听见几声低沉的声音:“……忽起大风,希望能借住一晚……”   什么人有此等阵仗?石琨贴着墙,隐约看见一群乌泱泱的人影,都是侍卫的模样,人高马大,相比之下他们中间簇拥着的那人简直瘦小。   可无论瘦小成什么模样,都改变不了周围人的尊敬和畏惧,各个低着头,唯有一个看着官大的在前。   风沙晃眼,石琨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这下可总算看清了。 第112章 相克   躁乱的声响骤然消失了,祝欢屏息凝神,却再听不见一丝动静。不安的感觉在隐隐作祟,却找不到理由,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   由窗内看去,墨色般浓郁的夜幕缀着繁星,丛丛树影从远山蜿蜒成一线。   他的心漏了一拍,想起身:“不必等石琨回来了,你去随便抓个认路的,我们走。”   阿宁坠着两个青色的眼圈,问:“现在?为什么?”   祝欢做不出解释,脸色并不好看,只将最宝贝的两样东西抱在手里,便要往外走。可临近门前,忽又停下。阿宁走上前,瞧见他的手在发抖,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喂,你怎么了?”   “......”   衮州城内,没有官印,没有任何文书,也没有浩大的接风洗尘,唯有空荡荡的夜挂着一轮青白的月盘。   乙那楼的军队打着禁军支援的名号驻扎衮州,下层的原是不知道的,但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功夫便也知晓得差不多了。如此重大的消息,定然有许多人不愿意,玄羽军中因此爆发了一场矛盾,乙那楼人原想着坐享其成,在一旁美滋滋地旁观着敌人的不攻自破。没想到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场内乱就被崔谅平息下来了,除了他们,无人知晓那间议事堂中发生了什么。   盛白点燃了香炉,将镂空花纹的铜罩盖上,缕缕乳白色的烟雾缓慢的缠绕在印着仙鹤暗纹的外袍上。夜间起风,他顺势披了件烫金披风,用木簪半挽着头发。   哈斯坐在一旁,捧起茶,呷了两下子,嫌弃中原的茶太淡又苦,便放下了。她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便问:“怎么不见那个医族?”   盛白:“在中原,总在一个人的面前提起他的内人,会让人觉得此人居心叵测。”   哈斯:“......那换个话题。盛大人可知崔谅在议事堂都说了些什么,才平息动乱的?”   “崔帅治军严谨,定然不会让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去插手玄羽军的事务。至于说了些什么——只要能稳定人心,利于你我合作便足够了,何必过问这么多?”   哈斯眼神躲闪,又问:“你们打算再等几日?”   “不等了,明日就出发。”盛白道,“苍耳子借风起沙,原本就只是想试探赵陵身边有没有跟着祭司,如今看来确实没有,又或者两者之间早已离心。”   “为何要避开祭司?”   “这万物相生相克,有祭司的地方便不能有医。只是苍耳子也还未弄清楚究竟祭司以何物相克。”   哈斯顿了顿,取出烟筒,对着烟嘴深深吸了一口,斜眼看着盛白掩袖的模样轻笑一声,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玉儿姐”的模样。   “盛大人当真不来一支?”   “不了,在下本就命薄,就不浪费这些‘好东西’了。”   “呵,啊。从前还在宣王身边的时候,偶然听说过关于祭司的故事。这祭司和王室联合成一体,宣王得势时,祭司中有名望的一族还不是祖氏。”   “这些我知道。祖伊的先祖背叛了自己的族群,因此被驱逐到西北,才会遇上赵陵。”   “只能说长着心的东西都忙着算计,人心不古啊。”从哈斯的口中腾出一团团烟雾,“若是他们当时在医出现时没有将自己的族人献出去以攀附权贵,哪有这一遭呢?没想到自相残杀后,列国纷争开始,医族有神力却不愿干预朝政,各国君主再此纳用祭司,三家平衡后,祖氏一支自然被排挤出去。”   盛白心下疑惑,问:“若是如此,从前的祭司应当是畏惧医族的,如今却颠倒过来了?”   “盛大人还是老样子,这么心急,且听吾慢慢道来。”哈斯道,“这祖氏上下的直觉十分灵敏,预感到有变故,便打造了一面镜子,听闻是一面能窥视人心中恐惧和欲望的镜子,虽然这面镜子在后人争夺中不知辗转到了何处,但它已经尽职了。他们拿着这面镜子献给各国君王以及民间百姓,最后传到了医的面前。医族是汇聚自然灵气而成的灵草,草木惧烈火,而偏偏这祭司的血属火性。这下盛大人应该明白了吧?能克你那心头肉的,就是——”   “祭司的……血。”   “就在这里面!”   毫无征兆的,门几乎是被踹开,金属栓断裂成两半。   风卷进来,掐着烛火,瞬间熄灭了。有人提了灯,是这寺庙里的小和尚,因为害怕手拿不稳灯,四散的光影在黑暗的屋内来回摇晃。   举着剑的士兵推着他往前一步,照亮纱帘飘动的窗、倾洒在满桌的茶水。   “人呢?”黄直夫跨过门槛,两只眼睛如狩猎的狼犬一般,扫视过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便转向小和尚质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只是个送饭的。”   房顶的隔间中,祝欢透过一小道缝隙窥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他松开手,将阿宁往旁边推了推。“往那边去些,挤着我了。”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阿宁还没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看着身下一群带刀的禁军。他僵硬地移动身子,在逼仄的阁楼中完全直不起腰杆。   祝欢趴在裂缝前,朝后坐起身子,曲起一条膝盖压在胸前。   “你怎么知道这上面还有空间?”阿宁压着嗓音问。   祝欢道:“这些寺庙中的结构都大同小异,很早之前我也躲过。”   “那些人是谁?”由于视野受限,阿宁看不清来者。   “禁军。”祝欢昵着眼看黄直夫,“那人我记得,当时在边区军所时,伤盛白的人就有他。”   阿宁紧张起来,话都说不利索:“那是二公子又带着人追过来了?”   “应该不是,我没感觉到他的气息。”   阿宁愣了片刻,问:“你属狗的?鼻子这么灵。”   眼下的情况不好直接骂,祝欢翻了个白眼,心中直泛从石琨那里偷学来的脏字。   不过,除了盛玄涤,还有谁会带着这么一大帮禁军往这个方向走,还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之下?祝欢屏气凝神,精瘦挺拔的后背紧紧贴在房梁上。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心脏越发不安地跳动着,某种恐惧仿佛从骨子里头渗出来一样,祝欢不由得加快了呼吸,心想:祭司和赵陵绝不会将禁军直接交到盛玄涤手上,还大费周章让他来杀盛白,他们应该知道盛玄涤十有八九是下不去手的。   如此一来,赵陵的目标就不是盛白,而是自己。   祝欢忍着肋下一阵剧痛,从袖中掏出方才带上的一盏白瓷茶杯。   “经过上一次交手,他们应该知道盛玄涤并不能拿我怎么样,如今还敢示威,分明是背后还有高手。偌大的明堂都是些班门弄斧的,如果当真还有人,那或许只能是......”   “黄直夫你在做什么?!”   紧随着一声叫骂,黄直夫立刻松开了抓着小和尚的手。众人朝后看去,纷纷低下脑袋。   祖祢步伐轻盈,脚下踩着小步子,身后跟着寺庙的老住持。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主持走进来时,皱在一起的眼睛朝着头顶上一条不起眼的缝隙瞟。   祝欢连忙朝旁边躲开那审视的目光,默默浮起一层冷汗。   “是......”他看向阿宁,一向云淡风轻的眼眸中竟生出恐惧,“祭司。”   祖祢伸手将小和尚拉到自己身后,怒声质问道:“他才多大年纪?你这样吓他做什么?”   被铺天盖地地骂了一顿,黄直夫脸上挂不住好颜色,掸开衣袍下摆,单膝跪地,将右手伏在心口前,是在认错。祖祢自上而下瞥了眼,没有理会他。   黄直夫自顾说道:“属下坚信尊主的感知是不会出错的,但进入房间后却发现没人,那只能是这帮和尚帮着他们藏人了!”   祖祢一时语塞,扭头看向老住持,问:“敢问这屋里住的是谁?”   老住持平淡点道:“过路客。”   “这过路客长的什么模样?”黄直夫抢着质问。   老住持道:“老衲年岁大了,眼睛不中用了,没看仔细。只记得你们刚刚抓的那名壮士。”   祖祢朝黄直夫使了个眼神。他心领神会,站了起身,对着门外喊道:“将那土匪头子拎上来。”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声问候祖宗的叫骂声。石琨被两名禁军押解着双手推了进来,又被使坏一脚踢进他的膝窝,被迫跪了下去。他抬起头,龇牙咧嘴地笑着。   “我问你,这屋中住的人可是与你同行?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在哪认识的?”黄直夫问。   石琨贼兮兮地狞笑着,目光全钉在黄直夫腰间的禁军令牌上。   “你们是京都来的?是禁军?”   “你知道便好,快快如实招来,倘若有隐瞒,恐怕你外头那些兄弟性命不保。”黄直夫顿下身子,抓起他的头发,“你们算是作乱的匪贼吧?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将你们千刀万剐也不会有人为此感到惋惜。”   “呵呵呵哈哈哈......你们杀我弟兄还少吗?老子打那南边的山来,山下埋着的都是被你们砍死的人。埋了活人挖出金,你们反而心安理得啊?”石琨仰着头,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他的右眼肿成了紫色的馒头大小,却仿佛要将连面的眼珠子刨出来,瞪死黄直夫不可。   “那位贵人确实跟我们是一路的,你问他生得怎样做甚?莫非你是仰慕人家,求而不得才如此丧心病狂?”   瘦长的马脸肉眼可见的发紫,黄直夫拽着石琨的头发,重重朝石头地上磕去,肉圆的下巴上顿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呸——!日你大爷的!那贵人就是长得美若天仙、惊天动地、面如冠玉......”   “......能叫他闭嘴吗?”这一连串的词仿佛是有什么魔力,叫祝欢听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捂着耳朵,对石琨是几分同情里面夹着几分恨。   阿宁同样受不了,仿佛听到了怎样不堪入耳的词:“我也听不下去了。趁现在没人注意,我们赶紧溜了吧。”   “丢下石琨他们?”   阿宁惊讶道:“你真打算管这群土匪不成?就算真到了衮州,那头的人也是定然不会要他们的,到时候你怎么和他们解释?眼下已经有了大致方向,四五天的路程,我们自己走,实在不行,我便进城再找个人问问,怎样都比这群人强啊。”   “禁军会杀了他们。”   “......他们打算投诚藩王的时候就注定有死的一天。”阿宁斜过眼,看了眼祝欢,“不管怎样,你一定要找到公子,一定要从这里出去。”   耳边,石琨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似乎飘来了一阵血腥味。祝欢拿手堵住缝隙,将最后一丝光明遮住了。   “你且去前方探探路,我在这守着。”祝欢低声说,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阿宁应了声,一鼓作气朝后移动。   幽暗狭小的阁楼中,祝欢将头放在膝盖上,全身蜷缩起来,手依旧死死堵住那条能看见底下的缝隙。   他闭上眼。雪后初晴的红日再一次包裹住了他,贪婪地呼吸着,却只能嗅见被焚烧后的臭味。   是啊,他那里有这么多、这么重的责任?为族人报仇、找到盛白、活下去。这些就已经是他走到现在的全部意义。至于石琨、那个结巴......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过客。他抱紧了自己,胸口悬挂着的铜钱硌得发痛。   “如果是你,如果是你为了能见到我,也会这么做,对吗?”他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希望得到认可。水汽伏在潮湿地脸颊上,指尖扒着木板,早已划出一道红痕。   如果能走,可以不顾一切,哪怕要牺牲他人。   暴力的拳脚声全都砸在他的心里,此时响起盛白曾经这样对他说。   为了把爱人留下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做的决绝,贪恋在温暖怀抱的时候,他觉得这些话是可以视为真理的。   烂在泥土中也无所谓,只要他们同棺,怎样都好。   但......   但当他响起电闪雷鸣的神殿中,久别重逢的爱人抓着他的手痛苦挣扎的样子。   他说他爱他,为了他自己宁愿沾满鲜血,为万人唾骂。   可几近疯魔的样子分明将他自己最初炽热的模样消磨的干净,变得陌生。   三年前自己好说歹说要将他劝入京都,正正等了三天才有回应。问是因为自己的话终于打动他了吗?盛白点了点头,又摇头:“一半一半吧,也有我自己的心思。”以为是年轻人向往繁华,祝欢没有多问。可若当真只是贪恋热闹,又何苦将自己一身的骨头打断了,煎熬中等待了三年?   盛白回来时,那夜的雪下得极大,他将他堵在瑶池的窄巷中,这是阔别三年后的第一次相见。   祝欢心里有些不快,焚烧一般疼痛。他知道自己得计划泡汤了,但以为只是因为这个,不曾想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心疼、自责。这段感情的发展是他从未敢想过,自然忽略了,并不顾一切地开始筹谋下一个计划,没再去过问一句话。   久而久之,他忘了盛白最开始心里的“自己的心思”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盛白,踏入京都的心就同他那傻弟弟一样,是要寻着他们父亲的老路。哪怕不认同父辈的道路,但总有一个想法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   他想要扫清着天下的奸邪,可站在万丈悬崖边,生生将这样的自己撕成粉碎了,并让违心的话一遍遍折磨着自己,宛如弯刀一般凌迟着将他剜成一具尚在人间的白骨。   祝欢蜷起十指,紧紧握成了拳头。   “如果是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你懂个屁!他可厉害了!”石琨的声音如笼中的困兽一般撕裂开。   黄直夫冷冷笑了一声,道:“他是医族,能不厉害吗?”   霎时,石琨愣住了,半晌后才喃喃问:“你说他是医族?放什么狗屁,医族......怎么可能是好人?”   “他的一只眼睛是不是阴阳眼?”   闻声祝欢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睛,尘光细碎穿透发丝,折射出奇异的五彩。   他朝下看去,正对上老住持的眼睛!   石琨木讷地抬起头。祝欢的一般银白如月的长发一直盖着右眼,从未示人,起初以为是神仙不能露出真面目,可如今想来居然是因为要挡住那只异类的眼睛。   “那、那又怎么样?”他小声嘀嘀咕咕着。听不真切声音,黄直夫只得弯下腰,凑近了。   “你说什么?”   “祝欢!前面有一条窄路,说不定可以出去,快走!”此时,阿宁正好返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又不敢大声宣扬。   “你愣着做什么?快走吧!”   可祝欢没有动,像是冻住一般,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紧接着,瞳孔剧烈紧缩!   “——那又怎么样!他可叫我学士!是学士!不是土匪!”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屈服的时候,石琨突然暴起。他大小就一颗石头脑袋,烫戒疤时硬是烫了两遍才成型。一骨碌顶撞上去,正中黄直夫的下巴。   只听咔嚓一声。   黄直夫朝后重重摔在地上,他捂住自己的下巴,似乎脱臼了。   “你个狗杂种!你竟敢——”   咔嚓。   又是一声。   黄直夫愣住了,又摸了一遍自己的下巴,确认不是骨裂,朝一旁看去。只见祖祢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她的指尖绷得紧而直,正是因为方才射出了一根尖锐的发簪。   抬头看去,发现头顶的木板插着一根簪子,由此为中心,四散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并且以闪电般的速度扩大、断裂、崩塌。   接着又听,咔嚓——! 第113章 红衣   “快跑!”   “尊主小心!”   场面一度混乱,原先架空的木板层毫无征兆地塌陷,碎木头渣如雨一般倾泻而下。哗啦啦的亮剑声。黄直夫被突如其来的动乱震退两步。坍塌的废墟中缓慢地立起一个人影,纤长的身段一节节展开。浓雾散开,黄直夫眼底骤然怒红。   “是你!!”   祝欢单单侧着露出的左眼盯着他,脑袋朝着同样的方向轻轻歪着,嘴角扯起一个诡异的笑。“我记得你。”他说。脑海中闪过尸山血海,立于万人之上,自己的手里提着眼前人的脑袋。祝欢眨动眼睛,将这些画面洗去。反手提起阿宁的后领,问:   “能站得住吗?你真的很沉。”   阿宁脚底打滑,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站了起来。他扯过自己的领子,不满地哼了声,随即神色凛然。   对方少说也有千号人,自己绝对算不上能打的,单靠祝欢一人,何况他之前还因为为盛白疗伤受了亏损,这下是断然不能再乱用灵力了。   “这下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祝欢道,“等会打起来了,你就领着石琨往外跑,将马刀派的人都叫上,牵了马在外边接应我。”   “你当真有数?他们这么多人......”   余音未落,蠢蠢欲动的刀光剑影便愈加躁动起来。   黄直夫看了眼祖弥,眼底一狠:“还等什么?那个白头发的就是医,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包围的禁军早已忍不住,但多少人都见证过那只阴阳眼是如何在短短数秒内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得毫无声息,突然又忌惮起来。黄直夫见状,自身也有胆怯。他再此希望从祖弥那里得到指示,可没有结果,只好咽下喉间翻滚的恐惧,颤抖着手中的长剑。   “怎么不动了?”祝欢冷冷笑了声。仔细看去在他负着的右手紧握着一只茶杯,油亮的反光在白瓷上游走。   冷汗顺着黄直夫的喉结流下。   “你便是医族?”忽然,格格不入的甜美嗓音打破的了焦急的僵局。   祝欢瞥眼看去,祖弥一双如小鹿般明亮的眼睛撞了进来。少女的脸颊依旧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饱满的额间戴着一条枣色波浪形抹额,压着一双看似不经世事无辜的眼睛,瞳色隐约夹着淡淡的紫,烟筒吹出的缕缕烟雾般,要将人卷进去。   她便站在那,黄直夫便呆楞住了。她不言语,静悄悄地看着,祝欢越是躲闪。   落下目光,不由得被祖弥两条辫子尾端缀着的两颗鲜红的玛瑙吸引了过去。   局面莫名僵硬住了。   祖弥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像看着一轮光影发散的弦月一般叫人容易淡忘一切。祝欢倒吸一口凉气。魁梧强壮的士兵们警觉地忌惮着,可他们的尊主却好像眼前只是一节木头,毫无防备走了上去。   “你好,”她伸出手,张开着手掌,邀请的模样,“我叫祖弥,你呢?”   祝欢挡着阿宁,朝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绝望的断裂声。   “阿宁,你快......快去......唔——”   不知怎得,他的声音发着抖,尾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阿宁心里发紧,连忙转身去查看情况,却看见祖弥摊开的掌心蓦然收紧,晃动身前两颗巨大的玛瑙“砰”一声撞在一起。紧接着背后祝欢的身形剧烈摇晃一下,紧促的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   阿宁反手扶住他的颤抖不止的小臂,纤细得一只手掌就快握住。祝欢生不出多余的力气回应他,浑身的血液都应恐惧而剧烈翻滚起来,苦苦寻找不到出逃的出口,最终伴随着一声听着便揪人心弦的咳嗽声,从痉挛的喉管呛了出来。   血丝从捂着嘴的手指的指缝间慢慢渗出,祝欢感到小腿、膝盖练成一线没了知觉,朝下瘫软下去。   “呃!”   不行!即将坠落的瞬间,祝欢狠狠咬住下唇,一片血花。   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镶嵌着宝玉的金缕靴正在一步步靠近。就在这时,祝欢反手拧住阿宁的胳膊,借力猛地站起来,并将人朝反方向推。   “走!”   撕裂的声音与兵械摩擦溅起的火花同时迸发而出。   祝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只听几声清脆的破碎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数片被打破的茶盏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碎片染上了祝欢的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呈现及其诡异的游走路线。顿时,素雅的客舍内被染成了一片怖人的猩红。飞溅的鲜血无情地打在纸窗,刺入房梁,酷夏中汹涌的瀑布般涌出落下,染红了飘扬的青衣。   眨眼的功夫,禁军竟倒了大半!   祖弥略微惊讶,刚要抬手,一阵阴风闪过,是祝欢!不知何时,他已经闪到自己面前,刀光亮起,刷过一双含恨阴冷的眼。   祝欢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被砍断了颈动脉的禁军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都不重要。   他随手抽过一具尚未倒地的无头男尸手中的剑,直直朝祖弥刺去,可临阵又忽然转变方向。   祖弥手无寸铁,也从未经过训练。在京都她是娇生惯养的尊主,众人都要匍匐在她脚下,她是下一任祭司,她拥有的神力叫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失败。脑中闪过无数个要躲开的念头,可吓呆的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濒死之际,她有些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无力地煽动苍白的嘴唇:“你们害死了大魏这么多人,本就该偿命,难道现在还要一错再错吗?”   她企图用这些话唤醒一个十恶不赦之人的良知,为自己的行为制造合理的动机。   然而祝欢没有理会,锋利的剑刃扫过,一条乌黑的辫子啪嗒落在地上,随之破裂的是一颗红润的玛瑙。   顿时鲜红流了满地,连祖弥也下意识一愣。谁也不知这玛瑙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破碎后竟流出一大滩如人血般的液体,却在接除到地面的短短几秒之后化为黑烟散去。   祝欢斜眼看着那团魔气消散,原本盘踞在胸口处如刀割般的疼痛似乎缓解不少。   果然如此。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欲想再去割下另一颗玛瑙,可此时的祖弥已经从手脚不听使唤中回过神,有了些躲闪。   剑端扫过发尾。此时,一个禁军从后攻来,祝欢没有回头,只是稍微收回利剑,将中心放低。笨重的盔甲让莽撞进攻的士兵宛如一头蒙住眼睛的牛,横冲直撞,却扑了空。祝欢趁机后扫腿,绊住对方的底盘。长剑过于笨重不好操控,他便用左手扯下发间的银簪,同时一条修长有力的腿死死地掐住禁军的脖颈,像是条蟒蛇,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不堪重负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两人对抗着,都快达到极限时,一根毫不起眼的银簪精准地没入侧颈。士兵瞳孔骤然紧缩,连一句话都没有,摇晃几下,睁着双大眼便超前倒了下去。   “啊!——”   祖弥忍不住眼前的残忍与血腥,捂着嘴发出一声尖叫。   死了的那个,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她,因为缺氧,眼珠子格外突出;活着的那个,没有任何杀\人后的忏悔和恐惧,果决地抽出银簪。   或许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银簪上不染血,飙出的血线飞溅在祝欢的侧脸,划出一道凌厉逼人的弧度。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早已不敢重负的肌肉,引发阵阵痉挛。一条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溢出,糊在早已血迹斑驳的脸上。   这时祖弥才真切地将眼前的男人看入了眼中: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瑕疵,是清瘦的,却不脱相,他似乎早已习惯这样充满厮杀的世界,嘴角下弯着,半边银白的长发挡住了一只眼睛,可余下的却清澈着,他明明怀着恨杀了这么多人,却还清澈着。   祖弥将手相后撑,希望得到什么支撑,就像在京都,她的背后是阿爹。但这次没有,只有冷冰冰的五斗柜,和上头摆着的一个精美却无用的花瓶。   她分明记得,祖伊——她的父亲、大魏上上下下最受人尊敬的祭司——曾经告诉她,医族永远会臣服于祭司脚下。对方永远是恐惧的、弱小的,而他们永远都是胜利者。   可不是的。   “我好像要输了,输给世间最大的恶人。阿爹,善原来是战胜不了恶的。”祖弥喃喃着,婆娑的泪眼瞥见地上残留的玛瑙壳。   壳里面空了,她赖以生存的东西消失了。忽然祖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住剩下的一颗玛瑙抱在怀中。   果然,祝欢执着的眼神随之转移。   他知道了!他知道这颗玛瑙便是我能对付他的唯一武器!祖弥心中大惊。她伸手抓起身后华而不实的花瓶,奋力朝祝欢砸去,可威力宛如蚍蜉撼树,祝欢只是偏了点头,便听花瓶在身后破碎。   没时间了。他稳住脚步,提起剑。   成功是这么近,又是这么远。哪怕只剩一颗玛瑙,那种刺骨的疼痛依旧反复折磨,祝欢发了狠地忍着,就在即将落剑的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许多白光,许多埋藏在记忆深处被遗忘的、陌生的身影,他们本该真实的站在自己身边,却被大火焚烧殆尽,成为了世间再也不存在的飘渺。   温暖的光乍现一瞬,可紧接着一道更加凌厉的朔气斩断了一切。   一把蹭亮的弯刀横在面前,祝欢眉头紧皱,提剑格挡,却不料侧腰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逼迫他连连后退。   几个踉跄后,祝欢以剑抵着地面,重重喘息起来。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开始发麻,粗糙的绑带割开了手心上的旧伤。   黄直夫神情阴鸷,道:“就你也配伤尊主?”   “哈哈.....”祝欢偏头吐出一口淤血,摇晃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望向那位“英雄救美”的将军时的表情竟然有些懒散,“配不配伤她,你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若不是你拦着,这位尊主恐怕现在正在和阎王爷下棋呢。”   “你卑鄙!”   “我确实卑鄙,这你早该见识过了,怎么如今还只能用一样的说辞?学识如此浅薄,那位尊主也瞧得上?不如你将刀放下,我叫石琨为你上上一课?”   那他与土匪相比简直侮辱!黄直夫大怒:“医族果真心肠歹毒,今日我便取你头颅!”   “呵哈哈!取我头颅?”祝欢扬起头大笑起来,蓦然一顿,脑袋失去支撑般低下,只抬起眼皮直勾勾盯着黄直夫:“你取了我的头颅,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赵陵便来取了你的头颅。”   他的声音越是平静,黄直夫越是气愤:“你莫要再颠倒黑白!”   “黑白!?这片荒谬之地上哪还有黑白?”他质问着,看着一个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巴不得抽他的筋,饮他的血,以为杀了他就能就此加官进爵、名扬后代。但是呢?没一个人知道真相。赵陵当然不会允许外人杀了他,否则苦苦追求的长生命格可就功亏一篑了。想到这里,竟然对这些卖命却不讨好的犬马生出了一丝怜悯。   祝欢提起剑,呼出一口血腥:“你要取我头颅便来,也正合我心意,你可别忘了曾经伤过谁。”   黄直夫一愣,心中只剩一个答案:盛意清。   “捅伤他的那个,死了。余下的,是他当时放过了你们,但我没有,我记得清楚呢。每每想到那些污水是怎么把他弄脏的,躺在我怀里时是怎样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每当想到这些,我都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断。” 第114章 脱险   黄直夫不想他执念如此之深,心里不由得发怵。但说来也奇怪,既然怨气如此大,为何不用巫术?那只被藏起来,以为人畜无害的眼睛,分明可以杀人。   “尊主,”黄直夫拉着祖祢的手,侧过头小声说,“小心他的眼睛,吴三就是看了一眼,便没了气。”   祖祢尚未从惊吓中回神,痴痴地点头。   “但我感觉到他的力量不多了。”祖祢不大确定道,“而且,似乎......他身体里还寄生着另一个东西,比常人多出一缕魂?那东西在稀释他。”   黄直夫斜眼提着长刀,说:“不论如何,在下先将您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行。”祖祢弱弱说了声,“我不能走。”   “尊主!”   黄直夫急切想要劝服她离开,话音未落,遒劲的剑影呼啸而来。黄直夫反应极快,躲开、将祖祢拉到一旁几乎一气呵成。他转头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尊主,随即迎上祝欢的攻击。   几招下来,他能明显发现对方动作迟缓,巨大的体力消耗已经让祝欢站不稳脚跟。   黄直夫嗤笑着,心想:尊主说得果然不错,这医族果然用不了法术了,眼下只如我们一样都是凡胎肉体。既是如此,单单比武,此局必胜!   祝欢的后背猛地撞在柱子上,呼吸一滞,温热黏稠的液体正从大大小小的伤口涌出。他简单环顾一圈,已不见阿宁与石琨的身影,心中暗松一口气,可紧逼的杀气又将他拉回现实。黄直夫刀刀取性命的招式让祝欢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已经不构成威胁。   “他已经意识到了吗......”祝欢随手扯出一直被他珍藏的那块布条,缠绕在血流不止的臂膀。   黄直夫狞笑着望着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还在佯装狐假虎威,那种将其玩弄的心理越发强烈。他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站起又跌倒,怎样的被蹂躏之后,只剩残乱的花骨朵于风中咬着枯枝。   玩弄的兴致散后,他才得意的,目视四周依旧对祝欢心存忌惮的禁军准备说些什么。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他已经——”   话音戛然而止。喉间的刺痛让黄直夫双手捂着喉咙,发出一阵难听的嘶哑。   “你......”   他的瞳孔紧缩成一个小点,锁在月光下站定的红晕。   祝欢侧过小半张脸,星星点点的猩红渐在精笔勾勒过的侧脸显得格外触目精心。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居然能隔空将声音给镇哑。   黄直夫原是想通风报信的,但现在干着比公鸭还难听的嗓子,痛苦至极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这下,原先心中就恐惧的众人更加不敢行动。   眼见着魁梧的依靠也倒塌,祖祢这才明白自己的孤立无援,她扯着发抖的嗓子,大喊:“大家别怕!他已经没法使用巫术了!快杀了他,快啊!”   祖祢终于清醒过来了,企图挽救什么,可已经太晚了。在第一个人挪动脚步之前,一股冰冷刺骨的凉意已经贴在了她的脖颈。   另一侧的玛瑙也随之掉落在地上,同样的,里边四散的污血很快化作黑烟消失。   “尊主!”黄直夫张大嘴,却发不出声。   “都别动!想要你们尊主活命,就让出条道来。”祝欢单手掐着祖祢,剑刃在细腻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小口,霎时,那群禁军的脸全白了。   祖祢双腿打着抖,她想说:都不准向这个魔头屈服。   可是真正临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不规整的马蹄声,似乎还有隐隐的火光。   祖祢被掐着着往门外走,却感到要挟的人似乎抖得比自己还厉害。她向上看去,发现祝欢一边的肩膀已经完全被血染透,血肉和衣物粘合在一起,是强行发力导致的撕裂。   “你既然抓了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我?”祖祢问。   冷汗从下颚滑落,祝欢吃力喘着气,道:“闭嘴。”   “你是想将我作为要挟,还是......”话没说完,便被祝欢一个阴冷的眼神堵了回来。   骏马发出一声嘶鸣。   是阿宁。   “石琨呢?”祝欢朝后看了眼,问。   “那家伙胆子忒小,这会儿腿还是软的。”阿宁说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一颤。短短几分钟,眼前的人就像从血水里绕出来的,四处透血。他忙道:“先别管他了,咱们先走。”   祝欢紧抿着唇,没有话说,只是颤抖地将剑递给阿宁,又把祖祢交到他手上。   最后一次回眸,冲天的火光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从黢黑的山林冒出了头。只听一声:“走水了!”余下的士兵皆面面相觑。粮草和马匹都还在马厩,但尊主却在眼前被带走,一时间都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而无人在意的暗处,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一切。那个寺庙的老住持。沉重的眼皮压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光溜的脑门上映出跳动的火光,他却不为所动。   祝欢不再理会,用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有了着落的一瞬间,瞬身的疼痛险些将意识夺走。他攥紧马绳,牵扯着伤口调整每一寸阵痛的呼吸。   “别!——别放!他们......走。”一声泣血般的嘶吼从嘶哑的喉咙爆破而出。   祝欢只觉得背后一凉,余光只瞥见一把硕大的刀用力掷来,正对准他的后心!   不行了......他的内心绝望而又无力的闪过这个念头。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心中最后一丝倔强叫他牵动着马绳,试图躲开,但只是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他听见阿宁惊恐的呼喊。   好累......   “这么累到底为了什么?”他心想,如果当时听阿宁的话,不管石琨,是不是就可以平安走掉了?   大费周章折腾这么多,最后还要葬送性命,到底为了什么?   疲倦的双眼缓缓闭上。   风与火席卷着森林,发出恐怖的怒吼。   “祝欢!”   似乎有人在叫他,但或许已经是失血过多的幻觉了。   “要为了......”   为了什么?   “要为了自己活下去。”   不管做了什么,都要是遵循着自己的内心,为了自己活下去。   如此危机的情况下,他竟感到一丝温暖,前所未有的温暖从手腕处一朵亮起的芍药花开始,逐渐蔓延到全身。   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   黄直夫杀红了眼,痴狂地期待着那把刀穿透祝欢的心脏。   只差一点!   从曾经交握住的手蔓延到脆弱的心脏,几乎就在着一点微光中。   祝欢猛地睁开眼。身体中,慈的灵魂开始感觉到他的消亡,因而狂妄地将力量爆发出来,妄图取而代之。外界死亡的逼近和体内将要将他吞噬的恐惧让祝欢死拽着马绳,不出片刻便勒出一道血痕。   此时此刻,他无比地想活下来。   “你们......都想取代我的身体吗?啊!?做、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撕裂,一时疼痛全变成了麻木。他几乎是半挂在马背上。   白马高高扬起蹄子。豁然一声巨响!   ——宽大的刀斧砍进了马的身体。   祝欢被重重摔在地上。阿宁惊呼一声,满手是汗,正要调转马头,却听见他说:“阿宁快走!把祖祢带到盛白身边!无论如何都要将他身上的蛊毒解了!”   阿宁浑身像是被电流鞭打一番,有些语无伦次:“可是只有你才能......”   “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他能活......”祝欢目光坚定看着他,“你快走,我能追上,别在这给我添麻烦了。”   阿宁虽不懂他前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听了后面的,又看了眼祖祢,心下一横,一鞭子挥在马屁股上。   只听马蹄声远去,却无人敢动,黄直夫跪在地上显然也没了力气,只能瞪大双眼看着祖祢被带走,再看着祝欢足渐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行血泪从他的右眼淌下。   “这不可能。”他喃喃着,疯魔般朝着周围人大喊:“快拦住他啊!你们贪生怕死,可尊主若出事了,你们以为能活得了吗?”   都活不了。所有人清楚,有些人迟缓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武器,这些是知道活着回京都面对大王和祭司或许死得更惨。   祝欢捂着伤口,每一步都含着血气。他能听见那些爪牙为了活命最后对他的征讨,能想象到自己如何被碎尸万断的场面。脚步声越来越急。忽然,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祝欢颤抖着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见状,不知谁先起了头,喊道:“不好,他又要杀了人!”   有人在逃窜,有人想先下手为强。历史总在一次次上演。只是这次只有祝欢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再阻拦他。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他心想。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慈就可以为族人复仇,爷爷也会开心。我......我也是这样想的。至于小孩......他也会活下来吧。他.......但他不会开心的。”   茫茫天地间,他又想起三年中盛白告诉他最多的就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那时候他们还说不清爱意,却知道分离对于对方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情。   咚咚——   大地似乎在颤抖,河流澎湃起来,万兽都不再寂静。   灵魂在一点点,违背着真心交付出去。   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大,紧促的火光闪动着。祝欢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又感到心脏还在跳动。好一会儿,石琨那张被火燎黑、肿了半边的脸才清晰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茫然地看着马刀派一群人勒马停在跟前,将他围了起来。   石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劈头盖脸就问:“你当真是医族?”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祝欢点了个头。   “那你当真要去杀赵陵?”   “嗯?是。”   “那赵陵死了,我还是学士吗?”   祝欢笑道:“您要当国子监博士都没问题。”   “那好!”石琨忽然放声大笑,并下令,“只要你能把那苛扣咱们弟兄的贼人杀了,我石学士就为您是瞻。”   说罢,伸手将祝欢捞上自己的马背。一片混乱中,祝欢意志逐渐昏沉,任由他摆布,耳边充斥着模糊的呼啸声。庙堂雅舍在大火中崩塌、消散,马刀派和禁军的厮杀,温热的灰烬中站着的那个老住持......风过桦树林,卷起一阵沙沙声。   祝欢睁开眼,不知昏迷了多久,他靠在石琨的身后,被一阵汗臭熏醒过来。   石学士的马术实在不高,几步的路就险些将祝欢颠吐出来,他直起身子,调整了个姿势,好让新鲜的空气进来。   “呦,您醒了啊?”石琨注意到背后的动静,放慢了点速度。   祝欢的眼前还有些发昏,问:“追上阿宁没?我昏了多久?”   “到没多久。至于那小子,胆忒小,找到时抓着个姑娘手都抖,眼下在人落在后边呢。”   “......多谢。”   “欸!这就客气话了!您是医族,咱哪敢受您的谢,就只求您留着我这个学士。”   祝欢干笑一声,嗓子有些疼:“这话到外面了别乱说。”   石琨反应机灵道:“我懂我懂。不过说来也奇怪,前些天刚下了场大雨,今夜寺庙却突然走火,原本在马厩那儿也有守卫,但火一来,给他们弄得手忙脚乱,马受惊跑了,这才让他们只得干看着咱们走。还真是天助我也。”   祝欢思忖着,想起那个奇怪的老住持,道:“怕不是天灾。”   “嗯?”   “没什么。”   “哦对了。您之前说这风沙是医族所起,难道是您?”   “倒不是我。”   “原来还有其他的医族?您这是去找他同盟的?”   祝欢顿了顿,道:“倒不是......他在弑医的时候给烧坏了根,从前是厉害,只是如今折损得很,要是还像以前一样拼,估计要老命。”   “那您是要单打独斗啊?不过放心,我这一帮兄弟就一个好处,不怕死。”   祝欢道:“那倒不是,你们打赵陵怕也不行。我此番去是找个人,找到这人我才安心见赵陵死。”   “什么人要您亲自去?他很厉害吗?能杀赵陵?”   “能不能杀赵陵不知,却能要我命。”   石琨扭头奇怪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危险的人,找他作甚?”   不知是累着了,还是别的原因,祝欢的声音竟柔和起来。月光落在他身侧,无比清澈。   “怎么是危险的?我曾日日夜夜与他在一起。”   “瞧不出来您这么年轻便有孩子了啊?”   祝欢险些一个没坐稳,轻咳两声。虽说是叫着“小孩”,但总不能是这样的关系。   “他是我良人。”   “呦呦,芳龄几许了?”   祝欢一时没察觉不对劲,只回答:“二十有三。”   石琨哼哼两声,似乎打趣道:“实不相瞒,咱那儿崆峒山上上下下就一条规矩——智者不如爱河。不过您已是登仙之境,便不计较了。”   祝欢应和着笑了两声,眼皮又重了起来。只间那山间明月,仿佛伸手就可碰见,他的心竟也静了下来,难得睡了过去。   旭日东升之际,衮州城边战鼓轰鸣。盛白站在城墙上,看着不远处连城一线的山峦,疲惫几乎要溢出眼眶。   苍耳子从楼梯走了上来,远远瞧见他的身影。   “今日便动身,你不去准备,在这参什么禅?”   “这些天我总觉得心里隐隐不安,不知是因为什么。”   苍耳子道:“想得越多,事干得越少。听你房中伺候的那个小厮说,昨夜你去见了哈斯,回来一夜未眠,是知道了什么?”   盛白先是对那厮将自己的事情泄露出去,还莫名窥视了他大半夜感到不快,随后道:“哈斯告诉我,祭司对付医族的方式是用血炼成的法器。知道这件事后我便老想到祝欢,一闭眼就都是他。你说祭司既然不在赵陵身边,会不会是......”   “呸呸呸,别瞎说。如果他们知道芍药没和我们在一起,那赵陵早就撤兵了。”说着,苍耳子也犹豫一下,视线瞄向他的手腕,“那血契还在吗?”   盛白道:“还在。”   苍耳子松了口气:“还在就没事。别忘了,你与他现在命是绑在一起的。”   “这血契可有解除的办法?”   “你想干嘛?”苍耳子狠狠瞪了眼,“作负心汉?”   “去你的!”   “我告诉你,你可要尊敬长辈。算着亲缘关系,我同芍药定然是脱不开的,我是他长辈,按礼,你也该叫我声爷爷。”   “晚上吧。”   “为何?”   “您洗洗睡了,梦里或许能听见。”   “......”苍耳子恨恨磨着牙,活了一辈子,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同意祝欢给自家门里找了个这么个玩意儿。   “哎,说正经的,我是怕以后......”盛白认真起来。   苍耳子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你不用担心,血契解除只有芍药自愿或者你死了,不过我希望两个方式都用不着。”   盛白苦笑一声。   “你别笑,等出去之后别像那日一般撒泼了,杀多少敌人不是你的任务,哪一方胜利也不是你要关心的,只有取到赵陵的首级才算成功。”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115章 爪牙   风又起了,苍耳子一个没留神被灌了满嘴沙,捂着嘴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下了楼。   狼烟封住了蔚蓝的天,一眼望去不见一点天光。远远的,能看见金色飞扬的蓬草中飞驰的骏马,湿汗打透了里衣,紧贴在健美油棕的皮肤上,西北的黄沙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坦,纵马奔腾一番心中没有解不开的畅快。   盛白静静在城墙上看着,恍然间也会想起曾经跑马的日子。   潭州山多路险,他总嫌弃不自在,之后入了京都,尽是平原,宫廷贵族游嬉的法子也各式各样,但就去了一次,便觉得还不如家里的一亩三分田自在。   如今却是两边都力不从心,身子骨一天天弱下去,多走几步都觉得乏力得很,好着面子也只和苍耳子提过一嘴,但几种药下去,引得蛊毒更加猖狂,烈的受不住,寒的又补不进去,翻来覆去一肚子苦药只觉得恶心,便草草了事,没再提过。   盛白扶着墙体换了口气,方才将眼前阵阵发黑缓过。   “大人怎么还在此处?”   凌飞骑着马停在他跟前,头顶青铜兜鍪,红缨管正高高插着束鹛鸟羽毛,皮甲上绣着工整的曲尺纹,他将扣在面上的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干净俊俏的面庞,头顶着红日,显得意气风发。   盛白不经意打量他两秒,随手附了个礼。   “衣甲火器都已检查完备,处处都是花银子的地方,这些日子着实叫我难眠。”凌飞道。   盛白笑道:“有劳小凌将军了,前些天在下身子不快,您还特意调了身边两名亲卫来门前守着,如此贴心,在下实在惭愧。于是趁着精神清爽的时候去了趟财库,从何大人那查看账务明细。衮州常年军备,兵部下开的银子只多不少,去年便高达七十二万两白银,加上这次文王殿下所添的金银财宝、地方的税收不再上缴中央自然也收入军饷,那这样和下来,就算是年末合该有二十多万两。可我对了账目却发现少了十万两,估摸着也百驾精良大炮了。虽说这张仗一打下去,一百驾大炮如流水,但能多一点是一点,这来路不明的账还是要对清楚,否则还不知道这些钱最后都去了哪,若在挑起什么私藏军火的谣言就更不好了。”   凌飞脸上的血气顿时少了几分,强挤出笑容应和道:“是该提防着。那不知盛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小凌将军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瞧那何子衫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刚到任上便摊上这么个大摊子,有所出错也是难免的,便叫他添补上了。”   “还真是多亏盛大人细心了......”   “那是,正巧我前脚要走便碰见了崔帅。您说要是晚一步,被他老人家看见这错账,保不齐还要在军中调查一番。同乙那楼的关系本就如水火,查下去更是人心涣散。”   凌飞稍稍惊讶:“那日崔兄分明是同我一起在书房,分别后分明说是要回府赔儿子念书,怎么突然拐去了财库?”   “那日?”盛白故作几分疑惑语气,这早就是他惯用的伎俩,且屡试不爽,“在下没说是什么时候啊,莫非......小凌将军那日也在场?”   凌飞犯了心虚:“倒不是,只是回去时恰好路过崔府,不见崔兄的身影。”   “将军是疑心大帅不信您?”盛白低声问,“我看不应该,听我屋内那小厮说您二人还是拜了把子的,青天老爷在上,大帅怎么会不守信用?”   凌飞迟疑片刻,两只汗淋淋的眼眸险些在盛白身上灼出个洞来。   盛白微颔着脑袋。从马背上看下去,上挑的眼尾晕着层不健康的绯红,却染上妖气一般,同令人感到寒颤的笑意正相匹配。   “小凌将军怎么还走神了?”忽然,盛白朝他走近一步,惊到凌飞紧牵住马绳。这一举动让他更加恐慌。盛白反手牵住马绳,战马在他的安抚下竟变得十分乖顺。   “你会马术?”   “怎么可能?”盛白若无其事松开绳子,“在下只不过小小文官,只会纸上谈兵,不像将军您主动提出以禁军组成中军冲锋。这下乙那楼和玄羽军都只能垫后了,到时候论功劳还得是您。”   说罢,便挥挥衣袖准备离去。   “你等等。”凌飞调转马头,拦住他,“你当真要扶我上王位?”   “将军以为在边区同您说的那些是逗趣呢?”   “可改朝换代并非儿戏,明堂中多少眼睛盯着?有人多少人会认我这个新王?”   “将军不必担心。文王殿下留我一命不就看重在下这张嘴吗?只要事成后您按照我们的约定,放祝欢和我离开,在下能为将军献上一个没人敢说您一字不好的明堂。”   “......其实,我信不过崔谅。”   终于,凌飞说了出来。盛白装作意想不到“哦”了声,询问缘由。   “崔元人为何愿意带着一大帮亲兵造反?当真是为了我?自然是为了玄羽军能从这片大漠摆脱出来。”凌飞道,“但你也知道我兄长还在文王手里,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交易,但我知道一定是足够置于死地的罪证。我知道崔元人是恨透了赵氏,否则也不会帮我。但赵伯温也姓赵啊,他想将支脉连根拔起,可我只想着就冷一冷,也不必赶尽杀绝,任凭他一个旧朝落寞的王爷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这样既可换我兄长平安、清白,也不至于落一个残暴无情的名号。”   他的丰功伟绩,他的一世荣耀,是要篆刻在史书上流传青史的,不能有了污染。   盛白斜睨看了他眼,险些兜不住讽刺:“将军当真是想得远啊。”   凌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哀叹一声道:“古人都说要思虑周全,从长计议。我若坐上那个位置再杀崔元人,便是背弃信义;但若在这途中便制造些‘意外’,便没了这顾虑。从前我当真觉得你可怕,因为明堂中那些闲言碎语,还有你身边跟着个医族,如今他不在了,我反倒觉得你好多了。”   盛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被风一吹全散了,却没有打断他,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我自小跟着老爷子、跟着我哥,学的都是武将的道理,到了京都才发现权力和金钱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怎样我会保你性命......财库的十万两银子的确是我拿的,来路也清晰,就是从底下征来的税。”   “是陈庄的占大头?”盛白声音轻微打了个颤,恐是想起什么血腥的场面,胃里直犯难受。   “你怎么知道?”   盛白镇定道:“你那日来问我过,忘了吗?我猜便是,流民暴动属陈庄最严重,平反后能连着收回两个季度的税钱。”   凌飞点点头,初到衮州时他还对盛白怀有戒心,毕竟此人满脑子都是那个医族,如何说动崔谅才是他的目的。为了能杀赵陵,不惜与虎谋皮。十万两银子谈不上多,但足够在关键时候扭转时局。他总担心盛白在陈庄知道什么回去告诉崔谅,因此一直提防着。如今见他能替自己守着秘密,甚至作为帮凶,他的疑云散了不少。   “只是不怕之后民间传言破了您的金身?”   “我用的是玄羽军的人。”凌飞道,“他确实赏识我,甚至胜过我兄长,但......”   “弋霄!”   凌飞浑身一颤,扭头发现不远处崔谅就骑马停在飘扬的旌旗下,大片的血红阴影盖住了他的身体。   见崔谅走进,盛白侧身小声对凌飞又说:“将军有勇有谋,可从长计议的前提是现下脚底得踩实了,将军想效仿先帝过河拆桥,但也要等这桥先搭好了,如今乙那楼还在大魏,崔大帅是什么个意思您应该明白,是要一劳永逸还是蜗居个三年再面临一个更强大的敌人,您心里要有数。”   “先帝杀医族时身边有祭司,而我杀崔元人身边有你,我便放心。”   盛白见他肯定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那就祝愿将军心想事成。”   与此同时,京都城内。   话说自从王符当了山大王之后,花柳巷、曲歌楼这些热闹的地方照样子闹腾,大街上人流络绎不绝,枝头上的麻雀依旧叽叽喳喳,日头翻过山头红得有些过火。   今日明堂休沐,栖凉阁却格外拥挤。王符半瘫在那张红木红鲤雕花的太师椅上,仿佛半辈子这个姿势都没变过。三十过半的年纪在大魏这个自生自灭的过度已经算个老人了,但在偌大的皇宫却不同,细嫩的皮肤上愣是瞧不出一点皱纹。常人一生下来,大病直接拉白布,小病熬一熬也要落下些根子,这位爷却康健得很,面色红润,玉手里把玩着把嵌翠羽扇。   身旁随主攀升的汪瑾人人见了也都要叫声公公,此刻正弯着腰给王符献茶。   王符抿了口,不热不凉:“眼见着年尾了,处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大王修缮皇陵和温泉别院的银子也是笔大开销,可为何处处的税都缺斤少两?”   户部的黄大人是个十足的胖子,吃得满脸油光,乐呵呵道:“听闻今年各地流民起义频繁,镇了东边西边又起,耽误了征税。我们办事可都是本本明账,可不敢有私吞的,要算责任也是兵部的问题。”   闻言,兵部哪里肯罢休,一个驴嘴筒子跳出来,自是代替原本高拱的位置。他呵斥:“已经派人去镇压,帐也都一笔笔慢慢收了回来,你莫要血口喷人!这钱......各部用度都是先下的文书,由户部批红,若你说没责任,那便是要看是否有人超支用度?我记得工部今年开销最大。”   工部的精明算子慢悠悠同王符对了个眼神,笑道:“方vip 寓。才侯爷也说了,皇陵修缮和温泉别院都要花不少银子,如今水路不能通只能从路上运木材,可不又要笔大钱?”   点到此,王符总算清了清仿佛哑掉的嗓子,吊起了声:“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今日本是休沐,但国事要紧,选在此地也是不想大家过于拘束,只想着到底怎样才能解决问题。”   “......”   “依我看,如今大王还在前线,军饷也要钱啊,但越是这时候皇陵越是不能松懈。”谁知道大王会不会打着打着哪天就驾崩了呢?王符心中暗喜,不显于形,“我也是急于想替大王分忧,不如就这样吧。内侄——宣王殿下,他正巧就在南区,那一片木材丰富,手下人手也够,由他运送木材,这样又省去一大笔开销,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听了都知道前边都是陪着王符演的前戏,大王亲口将暂理权交到他手里,背后又是一个宣王,京都要变哪片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里有人敢反对?   唯独角落的宋思礼,思忖片刻唯唯诺诺想说些什么:   “侯爷,其实下官以为......”   “对了,崇礼。前些天我从民间听见了些传说,说大王身边有一位宠臣时常拿着受赏赐的金银珠宝往占星阁里走,不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大王知不知道?”   宋思礼脸色刷地白了,他惊恐地看向王符,瞧见那张华丽脸上得逞的笑意。   “臣不知......”他牵强笑道,“民间传说十有八九都是谣言。”   “哈哈,也是。”王符撑着头,睁大眼睛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臣想说,若侯爷愿意,臣可命人布置迎接宣王殿下的仪式。”   王符欣悦应道:“那正好,你最是会讨人开心的不是?还有啊,前些日子那些逆贼的案子都清理干净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王符捧起茶杯,轻轻切着茶,杯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记得这个案子是——”   “侯爷,”这时,门外走进一个报信的小太监,弯着腰小声道,“刑司的顾大人求见。”   王符放下茶具,平和道:“说曹操曹操到,快请进来吧。”   所谓逆贼的案子,无非是王符借赵陵之势的一次狐假虎威。大半年过去了,以顾中孚位首的太子党早就没了当时的气焰,查来查去,案子是翻不了的。虽然他不懂赵陵为何还留着这些穷书生不杀,但他做不到,称王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   顾中孚坐在刑司的位置,却没有一点实权,没人知道为什么他面对同僚被杀时依旧一言不发,有人骂他走狗,有人抱着最后的希望问他究竟从盛意清那里知道了什么?但他不说,仿佛置身三尺严寒,同冰雪一起消融在炎炎盛夏。   进门时,他的脚步轻浮,险些被门框绊道。   “顾司寇,好久不见,气色怎么这么不好?”   顾中孚面色铁青,好像只有出气,没了进。好一会儿,他折下挺直的脊梁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盛意清是对的:这副脊梁骨在明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是他给王符带来的关于案件最后一则消息:孔丘死了。   那个被仇恨困住一生,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却一把病骨还要被人当箭牌使的倒霉鬼终于死了。   王符愣了片刻,蓦然狂笑起来。想起在潭州时,那个老家伙是如何在自己面前耍威风。当年同他一起站在明堂的人——孔丘、盛明宣、苏有昌......再盛极一时又如何?风水轮流转,走到最后的还是自己!   猖獗的笑声环绕在梁宇,顾中孚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忍不住颤抖。   他想站起来,却突然被人一把按住,居然是宋思礼。   宋思礼悲凉地望着他,摇了摇头。顾中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善意还是毒蛇扑向猎物的伪装。   王符猛地转过身,大布走来一脚踏在他的肩头。宋思礼急忙松开手。   “呃!”   王符俯下身,细细品味着痛苦的表情:“你之前参我,本是要以越职的理由将你送到岭南,但现在你却又给本侯带来这个消息,本侯十分愉悦。”   顾中孚强忍着,一双污浊的眼眸抬起瞪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下官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侯爷。” 第116章 骤变   “说吧,大费周章要我把所有人都请出去,究竟是有什么事情?”王符翘起一条腿,三根手指捏着茶盖。   顾中孚拜在地上:“下官家中济贫,经一番波折,在朝中也是百般遭受冷眼,还望侯爷给一条生路。”   王符冷不丁哼了声,不徐不急道:“本侯这儿可不是安济坊,你若没事便滚吧。”   半晌没有动静。王符下唇发瘪,冷眼看去。顾中孚笔直地跪在那,双手上躺着一张烧去大半的信纸。只听他轻咳一声,宫闱内安静得听得见针掉落,顾中孚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奉上。   王符单手掐着纸张一角,提在半空,借着光看。   “这是何物?”   “此为赵陵杀害太子华的罪证。”   纸张震了两抖,伶仃落在王符腿上。玻璃珠子似的眼珠子震荡着,铃铛般作响。王符废了好大力气,才提起一边嘴角:“你......再说一遍?”   顾中孚飞速看了他眼:“侯爷助宣王殿下肃清国本,下官便为您指条路。这上边字字都是赵陵的罪证,只要侯爷愿意将这些真相公诸天下,下官便再说。”   东找西翻就差一个将赵陵钉死的罪证,他费劲心思,眼下顾中孚却给他送来了。当初只是为了当遛狗玩留下这小子一条命,却没想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王符心中窃喜,不可置信终于转化成怪异的狞笑浮现在脸上。   顾中孚道:“侯爷手中的信件乃太子与好友通信的内容。”   王符细细看去,初期还不觉得什么,越到后面越觉得瘆人。   赵陵要造反,安插耳目是必然,只是没想到是光明正大地让祖伊潜入太子华的宫中!   “太子若早些便被国师要挟,为何不自救?而是选择闭口不谈?”   “因为‘摄魂’。”顾中孚说,“不知侯爷知不知道国师所在的部族曾经缔造出一面能窥见人心所惧,从而预知生死命运的‘心魔镜’。虽说这面镜子已经下落不明,但便是通过摄取照镜者一缕人魂而成。缺了魂魄的人,便能看见自己的血光之灾。而后这样邪器消失了,但邪术却没有,依旧换了一个样貌,又可以用同样的东西屠戮人了。缺了人魂后,人的性情往往会大变,陷入迷茫,最终油尽灯枯。失了魂、缺了命格,都是要人命,永世不得超生的事。”   “拿这样的事情要挟,谁能不妥协?”   王符眼珠子飞速一转,不多同情:“可赵拂华被摄走魂魄的事情谁能证明?这些......宛如天方夜谭。”   “密室。殿下在信中提到,那些被摄取的魂魄都藏在一所密室中!”   焦黑的纸上,“密室”二字宛如一道雷劈进王符的身体,剧烈一颤。   “你可知密室在何处!”   顾中孚望着他,满头是汗:“下官不知。但这信上的另一个人或许知道。周宓。”   “周......宓?”王符艰难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摸索着,终于有了些眉目,“那不是造反的老国公的遗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样的老古董还能出现在太阳下。他是怎么和太子联系上的?”   “少府曾经有个老臣,名叫苏有昌,侯爷认识?”   王符脸上闪过一丝憎意。当年宣王如何倒台的,可不就是被这群人弄的。   顾中孚又道:“他家与周家有亲缘关系,苏有昌又是盛意清父亲的同僚,告老还乡前还和盛意清见过一面。”   “盛意清?怎么哪哪都有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太子重用他,同他亲近,自然就联系上了。殿下死后我也曾想过如何问他这间密室,可都只有去信,没有回音。”顾中孚惋惜地摇摇头,“如今他被软禁在西区静州,倘若侯爷能出面将他带到京都,或许就能扳倒赵陵。”   “你叫我如何信你?”   “笔迹侯爷可派人去查,只是怕太子府已经被抄干净,并无多少。下官已是前途尽毁,周不言也只是个罪臣之子。侯爷信不信,将他拿来再做定夺也没有损失。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百姓们瞧见自己信奉的大王和国师是怎样的妖怪,改奉您为尊,还能借与罪臣私联让忠心太子的人都彻底死心。”说着,顾中孚声泪俱下,“下官只求还太子一个清白,他并无弑父,也并无勾结医族,只要这样便足够了。下官家中内人多病,小女年幼,如今将灭九族的话都告诉侯爷了,难道侯爷还不信吗?”   王符缄默着。   茶凉透了,苦意十足。他听着顾中孚凄凄惨惨的哭声,足足好一会儿,没有停息过,好似将真心都化作水流在脸上。   “你当真是赵拂华身边一条忠实的狗,当年他若重用的你,也不至于身赴黄泉了。”他将信纸折好,放进衣袖中,“周宓我会派人去接,这段时间你就留在京都,哪都不要去。过些日子也要入秋了,京都的秋天马虎不得,我见你穿得单薄,回头命人送些料子上府。”   “谢过侯爷。”   顾中孚缓缓起身,抹了把脸。临走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汪瑾又追上来送。他看向窗前摆着的香,正好落了一半。   眼见着半炷香时间过去了,宋思礼不免打了个冷颤。   没有争吵,也没有碎瓶声,平静得过于不正常。他取帕子细细地又擦了一遍并没有汗珠的额头,丝绸帕子被他拿出又放进去,反反复复,折了好几道褶子。   恰时,千年老魔洞终于有了动静,只见里面踏出一个魂不守舍的顾中孚。   宋思礼连忙迎上去,搀着他,朝着门里的汪瑾点了头,便带着人往外走。   其余的大人都走光了,门庭冷落。   待站定了,宋思礼忙问:“你同侯爷说了些什么?”   “案子的事情。我还有事,就不配宋大人了。”顾中孚推开他。   凌乱的风吹过宋思礼的鬓发,无限苍凉。   他摸向腰带,恨不得掏出个吐真药,可两袋空空。   “是密室对吧!”忽然,他朝着顾中孚的背影大喊一声,“那间密室你进去过了对吧!”   “密室?”顾中孚偏过头,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自然,他是知道的,眼前这个看似为赵陵卖命的宋思礼实际也在偷偷和祭司做着某些交易,并且他也迫不及待地想寻找这个密室。那日他潜入占星楼中,险些被宋思礼发现,原以为是派来监视的,没想到他们抱着同样的心思。   “可他又怎么知道的呢?”顾中孚疑心凝着他。顷刻后继续超前走去:“下官实在不知大人所谓何物,还是另寻高人吧。”   狭长的甬道中,宋思礼深深弯下腰,十指扣着脸颊滑下深深的指印。油滑的嘴脸终于融化了,他最拿手的万精油话术“这位大人安好”,“那位大人也安好”如今派不上一点用场。   一束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仿佛要将他这只臭虫杀死不可。   凌飞抬起胳膊,挡住突如其来的阳光。   “这是......太阳?”   明媚的阳光一点点扩大,暖意却带来寒冷,所有人的心一骨碌掉进冰窖。   “怎么出太阳了?”   盛白转头看向苍耳子。两只小手愣愣张开着,苍耳子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蓦然,两行温热的液体从鼻孔中流了下来。   盛白一惊,话还来不及问出口,连忙抽过帕子堵住那两个血洞。四下观察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苍耳子的异常,盛白才搀着他进到营帐,又命人烧了盆热水来。   “你这是怎么了?”   水盆中泡满三四条血染红的毛巾,苍耳子狼狈地堵着鼻孔:“祭司恐怕已经出手了,我魂体不全,难以与之抗衡。”   盛白道:“赵陵果真不放心将祖伊留在京都,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京都里一定还藏着什么东西。”   “还真被你猜对了。你究竟是猜的,还是原本就知道......”苍耳子笑了笑,忽而倒吸一口凉气,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起。   “猜测罢了。赵陵这么渴望独揽天下,却能接受与祖伊分权多年,一定是存在什么制衡。”盛白打断他。   苍耳子将目光轻轻落在那张被病痛削得凌厉的侧脸上,身体枕着垫子,双手无力而随意搭着。   “我的机会不多了,不管祭司在不在,这场风沙停不停,我都是要往前的。”他耷拉下脑袋。此刻天色洗涤后般澄澈,鼻血也勉强止住了。   他叫盛白去打开自己那个缝缝补补多次的小药包,还是很早之前祝欢给他做的。   “这是芍药的衣服,我穿上能短暂的骗过他们,但不是长久之策,一切都要快。至于你......”苍耳子的眼神变得疑神疑鬼,憎憎地盯着盛白:“分明身上没有他的东西,气味却弄得跟腌了十年的萝卜似的。依我所知,就算是定下血契的人气味也不该如此浓。”   他顿了顿,语调无奈到极致:“你们究竟每晚在屋中鬼混什么?!”   “......”霎时,耳根、脸,浑身,都热腾起来,熟透了的萝卜一样红。盛白捂着嘴,舌尖搅动着,好似在回味什么。   他总要祝欢低头看着自己,玩赏那种羞红难耐的表情,修长精瘦的腿敞开着,在他脸颊两侧微微颤抖,水光粼粼……而现在,自己却臊得许久说不出话。   在感慨第数不清多少次家门不幸后,苍耳子终于任命般长叹一口气。   盛白端正地跪坐在原地,半句话都不敢说。他悄悄抬眼,苍耳子已经踱步到窗前。   大把阳光落进窗柩,灰尘无处遁形。   盛白感到脸颊滚烫,不由得拿冰凉的手去降温。温暖的感觉慢慢散去,他长舒口气,听见门外传出动静,刚要起身却觉得不对劲。   方才还烈阳高照的天此刻灰尘朴朴,垂涎许久的雨滴,豆大砸在木框上,四溅开无数锋棱。   “这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还有完没完了?!”石琨骂着,随手抓起包袱盖在自己头上,脚下踩着泥泞,将把四处漏洞的伞送去给祝欢。   伞打开,伞骨被虫蛀了洞。   “贵人,您那位同乡是犯什么毛病?存心找茬不是?这雨大的路都看不清,不知道还以为龙王降世!”石琨嘀嘀咕咕,眼珠子转动着。   三伏天过去后,气温骤然下降,一场雨下来,夜间叫人冷得哆嗦。   祖祢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红通通的,眼泪想流也空了。   祝欢就站在她跟前,两位已经这样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雨声霹雳,祝欢按着太阳穴,一条发硬的筋隐隐作痛。   “这雨不是他下的。”   “啊?”   “是……”他看了眼祖祢,小姑娘哆嗦着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你要杀要剐都行,抓我一个女子算什么好汉?”   祝欢面无神色:“我本就不是好汉,要什么脸面?这雨是祭司的法力引来的,你知道吧?”   “不知道。”祖祢扭过头,不看他。   “圣人常言:‘自首者免罪,抵赖者加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可别怪我石某不懂得怜香惜玉了!”石琨虚虚朝空气挥了两拳,只觉得两双眼都盯着他,好生奇怪。   “……”   祝欢道:“你姓祖,你爹是国师?”   祖祢摸了把眼泪,不说话。   “你可知道蛊毒如何解?”   “那种巫术,我们才不会用。”祖祢显露出憎恶的神情,瞪着祝欢,“你们医族是如何残害大魏百姓的,私炼那些巫术的明明就是你们自己,莫要再诿过于人!”   “祖伊用残疾小儿偷炼蛊毒,是事实。”   “你胡说!”   “老、大……外面!……外面!!”   结巴忽然跑来,满脸惊慌,断断续续愣是说不清一句话。   石琨怒着道:“都说要叫学士了!什么事?好好说!”   不等结巴说话,一阵刺耳的禽鸟叫声铺天盖袭来,噪声之难听不亚于刀剑划过玻璃时割裂的顿感。   石琨猛地捂住耳朵,险些吐出来。连一向稳重的祝欢都撑着半边身子,面露难色。   “祝欢,是鸟!天上好多鸟!”阿宁捂着耳朵跑过来,扯着嗓子喊。   “什么鸟?”祝欢半推开他,朝着声源走去。   只见一面浓黑的羽衣织在天幕,无数只乌鸦发出不似凡物的尖叫声,翅膀飞速闪动着,惹人心慌难受。   “走!快牵马!”一个趔趄,祝欢转头朝着众人命令道,可却发现马刀派全都痛苦地趴倒在地上。   一片混乱中,祖祢却像个无事人一般,淡定地看着一切。   邪恶的叫声在她耳中像是一支美妙的乐曲。祝欢瞳孔蓦然紧缩,成群的乌鸦瞬间成了一阵龙卷风呼啸而来!   祖祢张开双臂,神圣地迎接。   “拦住她!”   局面急转急下,祝欢抓住一把长刃追上去,奋力伸出手。   一只红眼乌鸦朝他扑来,锋刃刺入,发出噗呲一声。   鲜血顿时奔涌而出。   “啊!——”   柔软的面料从指尖抽走,祝欢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死鸟的血液落在他的胳膊上,瞬间消融了衣物,灼烧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在一片灼热的白雾中,祖祢消失了。 第117章 交换   夜来雨,晚来烟。   乳白色的雾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紫黑色的浓气。   面目狰狞的山峦中拖着一对疲倦的人马,任务失败又丢了军粮,一群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以为顶过了风沙便能有好天气,谁曾想倾盆大雨一来,山中滑坡更是取人性命。这路仿佛是没有尽头,四周的景色都是一个模样,黄直夫几乎绝望了,他扬起头任由雨水泼洒在脸上,连夜生出的胡渣已经使他面目全非。   “神啊,求您开开恩吧。”   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可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中,红泥小火炉下,他的祈祷声从未如此虔诚过。亲临深渊时痛苦才如此真实,礼拜才真正落地,为了存活。   他筋疲力尽伏在马背上,这是从火场中抢回的为数不多的马,火焰吞噬房梁,陨落一切时,他才知道火——被人发现能创造希望的同时也能毁灭一切。   磅礴大雨模糊了前路,死静的小道似乎暗示着他已经走到了尽头。黄直夫举起拳,身后跟随的人慢慢停下。他独自一人走向前途未卜的前方,幽然的荧光温柔地将他包裹。   黄直夫愣住了脚步。   黑鸦散开,就在绝路的尽头,祖祢就站在那儿。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所有生的希望,大喊一声“尊主”。   祖祢浑身沾满污泥,裙摆上还带着些许血迹,泪水未干的眼在雨水反复冲刷中剥去了温室残留的娇嫩。她便这样哭着一直往前走,直到知道自己脱离的危险。   看见黄直夫的那一刻,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气愤地质问,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从他手里抢过缰绳,自己跨上马背。平日里都有人搀扶,一时不稳还打了个晃。   “尊主您这是要去哪?我们回京都吧,属下这就护送您回京都。”   “我说过我不能走。巫医是在我手上跑的,大魏可能就是在我手里毁灭,我不能走。”   “可您一个人去又能将他怎么样呢?”   祖祢吞下一口血气,抹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我已经知道他的弱点了。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马?”   黄直夫哀声道:“两百匹。”   “好,黄直夫,你去挑两百壮士出来随我向前,余下的人后撤退回军区。”祖祢的命令不容置疑,“这是我做错的事情,就要由我自己去挽救。”   血红的天色下,祖伊坐在阵坛中央,侧耳聆听黑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他紧紧闭着眼,一滴滴鲜血正从手掌上未愈合的伤口流出。   “这场罪孽,该结束了......”   “一直向北走!”祖祢加紧马背,敕令喝道。黑鸦在她上空支起一片特殊的伞,断裂的两条辫子被无情地甩在身后。   她身下的马从未奔跑得这样快、这样自由。   马蹄溅起泥花。   泥巴溅在白色的裙摆上,祖祢跌坐在终年只有黑夜的土地上,无数石子夹着污泥砸在她身上。这里冰冷,没有希望和温暖,也没有反抗,她只会无助的哭,呆坐在原地等着阿爹来接她回家。   流放之地、同类的驱逐,这里的黑夜甚至连星光都没有。   没有光就没有了希望,她的眼泪成为了祖伊回到中原最后的支撑。   阿爹告诉她,他们天生是高贵的,是神在人间的象征,有一天他们会回到家园,将曾经的屈辱都加倍还回去,他们会站在大魏的顶端,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他们的遭遇是多么悲惨,行为是多么的高尚,连降下的灾祸也是人间必要的磨练。   “不好了!”   赵陵猛然睁开眼,一个侍从跪倒在他面前。   “国师......国师不见了!”   骏马飞驰,披风裹着祖伊日益苍老的脸,他要活下去,要复仇,要长久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证明自己!   该结束了......隐忍多年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一切都要结束了!   医族马上就要亡了!   “祝欢!”阿宁跪在他身旁,两手软得跟面条似的,无从下手。无人知晓这些黑鸦血究竟有什么魔咒,碰一下变万劫不复。   祝欢伸出手想抓住一个依靠,幻化出一只纤长的手,在指尖还有弹琴留下的茧子,却在触碰的瞬间幻灭。   他只抓了满手泥。   “呃!疼!疼!!——”好似疼是使不完的,从无数角落蜂拥而来。祝欢侧躺在地上,周围被临时搭建的帐子包围起来。他蜷缩着身子,被黑鸦血沾染的皮肤反复地灼烧,在胳膊上烫出一个个血淋淋的洞。他从来云淡风轻,在盛白离开后更是,可疼到意识模糊时,竟失态喊出了声。   一字一字凿在旁观者的心里,痛连成了线,连结巴都打了个冷颤。   “他会死吗?”结巴弱弱了句。   石琨一巴掌盖在他的后脑,牙疼似抽了口气:“胡说什么?乌鸦嘴!贵人福大命大!”   崩溃足渐变成呜咽,祝欢将脸埋在臂弯。   这样狼狈,怎能让别人看见?心里想着,总觉得这种时候自己的伤上不了台面,不该让所有人为他停住脚步。   他觉得自己理应站起来,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急促。   阿宁一时也懵了,他从未见过祝欢这样外露过情绪,脑袋空空的,只一味将从侧袋中翻出的些不知名的草药往伤口上按,可确如将水倒进破洞,不起任何作用。   “怎么办......怎么办.....”阿宁自知是没了法子,浑身打着寒颤。明明在古寺中这么凶险的情况祝欢都能挺得过来,为什么只是几滴乌鸦血就成了这样?   百思不得其解,阿宁只能徒劳扶着祝欢没有受伤的肩膀,一个劲地想通过鼓励的话叫他好起来。   “那妖女究竟又下了什么妖术?”   石琨在一旁一直帮不上忙,听着那凄厉的惨叫声,心里也着急的团团转,看着伤口上的污血跟有了生命一样疯狂地再生,往祝欢骨头里钻,愣是一点也不少。   哀嚎声骤然消失,蜷缩在地上的人宛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面色惨白,紧抿的唇隐隐发紫,只有胸膛微小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祝欢?”阿宁尝试唤醒他,食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忽远忽近,祝欢渐渐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最后一丝清明还在想着该如何自救。   那些乌鸦并非简单的禽鸟,而是用祭司的血炼制的魂器,但明明他一直看着祖祢,为什么还会让她得逞?除非......   “是祖伊!原来他一直在......”他想告诉阿宁,想让这个消息传到盛白和苍耳子那里,可是只是动了动嘴唇,连一口气都吐不出。   剧痛麻木的指尖猛地一抽,祝欢想到了什么,将浑身最后的灵力都集中到手腕。   “怎么回事?呼吸呢?他的呼吸呢?!”阿宁叫破了声,喉咙嘶哑疼痛。他简直不敢相信,整个人趴在失去秩序的胸膛上,可除了冰冷和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连一向喜热闹的石琨都僵住了。   “不可能,他......他不是医族吗?怎么会死?不可能!”他跪在地上,不断希望从那张死灰的脸上找到一点生的可能,可过了许久,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他死了——”   死透了。   阿宁耳边只剩嗡嗡声。   命运就这样作贱人,分明他们都逃出来了,却栽在一只看似再平凡不过的乌鸦身上。最爱干净的一个人,偏偏躺在最脏的泥中。   千不该万不该,他就应该听公子的话,将祝欢扣在客栈,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让他出来!   林寒涧肃,唯有高猿长啸。   阿宁望着地上的尸体,多想抓着他的领子大骂为什么还躺着?不是说要去找公子的吗?不是说要报仇吗?可话到嘴边成了另一种滚烫从两个凹陷的眼眶涌了出来。   分明这么讨厌这个人,从前一直希望将他从公子身边赶走。可看着祝欢两只空荡荡的眼睛还睁着,黯淡的眼中看不出情感,多少的爱恨情仇都在死亡的一瞬间消失了,剥夺走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小兄弟,节哀啊。我看贵人平日也挺护着你的,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伤心吧。”石琨带着鼻音,几个字完全听不清楚,他覆手想要阖上死不瞑目的眼。   “他护我?你懂个屁?他最讨厌的就是我了,不信你问他是不是?”阿宁一把抢过尸体,魔怔般喃喃:“你起来,起来啊......明明是你说很快就可以见到公子的,你不是很开心吗?你起来啊!”   阿宁听见自己的嗓子在一声声哭喊中失了声,绝望地想放下,可突然,一个恐怖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如果祝欢死了,公子会怎么样?”   鬼雨惊魂,念断白头。   盛白正站在长廊下,雨下白了万物,茫茫的前途苍老了心。   心魂中失去了一角。   一口鲜红的血毫无征兆地涌出,他的瞳孔缩成一团跳动的烛芯,疯狂摇曳。甚至还来不及用手捂住,粘腻的猩红便打落在发黄的枯叶上。蛊毒发作已不是第一次,他习惯朝屋里走去,反手带上门。为了防止有人突然进来撞见,还特意想插上门闩。   毒发的第一阶段尚且能靠意志撑过去,还能分得清人事。盛白的指尖扣在插销上,刚要扣下,十指倏然痉挛。   十指连心,一把攥紧,疼痛瞬间炸开,额间的青筋暴起。盛白直直跪在地上,冰冷的瓷砖没有一点缓冲,他硬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不断撕扯着,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   筋脉像是被人一点点挑开,带走被血肉层层包裹的灵魂。   手腕上,那道暧昧与孽气交织的血契正在一点点消失。   “祝欢......”盛白呼吸凌乱,让每一个音都淹没在血气里。他想呼救,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怎么会这样?祝欢究竟遭遇了什么?!祖伊和赵陵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为何还会节外生枝?思绪被搅得混乱。盛白的指尖紧紧扣住地板,半身几乎痛到麻痹而失去知觉。   “血契消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定下血契的医族的死亡。”苍耳子话如同魔音回荡在耳边。   盛白翻过身,他的力气也只够让他像一只孑孓,挣扎地在地上蠕动身体。   大雨将遗憾全冲进心里。   若再执意点,这份心意再纯粹些,再勇敢一点点,他能有更多条康庄大道让祝欢走就好了。   在冷雨狂奏的神殿里如果能将祝欢带走,他们若那样永不分离,哪怕最后是死,也是在祝欢身边,就算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的心甘情愿了。   盛白已经没有力气撑起身子。   四方桌上,蓦然扒出一道沾满血的鬼手印。   呈爪状的手绷紧着,朝着正中央一把银色如月的弯刀靠近,将它紧紧握在手里。做完这些,盛白整个人卸了力,连带着桌子掀翻在地上。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凝固,从里到外透着寒意。那一刻,血契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连同盛白的心砸进了深渊。   甚至来不及再去回忆美好,只剩一个冰冷的念头落在心里——苍耳子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一具残魂走到最后却还要在脑海里听个老头子念叨,实在有些耳朵疼。盛白哼笑一声,连连倒吸几口气,憋得满脸通红才从嘴里吐出一口游线般的气。   刀尖剜如皮肉的一刻盛白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超然的感觉叫他心中反倒轻松。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毫不犹豫地交叉在曾经芍药绽放的手腕上,雷鸣爆破的瞬间,炸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以命换命,是你要救他最万不得已的一种办法。” 第118章 感应   这样极端的办法,盛白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不用准备,只要是祝欢站在那儿,他便将自己奉献了,献上那座没有香火的祭台。   他知道祝欢一定不愿意,一定会大骂,用眼泪惹得自己一次次心软。   尚在鄯州时,苍耳子曾同他细说过关于血契。   “血契定死生,血脉相融,天地精华所证,你将灵魂献给了芍药,便是他的祭品。他死,你亡,你害他是自损八百,但反过来就不同。你的死在必要的时候能换他一线生机。”   见他不语,以为是害怕了,苍耳子道:“若下不了决心,便不要和我走了,留在他身边,芍药一定不会让你为了做到这个地步。”   “我跟你走。”   他亲手给祝欢下了药,斩断千丝万缕的牵挂。离开京都后,他感到自己的心渐渐成了个空壳,任何喜怒哀乐都满足不了空虚的大洞。直到祝欢在他身体种下血契,柔软在血液生根,他才找回了些人气。   如今花败了,也便没了希望。   湿漉漉的泥土里,祝欢仰卧在其中,脸上残留着惶恐的神情,不甘睁大了眼。   贱泥脏了身体,他嫌弃地想抖开,却被一只手攫住。   “怎么又是你?”祝欢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慈。   慈木然看着他,放松着手脚,平静道:“我一直都在,在这里等着你的死亡。”   “你个恶心的蛇瘕。”   “非也非也,我早就说过,你天生残根,精气凝结时缺了一缕魂,若不是我为你补上,早就魂飞魄散了。”   祝欢道:“魂魄离体若不转生也找不到归宿,不出七七四十九天,便泯灭在尘世,成了不成物的东西。你寄生在我体中,再怎么样都是你我共生,怎么到了你口中变成我离了你就不行了?糟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倚老卖老,忒不要脸。”   慈被他骂得呛喉:“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你现在已经死了,是我用灵力吊着你最后一口气。你说说你,自己都要死了,还管那血契做什么?同你定下血契那人,若是真心的,自然愿意陪你去。”   祝欢默默横了他眼:“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是是,可你没有成功,如果我再不出去,他当真就要被血契拖死了。你还要拦我吗?”   “我拦得住你吗?”祝欢微微皱起眉,不知想些什么。   慈以为他总算认清了现实,拍了拍他的肩:“后生,若不是为了族群的屈辱复仇,我也无意同你斗争。生灵各有命数,你的命数到了,人间的琐事便再也侵扰不了你。待杀了赵陵,你还有机会转生,来世便不用再守这般委屈了。”   一个巨大的光圈升起在两人面前,慈同他并肩站着,老家伙确实看不出多少年岁,一张面庞还是青年模样。   慈低斜下眼,道:“这辈子痛了,下辈子就该甜了。”   “……等等。”   “怎么?”   “把血契解了。”   “……恕我做不到。”   “为什么!?明明还来得及。”   “盛白对我是个威胁,他知道你死了,不会放过我。何况他的命数也快尽了。”   “不会的,”祝欢扯住他的衣袖,“苍耳子不会让盛白动手的。他一直记得你,他会站在你那边的,不会有人威胁到你,把血契解了!”   “宁顽不固。”慈用力挥开衣袖,一股隐隐约约的气味飘入祝欢鼻中。   好熟悉。祝欢下意识一愣,感觉死寂的心脏又开始跳动。   “盛白若真的在意你,在神殿那夜他便会带你走,而不是听信苍耳子的谬言,将你丢在那儿,让你无路可走,若不是他,或许你也不会死在这里!曳尾泥涂的结局你自己可想到就是他带给你的?”   祝欢木木地听着他在耳边咆哮,叛逆般一字不入耳,一丝奇妙的力量从指尖包裹而来,从他没有完全解除的血契上翻涌出来。   “神殿……”他喃喃重复着。   他只记得同盛白发生了龃龉,记得在挣扎中自己的手腕被不小心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现在想起,更让他感到诡异却总想不起来的是这股异味。   自从他闻到了味道,浑身便开始发软、无力,四肢慢慢被消融一般。   慈抓起他的手:“你看啊,这道伤疤还在,为什么不愈合它?是因为你已经没有灵力了!”   祝欢抬起头,慈的身躯比他高大许多,一面阴影笼盖而下,遮住了那道光圈。   他面目狰狞,一道道白色的裂痕不知何时从他的脖颈爬到了面部。   祝欢目光一恨,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救人是吗?”   “那我便不能放你出去了。”   慈嗤笑一声:“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谈和与我的灵识斗?”   祝欢二话不说,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一道金光,一朵芍药,血淋淋地在他的手腕重新生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两道光同时在鬼影重重的黑夜中割开两道口子,青豆大的雨像被定格一般停落在空中。   碎影残光摇曳,零丁作响一刻,阿宁再也耐不住悲怒。   “你起来啊!——”   哐当!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还死气沉沉的身体重重弹起,脑门砸在阿宁头上。   阿宁东倒西歪跌在泥里,盯着诈尸的祝欢足足沉默三秒。   “是出现幻觉了,还是我也死了?”阿宁哆哆嗦嗦问。   祝欢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是傻了。”一手搭在他的胳膊,借力站起。   此时阿宁才注意到他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渐渐愈合,瓷白的皮肤浮着层淡绿的荧光,抽丝剥茧着将黑鸦血融化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方才石琨也说你没心跳了,不是我的错觉。对了,你之前说和公子定过那个什么契约,他会不会有事?”   “傻傻的。”   “?”   后来才发现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祝欢挽起一道的袖口下,一朵花骨朵点点盛开,随着五指收拢,三道刻刀似的疤痕浮现,破坏了这件精美的作品。   盛白迷迷糊糊睁开眼,失血过多让眼前格外眩晕,足足一段漫长的旅程,仿佛置身凡俗之外,万物在他渺沧海之一粟,飘荡在一片白茫茫的天际,只听远方似有故人的声音。   有人向他伸出手,他本能地去接住,却没了力气,眼看着那人消失。   消失了,安静了,带着他一起沉进深渊。   坠落感倏然停止,盛白皱皱眉。   “听话昂……”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只顾着喃喃,盛白手心虚虚张着,似要牵住谁。   但他知道这里就他一个人,不会有人来牵住他……   掌心泛起红,暖了起来。   是幻觉。   温暖的包裹了起来。   是……是……不是幻觉!   温热流淌的血液在惊醒的一刻凝固,变化成三条细长丝线,锁住脆弱的命脉。   像是一道桥索,搭起回到人间的路。   紧紧缝在手腕上。   盛白恍然睁开眼,不知何时抬起的手,烫得跟块烙铁般红彤彤,上面亮着割不掉、放不下的芍药花。   咚咚咚——   夜半三更,鸡犬都不鸣的时刻,偏偏南户敲得哐当响个不停。   苍耳子拖着件过长的外袍,一只眼都没张开,便赶着脚去开门。初爬起来时还心道这雨怎么忽然停了,惴惴不安,门一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你这是怎么搞的?”   盛白一只手扒着上框的棂花格心,两只眼眸熬成两颗珊瑚珠,满身的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堪堪在沙地上积成一小摊泊。   浑身软得很,还不等进门,盛白便抓着苍耳子急迫将血契给他看:“方才不知祝欢那儿发生了什么,血契消失了。”   “消失了?!”苍耳子心中咯噔乱跳,险些当场晕过去,却见那青紫的腕上血契还在,才勉强稳住,问:“你是睡糊涂了?还是犯了相思?这不还在。”   “这会是在,可刚刚……你信我!”   见他浑身浴血的模样,不像是胡说,又结合话里有话的模样,苍耳子稍顿,撩起眼皮问:“你方才是自残了?”   “我发了誓的,不弃他而去,不见他死却自顾不救。”   苍耳子抓着他的腕,血虽不流了,伤口却恐怖,三刀一气入骨:“我当真是佩服你——既能下得了手,还能活得下来。”   “意思是祝欢没事了?”   “恐是遇险生命垂危,他想解了血契没来得及,叫你将自己的气渡了过去,加之在神殿里你将镯子里的药送了进去,方才让芍药死里逃生。”   闻言,盛白才稍稍松了口气,没了支撑往下坠。   苍耳子撑住他:“他或许见过慈了,这样一个好机慈是绝对不会放过,不知他察觉到药没有……”言语间,余光斜向屋檐下压着青鸭色的天,有些诧异:“雨当真停了。”   方才心挂着祝欢安危,一路酿跄跑来,倒是没注意到风云变幻。一大片水雾正在慢慢散去,天幕宛若一盘巨大的八卦阵,割裂成黑白两方进水不犯河水。   一阵阴风刮来,盛白抬起头,方才发现自己头顶着一团硕大的黑云团,夹着闪电轰轰作响,而周围都是光明的天。   不等他反应,自门外匆匆半跑半跌进个将士,胄甲上挂满水灵灵的雨珠,才让人知道刚才的雨不是梦。   将士抱着头盔放在膝上,道:“大帅旧伤发作,请贵人走一趟。”   .   黑白天河的交界线处,半晴半雨,隐隐雷鸣,远处阴郁的山谷中扑飞着数不清的黑鸦。嘎嘎几声,马蹄缓了下来,祖伊心慢了一拍,从大雾中瞧见个熟悉的人形。   团花连云的锦衣叫风吹得飘荡,轻盈盈的,祖祢的眼睛被黄沙吹得发红肿痛,急踏过几株发黄的枯草。   枯草咔嚓辗成粉碎,寥寥草草吹进光中,眼前忽的亮起一片,众人皆没适应,祖祢却先发出一声惊呼,加快马鞭。   “阿爹!”   祖伊勒住缰绳,眼见从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走出个瘦得脱形的小姑娘,身后狼狈跟着百来号残军。一路山高路远,缺水缺粮,一程下来,人形都不见几个。   祖祢跨下马,扶住颤颤巍巍的女儿,只问“安否?”   祖祢一下不歇,小嘴飞速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浑身机械地又要往前走。   “黄直夫!”他边拦下祖祢,一边将人唤道跟前,“你带着尊主先离开,找个镇子暂时安顿下来,至于京都,那儿也不安全了。”   京都也沦陷叫黄直夫一怔,随即应下,小心翼翼去接祖祢。   祖祢挣扎起来:“我不走!阿爹你听我说,我已经杀了医族了!”   祖伊浑身一颤,凉水从头浇到底。他掐起两指,闭起眼,少一会才睁眼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断的气!”   “他可没你想得这么好对付。那两颗玛瑙……碎了?”   “我……”祖祢委屈地攥着裙子,巴巴两只眼看着阿爹。   “听阿爹的话,这事你别掺和。如今他已经进了我的阵法,剩下的事就交给阿爹。”   “可这是我犯的错,大王让我杀了盛白,我没做到,还放跑了医族。早闻有人挑拨阿爹与大王之间的关系,只要杀了医族,就能证明我们并无二心。”   祖伊梗着脖子,老奸巨猾的眼睛闪着绿光:“你当真以为杀了医族大王就会放过我们?你若动手,他要的便是你的命。你也十六了,应该知道人情似纸张张薄。还记得阿爹听你说过我族是要站在大魏之上的,可这大魏之上就只能有一个位置。当年弑巫,王室没有彻底将医族的命格抢来,如今便要后代子孙来还债。我族虽不必贪慕长生的命格,但医族若在,便无我们生存的位置。”①   “可医族不是杀害了上万百姓,这是大魏的耻辱和仇恨。”   “祖祢,谁活下来,谁才能规定仇恨。大魏的耻辱是次,只有光复我族,只有当我们站上了最高的位置,世间的顺序才会回到正轨。”   “阿爹的意思是……”   “任他们去斗,我们只坐享其成。”   “可不论是谁夺了命格,都会实力大增,对我们没有好处啊。”   祖伊彳亍片刻,道:“你信阿爹,不论如何,我们只会做最后那只黄雀。” 第119章 追寻   军帐中简单围了张白布,沾上些干涸发褐的血。苍耳子坐在灯下,取下轻薄的笼纱,仔细将银针放在火烧煎烤。   崔谅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搭在杉木八仙桌上,眼睛眯成两条缝,倒抽着疼。   “这么晚叨扰,麻烦你了。听弋霄说从前你是文王身边替他料理身体的人,”   苍耳子:“唉,殿下的身体一直都是老样子。你这是旧伤叠新伤,再不注意点以后有得受。”   崔谅将袖口放下,随意应付两句,明显不放心上。苍耳子最恨这些不守医嘱之人,故意抬手时碰着伤口,叫崔谅吃了苦头。   “嗬,倒不是我愿意,只是眼下这情况是半点马虎不得。”   “是遇上赵陵的军了吗?”   简易的脏布外,盛白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见包扎得差不多了,方才起身拐了进去。   他撩开半边帘子,眼尾泛红,袖袍垂在身前。   “不曾。”崔谅皱皱眉,没受伤的手从一旁的五斗柜上取来张羊皮地图,摊开在桌上,“说来也奇怪,这几日隐约能看见他们的人影,但风雨交替没一会儿又消失了。他们定也是发现我们了,远远瞧着,都在试探。这位小兄果真医术了得。”   他朝苍耳子露出个认可的眼神,嫩脸的老家伙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夸得脸都红了。   “既然如此大帅这伤是怎么回事?”   “昨日午时突降大雨,不知何处来了群渡鸦,竟冒雨啄伤了几匹马,这伤便是那时不小心弄的。渡鸦本是以啃食这荒漠中的尸体为生,想必是饿急了。”   “有这么急?恐怕是中了邪。”盛白看了眼地图上一片红圈,问:“这些是敌方的阵营?”   “是目前已知。分布得零散,不在主要栈道上,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赵陵惜命,故分设仗营分设在不同地方,好掩盖自己。”崔谅尚不知祝欢的存在,盛白随意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对于赵陵,在确定医族现身之前,是绝对不会出场的。   “就不怕被个个击破?”   “想必有国师坐镇施法才如此肆无忌惮。”   祭司一直是赵陵最重视的一颗棋子,也是盛白所忌惮的。若拼血性和武力,他尚有寄希望于崔谅的理由,但祭司是一个大变数,连医族都拿其没办法。掐着烛心细细看着地图上几个红点,越觉得不对劲,借来了笔墨,顺势描上。   “大帅瞧着像什么?”   崔谅离远了看,道:“像是个勺子?”   “此为北斗七星。”   圆翘的勺头连着长长一条尾巴,七星相连,以分四季。   “北斗七星有何特殊含义?”   “‘北斗星谓之七政,天之诸侯,亦为帝车。’明堂前殿正中央摆着的可就是这尊‘金勺’,王室以为自己掌控天下,以自己的喜好定夺万物,包括四季之分。”盛白道。   崔谅问:“那这勺柄端——摇光,所指向的是灵州,便是赵陵的藏身之处?”   “非也。若只是彰显威严,何必分散火力,自损八百?此阵恐怕不是赵陵所谓。此图在祖伊的占星阁出现过,我想......”   苍耳子侧耳听着,斜过眼,正巧和盛白对上了个眼神,心里鬼怪作祟:“你也去过占星阁?”   占星阁一向是祭司做法的场所,神圣而不可外人入内,就连王室进入都有严格的规矩,何况一个官员?也曾问过盛白对祭司是否了解,可多是“不甚了解”一类的词,今日却反倒有了新见?   苍耳子内里不安:“我已经无法抵抗祭司,若盛白还做隐瞒,与他合作,不知对芍药是好还是坏。”   盛白暂时没空向他解释,只对崔谅道:“有幸去过一次,不过以我的身份,也只能在最低层,这北斗七星在占星阁却是四处可见。大帅可别忘了,各王逐鹿天下前,王土可都是祭司的。他们站在如今王室做处的位置上,曾经是这片土地上的皇帝。”   “既如此,祭司应当在这。眼下这暴雨已停,不知是否是祭司暂停了做法。若能借此毁掉阵法,对后续作战十分有利。”   “不错。”盛白手指勺柄端,“大帅若信得过在下,赵陵同他的军队此刻应当十分吃力,若立即出兵攻打灵州,有九分把握。”   .   铜州,百荒城内。   “来人!快来人!”   牙帐内阵阵鬼哭狼嚎,跑出的内侍满脸惊恐,噗通一下吃了个狗吃屎。邢珌一直守在帐前,见那内侍语无伦次,心中倥侗,忙问:“大王如何了?”   “大王他......他——”内侍话未尽,背后穿心一凉,只见一把重刀穿膛而出。内侍如砧板上搁浅的鱼,扑腾几下便没了生息。   赵陵将刀抽出,甩尽血气,面上凶煞无神,径直踏过尸体。邢珌原是单膝待命,眼下不敢怠慢,连连双膝抢地,余光瞥向地面上淌成一片新鲜的红镜咕咚咕咚冒着血泡。   “贱人祖伊在何处?”   “末将不知......”   自夜半起,一股钻心的疼痛毫无征兆劈进赵陵脑子里,无数道雷电仿佛将要他的灵魂撕碎。赵陵拖着重刀,步伐沉重死死盯着邢珌。   “孤问祖伊在哪!?”他被折磨至疯魔,竟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为自己卖命的副将,举刀便要砍!   “大王!”   刀光无情,顿时在铺满文石的地面上凿出一道巨大的龟裂。邢珌这辈子上战场杀敌无数,多少曝骨履肠的场面都成了家常便饭,却被一条裂痕吓出浑身冷汗——这口子差点儿就开在他的脑门上。   邢珌眼中含泪,抬头看着遒风中姿态如鬼的祖伊。   不知一路上经历了什么,原先华丽的长袍被枯枝划成条状,天分明亮着,瞧不见半点乌云,雨却下得惊心动魄,这雨里的人也成了鬼态。   “大王,”祖伊过长的脖子几乎要低得掉在地上,悬在上方的帽子却依旧紧,“臣在这。”   赵陵侧身提着刀,忽从干裂的嘴唇漏出一串瘆人的笑声。鬼影憧憧,不见天日。祖伊被那道愈来愈近的黑影逼压,面部肌肉不禁一阵痉挛。   他在恐惧。恐惧暴戾的君王。   人有七情六欲,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偏偏赵陵根石头里蹦出来似的,心里没有情,连自己生母都能下得了手,更别提怒起时的杀人不眨眼。   刀影即将落下,祖伊提声道:“臣感受到医族的气味了。”   “你感受到了?”赵陵莫名笑出了声,两只冒着狠光的眼钉在他身上,“你如今感受到了?!他差点就死了!但不是死在孤手上,是谁杀的他?”   声音急转直下,冷冰冰不带情绪,赵陵挑起祖伊的下巴:“是谁杀的他?”   祖伊喉结上下滚动:“他还活着,臣可以证明,想杀他的人没有成功。”   难耐的头痛消退不少,赵陵手上的力道快将祖伊的骨头捏碎,问:“爱卿方才去哪了?孤请你来做法,不代表同意你随意行动。”   “这几日,臣一直无法找到医族的位置,是因为他始终没有踏进阵法的范围,但就在刚刚,臣感受到了,但很微弱,为了不坏大王的计划,方才急着追出去。”   “就在灵州。”   “灵州?”   “报!”盔甲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叫人心里一沉。   赵陵斜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士兵。   “大王,灵州来的军报,说......”   “说了什么?”   “乙那楼突袭东塔,又有内应从城内放火接应,灵州被攻破了!”   背后发软的邢珌猛地回过神,问:“乙那楼和医族同时出现在灵州,怎回有如此之巧的事?大王,或许有诈。”   赵陵缄默着看向祖伊。祖伊揩了把汗,转向邢珌解释:“大王曾派身边一名叫宋思礼的前去潭州刺探盛白同那医族的情况,那时便说潭州有一处名为瑶池的风月场所,其中管事的女子与盛白接触密切,但不知为何两人突然反目成仇,女子刺杀盛白不成逃跑,险些被凌飞抓住。宋思礼说盛白是有意放走的那女子,而乙那楼的这位新王正是流落在大魏多年的狼王后裔。将军您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邢珌恍然大悟,道:“哈斯便是早借盛白之手与医族勾结!”   祖伊:“正是。”   赵陵面部不正常的痉挛,似乎想笑,却笑成个脸歪嘴斜。   “盛爱卿离开京都时,孤赏他黄金万两,果真是没赏错人啊。”赵陵一字一顿,恨不得将话里那人的骨肉咬碎,挫骨扬灰。   祖伊趁机迎上前,说:“大王息怒,依臣所见那蛊虫早已深入他的肺腑,哪怕现在还活着,也是剥肤拆骨之痛,这仇,臣为大王报了。而眼下,医族已经带人攻破了灵州,臣预先设下的咒法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说话间,原先剪不断的雨已经消失大半。   “既然已经有了医族的下落,臣请大王立刻出兵灵州,夺回命格。”   祖伊的话术说得滴水不漏,几句话间就将自己方才犯下的罪过撇得一干二净。报信的士兵还在紧张地等待赵陵的命令,可他们的大王却好像在顾虑什么,夷犹不前。祖伊有些焦急起来,却不敢再语,只是大气不喘,目光不断偷瞟过赵陵。   “那就......”赵陵寸寸将目光刻在祖伊身上,抬手下令,“出兵。”   “是!”   祖伊拱手拜别赵陵远去的背影,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脸。人群匆匆,战马嘶鸣,大地地动山摇忙碌起来。只有邢珌,回头的刹那,捕捉到宽袍下一抹诡异的笑容。   轰隆一声巨响,百年城墙坍塌成一片废墟。   祝欢眼皮跟着一跳,四处张望却不见有建筑倒塌,只有巍峨的自然山体和衮州城墙连绵而成的屏障。   “贵人,衮州到了,再往前便是灵州了。您可知要寻的人在何处?”石琨挤着干渴失声的嗓子问,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同时探出了脑袋,直勾勾地盼着祝欢开口。   祝欢望着长城,百感交集,只觉得心一下子满了。原先堆聚在心口那种压抑也忽地散了大半。   阿宁见他护着心口喘了两声急气,忙问:“你怎么了?是感觉到什么了?”   祝欢点点头,哪怕气若游丝,但被他用心血护住的血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在哪?”阿宁问,见他闭上眼,又小心翼翼地用眼神示意石琨等人莫要出声惊扰。   千里之别,却心近情切。   点点断断的追寻在空谷回响。   见久久没有反应,阿宁以为是他们在路上耽搁久了,军队估计早就走远了。心里一阵苍凉,又不敢问,担忧等着。   秋空澄净,那不祥的雨彻底停了,一望无际的黄沙上却不见一个人影。   衣袖轻摇。阿宁望见祝欢长睫投下的那片阴影一颤,平白无故起了一阵风。   这风起的怪,牵起祝欢袖口缠绕的那一节衣布——是在神殿盛白为他包扎时从身上扯下的——祝欢一直留着,好像一定要有一个什么东西作为念想,他才能走下去。   此刻,不大的风却卷着这块残布,轻飘飘地朝着北方飞去。   阿宁知道他怎样珍惜,刚想劝说实在不行就别追了,保存体力要紧。却不曾想听见祝欢先开口:   “跟着它走。” 第120章 邪符   灵州城内,四处荒芜,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盛白解释不清永远缠在自己头顶那一片愁云是什么意思,只晓得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灰布。灰蒙蒙的断壁残垣连烧了大半天,早分不出原来的模样。鸡鸣时分哈斯攻破了城门,独留一个报信兵,年纪不大,没什么经验,见着乙那楼人骨骼凸显的五官,裤裆子一阵暖意。   崔谅护送盛白入城时雨势已减,冲刷支离破碎的黄土一片泥泞,血水堪堪漫出了城关。   “大帅!”远远的,杜长虹一路小跑过来,小腿上缠着的绑带松开露出一小节拖在脚后跟,显得不利索。黑圆的脸燎满烟灰,上下两排大牙倒是白亮着。“您可算来了。”杜长虹停在他们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那群蛮人进城便要烧要抢,若不是咱们的人拦着,这儿早成炭灰了。”   崔谅环顾四周,亭台楼阁连连吹倒,层层叠叠。   “里面的人呢?灵州的百姓呢?”他问。   杜长虹道:“都被小凌将军安顿在护国寺了。”   王室发端于西北境,大大小小的护国寺安设不少,统一后更是花大头重新修缮,将各处的庭院扩大,垒高了楼台。盛白闻言不语,斜眼朝护国寺那又长又细的尖顶睨去,分外耀眼的金光。这头,崔谅还在感叹“小凌将军行事有方。”另一头,盛白暗忖:凌飞看上的恐怕是护国寺中满满当当的财宝。眼下这位小将军最缺的就是钱。哪怕将文王当作血包也不是长久之策,他总觉着这仗是四面八方来的助力,自己稳操胜券,定要为之后更长远的规划做打算。   盛白暗暗笑着,又问杜长虹:“哈斯同乙那楼人在何处?”   杜长虹气成个红葫芦,骂说:“只怕是做了亏心事呆不下去了,一进城便全身犯难受,说是水土不服,住不惯咱们的屋子,跑去郊外自己搭帐篷去了。”   说到这,盛白才想起些什么,从腰间取下一个囊包递给杜长虹,半请求道:“劳烦将军替我将这个交给哈斯。”   杜长虹看了眼,将囊袋揣在手里垫了垫,发出沙沙的响声,怀疑问:“莫不是什么通敌的信物?”   盛白故作惊恐无辜睁大眼睛,摇摇头。崔谅隐隐嗅见一股难闻古怪的味道,心里也大概猜到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似笑非笑,只说没事,便让杜长虹将东西送去。又转头对盛白道:“伤员情况以及军火使用我还要去查看一番,就不送盛大人了,您到护国寺去,弋霄自会等您。”   盛白表示理解点了个头。却是崔谅前脚刚走,盛白的脸色变蓦地暗下来,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苍耳子才敢提醒:“你也觉得不对劲?”   “嗯。”盛白调转马头,朝护国寺的方向去,“攻下灵州的过程太顺了,没有过多的抵抗,听前来报信的流行马说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打破了,东塔虽不是守备的重点,但作为祖伊阵法重要的一个据点,没有理由戒备这么松懈。你感觉这么样?”   苍耳子总觉得有种说不上的古怪:“阵法确实是破了,却像祖伊故意引我们来破这个阵。”   “如果他当真是故意的,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赵陵。”盛白掐着眉心,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守在护国寺门前的两个禁军见是他来,忙去禀报。   “盛大人来了?”来者语气欢快,活脱脱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按耐不住的兴奋。   盛白见凌飞险些蹦到自己面前,老早做好准备朝后退了一步。   凌飞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喜气洋洋道:“我就说你是个福星!”   盛白恭迎着笑道:“听闻此次大捷小凌将军也杀敌无数,可称英勇。”   凌飞被他夸得烧了耳根,走路险些飞上了天。苍耳子在旁边瞧了,偷偷挖苦:“就你这夸法,猪都能上天。”   盛白撩起眼皮,随意耸耸肩,轻蔑笑了笑:“怎么不行呢?”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护国寺正殿前,只见金塔下一滩干枯的红褐色,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上面过。盛白扫过正殿中寥寥几人,多是护国寺中的僧人主持,前来避难的百姓倒是少见。   “偌大的城池,便只有这些人吗?”盛白皱起眉,问。   凌飞后脚跟进来,道:“我先前也觉得奇怪,便找了个当地人打探,说是前些日子闹过场疫病,国师同大王正巧路过,便做了场法事,却不见好转,底下的人那驴车拖着草席裹的尸体来护国寺前哭,祭司听不下去了,就叫人用了别的法子息事。”   盛白同苍耳子心里都一惊,问:“尸体呢?”   “烧了。”凌飞道,“或许是做法需要七座城池,怕这的消息走漏出去会引起恐慌,因此除了护国寺的人其余的都......”   或许是早就知道敌方破阵第一座城便是这里,达官贵人得了消息早就逃之夭夭,只剩下贫疾的鳏寡孤独,屠杀前,有的父母将孩子藏在地窖,因此逃过一劫,待赵陵等人走后才从地窖爬上来,东躲西藏的又挨了好几天饿,底子差的没熬过去,这才导致昔日繁华一时的宝地成了座死城。   凌飞又补充一句:“护国寺的人大多不是什么硬骨头,估摸着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是弃棋。叫他们吃了些苦头,一个便招了说这些都是国师私下嘱咐他们做的,大王是不知情的。”   “看来祖伊确实一早就不打算保这座城。”   “那我们是中了他的计?”   盛白恨恨咬着牙,思绪乱如麻:“更糟的是,我们不知到底为何?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正殿中央一根巨大粗壮的金铜柱,如同树一般伸展出枝叶,金翠晃眼,自上而下缀着无数盏白黄的蜡烛,腻腻的留着白花花的油,烛光扑朔,缩成一点印在盛白眼中。他的目光一点点下移,顺着那些形状怪异的纹路向下,走过日月同辉、七星连缀、匍匐的奴隶、至高无上的权杖......最后,停留在铜柱下蜷缩在一起的僧人身上。他们像是忠诚的信徒,身披紫红法袍,将额头放在合十的双手上,手背朝上,跪在地上。   这场景,同他与祝欢第一次夜闯神殿时所见的是一样的。就连那种忐忑,也是一样的。   盛白突然拔步朝他们走去。   “诶!你去哪?”凌飞对着他的背影喊。   恰时,被关紧的大门被一阵风推开,门体是厚重的榆木打造,照理来说就是人力推开都要几人合作,而这阵风徐而缓,不知怎得蕴含这般力量。好似有什么东西随着清风卷了进来,凌飞被沙尘迷了眼,迷迷糊糊伸手去捉,正要碰上指尖,那东西却跟有脾气一样,嫌弃躲开。   清风扑在盛白清癯的脊背上,迎入怀中。转过身,尚且看不清是什么,抬起手,却被一条缠缠绵绵的衣料牵住了手。张了张手,那带子看着眼熟。盛白的记忆清明起来——这带子确实是他缠在祝欢手上,为其止血的。如今绕在自己的虎口,亲昵地蹭着他指尖的薄茧。身侧,苍耳子的瞳孔微微紧缩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凌飞正要走上前,却见盛白将带子抓着护在胸口,只道:“没什么,是我的。”   “......”凌飞欲言又止,想了想又罢休转身将门要阖上,忽然抱怨道:“什么鬼天气,方才还阴着,这会儿太阳却这么大。”   这时,盛白才抬头,恍然发现盘踞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他紧紧握了下手,将衣布藏进内襟,深吸了一口气。   “你——”   跪坐在地上的一个僧人忽感背后一阵凉意,哆嗦地回头,不闻脚步声,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个高瘦的人,身着墨色的跨袍,蹲下身时,跨袍内绛红的双面绣正好露出了一个角。盛白一边的手肘弯曲搭在膝盖上,前探着身子,笼盖住幽幽油黄的烛光。身影被越拉越长,僧人一个趔趄坐在地上,两条腿战战兢兢。   “我既没说话,也没打骂,你抖个什么劲?”盛白不怀好意笑着问道,样子堪称黄鼠狼给鸡拜年,笑面在灯影下显得深邃恐怖。僧人呜咽一声,正要朝后躲开,却被盛白一手擒住膝盖,五指用力掐紧。僧人惶恐大叫一声,却引来更加密集的询问:   “莫不是作了什么亏心事才害怕成这副模样?”苍耳子在一旁冷冷地奚落。   盛白道:“国师离开之前除了叫你们将城中知情的百姓灭口,还说了什么?”   僧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那位大人说做完这些只要等着,自会有人手来接应,这里是阵法的重要据点,是绝对安全的。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瞧他的模样有些失心疯,可一行人进城后并未烧杀抢掠,也从未对护国寺放下过什么狠话,究竟是什么叫他吓成这副摸样?盛白眯起眼。凌飞朝那僧人瞪了眼,嘴里数着什么,走到盛白身边,悄声道:“少了一个人。”   护国寺的僧人都是一身红色法袍的行头,一进门凌飞就命人将寺中的人都搜罗出来,清点了一遍,分明有五十人,这下却剩下了四十九。   盛白脸色阴沉,见那僧人一副狼狈的模样超前要爬走,一只脚踹在他的后腿上,叫他惨叫一声翻滚了回来。   “我还没问完话呢,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说着单手将人拎了起来,“你看仔细了,少了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其余红袍们跪坐在铜柱下,不敢看他,各个脑袋恨不得低进地里去,生怕惹上麻烦。倒霉的僧人帽子歪到了眼睛上,肥大的鼻头上挂满了汗珠,少顷后崩溃大哭,只闹着“不知道”、“不清楚”。   盛白没了法子,只能将僧人丢在一旁,绕着铜柱打转起来。他隐约觉着无数的目光在他经过时焦灼地射来,从这些道貌岸然的念经者身上。铜柱的柱体上雕满怪异的花纹,处处彰显着独树一帜的高贵,却处处成为异类。站在百兽之王的兔子,温顺的失去獠牙的老虎,反转的西洋钟表——是些老物件了,封关后便再也没见过了,还有......盛白停在一个手捏着佛珠的僧人背后。   佛珠发出咯咯的声响。僧人苍老布满黑斑的手腕猛地一颤,转过头,盛白伏在他的肩头,斜眼看着他:“您靠着这柱子这么紧,是为什么呢?”   老僧人干瘪的嘴微张,从容笑道:“这柱子是大魏的福运——”   不等他话说完,苍耳子已经从后背扝住他的身子。老僧人慈祥的面貌瞬间颠倒,满脸惊慌,张牙舞爪要拦住盛白。只见在他刚刚紧靠的位置,露出一条星路攀附在柱体上。   “又是北斗七星。”苍耳子瞥了眼,问老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老僧人瞪大眼不说话,盛白看了他一眼,指尖摸索过突出的纹路,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转动了星位。七星相连,顶端的几颗像是一把尖锐的宝剑直指铜柱上方的凤凰。   老僧人大叫一声闭上眼。伴随一生巨响,静立的柱体骤然开始上升,轰隆一声巨响,从中央开出一道密门。烟尘散尽,那密道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回过头时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亮光。   凌飞眼前一亮,指着那人大喊:“就是他!——护国寺的老住持!”   这下密道里的人才反应过来,把腿要跑,奈何平日鱼肉滋养频繁,又缺乏锻炼,刚抬起腿就听见骨骼发出咯吱咯吱地叫嚣,脚下一滑,瞬间变成了个球从旋转楼梯上滚了下去。待禁军将人捞上来时,早就肿成了个猪头模样。苍耳子掩着鼻子,扇了扇空气中的灰尘。猪头主持浑身蛮劲,一见到光中的众人便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死狗!他娘的,谁告的秘?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   都说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骂起人来是不要命的,这猪头主持更是将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鞭尸一番,胡闹间蹬掉了布鞋,像个泼孩坐在地上。盛白来回看看,叹了口气,众目睽睽之下,捡起那只鞋子。   “老东西,就是要我死!呜呜呜——”   盛白拍拍手,满意地欣赏着塞在猪嘴中的鞋拔子:“这东西和你的嘴一样——挺臭的。”说着,靠在铜柱的大门上,朝深幽的密室下看去,挑起下巴侧目主持,问:“这下面是通向哪的?”   “呜呜呜!”   挣扎间,苍耳子注意到刚刚一直被猪头主持藏在手里的东西,想是怎样的救命宝贝。密信?文牒?趁其不备,苍耳子一把抢过,猪头呼噜嚎了声,人还没扑出去,就被禁军按在地上。   小小不过一张符纸大小,可苍耳子一拿到手,却被火燎般烫了下,痛得他将符纸丢在地上。盛白抢在凌飞前先捡起地上的东西,皱皱眉:“祖伊留下的应该就是这东西。”   “嗯。”苍耳子双手抓着耳垂,“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是什么东西?”盛白询问一周,护国寺的僧人都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无人敢应。   “......”   盛白无奈跨步上前,扯下鞋拔子。谁知那猪头竟比他还着急:“大人做个交易。我告诉你这东西是什么,你别杀我。”   盛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   猪头主持听了大喜,刚要开口,方才守着大门僧人突然大喊,想提醒他什么:“师父,这东西是国师留下的,恐怕——”   “怕什么?”猪头主持怒瞪了他眼,嘲笑道:“你还没看懂吗?那老东西就是自己在大王面前活不下去,要用我们的命换他的命!”   说着,他满眼悲怆看着盛白,仿佛在诉说自己如何被祖伊欺骗,如何走投无路的可怜。   “大人。这明堂上满朝风雨,都说国师要与大王争权,心声异端,而大王早就厌弃了他们,可贱人贼心不死,这东西是祖伊留下的邪咒!临走前,祖伊说只要我们守着这符,就能引大王和医族相见,他们就会......就会.......”   “会怎样?”盛白心底一乱,话没听完,却见猪头主持猛地张开嘴,哗啦吐出一口血!   殷殷鲜血,满堂轰乱,本就吓破胆的僧人更是将脸抓得满是血痕,凄凄大笑起来:“果然!果然我们会死!”   突如其来的变乱让盛白心里不断打鼓,眼见着主持满口黑血,喉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充满了恨。这辈子做了这么多亏心事,背着良心享乐,到最后却也要恨着离开。   盛白抓着他的领子,希望再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大王和医族相见了,会怎么样!?”   可无论他怎样问,含恨西北的尸体只是搭在他的肩上,没了声响。   苍耳子:“没用了,是傀儡。”   “.......”盛白无声做了个“艸”的口型,将尸体丢下,发红的眼死死盯着那张符咒。   符纸上有两道交叉的早就干枯的血痕,像是一只张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恐怕是用血做成的某种邪术。”   盛白颤抖着,听见苍耳子说,同他对视上。哪怕死去的主持没有说出来,但两人都知道,让赵陵和祝欢相见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为什么祖伊会有祝欢的血?他们都没见过面。”盛白问。   苍耳子怔怔看着他,咽了口唾沫。盛白被他这样一看,心里莫然发慌,手心不断发汗。   “或许......这血是你的。”   “我的?”盛白感到眼前天昏地暗,一下差点没站稳,蛊毒似乎又翻滚而来。他倒吸一口气,鼻尖一阵酸楚:“是蛊毒吧。祖伊取的是我的血,但因为蛊毒,祝欢长期同我相处,才会让我们的血脉相融。”   苍耳子不置可否,尝试了几个办法,符咒愣是纹丝不动,连个角都没破。   “何等歹毒!到底还有多少邪术!?”   盛白扶着冰冷的白墙,片刻后道:“随不知祖伊到底想用什么法子,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相见。” 第121章 爆发   盛白脊背一阵阵凉,早秋的沙漠透露着一股道不尽的苍凉,黄沙一片,匝地无埃,悲欢离合都埋葬了。①   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茫茫的黄沙。不知什么原因,周遭似乎又吵闹起来。盛白是被苍耳子摇醒的,只听有人急促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凌飞迅速命人去接应,才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的报信兵便按耐不住,却是崔谅训兵有方,情急之下也不见手下的人流露出慌乱:“禀将军,前有敌军包围,大帅请您立即前往中军帐。”   角声震动天地,凌飞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先是请报信兵去回禀崔谅,又唤来手下嘱咐了什么。盛白同苍耳子交换了个眼神。   “将军想要的东西在下可为您打好掩护。”盛白走到凌飞身边,悄声道:“护国寺值钱的东西可不少,将军还是要好好利用的好。”   凌飞意味深长看看他:“我留几个激灵的给你。”   “不用麻烦了。”   “还是要的。”   “......”   盛白知道对方是信不过自己,满肚子疑水都快吐出,不再纠缠。   凌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地往下按了下,挥手召来十来人,都是些魁梧之士,做完这些方才安心离去。护国寺内,只剩他们和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面对着黑云压城和屠戮满地的鲜血,盛白捏着符纸站在原地。   身后几个壮士正朝他走来。   .   “吁!——”   凌飞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中军帐前,崔谅正掀帘而出,顺手接过身边亲兵递来的头盔。在他身后,狼烟滚滚升起,无风无雨,长烟孤直,年轻的将军脸上生出了与年龄不符的白须,眉目间的沟壑又加深几许。   “是赵陵,看来这座城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破城之后阵法支撑不下去,他才会如此着急出兵。”崔谅同他一并走着,思虑颇深,却不得其解:“可我觉得古怪。按理说灵州对他们来说这么重要,不会只有这层薄如纸的守卫;刚破城,消息应该是刚传出去,不论赵陵身处何处,都不应该如此莽撞出兵。他这么着急,当真只是为了杀哈斯吗?”   “在赵陵心里,托娅就像一根千年毒刺,而她的妹妹有着和她相似的外貌,这就是一种挑衅。”凌飞道。   崔谅皱了皱眉,有些不安:“弋霄,我实则是在担心赵陵已经发现你要造反,实际要除的目标就是你。”   凌飞道:“我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只被圈养的折断了羽翼的鸟,四处为人走狗,掀不起什么风浪。赵陵不会为了对付我,如此大动干戈。元人兄不必担忧我,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怕担上个死字,我举目无亲,周边就能信得过一个你,若你觉着跟着我是错的,还有退路。”   “弋霄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我已是兄弟,虽不是同根,但都为这王室所困。你我联手,先除赵陵,再灭乙那楼,之后回到京都,何人敢多嘴?何况,还有盛意清为你做保。”   “他啊……”凌飞忽地一顿,犹豫着道:“他虽是有些手段,但终究还是为他自己的多。”   “哈哈哈……哪有只顾别人不顾自己的呢?”崔谅笑道,“我虽不觉得他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十恶不煞之人。”   “我这话就说着玩玩,他心思重,这话你别去问他。上回你同我论道后,不是说回府吗?”凌飞有意提起这件事,崔谅似乎早就不记得了,被他提醒后才想起。   “哦,哦,是,但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上月大雨冲垮了土坝,修坝开了一笔账出去,忙着忙着到那日才想起去看一眼。”   凌飞:“是是,我本也不当回事,可前几日盛意清突然来与我说了这件事,毕竟这账一直都是我在负责。”   “有这么一回事?……”崔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与盛白接触的机会不多,自那夜城楼谈心后就觉得这人内里不似外在那样没心没肺,嘴上不着边际,总想着把大魏献祭给老天爷换自己平安,可落到实根,有舍不得。听他说有了婚娶的打算,想是为了妻子也身不由己,多为自己谋私也不算个坏事。可就这事若他真去同凌飞说,反倒显得自己信不过凌飞。   但当着凌飞的面,他又不好说闲话,笑笑算过去了,好像也没往心里去。凌飞见他不提了,便没多说,怕多嘴了引他怀疑。   只是经此一举,怀疑的种子在心里埋了下来。风一吹,生了根。   盛白望着枯死焦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一身轻衣无根飘荡,墨色能遮盖一切,当年他提笔成文时是这样,如今杀人时也是这样。衣角微微沾上了血迹,浓了色。   “都清理干净了?”他将手泡进水池中,慢条斯理地洗涤,曾几何时他不过砍了一个蟒古思就抖得不成样子,如今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苍耳子几分疲惫,也不管白衣上的污痕,坐在地上:“还好带的迷散药量够,不然这么多人,以你我估计够呛。”   水声哗啦啦,染红了一片娇粉,一滴滴血珠落进去,桃花瓣绽开,妖艳诡谲。盛白用清水摸了把脸,平静地看着正殿内堆满的尸体。   “你杀了凌飞的人,又没将财宝带出去,他一定会发现的。”   盛白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道:“他早就怀疑我了,不过我对他还有用,他不会这么快杀我。这人在京都多年,功夫不知有没有长进,心思倒是越积越深。凌家将他留在京都本想着是保他一世平安,却不想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换颗心就得脱层皮,倒不如让他与他兄长一起去南海。不论这次能否成功杀了赵陵,他都不能和崔谅这么早翻脸。他想保他兄长和赵伯温,我却想他们死个干净。”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同您老说过,只有这些知道命格长生秘密的人都死干净了,祝欢才能安全,往后的日子才能顺遂。他......”盛白眉目揉了情,取出那条衣带,“他快找到我们了,到那时我便再也没有勇气推开他了。”   在殿中看见那被风吹来的衣布是苍耳子就料到了,只是刚才不好声张。   “你不必推开他,这次如果可以,带着他走吧。只是还有个事情我想问清楚了,你为何会知道祭司的密室,还有转动北斗七星就能打开密道,这件事又是怎么知道的?”苍耳子问。   “......是顾中孚告诉我的。”   “他不是早与你断袍割义,何时又与他联络上的?”   “三年前,我刚进入京都,我爹曾经的同袍苏有昌找上我,希望我能够帮他铲除大魏奸邪。此人也曾于范璟公交好,并对医族无罪深信不疑。那时我尚未清楚祝欢的身份,听苏有昌直接与我坦白,十分惊讶。苏有昌以为太子就算继承王位也难逃与医族为仇的世代命运,希望另立异姓诸侯为王,实际也是他心中执念。爹放下了,回到了潭州;他放不下,找到了当年被流放的周氏后族。当年进入京都,一来想着一定要带祝欢进入京都,这是我答应他的——想来是相思已浓,情人不知。没着原由,一股脑想办到。另一层,也是我想着会不会有一日我也能开出一片澹然四海青。于是答应了苏有昌,倘若三年之内,太子华并无贤君之能,便协助他立周氏为王。”盛白无奈笑了笑。   之后的事情苍耳子也该猜到了,太子华死了,盛白现在就是周不言手下的人。   “可无兵他们如何反?”   “老国公当年在东区留下的亲兵占小头,多年过去终究人走茶凉。是我借了太子的一点人情,他信我,临死前将藏在他母族的五万人马都给了我,还有......借了你的一些人情。”   “我的?”   “当年你曾经救下过一名孩童,之后收养过他一段时间,多年后又接着他的手帮助祝欢逃出占星台,之后便没见过,却不知他早就成为镇守一方的宰使,并护佑你与祝欢多年。我曾一直以为是我保护好了祝欢,可事实是,没有了他和爹的掩护,我们早就暴露了。”   “竟然是他......”   苍耳子张张嘴,惊讶、心酸、喜悦......他总以为不会再为这失望透顶的凡人有任何的情感。可神女说得对:这糟透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另他留恋的,为了这些,所以才坚持到现在;因为有了这些“无用”的情感,才没有走到心灰意冷或是杀人如麻的地步。   “我要借周氏之手除宣王一党,因此必须找个法子将他送入京都。在潭州时,我给顾中孚下了颗乱心丸,让他意识到以他之力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凌飞也说了,顾中孚回到京都后便隐匿了起来,我想是有了效果,于是尝试让苏有昌通信顾中孚。苏老寄来的信里提到,顾中孚或许是发现了祭司的一些秘密,决定和我们合作。可这个秘密他没有明说,只提到了在占星台中有一间密室。”   苍耳子:“这间密室里或许就是让赵陵始终忌惮祭司的原因。密室里有什么?”   盛白摇了摇头:“所以我猜通往密室的方法同这密道是一样的。”   “这件事你为何不告诉芍药?”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总自以为是的用我们以为为他好的方式欺骗着他,就像你从来没有告诉祝欢,你一直站在他那边。”   苍耳子:“......”   盛白曲起膝盖,像寻求一个保护网一般将自己包裹起来:“反正已经是事实了,只要祝欢能夺回命格,他若想代替王室,站在最高位,成为所有人眼中的贵人,凌飞和周不言都只是两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罪臣,无能与他争;若他厌倦了,便留凌飞与周氏相争,他便可以趁机逃离纷争。他不知道这些,反倒轻松逍遥;知道了,也只是看清我就是个烂人,将所有人都算计了一遍,草菅人命的烂人。他总是不希望我为了他去做些牺牲,可我已经亲手杀死了无数人——背叛、欺瞒、无能。”   从最开始一个小小的谎言,到最后洗不干净的双手。他用清水洗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洗不干净。   这些罪名似乎成了一根根耻辱柱,将他钉死在地上,或许阎王爷来了都要摇摇头说十八层地狱不够他用的。   “我始终没有将这件事情如实告诉祝欢,就像始终没有将当年京都的真相告诉他。”   “京都?”   “没什么,我已经有我的报应了。”   地面上一片油亮亮,展台上的蜡化了满地。盛白站起身,取出支火折子,吹亮了它。灯火在眼中化开,赤色的蛟龙瞬间一跃而上,热浪滚烫烧满整个辉煌的大殿。   赵陵坐在铁质戎车上,由八百甲士簇拥,浓烟滚滚遮蔽天日。他搭着车轼,望见斑白的画布上一轮滚烫的火球愈烧愈大,抡成一团巨大的太阳,挂在护国寺的尖顶上。   远远的,祖伊正带着那顶象征着神灵的高帽,顶坠着一颗巨大的珊瑚珠,浓浓的一颗鸽子血一般。怀里抱着的一鼎钟磬,另一手持着一根约七尺孔雀羽毛法杖。身边的两个侍从永远垂着头,脖子长长地吊着,似乎没有骨头,一身黑色的金钟罩似的宽袍从头盖到脚。   而他们身后,还有一名身材较为瘦小的侍从,站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起火的方向是护国寺。”邢珌停在赵陵右侧,低声道:“以大王临走前留下的布阵来看,乙那楼破城仅仅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实在蹊跷。末将派人偷偷捡了具尸体回来,致命伤不像是乙那楼的手法。”   他们在巴兰草原蛰伏数年,死在乙那楼手下的人不计其数,怎样的残暴,战后的沙场几乎无一具全尸,他们清楚。   “你也觉得奇怪?”赵陵问。   “不错。末将以为从灵州城内作内应防火的或许不是他们的人,国师……或许是我们里面出了内鬼。”   邢珌有意识看向祖伊,但很快发觉身边有太多眼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赵陵幽幽的瞳孔闪着猩红的光,粗大的骨节爆出咔咔的响声。   他冷冷地说:“若不是密室的秘密还未解开,孤早就将他烹了喂狗。”   邢珌问:“大王意下如何,如若再往前,恐会中了他的诡计。”   “……你过来。”赵陵勾了勾手指,翻腕间将一张纸条交到邢珌手上。   .   “国师大人。”   祖伊回过头,长长的脸上涂满了白粉,两只凸出的眼睛神似蛤蟆。身后跟着的那个侍从一见有人过来,慌忙躲开。   邢珌没注意,只朝祖伊道:“大王有令,预在此地夺回命格,未时二刻,只听号令。大王希望您能补齐阵法,助威军阵。”   祖伊淡淡看了他眼,道:“我定为大王奉献一切。” 第122章 拥抱   悬日高涨,广阔无垠的平沙渐渐吞噬着光。未时二刻,战鼓起。   祝欢凝神抬起头,眯起眼眺望模糊的远方。“阿宁,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他问,“像是战鼓的声音。”   强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搏动着每一次剧烈的心跳,随之越来越响,仿佛要将鼓膜震破不可。   阿宁神情严肃起来,再次加紧速度。绵绵无尽的沙丘如同巨浪一层接一层,荒漠中的城池像是一座海市蜃楼,永远到达不了。   望着那永远模糊不清的影子,祝欢心疑起来,可又被那催命的擂鼓声推着,不敢停下:   “盛白,你等等我,等等我,我马上就——!”   “祝欢小心!”   只见祝欢的马越发紧张起来,听那踢踏的脚步声甚至有些乱了调,就在超越阿宁的一瞬间,一道巨大的沙障凭空拔地而起。阿宁瞳孔紧地缩起,大吼一声。黄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祝欢紧急夹紧马背,调转马头,一手牵住阿宁失控的缰绳,两匹马同时在沙上甩出一个靓丽的弧线。   轰然一阵巨响,沙障笼盖而下,扬起滔天黄沙。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阿宁吃了满嘴沙子,一遍呛咳一遍拼命朝外吐着,“这又是什么鬼?!”   接二连三怪异的现象已经将一行人逼近绝望。祝欢用袖子挡着沙尘,双眼被吹得布满血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始终触碰不到的无力感。细细的颗粒从袖口、领口滑落进皮肤,浑身像是被针扎着一般。   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祝欢断断续续咳嗽着,为了不跌下马,浑身几乎崩成了一条直线。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石琨咿呀大叫起来:“一定又是那个什么祭司!就他们妖术最多!”   祝欢呛出一口血后忽然止住了咳,回头问阿宁:“先前我从祖祢身上取下了一些血,以防万一用的,是在你那吧?”   阿宁恍然想起来,生擒了祖祢后,祝欢意识到或许祭司的血还有大用,因此从祖祢身上取了一些,但又怕放在自己身上被误伤,因此先让阿宁收着。   阿宁立刻翻东袋找西袋,将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递到祝欢手上。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祝欢拔开塞子,瓶内的血就像是收到某种召唤,快速翻涌起来。滚烫的血液灼烧着玻璃瓶,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瓶子炸开。   祝欢仅仅握着它片刻,便感到掌心传来阵阵温热。他将瓶口倾斜,瓶内的血液像是一条条有了生命的鱼,争先恐后地游出瓶口,劈里啪啦掉进黄沙中。   就在血珠砸在地面上的一刻,黄沙间出现了一道漩涡,飞速翻滚着将更多的血珠卷进漩涡中。在众人惶恐的注视下,漩涡逐渐平息,阔出一条不见底的暗道。   祝欢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朝着洞口走进一步,却险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进去。   阿宁急忙从后拉住他的手。   朝下看去,洞中漆黑无光,似乎还有风声的呼啸,入口很窄,过一人都有些吃力。   “我先下去。”祝欢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就要往那洞里扎。   阿宁见状,拉他的力气更猛了:“你先冷静点,这通道是用祭司的血打开的,万一这就是给你下的圈套呢?”   祝欢明知阿宁说得有理,可没有什么能按得住他内心的渴望了。他按住阿宁的手,苍白的脸上勾出一模淡淡的笑容:“你信我,他就在那。”   “可是......”   “无非是搏个生死,是生是死我都要同他在一起。”   不待阿宁再劝住,祝欢只往洞口边缘挪动一小步,巨大的引力便将他吸了进去。他听见阿宁大喊了一声什么,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洞口骤然关闭,陷入无尽的黑暗。   密道起初没有任何摩擦,中途祝欢尝试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能阻止快速的下坠和令人恐惧的失重感。到最后他干脆眼睛一闭,任由自己坠入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祝欢感到密道不再像之前那样逼仄。睁开眼,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伸出手想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却一个趔趄,脚下踢踏着碎步,啪嗒一下,身体超前跌进一件圆形的密室。   眼前好似有千万颗星星,祝欢用小臂撑起身子,有些迷茫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正中央有一座旋转向上的楼梯,他扶着晕乎乎的脑袋,拖着还没清醒过来的身子,沿着窄小的石阶朝上爬。   火光幢幢,迎面一颗巨大的悬日与之相映。   盛白将苍耳子托上马,几次要走却又折回来不放心地嘱托。   苍耳子被他弄得有些急躁,不免笑道:“你倒是比我这老头子还婆婆妈妈。”   “你......”盛白看着眼前这个幼容小老头,苦涩地笑了笑,自己的事情还未了解,又开始为苍耳子感到惋惜,“你当时大可不必那样骗祝欢,他知道了不会开心的。”   苍耳子看似从容地挥了挥手,弯下腰道:“临到阵头来和我说这些啊?免了免了。你就好好守着你的地盘,我往前。”   “你若是......啊......真是的。”苍耳子别过头,鼻尖酸酸的,不愿让盛白看见——这小子,他才不想让自己被笑话呢!“你若是见到芍药了,一定要拦住他。”   “我明白,你自己路上小心。”   一轮红日下,苍耳子的背影融化在其中,由盛白最后一句话在风中随意飘荡,他只是抬起一只手作别。却不知这一别,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心像坠着一颗千斤重的砝码,看着那轮辉煌的火球,眼眶竟一阵温热。没有退路了。   黄沙卷着红衣肆意翻涌,每一个脚印都深深陷入脚下的沙地。盛白将风从祝欢那带来的探望卷在手腕上,一截衣带足够了断离人的愁肠。   他要往东去,淇水汤汤,无非又是一次断桥离别。   祝欢站在抽芽的柳树下,青涩的模样,带着满腹的秘密送盛白离开潭州的那一天、那一眼,盛白到现在都记得。   他如今朝着同样的方向走去,好像祝欢也一样站在他的身后,一直都在。   “祝欢......”   .......   “我在。”   “!——”   盛白猛然回过头,是错觉,还是风的呼声太大。手腕上的衣带紧紧缠绕着,越来越紧。   “呼!”祝欢紧紧攥着把手,好不容易爬到了顶,从头到脚已经是一身的狼狈,风沙的熏陶和多日厮杀的血迹全部胡在一起。他将自己浑身打量了一番,想起了这样子像极了那条总是卧在自己门前的大黄狗。   真是的......怎么又想起潭州的事情?祝欢自嘲式的笑了笑。随即抬起一条腿,将封锁的大门踹开。   砰一声巨响——   “咳咳咳咳咳咳!”浓烟毫无征兆扑面而来,祝欢连忙捂住口鼻,跳动的赤色火焰充斥着护国寺正殿每一个角落。庄严肃穆的神像如今被大火包围,融化成一滩滩铁水。按理来说这些象征着王室和祭司的神像都该是金制的,可却如同因僧人偷工减料偷走的油水一般,全都化成一滩肮脏的臭水。   先是一阵本能的恐惧,渐渐祝欢平静下来,想来想去,没有一场火当真将他烧死。曾经烧不死他,如今也不会。他不免发笑,一路走过去,满地的残骸呈现蜷曲的姿态,或逃跑、或求饶,甚者还有到最后还在虔诚祷告的。   致命伤不因这场大火,祝欢简略看过去,隐隐能闻见药的味道。   “赌对了。”他心想。   漆红的大门就在跟前,烟雾缭绕间,他却还能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   “盛……”   心顿时被攥紧了,他觉着自己是飞奔过去的。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全被难以言喻的酸涩堵住了口。   “祝欢!”   声音撕破了时空,分明那么熟悉,被火吞噬了大半依旧清晰。   “......”   “什么?”他看见盛白的表情在浓烟中变了形,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大到极致。   在说什么?祝欢听不清,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拉住他。   霎时,风向突变,雪白的银光破风而来。祝欢背后一凉,头也不回,腰间猛地发力,抬腿横扫而过。   叮——   风声肃杀穿过银发,银色的弯刀被掷到地上,刀面倒映出祝欢煞白的脸,几缕头发慢慢回落到他的肩上。   “是你?”祝欢神色凛然,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祖祢一身黑衣,被砍断的两根辫子如今束成一条马尾高高扎在脑后。她显然也是刚刚经历波折,体力跟不上动作,被踢飞的弯刀静静躺在地上,她却捂着似乎脱臼的手腕,隐隐作痛,没有动弹。   “阿爹说得没错,你果然还没死。”祖祢瞪着他。   祝欢神色一冷:“该死的是你!”   滚滚的浓烟掩住了他的身形,消失的一瞬间,祝欢能捕捉到祖祢脸上闪过的诧异和恐慌。   此次必取她性命!   祝欢抽出银簪,手腕轻巧地抖落,精巧的簪子顿时变得直长锋利。几乎只在一刹,尖锐直指祖祢命门,可忽然,祝欢后心一冷,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   祖祢在笑?祝欢的瞳孔剧烈紧缩——   一团浓烈的邪气从身后袭来!   躲不开了!   “呃!——”   祝欢感到自己是被甩出去的,又重重摔回地上,除了下半身发麻,胸前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   是血吗?恐怖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中,浑身的力气好像都随着那暖意流走了。上次这般轻松是什么时候?他的眼睛濡湿,精心雕琢的甜言蜜语愣是一句都没想起来,就只记得杨柳依依下离别时的拥抱。   原来那时盛白只在他这里讨到一个拥抱,他还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往后三年,他每每想起只是一个拥抱,心里都泛着酸。   盛白走的时候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   “祝欢?”   对了,他叫了我的名字。祝欢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祝欢?你醒醒,醒醒啊?看看我......”   耳边,声音越来越清晰。   好像有暖流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颊。   “求求你......看看我。”   盛白跪坐在地上,拖着祝欢的腰,掌心将他的脸颊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下巴抵着祝欢的额头。   “我抱着你,你就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在颤抖,却不自知,身旁一汪鲜血,也分不清是谁的,乱糟糟的一地,乱糟糟的,一颗心。   “......好。”   盛白浑身一怔,来不及吞下哽咽,怀里一动不动的身体忽然环抱住他的后背,轻轻拍着他的后心。   “好。”祝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抬手,摸着小孩的脸,两行泪落在他的手心,哪里受得了?   盛白声音沙哑,双眼通红的看着他,像是要责备,又生不气:“就知道你要来,你从来不听我的话。”   “是啊,”祝欢笑了笑,“你一直知道我会来,我也知道你在等我。”   “可我没想到你当真找得到。你怎么.......”   怎么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血契会消失?是遇到危险了,还是......   不会是后面那种原因,因为他知道祝欢一定回来。   “厉害吧?”祝欢满腔血腥,却还要打趣。他不能在小孩面前失了面子,哪怕有很多委屈,他真的想大哭一场,有了依靠的哭一场,但却生生憋了回去。   “我就是这么厉害,你到哪里,我都能找到。永远。”他轻轻拭去盛白的泪,道:“还没结束呢,不哭。”   盛白听了他的话,又将他往怀里托了下。   祝欢短暂地靠在他的怀里,眼前的黑影慢慢散开。环顾四周,不知方才是谁的攻击,在盛白扑来的一瞬间,将他们两个人一起冲向了坍塌的废墟。   祝欢移动目光,沿着那片血,慢慢移动,血是一股股从盛白的右臂上涌出,一大片的血肉模糊。祝欢呼吸一滞,却见盛白一声不吭,后颈却都被冷汗浸透。   他不动神色将手悬在伤口上,悄悄医治,他知道,盛白绝对不会允许他再消耗灵力。   周遭一片灰雾,狂烈的大火在一瞬熄灭。盛白将祝欢护在身前,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盛白轻轻抚着他的肩膀,贴在他耳边道:“祝欢你听我说,祖伊下了咒,是故意引诱你和赵陵到灵州,苍耳子和我都还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之,你先出城,不能让他得逞。”   祝欢才缓过神,呼吸还急促,听见盛白这么说,心里舍不得、放不下,却又不能说不走。他慢慢坐起身,拉着盛白的手,问:“那你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盛白被他的手握住,一阵滚烫。目光间乱了分寸。   忽然,木头咔嚓断裂。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相互搀扶着站起身。   “我还不能走。”烟雾逐渐散去,盛白单手将祝欢护在身后,盯着那如同魔鬼一般的身影,“我,要取他狗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盛大人,好久不见啊。”   祖伊那过于沉重的脑袋压在如枯木一般皱纹横生的脖颈上,每走一步,仿佛都要将脖子折断。   咔嚓、咔嚓。   他踏过的森森白骨,在瞬间,化成灰烬飞散。   “这位——”祖伊的脖子毫无挣扎地朝一个方向歪下来,换做常人,这个角度颈骨已经断裂,两只凸出的眼睛如同青蛙不断鼓动,闪动着邪意,“便是祝欢吧?是医族。我正苦找不到你呢。既然都进来了,就留下做客,怎么还要走?”   盛白的肩膀将祝欢挡住了大半,不愿他露出一点破绽。   “小心他的血。”   “他的血克我,这我知道。”   盛白有些意外,偏过小半张脸。   祝欢顿了顿,牵着他的衣角:“来的路上,我遇见了祖祢——也是祭司。”   盛白立刻了然为何祝欢会曾经濒死,心尖一抽,愤怒滚滚。就在祖伊的身后,浓雾散开的地方,另一个少女的身影,便是祖祢。   祝欢身为医族,在找到办法前不能硬刚祭司,几乎没有胜算。盛白拉着他朝后退了一步,可身后已经是冰冷的颓墙。祝欢单手持利器,紧盯着以防任何一丝变化。忽然,他听见盛白的声音:   “闭上眼睛。”   世人如海,茫茫潮水间,他只信一人。闭上眼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灵力从身前人手中爆发而出。   连祖伊也没料到他有这一后手,急忙刹住脚步,可是已经晚了,无数细小的颗粒爆炸式地扬入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祖伊慢慢放下挡在面前的手,看着漫天飞舞的绿意,不禁笑出声:“就这样?”   伴随着淡淡的辛味,却在一时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变化。祖伊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笑声越发猖狂:“哈哈哈哈哈——!”突然,那尖锐的笑声停止,祖祢瞪大了双眼:   “阿爹!”   祖伊痛苦地捂住心口,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挣扎声,呜咽几声一口黑血猛地喷出!   祝欢睁开眼,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看向盛白,苍白凌厉的侧脸全程没有一点神情。祝欢见着祖伊颓然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血管凸起,呈现不正常的紫色,渐渐的,他的面部肌肉开始扭曲变形,眼窝深深垂落。   这绝对不可能是盛白的手笔,他没有这般灵力。那是......   “这是爷爷......”   “嘘。”盛白用眼神示意他快走,一面提防着眼前的两人。   祝欢紧紧贴着墙面,不断被盛白往外推。   走,   走!   走!!   祝欢咬牙转过身,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地上那团血肉模糊,已经算不上人的东西发出一声怒吼:   “想跑!?太迟了!”   话音刚落,盛白感到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晃动,直至一声开天辟地的巨响,他才反应过来,朝脚下一看——   不是这屋子在晃动,而是这地,裂开了! 第123章 冲锋   先是一道极细的龟裂,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向两边裂开,只听一声巨响,山川为之震动。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盛白掼在柱子上,一大口鲜血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被放进袖中的邪符猝然挣脱束缚一般,受到召唤回到祖祢手中。   眼前的视线飞速旋转,盛白哆嗦着双臂想支撑起身子,却听见祝欢的声音:   “别动!”   他用力甩了下头,勉强清醒过来,眼前赫然一道跨越不过的地裂。   砾石泥沙翻滚,山河黄沙共震,天地不分玄黄一时之间竟混乱成一坛。溃败的肉身站在其中,无数黑色的气团笼盖而下。   祝欢在地上翻滚两三圈一刻不停翻身站起,可黑气就像一个金钟罩将两个祭司护在其中。   “祝欢!你先过来!”盛白嘶吼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中。   地裂随之一阵,大刀阔斧劈开更宽一条裂谷。   戾气积压到难以承受的地步,祝欢被连连逼退到地裂边缘,脚跟悬停在危急一线,崩落碎石沙沙跌落深不见底的谷底。   这样的距离是绝无跃过的可能性,祝欢咬住牙,顶着巨大的压力,不让自己坠落。他看不清那团邪祟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祖伊被腐蚀的血肉却在渐渐复原。   再这样下去,等他恢复过来,所有人必死无疑。祝欢心想。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杀了祖伊!可还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杀了他?苍耳子......   “对了!”苍耳子不能与祭司直接对峙,所以留下盛白,说不定还给他留下了别的对付祖伊东西,祝欢艰难回过头,“还有没有——”   话没说完,恐惧瞬间擒住喉咙,甚至来不及伸出手,只见盛白脚底猝然出现一个大洞,漆黑的洞口下不知有怎样的妖魔鬼怪,竟将人吸了进去。祝欢蓦地红了眼,嗡嗡然听不真切盛白最后一句话,只有一个囊袋啪嗒一声,毫无声息地掉在自己面前。   .   灵州城外,荒凉大漠上。   “这位小兄弟且慢。”   迟迟没有祝欢的消息,一群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祖祢的血再一次打开了密道,阿宁站在边缘,反复深呼吸,将半辈子的阿弥陀佛都念了一遍,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刚抬起一只脚,就被身后的石琨拖了回来。   “学士这又是做什么?事态紧急,再拖下去,他一人在里面不知出了什么事,却没人照应。”   石琨道:“我知道你着急,但......不如让我先下去。”   “你?”阿宁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多少觉得不靠谱。   石琨却道:“我石某受贵人恩惠才有了今日,如今贵人遇险,我定然是要以命相救。虽说石某平日只精通诗书——”   阿宁:“......”   “但论体格,我怎么也在你之上。”石琨拍拍自己风吹日晒出来的结实臂膀。确实,在这一方面,阿宁说到底是同盛白一样在宅子里养出来的细皮嫩肉。   “这邪术究竟通往何处尚且不知,若是你也下去反倒在贵人那帮不到什么忙,而咱们这儿,你们说要寻的人便在灵州城中,可我等兄弟皆不知那人长什么模样,就算之后这邪阵破了,能进得了城,却找不对人。我下去寻贵人,你们再等等,若是一炷香时辰后没有变化,你们再下来,若是能进城了,我这帮兄弟可就拜托你了。”石琨一席话说得诚恳,甚至抱拳以表谢意。   阿宁是两头为难,朝后看了眼马刀派,各个挑着稀奇古怪的兵器,却是高矮不齐、胖瘦有异,一看便知是伪军,何况他也没心思带着这群人完成什么英雄梦,只想快点找到公子,赶紧结束这荒唐的一切。思量权重后,咬着牙应了下来。   看他答应,石琨松了一口气,语气竟缓和起来:“我这群兄弟没读过什么书,大小在这边区游荡,野是野了点,但心眼子不坏,之后你大可让他们下去探路,往前也可叫他们为你打掩护。将他们带出来说是要出人头地,可这世道对咱们这种出生的人哪这么容易?只希望他们别辜负了自己,别再留在那种鬼地方叫人作践。”   阿宁目光斜在一旁,木木地点点头,眼眶偷偷红了一圈。   密门打开,强悍的吸力一旦踏入不可抵抗。   黄沙迅速合拢,石琨消失在众人面前。   沙砾扫过指尖,细数过去这段时间才不会如此煎熬,阿宁蹲在地上,几乎快被风沙堆成一座碉堡,马刀派众人驻守在周围,目光如炬期待着他们的老大能从那洞里走出来。   可一炷香时间即将到了。阿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沙,拔开瓶塞。   鲜红欲滴的血迫不及待想涌出瓶口,脚下的大地再次开始不安震动起来。   “这次......谁来?”阿宁问。   短暂的,鸦雀无声。   阿宁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跟前的沙土快速旋转起来,凹陷,扯出一道口子。   “是老大!”   “他、他们成、成功回来了!”   一瞬间,阿宁忘记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洞口,希望从里面走出的是石琨,让他自己去管理他这文盲军队,还有祝欢,让他自己去闯这座鬼城。   黑黝黝的洞口沉寂数秒,众人面面相觑,心提到了嗓子眼。   呼呼——洞口发出一阵啸叫。   有人!那颗心飞速跳动——有人从中摔了出来!   以结巴为首哭天喊娘地慌忙围了上去,生怕老大出什么意外。可哭声到一半愣是顿住了。阿宁后背一凉,冷汗蹭一下冒出来,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他大步走上前,拨开堆挤的人群,瞳孔猝然缩成一根细细的针:   “公子!”   盛白跌出洞口,翻滚数圈后才堪堪停下,四周的世界都是颠倒反转,有人将他团团围住,这一摔仿佛将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而下,须臾的耳鸣后,一声声熟悉的哭声才慢慢渗入耳中。   马刀派众人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脸色如纸一般惨白,浑身上下都是血,又见他是从洞口出来的,不免将他想象成敌人,四下恐慌,正想着如何对付他,却被阿宁从身后推开。阿宁颤抖着双手,脸色同地上那个不相上下。   他将盛白慢慢扶起,避免碰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渗血的伤口叫他心中难受:“公子,您怎么会在这?我是阿宁啊,你......你还认识我吗?”   重叠的人影摇晃几下,盛白涣散的视野慢慢聚焦:“阿宁?”   听他叫了自己,阿宁一把泪险些倾洒而出:“嗯!您从哪来?这灵州怕是被下了巫术,如论我们怎样赶路都到不了。 祝欢他用了祭司的血打开了一条血道去找您,您看到他了吗?”   “他......他在咳咳咳咳咳咳!”镇咳让他抬手挡住自己的狼狈,星星点点的血沫喷溅在内腕,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他在城里遇到了祖伊。”   “什么!?”   “情况复杂,一言两语说不清。”盛白撑着阿宁的手站起,问:“可有马?必须马上赶回去。”   “有是有,但是......”阿宁担忧地朝那座海市蜃楼一般的城池望去,却惊讶地发现原先被雾色笼盖的楼阁显现出了形状,不再那般虚无缥缈。   盛白:“祖伊给这周围下了干扰咒,此刻他重伤,阵法受损,但若等他恢复过来,我们便错失良机了。”   “刘二,快牵匹马来!”阿宁当机立断回头叫住结巴。一群人在石琨临走前被嘱托给阿宁,此刻定然是言听计从,立刻叫人将马牵来。   盛白踩住马镫,整个人翻身而上。一面之缘,他回头看了眼马刀派,一个个眼睛闪闪盯着他。   “阿宁,将他们带上,我们走。”   .   广袤荒原上,一轮永不变化的玄日宛如一只天眼,俯瞰万马飞驰。雪白的刀光穿过沙漠,战鼓声声震魂。   咚!咚!   “什么情况?!”凌飞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擂鼓的声响每一下都伴随着一次地动,战马比他更早发觉异变,发出抗拒的嘶鸣声。   “将军,是地震!”身边的副将将马靠近他身边。   地震!?接连不断的极端气候已经叫他应接不暇,此刻又是地震,今年怕不是犯了太岁!凌飞心里暗骂。   “时刻戒备,也可能不是地震,可别忘了他们那头还有一个祭司,说不定又是他在搞什么鬼。”战马忽然打了个趔趄,凌飞直冲冲撞在马背上,吃痛叫骂一声,抬起头的瞬间心一紧:平坦的黄土上裂开数条裂缝,轰然一声,大地瞬间分崩离析。   还来不及发出撤退的命令,几匹倒霉的战马就已经失控,连人带马摔下悬崖!   场面一时混乱,要撤退,却是连后路也断成四分五裂。如此焦急的情况,不知是谁还犯死敲响了战鼓,一道残影飞过,凌飞瞪大双眼。   眼前便是万丈深渊,哈斯却眼也不眨,勒紧缰绳,马蹄被高高抬起,随着马鞭落下,受到刺激的白马瞬间腾飞而起。   地裂进一步扩大,凌飞浑身冷汗冒了出来。神采飞扬的白马稳稳落在地面上,登时,他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哈斯回眸冷冷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嘲笑他的懦弱、无能,垂在身后的发辫不过几月时间便长出小半截,用红绳绑成一条狼尾似的发辫,随风飘扬。   冷风无情地吹打在她脸上,马蹄撼地同地裂时的巨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前方乍起的沙尘是敌军还是自然的风暴。   兜鍪顶端的红缨在灰黄的世界格外耀眼,哈斯盯紧了那一束熊熊跳动的复仇之火,提起手中的霸王戟,一展挥开,迎面斩断三名冲锋的敌军。   哈斯通红的双眼瞪着众将簇拥下位居高位的男人,浓密的毛发将他包裹与一只狂躁的野兽别无二异,一双阴森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如此的兴奋,以杀人为乐,杀了她的族人、亲人,无数的血债累累,数不清,也还不完——赵陵不死,天下不平! 第124章 命中   “小心!”   眼见着城门就在眼前,阿宁加快了速度,临门一脚,地面轰然崩裂,情急之下,卡在边缘的身体已经是摇摇欲坠。盛白速将马头调转,错过了入门的机会,却救下了一个阿宁。   缓过神来,昏天暗地分不清敌我,战场被四分五裂,本该有的战略、对阵此刻全都一场空,场面顿时一阵混乱。无数身披玄黑甲胄的皇家军将他们团团包围,盛白扶稳阿宁,问:“这群人能打吗?”   “土匪一群,但......”阿宁迟疑了一下,“应该还行。”   盛白瞅了他眼,对这群人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死马当活马医,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于是道:“你带这群人入城,去帮祝欢。”   “那您呢?您不去帮他行吗?”祝欢紧张地问。   “我信他,祝欢与我说在途中你们曾与祭司有过交手?”   “是......”阿宁温吞回应,想起那命悬一线的夜晚,就连祝欢都险些栽在那,心里拿不稳,摇摇晃晃跟个漏水的竹篮。   “他既知祖伊的血对他不利,便会有所防备。我已将苍耳子留下的东西给了他,他们同脉,终归比我熟悉。现在他所需要的是更多的帮手,火已经烧起来了,你去为他借一场东风。”盛白道,“你且不必担心我,如果我没猜错,赵陵目标虽是祝欢,但想杀亲手哈斯不会是假,他肚中那股虚荣,也不会叫我随意死在一个普通甲士手中。”   说话的功夫,马刀派竟已和皇家军厮杀起来,好汉不问出处,没想到这些怪异的大锤、狼牙棒在他们手里当真有了几分威风。   野路子不管招数规矩,只要有力气一身腱子肉就是硬道理。围上来的敌军见这群人如此不讲套路,生生吃了亏,几招过后才反应过来。   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更是战场老手,借着经验,马刀派一群人渐渐没了优势。那结巴刘二原先还呼哧着吆喝,险些叫那长剑贯穿喉咙才闭了嘴。   阿宁知道盛白说得在理,他家公子不擅武,若真进去了,没有了苍耳子的助力,定是吃亏,或万一祝欢真在里面出了什么岔子,不得当场一死一疯?   也罢也罢。阿宁依依不舍放下句“保重”,便带人超前杀去。起先,他也不是个武将,不过会些防身护主之术,如今,却有了独当一面之风,哪怕心不甘情不愿。   而另一头,日思夜想着如何出人头地的凌将军却耿在地裂前不知所措。震动冲散了他的军队,带走了信任的亲兵,明知赵陵就在前方,他的千秋大梦就在那,可迟迟不敢动身。   他的骑术在京都也算数一数二,可败在总将话说得太满,以至于行事时总是畏手畏脚。   擂鼓声声作响,一袭红衣扬尘卷入眼帘。   “盛意清!”他叫住熟悉的身影。   盛白停住马,回眸看着他,楚河汉界的分割,悬日依旧一动不动挂在头顶。   “你可看见哈斯?”盛白扯着嗓子问,缺水和失血让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凌飞不禁淌下冷汗,嘟囔着:“我......我......你怎么会在这?祖伊死了吗?这地裂究竟是怎么回事?”   “地裂是祖伊的邪术,他还没死,祝欢在那。”   “祝欢?他怎么来了?”   盛白:“先不说这个,我相信他有办法。我觉得这场突袭有古怪,祖伊想要引赵陵与祝欢在灵州城内相见,可他现在已经见到祝欢,按理来说应当派人引赵陵,但这位王却始终没有出现,说明赵陵已经识破了祖伊的计划,他知道过于迫切地冲锋陷阵杀医族只会两败俱伤。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这场战斗中,我们入了他的连环套。”   “可是就在刚刚,”凌飞伸手指着那轮悬日,“哈斯朝那边去了,她看到了赵陵,我也看见了,他就在那!”   盛白蓦地回过头,火辣辣的烈日下,哈斯的身影正在飞驰,而她的对面,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马背上,身后扬起的披风在四射的阳光下,当真像是一只欲火腾飞的凤凰。   可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大片的冷汗浮上盛白的面额,太阳是死寂的,马上的男人也是,那只凤凰无论怎样拍打翅膀都无法飞上高空,活脱脱一只木偶,只被提着线,是个假的。   哈斯卯足了力气,旋起的长戟挑刺划开一道弧线,直朝马背上的男人刺去。男人却不为所动,侧身的护卫早被地裂和外敌侵袭得四分五裂,他却格外淡定。   “赵陵,你便继续做你的缩头乌龟,待我取下你的头颅,便封你做王八皇帝!”   长戟脱手,宛如离弓的箭矢,嗖一声厉响飞出。   与此同时,一阵括噪的哇哇声自哈斯身后响起。   .   气团在顷刻间变成了无数黑鸦,万禽振翅,与天地共鸣。鸦群散开,里头走出个凸眼凹颊的怪物,就连祖祢见到他的一刻,也不免怔住了神。   “阿爹?”祖祢颤声唤了他。   祖伊黑气缠身,显然是失了神,搭在腰间的手一拐抽出一根长鞭,鞭子足足有六尺长,布满冷峭的倒钩,垂直落下,生生凿出一道大口,卷起砾石漫天。   祝欢被逼到角落,攥着手中的囊袋,冷汗直流。袋中有苍耳数颗,为苍耳子所练成,也不知损耗了多少灵力,正是方才盛白拖住祖伊的原因。但不够,只有将苍耳毒素全部注入,方才有一线生机。   可他根本靠近不了祖伊,一面还要放着祖祢。几番下来,血与汗早就交缠在一起。   “别躲了。”祖伊握住鞭子,哗啦划破自己的手心,鲜血顿时染红了长鞭,“你若肯投降,或许我能让你看着赵陵先死,然后再是你。”   “这死老头在说什么呢?”鞭子砸下,祝欢朝旁躲闪,藏身的石墩顿时被劈成粉碎。   似乎无心直接让他死,祖伊如同玩弄老鼠的猫一般,饶有趣味地看他狼狈地躲闪。庙殿几乎被砸了个粉碎,露出天光一角,一束光落在粉齑轻扬处,“怪物”转动眼球,过大的瞳仁仿佛将一切尽收眼底,却独独不见他的猎物。   “阿爹小心,此人最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手段最为狡猾。”话音刚落,祖祢顿感身后一阵凉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致命的咽喉,将她抢在身前。   祝欢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我都和你说了,我非君子,自然不行正人之行。”   “你!”再一次被当作俘虏令她又怒又愧,恨不得从背后生出第三只手掏了祝欢的心脏。   祝欢眼底映着祖伊扭曲的面容,一点点凉下去。有祖祢在手,或许他能借此出城。   不待他动作,长鞭再一次无情地挥舞过来。祖祢甚至叫不出声,那长鞭便以一个极其乖张的角度刺向祝欢。   长鞭扑了空,发出鬼哭般的啸叫。   祝欢推开祖祢,稳稳落在一处被拦腰截断的横木上,衣角蹭破一个角。他极小心,以防守为主,不敢叫沾染祭司鲜血的长鞭伤到自己。   祖伊站在地上,脸上的血肉一点点复原,不再像之前那般恐怖:“再躲也没用了,与你耗着时间,不过是在等人都到齐罢了。”   说罢,那张邪符凌空而起。   祝欢心重重一沉,忽然眼前一亮,无人在意的铜柱后竟跌出个圆滚滚的石琨!   这一跤摔得头昏眼花,眼前又是一片乌烟瘴气,远处炮弹声不断,简直要了老命。石琨踉跄站起身,一个脏字还没蹦出来,便被祝欢警示的眼神堵了回去。   再定睛一看,自己眼前这是站了个什么妖魔鬼怪?脖子长得都快可以当钓鱼竿了。石琨心中惶惶,有些不知所措。   老妖怪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符纸就跟长了耳朵似的,怪听话,两道交织的血痕开始扭动弯曲,天边乌鸦难听的叫声响成一片。   不论如何,石琨下定决心先杀了这个老混子再说,浑身上下摸索一番,将那把系着红布条的大刀紧紧握在手里。谁曾想还没逞英雄又被祝欢打断。   “贵人莫不是吓傻了?”石琨心里暗道。   踌躇之间,那老妖怪又忽而大喊一声,石琨吓了一跳,险些拿不稳刀。   被火烧得没了形状的门框前,突然聚集起一团黑雾,渐渐刻出了个人形。   “既然不配合,”祖伊阴森森盯着祝欢,“那就下地狱去吧!”   灵州城外,混乱的战场上。   哈斯刀影无情,见人便砍,横冲直撞了一路,耳边厮杀的声音都沉到了心底,她嗅见了浓厚的血腥,听见有人在身后追赶她。   “哈斯!别再往前了!那不是赵陵!”   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长戟掷出的瞬间,盛白的瞳孔剧颤。   ——长戟没有如愿命中目标,马上之人在被刺中的前一秒,一只黑鸦忽然降落在他的臂膀,他轻轻触碰乌鸦。   这时,哈斯终于看清了那只眼睛,眼中掩盖不住的震惊。马蹄慢了下来,缰绳被盛白一把控住。   黑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悬日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眨眼的功夫,那人居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匹孤马在原地无尽的嘶鸣。   .   黑烟逐渐散尽,高大的人影逐渐显现出来,祖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目光一点点转向祝欢,似乎等着一场好戏,看他如何痛苦、陨落,最后跪倒在自己面前像狗一样乞求一条生路。   但.......祖伊不可置信地瞪大那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   一切平静的如无风的海面,那道看似催命的符纸毫无声息飘落在地上,一瞬间仿佛抽走了祖伊的生命,就连站在一旁的祖祢脸上都露出了惊恐。   “为什么?”他看向远处那个身影。银光闪耀的兜鍪下那只如狼似虎的眼睛正用一种恨意瞪着他,祖伊牙关不禁打抖,“你......你不是......”   不是赵陵!   “斩杀医族机不可失!大王、大王在何处?快、快去传信啊!”祖伊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却朝后退了一步,持鞭的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好像一只决心要反击的乌龟,刚探出头咬了一口猛禽又缩了回去,他绝望地朝祖祢望去。   那人没有说话,悄无声息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片刻后道:“大王有令,国师重伤,特令末将来护您归营养伤。”   “不、不......”祖伊神经质重复着,背后一阵阴风划过,凭着本能躲闪,一把大刀在背上开出一道口子,他吃痛大叫一声,回过头去,“你又是谁!?”   石琨贼笑一声,灵活地从他手下躲过,见自己偷袭成功,十分得意。   含垢忍辱数十载,却亏于一夕,不甘,他的仇心不甘地翻涌,欲杀石琨,可身后又是逼近一人。祝欢手持银簪精准刺入经脉,寸寸尽断,祖伊的右手臂顿时瘫软,长鞭掉在地上。随之又是一刺,直入肺腑。   祖伊登时吐出一口血,却还不至死。   “你们为何个个都要阻拦我?蛇鼠一窝,肆行劫掠,这天下,尽是被你们给毁的!我只不过是要让一切回到最初,回到正轨。”回到那个人人都已祭司为尊,信封神明,那样井然有序的时代。祖伊目眦欲裂,逼出残余的力气,竟抬起了右臂。   祝欢余光警觉,擦着横扫过的长鞭躲开。   另一侧,石琨大呸一声:“你个老妖怪,干的坏事最多,话也多,你就是那为虎作伥的国师吧?你不是会求神吗?老子山底下那块田荒了三年,三年大旱,死了多少人?你怎么没去求求神仙?尔等遍身罗绮,却不见一个养蚕人。”   “猢狲猖狂!”   本以为他要正面发作,石琨早就做好了防备,自己皮糙肉厚的也不怕一摔,谁知身侧骤然杀出个祖祢,她身形小不易察觉,何时摸出把剑直直朝他此来。   这距离太近,事发突然毫无回转之力。石琨两眼一黑,心中正准备大义凌然归去。可却听见一声闷哼,祝欢隔在两人中间,簪头带血。祖祢趔趄后退,侧腹顿时涌出鲜血直流。   祝欢侧目着吓白脸的石琨,刚想问“你没事吧?”   这厮却自己给自己圆起场来:“没事没事,崆峒山还有一个规矩——不杀女人。”   祝欢:“......这里只有死人和活人,没有男人女人。”   说罢转过身去,侧手摸出装着苍耳的囊袋,却在此时,一直静观局势的壮士突然转变态度,提剑朝祝欢刺来。   哪怕有所准备,可挑开剑的瞬间,却被那壮士一拳冲在腹部,顿时一阵痉挛。祝欢朝后撞在铜柱上,冷汗蓦地冒出,脆弱凌乱的长发粘在倔强的脸上,微阖的凤眼短暂的失焦后又钉死在壮士身上。   一口气还没喘上来,那人再次攻来,瞬间爆发的速度脱落的他的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居然是邢珌!   半身残血的祖伊脑中嗡嗡作响,原来那个时候,邢珌传大王令,命他单独前往灵州城修复针法,并以黑鸦为入城信号,就是个幌子!他们早就拆穿了自己的计划。   祝欢捕捉到这一丝慌乱,心中也猜了个七八分。   “你是赵陵的人?”祝欢问。   邢珌不答,只想着如何伤他。   祝欢一边躲闪着,暗中思忖:“赵陵大概是对祖伊起了疑心,派手下装扮成自己的模样入城,就是为了打探这心怀不轨的国师在做些什么。而眼前这人方才一直不动手就是像让我把祖伊打个半死不活,但却在致命前救了他,看来祖伊对赵陵还有用。”   而看邢珌的招法,此人定是高手,力气远在祝欢之上,但却有意避开要害。   “赵陵要亲自杀我,便不会让手下之人在这里杀死我。既是若此,在祖伊和我之间,他会怎么选?......”   祝欢神色一变,放弃了抵抗,就连邢珌也没想到,一下收不住力度,生生捏住他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祝欢脸色陡然苍白,是骨头错位了。   邢珌有些慌乱,动作明显的迟疑。祝欢却趁此时用没受伤的胳膊掐住他的咽喉,背靠着铜柱,猛地踹向邢珌。铜柱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身体和金属的摩擦、骨骼咯吱咯吱的错位声,邢珌到底受过专业训练,一把抓住祝欢的脚踝,错位的手臂被砸在地上,在满是碎石和木屑的地面上拖动,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忽然间,邢珌感觉提住的人没了反应,下意识去查看。   祝欢紧闭着双眼,倒流的冷汗灌进眼眶,纤长的睫毛忍不住颤抖,像是一片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生息渐落。   邢珌忙去探他的鼻息,却见紧抿的唇一颤,几乎是瞬间,祝欢捏碎了左掌心中的苍耳,盖在邢珌脸上。   这毒药专门针对祭司,对凡人或许没这么大反应,但毒素也能拖住一段时间。   同时间,在邢珌尚有反击之力时,一把大刀直直砍来,石琨双脚还打着哆嗦,一面看着祖伊,生怕他跑了,一面又挂在祝欢着。   一刀下去,当真是跟石头一样硬,石琨震得牙齿发痛,干脆闭上眼睛,一顿乱砍,直到听到祝欢委婉地说了句:   “学士好能耐,只不过再砍就要成碎片了。”   方才止住手,呆呆站在原地。   祝欢站起身,偏过头,咬紧牙,按着自己的肩膀,空荡荡的残殿中一声清脆的声响,余下徐徐微弱的倒气。他几乎快力竭,可还是撑着欲昏欲倒的身体,一步步走到祖伊身边,将余下的苍耳尽数捏碎。   粉尘慢慢飞扬,祖祢害怕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要不是身负重伤,加之石琨一把毫无任何讲究的大刀横在脖颈上,她定会奋不顾身朝粉尘飞扬的地方爬去救她的阿爹。   “留你一口气不是心软,想问些话。”祝欢说着,连连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赵陵要你究竟有为了什么?”   “......”   “他都已经要置你于死地,你还要效忠他吗?”   “效忠他?”祖伊笑起来,“让狗得势了,他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赵陵是这样,你、整个医族都是这样。”   祝欢:“当年京都那场瘟疫来势汹汹,三日几乎灭城,可一个医族都不见,不就是你们祭司的手笔吗?是你们封锁了消息、烧毁藏书,还囚禁了京都中的医,关闭所有的医馆,杀了民间的郎中。你所谓的救苍生,不过是为你的独断权力铺路。”   “呵哈哈哈哈......那又如何?真相是怎样的,你说得不算。银子在哪真相就在那,为了活命,可以指鹿为马,这世间有多少忠贞之士呢?再正义的人,是他还没见过真正的繁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跑去同他们说‘这么多年你们恨错了人’,谁会在意?再次提起灾难,他们也会想到自己曾经敬仰的医族没有救他们,他们将你供养为神,你就应该无所不能,你的罪名怎么洗得清?”   “天下人的想法与我无关,那些供奉的神台我也不需要,这么多年,我梦里只想着一件事——杀了你们。”   “杀了我们?你杀我是为了给你的族人报仇,多么天经地义,既然如此,我杀你们也是为了给我族人报仇,十万余条命啊!你们的命是命,我们便不是吗?是医族要做这个圣人,不明真相的黎民才会将我们逼到绝境。”   祝欢:“若不是你们一味的逼迫他们又怎会如此?咎由自取!”   “你不愿答上一个问题,那我换个问题......”祝欢顿了顿,“盛白身上的蛊毒如何解?”   闻言,祖伊的神情变得狐疑,目光飞速寻找着什么,落在祝欢手腕的血契上。   “这个是......”他有些犹豫看了许久,终于眼中露出狡猾的笑意,浑身笑得颤抖起来,几乎癫狂,嚼着口中融化的血腥:“血契?”   “你也知道血契?”祝欢问。   “我不但知道,我还见过呢。这血契——”祖伊拖着调子,阴冷的眼神射在祝欢脸上,看他竟有些慌张掩盖袖口。祖伊放声大笑起来:“这血契是你和盛意清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忽然间他身上的蛊毒就不起作用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啊。你方才问什么?蛊毒怎么解?很简单——只要你死了,这毒就解了!”   于是放声大笑起来。   石琨:“贵人呀,您别信他,这老妖怪就是骗你的!”   “你大可不信,就见他一天天衰落下去,噩梦缠身,神志不清,被那蛊虫啃食全身,直至最后呕血身亡!”祖伊诡异地舔去嘴边的血,浓浓的血腥扑面而来:“这蛊毒果真是好东西啊,若不是你们,这样的宝贝天底下去哪里找呢?横竖都是你害死他的。”   逼仄空间里颤抖不止的身影、每至夜深便断断续续的抽噎、落血的帕子、渐渐醒不过来的身体......最后化作一座棺椁,映在祝欢眼底。一时间竟喘不上气,他伸出手,掐住祖伊的脖子,却能感到毒素让皮肤开始剥离,恶心加之翻滚而上。   “闭嘴!”祝欢将他掀倒在地上,地上那东西像只浑身是血的蚯蚓疯笑着蠕动。   “我的贵人呀!您......您可别伤了自己。”石琨在一旁看着,又不敢松懈,他从未见过祝欢为了什么情绪如此激动。虽然他不认识两人口中的“盛白”是谁,但知道是对祝欢很重要的人。   他看看自己手边这个大麻烦,又看了眼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顿感不妙,可偏偏祸不单行......他娘的甚至连双行都不够。石琨耳朵一动,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贵人!有人来了!”   祝欢这才从极度的愤怒中抽回一点理智,扭过头,虽看不起来人的脸,但凭打扮和邢珌是一样的。   “是赵陵的军。”   见他平淡,石琨还以为没什么大事,直到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翻滚几下,才大惊:“赵......赵、赵陵?”   “那不是大王吗?”   祝欢:“你什么时候也成结巴了?”   “我、我、我,咱就两人,这、这可咋办啊?”石琨见祝欢已是浑身浴血,说话都气若游丝,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就这样,哪里还敢让他出力?   祝欢定了定神色:“打不过就跑,你先跑,我殿后。反 第125章 绝处   恢复意识时周遭一片阴暗,石琨脑袋好像被灌了浆糊,超前摸索好像碰到了一团粘腻的东西。   “我滴亲娘嘞,什么玩意儿?”石琨心里一顿七上八下,横竖摸着这东西已经没有人形了,惶惶然大喊一声:贵人!   接连好几声都没有回应,又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模模糊糊记得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束光极为刺眼,只听祖伊凄厉的惨叫声,之后便昏了过去,做了好些梦,梦里的村庄在战火中被摧毁,书册残影卷入尘埃,他给人做过夜香郎。   主人家也被炸死了跑到寺里当和尚,没当上几天就碰上强盗夺掠,被绑了上山,日日煎熬堪比十八层地狱,浑浑噩噩的日子熬了七年,练出一身强健,终于得了翻身作老虎的机会。   这一梦相当的长,仿佛永远都要在里边。   石琨的哀嚎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声音都要哭出血来。一只手忽然一把搭了上来,他忙朝下看去,祝欢嘴角挂着行未干的血,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动嘴角洇出血泡。   “别嚎了,扶我起来。”   祝欢全身脱了力,声音都不稳。石琨让他撑着自己的肩膀,扶着他的背,却发现祝欢发抖得厉害。   “是伤到哪了?”石琨在黑暗里紧张地去检查他身上的伤,隔着衣布也看不出,方抬起头,心中愕然,一行血泪从祝欢的右眼淌下。   这是......哭了?石琨一项秉持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流血不流泪的原则,当土匪那些年哪里有人敢跑到他面前哭?这一下当真是没了法子,愣愣地抬抬手,浑身上下摸了遍,连块拭泪的帕子都摸不出来。   “学士,”祝欢倒抽一口气,“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有多少人?”   “都......都晕过去了好像。”石琨一开始也以为是看错了,揉揉眼睛再朝硝烟弥漫的废墟望了眼,一行行人,也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全都倒一块儿去了。   祝欢似乎料想到,并不惊讶,拖着半残的身体:“趁他们还没醒,快走。”   见他走得摇摇晃晃,石琨不敢多问赶忙上去扶住他。   “那个妖女跑了,怎么办?”   祝欢摇摇头,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不知又被传送到何处的祖祢。他本不该如此冲动,祖伊濒死前被过往死于他手下的冤魂死死缠在幻境中,无数只鬼手将他的血肉一点点剥离,凌迟的痛苦让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但祝欢也听不清了,身体里另一个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和他斗争,撕裂感从右眼传来,击打着他的脊背,被迫弯了下去。   “你......去看看还有没有趁手的武器,带上。”说着又摸出一个玲珑小瓶,塞进石琨手里,吩咐道:“沿路见到对方的人,直接杀。我们的人,便取一颗喂他们服下,能醒神。”   “那您呢?”   “......出城。”   .   邢珌消失的一霎那,盛白心头便知事情绝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阵阵残声未歇,一道黑影便铺天盖地袭来。   “哈斯!小心身后!”   局势纷乱,声音被埋没,盛白顺势从地上一具尸体身上抽出一把剑,没看清准头就忘那黑影掷去,好巧不巧,就是这不入流的功夫却正好截住来者的去路。   哈斯惊觉回过头,只见那人将帽檐兜过眉眼,浓密的毛发如枯草般翻滚,拧出一股诡谲的笑。   长刀划过地面,蹦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子,呲啦一声巨响——哈斯挑起霸王戟,角度刁钻地卡在长刀刃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同样难以撼动的凶器相撞,很快刃口被刻出一道口。   来者迅速收回长刀,哈斯却不退让,长戟破风刺入。   遒劲有力的煞气携风掀起伪装的面具,一双狭长锋利,压着巴兰草原一年年化不开的冬雪,他的荣辱皆由此而起。   猩红的霞气弥漫,赵陵的长刀来去自如,仿佛只是一根没有重量的绣花针,却针针见血。   面对不间断的袭击,哈斯有些招架不住,脸颊飙出一道血弧,倾洒在阳光下。   “你果真同那女人长得一样,特别是瞪我的眼神。”赵陵的气息宛如一只野兽,面对入侵者时没有恐惧,只有猎食的兴奋。长戟刺来,却被他躲开,用那种永远不变的高傲道:“托娅见了你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哈斯大怒:“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是我的妻,泱泱大国的皇后,没有我,便没有她如今的荣耀。”   “是啊,她原本该多么荣耀,四十八部上上下下的骄傲。她本在鲁神的圣水中洗涤,头顶着天珠,本是世间最纯洁的存在。你却毁她肉骨,嗜她鲜血,你该赎罪,你该坠入阿鼻地狱!”   “你错了哈斯,孤本就在地狱,数不清的寒霜铸成的牢笼。规则本就是强者的权利,身在地狱何妨?便叫这天下的人都来地狱同我陪葬。”   话音未灭,两只重器再次扭打在一起。   两人宛如荒原上的野兽,每一次闷声都是致命要害发出的可怕声响。   这地还在震动,没有止境的要将人间坍塌成地狱。   长戟撬动黄沙,崩起一大块砾石头,马蹄打了个趔趄,赵陵身形晃荡,通体金黑的锋刃斜戳而来,竟劈开锁子甲,只听噗呲一声,血光凛凛。   赵陵却是面不改色,长刀阔斧劈开,长戟失了力,震得哈斯手臂发麻。   “你杀不了我,此乃天命!”   长刀走势诡异,竟避开阻碍,从斜侧变向砍来。马腹骤然见血,朝旁倒去,牵连马上之人头部重击地面,嗡嗡作响。   见她没了生机,刀法立改,预备毙命。刀刃戾重,可断筋切骨,却只飘然贴上一缕发丝。   哈斯一把抓住鞍辔,贴地而起,一条腿跨坐上马背,一拳揍在赵陵脸上,   兵器笨重,赵陵那套暴力的杀戮反倒没了优势,橐驼似的鼻梁咔嚓歪向一边,两行黑血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近身搏斗,顷刻间两人脸上都挂青彩,咆哮着要征服对方。突然,哈斯死死拽紧赵陵的衣领,猩红的眼死死等着他。   赵陵一怔,仿佛从这双眼睛看到了托娅从轿辇上走下来的模样。   初到异国,举目无亲,赵陵等待她挽上自己的手,却被用同样的目光,憎恶地盯着。   她在最后一刻还在诅咒:你会遭报应的。   哀哀怨怨的声响像一层层漩涡将他卷了进去,翻涌不止,他的前半生永远在征服弱小的短暂得意与欲望不止中挣扎,见不得光的卑劣被他用一个个光冕堂皇的理由掩盖。   漩涡卷入了风声,愈加迅速,赵陵顿感不妙:哈斯控制住他,却没动手——是背后还有别人!   已经晚了,一根短弩矢不偏不倚从左肩贯入,从前胸穿出。局势瞬间扭转,受惊脱缰的战马失控朝裂缝不管不顾奔去。赵陵面色一僵,挣不开束缚,带着哈斯一齐朝地上摔。   落地的一刻,好似浑身骨头都碎了,趁其不备,赵陵一脚踹在哈斯胸口,囫囵提刀站起。   “谁!?”赵陵扭过头。   飞沙走砾间,一个看似与平凡少年并无二异的人影,只是品味欠佳,头顶着乱如鸡窝的头发:“问你爷爷姓名,是大不敬。”   苍耳子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布,犹如乞丐窝爬出来般,白净的脸上糊满了血。盛白一见他,心中担子瞬间放了大半:“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就是不知祖伊又在搞什么鬼,怎么还把地搞裂了。”   “……祝欢在城里。”   苍耳子下半句话卡在喉咙,张了张嘴,喃喃应了句:“知道了。”   “那便是赵陵吧?”他的目光落在呼不给吸的野兽身上。   “你先别……”   “别干嘛?还等援兵?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这地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分裂,我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怎能放过?况且,他看着也不过如此。”   “黄口小儿!”   “我称小儿时,你畜牲道都还没轮完呢!”   说罢,便又搭起弓弩。   赵陵动了下肩膀,半边身子却麻木无力,被弩矢伤到的伤口却越发疼痛。   “这是什么东西?”他颤抖着手沾了点血,瞳孔剧烈颤:“毒?你……你难道是……”   苍耳子睥睨看着他,无言扣下机关。嗖一声——   赵陵自知躲闪不开,目光不断寻找,定睛一看,手足无措地捞起一旁昏迷的哈斯挡在自己身前。   似乎是感受到危险,哈斯蓦然睁开眼,脸色唰一下惨白,求生的本能叫她抬起重伤累累的手臂,肘部砸向赵陵。   这一下反倒借了赵陵力气,两人各朝左右倒去,弩矢呼啸而过,冷冰冰钉在地上。   “苍耳子……”   盛白超前走了一步,却见对方将弓弩指着自己。   “再多嘴,下一个就先射你,”   弓弩是他从一具死尸身边夺来的,如今只剩最后一支,断不可再出错。   “来人!护驾!护——”赵陵扯破嗓子,伸手想拔出背后的弩矢,麻痹却限制了行动。   地裂叫人人自危,任是有三头六臂都困难。自东边来的几个营救的士兵被玄羽军截胡,打西边来的又遇地裂。   孤立无援。   只闻一声闷闷的巨响。   赵陵扭曲着手指,一曲一直,如泥鳅蠕动,指尖碰上冰冷坚硬的箭体。   看着苍耳子渐渐离去的身影,一束红光照在他的侧脸,盛白心头没由头一紧。   乌黑黑的云裂开了缝隙,枯蓬狂舞,红色的光圈泛起涟漪,圈圈扩大,终于,盛白看清了那猖狂的东西——一颗铁火炮——从炮塔射出,划过苍穹处,随机加速落下!   “等等!”   炮火炸开,星火飞扬,一切声音被埋没在硝烟当中。   本就破碎不堪的大地,飞沙走石,化为乌有。   爆炸带来的冲击将盛白掀翻在地上,好在被一辆掀翻的战车挡住,才不至于四分五裂。   意识昏昏沉沉,声音和视线变得断断续续。   好困、好困。   盛白紧闭的双眼一颤。   灵魂逐渐抽离身体,一片灰暗中,手腕上那多芍药花红亮的触目惊心。   祝欢.....   意识已经无法钩织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只是看着挂心之物,心中蓦然想起这个人。   于是生生将轻飘飘、失落落的魂魄强行拽了回来,震出胸中一口淤血。   尚未确定赵陵生死、潭州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他......他才刚刚同祝欢重逢,不能就这样死了,他的结局,不会是这样的。   盛白半跌半摔站起身,简直成了半个瞎子,摸索着。   “咳咳咳咳咳......”他抬手捂住嘴,一时分不清缠绕着的气味是血腥还是残留的硫磺。   原以从一片炸的稀巴烂的废墟踱了过去,却又一顿,半信半疑退了回来,只见上头趴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盛白心被蓦地攥紧,双膝发软几乎是跪下去的。他颤颤巍巍地托起头部,拨开那团毛躁、毫无光泽的“鸡毛”。   “苍耳子?喂......你......你别吓我,你......”盛白打着抖的手拍了拍苍耳子灰败的脸,声音也连同染上死寂,“你自己干了这么多‘好事’,自己去和祝欢说啊,你别留下这一堆烂摊子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了,苍耳子没有回应。一时间,盛白觉着自己的喉咙被塞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疼的厉害。   他的目光一点点下移,眉头骤然蹙起。   一支弩矢插在苍耳子的侧腹,咕噜咕噜的血像是春汛后的小溪。   什么时候伤的?谁伤的?   当时这么混乱的情况下,离苍耳子最近的就是赵陵。   赵陵......   “赵陵呢?”   盛白抬起头,怀里的人却突然弹起,拉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扯。这一下耗尽了苍耳子最后的力气,宛如一支燃尽了蜡烛,耷拉下了身体。   迷雾被劈开,静悄悄的灰帐照进一束雪亮的白光。   戾刀砍下的瞬间,盛白甚至没听见,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左耳听不见了。   顾不上这些,盛白立刻伸出手探苍耳子的鼻息。   微薄但还在......   他小心翼翼将苍耳子放平在地上,从他手中接过被抓得死紧的弓弩,轻声说了句:“抱歉,只能食言了。”   昏迷中的苍耳子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   “爱卿,孤就知道你一直都在,你一直都站在孤这一边。”赵陵将后背的箭矢拔了出来,疯执的目光透过发黑的眼眶透了出来,落在地上那具看似毫无生机的身体上,“孤就知道没看错你,能为孤送来这么大一个礼物。这些年孤夜夜难眠,心头牵挂着就是一个医族,如今孤已经杀了他,长生命格为我所有,世间万物为我所驱使。”   盛白捂着伤口,静静看着赵陵独自疯言疯语。   “看来祖伊确实瞒了他很多东西,赵陵并不知道所要寻找的医祖究竟长什么模样,唯独知道医族在我身边。”盛白心想。   “爱卿过来孤这,想要什么?翠玉明珠、裂土封疆、拜相封侯、兄弟和睦......无论你想要什么,孤都能满足你,再为你修一座神殿,如何?”   盛白:“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高枕庙堂的每一天之所以不安心,只不过因为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过你。所谓王位,弑父弑君弑杀手足,违背纲常伦理;所谓不老,是从一个无助的异族少女身上榨取、欺骗众人而去虐杀一个无辜的族群,无非夺泥燕口;所谓强大,为了安身立命所杀的那些落小,实属无拳无勇。神殿,那些骗人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赵陵道:“你在这骂孤,也不是无能为力扭转局势?前尘已去,何不朝前看?”   风萧萧兮,漫天飞舞的烟尘,雪花般落在盛白的肩头。   是啊,他已是穷途末路。   铁火炮是从炮台上射来的,崔谅守在那,原是只守不攻,如今却有人突袭,很有可能是灵州城已经被攻陷,可他隐隐觉着不对劲,那颗炮弹怎么就这么巧落在了他们这?   冰冷的雪洋洋洒洒,落满疮痍大地。   天边的悬日依旧挂着,却没有任何希望的影子,永远高悬,孤冷一个象征罢了。   影子的归处,鬼影憧憧,盛白艰难地睁开眼。   穷途乃至于绝望时,往往是一个希望,故有置死地而后生。   他从来觉得这是谬论,此刻才相信起来。   远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他心里燃起火光。 第126章 春晓   赵陵盯准了他再没后路,欲杀之而后快。   像是害怕了,盛白的脸上浮现出畏惧的神情。   他朝后退了一步,踩断了箭,“咔嚓”一声。   “爱卿这是要去往何处?”赵陵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盛白上上下下的举动都写着“去哪都比站在原地被你砍死强”,也不顾地上的人,转身就拉住马绳。   “困兽犹斗。”   “大王!”   一个皇兵心急如焚,半脸残血,好不容易从混战中抽出身,便听见赵陵“救驾”的诏令,远远的赶来,又遇上爆炸,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赶上,见到大王还没死,一口气还没松下,就见赵陵来到自己跟前。   前一刻,还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能挣得个救驾有功,谁知赵陵一把粘满血的手抓住自己。   “可想建功?”   士兵讷讷点了点头。   “那孤便赏你个机会,回头下去了别忘了去和列祖列宗报喜。”   士兵没反应过来,悲喜来不及交加,长刀已没入体中,手脚一阵痉挛,片刻便没了生息。   赵陵将尸体从马上拖下,自己跨了上去。   两匹汗血宝马在倾洒血汗的大地上推浪狂奔,炮火、飞箭、残肢断臂......   盛白控制着战马腾空跳跃,跨过一条正在不断拉长的地裂。   浑身的伤口在颠簸中一点点撕裂,他的唇色几乎透明,七窍不断有血渗出。   一剑从左侧刺来,盛白令马旋转,自身侧贴,躲过偷袭后后扬马蹄,将追兵踹落。   正欲起身,赵陵的戾刀又快速挥开,马蹄打了个漂移,它的主人则用腰部半挂在马背上。   一道伤口血流不止,盛白觉得眼前飞满了细小的黑虫。   他伸出手。   赵陵于身后凛然一笑,长刀直指头颅。   可下一秒,盛白径直弓起身子,换了个方向,落下的锋刃卡进了深勾。   探出的手一把拾起地上的一截麻绳,迅速打成一个圈,朝后抛去。   赵陵一见绳圈,以为要给马使绊,偏转了方向,不免放慢了速度。盛白却趁机转过身,手中最后一支弩矢撩过燃烧的战火,瞬间成了一支火羽。   盛白抬起弓弩,彻底松开缰绳,仅剩夹紧马腹的双腿帮助他不坠落。   茕茕火焰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光,映入赵陵战栗的瞳孔。   机关咔哒一声,火羽翻转,直插入地中。   见他失了手,赵陵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是你最后一支箭了吧?你还能逃去哪?”   盛白回头看了一眼,斥马袭步,不断向前。   他紧紧盯着赵陵,盯着那火星子,渐渐烧成了一条蜿蜒的蛇。   “什么东西!”   嘭!!——   灼热的气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赵陵想勒住马绳,但为时已晚。   当他踏过箭矢坠落之处,不出十步,身后亮起一片炽红的热光。   盛白拼了命争取的,竟然不是一条生路,而是能把他自己都炸死的震天雷。   赵陵百思不得其解,只剩一个念头:这人不要命了吗?!   盛白勒住马绳,看着浓烟滚滚的废墟,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他几乎是滚下马,双膝跪地,颤抖着双手,从一具炸得稀巴烂的尸体旁边捡来一把剑。   剑体已经断成两半,却依旧寒光粼粼。   这一段路仿佛走了几百年,每一次呼吸都是血腥味,鲜血从额间大片落下,盖住了盛白的眼睛。   他实在没了力气,只剩下半边耳朵,分不清四面八方的马蹄声究竟是谁。   盛白提着剑,站定在赵陵身边,他是跪坐在地上,胸骨深深凹陷进去,该是炸断了几根肋骨。   坐骑早就被他当做挡箭牌,成了一滩肉泥。   一口血从赵陵的嘴里涌了出来。   盛白深吸一口气,提起剑,对准心口。   “终于要结束了……”   呲啦——   血光立见。   一股腥甜涌上心头,盛白瞪大了双眼。   半支残剑顿在空中,被赵陵粗大的手掌抓着,从指缝间滚落血珠。   “你他娘还真难杀啊……”盛白双手往下按,却不想赵陵的力气出奇的恐怖。   明明的这样了,还不死。   “天要孤生,谁能叫孤亡?”   仿佛当真听见他的叫嚣,天地骤然抗拒起来,地面再一次剧烈摇晃。   盛白看着身下一条细小的龟裂,倘若这次再震,他也会坠入这深渊。   可杀赵陵在际,怎能再放手。   “你做什么?还不放手?待这地裂,你也得死!”   “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拉你下去,添添我这破烂不堪的功德。”   见他杀红了眼,赵陵当真有些恐慌。他的双腿此刻一片模糊,挣脱不得,当即一把掐住盛白的脖颈。   “那便看看是谁先死了。”   这手劲是越来越大,渐渐的,盛白感到四肢发麻,眼前黑影重叠。   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盛白咬紧牙关,转动剑朝内刺去。   血肉刺穿的声音重重敲在他心里。   有一瞬间盛白觉着自己的耳朵好像又听得见了。赵陵扼住他脖子的手骤然松开,空气猛然灌入,盛白剧烈呛咳起来。   他强行抬起头,重重喘息着,看着一把利刃穿透赵陵的腹部,将其钉在地上。   “你……”看着满脸是血的哈斯,一股冷风窜入盛白心中。   “你杀了他。”   地上的赵陵一动不动。   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可霎时成了块冻结的冰。   哈斯的手仍按在剑柄上,又突然抽出,溅起三尺血花 。   盛白缓缓站起身,道:“你明知祝欢的命格在他身上,你杀了他,你得死。”   哈斯:“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在这只有你我,换个角度,或许对我们都好。”   “什么意思?”   “我们都为利益而生,自然也要为利益承担后果。你我合作不过为了杀赵陵,如今他死了,我们似乎两不相欠了,我的使命是重振乙那楼,没有义务再陪你玩那些情情爱爱的游戏了。”   “你夺走的终归不是你的东西。”   “这世间每日每时每刻,山川移动、流水不绝,没有不变的东西,弥足珍贵的东西人人想要,但最终只能属于强者。”   盛白道:“你可别忘了,你,包括整个乙那楼,之所以到现在没被痛死,是因为我一直为你供毒。一旦断供,你必生不如死。往后还有崔元人和凌弋霄,你觉得你那些将士们能撑过几时?”   “痛苦总是短暂的。”哈斯笑了笑,“他们若死了,还有子子孙孙,孩子继承了父志,浸染了仇恨只会更加疯狂的侵略。而我,若继承了长生,区区苦痛,不足挂齿。”   “盛大人,你是聪明人,换条路吧。你想与他长相厮守,但若真是祝欢夺取命格,他能长生,那你呢?彼时新人换旧人,百代之后,哪还有你的姓名?你若助我,我们还是盟友,总有一天我会攻下天下,史册上你便是第一功臣。”   “你说得不错,百代过后,早就没了我的印记。”盛白担了担手中的断剑,“但你怎么敢保证不会沦为第二个医族,成为众矢之的?”   哈斯眯起眼:“你愿意祝欢成为那个为他人所窥视的对象吗?”   “他不会,因为所有知道命格秘密的人都会死,死人才会守住秘密,死人才是我真正的盟友。”   “看来我们没得谈了。”   “是啊……”盛白的眼神骤然黯淡。哈斯的身影逼近,忽然,他看见了什么,大喊:“凌飞!她私藏了赵陵!留活口!”   背后受敌,哈斯猛地回过头,却发现空无一人。   使诈!   一道冷光刺来。哈斯提剑挡在自己身前。   “就凭你?”   论武,盛白终归败下阵,何况还是负伤的情况。可不知哪来的力气,只觉得血契的伤痕一阵阵收缩的疼痛。交缠的兵刃发出恐怖的叫声。紧接着脚下的地面陡然开裂。   哈斯心中发紧,一时顾不上杀盛白,卷着他滚在地上。她本就重伤在身,一只胳膊完全使不上劲,这下一折腾,半边身体都快没了知觉。   原先站立的地方瞬间坍塌。   盛白绞着她的手,被她一脚蹬在腰部,伤口顷刻鲜血涌注,整个人翻滚出去。吃痛一时,盛白倒吸一凉气,不敢耽搁,翻身而起。   又是一声:“哈斯私藏了赵陵,别杀她!留活口!”   剑锋直逼而来。   哈斯:“同样的招数用第二次,盛大人当我傻子不成?”   话音未落,哈斯的表情突然扭曲,大腿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你!——”她扑腾爬起半个身子,却被盛白一把按在地上,余光回落间,哈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一片尘嚣中的那人,是凌飞!   “兵不厌诈嘛。”盛白轻声一笑。   剑影瞬起,落下的一刹那,地动同时停止了。   偌大的风沙挡住了凌飞的视线,他只看见纠缠的两人,模糊听见盛白的声音,遵循着射出一箭。   正当要前去确认时,脚下一阵七零八乱。   又要地裂了?他心想。   可过了许久,熟悉的割裂感没有袭来,而是另一种诡异的气息。   哗然之间,原先一马平川的荒野陡然聚拢,将那些被祭司分裂的大地复原。   还不够,积压已久的苦痛得到复仇后,疯狂地宣泄。   地壳挤压,平地隆起一座蜿蜒的山丘。   最后一刻,雪白的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下一秒,一座巨大的屏障挡在眼前。   山丘投下一片阴影,盛白跪在地上,双手沾满了鲜血,双目无神空洞。   哈斯的遗体躺在黄沙上,渐渐冰冷的脸面朝着巴兰草原的方向。   故土的风从远方吹拂过脸颊,带来了一滴圣水落在她美丽的眼眸。   滴落的瞬间,沉痛的过往被定格一瞬。战火纷飞,身为弱小的一方屈居人下,权利的斗争、统治者的偏安,竟要一个女子去用联姻这样屈辱的方式去承担。   为了复仇,她同为秦楼燕宿,望着巴兰草原的方向,载着阿姐的仇恨。   魂魄早被无数虚以委蛇、人面兽心压在欲望构成的瑶池。   西母瑶池宫殿高,夜明帘卷玉丝绦。   凡胎上登仙境,灵魂祭奠在深渊,做成一笔肮脏的交易。   复仇路上的一切都昭示着杀戮,回到巴兰草原,欲望远远不止杀去一个赵陵。   她要战火,要一把能熊熊燃烧殆尽这片罪恶之土的烈火。世世代代,无穷尽……   到底为何?——明知痛苦从何而起还要愈施苦痛?   她也分不清了。   死亡分割了阴阳,放下了前尘的悲欢离合,由风一吹散落殆尽。   头顶那枚永不落下的太阳终于开始了变化,视野慢慢明朗,身体却渐渐凉了下去。   千秋百代的桎梏开始有了变化。   盛白站起身,去探哈斯的脉搏、鼻息……   过了许久,安安静静,就如同面前乍然聚起的一汪潭水。   潭面无风,平静得像世外桃源,却清晰地倒映出盛白满身的血污。   他跪在潭水边,望着远处插着剑的尸体,又看看清澈的水潭中自己的倒影。   是纯净的雪原的寒水都洗不干净的一具活死人。   他不愿脏了这水,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自己走到一处凸出的石洞下。   崎岖不平的山体延展出去,结出数十根尖锐的石柱,好似战场上嚣张跋扈的兵器。   盛白靠在墙上,缓缓坐下,半仰着头看着残阳温吞地没入潭水。   一只白鸽扑腾翅膀停在他身边,唧唧啾啾叫着。   盛白解下白鸽脚上的红绳,放它飞翔。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①   眼皮越来越重,他仿佛感应到什么,动了动手指。   发现在这一毛不拔之地,冷峻的石柱上竟生出了一丝绿意。   软嫩的新叶亲吻着坚硬的石体,包裹住杀戮的尖头,宽容地收入内里,悄悄攀满了整个洞口。   只要有一寸缝隙,这些小东西就疯狂的生长。   越是脆弱顽强的,越是希望。   碧潭清幽,一溪云,若似石中火,梦中身。②   青苔石阶,漏雨窄巷。   仿佛又是在潭州。   兜兜转转,总是回到这个地方,那时还是扶手一身白衣,不落尘世。   春意渐浓,柳上枝头,银月如钩,只在院中偷偷支起个小火炉。   “绿蚁煮新茶,红泥小火炉。小孩,你倒是有这番闲情雅致。”   盛白抬起头,红墙上闲坐着个“月下僧”,皎皎月光透过青衫,将修长纤瘦的身体照了个透亮。   盛白的脸上浮起一小层粉红,背后微微发热。三日前,他方过十八生辰,年纪也不算小,有媒婆登门报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适龄女子。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叶夫人瞧了几个也觉着不错,虽然自家小子是那样不解风情,继承了他老爹的模样,不过学识、样貌还算看的过去。   春闱后中了贡士,据那媒婆说理应将婚事也提上日程,一来双喜临门,二来他日入朝为官,才免得叫人说闲话。   于是将这事告予盛白,想挑个日子,好歹见一面姑娘。   可却见他心事重重,不甚欣喜。叶夫人也不好相逼,同媒婆说“抱恙”,将这件事搁下了。   也问过他是否有心悦之人。按道理从未听说过盛白和那家姑娘交往过,叶夫人以为是白问。谁知这小子竟烧红了耳根,踩了尾巴猫似的,头也不回溜走。   “今日府上人来人往,好是热闹,是做些什么?看你心情不好的样子。”祝欢挨着他坐下,不知是不是有意的,一筒臂膀总是蹭在他身上。   蹭起一身糟乱。   盛白看了他眼,确实有意道:“我娘要给我讲门亲事,烟柳巷的周婆子做媒介绍了几家姑娘。”   祝欢愣了一愣,方觉他确实到年纪了,问:“可有钟意的?”   “……有几个……”   “哦。”   “你很在意这件事?”   “我?这是你的大事,我在意有什么用?”   祝欢偏是绕了个弯子,不正面回答,心头莫名烦躁,又装作若无其事,取了火炉山一块还夹生的红薯。   烫得很,他连忙丢在地上。   盛白瞅了,拉过他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欢觉得他的手心微微颤抖,低着头仔细看有没有烫出个水泡。   盛白闷声道:“有几个,是我娘看上的……我没有。”   “哦。”祝欢吱了声,“我又不在意。”   “那你方才不直接这么说,说你不在意,而不是有没有用。”   他没注意,抓紧了手。   祝欢忙抽回手,唾他:“玩这种文字游戏,讨骂不是?”   “不敢不敢。”盛白摇旗投降,实则心中泛起微妙的涟漪。又“讨骂”问:“话说你这样躲躲藏藏,以后是找不到人家敢跟你。”   “你不是天天缠着我。”   “那也只有我。”   联系上一个话题,祝欢觉着有些不对劲:“……这是我的事,你少管。再多管闲事,等日后你真讨了个新娘子回来,我便将你赠予我之物偷偷丢出去,让外人瞧见大吃一惊‘这盛家公子在外居然同不明来路之人有染’,再去官府告你一通。”   “既然如此,为了保全名声,我也只好把这位‘外室’一并娶入门了。”   祝欢心里一时天崩地裂,有些慌乱,眼神跟蒙了眼的马似的到处乱窜。   片刻后,全当这人在说胡话,心道这壶里煮的是茶是酒?怎的把人喝醉了?   什么娶不娶,嫁不嫁的,改天换日了也轮不到他头上。 第127章 山川   所以,当雨夜神庙殿,祝欢抓着他的手要拜了天地时,盛白怯了胆。   若是从前,他坦坦荡荡无罪一身,定然八抬大轿,管它三七二十一,只要娶了去;但如今不同了,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一个将死之人,恶贯满盈的名声,哪片天、哪个神信他的一生一世。   渺渺水天一色,层层叠叠,枫叶红秋。   那枚沉落的夕阳,像是一轮巨大的红灯笼,装着缱绻。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盛白睁开满是湿濡的眼睛。   天高地阔间,从那盏灯笼中驰骋而来一人。   盛白伸出手,张开双臂,感官都凝聚在一起。   暖意连绵不断,缠绕指尖,红日散开阴霾,潭水泛起秋波。   他的心一点点融化,再也无支撑。   他从马上抢下祝欢,一把揽在怀中,泪水溃决滚烫。   祝欢被他抱在怀里,霎时只感到不真实,滚烫的夕阳照在后背,烫得整个胸腔都疼痛。   两人的衣裳都被血水浸红,却闻不见难闻的血腥,紧紧贴在一起。赤色的血衣远远望去,颇像成对的纯衣纁袡。   祝欢恹恹地说了许多话,可盛白实在听不清,只看着他的眼睛,把过往二十三载都看遍了,余下的光阴,不过如蟪蛄朝菌,唯独想在当下。   “……”   水光潋滟,山雾蒙蒙,犹玉台纱障,祝欢的声音蓦然消失,呜呜咽咽埋没在缠绵悱恻的亲昵。   分明这个吻是日思夜想、万里奔波换来的,可心里却若失若离的万千悲怆,冥冥之中预料了什么,祝欢不再去反复告诉他什么,任由灵与肉交缠在一起。   这一吻仿佛跨越千秋万代,久到没了知觉;又短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盛白觉着心口卡着一块巨石,双手抱着祝欢的头,抵在自己额心。   “赵陵死了。”   祝欢的心穿了洞,天道那相生相克的命运他们依旧跨不过吗?非要你死我活才算圆满吗?   听见微弱的哀叹,不待盛白话接下文,又咬着他的嘴堵了回去。   怨怨艾艾:“我不想听这些。你问问我,只问我……”   不问别人。   时隔数月,想问的话太多太多。   问伊人衣带宽否?食眠如何?身体康泰否?   否、否、否,相思成疾,抱恙一身只得三字“否”。   “这一路上过来,我的膝盖磨破了,指甲掀了盖,疼得很,疼得夜夜睡不着。”他只讲那些表面的、能看见的,内里那些碎的稀巴烂的内伤,一概不提。   “其实这些你都看得见,就是我说真的想你、恋你、舍不得你,这些你看不见。夜夜煎熬,有时候我都怕走了这么久,一切都是徒劳。不过还好我来了,你还在,这次……还走吗?”   “……不走了,走不掉了。”   他简直陷了进去,发了疯。   盛白自当惭愧,是自己撇下人家,如今又舔着脸将人抱在怀中,犯得什么贱。   他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个时辰前,在灵州城内,祝欢还握着自己的手说别哭,可现在却成了个泪人。   简直……心焉如割。   这辈子,他没做过多少惊天伟岸的决定,在阴暗冷峭的独桥上走久了,那些秘密都吞进肚中,许久没有见过这样辽阔的山川,欣然的绿意,朦胧的落日。   大地吞下红晕,吐出云雾蒸霞。   盛白:“你还记不记得在神殿里,说要与我拜天地?那话还算不算数?”   祝欢怔了怔,心中四处漏风的不安全:“……算数,但……”   “但什么?”   “我们先回去把伤养好,然后再……”   “苍耳子同我说你的时间不能再拖了,到最后会身形俱灭。赵陵死了,这个结局不算差,我们还能这样说说话。”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听!”祝欢崩溃地捂住耳朵,将头埋下去,弓起的背部一耸一耸。   盛白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半躺在自己的身上,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后背。   “祝欢,我没有太多时间了,但若将剩下的全部拿出来能否换你短暂的一个春秋?”   祝欢眼眶干涩,眨也不眨,泪珠堆积在鼻梁,片刻便涌了下来。   他缓缓坐起身,崎岖不平的大地硌得膝盖生疼。祝欢道:“我愿意,用一生一世换你无数个春秋。”   盛白的左耳嗡嗡作响,依稀听见了前面几个字,扯出一个笑容。   “你看——”   祝欢愣愣地回过头,红日静静晒在浅河滩上,坠成一个葫芦的形状。   山影倒映在潭面,金光耀顶。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我们成亲吧。天地为鉴,山川作媒。”   霎时,潭水没了边际,丛丛隆起的山脉连绵起伏。秋意渐浓,遥遥之外的潭州,红柿熟透,枫红飘落在西窗,砸碎光影。   细碎的光落在潭面波光粼粼,娇红的余晖落在似时盖头,笼盖住了两人。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①   直至日暮完全落去,平直的地平线隐隐夹着微光,他们方才依依不舍地相互搀扶起身。   马背上,盛白轻轻靠在祝欢背上。   日夜兼程的战斗和恶劣的天气早将人摧折得枯枝拉朽,只有仔细去听,才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因此盛白努力凭着祝欢的神情去猜测,几次见他欲言又止,心中了然:   “苍耳子他还活着,只是重伤,山川重塑时将我们分隔开,凌飞和崔谅应该会去救他。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是在一处谷底,翻过这座小山,很快就能回到城里。只是现在哈斯下落不明,乙那楼要讨个说法,这下恐怕又有一场恶战。”   “同赵陵一战中,崔谅为守,保下玄羽军大量兵力;禁军折损为次,最惨烈的应该是乙那楼。”盛白道,“他们有那样的血性,却杀了我们的同胞;我们有着数以计千的兵马,却难养出一颗热血。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被用错了地方,他们也该为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   “崔元人的意思估计是不打算将他们留着过年了。此事与你无关,别想了。撑住,别睡,别睡……”   “我不睡,就想靠你近一点。”盛白一手牵绳,一手揽着他的腰。   星河灿烂,长夜未央,广袤无垠的延绵山脉上,两人犹如尘埃一粟。   .   山的另一头,灵州的围墙早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护城河水上漂浮着一条条光带。   半个时辰前,崔亮为首,以盛白放飞回来的白鸽为信号,将鼓衰力竭的乙那楼来了个一锅端。   血气未尽,乌啄人肠,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穿堂内透进一股风,凌飞坐在桌前,面色惨白,帐外是战胜的凯歌。   忽然,门外着急忙慌进来一个亲兵,礼数还没做全,便道:“盛大人和那医族都回来了。”   闻言,凌飞脸上的疑云更重,眉心突突直跳。   盛白没有按他的要求将护国寺的钱财搜刮进私囊,手下的派去的人也死了个干净,他之后若要反,却根本无法给手下揭开锅。   他那颗疑心越来越重,知道这位盛大人是不在自己掌控之下。   军中捷报哈斯已死,但他自知无功无过,崔谅是绝不会同他抢功劳,但盛白呢?自己的软弱、胆怯,都是一个个能杀死他的把柄,被盛白握在手中。   他命人速速传信至前方陕州,又牵来一匹马,临走前掀开军中的维帘,一件四四方方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白布的窗,上面躺着个血迹斑斑的人,正是苍耳子。   城门前,崔谅早早守着,一夜间好似将剩下的白发都催生了出来,胡渣冒出来头。   隐约听见马蹄哒哒,一把抢过身边手下的窥筩,架在鼻梁上。   熬得通红的双眼确认了来者,这才喜上眉梢,忙命人去迎接。   虽知是场恶战,但两人的模样还是叫他吓了一跳。   被血染红的衣服倒趁得脸更白了些。   “这位是?”他看着忽然冒出的个人,容貌不似常人,不免有些畏惧。   盛白双脚沾地的瞬间险些软下去,硬撑着一股劲,假装没事人朝祝欢笑了笑,推开上前要扶住他的士兵,亲自将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这才得了功夫道:“一位故人,亦是内人,曾同大帅说过的。此战能成,祝欢功不可没。”   崔谅先是被“内人”震了一番脑子天昏地暗,随后又得知祝欢杀了祖伊,心中又惊又喜,脑子一热,半晌没说出话,但心中仍有顾虑。   还不等他开口,祝欢便上前,将一块帕子摊开,一股浓烈的苦涩散发出来。   崔谅屏住呼吸,倾着身子,远远地打量那些东西。   祝欢道:“这是乙那楼人长期服用的毒药,多为南阳小国所产。不过毒性太烈,我减轻了药性,让他们不至于还没到灵州就死了。”   他自知冒然出现无法让崔谅完全相信他,虽杀了祖伊,但不能保证自己不是和赵陵一伙。因此只有拿出对玄羽军有利的证据,才能让崔谅彻底接纳他。   “你也通医?”崔谅问。   盛白:“此次出征,我为军中提供的疗伤的药物,也是出自他之手。”   一听自家兄弟受惠于祝欢,又闻那毒气味熟悉,心下登时迫不及待以一片冰心玉壶相待。   见他眉间疑虑消散,祝欢浅笑着将帕子收了回去,余光斜落在紧握的手上。   他悄悄晃了晃盛白的袖口,顺势抬起眼,眉宇间难掩的疲惫。   盛白心领神会,同预备盛情待客的崔谅道:“他连夜奔波,又受了伤,今夜还是先休息。”   崔谅一拍脑门,笑道:“你瞧我这不值钱的模样。杜长虹!你快去腾间屋子,再命人烧些热水……”   “先不麻烦这些,想向将军问个人。”祝欢打断他。   盛白将披风披在祝欢肩头:“同我一起来的那位小郎中人在何处?”   崔谅神情严肃起来:“他啊,一身的伤,暂时先安置在城中,我命人守在他身边,暂时无害性命。”   祝欢:“能否请将军带个路?”   夜色深重,秋风萧瑟,见祝欢脸上带满疲倦和虚弱,崔谅本想劝说,却看盛白轻轻摇了摇头,便准备带路。   此时,一个士兵勒马停在几人跟前,凑着崔谅的耳朵,说了些什么,只见崔谅的脸色顿时暗沉。   “出了什么事?”盛白问。   崔谅忧心忡忡看了他一眼,道:“还没找到赵陵的尸首,这山川巨变,许多尸骸被吞进了地底,说不定也将他吞下去了。”   “……等等。”盛白忽而顿住,目光不由得战栗。他机械般扭过头,看着地上一滩红色的液体,一把戾气深重的长刀横在那,却不见尸体。   “不对。”   盛白胸中腾起一道腥甜,执着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祝欢见他心神不稳,连忙上前轻声安慰:“怎么了这是?你先冷静一下,崔大帅说得有理。”   “!”盛白突然惊呼一声,胸口一阵剧痛,一把将祝欢抱紧,护在身前。   所有人见他眼眶一瞬间烧红,顺着看去,纷纷吓出一声冷汗。   鬼森森的长夜里,一匹通体发红的马从鼻孔中喘出两行气。   马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脸上溅满鲜血,半个身体藏在黑影里。   她带着仇恨睥睨着众人,胸腔沁出哀泣,冷冷传到空中。   而在她身后的马背上,驮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被一件宽大的披风盖着,看不出面容。   当众人还在猜忌之时,却被盛白一句话吓出个灵魂出窍:“是……赵陵,他没死。”   崔谅:“都炸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没死,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没看错。”背对着一切的祝欢肩膀颤抖,一丝一毫的愤怒已经让他无比熟悉,“那个御马之人,是祖祢。”   一瞬间,盛白如置冰窟。   指尖悄然一空,不待众人反应,祝欢已经消失。   祖祢的眼睛眯起一条缝,袖口透出一丝奇异的蓝光,淡淡的苦味在鼻尖散开。   “唔!”她看见那熟悉的人影一闪,正要反应,受伤的身体却慢了半拍,紧接着腰间一阵剧痛。   她下意识捂住伤口,却发现身后的赵陵不见了!   身后一阵闷响。   被她用术法吊住一口气的赵陵被祝欢猛地掼在地上。   “不要!”   只见那根银簪在月色下闪出惨烈的白光,祖祢心中大震,敞开衣袖,将那蓝光引了出来,是一颗如蓝宝石一般的水晶球。   盛白夺下一匹马,正朝他们赶去,看见水晶球的一刹那,身体中某样东西蓦然被缩紧。   是恐惧,一种撕裂的恐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盛白不解。   蓝光照亮祝欢的侧脸,他却不管不顾地将银簪落下。   一声怪异的声音从身体里炸开。他一时没注意,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在和自己的意志做对抗。   “去京都。”   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像是一面陈旧的钟鼓,轰然作响。   “啊!”祝欢痛苦地弯下腰,握着簪子的手不尽打抖。   “去京都,去京都,去京都……”如同魔咒般的呓语几乎要将他的脑子撕碎,他想杀了赵陵,可身体却做出了巨大的反抗。   “为什么!?”祝欢捂着头,企图赶走那个声音,“你不是也希望杀了他报仇吗?为什么阻止我?”   “去京都!”   祝欢眼前一黑,径直朝后倒去。   变化的瞬间,马蹄带风,祖祢一把抓住赵陵的衣领,将他提上马。又用锋利的刀刃割开手掌,鲜血顿时涌出。   血腥味爆出的一瞬间,本能的恐惧让祝欢抱紧自己的身体,可伤痕累累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魔音叫他躲不开。   伴随“哗啦”一声,微弱的光让他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面容。   皎白的披风在风中飞扬。   祖祢的身影已经扬长而去,声讨和追杀声响彻整个山谷。   盛白将挡了血的披风丢开在一旁,几次伸手想检查祝欢的伤势却不敢。直到确认他没有沾上血才稍微放松。   可却看祝欢像一只刺猬一样,一直包裹着自己,怕他将自己抓伤了,盛白小心翼翼去抱住他。   可突然,祝欢像是收到莫大的刺激,双手死死扒着自己的右眼,仿佛要将它挖出来。   登时,山川共振,万物同哀。 第128章 三魂   一道光柱直冲苍穹,既而四散,笼下囚笼般的铜墙铁壁。   强大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所有人猝不及防,掀起八百里黄沙。   黑鸦笑叫, 逃亡的人马消失在一刻,箭矢化为乌有。   崔谅抬手命众人停下,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他这是怎么了?”崔谅瞪大眼。   圣光融聚的山坡上一个金笼罩,无数金符像藤蔓攀在侧。祝欢躺在金笼的中央,苍白的手指捂着眼睛,刻骨铭心的疼痛使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盛白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企图阻止他自残。可祝欢的反抗实在太剧烈,在他的小臂上上下下留下数不清的抓痕。   “祝欢!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   渐渐没了力气之后,祝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面一般,蔫在他臂弯中,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呜咽的声音。   刚从大战中伤了身,又遇上祖祢和未死透的赵陵,盛白以为他是受了刺激才灵力不稳,托着他的身体,轻声安抚,却丝毫听不见外界的呼唤。   除了自身的原因,这金钟罩在他眼里无形无影,成了堵隐形墙。   霎时,祝欢的喉咙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   盛白的心一下被攥紧,试探着唤了他一声。怀里的人无声无息直起身,脸色灰败,俨然一具活死人的模样,却像一个精细雕琢的瓷人。   更令盛白心凉的是——   赫然一只双瞳,阴阳两色不断地扭曲,印出一汪深不见底的源潭!   识海里一片澄澈,安静的一波碧潭。   万物皆白,唯有一处漆黑的深渊,暗流涌动,不知何去何从。   从深渊中歪曲生长出一棵树,枯树无叶,无花,无果。   祝欢坐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垂落的指尖轻轻点在潭面,宛如没了生气,头歪在一旁,几缕发丝吹落在瓷白精致的脸上,连到微垂眼眸时上扬的眼尾。   静潭一点,一条细细的横竿似的树影,忽而荡起了微波。   一只仿佛被水泡烂了,许久未见到阳光,黑而皱的手。   祝欢顿感手腕凄冷,身体朝下坠。   他似乎厌烦了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不耐烦抬起手,竟从潭面拉起一个人影。   影子一般,轻盈、虚无、诡谲。   慈轻飘飘落在树枝的另一头,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祝欢剜了他一眼,意外的发现眼前之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对,对方是老祖宗,也该是自己像他。   除了慈的头发,万年青般年轻的乌黑,其余的,大概是在自己体中呆久了,连样貌都同他有了一样的习惯。   “你看我变幻的像不像?”慈问,“这样一来,就算我取代了你,在外人看起来还是原来那个人。你不是一直很在意姓盛那小子吗?如果我出去后,他能安分点,我可以解了血契,不杀他。”   “你是当他是傻子,还是天下人都与你一样无情?”   “我若无情便不会想着要为族人复仇,不同某些人,为了一己私情放大任而不顾。”说着,慈瞪着他,“如果你不来灵州,不杀祖伊,也不至于重伤至此,我也不至于这么早出去。”   祝欢冷笑一声:“你不早这么想了吗?说起来我也是你后辈,你就同其他人一样,这么巴不得我死。”   既而自顾道:“兔死狗烹。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没办到的事情,你更办不到。”   慈:“你可别忘了我是谁。”   祝欢:“我一直记得。是你,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方才我能杀赵陵,你为何阻拦?”   慈缄默了。幽幽的瞳孔凝聚成一团躁动的跳蚤,似乎百感交集。   “是啊,魂魄分裂太久,我早就忘了自己是谁。过去被泯灭的滋味不好受啊,后生。你虽马上要死去,却知道存在的价值;我虽要活了,却依旧惶惶。”   “……你剩下的灵魂在哪?”   “不知道。”   “我想在京都。你不断要我去那个地方。或许一开始杀皇室根本就不用这样大费周章,这些年我不断劝说盛白带我去京都,实则都是你的暗示。”   慈道:“或许吧。但你要相信,那只是求生的本能,那些年我一直在昏睡,并非那是就有意要占据你的身体。”   祝欢翻了个身,水波荡开青圆的波。   “你不怕我将你赶出我的身体。你这一半灵魂若是碎了,另一半不出九九八十一天也会跟着消失。到那时你可就真成了连孤魂野鬼夜不如的三界外的东西。”   慈委婉相劝:“你可别忘了,你本是残根,三魂六魄不齐,我若死了,你也逃不过魂飞魄散。”   “是吗?”祝欢纤长的指尖搅动着水波,看着水中的倒影,“你为何永远捂着我的眼睛?”   慈伸出的手,挡在他的眼前,遮住双瞳,长而尖的手影在他脸上游走,形如走马灯。   “这只眼睛到底藏着什么?”他又问。   慈继续选择沉默,轻柔甚至带着些许暧昧摸着他的眼。   世人喜欢安宁,却常常散逸;恐惧混乱,却往往枭雄辈出。   “你躲在混沌中,在畏惧什么?不被世俗接纳?力量大减?还是……你担心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你从来不是我灵魂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鬼影顿住了声。祝欢捞了把潭水,从深处翻涌起浓墨般的漩涡。   “我缺失的魂,早就被其他人补全了。”   暗流汹涌,掀起宛如海潮澎湃之势,涨起十丈高墙,哗然落下。   几滴水花溅在祝欢侧脸,那水带着恨意,似乎能听见宛如魔鬼的呓语。水面幻化出一个骷髅,大张着嘴,咔嚓着露出满口牙。   他一挥手,瞬间将骷髅击碎。用极其无趣的眼神看向坐落在面前的慈。   似笑非笑地问:“我猜对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祝欢抬眼望了望不知何时织起灰云。他的识海在被吞噬,慈说得没错,先前一系列“作死”的行为已经把他自己的力量耗得所剩无几。   “在青州的时候,我读了苍耳子带回来的关于融魂的古书。”祝欢恹恹道,“照理来说,你若是我灵魂的一部分,宿主的容貌不会发生改变。可历代医族从未听说过有双瞳,为何我会出现这只眼睛?除非你一直都是多余的。”   “……”   “为什么是我?你当时为什么选择我?”   “你都要死了,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就算我的魂魄离体于你无害,可也已经融入了你的身体。你的魂体已经很虚弱了,又是蛊毒,又是用血契救人,你一个完整的魂力量甚至在我之下。”   “生的时候不由己,死也要糊里糊涂吗?”   慈看着眼前的后生,见着这具灵体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再过不久,自己将会取代这具身体,世间的历史即将重写。   “罢了。”慈叹了口气,凝结成了冰,他自己没发现,这层薄薄的冰霜覆盖了他全身,在他端坐的枝头,结出一朵冰花,“我不记得自己何时生,何时死,分裂后的魂魄浑浑噩噩,看见他们焚烧了我的躯体,却用了法子困住了我即将破碎的灵魂,但我找不到另一半,记不得生前许多东西,无知无觉中回到了雪原。”   雪原,孕育出一代代医族的地方,长生的秘密隐于此,在万峰冰冻的秘境传承着。   “灵草由天地精华孕育、受天露润泽而生,少有在寒冬腊月降生,这些‘残根’多是魂魄不全,自我意识微弱,活不过冬天。”慈感觉格外冷,抱紧自己,“魂魄离体找不到归宿,四十九天后自散,我这缕魂游荡在冰川间时,偶见天象异常,又问微弱的啼哭,察觉到又是一‘残根’,认为找到了机会。”   “随着声音,我潜入一座寒洞,见到了两个女人,她们手上捧着的那个浑身血淋淋的小兽,就是那个活不过冬天的你。我如愿以偿将魂魄融入你的体内,可谁知,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另一股更强大的魂魄抢着挤了进来。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心甘情愿刨了自己的魂换给他人,那代表着那个人的生命足渐走向不可逆的终结。”   枯树伸出两根树枝,微微弯下,贴在水面。祝欢低头看去,两人的倒影渐渐分离。   黯淡的眼中抹过一丝银亮,祝欢微微睁大眼。形似的两人之间却还有一处细微的不同。   那根银簪。   身外之物本不该进入识海,为何这根簪子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你在我身体里待了这么久,依旧不知这缕魂出自谁?”祝欢问。   “它已经完全属于你的一部分了,我自然不知。”慈有些妒意,“沧海桑田间能有人愿意为了你破魂续命,一生算圆满了。”   “既然那人曾经能舍命救我,你怎知不会再救我一次?”   “痴心妄想。”   祝欢悄无声息抽下银簪,背在身后。背靠在树干上,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慈被冰霜染满的面容:“若真是我在妄想,这些年你也不必遮住我的眼,模糊了从前的记忆。但现在我记起来了—— ”   “一直有人会等我回去。” 第129章 银簪   银河漫漫,月色如霜,颗颗粒粒撒在盛白身上,照得惨淡绝望,像一只只冷爪,挠得寸寸肌肤冰冷刺骨。   他白只能抱着祝欢,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永远是这样,他的承诺,许诺要让祝欢不再遭遇这些,可一次次都被他的无能为力碾得粉碎。   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舍一条命,他就只剩一条一文不值的命。   “去!快去把苍耳子叫过来!”他朝着赶来的凌飞大喊。   可在外人看去,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呆呆跪在原地。   盛白愣住了。   是啊,苍耳子已经重伤昏迷,怎么来的了?   “祝欢,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只能絮絮叨叨叫着祝欢的名字,“你不是说拜了天地,还要回潭州去见见我爹娘吗?人家成婚时有的东西,我都要一一补给你。我们……”   他的声音发梗:“我们才成的亲,我有愧于你,忍心分别五十余天,可走到今天却是诚心的五千多天。求求你,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真的再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这是一场日久生情的病,病中的苦太多,初尝到甜的滋味,就要转瞬即逝。   祝欢伏在他的肩头,似乎听见了他的话,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声。   慈转过头看着祝欢,白透的脸颊爬满黑色的龟裂。识海中的枯树正在坍塌,上下黑白颠倒,分不清天地。   慈抬头,他已经苏醒,慢慢成为这具身体的一部分,不断地占据、扩张、占据……   “你说的是他吗?”慈指着一片混沌的“天”,一道亮光的裂缝,一声声哀求从外面传出,“我大可让你们去地府中团聚。不过……”   慈阴冷笑了笑:“你没发现吗?除了蛊毒,他还有一点点‘小瑕疵’,他与我是一样的,是寄生在鬼门关的一只半死不活的东西,晒不到阳光,逐渐变得阴暗,感受不到温暖,逐渐变得冷血……”   “你闭嘴!”祝欢少有露出生厌痛恨的表情,眼睑通红,面上的肌肉因愤怒而痉挛。他站在枯枝上,无数细小的藤蔓已经缠绕住他的双腿,要将他留下。   “……你手上那是什么东西?”忽然,慈注意到不知何时祝欢的手上多了一把银亮的簪子,像是一把侩子手的刑刀,闪着令人战粟的寒光。   他顿感不对劲。按理来说,这片识海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祝欢无法幻化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为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很早之前,”祝欢抬起手,将那根尖锐的簪子对准自己,眼神决绝,“我也可怜过你。但之后,你将剑对准自己的族人、对准无辜的人类,那时,便于禽兽无异了。”   “你敢这样与我讲话,我可是……”   “从前你是医族的始祖,但现在只是一只即将要魂飞魄散的鬼。这把簪子的主人你该知道,也该记住她。她是医族的神女,是支撑着整个族群在寒冬黑夜中坚韧顽强的一团火焰,也是……诞育我们的母亲。”   霭霭晨色,青杉拨雾。祝欢想起来了,在苍耳子身边时,有一天,野屋来了一个客人。看样子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装扮似一个农家小女,打着短衫,着衫裙裤装,同苍耳子说话时还带着打趣的意味。   那时这把银簪已经带在祝欢身上,女子笑眯眯地探出半个头,朝他打了个招呼。   时间实在太久了,他记不清她的面容,但背后的晨光刺来,或许是太烫,灼出女子眼中两行泪。   被她看着,祝欢觉得那只双瞳眼烫得可怕,仿佛要跳出来不可。   手中的银簪流转出奇异的色彩,大梦散去的尘埃般光影重重。   像是预感到什么,慈大惊失色,一声“不可”未出声,便见祝欢果断拔,直直朝自己的右眼刺下去!   “怎么会有人能对自己的眼睛下得去手?”曾经,祝欢这样问邬生道。   阴阳运转,平衡终究是被打破了。   一股极戾的黑气正中盛白胸口,将他推出数米。他挣扎地爬起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又裂了开。   “祝欢!”他大喊一声,闻见滚烫的血味,他唇色尽散,只见祝欢的右眼淌出了血泪,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簪子。   祝欢吃痛哀叫着,那声音却不像是他的。盛白正要上前抓住他高举着银簪的手,祝欢却自我意识到危险似的,两个灵魂在体内不断抗争,银簪的危光在空中飘动不定。   正当盛白意欲自刎脖颈,“杀身成仁”时,背后传来一阵撕裂的呼喊:“盛意清,你别天天动不动就要死!老夫说了,你得排后!”   盛白回过头,惊讶地发现苍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金笼子出了奇的挡不住他,从旁人的视角看,就是一团被包得跟木乃伊似的东西呲啦一下窜了进去,崔谅等人想紧随其后,却狠狠吃了个闭门羹。   苍耳子一进来神情骤然大变,从他几分恐慌地眼神中便知这情况他着实没预料到,却也不问,一把过去打掉盛白手中的剑,拉开他,目光如炬盯着地上的祝欢。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慈要取代他,芍药为了反抗,自己剖了慈的魂魄寄居的眼。”苍耳子飞速说,“我原本想慢慢将那魂引出来,将自己的一魂换进去,这样既可以让慈不再干扰芍药 ,也防止缺魂。可不知怎么回事,应该是有人刺激了慈的魂魄,才叫他如回光返照般能量大增,这样下去芍药的魂定会被他也拖出来。”   “该如何是好?”盛白强行叫自己冷静,声音却抖得可怕,“我能不能换祝欢的灵力增长?”   “不够。”苍耳子兀自坐下,盘腿起阵,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地面,目光落在那把银簪上,银簪的表皮脱落,露出内里刚硬的杉木,灵力顿时暴涌而出。苍耳子像是被一只毒蝎的尾巴扎了一下,浑身一僵。   他的眼珠子飞速动起来,少顷后道:“你过来。”   盛白跪坐在他身边。   苍耳子忽然用一种大彻大悟的眼神看着他,笑道:“我记得从前我让神女给她自己的娃娃取个名,她却说取重了是累赘,取轻了又对不起孩子,索性由他快乐生长,待他长大后自行决定。后来你给他了个“欢”字,大概也隧了神女的心愿吧。所以你们没见过面,她却还送你这么大一个礼物。”   盛白急得快哭出来:“我的好大爷啊,这时候不是让您叙旧的。”   “芍药的魂就算离了慈也不缺。”   盛白脑中嗡一响,随即问:“是有办法了?”   “简单简单。”苍耳子笑得甚是轻松。   他宽大破烂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盛白无意间瞥见了个熟悉的东西,虽不是芍药花的形状,但那种由血脉编织而成,牵连着跳动的心脏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血契。   苍耳子也同他人定过血契?盛白眉梢微微一跳。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你……”   他刚想开口,却立马被苍耳子打断:“我可以将慈的魂引出来,不过现在祂缠着芍药,我不好动手,需要一个人到他们纠缠的识海中将芍药拉出来。”   “我去!”   “你别急,这事换了别人也干不成,这也是老夫辛辛苦苦一路带上你的原因。”因为重伤,苍耳子那些欠揍的口气都变得微弱,“只有你能进入那片混沌之境后全身而退。只是这次不一样,从前芍药的潜意识还能护你一把,但这次,你进去后看到了噩梦可能会是成百上千,你……”   “我可以!”   “你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您说。”   “你进去后千万要守住本心,知道他是怎样珍惜你,希望你活下来,不要被那些魑魅魍魉引去,尤其是把你这个动不动就自我了断的毛病收一收。”苍耳子一巴掌轻轻掴在盛白头上,随后无力笑了笑:“把他带出来后,好好照顾他,其他的事情不要多管。”   不知是不是错觉,盛白感到他的语气带着一股浓厚的哀伤,这副模样在他同父亲告别的最后一面,那个馨香围绕的花园中,曾经嗅到过。   迟疑了三秒,盛白慢慢站起身,走到祝欢身边,轻轻托起他的身体。   苍耳子叹了口气,正准备凝神,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谢谢。”   他好气又好笑地点点头。   “我……”盛白张了张口。   苍耳子却直接打断他:“知道你的顾虑。但芍药说得对,生生不息的世界早已存在千万年,甚至更久,而记录胜利的史书却是能数得尽。成功往往是少数的幸运,但斗争却是必要的。”   他闭上眼。   与此同时,盛白眼前亮起一道刺眼的光,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扭曲,周遭的山川碎成千万琉璃,嬉笑怒骂自四面八方传来。   载满血淋淋的七情六欲呼啸而来——   混沌之门大开,天道恢恢,尔等罪恶自有定夺。 第130章 成长   盛白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巍峨宫宇。曾几何时,他曾痴傻地在此处,许下一日定成中兴名臣。   只不过三年的光景,早就物是人非,许久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明堂,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灯影熠熠,金属烛台闪耀着妖艳的蓝光,玄色的皇袍拂过跟前,盛白抬起眸,眉宇投着一道道交错的黑影。   “......经查,户部平犨、邱成山,吏部史时正......兵部王令,结党营私、中饱私囊,有违国法;私修庙宇,供奉野神,实为大不敬。按律,满门抄斩。”阉人掐着嗓子,站在明黄色的垂帘前,用又细又腻的嗓音冷冷道,“念及王家辅佐帝王有功,不牵涉家眷,王令——斩立决。”   顿时,那些被点了向上人头的官员腿软成了面条,有的被瞎蒙了,大张着嘴一句冤枉还未出口,便被夹着双臂抬了出去;几个头戴高帽的老狐狸哭天抢地大喊着“大王明鉴”。盛白站在殿堂一侧,面无表情旁观着,一道如淬了毒的刀般的目光朝他刺来。   王符恨不得将他撕碎,如今却只能暗暗吃下这个哑巴亏。   “大王明鉴啊!都是盛意清!”正被人架起的王令挣脱开束缚,跪倒在哀康帝跟前,隔着摇晃的珠帘,底下众人哀嚎成一片,悠闲的皇帝却还在赏玩一只喜鹊。   王令声音如泣:“我等虽糊涂,但怎会蠢到跑去花艇这样人多眼杂之地做交易?是盛意清设的鸿门宴,将我等灌醉,又买通了船上歌姬,诱骗行贿,拉拢党派,又倒打一耙,目的就是......”   “目的就是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王令怔怔转过头。   赵拂华上前一步,举着笏板恭敬道:“此次行贿案牵扯甚多,为了有冤假错案,方才拖延至今,所查抄物件白字黑字就呈现在刑司,共有十二座神庙在您的名下,但所供奉的可是医啊,难道这也是盛意清逼着您的吗?”   一股冷汗从鬓间滑落,王令:“这......”   他的瞳孔因战栗而颤抖:“这些都是臣府下的管事负责。”   “那位管事已经自戕,生前留下一封认罪书,虽是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但也是您管理下人不当。”   “殿下息怒。”   沉默的王符终于站了出来,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王令。弯下腰,贴在他的耳边:“王家百年根系,不能因你一人而毁于一旦。”   王令:“......”   王符又转向盛白:“虽然官员行贿已判,但臣一直觉得这件事还没完。花艇上的那位歌姬是重要的证人,可如今却下落不明,不知这件事盛大人可知晓?”   盛白圆滑地露出一个笑容:“我与华姑娘一夜生情,便想为她赎身,可她却说那老鸨对她有恩,想报完恩再离开。谁曾想,那姑娘拿了我的钱便下落不明,人财两空,不瞒侯爷,我的心更是痛呀。至于是否私下受贿,大可让刑司、吏部轮流去查,只是查了这么多次,从府邸规制,到日常用度,无逾越之矩。只有王大人曾经送来的一尊金樽琉璃灯,那味道,犹如将百斤女子所用香膏放在火上融化,香油……渗了出来。王大人说那宝贝是大王所赐。”   闻言,王符冷汗直流。受贿是一回事,将圣上所赠之物转送出去更是一回事。他哪里敢认?   而尊上那位大王始终一声不吭,似乎根本没听见他们所谈。面对太子华对盛白的袒护,也是放纵。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大王,政事可不谈,只顾长生享乐。   王符道:“大王所赐那件尊宝依旧放在我府上,是犬子顽劣,寻人做了个一样的,自然比不上大王所赐,一个误会罢了。”   “那侯爷的意思是,方才所说下官私受贵公子贿赂也是误会了?”   “……误会。”   随后,王符面色黑如墨,一眼不看被拖下去的独子。被扯皱的官服硬邦邦僵着,他停在盛白身侧,双目通红。   盛白下意识远离,却听见王符对他说:   “你会不得好死的。”   不久,王符也被调离卿士寮,赴任礼司。   偌大的明堂内,过往云烟来来往往,到最后只剩他,以及背对着他的赵拂华,太子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仿佛永远看不见前路,他的四肢上缠绕着宛如傀儡线般的细丝,另一端悬在盛白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中的细丝越来越多,多到不记得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   每当细丝牵动,血肉纷纷剥落,什么王大人、于大人......那些头颅滚落到脚边时,他还是不由得从脊梁骨冷到脚底。   算计来算计去,孰是孰非都被模糊了。   思绪一片混乱,那些鬼哭狼嚎淹没了他的感官。不过幸好,他的耳朵听不太清楚,只将眼睛闭上,心念着“不听王八念经,赛过活神仙。”以为只要这样,熬过去,便好了。   身依旧在炼狱,却隐约嗅见一缕淡淡的苦香。   “小孩。”   这声险些将他魂魄勾去。   “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我?”   祝欢的声音忽远忽近,盛白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噩梦结束了吗?   冰凉的手搭在他的双肩。   “是我啊,你不爱我了吗?”   “我爱——”盛白咬住唇,知道这是幻觉。   “你又要走了?”   盛白的喉结上下滚动,浸湿了汗水:“我没……对不起……”   “罢了,”他听见祝欢轻轻叹了口气,“你我也算缘尽了。慈很快就会取代我的身体,出去之后祂回会解开血契。既然你不愿意见我最后一面,便罢了。”   话落,血契一阵钻心的痛。   盛白恍如噩梦压身,终忍不住睁开眼,伸出手去,却将眼前人捞了空,白色的雾气自手指间散去。   他慌了心。   听见一阵空洞的笑声:“只不过就借了他一点记忆和声音,你便信了?”   “是谁?!”   盛白感到膝盖一沉,低下头,祝欢就仰面躺在他的腿上,正朝他笑着,年轻的面庞宛如还在潭州无风无雨的日子。   笑意凄寒,盛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又感到有人在看他,一根细长的手指勾住他的下巴,缓慢扬起。   腿上的重量消失,祝欢站在他面前,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愿意我和一起去死吗?”   盛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身影消失的一瞬,无数团黑气骤然聚集,幻化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爹、娘、盛玄涤、赵拂华……   年轻的太子一身白衣渐渐被染红,无数鬼魂伸出爪子抓着他的脚踝,潭州灭不掉的灯笼,飞蛾扑火不断燃烧。   幻形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祝欢。   “盛白。”“祝欢”回过头,道:“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怎么能行这样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你将我丢下,可曾问过我的心有多难过?你自私自利,罔顾人命,合该下地狱。”   说罢,一把银亮的剑出现在盛白手中。   识海外,苍耳子感受到一缕难缠的气息,好不容易凝结起的灵气散了一半。   他微睁开一条眼缝,见盛白紧皱的眉心,叹了口气,弹指将一颗以心血凝结成的气打入盛白腕上的血契中。   有外物干扰,血契涌动起来。   识海中,盛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快速流动。   数以倍计的噩梦幻形合抱在身侧,那张熟悉亲昵的脸用最阴毒的笑意看着他。   盛白双目失神,空空洞洞,无知无觉,直到血契阵痛,才惊醒过来,侧颈一阵尖锐的刺痛。   红亮的血蜿蜒地淌在锁骨。   白亮的剑体倒映着俊朗的双目,他方才惊觉,自己持着长剑,脚下的怨灵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与祝欢有着相似面容的“那个人”站在不远处,失望地瞪着他。   一块碎片掉落在脚边,黑暗的空间开始崩塌。   盛白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那身影骤然消失。一束强烈的光刺进眼中,盛白紧闭上眼,一股强大的力量掐着脆弱的脖颈,将他掼到在地上。   慈手上的力气越发增大,神情阴狠:“我早就说了,不该将你留下,就是个祸害。”   盛白撑住慈的小臂:“你才是祸害!祝欢在哪?”   “他早死了!”   “放屁!”盛白腰部猛地一顶,一头撞在慈的额头。   不堪重负的身体发出咔嚓一声,慈吃痛朝后倒去。   想要反抗的一瞬间,有人从背后攫住祂的双臂,叫他无法动弹。   “盛白,趁现在!”   倒塌的枯树后,祝欢满身血污从中爬出,一只眼睛不断淌着血。   盛白眼前一片星星点点,掌心握着的什么东西瞬间粉碎,变成细粉散落在识海的每一寸角落。   一瞬,祝欢与他对上了眼神,心领神会封住浑身经脉。   剧烈地挣扎间,慈的鼻腔流出两行黑血,愣了愣,反抗的动作慢了下来,怒目回看祝欢:“你们做了什么?”   “怎么?允许你耍阴招,就不准别人干了?”盛白道。   慈的灵体开始崩溃,本就布满冰霜的脸庞出现无数条黑色的裂痕,尽数药粉将祂的意识搅得稀碎,无声的召唤将祂要吸出这具身体。   他喘了口气,眉目发黑,捂着心口问:“所以……是什么时候?”   祝欢同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鸦羽般的长睫紧张一颤。   盛白:“你猜。”   慈:“……”   祝欢的脸色本就惨白,此刻更是几乎透明。盛白知道他猜到了。   雨夜神殿,那只打着禁锢他幌子的镯子——原是将药粉藏在了其中。   慈最是多虑多疑,为了不让祂察觉,苍耳子无奈出此下策。   只是不知这能对付得了万年医族的药粉,究竟耗了他多少心血和灵力。   “他还活着吗?”祝欢忍不住想,胸腔一阵阵滚烫。   终于,慈没了力气,浑身如水般瘫软下去。   他抽动着嘴角,猩红的余光落在盛白身上:“不过是具躯体,谁都一样。不是祝欢,还可以是别人,你说对吧。”   “你是真正的残魂……”慈的魂魄霎时闪到他面前,狞笑道:“如果寄生在你身上,你说祝欢舍不舍得杀你呢?”   盛白皱了皱眉,不明其意,抬手一挥,魂魄顿时散成碎片。祝欢心中一沉,正想着问个清楚,右眼剜出般痛!   慈的魂魄迅速抽离这具躯体,维持了二十八年的平衡在一瞬间被打破,聚变叫祝欢猝不及防适应这样的割裂,双膝无知无觉跪了下去。   在接触地面的前一秒,却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虚幻的世界开始坍塌,他们在天崩地裂中再一次面临别离。   “傻瓜,快出去。”祝欢轻轻的,想把他推开,“虽然我三魂不缺,但冲击太大,万一醒不过来……”   “咱就睡一块,正好。”   “你……讲些正经的。”   “不正经吗?”盛白抱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小腹,整个人寻求怜爱一般弓起身,讨好着祝欢:“我不走。”   又将“不走”可怜巴巴地连续说了好几遍。直到最后,祝欢软下了心,嗔骂着,将他抱住。   “出去以后想做些什么?”祝欢问。   盛白:“去京都,答应你的事情不能再食言了。”   “那之后呢?”   “之后……想亲你。”   祝欢忍不住笑出声,低下头,小声说:“现在不想吗?”   盛白转过头,闭上眼睛。一个轻柔,蜻蜓点水般的吻便落了下来。   “还想……”   话没说完,祝欢便又吻了上去。情感上他一向主动,不扭捏,却又克制着,让心思如火中烧。   “想你永远爱我。”   “我一直爱你。”   盛白默了声,顿了许久,翻身坐起,将头埋在祝欢的侧颈,留下无数痕迹:   “我也是。”   识海外,一缕青烟从祝欢右眼冲出。苍耳子睁开眼,心中鼓声大作,看着祝欢毫无生机的身体瘫软下去,胸口没了起伏,他的心一下坠到谷底。   “盛意清你倒是把他给我带回来啊!”   他死死盯着两人紧握地手,不知过了多久,祝欢的手指痉挛一颤,脸颊上慢慢有了颜色。   苍耳子一口气才喘上来,转而补完阵法的最后一笔,抬头看着那缕四处攒动的青烟。   青烟逐渐化成一个人形,脱离了祝欢的身体,恢复了自己原来的样貌。一双细长柳叶眼,恹恹垂着,无色无光,整个人好像浸在阴沉中,是灰色的。   他在寻找什么,一见到地上盛白昏迷的肉体,双眼如同毒蛇闪着绿光,想将自己魂融入其中。可有另一种更强大的吸引力将他控在原地。   慈不甘心回过头,负手看着地上的“少年人”,地面上涂满了血阵:“果然是你,盛意清碾碎的那只镯子里面有你的魂片,你破解了关于融魂的禁术了?”   苍耳子虚弱道:“没,我尝试过,但没成功,只剥离出一些残片,不过足够了。”   “能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我同你订了血契,你才得以熟悉我的魂与血,否则怎么可能轻易将我的魂引出来?”   “你不都清楚了吗?还有什么可问的?”   “血契在身,你杀不了我。”   苍耳子收了手势,盘腿而坐,双手搭在膝上,仰头平静地看着他:“我是杀不了你,但你不是一直想要找一个灵魂宿主吗,我可以给你,就当作那年你在密室中救了我的回报吧。”   身底下的阵法爆发出金光。   迷途的羔羊濒临绝境,从天而降的拯救宛如甘霖。苍耳子不会忘记,在密室中,传说中的那位神向他伸出了手,手腕一阵灼烧,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出那间密室,只记得浑身的伤口自己愈合,醒来腕骨上多了一朵白冰凌。   “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你要选他,可祝欢他早就恨透了你,图什么?一路过来,要不是有我在他体内,他早就死了!离了那只眼睛,他还有什么能耐?”慈抗拒着,不断将自己的灵魂抽出,甚至尝试割裂。   苍耳子轻蔑笑道:“都碎成这样了,还割呢?到时候少了些什么东西可不大好。”   “你!”   “你什么你?每次绕来绕去都这些话,母猪都会上树,老鼠的儿子都会打洞了,你还认为这世间要围着你转。”   慈崩溃吼道:“那我呢?我也是想为族人复仇,为自己复仇。他想要的真相和公正有你们陪着他去寻,那我呢?传闻说得多好听,什么雪域仙人,心怀天下?我心怀天下,可天下如何对我?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也就罢了,想入轮回吧,魂魄又被困在不知何处。我本不想害他,可让他去对付赵陵根本没有胜算!我……我有什么错?”   阵法完毕,苍耳子慢慢将手放下,平静等待着什么。慈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前有银镯打入的乱魂散,后有血契相引,他再也没有反抗之力。眼见着自己的灵魂慢慢没入苍耳子体内。   他坦然地坐直身体:“时也,命也。万般皆苦,你若是没错,芍药更是无辜。你想要的真相或许他可以为你找到,但他的命运不该再被他人主宰。”   .   眼前一片漆黑,许久没有知觉,盛白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水中,耳边时不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看到祝欢伤痕累累的身体慢慢恢复,脸颊上重新浮起红晕。   随即眼前一阵白光,灵魂回到了体内,胸中的暖意一点点散开。   盛白猝然睁开眼,第一时间摸向身边的人。   祝欢还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   还不等他松了口气,耀眼的金光便刺入眼中。   阵法结束,苍耳子摇晃地站起身子,回过身的一瞬间,他的一只眼睛开始扭曲变异,竟呈现出熟悉的双瞳!   “你还没死?”   盛白头皮发麻,干咳一声,起身的瞬间,却听见苍耳子的声音:   “你别着急,是我。”   盛白站定在原地,呼吸加快,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早知苍耳子会想办法,可没想到是将慈的魂引到自己体内。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我也杀不了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同归于尽。”苍耳子道,“有一句话你说得不错,冤有头债有主,报应总会来的,自己犯下罪也总该去赎。”   “我那些胡话你别听,一定有别的办法,祝欢……他还不知道……”   苍耳子:“你会告诉他的。他会理解,此局一定要有牺牲,我的根被毁得严重,本就活不长,总还要有些什么价值,不然白费了他辛苦取的血。再倚老卖老说句话,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对旁人表现过情感,你是第一个。七情六欲,我本以为这些东西远在命格之下,但看他真正开心的时候,方才觉着相较于山川天地,哪有真正的长生?你瞧慈活了上万年,一朝丢了魂,失了情,最终连自己都不记得。我已经不算苦了,也活够了。往后的日子,你待他好些,也待自己好些,不然哪天又惹芍药生气了,我可帮不了你。”   随着灵魂完全融入体内,焦躁不安的抗拒让苍耳子的身体逐渐承受不住,唇色苍白,暗暗心道:“原来是这样痛。”   对祝欢,他从未说过什么长者对小辈的亲昵之话,到最后还用自以为最好的方式,残忍的凌迟着一颗心。芍药要恨他,他无力反驳,总想着亏欠,最后替他疼一次,也算做弥补了吧?   残音渐稀,熊熊烈火瞬间沿着苍耳子的身侧燃烧。   烟炎张天,草木转瞬成灰。两束交缠的灵魂在妖冶的蓝色火光中融化。   片刻后,尘归尘,土归土。   浓烈的苦味随着热气洒在空中,寂静无比的夜闪动着萤火。盛白痛苦地弓起身子,喉头梗塞痉挛,一滴滴复杂的泪砸进焦土,哪怕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可心中的哭嚎全都卡在胸膛,涨得又酸又疼,却发不出声音。   只知道噩梦中那条要人命的丝线又多了一条,他坠在天地的交界,负债累累。   黑夜即将破晓,黎明的光亮一点点升起。延宕的黑暗中,无数绿色的光点升入空中,囚禁的金笼破灭,灵魂得到解脱,向死而生。   光点落在伤口,结成了疮疤,昭示着生命最后一次燃烧。   人人知晓,一鲸落万物生;却少有人知,一人身负两魂,轰轰烈烈,永世不复相见。 第131章 彷徨   祝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雪原到潭州,白雪皑皑到桃花流水。   睁开眼时,正是黄昏时分,斜阳不偏不倚从窗格落进。   天边鸿雁雁飞过,拖长了落晖,屋内无人,显得格外孤寂。   坐起身,牵扯着身上愈合不久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祝欢皱了下眉,心想,不知昏睡了多久?   “盛白......”他开口,却发现喉咙哑得根本出不了声。   茫茫然站起,身形不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琉璃砖上。走了几步,隐约感觉不对劲,不及反应,整个人的重量就朝右摔去。   余光瞥见右前方该有一张红木椅,祝欢下意识伸出手,却捞了空,重重摔在地上。拨到了红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屋外,盛白打了一盆水,正走来,听见很轻的一声磕碰声,愣了片刻,唇色顿时变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近日,他总有听岔的时候,很是尴尬。   大雁昂昂叫着飞过头顶,一抹夕阳落在被丢在地上的水盆,水光粼粼。   盛白推开门,狭长的光影从铜镜上一闪而过。   灰暗的角落,祝欢侧倒在地上,右臂弯曲压在身下,半边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颜,否则盛白会看见他脸上不可置信的恐惧。   真切的体会濒死一线时,都没有这般恐惧——无限的黑暗和未知。   盛白扶住他的肩膀,发现他颤抖得厉害。洒出的水滴溅湿了衣袖,盛白弯下腰,双臂穿过祝欢的膝弯,不费力便将人横打抱起。   祝欢不去看他,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在温暖的颈窝。   秋风习习,夜来天凉。盛白将一截蚕丝被盖过祝欢的腿,从旁又取了个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祝欢很听话地任由摆弄,全程一声不吭。   做完这些,盛白坐到他身边,握着那只冰冷的手。   好一会儿,祝欢才用嘶哑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盛白垂眸,很仔细,半猜着才听清,心中血肉模糊。   “小孩,我的右眼,看不见了。”   他说他看不见了,饶是盛白心中早有准备。那夜,双瞳消失,祝欢的眼睛失去了威胁的瞬间也失去了色彩。   按着床缘的手掐得紧,涨得通红,又转成青白。不言语,盛白轻轻抱住他。半晌后,从怀里传来一阵很短的呜咽。   祝欢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喉中哽咽,情绪复杂,一时不知自己的泪是喜是悲。   慈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由了;赵陵还活着,又是一个囚笼。   盛白为他轻揉着后心,顺着气。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从伤痕累累的右眼吻过。哪怕一开始祝欢是拒绝的,但最后还是主动扬起脸,凑了上去。   还有什么模样比这更落魄的?还有什么时候比这更令人心动?   铁丝扎成的灯笼子“蹦跶”一响,跳出三两点火星子,在愈浓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祝欢忽而止住安慰,别扭地移开眼神。   “爷......阿宁呢?”   “这会儿估计在熬药。”   “马刀派的人呢?”   “崔大帅安顿了他们,随行在军中。”   将外人都问了一遍,听见都好,祝欢稍稍放了心,又焦灼起来,手心都出了汗。   “爷爷呢?”   这次盛白不回答了,连呼吸都慢了。   祝欢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其实从盛白进来时,便发现自己说话他总迟疑。   便又问了一遍:“爷爷呢?他人在哪?我想起来了,他受了重伤,我去看看他。”   说着,便又起身,模样十分着急,手心都发麻了。盛白顺着他,小心翼翼地搀扶,他还不适应身体中突然缺失的敏感部分,故而像个学步的孩童,又因为关心则乱,而走得东倒西歪。   脚步声近了。   祝欢伸出手要去推开那扇门,蓦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他的心跟着一紧。   “你听我说......”   盛白将他的手紧紧抱着,还未说出口,便见那门自己开了。   阿宁站在门外,一手还托着药罐,而他的身后是一面绿意莹亮的夜空,萤火虫附着在飘飞的灵魂碎片上,轻飘飘地飞舞,空气像是水洗过后一般,清透明亮,却夹杂着怎么都挥散不去的苦味。   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三天三夜了。祝欢本就虚弱的身体登时没了支撑的力气,颓然跪在地上。   顷刻间,有什么东西好像破开了心,要从眼眶流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样的天,只有一个医族经野火焚烧,魂飞魄散后才会出现。   他回过头,呆呆地看着盛白,努力了无数次,还是失了声。   盛白道:“他以身做器,将慈的灵魂引到了自己体中。那夜神殿,划拨你手腕的镯子,其实是药引,为了让慈的灵魂衰弱,他从来是站在你身边。”   “那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在客栈时,苍耳子要躲开他的眼神?为什么要带走盛白?又为什么不将这一切告诉自己?   又为何自己要为了一个眼神便多疑?二十多年的陪伴,自己心中无法衡量吗?   他靠在盛白身上,不断自问:“我到底犯什么矫情?”   无数个疑问在脑中炸开,祝欢来不及多问,眼前一阵白光。   意识的最后,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微阖的眼皮上,暖意从那一小点微光扩散开,滚烫的暖流从眼眶汹涌而出。   夜露结成厚厚一层凝在叶面,坠成长长一滴,滴落在水洼。接近陕州,茫茫的沙野退去,丰美的草原,遥远望去,蜿蜒绮丽的城墙。   茫茫月色中,令人觉着格外凄凉。盛白少有的,饮了小杯酒,脸上浮着殷红,倚着凭栏,清风拂发,朗朗星辰入酒,入肠结愁。   挑起的红灯在夜色中摇晃,小虫围绕着光影飞舞。   有脚步声传来。   盛白偏过头,眸中含着水光。崔谅披着件灰雾兔绒披风,内里还着戎装。   苍耳子魂飞魄散的那个夜晚,崔谅被隔绝在金笼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一场绿雨降落,那些重伤累累的士兵竟一夜间生龙活虎。他身上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只剩下脸上一道疤,横在眉毛上。   他扶着矮桌,盘腿而坐,与盛白面对面。对面年轻人的脸庞在一次次磨难中变得更加消瘦,灯影下,能看见脸上的青色的血管。   “祝欢呢?”他问。   盛白轻叹声,道:“睡了,让阿宁守着,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也熬了三天了,要不......”   “这不就出来透透气吗?”   崔谅瞟了他眼,心想,透个屁的气,这酒再喝下去,脑子估计都要闷成葫芦了。想着,将他面前的酒移走。   盛白捞了个空,这才回过眼。   “杜将军说您是从凌飞那过来的?他还病着?”   凌飞打那日回来,人家的身子是日日精壮起来,只有他,连连称病。   崔谅尴尬地咳了两声:“是、是,大概是内伤……”   “那过些时日可以让祝欢为他看一眼,只是怕不是内伤,是心病。高大帅临终前将玄羽军托付给您,未达目的前,就要放弃吗?前方就是陕州,此处的宰使名为燕辽,此人是凌老将军推荐上去的,若是您无法说服小凌将军继续朝前,恐怕您同您的弟兄都会被留在那里。时间长了,等文王殿下那里反应过来,断了粮草,小凌将军是保他的禁军还是你们?如今天下又是风起云涌,有传书说,单单这一月,自立为王的藩王便有百来个,宰使被杀,道路阻塞,人人都想分一碗羹,到时候您该居何处?”盛白直言不讳点醒他。   “留在陕州,等来的就是京都援军的围攻,放手一搏还是困死城中,大帅选哪个?”   此刻,凌飞的杀心没有底气,哪怕想在陕州留下崔谅等人也会顾虑到之后赵陵对他的讨伐。   但经此一战,说没有恐惧是假的。如今凌飞选择闭门不见,无非就是想着将赴京的行程拖一拖,将熟悉的陕州作为一个据点,或许想打长久的护城战。   但盛白等不起,祝欢更等不起。   时间就像这草原上流动的风,时时刻刻都在变动。   盛白回到屋中时,炉火刚添了炭,整个屋子像个烧热的火炉,缝隙投入丝清新。   祝欢侧卧着,软枕被晕湿一小块,像是宣纸上一点墨渍。鸦羽般的长睫还夹着泪,梦里也心念着,卷着被子,偶尔发出带着鼻音的呓语。   药罐子满是苦味,盛白让阿宁换了盆水,将他遣走,临走时吩咐他去将自己屋内的灯点上,逢人便说今夜公子歇在自己屋中。   自己勺了巾打湿,拧紧了,水声淅淅沥沥。   他抬起祝欢一节胳膊,从细长的指尖擦拭,一路小心翼翼到胳膊肘,擦去蒙着层苦味的薄汗。   夜色温柔,煴火撩人,一层水汽爬上铜镜,流淌而下,亮出两道身影。   祝欢睁开发肿的眼,木然地一动不动。   “醒了?还早,再睡会。”盛白温柔地将被子盖过他颤抖的手臂。从身后抱住了祝欢。   好一会儿,安安静静,烛泪哗啦啦地流,流到麻木,泪痕交错,没了知觉。   “睡不着。”祝欢弯着小臂,盖住眼睛,整个脑子都缺氧发麻,每一次抽泣呼吸连带着眉心都是痛的,只能用嘴慢慢吐着气,可连唇都不自觉地打抖。   盛白将他揽在怀里,滚烫的胸膛贴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炽热疼痛的心脏。“哭出来会好些。”他说。   哭声断断续续,随后变得肆无忌惮。儿时,膝盖蹭破了一块皮,只要看见苍耳子走来,便放声大哭吸引注意;如今,心被剜走了一块,却要小心翼翼、躲躲藏藏,他早就醒了,只看见阿宁坐在矮凳上,便翻个身,将脸埋回去。   直到确认了眼前这片胸膛,才崩溃地流露出真情。   他问了,盛白便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为何不告而别,为何残忍地离去。   “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杀了赵陵,若让你恨他了,当你下手时便不会犹豫了。”   祝欢苍白的嘴唇蠕动,道:“你们都没明白吗?不论是你们俩之中的谁杀了赵陵,我都不会动手的。至始至终,我都不恨他。关于他的烧毁的根……我一直在想办法……我……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一直在骗我,在护我。还以为他想利用你杀赵陵,我怎么就……”   到后面,他的眉紧蹙在一起,几乎头痛欲裂。盛白不忍叫他再回忆下去,轻轻揉捏着他的后颈:“都过去……苍耳子一直相信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偌大天地,举目无亲,往后无路,前尘茫茫。   祝欢趴在盛白的胸膛,听着心跳,指尖不断从日益明显的肌肉线条上划过。   他红着眼:“会好的……会好的……我要活,也要让你也活下去。”   说着撑起身子,勉强去够桌上的药,牵动着伤咳嗽了两声。   盛白忙去扶着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单手取过药,一点点喂进。   “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就冲进明堂,拧下赵陵的狗头;可另一心却又觉得要不就这样吧,至少我我得住的只有现在……”   “什么?”盛白低下头,仔细去听。   半缕发丝挠过祝欢的脖颈,他忍不住扭动起来,捧过盛白的脸,顺势吻过去:“有你在,不然我都真不知道在为什么坚持下去。”   盛白道:“别这样说。”   “是真的。”祝欢道,“你总说要为了自己,或是为了逝去的那些人,可我此刻能握住的,只剩一个你。我……”   他还想说什么,忽而盛白翻身拉着他卧在床榻上,掌心覆在他后脑,唇齿堵住了他的声音。   烛火忽明忽暗,风声萧萧,不知是野猫还是狼犬,踩松了砖瓦掉落在地上,砸成两半。   从缝隙看去,昏暗的榻上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形状。   祝欢伏在他身上,眼神顿时清亮起来。   有人在靠近,他却还不顾一切地扣着盛白的后劲。 第132章 刺杀   黑影攀上衣笥,随着月光流在山水曲屏上,影子狭长,变形的手指被拉得像十根尖锐的锋棱。   蹑手蹑脚踱进,凌乱的床榻上侧卧着个消薄的人,流畅的线条有规律的起伏,呼吸平稳。   鬼手越过被褥,怀里中探出一把银亮的长刃。   紧闭的衣笥不知何时拉开一条缝隙,若不是做贼心虚之人,很难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   黑影蓦地顿住,踌躇不定,不待他犹豫,后颈便一阵剧痛。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阵眩晕。视野慢慢回笼,看见盛白眨了眨眼看着他。   “醒了?”   “你怎么?……”凌飞龇牙咧嘴坐正身子,脑袋晕乎乎发痛,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环顾四周,大概摸清自己身处一间库房,唯一的光源只有一盏纸糊灯,四处布满灰尘,大喘息几下便咳嗽不止。   “祝欢呢?”他问。   盛白手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那把银刀,冰凉凉凝了他眼:“还睡着呢。不知将军三更半夜私闯他人青庐,还随身携带凶器,意欲何为啊?”   见事情败露,凌飞咽下口唾沫,有点自暴自弃冲着他:“方才崔兄来找我,话里话外都是要我即刻前往京都,这是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乙那楼已败,玄羽军又重伤,我知道他本意绝不会现在就往前,守城休养对他有利无害,除非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那你杀我便是,同祝欢有什么事?”   “你做这些事是在为了谁?”凌飞歹毒地笑着问,“祝欢死了,你还会去京都吗?我就一直纳闷,为何你一直在抢时间?原先以为是为了抓住此次巴兰草原动乱的机会,可眼下已经错失良机,你还要赶着我去京都送死?”   盛白看着他,玩转着手中的长刃,刀刃在他手中反转自如。   凌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要做什么?你现在杀了我,我的人必然会反,你杀赵陵需要兵吧?到时候两败俱伤。等等!——”刀光落下,凌飞紧闭上眼,磨出血的手腕忽而一松,捆绑的麻绳哗啦落地。   盛白笑着将刀收回鞘中,恭敬地放到凌飞打抖的手里。   “小凌将军真会说笑,我哪敢杀您呀?”盛白道,“我想我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抢着时间无非是想趁着赵陵重伤、国师已死,一网打尽。若不是哈斯想拿赵陵做交易私藏了他,我们早就胜利了。再说了,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让您冒然前进,若是您出了什么意外,祝欢当真傻傻地将自己的命拿去给文王治病,我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闻言,凌飞默了片刻,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什么非得是祝欢亲自动手?”   如果只是为了享受亲手复仇那一瞬间的快感,也未免太过执着了。   盛白忽然没了声,斜着眼盯着他。   “其实......”凌飞揉着发红的手腕,道:“我在范公的书信中看见过一些关于医族同祭司的过往,所以我才相信你,相信祝欢不是一个威胁。但一切都太奇怪,从弑巫过后,王室从来下令发现医族不可就地斩杀,这种执着,似乎同你们很像。为什么?如果是我杀了赵陵,会怎么样?”   “你可以试试。”   凌飞没想到他的回答会这样果决,好似这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祝欢、苍耳子都没能杀了他,你觉得你能做到?”盛白徐徐反问,“范公精通天术,擅占卜,你若是当真见过他从前的书卷信件,就该知道对于医与王室之争,他老人家以为外人干预不得。想必历代君王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坚持亲自了断一切。”   凌飞怔了怔,盛白所说,确与自己在青州范璟公旧宅中所发现的旧卷如出一辙, 好像他也看过那些书一样。   “我将话摞在这,若是祝欢出了什么事,你我之间也没有再谈的必要。”盛白直言,“崔元人现在对你不信任,你再想从军库中都手脚绝无可能。在灵州时又因祭司的干扰,我没能将护国寺中的财宝带出,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误,但您若因此要翻脸,未免避重就轻。说到底,你们短期内是无法同玄羽军一战,就算侥幸战胜,老天庇佑,进了京都,见不到我,从前的太子党便会同宣王党联合,您倒时还能保下您长兄吗?还是孤注一掷,再做一世残暴的昏君?”   “……”   “相信将军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今夜就当您喝醉了酒,无事发生。”   将凌飞送出去时,盛白垂着眸将库房中的麻绳烧了个干净,可哪怕不看他,都能感到凌飞那怀疑不定的眼神。   马蹄的踢踏声渐行渐远,飞蛾缠绕着发黄的纸灯打转,新鲜的露草绿茵,边墙扯落夜幕,缺了一角的银月像是一盏刷得程亮的铜锅。   月影落在水盆中,碎在盛白掬水的掌心。   祝欢身体还没痊愈,碰不得水,病榻上又难免冷汗涔涔,他定是耐不住这样黏糊糊的难受,迷迷糊糊间,要不是盛白抱住他,早就往池塘里跳了。   “忍忍啊,相公给你先擦擦先。”盛白从身后抱着他,让他的后脑放松靠在自己肩上,手指缠绕着卷下欲盖弥彰的里衣。   打湿的帕子温热,从瘦削的脊背擦过,游走在泛红的胸膛,从敏感的凸起擦过时,祝欢忍不住闷哼一声,脊背紧张地反弓起来。   盛白被温水染热的掌心放在他的心口,细细低语,让他放松。   祝欢的心中像放了一块汤婆子,烫却舒服。他有些难为情起来:“好久不这样靠着你,居然有些不习惯。”   盛白换了个位置,卷起亵裤,抬起修长的腿,擦拭时特意避开膝盖上的伤口。   他感到翘在臂弯的腿微微打颤,笑着问:“你还有害羞的时候?”   祝欢轻轻踢了他一脚:“才没有,再说就出去。”   盛白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轻而易举拽着,垫在祝欢后腰的枕头便滑落。盛白将那条腿搭在腰间,不自觉将一只手撑在祝欢打开的双腿间。   “此话当真?”   四目相对。   一股微妙的电流从尾骨窜到脑髓,盛白浑身一颤,放在双腿间的那只手似乎碰到了什么,眼眸微微睁大。   与此同时,祝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殷红。   倒不是又高热。   盛白的心就像一块蒸熟的发糕,四处漏风发烫的洞。   喉头一阵痉挛。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疏离却因自己而泛红的脸,想起了什么。   为了这一刻,这一方温暖的床榻,好像祝欢为此付出了太多。   那双眼蓦地暗了下来,替他擦完身子,将被子盖好。   这也是第一次,祝欢在他欲罢还休后没有引上去,主动扯开衣带,跨坐在他的腰间。   而是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将脸埋在手掌心,不断地深呼吸。   他在压抑,压抑涌上心头的离别痛,想起过去他们的亲密,是甜的。而亲密过后,苍耳子总会气急败坏地追在身后咒骂,苦口婆心劝他擦亮眼睛......一想到这,又突然苦了起来。   盛白在他身边,祝欢靠在他的肩膀上,十指相扣。   “那个时候你也这样难过吗?”祝欢忽然问。   盛白张了张口,从那黝黑的洞中跳不出一句话。   祝欢没再问。他才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骨肉之亲的离世怎有不痛的,他们都代替对方见了那些亲人最后一面。祝欢的意思不过是——你不必自责。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祝欢又说:“方才阿宁慌慌张张来找你,说是有静州的消息,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就让他先告诉我,可他扭扭捏捏的,果然见了主子就忘了友,没告诉我,你要不叫他过来?”   这话是叫盛白当着他的面,将瞒着自己的事情都说清楚,但盛白却应了声,眼神有些不安,几次想答应,却又担心着什么,先让祝欢在屋中。   见他不说,祝欢也没再强求,放任他出去。   谁知盛白已经走出去有一会,又折了回来,这次算是恳切:   “回来,回来便告诉你。” 第133章 心结   按盛白的推算,此时静州该有消息了,但没想到这信居然是欧阳容亲自送来的。   人多眼杂,欧阳容便将东西交给阿宁之后先行入城。   内容大略是王符派人将周宓接出了静州,派去的禁军在潭州 被区兵解决,暗中换了人马。赵拂华留下的卫兵默默包围了京都。许久前盛白便将令牌给了苏有昌,曾经的太子党老人对此感到意外,这部分亲兵是当年盛明宣等人替小太子提前谋划的,告老还乡后令牌自然交回到长大的太子手上。   只是这件事鲜有人知,他以为是一个父亲与自己儿子通了气,才让这支庞大的军队最后到了盛白手中。   苏有昌咽了咽干涸的嗓子,不再多问。   盛白随意翻阅着信件,跳动的烛火染红了他的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于这只军队能掌握得如此清晰,并非借他人之手,而是太子华醉酒的夜晚,借着他的谵语,套出了许多话……   他一直做好了两手准备,只是将这只军队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挺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赵拂华不会失败。   “欧阳大人说他是随军到了潭州,遇到了个人,有关瑶池的事情希望公子进城后面议。过了东区他再露面担心露馅,心中的内容怕被人截下来,方才亲自送来。”阿宁提灯站在一旁道。   盛白点了点头,问:“这些事祝欢应该也知道得大差不差,你怎么不同他说?”   “啊……这件事是说了。”   “还有别的?”盛白紧张起来。   “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就是……”阿宁犹豫道,“欧阳大人说在潭州时河清姑娘找过他。”   “卢家那个小姑娘?”   阿宁“嗯”了声,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盛白接过一只黄木盒子,拇指顶开上面的锁扣,盒中一只帕子包着红色的果实,一颗颗小小的,珊瑚珠子一般。   盛白挑了一颗,放在月光下,听阿宁说:“这是河清姑娘托欧阳大人带来的。她说是祝欢拜托她找的东西,名为丹木果。”   “这果子十分难找,也没有相关记载,听闻卢姑娘拒绝过好多次,祝欢便求着她……”   祝欢会求人,这倒是闻所未闻。果子滚落在盛白手心。   “说是可以救他身边那棵蔫蔫的草。”   “……”盛白将果子攥在手中,仿佛被刺伤一般。   阿宁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道:“欧阳大人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兴冲冲将这东西塞给我。”   盛白扶额叹了口气:“看来我还要想想怎么同他说。”   “是我没这件事告诉祝欢,让您与他又生嫌隙了?”   “不会。”盛白心思乱糟糟的,“你做的对,这几日他精神不好,过些日子我会把东西给他。”   阿宁闷闷地点点头。   等他再抬头,盛白已经走远,背影逐渐模糊,月光下格外凄凉。   拐入墙角时,他才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小小一个盒子,被他攥着,掌心都留下了四四方方的红印。   他想起祝欢说,一直在想办法修补苍耳子烧坏的根。   如果苍耳子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就不会与祝欢不告而别?这样也不至于让祝欢如此伤心。   盛白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同祝欢说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同欧阳容说。   哪怕祝欢不怪他,哪怕他知道苍耳子的结局一定会牺牲自己。可他做不到心安理得,他亦有罪,倘若祝欢当真知道了一切,他还会这样宽容自己吗?   回到青庐内时天已微亮,祝欢枕着胳膊,歪着脑袋睡着了。   看样子他确实努力挣扎过让自己不要睡去,胳膊上的皮肉都掐出一小块红红的。   半边脸颊埋在小臂下,青涩的睡容叫盛白终究忍不住,弯下腰,在他的一边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一大早,凌飞突然转了性,下令入城休整,却没有长驻的打算。   入了城,盛白也没有急着马上去寻欧阳容,身边的眼线总是时隐时现。   自那日后,祝欢没有主动提起问他走前到底要说什么,甚至在人就躺在身边,刚要说些什么,握着他的手感到发汗,祝欢都会一把搂着他的脖子,淡淡笑着说:“明儿在说吧,今日我困了。”   他这么一说,盛白觉着心里更愧疚,却只讷讷地让人伏在自己胸口睡去。   足足七日,盛白独坐在院中,潭中两只锦鲤追逐着,看着看着便走了神,弹着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啪嗒一声——   那只发聋许久的耳朵竟然听见了流动的水声。   盛白朝后看去,檐下挂着的走马灯流动不停,滚烫的一轮圆月挂在天际。   今原是中秋。   水汽从打开的窗探出,祝欢伸出手,却被一把抓住。   “做什么呢?”盛白边问,钳住他腕骨的手指慢慢上移,撑开五指,握了进去。   祝欢被他拉到窗边,褪了一半的外袍挂在腰间。   “洗洗,我当真忍不了了。”虽然盛白每日都尽心尽责地为他擦身,可满怀的药味他还是不喜欢。   怕盛白拒绝,祝欢眼珠子一转,反拉着他,问:“要不你帮我?”   盛白本就有此意,被他一勾,迫不及待,连门都不走,长腿一跨,翻窗而入。   “你比我急。”   祝欢被推得酿跄,抓着盛白的领子,感到两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腰。   衣料簌簌,堆在脚边。修长白皙的脖颈裸 露,被热气一蒸变红透了。祝欢被他压着腰,一时喘不上气,被迫仰起头,宛如溺水一般,贪婪地渴望氧气。   这几日他的眼睛总因悱恻红肿,在水雾朦胧中却充满难以言喻的爱 /欲。   他袒露了一切,背对着盛白,优美的线条在红光下摇晃。身上多了几道伤疤,被盛白指尖上的茧子摩擦过,敏感得颤抖。   水从浴桶中涌出,水线盖过胸腹。   盛白站在他身后,拿着水瓢,打湿银白丝滑的长发,水珠滚落,像极了一泻九天银河。   人人都道这怪,唯有他甘之如饴。   他注意到,祝欢特意点了香,热气与香气混合,叫人浑身燥热。   心砰砰砰乱跳。   “你点的什么香?从前没闻过。”盛白问。   祝欢不语,翻了个身,溅起水花,水滴从小腹上滑下,直勾勾盯着盛白。   长发从指尖滑开,这下盛白哪里受得住,香气弥漫在室内,挠得人心痒痒,浑身发烫、发/硬。   一旁的架子上摆着香膏,原本是沐浴后用的。   盛白眼前一阵白雾,顺手抓过,膏体一沾水便化开,白腻粘稠地缠在指尖。   分明是自己撩拨再先,还用了这种方式……可当那种熟悉的异物感撑进时,祝欢依旧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一双修长的双臂搭在衣架上,浴桶中的水尽数泼洒,连接处发出浓密的水声。因为一只眼看不见的缘故,祝欢的手紧紧搂着盛白的脖子,一刻不放。   水光粼粼,月光浓郁。   月下的潭水澎湃涌动,起初指尖扰动水面,但很快不满足,取而代之更加生动蓬勃的生命捅开闭塞的水道,飞快律动起来。   中秋佳节,琴声漫天,时而高涨急促,时而缓慢,引来一阵哀哀切切的呜咽。   .   暮色散去,浓夜笼罩而下,廊下的花蕊沾满了露水,微微颤抖。   考虑到大病初愈,盛白不敢将东西留在里面,但他们分隔太久,祝欢像是担心他再离开,足足将一桶水防冷了、泼尽了,一曲才歇。   “真的不行吗?”迷迷糊糊间,祝欢有些委屈地睁着眼看着他。   在这一方面,他只在医书上了解,都是些正经枯燥的,所以初尝滋味后,才会百般渴求。   盛白温柔地拨开粘在他脸上的碎发,深情地吻下,仿佛刚刚情到至深的那些几乎算得上“暴行”的举动都是另一个人:“真的不行,你要是再生病,我可就要天打雷劈了。”   虽然收敛几分,但还是弄得绯红的皮肤上斑斑点点。   祝欢已经支撑不起浑身的重量,瘫在盛白怀里。   窗柩外,阿宁远远瞧着着热气腾起一次又一次,心道这澡怎么会洗这么久?   香炉终于烧尽了。外界的热与内心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盛白这才悠悠缓过神,瞥眼看着那个莲花香炉,一个巴掌轻轻掴在祝欢合不拢的大腿上。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作为上位者,以施惩戒,虽然他总爱将那些绵密的“哥哥”放在嘴边。   热水重新烧起来。   祝欢无知无觉地泡在水中,散架似的任由盛白擦拭。   这次是正经的,他没有再作乱,又怕引病,很细致地将每一处都清理干净。   随后用巾将人包好,抱回内室。   今夜军中有晚宴,各家各户也各自团圆,无人能来打搅他们。   许久没有这样的放松,祝欢靠在床头,被子盖住那些“糟糕”的痕迹。   没有外人,盛白也只着一身宽松的衣袍,坐在祝欢身边,轻轻为他擦干头发。   床的一边放着一面镜子,盛白一边擦拭,一边透过镜子观察祝欢的神情。   凤目轻阖着,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些细细的血管充了血,能从薄薄一层皮肤上看见不正常的红。   “那夜的话我还未同你说。”盛白挽着祝欢的头发道。   祝欢呢喃应了声,斜睨看了他眼。   盛白问:“你之后也不问我了。”   祝欢耸动肩膀:“你犹犹豫豫,难受了半天也说不出口,我怎么敢再逼问你?万一你生气了,又走了,反正我的心已经伤的透透的了。”   “……”这话掺了辣,故意呛他。盛白干咳两声连忙上前哄:“哪敢再跑?我说了,拜完堂就不骗你了。”   祝欢只哼哼两声,反手抚摸他英俊的侧脸,舌尖撩过犬牙,露出计划得逞后的笑。   他靠在盛白的胸膛上,能感受到那颗心又飞速跳起来。   祝欢问:“你这颗心,是刚刚跳得快些,还是现在?”   盛白:“……你的心也跳得很快,是因为刚刚,还是害怕我接下来告诉你的真相?”   同样的,盛白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感受着浸润后强有力的跳动。   “我回到潭州时,你问我,太子华是怎么死的。”盛白的声音变得缓而抖,似乎在撕开一层结痂的伤口,里边的脓水流了出来:“是我杀的他,是我——亲手杀了他。” 第134章 解铃   不知是不是错觉,盛白感到有一霎那,祝欢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心颤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了。   祝欢靠在他身上,看不见表情,有那面铜镜,可盛白也不敢去看,只听见一句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盛白闭上眼,试图回忆凌乱不堪的记忆,灵魂中他所最憎恨的一面慢慢渗出。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太子站在我的面前,要我杀了他,他当时大概是失神,因为当短刃架起的瞬间,我真切地看见他在流泪,在问我‘为什么?’他还是想活的,在一个善良的人最想活的时候,我终结了他的生命。”   那是盛白第一次杀人,为了赤裸裸的欲望,不光洁的目的。   “我知道他没用了,当时赵陵的大军突破城关的消息已经传回明堂,那时我并不了解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翼王,没人会想到他……”盛白道,“一切都发生得突然,调来我们的兵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那夜我们一定是输家。树倒猢狲散,新王等位要铲除异己,我的人头会是第一个落地。”   “赵陵是篡位,底下总会有人不服。你当时若不杀赵拂华,或许能拿赵陵杀弑君的名义……除非……”祝欢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扬起头。   他看着盛白,一只眼中的光暗淡下去。   盛白点点头:“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赵陵,杀死先王的就是赵拂华。那夜是年三十,宫中当值的人本就少,我的确在太子府上饮了酒,也就一杯,便醉了过去。”   祝欢微微扬起眉。他知道,盛白不是什么一杯倒。   “酒里掺了。”盛白平静地说。   祝欢:“你曾说赵拂华离开前同你说要去占星台,这件事是你的猜测?”   盛白道:“醒来已经是夜半,宫里出奇的安静,我总感觉不对劲。走出太子府,便发现占星台上有异动。重兵把守下我很难进去,废了一番功夫,却听说明堂出事了。”   蜿蜒的热血流成了一条长河,钩织起再也挥散不去的噩梦。   “一整条陛阶上没有活人了,我赶到时,他正好割下了赵丰的头颅。”说着,盛白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腔痉挛。亲眼见到尸首分离的冲击力是很大的,对于此前便有阴影的人只会更加难受。   盛白浑身冰冷,犹如当时站在血腥的现场。   “如此一来,你若不杀他,必然会连同一起成为众矢之的。你当时是这么想的吧?”祝欢转过身,看着他。   盛白低下头,弱弱地点了点。   他都知道了啊。盛白心中忐忑地想:知道我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恶人,是一个背负恩情、自私自利的恶人。   “虽然我知道,我早就背叛了他,但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亲手了结。”盛白自负说着,“从那一天开始,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剑插进他胸口的瞬间不是罪恶的结束,而是开始。”   “可你有没有想过,赵拂华为何去了占星台?又为何回来便选择毫无准备的弑君,他是被人蛊惑的。你也说过,祖伊早就潜入了京都。”祝欢道。   盛白:“是,如果这可以是一个借口,那之后呢?回到潭州后,我很快就意识到哈斯不是简单的酒家掌柜,再三逼问下,苏有昌承认那是他们安插在宣王身边的细作——要她有一日杀了宣王。”   祝欢:“我一直以为苏有昌知道哈斯有复仇之心。”   “若他当真能满足哈斯,当年的玉儿姐也不会主动找上我。”盛白说。说到底周宓反动成功的概率还没有宣王大,若不是苏有昌一直将她的身世作为威胁,哈斯很可能早就翻脸了。   “那此次巴兰草原动乱,苏有昌说什么没有?”   “事情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盛白干巴巴笑了声,“他知道我有一半的心不在他那里,也知道我是盛明宣的儿子,我们之间必然会存在分歧。他老人家心系天下,知道乙那楼人不干人事。而我,为纣助虐,让哈斯回到了巴兰草原,让乙那楼有了新的狼王,哪怕她们现在都死了,但西北区沦陷的十座城池……”   他的声音忽而哽咽,用力地揉起眼睛。   “崔元人带我去了一座名为桃花村的巡逻,鸡犬相闻的日子没有半点痕迹,那里现在是一座废墟。上至耄耋,下至襁褓婴儿,暴尸街头,肝髓流野,他们甚至还在村头支起一只铁锅……”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胃部翻涌,一股酸水直冲喉头。相似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高架上的青铜鼎,沸腾的锅油,祭司的摇铃声,森森的白骨浮在白花花的油面,浮在他午夜徘徊恐慌的灵魂中。   盛白痛苦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天昏地暗,泪水直流。   “我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抱着头,十指用力地插入发间,额头抵在祝欢的大腿上,像一个忏悔的信徒,可罪恶已经达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痛苦地问他的神:“我都做了些什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嫌弃我?唾弃我?甚至……杀了我?   贪婪的、歹毒的,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我的罪恶因你而起,也应该被你终结。”   这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忘记了在面前的是自己拜堂的爱人。愈加罪恶的灵魂锁着千斤的铁链,将他一点点拉进深渊。   祝欢轻抚着膝上恸哭的人,眉间道不尽的悲悯和愧疚。   他的小孩,他的爱人。   如果他有起死回生之术,希望救回那些枉死的人,就此减轻爱人的痛苦。   可死亡永远是不可逆的,是永远会泛痛的疮疤。   “我看着他,永远是那样平静,甚是无法主动将他拉进那片充满噩梦的混沌,却不曾想这副皮囊下堆叠了许多痛苦。”祝欢心想。   “如果当年我没有怂恿你进入京都,你会平安无忧的过完一辈子,哪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现在想来,分隔的这么多日早就过了三秋。”祝欢悲怆地说。他同样怨恨着自己:“你所做的这些是为了我,你也只是一把沾满血的匕首,持刀的人是我。”   “匕首有了意志之后,他的主人便不用因此承担后果了,我是心甘情愿的,你永远是干净的。”   “不,不是。”祝欢抱住他,“我从来不是, 我有太多歹念,甚至对你……问你为何杀了太子,是因为,如果不顺从我,我会杀了知道我身份的你。”   “我曾经想杀一个爱我的人。最后却答应与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报应,如果你能爱我一瞬,在报应来临之时我也不再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的报应来了,能在你身边结束一切吗?”盛白问。   “我会陪你到任何一个地方。”   “有时候,我都快忘记自己是谁。”   祝欢的指尖微微一颤,蓦然想起在识海中慈最后说的那些疯言疯语。   ——他与我是一样的,是寄生在鬼门关的一只半死不活的东西。   但祝欢无所谓,他认定了就只有这一个人:“没关系,忘了,我就陪你去找。”   “……你不厌恶我肮脏的灵魂吗?”   祝欢轻声道:“我倒希望你的灵魂当真肮脏至极,这样,也不必如此的痛苦。”   秋风骤起,点满天灯的红夜鬼影重重。星光点点的护城河缓缓流动,层层叠林发出沙沙响声。   松柏丛生,百冢林立,白色的山坡洒满月光。阴冷的墓地中,团团鬼火游动。凄冷的蓝光扑在赵陵凶狠的侧脸,重伤未愈,苍白的脸叫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厉鬼。   粗糙的指尖意外柔情地抚摸在手中的陶罐,陶罐中装着他最憎恨的托娅的骨灰。   到现在,他都记得那只憎恶得发紫的眼睛。   很美……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他已然会这样感慨。所以他将美丽融化成传说中能长命的蜡烛,将骨头碾得粉碎带在身边,标着着他永远地占有。   蜡烛终究有燃烧殆尽的一天,无论他怎样寻找样貌相近的代替,都不满足。   “永远都不会是她。”说着,赵陵将陶罐搁在一旁,目光斜在一旁的孤冢。   上头赫然刻着:大魏太子之墓。   虽贵为太子,可被打为造反者,那墓志铭寥寥几字,掩盖住了短暂一生中无限的风华。   “赵拂华,你觉得痛苦吗?”他逼问着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将牙咬得咔嚓作响。他想着年轻的太子,自己的亲手足,阔别多年,带着淬了毒的、恨不得将他咬碎的目光瞪着他,赵陵久违地感到可笑,甚至盖过了愤怒。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他偏执问着,“你我大概都没怎么见过面吧?仅听着父王说的那些鬼话,便恨我,和所有人一样,见到我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们是来要我命的。”   一座墓定然不会出声,可他真切地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哭咽。   “你有什么可哭的?”赵陵足渐暴躁起来,一拳摞在坚硬的石碑。   “你有父王的信任,你的母后有权有势,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人人恭维,自小锦衣玉食,可知道冻疮是什么模样?就算结了疤,一到冬天依旧发红发痛。你……”他一把抓住墓碑,恨不得抛开坟墓,掘出里边的尸骨。   曾有人说,心底干净澄澈的人,尸骨不会腐化,这是要神仙的前兆。   密闭的暗室照进一束光,月影澄澈宛如水波飘荡。   “你有什么可哭的?”   赵陵望着墓穴中尚未腐化的尸首,清秀的面庞紧闭着眼,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竟一时生不出任何表情。   就是死了,他也比不过。   “不该如此,总有一天世人会看到你的伪善。”赵陵神经质地将凌乱的毛发往后拨,血从绷带渗出,舌尖尝到了血味,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我明白你在哭什么了,你在为你的罪恶哭泣,如果不是你,盛意清怎么会变成一个魂魄不全的阳间鬼呢?”   说到一半,他突然大笑起来,整个山林都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还不知道吧,是啊,如果不是那个傻傻的小祭司,孤也不知道,不知道你害死了他,他一切的挣扎全都是徒劳。” 第135章 心惊   盛白醒来时发现自己平躺在柔软的榻上,祝欢蜷缩成一团,窝在他身边。   记得昨夜身体中的药效余韵未散,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之后又辗转起来,揽到身边的人才安心又睡过去。   好一会儿的功夫,盛白脑袋一片空空,不知身委何处,自问自己是谁。   晕了一会 ,记忆才如雨后薄雾慢慢涌来。   胸口压着重量,祝欢正趴在那,睁着两只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你发什么呆呢?”   盛白眨了眨眼:“没睡醒,晕的慌。你……”   想起昨晚的坦白局,盛白迟钝的神经才绷劲,小心翼翼问道:“昨夜睡得好吗?”   祝欢压着他的肩膀,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将自己的头窝在他的颈窝,懒散十分:“你在,很好。”   药物作用下,他确实安眠一整晚,也没有噩梦。   盛白指腹蹭着他的耳垂,无奈地无声一笑。   笑自己曾经心怀芥蒂,一直将一颗真心拒之门外,也笑这一刻的美好,依旧觉得祝欢没必要与自己同流合污。   忽然,怀里的人朝上弓了下腰,刚睡醒软绵绵的身子不自然地僵硬,随之挑逗的目光便落了下来。   祝欢问:“这大早上的,你便顶着我做什么?”   盛白:“我怎么……”   ……………………   “家有良妻,心中难耐乃人之常情,但这样纵欲,若是让欧阳大人等急了,知道了这件事,他那个墙头草,定然要对你说我闲话。”祝欢故意勾着他的下巴,一手探入底下。   宽大的领子下难以掩盖的痕迹,盛白见了满脸通红,一把按住他的手。   初露的红阳炽热滚烫,唤醒沉睡的生灵抬起头。   祝欢望着盛白情/欲满满的侧脸,轻声笑道:“这样害臊,当初堵着我吻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还是在外有了美妾……呜……”   “别乱说,这话不能说。”盛白捂着他的嘴,就地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祝欢眨着眼睛瞪着他。   盛白问:“你知道我当时为何将你拦在南城吻你吗?”   “唔……唔……嗯。”   “因为我那时就喜欢你了,不只是心里望而不得,甚至肖想,如果那时你没有推开我,我可能就要疯了。你每次这样,我根本忍不住……”   祝欢拍拍他的手背,掰开他的手,喘着气问:“那为什么要忍?”   “我怕……”   “怕什么?”祝欢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修长的腿圈住他的腰,逼压而下,“我昨夜所说句句属实 ,不是一时脑热。”   “我当真是个烂人, 官人也要?”   “要,怎么不要?我有眼疾,太好的人我害怕,就好这一口,难得烂人真心,求之不得。我是你的,十二便跟了你,愿意被你弄‘脏’,怎么样都行……”   祝欢   “……”   意欲撩拨者,最终还是要承担必要的代价。   卸下心结后,那热情来得又猛又烈,夹杂着备接纳的欢喜,如雨后春笋般迅猛。   祝欢仰起头,接过吻。他好像终于抓住了盛白几欲脱离肉体的灵魂,感到这具身体终于慢慢活了过来。   ……   他仰面躺在盛白大腿上,一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疯狂地跳动。祝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不用再端着那些架子,该怎么舒服怎么来,身上总有一种未褪去的野性,总喜欢用身体或者更亲密的方式来表达喜欢。   盛白看着那双失神的双眸,许久未有的澎湃一次次涌上。在身处险境时,他一向不愿将场面弄得如此放荡,但正如祝欢所说“家有良妻”,谁能忍?   若是以前,心中还有所恐惧,那现在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他知道祝欢是真正的神,是那样慈悲,不愿牺牲无辜的生命,他不动身色地爱着一草一木,可唯独在自己身上这样轰轰烈烈。   这样独一份的心,让他恨不得将人无限的占有。   祝欢的眸中恢复了点神色,同他相视,问:“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够?我当真不能继续了,明日吧。”   盛白忍俊不禁,道:“不是你要求的吗?我哪敢不听话?这家里上上下下不是你说的算吗。”   “胡、说。”祝欢掐着他的大腿,抬起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幽幽叹了口气:“明明你也想,还都推到我身上,人说夫妻有七年之痒,你我十多年,怕是早就嫌我烦了,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相公你说是不是?”   他露出狡黠发亮的左眼,直勾勾看着盛白。   真是要了人命。   盛白忍着,否则祝某人明日也要告病。   祝欢慢悠悠坐起身,酥软的身子贴着他,道:“好了,不逗你了,说件正事。昨夜你说赵拂华曾去过占星台,见的人极有可能是祖伊,之后他就像被鬼上身一样,我在想在他身体里的会是什么东西?是蛊虫?还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他的行为举止可有什么异样?”   盛白:“……那把剑。太子擅舞剑,对于技法雕琢十分严格,但那夜太玄剑在他手里仿佛太轻了,因此用握刀的姿势才会显得突兀。”   “赵陵那把戾刀,足足百二十斤,如果常年持这样的凶器,再握太玄剑……”祝欢思忖道,“倘若当真是他的魂,便能解释京都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不攻自破。但祖伊是什么时候看见那本关于融魂的书?而且时间对不上,哪怕是最低等的引魂入体,也需要有赵拂华的血,对于他的三魂也要提前摸清,怎么做到一夜之间?赵拂华可曾与你提过?”   “从未,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发奋苦读,那时候哀康帝耽于酒色,将部分国政分到太子身上。祈丰十三年临冬时,殿下下令废除西北几处蛮夷的长官,从京都派遣官员治理,同时加封外姓侯,瓜分了宣王南区一大部分富庶之地。”盛白道,“我记得那时西北有一处名为崆峒山的地方,多年土瘠民贫,匪寇成患。”   “崆峒山?额……其实……”   “怎么了?”   “没事,”祝欢心虚地将眼睛瞥到一旁,“你继续说。”   “殿下原已经草拟了一份文书,我大致看了,有关人员按律当斩,可谁想这令还没到西北驿站,崆峒山盗匪间起了内乱,一战下来,竟将官道砸了个稀巴烂,这件事被暂且搁置下来。可不到一年,赵陵就躲过了层层守卫,从崆峒山借道,一路杀回京都。或许早在那之前太子华就已经知道了西北有变,意图斩断赵陵的后路,没想到被抢先一步。”盛白说。   “也就是说赵拂华早就和祖伊有了通信,他预知了自己的死亡,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盛白百思不得其解,赵拂华明明知道他和医有联系,如果收到祖伊的威胁,最好的选择就是告诉他。   祝欢有些不安握着他的手:“那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除了蛊毒?”   盛白下意识一愣,思绪企图汇聚起什么,却如过往云烟一消而散,脱口而出:“没什么。”   “真的吗?”祝欢一再问道,他总觉得慈留下的那些话不是单纯为了激怒他,背后或许藏着某些他没察觉的真相。   “我……”盛白犹豫片刻,道:“我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或许只是猜想,我想得到一些证实。”   “是欧阳容来找你地原因?”   盛白不置可否。   “不管发生什么,”祝欢牵着他的手到了发痛的地步,要用这种痛让誓言刻入骨子里,要他相信,“我都陪着你。你听见没有?别盯着我看了,喂——”   盛白看着他那只紧盯着自己,认真到抿紧的唇线微微颤抖,只觉得可怜可爱,忍不住亲吻上去。抱着祝欢的臀腿,向上颠了颠。   “好,那你抱紧了。”   祝欢被他突然地起身弄得重心不稳,哆哆嗦嗦地揽着他的脖颈,心惊叫出一声。   叫声传出纸窗,定住了阿宁的脚步。昨夜他得了盛白的命令,给欧阳容递了迷信,相邀今日松香阁。瞧着日头,差不多时候了,这才来问。   踏出门时,阿宁正好抱着一件氅衣,迎面撞见盛白,而怀里还挂着个人。   阿宁顿时支支吾吾,眼睛不敢往上看:“公子,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   盛白睨了眼,淡淡道:“先沐浴。”   “是,那我让人备马,烧个水……嗯?”   不对。   十分不对劲——   “大早上也要洗吗?!” 第136章 蝼蚁   这一次没有洗很久,主要是一会还有正事,两人上下摸索半天后便知趣地出来了。   竟是掐着点,正正好赶上了时间。   欧阳容原是正襟危坐,听见有脚步声来,起身迎接,谁曾想一开门就见不是盛白一人,立马警觉起来。   再一擦眼,才看清他身旁那白发飘飘,身姿若仙之人竟有几分面熟。   祝欢扬面望着他,凤眼中依旧带着距离感,好似水中月镜中花。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祝欢原是一头乌发,不知经历了什么变得银白,脸色也不同往日红润,一举一动也十分缓慢,看向自己时有一只眼睛始终无法对焦......   对了,眼睛。   欧阳容诧异地再看去,心里不由得一惊。那只原本是双瞳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却没有神彩。   他是受过礼教,读过诗书,到底没拿旁人那样打量怪人的眼神去看祝欢,人家不多开口,他也就恭恭敬敬地将人带进来,又叫小厮添了坐垫。   许久不见欧阳容,他的皮肤晒黑了些,额间的沟壑也深了许多。   盛白没同他寒暄几句,直入正题:“大人是有瑶池的消息了?”   欧阳容将双手覆在膝上,发紫的唇瘪在一起,正如从前那般:“正是。关于你要寻的那人,她已经在瑶池中了。”   “那人?”祝欢微妙的目光一扫而过,有些委屈:“又是哪个?”   欧阳容尴尬一顿,有种“自己家事自己解决一下”的表情。   盛白同他解释道:“从前京都中花艇上的花魁——华梦绡。”   “她怎么会在潭州?”   “在京都时我替她赎了身,将她痛恨的老鸨倒卖给牙婆。之后,她为我打掩护,吞了明堂中一些人,又给了她些银子,让她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此次她到潭州也是我的意思。哈斯走后,瑶池依然被陆邈等人控制,我需要一个人将瑶池夺过来。”   “这是要针对宣王?”   欧阳容道:“不错。华姑娘化名入了瑶池,里应外合将瑶池的常客都挖了出来。区兵拦截了从南区运进的毒,如今他们只有听话才能保命。”   “宣王长久没有瑶池的消息居然站得住脚?”   “这便要问盛大人了,听闻宣王身边新来了个白衣公子,样貌一等一的好,又能言善道,哄得宣王竟然将陆邈赐死。”   “陆邈死了?”祝欢有些惊讶,不免唏嘘,这样一个一手蔽天的人物,死的时候也这样无声无息。   “一个月前的事。”欧阳容道,“陆府前挂了丧幡才知道。”   “可知道什么原因?”祝欢问。   “陆邈背叛了他。”欧阳容以茶润喉,目光瞄向盛白,“那位白衣公子名叫兰绍宁,你可认识?”   祝欢登时想起在潭州,有一个叫兰诉的倒霉蛋,受了宣王的指使,企图放火炸毁火药库,到最后确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记得兰诉当时就是为了他的独子才答应放火的要求,这个兰绍宁就是他的儿子?”   盛白道:“对,兰绍宁虽为长子,却一直养在外祖家,自小在青州长大。”   祝欢有些意外,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知道的还是太少了,又或者是眼前的人瞒了自己许多,多得盛白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此之后兰诉像是受了诅咒般多年无子,心里一直有愧。防火烧府库的信是宣王的人送给他,却不是宣王的意思,那时一帮拦路的商队是陆邈的人,能虽是掌控两方的人也只有陆邈。”   “原来那封信是文王要来杀你的,在青州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盛白的话顿在一半,心中不好。祝欢那眼神里有千万把刀,他连忙怯怯倒贴上去:“不都解决了吗?而且那时候你还没醒……总之,下次不会了。”   祝欢满脸写着不信,让他继续说。   盛白轻咳一声,道:“兰绍宁对这个生父没多少感情,甚至有恨。我和他并非什么高山流水觅知音,他会帮忙除掉陆家,是因为自己弑父的把柄在我手上。兰诉身边的小厮说,就在去年秋天,兰绍宁来过一次潭州,买通了小厮,将一种名为铅丹的东西掺入兰诉的饮食。”   “铅丹是一种慢性毒,长期食用畏寒、腹痛……久而久之毒发身亡。”祝欢道,“这东西在瑶池供奉给那些贵族食客的毒药丸中便有,看来确实是赵伯温为他提供的毒。可既然你能查到那个小厮,宣王也可以。”   “不会的。”盛白安抚着他的手心,指尖爬过纹路,瘙痒古怪,平静的语气下渗出冷冷的寒意,“他不会说的。”   永远不会说了。   祝欢阖眼点点头:“兰诉在潭州为宣王办事,赵伯温心里多少膈应,兰绍宁表面忠心,有一天摆脱这层屈辱的‘质子’身份,必然要动手。但又要保住自己的清风高节,只能向你妥协。”   “到底还是年轻,文王将他养在身边却有意压制,则也不会轻易答应。”欧阳容叹了口气,“陆邈常年活跃南区,两边通吃,按眼下的局势,文王也不希望这颗棋这么快出局,也不希望这么快同宣王撕破脸。兰绍宁这一把火,以为是在为主子分忧,却没想到把自己的路也断了。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活命,只能来投靠你,那时候你还会要他吗?”   盛白听出他有几分可惜,边问:“听大人的意思,觉得这人可用?”   “他对你没什么威胁,栽培后也是个人才。”说到底,他也不愿意盛白手上再添人命。盛家夫妇过世后,加之原先他们的计划是将盛玄涤送到郊外的一处庄上,不让他进京都沾染此事,谁知弄巧成拙。种种过后,他能明显感到盛白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身体上是一点,除此之外,精气神也一点点垮了下去。   祝欢在他身边时还算好,至少有个慰藉,可若心里的负担越大,怕他又同从前一样,担心自己牵连祝欢,将其推远了,到那时,便是油尽灯枯。   “其实,我有听说,玄涤和他一起。”   有一瞬,盛白感觉自己好像站了起来,按在桌案边的手发僵,耳膜轰一声。   “这小子……搞什么?兰绍宁现在在哪?”   欧阳容:“跟着宣王,朝京都的方向去了。”   官道驿站中,盛玄涤被一声碎碗声砸醒。   他本就眠浅,这下睡意全无,摸索着一盏烛台,风摇纱帘,秋蝉唧唧。   “兰兄,是你吗?”盛玄涤轻唤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嘀嗒水声,银光荡开,散开他的倒影。   盛玄涤咽了口唾沫,心中发紧。   他有预感,这位宣王殿下所谓奉命运输木材只是一个幌子。   不会有运输军携带重型火炮,这是要造反!   近日接连听闻各区有州县被起义军攻陷,没想到如今轮到自己身上。盛玄涤用力搓了把脸,他不明白,自己以为选择的一条尽忠报国路为何会走成这样?   爬满青苔的石阶上落满秋叶,竹林摇曳,行影绰绰,冰冷的石地上碎了满地的砚台碎片。   盛玄涤走过去,蹲下身,一点点捡着碎片,影子交叠在一起。   “方才我叫你,你怎么不应?”盛玄涤问。   兰绍宁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将碎片用帕子包好,面色如平静的潭水,水光落在上面,亮出发白的轮廓。   他道:“没听见,你怎么起来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盛玄涤摇摇头,同他并肩走入屋内。随军鼾声大作,两人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片刻,烛光矮了下去,盛玄涤抱着双膝,半张脸埋在腿间,用蚊虫般细小的声音问:“你为何要带着我一起?既然对我的身份怀疑,为什么不将我交出去?”   兰绍宁垂着头,眼下泛起青黑:“带着你并非我的意思,是殿下的吩咐。除了死心塌地的门客、长得美艳绝伦的伶人,殿下还少有留人的时候。”   盛玄涤默了声,又问:“那兰兄是属于前者?”   “我?”兰绍宁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对于他们来说,我甚至算不上一个人,一把杀人的刀而已。”   四周鬼火丛丛,盛玄涤背后爬上一层冷意,有时候他怀疑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现实。   他一向以为自己的兄长克己复礼,谁知是大魏最大的叛逆者。   以为兰绍宁为人和善,却不曾想......   “兰兄我问你件事......离开潭州前的那个晚上,宣王于瑶池宴请,陆邈也去了,那日你们交谈甚欢,原来从前就认识?”   兰绍宁:“我父亲是潭州兰诉,与他们自然有联系,陆公子是生意人,从前与文王殿下也有过往来。”   “哦......那夜我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宾客已去,是瑶池中那位新来的掌柜将我安顿在厢房内。醒后我感到头痛欲裂,想向下人要碗醒酒汤,但那夜瑶池中人不知都去了哪,我在里面迷了路,途中路过一件厢房。”   “你看见了什么?”   盛玄涤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他没想到对方连解释都不解释。   “我......我......”思虑再三,盛玄涤又息了声,深夜寂寂,能听见心在疯狂跳动。   “你既然都这么问了,总不会说‘忘了’吧?”兰绍宁笑着问他。   这把正要以“不记得”为借口的盛玄涤彻底堵了回去。   他的天真、以为一切都会在走上正轨的心态让兰绍宁不禁发笑,笑声从胸腔闷闷地传了出来,柔如水的桃花眼泛着凉意。   “你这么问,不怕我像杀了陆邈一样杀你灭口吗?”   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盛玄涤一时间感到无法呼吸,害怕从胸腔一点点传来,强烈地震荡。   “他便这样直接说了出来?”盛玄涤看着不远处熟睡地甲兵,明白了什么。   问:“这也是宣王的意思?”   兰绍宁不答,只是问:“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陆邈对你、对你的爹娘、对潭州、对你兄长,可都是仇人。”   “我......你!”惊呼声被更大的恐惧遏制在喉中,怕惊醒旁人,只能强忍着将声音压倒最低,却因为紧张破了音:“你都知道了?”   兰绍宁摁住他颤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片昏睡的人身上:“小声些。”   又给他使了个眼神。   穿过人群,偏室后,既不会因走远而叫人怀疑,也不会被隔墙的耳听去。   兰绍宁靠在擦满烟灰的墙上,缓缓道:“我游走在八大区之间多年,查出你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当然,宣王也是,不过我已经将关于你的痕迹都尽可能的抹除。而这些,有人在我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想必就算宣王要查也不会这么快。”   盛玄涤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夜与我坦白,你想怎么样?你杀陆邈是为了什么?”   “我与这位陆公子倒是没什么仇恨,不过你兄长与他的仇恨就大了。为什么杀他,你应该比我清楚。”   此生,盛白的名字怕是成为盛玄涤心中一片逆鳞,是他最害怕听见,却又害怕听不见的名字。   他问:“你在为他效命?”   “非也。”兰绍宁显露出不悦的神情,“一些‘生意往来’,我本以为还清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大一个利息等着我。”   盛玄涤:“我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别想拿这个威胁我做什么。”   “小兄弟,你可要搞清楚现在的处境,想要你死的人可太多了。宣王现在不杀你,是看中了那日刺杀你的刺客是皇家的人,以为你是什么重要人物。此刻这队人马朝京都的方向去,究竟是要做什么想必你也清楚。”兰绍宁不管他的自怨自艾,说:“自从大王从巴兰草原回来之后明堂内一直没有消息,大概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大王重伤。此刻京都守卫最弱,若真是让宣王乘虚而入,你我彻底没了利用价值,结果都是个死。我看你身披禁军服制,却不敢回去,又有皇家刺杀,想必也是穷途末路。”   “既然你也说了,跟着宣王死路一条,那我便去将他杀了。”盛玄涤正愁着没有最后一股火助他跨出这一步,抄了剑便要复仇去。   兰绍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愤愤道:“若真是真这么好杀,宣王府前早就被人踏平了,除了阮维,这些年宣王可没少云集人才,其中不乏术法高超者。在潭州,我曾见过让瞎子复明,却夺了其心智的祭司,有这样的人在,莽撞只是徒劳。”   盛玄涤顿住了脚步。回头的瞬间,兰绍宁发现他的眼眶竟蓦地红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自己杀不了宣王,可这样活着太痛苦了,他无法说服自己去完全恨自己的兄长,也无法为爹娘报仇。   一向风风火火的英雄心气正在一点点垮台。   兰绍宁抓着他的手放松了些,退后半步,看着他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上。   “我知道你为何这么着急去杀宣王,但这样不行。眼下,我有又一个办法,如果你信得过我,或许有可能复仇,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强弩之末下盛玄涤实在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谈判的资本。   “带我见盛意清——我要活命。” 第137章 记忆   “苏先生在他们离开东区的后脚到达,宣王等人算着时日,现在已经到达京畿附近。”松香阁内,欧阳容神情严肃说着。   大街上人群攒动,嘈杂的叫卖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揉成一团乱麻缠在盛白耳边。   他讷讷答了句什么,用揶揄的语气自嘲道:“还真是,机关算尽,反害其身。”   “想问大人一件事,关于先前我托大人查的集市上一名番客,可有消息?”   欧阳容叹了口气,似是有难言之隐:“莫怪我刚刚提起令你心乱之事,只是你要查的这个红发商人便是由玄涤带走的。”   “怎么一回事?”   “宣王的人尚在潭州时,我不好打听,只能等那些人走了。”欧阳容道,“可等我到了那里,接连许多天不见那番客身影,便寻去他住处,从街坊听得:‘此人名叫乔因赛,父亲及祖上都是西洋商人,与大魏女子通婚所生,弑巫后有了海禁便不再出海,靠着祖传的一些稀奇玩意讨生活。前些天盛家二公子来寻过乔因赛,两人不知怎的还产生了口角,不过最后到没什么事,只不过第二天便有官府模样的人来,以走私的名义将乔因赛带走了。’之后便没了消息。”   三人陷入了沉思。   祝欢道:“会不会知道你曾经见过乔因赛,盛玄涤才顺藤摸瓜去找他?你们兄弟之间的误会是因为祖伊与赵陵的挑拨,仅凭一面之词,盛玄涤心里也有芥蒂,何况他还遇到了兰绍宁,兰家小子常年与宣王有来往,或许无意间透露出什么,让他隐约猜到真相,又不敢冒然向兰绍宁挑明身份,才自己去查。”   “若是如此,所谓的官兵便是宣王的人。”盛白掐着眉心。   虽不知盛玄涤如何与兰绍宁扯上关系,但宣王此次将兰绍宁引过去是盛白一手策划,早知道并非简单的“往来”。见人到了潭州,身边又多了一个不知名的人物,自然留个心眼,但不会太过紧绷,适当让盛玄涤走出去,才能露出点破绽。   “那面镜子呢?”盛白忽而问,描述着那面“西国奇遇”的模样,在那面邪祟般的镜子中,他曾看见祝欢右眼淌着血泪,伏在他的肩头,被乔因赛称为相克。   “随着人不见了踪影。”欧阳容遗憾道。   “你说的那面镜子有何特殊?”祝欢问。   盛白:“哈斯与我说过,祭司一族曾经为了预知灾祸以血锻造出一面镜子,镜中能窥见人的恐惧与欲望,那是一个人的命中劫。”   “你曾看见过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祝欢,颤抖地说出:“你。我看见了你。”   “……”祝欢默了默,转而问:“你要寻这面镜子,是想看看命中劫是否改变?”   “不。”盛白说,“那面镜子根本不是预知。离开集市后的那个晚上……”   那个夜晚失去得太多,大火无情地吞噬了曾经温存的一切。   “我不相信什么命劫、相克,我无数次找过乔因赛,可他只会搞那套玄乎的天机不可泄露,我寻来一个死囚,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照那面镜子,死囚却说什么也没看见,可就在说完话下一秒,他便尸首分离了。如果那真是一个能预知自己死于非命的镜子,他怎么会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面镜子......”连他自己也怀疑自己多疑,言语中满是不确定,“能被它照见结局的人,并非所有人,而是像我,又或者是像城南被药死的刘瞎子,我们身上一定有相似的地方。”   “既然那面镜子是祭司炼成的血器,有没可能是因为你们都与祭司接触过?”欧阳容提醒道,“宣王身边的门客中,也有祖氏后人,会用法术不足为奇。”   走出松香阁时已是晌午,上一秒还强说“不饿”的祝欢下一秒肚子便发出咕噜的叫声,盛白笑着在无人的角落将手贴在他的胃部,隔着衣衫一路滑到小腹。   声音轻轻传到耳里:“看来早上吃的已经化物得差不多了。”   祝欢嘴角不自然地抽动,超前迈了一步,大腿内侧紧致的肌肉还会发软打颤。   盛白眼疾手快扶稳他,问:“走这么快干嘛?在这简单吃点?”   小腹受到应激一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祝欢脸上少有的尴尬,但为了维持表面的镇定,还是勾着盛白的腰,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儿人太多了,不如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想什么呢?”盛白被他异于常人的反应惊到,紧张地环顾四周,幸好没人注意他们。他掀开斗笠上垂下盖住祝欢面容的面纱,食指刮了下祝欢的鼻尖,“我说正经的。”   不时,小二便呈上两碗清汤面,薄薄一层油亮的汤浮在表面,又让挑了两个大圆的肉包子。祝欢一开始还收敛着,可一旦许久未开荤的嘴碰上此等美味,便放肆起来。   盛白倒了碗茶水推到他面前:“慢点吃。”   祝欢知道他不喜荤腥油腻,低着头嘀嘀应了两声。   “味道还行?”   祝欢咽下口中的面团,想了想说:“淡了些。在青州的时候,城中的面馆有股香辣味,吃着不觉得无聊。”   “那的海椒是从前外洋进贡传进来的,现在少了。”盛白道。   “是少,在潭州的时候就没见过。”祝欢歪着头想着,“不过在邬生道的道观中倒是见过,起初青绿,成熟后竟是丹红。开始我还认错,以为是丹木果,毕竟都是没见过的东西。”   盛白想起什么,摸向衣袖:“你寻丹木果是为了给苍耳子?”   这些日子祝欢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除了眸中一瞬的黯淡,几乎察觉不出异常。   “本是想着试一下,不过有关的记载太少,传说中丹木能救重伤之人,还能能御火,正与祭司相克。”   忽而,盛白将一个木盒放在他面前。祝欢疑惑看了他眼,弹开锁扣,几颗朱红色的果子呈现在眼前。   “这是......”祝欢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掐着一颗果子放于掌心。   盛白道:“是卢姑娘托欧阳容带来的,你寻它许久?”   “是......是......”祝欢握紧果子,收在胸口,好不容易的适应平静的胸膛又酸烫起来,“但我也不大确定是否就是它,但......”   盛白承接着他的情绪,轻轻拍着他的后心,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些红色的果子上,沉睡的记忆中忽而亮起一缕微光。   —— 一只覆满剑痕的手摊开在面前,掌心赫然一颗丹木果。   他取了颗果子,仔细看着,问:“你从前不是找到过这果子吗?”   祝欢抬起头,再三确认后道:“从未有过啊。”   “可……”盛白眼皮重重跳了两下,“我刚刚忽然想起来在京都的时候,你给我送过这种果子。”   祝欢立刻警觉起来:“京都守备严格,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和铁桶似的,我怎么可能给你送?况且这药十分难寻,我托河清姑娘帮忙,她也定是走寻了许多地方才找到的,你在哪里见过这果子?”   “第二次从大狱出来后,昏迷期间,太子华曾经给我服用过丹木果。”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这段他迟迟想不起来的记忆,在一瞬间被唤醒?   “镜子......”   “你在京都中也曾见过这面镜子吗?”   “不。”盛白感到脑子像被撕裂般痛,一手撑着头,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是方才我在想着镜子的事情,这段记忆就莫名出现。”   “赵拂华可曾说过他手中的丹木果是从哪来的?”   “昏迷期间,你曾来过书信都被他藏了起来,他与我说你送了些疗伤的药过来,我当时就以为是真的,没有再多问。”   其实是那段时间他病糊涂了,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昏睡着,醒来后也精神恍惚。赵拂华将祝欢的信还给他的时候已经是事发后一个多月,那时他身上的伤已经被精心的处理过。   当时盛白只想快些给祝欢回信,叫他不必担心,其中的书信是否有被动过手脚、被伪造,确实疏忽了。   否则他该意识到,在他回信前,祝欢根本就不会知道他入狱的消息。之后一段时间,他总觉得不对劲,可记忆却总是模模糊糊,蒙了曾看不透的纱,再也想不起来。   “如果是祭司一开始就知道丹木果呢?”祝欢心中生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当时的太子应该也深陷传言风波,不会堂而皇之去寻药,这些东西一直被掌握王权的赵丰和祭司锁在深宫中,要想得到,除非是太子与他们做了某种交易。”祝欢深吸一口气,凝神的一霎,一直被他忽略的右眼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消失的记忆、被占有的灵魂......   “赵陵夺权后,曾经将你囚禁在明堂,除了蛊毒,还发生了什么?”   潮湿的牢房中混杂着接连不断的哭泣声,不见天日的恐惧感一下从背后直窜而上。盛白下意识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凸起,仿佛承受着莫大的苦痛,他像是一只搁浅的鱼,长大了嘴,两只瞳孔剧烈紧缩,却半晌说不出话,即将成型的记忆轰然散开,无力感蔓延全身。   “我......”他的唇色苍白,刻在骨子中的恐惧依然在颤抖,但已经说不出原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盛白自问。   那段屈辱与疼痛交缠,坚硬的骨头被生生拆碎,最后毫无尊严地趴在地上的日子,他怎么就忘了?   心中的某种猜想仿佛得道印证,祝欢说不出一句话,抬起手,战栗的指尖轻轻点在他额心一点。 第138章 失魂   隆冬时的京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厚厚的灰雾,雨水打进铁窗,结成冰晶冻住了手脚。   泛酸的骨头疼痛,寒意从脚一路窜了上来,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永远有一簇跳动的鬼火在茕茕燃烧。   囚室黑暗、狭小,逼仄的环境让人不由得蜷缩起身体。   门前左右各站两名守卫,铜甲护身,闪着诡异的绿光。脸上挂着面具,两把粗大的眉向下撇着,打成八字,底下永远瞪着的两只眼睛,发黄荧亮。棕油抹过面具,在鬼火下光点游走。   祝欢紧闭双眼,呼吸不由得加快。   “盛大人,这是你欠的债。”   黑暗、无处遁形的恐惧……   死寂的囚室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把通体流光的宝剑横在地面。   那是把上等的兵器,遇血不沾,冰清玉洁一具冷冰冰的尸身,外人看过去,不知它身上有着多少罪孽的痕迹。   太玄剑被掷在地上,摩擦发出恸哭声。   盛白打了个冷颤,清晰地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照在锋刃上,被凸起的走势撕成数半。   紫袍托在地上,踩着太玄剑的脚定在他面前。   俯下身时,那根宛如钓鱼竿长而弯的脖颈毫无支撑般耷拉下来。来者的衣袖宽大,藏着不易察觉的蓝光。   圆滚的球体慢慢滑出衣袖,停在手心。被着突兀的亮光刺伤了眼,盛白不适应,朝旁边躲开,脸颊蹭着地面,剐蹭出一小片血痕。   枯瘦如柴的手指在他面前张开。   他不愿去理会,可强势的疼痛钻心刻骨,只是一刹那,便掠夺走全部的意识。   幽蓝的灵光依旧跳动着,祖祢站在一颗高大的铜树下,中间壁龛中放着一尊没有五官的金像,从记事开始,这尊无面神像就一直摆在这里,没有名称也没有故事,就像一缕幽魂。   阿爹说这是他们能重获荣耀的恩人,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恩与仇如何共存呢?祖祢不断在想。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发光的水晶球。   荧蓝色的球体纯净无暇,无数银亮的光点宛如振翅的银蝶,环绕着球体缓慢的飞舞。随着银蝶的振动,球体中的气体开始变化无穷,隔着一层模糊的面纱,做着一个冗长不醒的梦。   “阿爹......”祖祢瘦削的肩膀上披着不符合身形、过于宽大的神袍,显得她更加瘦小。占星阁外的十里长廊挂满白幡,守魂灯足足燃烧了七天七夜,蜡泪淌下,祖祢的肩膀不可察地打着抖。周遭的宫人全都低着头,不一会儿便见占星阁鱼贯涌出一大群人。   祖祢捧着水晶球站在原地,昏沉的光线笼罩而下。   “阿爹,我到底该怎么办?”年轻而迷茫的狼崽脱离了狼群,无助地徘徊。   七日前,祖祢带着残军和重伤濒死的赵陵回到京都。踌躇不定的年轻祭司毫无选择地披上神袍。   她法力无边,却无处可去。她的灵魂困顿,不知归处。   明堂足足关闭了七日,愣是半点消息也没透出来。没有捷报的消息,众人纷纷猜测大王这次的命数要到头了,谁知就在王符蠢蠢欲动,预备兵变之时,病怏怏的赵陵拖着一具惨白如鬼的面容重新握着那把权杖,坐回了那个位置。   并放出消息:命格已夺回。   兹事体大,问题是不见医族尸首,众人心中总归半信半疑,但又见大王重伤恢复如此迅速,也不敢多言。   不知是心力交瘁,还是压根不知王符这几日在京都称作山大王的模样,赵陵竟一字不提。王符等人也就惴惴不安几日,便又恢复了那威风。   而只有祖祢知道,赵陵的命格正在凋零,如今也不过是她用烈药后的回光返照。   年轻的新任国师从未想到自己手上有一天会拿着药,用她最痛恨地方式去救人。   赵陵恢复意识的那个夜晚,眉宇间多了一层名为“死气”的东西。当赵陵问她时,祖祢只敢哆哆嗦嗦道:“灵药滋补,大王尊体必然能恢复如初。”   辗转反侧的夜半,她总能想起阿爹告诉她那些零碎的故事和在进入灵州前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占星阁中有一间密室,只有当你的力量足够时,才能去打开它。”   刺眼的白光落在祖祢伤痕累累的手背上,远处的长廊上,有一束焦灼的目光刺痛了她的后心。祖祢扶着贡桌缓缓站起身,登时眼前一片晕,摇晃了几下,身后似乎传来欲行欲止的脚步声。她稳住脚步,侧过小半张脸,余光瞥见黄志夫那件红色披风的一角。   远远望着,没有说话,便望见那扇门被关上了。   沿着环形的楼梯,祖祢踱步走下,紧锁的门闩后发出似哭似笑得声响。   驻留在门前,祖祢将手轻轻贴在上面。   她对这扇门背后的真相一无所知,也没有阿爹那般神奇而伟大的力量。   哪怕是从禁室取出一小点药时,她的手都因战栗而颤抖不停。   忽而,手中的水晶球似乎感受到什么,发出尖锐的哭嚎声。祖祢捂着耳朵,蹲下身,挥之不去的噩梦再次缠绕而上。她伸出手,扣住那门上北斗七星。   咔嚓——   门缓缓地打开了。   水晶球滚落在地上,满目荧蓝的亮光,祖祢睁开眼,怔在原地。   仿佛被攥住,浑身的灵魂都开始颤抖,眼前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在那桃木架子上,一颗洁白的水晶球——一位身姿颀长的公子站在其中,右手持剑,沉静的目光落在剑体上,慢慢的,移到了祖祢身上。   几乎同时,盛白与祝欢一齐睁开眼。安神香围绕在身侧,柔软的布料盖在身上,纱帘摇晃,隔在他与祝欢之间。   这里是一件僻静的客栈,从窗户往外看,可以望见松香阁。   纱帘缓缓落下,露出祝欢苍白的脸,凤眼低垂着,两颊上的水痕分不清是刺激下的生理泪水还是冷汗。   盛白撑起身,环抱住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细微的颤抖,于是轻声问:“你可以看见我的记忆?”   祝欢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一个劲往里钻:“嗯,你我血契相联,只要你能记起的东西,我都能看见,除非你有意隐藏。”   “我发誓——”   “知道,”祝欢伸出两指贴在冰冷的唇上,“你不敢。”   “......嗯。”盛白很乖顺地点了两下头。   祝欢揉了揉他的头发,扫过抬起的下巴:“乖小孩,你怕不怕?”   “怕什么?”盛白拿戏谑的眼神看着他,下颚传来的瘙痒让他忍不住低下头,要叼住那只修长的手,“不是说咱两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吗?之前还说我记忆差,我看是半斤八两。”   “我看你是皮痒了。”祝欢轻轻掐了下脸颊上一块薄皮。气氛瞬间缓和不少,他的声音慢了下来:“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关于记忆部分消失的情况大概还用一种。慈还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就说过,他一半的魂被割裂,记不得从前的事;而他占据了我的身体,也会导致我的记忆缺失。我刚刚潜入你的记忆,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气息,如果慈的那句话当真是这个意思,或许你和他一样,被祭司切去了半缕魂。”   盛白表面淡定,只是张圆了嘴,凑到祝欢身旁,问:“可你不是说,就算是最低等的融魂也要血和摸清楚魂脉吗?更何况是裂魂?有关的记载照赵伯温的话和范公的推测,都被封在雪原中。况且,在赵陵入主京都之前,我从未见过祖伊,府邸周围又都是暗卫,理应说没有这个机会。”   “但如果是身边的人,比如说顾中孚、赵拂华.......”祝欢忽而一顿,眉目严肃起来,喃喃道:“对了,太子他......”   盛白思忖了片刻,道:“其实我觉得不会是他,如果是,他又怎么会......”   见他犹豫,祝欢看了过去,相视瞬间,二人倒吸一口寒气。   “你说在京都见过丹木果,而这果子十分难寻,倘若祭司提前知晓这种果子的存在,也知道这果子能与自己相克,会不会提前派人去搜罗?”盛白道。   祝欢:“你重伤出狱后,神志不清中见太子给了你丹木果,这就是他与祭司做的交换。”   “但裂魂后,祖伊抹去了这段记忆,所以他不会记得,也无法求救。”   “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魔鬼做了交易。”   天边,一道银亮的雷电亮起,紧接着,鸣声大作,惨白的雨毫无征兆砸下。雨打砖瓦,井口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风雨中草木凋零,山岭破碎,掷地有声的,仿佛在证明这一切惨淡的猜想都是真实。   血淋淋而又荒诞的真实。   盛白僵直地跪坐着,久久没有出声。他自知是难逃一死,缺了一魂又或是完整的投入十八层地狱,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所害怕的,怕祝欢,祝欢在想什么?   他不敢去看那张在电闪雷鸣中苍白的脸,复杂的神情下有一层难以掩盖的红晕爬上了侧脸。   “祝欢?”盛白轻唤了他一声,“你在想什么?”   祝欢缓缓回过头,两只眼竟都淌下了泪。看不见神彩的右眼中不知为悲为喜,但那只明亮的左眼却带着偏执。   盛白放在他肩上的手不由得一僵,听见他说:   “小孩,我好像看到希望了。” 第139章 异变   月挂疏桐,风起叶落,窸窸窣窣一大片黑影盖在破小的房舍上,瓦缝间的石粒嘎吱作响,滚落而下,不偏不倚砸在守卫的脑门上。   守卫吃痛捂住额头,暗骂了几声祖宗,便又连忙捂着耳朵。   “这孙子!有完没完?”   另一个守卫窥眼,像是被磨得没了脾气,一脸生无可恋:“早叫你给他嘴里带团布。”   “你以为我不想?”守卫怒道,“这玩意绝对属狗的!直接给我皮咬破了。而且殿下说了,要善待。善待、善待,我都没搞懂这红毛鬼有什么用?每日和猪一般,不是吃就是睡!”   “唉,你就忍忍吧。这差事是殿下亲自指派的,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要不是你那舅子托付我——”老守卫稍顿了顿,眼见远处并肩走来两人,正是兰绍宁和盛玄涤。   兰绍宁当真不亏读书人,这般舟车劳顿都能维持体面,一身白衣一尘不染,除了脸色白些,礼仪款款的笑一点不落。   “这大晚上的,兰公子怎么亲自来了?”老守卫笑眯眯迎上去。   “殿下有话让我来问。”   “可这时辰也不早了……”这玩意丢了人,夜黑风高的,哪里去找?   “多点几盏灯,殿下要个结果许多天了,你我都是办事的,就不要相互为难了。”兰绍宁道。   “可这……”   “这差事油水可不少,如果不是你那小舅子托我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年轻的守卫诙谐的眼神斜斜瞟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老守卫尴尬咳嗽一声,嘟嘟囔囔半天,转头拿起官威,命年轻守卫又添了几盏明灯,从腰间取下钥匙。   锁孔叮当两声。老守卫回头有些为难地看了眼盛玄涤。   “这位……”   “殿下知道的,你就放心吧。”兰绍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年纪也大了,总这样风餐露宿也不好,等回头我与殿下说说,在京畿附近的庄子上给你寻块地,好好享受儿孙福。”   老守卫眼尾的皱纹捏在一起,讪讪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哪要我这老头子?不过……公子若是这样开口,小的就斗胆接下了。”   说罢,大开囚门,将两人放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略,整体上算干净,木桌上摆着的餐盒中已经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听闻关在此处的人一日要食五六餐,叫厨子苦不堪言。   盛玄涤反手将门闩带上,不久后门外就响起重新上锁的声音。一股难言的酸味涌上喉头,他皱起眉,拉开面前一把椅子。   在一方狭小的卧榻上歪歪斜斜躺着个男人,一双大赤脚翘着,双臂枕在脑后,头顶一团如麻的红头发。鼻头很大,眼窝极深,定不是魏国人士。   盛玄涤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只坐了一半,将莫名升起的恶心一点点压下去。   兰绍宁走上前,走到乔因赛面前,蹲下身。   乔因赛嘴里嚼着颗槟榔,咕噜咕噜,脖子也不转,光旋了眼过来打量着。   “怎么又来?不都说了到时候了,我该睡了,明儿再来吧。”遂翻了个身,手掌盖住了耳朵。   “……你祖父在外洋留下一大笔财产,你没想去找过?”   面对墙壁的眼睛蓦然睁开一条缝隙,静静的一动不动。   “你也想吧,只是出不去。”兰绍宁短促笑道,“世代积累下来的财富付之东流,故土成了异梦,因为番客身世的原因,在潭州甚至只能栖居在阴冷龌龊的城南,不知阁下作何感想?”   一向表现得没心没肺的乔因赛忽而翻了个身,盘腿坐起,有些胆战看着他:“你调查我?你们究竟想要什么?那面镜子你们要便拿去,我不收你们钱了还不成吗?放我走!”   “别急。”兰绍宁按住他蠢蠢欲动的双膝,“那面镜子可是件宝贝,传家宝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命都快没了,要那东西做甚?”   “是个聪明人。那聪明人,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帮我们些忙,逃命的时候算你一个。”   乔因赛一愣,目光从两人身上游走,十分不信任:“你?还有……他?”   “你对我意见这么大?”盛玄涤掐着桌角愤愤道。   乔因赛囔着:“废话!谁一上来就要拆了我的铺子?还说我是骗子!都和你说了那姓盛的太守就是看了那面镜子把报应看来了。谁不知道他家家破人亡,现在自己人也生死难料。他自己做贼心虚,不然干嘛还买了死囚来杀?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替死鬼吗?”   “你!——”盛玄涤一拍桌案,食盒登时蹦了三米高。   亏得兰绍宁拉住他,否则定是场恶战。   兰绍宁冲着乔因赛道:“现在你只要答应,接下来所做的事,无论我与他如何,你都能活下来。”   斗嘴的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争得面红耳赤的乔因赛合不上嘴,一根手指还狠狠指着。   半晌后,他忽而合衣靠在床板上,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拉着脸:“你先说,我再考虑答不答应。”   已时深秋,凉风紧紧的夜中兰绍宁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汗。低喘一口气,将盛玄涤劝下,方才问:“关于那面镜子,你知道多少?”   乔因赛漫不经心说:“我的太太爷爷……也可能是太太太爷爷……总之从家族中航海的第一个人开始,跟着船队到了魏,那时候南区掌权的还不是什么宣王,就是一片刚刚开拓的蛮夷之地。为了零星的财富和权利,他们就能残杀自己的族人,弱者的刀永远砍向更弱者。这面镜子只是那场战乱留下的遗物。”   “传说镜子的主人也是想你们一样的贵族,因为被利益熏心锻造了这面镜子,就是为了能将人心中的恐惧引出来,能看见一生中的劫。有人看过受不了刺激,当场便自我了断了。”   盛玄涤道:“肯定有什么其他妖术,不然怎么我看就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兰绍宁皱了皱眉,问:“除了那位盛太守,还曾有谁照出过命劫?”   乔因赛思索片刻,实则他就没见过几个人真正照出过,不然自己早就名扬千里,赚了个盆满钵满了。   却要假装维护一下自己的生意排面,道:“城南的刘瞎子。”   盛玄涤:“放屁,瞎子怎么能看见东西?”   乔因赛:“那是从前,可自从陆家公子带着祭司来为他祈福后,便能看得见了。那日他提了壶酒,一只烧鹅,心情好得不得了,大手一挥便要看我这面镜子。呦呵,这一看把自己吓个半死,大囔着说‘就不该吃那些东西’,我知道是药,海禁还没来之前我便见过了。最后他也果真死于药。”   “无论这件宝贝最初是出自谁手,而今都无从考证,就连宣王身边的祭司都无从下手。”兰绍宁将这几日的观察一一诉出,正言道:“这是你最大的优势,等明日无论殿下怎么问,你都照着我接下去说的念。”   翌日,得知乔因赛总算松了口,宣王忙命人将他带来。跟在身后的还有盛玄涤和兰绍宁 。大殿两侧,阮维拱手而立,长袖垂至膝前。而另一侧则站着个盛玄涤从未见过的人。   一身黑袍从头到脚,面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是他的脖颈和四肢都长得出奇。   此人想必是兰绍宁口中宣王身边的祭司。   只不过与祖伊并非一脉,一方得势,他必然只能栖居他人门下。   宣王则斜躺在软包长椅上,浑身因药效过后而瘫软无力,他的眼皮不禁地抽搐,面容已经出现了衰败的迹象。   “你是说,本王若想看见命劫需要以人血相衅?”听完乔因赛家长里短的哭诉,宣王撑着脑袋挑出其中的重点。   乔因赛泪眼汪汪地点点头。   “越多越好。”   宣王不着急回应,斜眼看向不远处的祭司。   那黑纱蒙面人没有说话,始终低垂着头,似乎也拿不准乔因赛话中的真假。   “……你从前怎的不说?”宣王问。   乔因赛道:“小的是怕您知道了拿小的开刀啊,小的害怕……”   宣王笑道:“你若像这样如实说,本王怎会杀你?”   乔因赛双手合十,对着天喃喃:“我主慈悲……”   霎时,似乎有一道阴冷的光影刺在他身上。乔因赛打了个寒颤。   蒙面人迟疑的片刻,宣王已然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下命道:“来人,去将本王的剑取来!”   哐当一声巨响——   太玄剑掉落在地。   祖祢猝然睁开眼睛,眼前一面蓝荧荧烟海般的浪漫,她懵然坐起身,云霞在身侧散开。   低头看去,攥着发簪的手心不知何时被自己割开了一道裂口。   丹红迸出。   却感觉不到疼。一股流转通畅的力量从掌心传来,鲜血泛着金光,变得暗紫,浮在空中,驱散逼近的雾气。   她顾不上这般变化,怔怔地跪坐在原地,仰着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一双大眼里承满了震惊。   至高无上的桃木神台上,透明的水晶柱像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其余渺小的灵魂都围绕着它。   沉睡着,如此安静,触目惊心的美丽叫祖祢眼眶一热。   可很快,她惊恐地眼神中看清了球中装着的那个东西的模样。   ——他是没了呼吸的,但宛如昏睡一般,微阖着眼,眉目中有种江南女子的柔情。   “他是谁!?”祖祢心中的恐惧如同惊涛骇浪一层层涌来。   “这件密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袖中那颗蓝色的水晶——被她曾经用来遏制祝欢才报下赵陵一命——飞速攒动着,迫不紧待融入这颗巨大的水晶中。   咔哒一声。   一束巨大的阴影笼盖而下,宛如一只发狂炸毛的野兽。   祖祢浑身一颤,猛然转过身,扑通跪在地上。   “我定是眼花了,又或是疯了……”祖祢在心里想。   她不会忘记那骇人的一幕,是亡魂爬出来墓穴,还是活人偏执疯了魔。   酸冷的月光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爬过赵陵那张黑黢的脸,又落在赵拂华那具俨然不是活人的身体上。   他的尸身不腐,他的容貌依旧,无论赵陵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东西。   他抱着尸身,站在打开的石门前,神情变态而惊喜。   “祖祢、祖祢!”   仿佛在呼唤一件珍宝,祖祢浑身发冷。   “你为孤寻到了它,寻到了密室!” 第140章 人蜡   关内侯府内,青铜连盏灯扑闪迷离,纤瘦的月牙木平头案上摆着樽长颈青花瓶,内侍将细长的瓶口倾斜,潺潺油黄色的液体落入容器,不久便凝固成香腻的蜡。   年轻的内侍第一次进到温暖的内室服侍,心中兴奋而不安。手中的油蜡格外的沉重,香气浓厚,十里外都能嗅见。   蜡烛哪能这么香?跟女人身上的胭脂味似的。小内侍心想。   可不知怎的,府中那些花蝶般的姑娘越来越少。总管说她们到了年纪就该出去嫁人了,因此这差事才轮到他头上。   长桌临时搭起的戏台上,那唱的叫做“桃花扇”。任是山河破碎,残花败柳,分分合合,看破红尘……暖椅上那人都无动容之色。   端酒的侍女颔首侧立,余光瞥见屏风前一道痩佻的背影,转过面容时,眉目清秀,眸中含水,唇色桃红,虽是个年轻男子,却有娇羞之态。   他一举一动都慢极了,仿佛画卷上的美人。   对视的瞬间,侍女一愣,担忧朝他使了个眼色。   内侍不解。视线被色彩斑斓的戏子吸引过去。   此时,府上那位最为宽宏大量的总管走了进来。   内侍跪在地上,偷偷朝门外看去。   汪瑾站在门外,提着衣摆,面色煞白。   “侯爷。”   细细嗓音,内侍听着,心燥不安。哪怕自己粗心打碎了一盏价值不菲的霁红釉梅瓶,他汪总管不但没有责备,反倒给了他到主子面前的机会。   他感恩极了。   王符撩起眼皮,招他过来。在哀婉的戏腔里,内侍听见汪瑾说:“宫里有消息说大王妄症犯了,将太子的墓挖了出来。”   “哦?”   “听说这都快一年了,尊体依旧冰清玉洁,不见腐烂之态。”   冷风凄凄,袭来桂花的暗香。戏台上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①   内侍冷不丁打了个冷颤,瞧见冷月下两人咧开的嘴角。   王符冷冷笑了声,问:“赵陵看见后快疯了吧。他那阴暗狭窄的心胸,容不得自己顶上有人。太子是他亲手杀的,怎么会允许被自己打败的人,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居然还能跳起来扇他一巴掌,呵……以你的看法,我们这位大王还有多少时日?”   “虽然祭司那儿一直瞒着,但恐怕只是个幌子。”汪瑾道,“不过侯爷还是要谨慎行事,小的听说王爷那儿出了些麻烦。”   王符:“还不快报?”   “不知是谁对殿下说了些什么,殿下忽而兴起,惩戒了不少人,眼下军心涣散……”   “他打小脾气那样差,小打小骂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事情,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顿时,王符感到一阵不安。看汪瑾一脸为难的表情,王符问:“他杀了多少人?”   “大概……半百……”   “他!唉!”王符抓着扶手站起身,一个不稳,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是快活了,我却要作这个李香君深陷囹圄!那洋人的东西我同他说过——误事!他却戒不了……这……这可如今是好?大王如今还在明堂,京都内的私兵定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支援。”   “侯爷莫急。”汪瑾搀扶住他颤抖的手,透过蜡烛发出的红光,看见跪在地上的内侍。   内侍膝下发痛,被陌生冰冷的目光刺了一刀。   这般军务……不,这是谋反的前兆!他一个贱人,怎么能听?   可王符身边的侍女芳姑没有动,只惋惜看着他。没人叫他出去,他呆呆地跪着。   汪瑾收回目光,道:“眼下大王重伤未愈,四处起义,侯爷若能从内作势,必然能收拢外头涣散的军心。”   “可那密室之谜尚未解开。”   汪瑾似是着急,催促着道:“侯爷莫要再因犹豫而误事。上次您便是因为信不过顾中孚而错失了祭司离京的机会。此次您要是能果断出兵,先行扣下祭司,由顾中孚开启密室,那时大王便如同断了翅膀的鹰、磨去了利爪的虎。”   内侍咽了口唾沫,心腔内不断打着鼓。一种不安的感觉蔓延到四肢,他跪麻了,神志涣散抬起头看着仙境中的两人。   侯爷垂着一挽乌发,垂眸思忖着,汪总管搀着他,引诱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符开口,仿佛废了好大力气:“你去传顾中孚。”   “是……”   “七宝。”王符没由头唤了声。   内侍愣了愣,朝四下看去。这屋内没有叫“七宝”的这号人物啊。   正当他迷惑时,汪瑾冷冽的目光便扫来。   平日高高在上的汪总管垂着头,表情不受控制地变得难堪,嘴角抽搐着,退了回来。   “侯爷还有吩咐?”   “你可知为何信你?你还记得你干爹吧?当年他那般作践你,叫你在那种地方没了清白,他倒是得了利,都敢在本侯面前耍心思。你心细胆大,借你一把刀,便敢杀人,若是给你一支军队,不知又有什么能耐?”   “小的受惠于侯爷,狗绳拴在您手里,狗要咬人咬的是谁,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王符冷冷笑了声,叹了口气:“总归是要狠心点,这些事就由你操办吧。”   王符言语讽刺相加,透着一股酸劲。就像那些憋屈的日子,汪瑾咬紧牙,半张脸埋在阴影中。   “对了。”王符又道,“这些日子府上的光总是不大亮,闹得头疼得很。那可是先帝留下的宝贝,可要好好供着。”   “是……芳姑。”   一旁侍奉的侍女站起身,拜在两人面前。她是府上的老人,已经人老珠黄。王符看了眼,挥了挥手。   芳姑又起身,走到屏风旁。已经僵直的内侍抬起头,露出可怜的双眼,似乎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窗户从内合上,发出一阵呜咽,随后飘起一阵恶臭的血腥。   直至夜半,恶味散去,灯盏上多了一炷油香四溢的明烛。   祝欢悠悠醒来,脸上盖着一本书。祖氏曾流落于此,在民间留下过不少痕迹,关于那些诡异的魂魄法术,或许有所记载。   只可惜这些古书实在是诘屈聱牙,没一会儿的功夫眼皮便打架。   古书被拉下,露出一条光缝。   祝欢下意识躲了开,盛白的手心便替他挡住刺眼的光。   “你回来啦?”瞬间,眼睛变不难受了。祝欢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拉下,蹭着他的鼻尖,“怎么弄得这么晚?事情谈拢了吗?”   “陕州四面黄土高坡,阡陌难行,多年自己揭不开锅,靠着多处扶持。宰使又是个怕事的,谈了半天,都没谈下来。”   “那燕辽不是凌家提拔的吗?怎么凌飞也说不动?”   “这不议事厅灯还亮着呢,人不愿意我在那听着,我哪好意思待下去?”   盛白将人托起,一把就摸到他冰冷的脚踝。一根细细的红绳挂着一颗银色的小铃铛。   平日里祝欢的脚步极轻,内里的铜铃不会被振响,唯有欢于枕席时,才会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   夜逐渐变得漫长,温差加大,虽然还不至于刺骨,但祝欢的身子一直像这场秋中摇摇欲坠的残叶,平日里总是温吞着笑着,可夜里时常心悸、噩梦,惊醒后神志不清地靠在盛白怀里,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将自己发冷的身体贴着盛白。那些破碎的呓语,掺杂着痛与爱,在每一个夜晚隐隐作祟。   盛白将人抱起,替他添衣,抚摸着光洁的皮肤。   祝欢踩住他的肩膀,双臂撑住下塌的腰,用力过猛的地方还会隐隐酸痛。   “觉得冷就要自己添衣,衣物都替你放好了。”盛白一面慢条斯理地为他整理,耐心地像是在教初学地孩童,之后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了,没人照顾你,我怎么放心得下?”   “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   盛白一愣,痴痴笑道:“方才不就有事出去了,我的脚没风快,它若将你吹凉了,我赶不上的。”   “大不了就病一场,那样你也就舍不得离开。”祝欢说,“真恨不得寻条锁链来,将你永远锁在我身边。”   说着,上下打量着盛白,看看他浮现出芍药花痕的手腕,再看看点着一颗小痣的喉结,似乎在思考。指尖蹭过敏感的脖颈,仿佛手中真的有一条铁链,正想着要将它挂在哪。   放肆惯了,盛白很乖顺地服从,吻他的脚踝,从自己肩上放了下来。   “就是不生病,我也心疼得走不开。”   长袍盖住脚踝,祝欢将那本枯燥的古书够来,递给盛白。   “这里边的内容不像是一般人所写,有关魂魄之术虽然只有皮毛,但这等禁术本就鲜有人知,还有一些上等仙草,和范公当年所提到过的有所重合。他也曾经来过这里吗?”祝欢问。   盛白略微思索,道:“老师离开潭州后便四处游历,他想收集有关融魂之术,大概会追寻祖氏的足迹,途径陕州并不奇怪。”   “照邬生道的意思,他老人家当年离世前,将小部分手稿留在青州,其余尽数烧毁,看来还是有些漏网之鱼。”   “我已经拜托崔元人替我搜罗,将这些书信都带来。”   祝欢稍顿了顿,望向依然通亮的议事堂,眯起眼问:“你说如果这些东西被凌飞发现他会有所察觉真相吗?这些天他与你少有来往,戒心反倒更重了。眼下他正和那位宰使共处一室,万一燕辽告诉他些什么、给他看了些什么,恐怕更不好办了。” 第141章 偏执   竹帘沙沙作响,清透的月光透过缝隙斜在筵席,几个酒壶滚落碰撞在一起。   燕辽扶着喝得微涨的脑门,他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嗜酒如命,三十出头的年纪便有谢顶之势。   侧手边,凌飞靠在窗柩,拎着还有半壶的酒葫芦,眉目如大雨来前的闷沉。   “阔野兄,上次信里托您寻范公当年的手迹,不知可有下落了?”   燕辽喝得伶仃大醉,肥肥的唇张开一口恶气:“那件事啊,我去派人去盟府寻过,掌书说几年前文王殿下派人来寻过一番,只剩下不多,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都给虫蛀得差不多了。我给你取了本回来,就放在……”   “对了……”燕辽双手一拍,“就放在我屋里,等我去给你取来。”   凌飞拖住他,道:“不如叫小厮去取,我还有话同你说。”   燕辽却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我那屋太多宝贝,外人进去我不放心。”   “燕兄且慢。”凌飞叫住他,“关于方才所提军饷之事……”   燕辽道:“将军的恩惠我记得,不过这毕竟是大事,偌大一个府库不是姓燕,总归要再缓缓。”   “……天下逐鹿,燕兄作何打算?”   “您有鸿鹄之志,我本庸驽,群雄争霸,谁胜了我便去投谁,不偏不倚,此乃中庸之道。”   知道他是个墙头草,心无大志,鼠目寸光。凌飞顿了顿,慢慢松开他的手,放他离去。   风扑竹门,映出一道刀光。   .   床笫上两人依偎着,清冽的月光一闪一闪攒动。长密的眼睫颤动。盛白睁开眼,垂眸看去。祝欢安稳地睡着,贴着他的身体,双手蜷缩在胸口,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松开他的手,祝欢皱了下眉,发出极小的哼声,无意识地伸出手,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盛白将自己衣物的一角塞进他手中,不安地气息瞬间平稳下来。   他在祝欢的后背哄孩子似的轻拍了两下,缓缓拉开被褥,取下椸枷上的外袍。   月影落在地面,渐渐缩小,映出窗花的形状。   床榻上修长的身形覆过身,他的眼在漆黑的夜闪着雀跃的光。   望着无人寂静的内室,身侧的被褥还温热着,只是不见人影。   祝欢悠闲地撑着头,抬起手,借着月光端详着手指尖缠绕着一缕盛白的青丝。   .   树影斑驳的甬道里,随着脚步,飘来浓郁的酒气。   主室清幽,主人相信“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受纷扰方能达到至臻境界。   四下不见仆从,就连逗留的麻雀都不见。燕辽一人提着酒壶,边走边饮,时不时呢喃出一串外人听不懂的梵语。   赤脚踩着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燕辽悠闲哼着小曲,听着自己踩出的乐律。   咔哒、咔哒——   “嗯?”燕辽一顿,狐疑朝身后看去。   一望无际的长道,除了摇晃的枝叶映在仁慈的神像壁画,再无他人。   上扬凤飞的神眼低垂,石青点成的目珠反射着奇光。   燕辽咽了口唾沫,听见加快的心跳声。又朝前走去。   咔哒、咔哒——   纷杂的脚步声又传来。   院中,瘦叶凄凄呜咽,香兰坠头阴笑。   一股凄寒从脚底一窜而上。燕辽搓着双手,加快了脚步。每过一扇神画,低垂的目光便追在他的后背,细长的枯枝影爬上房梁,拉长放大,将他罩在其中。   咕咚……   腕上的珠串不知被怎样锋利的东西划过,瞬间散开,滚落一地。   燕辽俯下身去,仓惶地捡拾,不见头顶一击银光划过——   “盛大人。”   迂回的长廊中切开阴阳两地,细细的月光洒在盛白脸上,回过头来,鬼白的侧脸上刷了层白霜般,浓墨的眸子格外幽深。   凌飞撩开卷帘,从阴影中走出。盛白侧目看着他,只见腰间一把未出鞘的锋刃。许是心虚,他没再靠近。   凌飞问:“夜深露重,大人再次做甚?此路通往燕宰使府,恐怕不方便让外人进去。”   盛白从容笑笑道:“饮了些酒,府中路又百折,这才迷了路。”   说着,朝后踉跄两步,似是微醺后站不稳定。   凌飞没有搀扶的意思,冷冷笑了声:“既然您都来了,方才燕兄说有见东西要于我看,一起去?”   他正要拉住他,却被盛白抢先一步按住他腰间的刀鞘。紧接着,听见盛白贴在他耳边,外人看去只像醉酒后跌倒,只有凌飞真切地听见他所说的:   “宰使府上私带暗器,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凌飞神情阴冷,“你不是一直想将陕州占为己有吗?我这就带你去……”   “不好了!!”   霎时间,一声尖叫声划破静谧的夜,在甬道回荡。   两人同时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望去,反扑来的阴风,仿佛里面藏着一只咆哮的野兽。盛白回头看了他眼,只见凌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甘,对上他眼神时,又十分勉强扯起一个笑容。   “那就请小凌将军带路了。”   斑斓的琉璃窗上展开多多艳红的梅花,蜿蜒的鲜血淋漓四散,在如水的月光下闪着妖冶的光。破碎的酒瓶落在一旁,醇香的美酒深入血液,安抚着惊恐的灵魂。   一个侍女跌坐在地上,捂着双眼,浑身不断打抖。   艳丽的场景叫人呆滞,一粒不起眼的光被埋没其中。   盛白忽而较快脚步,在侍女身侧蹲下,似乎是为了观察地上血流成河、尸首险些分离的燕辽。   凌飞紧随其后,从上看下去,不由得头皮发麻。   切口平整,杀伐果决,其切割的武器锋利,不过或许因为什么原因,分毫间的差距,才导致没将整个头颅切下。   他向后退了一步,发现盛白正盯着他 ,盯着他腰间的刀鞘。   那阴冷得逞的样子深深刺进凌飞心中。   闻声而来的人愈来愈多。盛白悠闲地站起身,问:“宰使遇害,理当封锁宰使府,搜查身上带有利器之人……”   “等等。”凌飞抬高声音,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盛白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按着藏着暗器的地方。   “看来小凌将军有更好的办法。依您看,此时犯上作乱者多,会不会是城外之人派遣刺客,想趁机攻城?”   “……”凌飞瞪着他,正在那只手即将戳穿自己的软肋时,朝旁边躲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断言:“有刺客逃窜,即刻封锁城门。”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猜到些什么,却不敢声张,默默领旨退了下去。盛白则十分有礼地扶起那吓呆的侍女,从凌飞身边擦肩而过。   寒竹依旧摇晃,细长的竹叶宛如一只只眼睛,在血染的壁画游荡。   血溅在神相的眼眶中,点成了睛。   凌飞站在凌乱的主室中,望着满屋满乱的书卷,和半卷残缺的古册,慢慢攥紧了拳。   另一侧的石墙下,盛白松开一个劲哆嗦的小侍女,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   “我瞧燕宰使的内室少有人服侍,你怎么会在哪?”   小侍女抽了下鼻子,道:“我就像平时一般巡夜,见有个人影从大人的内屋方向走出。大人平日不喜人进去,我便叫了声。那人不答,只是往内屋的方向指了下。我便走了过去,就看见——”   “那人长什么模样?身形如何?”   “看不清模样,身形……有些像......”   小侍女蓦地闭上眼,像是在害怕什么。   “像谁?”   “像......小凌将军。”   “……你叫什么名字?”盛白顿了顿问。   小侍女抽嗒着回答:“忘……冬。”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母亲和妹妹……”   正在她奇怪着这位大人为何问她这些时,盛白将一袋钱放在她手中。   仿佛被烫了般,她想弹开手,钱袋子却沉甸甸停在手中。   她愣愣抬起头,只听盛白道:“这宰使府你是待不下去了,这些钱你拿着,过了今晚不论谁问你关于今夜之事,只说认错人了。”   回廊下,那扇门紧闭着,屋内没有亮光。盛白轻手轻脚地覆上门,瞥眼见烛台上一支蜡烛。走之前蜡烧到一半,现在看只剩一小截。   祝欢依旧侧着身,背对着他睡得安稳。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走了又回来,祝欢轻微呢喃出声,嘴微张着,酣睡的侧脸格外温柔。   坐回他身边,盛白伸出手轻轻挑弄着泛红的脸颊、耳垂,摸到后颈,发觉祝欢在深秋的夜晚竟出了汗。   指尖骤然收回。   月光下,祝欢睁开眼望着他,浅浅笑着,一只胳膊从前面朝后圈住他的腰,清疏的眸中粘着一层厚厚的蜜,勾得他挪不开眼。   刚要说些什么,就先将人揽过来,搂在怀里。   “什么时候醒的?嗯?”边说着,揉着柔软的头发。   “就刚刚。”   祝欢的下巴一直蹭在他的胸口,仿佛当真是刚睡醒,还听不清话,意识模糊地讨要轻柔的安抚。   “哦?那正好送你个东西。”   怀里不断乱动,想趁机占满便宜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偏过小半张脸,早有预感似的,神情委屈看着眼前的银色铃铛。   强装的淡定顿时粉碎,祝欢无力松散地躺在他臂弯里,玩弄着那颗铃铛。   “我都没注意掉了,下次会小心点的。”   “下次就该用铁链子,将你锁在屋里。本没你的事情,你出去做甚?”   祝欢道:“省得你动手啊。只有你伪造范璟公书信的证据被销毁,凌飞才会继续陷入囫囵,追寻着我们。他内心的定力太弱,才如此依赖虚无的信仰。至于燕辽,一个肥肚子的酒蒙子而已,他内室中可藏了不少‘毒’,不愿开城门、交军饷,恐怕不单单是不想惹事,那些量的外洋货,应该废了不少钱。”   “凌飞早就发现了尸体,却想嫁祸于我,虽没得逞,但我担心燕辽已经同他说了些什么。”   “不会。”祝欢轻声笑了下,“最后一卷范公的手书就在他屋内,我已经取了回来。凌飞当时没有进房,是因为我已经将东西取走,气急败坏下他才想起找个替罪羊。那具尸体,也算以儆效尤。”   “燕辽死了,整个陕州,甚至整个区的府库就到了我们手里,凌飞若能认清局势,就不会在此刻就来争。”盛白想了想,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问:“弄脏手没?”   “唔……”祝欢慢慢地爬起身,乖顺地牵着盛白的手。   这时,他那只有一层薄纱包裹,几乎透明,线条若隐若现的身姿才展露在月光下。   盛白明明记得,晚间回来才为他添衣。   祝欢拉着他走下床,停在一个金丝珐琅纹衣箱前。   衣箱缓缓打开,祝欢伸手从黑暗中取出溅上血的衣物,呈在盛白面前。   “看,小孩。”他笑着说,“我的手上也沾了血——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第142章 期限   陕州宰使燕辽被害的消息终于还是瞒不住,当驻守的官兵赶到宰使府时已是人去楼空,唯有祠堂内一具棺材,里面放着一具已经腐化的尸体。   恶臭味熏得查案的官人连连作呕,实在忍不住,一把火放了将其烧得干净。   谁知火势仿佛生了脚,半点不受控制,最后殃及陕州最大的盟府,成百上千的古迹书册毁于一旦。   悲怆的浓烟定格在青天挥之不去,随风而散的余烬落在水桶中。   一名姑娘提起水桶,劫后余生望着那滚滚黑烟。   她的名字叫忘冬,不过这是一个月前的名字了。改名换姓的姑娘在一个夜晚带着家人来到偏僻的村落,拿着一笔丰厚的财产买下了一块地。   一个月里她的身量似乎拔高了不少,枯黄的头发也变得油黑,紧接着的寒冬让她不得不抓紧置办起来,将那一层层秘密埋进地窖。   “如果有人来问......”   有时候她依旧会这么想。不过当那群穿着戎装的士兵盘问时,她依旧面不改色地说出“你们认错人了。”   待噬人的恶魔走远后,摇摇晃晃的在蜿蜒的灰色山脉上起伏。她扶着门框,眺望着这支军队,袅袅炊烟模糊了景象,似真似假,好像一个月前,也同样看着另一支走远的军队。   鹧鸪立在枝头啼叫,青蟹色的夜挂着一颗明珠般的月,孤独的最后一片黄叶在萧瑟的枝头摇摇欲坠,呼啸的风穿过山谷,漆黑的溶洞像是无数只大张的嘴。   夜越来越长,寒冷的夜没有尽头,裹上一层层冰霜降落在冰冷冷的砖瓦上。   一个月来,祝欢对盛白的依赖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两串脚印永远紧挨着,宣窗上的影子暖暖相依。一场秋雨一场凉,松下的旧土被雨水打湿,埋下的花种无声无息地发了芽、扎了根。祝欢靠在窗棂边,失神的双眼远远望着湿土。   这几日乏力感越重,药入了口,没多久又吐了出来。之后索性搁下,他知道这不是药的问题,而是命。   盛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从后抱着他,将一个汤婆子放在他手心。   屋外送炭火的士兵已经连续来了三日,都是同样那张不修边幅的壮汉脸。石琨到底是土匪窝厮杀出来的,那些骇人的伤口在祝欢的精心治愈下已然痊愈,除了一条条红肿的蜈蚣疤,其他完全看不出异常。   整个马刀派被崔谅收入麾下,盛白本以为他们会心有不服,毕竟都些打杂的活儿,但没想到石琨带头,嚎了一嗓子,带着弟兄们就这样任劳任怨干起了苦力。   他说得不错,只有给个公道,挑粪他都愿意干。   石琨将担子撂下,正巧院中阿宁在为新种翻土,新鲜的土味蔓延在寒冷的空气中,吸一口气,冰凉直窜后脑。石琨悄无声息地在他背后站了许久,阿宁一转过身迎面撞上他,险些惊呼出声。   石琨嘘声道:“我来给贵人送炭,你看进去通报一声?”   阿宁扶着胸口,道:“东西放下就行了,公子现在也在里头。”   石琨纳闷地朝虚掩的窗看了眼,有些难为情地问:“你那位公子和贵人到底什么关系?我看这些日子两人总在一屋里,搞得军中有传闻说贵人有断袖之癖。”   阿宁递给他十文打酒钱,半开玩笑地说:“谁说一定是传闻呢?”   “这在咱崆峒山是闻所未闻的事啊!”石琨有些惊恐道。以为阿宁是在和他打趣,正要骂回去,那紧闭的门忽而打开。   门内那人脸色不见得好,隐约的灰败缠绕在身侧,但身姿依旧挺立,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扬。   阿宁连忙小跑过去,凑近了听。   “派个人去同崔帅说我晚些时候过去。”说着盛白将桑皮纸包好的药递到阿宁手里,“先武火煮沸,再换文火煎熬。这几天他没怎么睡,凌飞那里再来人问话,就都推了。”   阿宁领了意。   石琨在石阶下讷讷听着,心想着此人也不足为奇,怎能和神仙共处一室?   想着,一道目光便落了过来。   “小孩......”   屋内传来细若蚊声的呼唤声。   石琨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盛白正看着他,深邃的五官更像是工笔雕刻出的。石琨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就在石壁上,经过千万年变迁移动曾出现在世人面前,又在崩塌断裂的摧毁中沉入渊底。   再回过神来,盛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阿宁摇着他的肩膀:“看什么呢?帮个忙呗,去给大帅报个信。”   屋内,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闷出了两颊蜜色的红晕。祝欢从浅眠中醒来,顿感口干舌燥,撑着身子起来,后背被盛白一把托住,靠着他的肩,小口抿水。   “方才是石琨来了?”祝欢问。   盛白道:“是,这你也能猜到?”   “不是猜的,是感觉。”祝欢缓缓道,“他曾说自己来自崆峒山,那里原是雪原一处支脉,但随着山川变动,前者成为了独立的一座山。隆起、拔高——曾经受到恩泽的生灵自成一脉。如今的雪原已经成了秘境,却又无数的孩子在生生不息。这些 ,我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冥冥之中感应到。”   “他以为终于脱离了为人驱使的日子,却不知依旧被刻在血液的命运推着走。”   病中之人难免多虑,担心他多虑伤身,盛白抱着他轻声道:“不管怎么说,他想要的自由你给了他们。别再想这些事,你做得够好了。”   “不,不是的。我在想,如果命运当真存在,从雪原上孕育出第一朵花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现在一切都是错的。”   “怎么说?”盛白的神情随着他严肃起来。   窗外的落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祝欢垂眸看着,不觉笑起。   “慈是一切的开端,祂控制着我去京都,控制着当年的赵陵绕道崆峒山,不仅是因为那里多年怠忽荒政,更是因为祖伊掌控着慈的一半灵魂,依靠着这个,不会外人知道一支军队浩浩荡荡经过了万里关隘,无声无息地直取京都。”   紧握的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熟悉的声音在一瞬交叠。发光的球体滚落在面前,睁开眼,悲欢离合渐渐剥落。   “水晶球……”   祝欢看向他,无意识呢喃出的一句话,密密麻麻的冷汗布满了盛白的额头。   “你想起什么了?”祝欢问,抬手为他擦去汗珠,环保住他的脖颈,在痛苦之时,能多一些安全感。   京都的三年是祝欢心中一处磨平不了的梗,横在心里,那些被隐藏的过往,让他无从下手。   “是水晶球……”   “祖祢那里也有一颗水晶球。”祝欢说着,忽然想到,就在自己差一点就能将赵陵一刀毙命的时候,祖祢的衣袖中探出了一颗发着蓝光的球体。   梦幻的气体在晶体中流转,勾勒出熟悉的模样,那人坐在枝头,坐在弯弯的月勾,沟壑的山川,彭拜的漩涡。   便是在漩涡中,祝欢看见了慈。   “原来那就是魂器。”   祝欢幡然大悟,原来被魂镜照出的灵魂都藏在这些看似美好梦幻的牢狱,渐渐磨灭了个性,将真实的一个人磨成了一潭死水。   鲜活的人望不到可悲的结局,空洞的灵魂才会囚于内心的恐惧。   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爱人的灵魂也被关在那座虚幻的牢笼吗?   就在他隐隐不安时,盛白亲吻了他。   一个安抚、一个认可……祝欢无数次地猜想这个吻意味着什么,可却忽略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盛白说:“将它们都打碎,我们便真正的自由了。”   .   长夜没有终止,京都像是陷入了场无休止的昏睡。   只剩金色的神殿在静谧的墨色中长明,两只红蜡久久燃烧,烧成两只红彤彤的眼睛,睥睨众生。   众生闭着眼,默默地祈祷。   求些什么?求荣华富贵、求封妻荫子、求长生不老……   “孤的长生……”   五彩石绚丽斑斓般耀眼的梦境与现实交汇,烈药叫他时而亢奋,时而孤寂。过度刺激带来的昏迷下,他总以为自己飘浮在半空,望见金灿的皇宫,他以为那是仙境,伸出手去,却在触手可及的瞬间破碎。   他从王座上惊醒,冷眼看着满地的尸体,好像只是牲畜般,散发出的腥臭和香薰混在一起,炼丹炉烧着紫金色的火焰,竟飘出一股诡异的药味。   负责练丹的童子盘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扎着垂髫的童子仰起头,黑影从头笼盖而下。   “大王?”   赵陵提着戾刀,一步步走向他。   “大王!”   刀光正要落下的瞬间,推门而入的祖祢一把扑过来,将童子护到身后。   赵陵狐疑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发紫的脸水肿发胀:“你做什么?让开!仙师告诉孤,杀了他,便能炼成长生丹药!”   见他疯魔,祖祢只能偷偷放出点血,压制肆虐的邪气。   “大王,您该服药了。”说着,将一颗金丹呈在赵陵面前。   失神的王双指掐着金丹,一用力辗成粉碎。   祖祢跪在地上,交覆的双手因战栗而颤抖不止。   “孤已经吃了这么多药了,为何还不能得道升仙,是不是……还是要杀了他?杀了那个医族?”   祖祢:“……”   “他如今在哪?”   “臣不知……”   “不知?哼——”赵陵冷笑一声,猝不及防间掐住祖祢的脖子。   空气瞬间被掏空,暴力的力度让她眼前发黑,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孤让你将密室中那具男尸的魂魄融入孤的身体,为什么不照做?你们这群杂狗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原来就是这个,只要将能融魂,孤就能杀光他们,就能长生!”   祖祢喘不上气,下意识拍打着赵陵青筋暴起的手,用尽全力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融……融魂之术已经消失……多年……如今只有臣……只有我可以……”   赵陵想起什么,忽而松开手。祖祢跌坐在地上,捂着嘴不断呛咳。   赵陵慢慢蹲在她身边,撩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刻的眼神,他看过无数次,从不同将死于自己手上之人的眼中看到过。   那种对他的恨。   但他还不能杀了祖祢,这支被族人放逐多年的祭司实在是歹毒,可毒性越强的蜘蛛往往带着最美丽的色彩,他们身上有着太多如瑰宝般让他割舍不下的本事。   “还要多久?”赵陵面无表情地问。   望着他那看猪彘般,随时可以宰杀的眼神,祖祢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她想要族人摆脱被唾弃谩骂的历史,通过对最高权利者献出忠心来获得尊敬和荣耀。   可此刻,她依旧被踩在脚下。   “七日。”祖祢颤抖着说。她很努力忍着,可泪水还得一滴滴涌了出来。   赵陵看着她,看到那些泪,才放心松开了手。   “残卷缺失严重,复原需要时间。若此刻强行融魂,臣不能保证大王的魂魄不受干扰。”   赵陵冷冷道:“那就七日,七日后孤要无边的法力和长生不老的命格!” 第143章 潜伏   祖祢失魂落魄地回到占星台,黑夜中闪烁着的灯光连成一线,宛如一只巨大的蜈蚣攀附在化不开的浓夜中。   为了恭送上一任祭司客死异乡的灵魂回归,信徒私下展开了一场送神礼。酒酣耳热之后,大抵都醉吐相茵。糊烂的肉散发着恶臭,随着打翻在地的糟糠乱成一地。   本该令人神伤的仪式成了荒淫无度的借口,那群人哄笑着,挤着一根立起的高柱,上面站着一只被锁着脖子的猕猴。   它被戴上了通灵神冠,被迫在王相下的逼仄之地跳舞。   祖祢恹恹看着,两颊残留着风干的泪痕。她不甘咬着下唇,她的处境,也无非一沐猴而冠者。   她亲爱的阿爹因为背叛了大王而身死。   狂风怒吼的大漠中,漫天星辰倒映在流淌不止的血河中。她记得自己如何拨开那些尸体,血水淋湿了她的头发,将她发紫的瞳色染成了红色。   势必要去她人头的号角排天倒海般涌来,寒冷和恐惧占据了她浑身。   不远处仰面躺着的那个男人,气息微弱,浑身的伤口狰狞恐怖,正在咕咚咕咚朝外冒着血。   祖祢酿跄地跌坐在赵陵身边,无助地堵住他的伤口。   行伍的火把越来越近,一匹黑马意外停在她身边。   在黑红的世界,她没有选择了。   可如今,她却无数次怀疑自己当时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目光穿过人群,哭肿了的眼睛却格外清晰地看见巍峨的城门。   重兵把守下,凡过往一条狗都免不了从头到脚的搜查。   此时正有一路像是苦行僧模样的人,正与那守卫交谈。   为首的老者长须花白,瀑布般垂落在地上。   守卫用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通关文,望着他身后紧跟着的十来号人,不免起了疑心。   守卫道:“按规矩,让他们把斗笠都脱了检查。”   老者悠悠回过身,他的追随者不着急脱帽,等到那守卫终于等得不耐烦,亲自走了过来。   他拐进了拱门内,祖祢便看不见他了。   人群微微骚动,忽而锣鼓声响个不停,烈酒喷在火把,抬起三尺旺火,模糊了一切荒谬的过程。   祖祢眯起眼,便看见穿着甲胄的人又走了回来。   苦行僧开始慢慢地朝城内走,头顶的斗笠压得极低。   祖祢默默眺望着,心中说不出的不安,她的感知一向精准,仿佛真的与天神通了眼。   收回搭在阑干的手,她朝甬道内走去,走过北斗七星闪耀着编织起的长廊,拐进黑暗不可见人的圆形屋室。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那展被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终于被暴露。   蓝光裹住一道身影,祖祢的瞳孔紧缩。   “是你?”   顾中孚转过身。他的脸颊有了明显的凹陷,下巴长出来青黑的胡渣。   “你怎么进来的?”祖祢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   这间密室是世代祭司传下的秘密,就连她,血缘的继承者,都在初次踏入这片境地时险些丧命。   而顾中孚,不过凡夫俗子,如何进得来?还活了下来?   祖祢背在身后的手默默将门合上,神色阴沉,却又犹豫。   顾中孚放下捧在手中的水晶球,抬手时露出的一节手腕上一块烫红的疤痕。   那是一朵绽放的白冰凌。   “国师大人,您若要杀我,便不会等到现在。您把门关上,是不愿让大王进来,是有话与我说。”   “您想知道我怎么安然无恙进来的,这是你们家族的秘密,您自己却解不开。”他抬头望着弥漫着泣涕的密室,带着哀求:“大人,我们谈一谈吧,如果您还有一点点良知,睁得开双眼,就该看见这天下是生灵涂炭。”   祖祢讽刺着道:“我不入明堂,也不坠民间。你要知道,从文明诞生的那一刻起,人们就恐惧未知的灾难。是我们的双眼连着天神,避免了人间大多数灾祸。”   她心底被催眠的底气告诉她,不信赵陵也不信其他人。   顾中孚摇摇头,惋惜地看着她:“可你该看到这具被撕成碎片的灵魂里残缺的记忆吧?你们带来的不是祉福,而是灾祸本身。”   “当年京都的疫病……”   “够了!”   祖祢怒视着,仿佛最后一层硬甲被残忍地剥下,露出血淋淋的骨肉。   堪堪发现是那样污秽。   昏暗的囚室中挂满了沉重的铁索,门缝漏进一半光,照在缩紧的躯体上。   被囚禁的人仿佛尸体般垂着头。不知是哪位国师——那时的大祭司——俯下身端详着这具精美的“尸体”。   祖祢记得交谈者十分惋惜,据说因为太多次的裂魂,导致一部分的魂魄已经消散,剩下的魂体被碾得七零八碎,已经难以融入异体。   “还能用吗?”一个苍老儿低沉的声音传来,来者穿着黑金龙袍。   祭司道:“请王再给臣多些时间。”   “……”哀康帝看着苍白的尸体,冷脸道:“当年孤第一次见祂时便是这般容貌,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孤已经不似盛年之貌,祂还是这样?”   “京都城内眼下如何了?”   祭司回道:“药都已经掉了包,会使人致幻疯魔至死,如今的神殿焚化尸体都已经来不及了,民间怨声载道,最大的两处医馆已经被砸烂。若大王准许,臣便命人搭建灵台,经此后,天下人便再不信医族,为您独尊……”   不知为何,一具残尸似乎还保留意识。感受到沉重的宫墙外的悲恸与死亡的气味,祂的眉目紧蹙起来。   站在回忆中的祖祢正经地见证着诈尸的过程,可她那位德高望重的同族却丝毫不诧异,透过时光的距离好似真正与她对视。   “我们作恶多端,但我们仍拥有无上荣耀。”   祖祢苍白的双唇止不住的颤抖,她的内心要崩塌了,可血液里的传承依旧叫她逞强。   “我们有什么错?”她自问又自答,“不过是从被踩踏的命运逃出来……”   “逃出来之后呢?”顾中孚问,“又踩踏在更多人身上。山川本无姓。国师大人,您也不过为天言,该知顺天而为。如今,天下已经变了。”   霎时,屋顶传来沉重的落雨声,挤压依旧的大雨轰然而下。雨气钻入骨髓,祖祢打了个冷颤,待嗡嗡的耳鸣声散去,马蹄接踵而至。   一颗心如坠冰窟。   顾中孚脸上一闪而过的释然,僵直的腰终于有了知觉。   他张了张口,方要说些什么,却蓦然顿住了。   祖祢看着他大张的嘴,不由得转过头。   门锁不知不觉被打开,闪电撕开一条裂缝的黑幕中站着一个身长九尺如野兽般的人,他咧嘴一笑,雨帘从身侧快速落下。   赵陵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孤感觉到了他了,就在这座京都中!现在就去杀了他,换回长生!祖祢,快将盛白的灵魂给孤!!三日后的祈福仪式,就是孤掌握这天下之时!”   祖祢打了个冷颤,只见电闪雷鸣照亮赵陵阴鸷的脸,他浑身占满了血,手上提着一颗头颅。   —— 一颗面色惊恐的头颅,属于王符的。   大雨冲刷着鎏金瓦,清洗着尖顶上一轮太阳变得灰暗无色。   斗笠打满了雨水,祝欢刚要弯腰,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拦着腰部抱起,将他放在神台上。   盛白揭下斗篷,眉眼在清冷的雨夜格外浓郁,雨水顺着鼻梁滑落,两颊发白。   他替祝欢擦着溅上污泥的靴子,支起的篝火在眸色中隐隐跳动。   祝欢抬手抹开他脸上的水渍,紧接着听见远方动乱的声响。   “别怕。”盛白拉下他冰冷僵硬的手,暖在自己胸前,“是他们之间的内乱。”   祝欢靠紧他,放松了身体,倦倦地望着远方,穿过聚集的僧人,透过神殿金缕窗,望见那片红色的宫墙。   十四年了……   回到这里,他等了十四年。 第144章 回首   “喂,你听说了吗?关内侯反了!”   “方才的亢龙角原是因为这个原因响的,明堂调兵数千,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怎的也没有消息?就留咱几个新人在这。”   城门上,两个守卫悄声交谈,狂风骤雨下的京都变成了一座孤怜的城,四处辉煌的神殿都失了色彩,黯淡无光。   其中的老大扭头惴惴不安的望着黑云压城的远方,道:“老国师的棺椁刚下葬就出这事,不是本说着三日后还有个祈福仪式庆祝大王杀了医族余孽吗?”   大雨如箭矢般划过灰暗的天,老二无奈道:“新任国师这么年轻,怕担不起事。”   说话间,城下传来搬运物资的呼喊,老大顺势朝下看,磅礴的雾雨中孤零零只站着一个人,正在朝他挥手。   “忒奇怪了。”老二皱了皱眉,“你有没有觉得太过安静了?”   没有回应,老二狐疑地看去,只见老大的半边身子趴在城墙上,两只手耷拉在外边。   风声咆哮,模糊的水滴声传来。   “喂……欸!”   他搭手在温热的身体上,轻轻晃了晃,毫无征兆的,染满血的尸体如同烂泥般倒下来,灰败的脑门上插着一支冷箭。   老二惊叫一声,推开尸体,朝四周呼救。随着喊叫声,更多飞箭伴随着暴雨而来。   这时,他才看清原本无尘的平原上不知何时漆上一层浓郁的灰黑,在混沌中,金甲闪着耀眼的光。   是敌军。   他惶恐地想,转身迈着坠着千斤重的步伐想跑,却迎面撞上一张笑脸盈盈的脸。   恐惧漫过胸口,一阵痛楚随之而来,撕开了胸口。   汪瑾举着弓弩,那把银色的弓弩精美无比,被主人反复擦拭成百上千次,就为了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熠熠生辉。   老二带着与老大同样的惊恐倒在地上。   看着那只金靴从自己身旁踩过,他方才想起自己或许多年前见过这个人。   在花艇上,那个被老太监带来的秀气“姑娘”居然是个男子。   衣冠楚楚君子们一面对此嗤之以鼻,一面又带着狂热的治理精神,渴望探究这个异类皮囊下的赤裸。   “开城门。”汪瑾站在百尺瞭望台上,睥睨鲜红一片的大地,仿佛盛开了满地的罂粟。   过去的风吹到耳畔,进队而后的精锐认准了他腰间那块令牌。   而山那边的黑云越来越近,压过满片罂粟。   汪瑾提起一口气,转身走下高台。   城门中,宣王从马车内挑开帘布,侧边的侍卫同他交代了几句,便领着汪瑾走了上来。   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生得漂亮的太监,不由得眯起眼来。   “殿下,如今京都城内的禁军大都调遣至明堂,三座城门守卫均已解决,只等您入京。”汪瑾弓着身子,将腰间的调兵牌解下,双手交于侍卫。   宣王从侍卫手中接过令牌,抚摸着上方象征着权利的纹路,问:“你在京都数日,可曾见过逃跑的那三人?”   汪瑾:“小的一直派人盯着每日进出京都的人,可并未发现他们。”   宣王躁郁地抓着头发,目光狠瞪紧随的祭司。   “若不是你的疏忽,本王怎会被他三人哄骗,折损这么多人马?”   祭司打了个寒颤,以头抢地:“那面魔镜是祖伊他们炼成的血器,非我族类,在下实在是不知……”   “他们倒好,趁乱逃了,兰绍宁带着的那人……骑术不错,本王总觉得在哪见过……”   “小的已经派人继续去查了。”汪瑾心领神会,“殿下不必为了底下的人误事,只要那面魔镜还在,等将国师拿下,不怕解不开这镜子的秘密。虽可惜了那几百名”   宣王踌躇着,问:“可你说大王已经打开了密室?”   汪瑾道:“话虽如此,但大王和国师似乎都不知密室的法力该如何使用,而且这些日子大王的疯症越来越严重了。”   宣王抬手示意侍卫前行,汪瑾侧向一旁,帘布落下的瞬间,听见一声似讽似笑的回声在空荡的甬道内回荡:   “当年本王果然没看错你,这袋钱就当作你为舅舅发丧的赏钱吧。”   车马掠过,水光粼粼的石板路上余下一袋沉甸甸的金块。   雨檐下,珠串愈来愈密。祝欢盘腿坐在神台上,煴火在身边慢慢跳动,细微的疼痛像是裂缝慢慢开在心口,他微阖着眼,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刚要开口,一口血气毫无征兆涌上喉头。   “咳咳咳!”   他朝前倒去,被盛白接住在怀里,鲜血溅在白色的衣襟。   “怎么了?!”盛白捧着他的脸,轻转过来,心疼地擦着刺目的鲜血。   “是不是刚才催眠那守卫时伤到了?”   “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祝欢道,“区区一个催眠术不至于如此,恐怕是我的命格将至。”   他看着祝欢苍白的指骨扣在他的手臂,因虚弱而颤抖不止,强撑着自己坐稳,胸口不断剧烈起伏着。   “外面……是什么声音?谁来了?”祝欢眼前有些模糊,吃力地问。   盛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道:“是明镜大师。”   祝欢迟钝片刻,颤颤巍巍想自己站起来:“我有话问他……”   “施主且慢。”   苍老有力的声音如同鬼魂般飘进,祝欢一顿,靠着盛白坐了回去。   “大师有请。”盛白起身将老者请进。他用余光不断去观察这个老主持,沉重堆叠的眼皮下一双乌贼墨般浓黑的眼。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位明镜大师。   但祝欢不同,他再熟悉不过了——就在他与石琨一群人穷途末路时,为感怀寺添了一把火的主持。他永远忘不了,站在熊熊烈火中模糊的身影。   “你……为什么帮我们?”   明镜大师伫立在神像下,光落在他的背上。   祝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朝盛白身后躲。   “施主若是问在感怀寺时的事,老衲只能说‘度一切苦厄’。”   这是刻在感怀寺正门牌匾上的字样,当时祝欢轻轻瞟过一眼,觉着无非哄骗天下的大话。   “那这次呢?”祝欢问,“京都戒备森严,我能有机会骗过那守卫,是因为你曾经是京都中神殿的长老,见了法杖,那人不敢放肆。既然曾经在神殿中,你应该知道当年的事……”   明镜大师顿了顿,抬头看着漆黑的铜像,怨恨仿佛要涌出眼眶:“您是医族,对当年的事情应该比我们这些局外人清楚。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年的冤魂可不止医族。”   “活下来的只有侥幸逃过的无知和昧着良心的罪人。”   盛白护在祝欢身前,紧盯着这位在深夜蓦然造访军营的陌生人。   明镜没有隐瞒过去的身份,曾经围剿医族的行动中,他并不无辜。   所有人都担心着祝欢会直接杀了这帮人,谁想他只默默看了眼,贴在盛白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便点头答应了。   “可你当年没有留在京都,带了几百号人逃到西北区,这些事迹在兰台只记下一笔身体抱恙。”借着太子华的关系,盛白曾无数出入兰台,关于那些有被记录的禁密,他都记得大差不差。   “大人,这个国度病了,只有保持病态的人才能活下去。我们精神恍惚地行走,装作痴傻不去过问,浑浑噩噩披着张装模作样的皮。那时同我走的一群人,都是同样的病状。”明镜大师道,“他们有人是真的染上了疫病,半路上死了,有的是心里病了,余生都在死寂中活着。”   “我已是高龄,却不曾活过。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自己,因为……当年,是国师和大王。”他的胸口盘踞着一条恶臭的虫豖,踌躇后吐出的一瞬间变得万般轻松,“十多年前,有人在京都的一处水井中发现了一具已经腐烂樵夫的尸体,起初没人在意,直到怪异的高热席卷了半个京都。”   祝欢:“可我记得那时许多的医族都下山去救灾。”   “那当然只是一个幌子。”明镜大师道,“一到京都的医族就会被召进明堂,有去无回。顶替他们身份的人带着一种能散人魂识的药物,传入百家,一夜之间,京都患上了疯魔病。”   掩盖在血腥上黑布终于被撕开,疯魔的人们相互啃食,丧失了一切伦理道德,滚烫的液体融入清澈的河水,暗不见天日的京都中,只剩那轮挂在神殿中的金太阳永远明亮得刺眼。   “他们顺理成章地将疫病的罪名扣在了医族身上,指责他们为了争夺权利丧心病狂。所谓的医道在眨眼间成了巫术,医师被扣上巫者的追随者,几乎被杀光。”   刀光血影斩断了良心,无尽的鲜血滴滴答答,酿成一生的惶恐。   这场雨从未停息。   祝欢望着门外漏不断的雨,心中难抑一股恨意。可这恨无所解、无所泄,怨恨不明真相便刀剑相向的愚者,可想到他们那双被蒙蔽的双眼,自己失明的右眼竟感到一阵温热。   一只乌鸦掠过天空。   “这些真相,你们为何当时不说?说什么谢罪,无非是怕自己死后不得超生。”祝欢冷笑一声,撇过脸去。   明镜大师双手合十,一言不发,像是默认般。   盛白搂着祝欢的肩,恻恻然看着明镜大师,问:“凌飞的人从宫里传出消息,按照礼制,三日后赵陵会在此举办一场祈福仪式,借此机会,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大人请说。”   “还请大师务必让大王走上神台。”   明镜大师抬眸看了眼莲花台上端坐着的人,瓷白如玉,遮住的一只眼虽有缺陷,却格外出淤泥而不染。   大师颔首呢喃“善哉善哉”。眼见着两人紧依,自知自并无留他处,正欲退出去。   忽而,祝欢心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不觉痛哼出声。   盛白忙俯下身探他情况,耳畔便传来一阵阵忽远忽近的脚步,似乎还夹杂着咒骂。   “有人来了。”盛白扶着他,朝窗外看去,结团的乌云见闪过一道冷光。   盘旋在半空的乌鸦极速俯冲而下,呲啦一声刺破纸窗。   盛白瞳孔紧缩,深知祖祢尚存,定是要取祝欢性命,便将人抱下神台,护在身后。   谁知那只黑鸦并不纠缠,径直猛扑,尖锐的喙刺破盛白的手背。   一股黑血瞬间流出。   胸口作祟的剧痛尚未褪去,祝欢只感到一颗心被猛地攥紧,顿感不对劲,沙哑的喉咙未能喊出一个字,便见眼前之人如过往风沙般消失在面前。   “盛白!!——”   他扑了个空,指尖似乎触碰到一片衣角。   反复失去的恐惧将他狠狠掼进镜花水月的世界,明月粉碎的瞬间,暴怒的银簪甚至不顾黑鸦可能溅出的污血,猛地将其刺穿在地!   祝欢觉着自己浑身颤抖,目中染上一层猩红。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黑鸦脖颈折断的瞬间,污血迅速汇成一哥血洞。   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是你!”祝欢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去,幸而身后有人将他捉住。   就当局势不可控时,强大的吸力骤然消失。   污血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就顺着祝欢的手臂爬了上来。   定睛一看,那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蜈蚣。   祝欢瞬间头皮发麻,猛地抽开手,血洞紧缩吞吐,仿佛一个巨大的孕育袋。   片刻,竟从中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枯手。 第145章 天障   阴暗的大牢内传来沉重的喘息声,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逼仄的环境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铁链加身的人在盐水的刺激下剧烈痉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哀嚎声像是被隔断的琴弦陡然变调,奇形怪状的刑具上挂着花白的血肉,几十刀的剜刑,已经要刑架上的人变得不成人样。   花花绿绿的蛆虫爬了满地,在跳动着蓝光的烛火下变态又妖夭。   牢门被推开。   “爱卿,你觉得如何?”赵陵脸上闪烁着不正常的兴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目光从蜿蜒成河的血水上游走而过。   恶臭不断涌来,盛白难受地掩住口鼻,胃中翻滚不止,刑架上的人血肉模糊,眼中糊着粘稠的泪水,似乎在向他求救。   可心中没有半点怜悯,只剩恶心。   盛白偏过苍白的脸,冷冷道:“品味恶心。”   赵陵转过身,阴鸷地看着眼前人,就像是一只从未逃出手掌心的黄雀,不论飞了多远,只要动一动手指,便折断了羽翼。   盛白绷直后背,贴着墙壁,几度缺乏安全感,黑暗的环境让他身体本能的回想起过去,骨子里发痛战栗。   闭着眼,他都能知道这是哪。   意识的最后,是一只爆炸的乌鸦,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他推进黑暗。   白衣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黑血,刺激的蛊毒不断啃咬着他的心脉。   赵陵瞧着他,带着讽刺道:“也是,爱卿对这里比孤熟悉。此人与你一样,从孤这里获得了利益,却将心放在别处。”   刑架上形似骷髅之人便是曾向赵陵献计的谋臣,将祖伊带到沙漠,若不是赵陵自己起了疑心,恐怕现在大魏就该改姓了。   他痛恨一切不顺从自己的背叛者。   “国师曾在这送了你一份礼物,爱卿还记得吗?”   “孤实在惊喜你能带回来医族,可你知道为何孤不将他一齐带回来吗?”赵陵阴笑着,伸出手,像是在邀请。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盛白打偏他的手,啐道:“因为你知道天不佑你,你的结局只会是同祖伊一样,化作一摊血水。无人认同你的暴力,赞美你的罪恶。这么多年,你比得过谁?”   霎时,空气凝固一般。   膝窝被人猛地一踹,双臂被反绞。盛白吃痛单膝跪在地上,隐约嗅见一股古怪的苦药味。   紧接着,赵陵粗暴地掰过他的脸,力道大得发狠。   他无畏骂名,不在乎获得荣誉的手段是否卑劣,唯有最后那句话——他比不过其他人!   “可你错了。”赵陵逼迫他看着自己,急迫证明自己的成功,“大哥有高贵的母族为他作后盾,可他还是败于自己的愚蠢,至于那个王符,他以为孤不知道他心里想得是什么吗?不过是为了让他将赵景舜引来京都!他的头颅将会作为他亲爱的侄子的陪葬品!还有那个赵伯温,自以为操控了和外洋的商路,孤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手下那些毒。”   “怎么?看看你那表情,和赵拂华那么像,你们都是伪善、无能、懦弱!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用这只眼睛看着孤。现在,你还认为孤不是这天下之主吗?”   “是吗?”盛白冷笑一声,咽下颤抖,直视着要将他撕得粉碎的眼:“那你为何要掘开一个已经死了一年的人的墓?听闻,太子的尸身至今不腐啊……”   “谁传出去的消息!?”   “天下百姓可曾知道,在巴兰草原,你如何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险些被一刀毙命,最后被自己痛恨的仇人拖了回来?”盛白加快了语速,“如果你们当真有能耐,为何当年要用卑鄙的手段嫁祸医族,那座神台上真正的主人,只能是他。”   “他?”   赵陵蓦然大笑起来,松开揪着盛白头发的手,朝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一个女人,盛白被身后的卫兵钳制,被迫抬头看着那个女人,一身鎏金紫袍,头戴珠冠,两根辫子还带着被暴力割去的痕迹。   她比在沙漠中看着更加成熟,增添了几分病态的消瘦。   祖祢眼下乌青,一步步走向他,轻微勾动手指,唤醒沉睡的蛊虫。   登时,盛白痛苦地弯下腰,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胸口先是没了知觉,随之万千刀剑刺穿般疼痛。   “嗬......”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额头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磨出血迹,他想着这样折磨自己,以为就能忽略蛊毒的疼痛。   可不行,就像陈年顽疾,摧折着每一根骨头、每一节神经。   痛不欲生。   盛白发出一声低吼,却被人一把拽起。   一颗蓝色水晶球出现在眼前,带着一圈白色的幽光。   “不要......”他几乎力竭,痛到颤抖的手指不断想去触碰水晶球。   那些耻辱、沉痛的过往都被封存在其中,刺眼的光甚至让他的眼睛发痛。   赵陵享受着践踏带来的愉悦,品味着濒临崩溃的神情,得意问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医族能带给你的,只有痛苦。”   盛白的意识已经濒临涣散,冷汗直流,说出的话破碎得不成语句。   “你不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吗?不是想看他有多爱你吗?想证明可笑的情比金坚可以打败一切。孤成全你们,成全一段可以感动天地的冥婚。爱卿,你可满意?”   “滚......”   “孤问你话呢。”赵陵抓住盛白的手腕,重重抬起,一道红色的芍药赫然在目。赵陵眸色妩媚地看着那血契,药物作用下的大脑变得喜怒无常,“要不要打个赌?你说,他是爱你,情愿自己去死?还是要为了他的族人,牺牲你呢?”   “滚——”   赵陵松开手,那颗水晶球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爱、卿?”   “......滚!”   盛白蜷缩起身体,手背上留下交错纵横的抓痕。困在水晶球中的灵魂不断在召唤,急于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半。   血液在身体中撞击,大狱中凄厉的惨叫、镇压在上空狂暴的风雨、来自远处的声讨交奏在一齐。   意识就在一瞬被扯得稀碎。   最后只剩冰冷恶心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将人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   神殿中。祝欢真切感到血契火烧般刺痛,甩开那只枯老的鬼手, 由内散出的药气将扒在手臂上的蜈蚣打散成水雾,却随即牵扯着五脏六腑震出大口热血。   热血随着他酿跄的脚步洒在地上,身后的明镜大师扶住他,一向端庄的神态都让变化。   祝欢稳住身形,定睛一看。   鬼手就掉落在原先血洞打开的地方,断肢处血肉模糊的肌肉开始痉挛,看着就像一锅煮沸的烂肉冒着绿色的大泡。   清淡如明镜大师这般的修行者,一见到这场面险些吐出来。   要不是祝欢坚持表示如果吐在自己身上,很可能会将他和那只鬼手一起剁成碎片,这才忍了回去。   祝欢一面心挂盛白,一面紧盯着鬼手,忽而发觉不对劲。   “这只手……是透明的?”   果然,从鬼手中慢慢长出臂膀、躯干,最后从空落落的脖颈出生出一颗变形的头颅。   那是已经死去的祖伊。   可亡灵一开口,却是祖祢的声音。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盛白在哪?!”祝欢问。   祖祢操控着这具虚假的躯体看着他 ,冷冷道:“我只是遵循他的内心带他去想去的地方,为了你……他确实能不要命。”   “他在哪?”祝欢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祖祢道:“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我们究竟谁对谁错?若不是你们进入大魏,我的的族人又怎会受到驱逐和猎杀?你们高高在上,将我们作为猎杀的猎物。如今,不过是地位互换了而已。”   “我们从未驱逐异类,你们蛊惑民间,致使重病者无所医,遍地尸骸, 还为他们扣上污秽的恶名。”祝欢冷笑一声,“当你们杀人是因为他们不满足自己意志时,就不配再问这句话。”   “可只要你们存在,我们就活不下去啊,我们也只是在为了复仇啊!”她的目光忽而变得忧伤,仿佛一缕孤魂依然在苦寒之地飘荡,脚下踏着埋着父辈的土地,抬头看不见阳光。   “为了复仇,你不也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祝欢攥紧银簪,道:“我们,永远也不会一样。”   余光瞥见那一闪而过的亮光,祖祢明白了一切。   从潮湿的森林长出第一颗毒菇,雪原诞生第一朵冰凌开始,他们的仇恨便注定了。   可她不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创造罪孽。   她要证明自己的坚持是正义的,是无奈之举。   就在银光刺来的瞬间,祖祢开口说:“那便看看吧,在如此绝境下,你是选择坚守心中的清高,还是杀了那些人去救回盛白。”   话音刚落,亡灵瞬间化烟而去。   霎时间,暴动声在耳边炸开,轰隆雷电在空中劈成树杈,崩出红亮的火花。   “滚出去!滚出这片土地!”   祝欢贴在墙根,朝外看去。vip 寓。   天像青鸭蛋般绿,天际一线不断闪着金光的线,刺穿了神殿顶端的火轮太阳。   搭建一半的巨大神台下挤满了人,身着布衣,他们举着闪着寒气的板斧、钢叉……他们的瞳孔全白,龇牙咧嘴,愤愤怒喊着:   “杀死巫医,将他们赶出我们的家园!”   祝欢咬紧牙关,冷汗落进衣领,浑身不寒而栗。   入京时为了掩人耳目,几人并未带过多的护卫,谁知情况突变。祝欢大抵打量一圈,那些火拼的人都是些平头百姓,却如同中邪一般没有意识。   仇恨将他们的眼睛蒙蔽。   人潮如蚁群般漫过高筑起的神台,狂风卷起艳红的维帘遮盖住了天空。   登时祝欢眼前一片血红。   白光霹雳而下。   在天地间筑起一道穿不透的屏障,令人战栗的是,就在那群起而攻之者背后,长出了一根细长如丝的白线,白线的另一头与屏障墙体融为一体。   还不等祝欢反应过来,便看见屏障另一侧的神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面扭曲旋转,他的心随之被一只手攥住。   痛的无法呼吸。   不知是何处,一座凄幽的宫殿中,盛白双目紧闭,面庞青紫,甚至废了好大力才看见他胸口微弱的起伏。   “盛白!——”   昏迷的人定然听不见,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墙。   就在这时,失神的暴徒中一人蓦地顿住,身体扭曲起来,眼珠子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只听咔嚓一声——   他的头颅居然全然扭了一圈,完全折断了!   森森白骨裸露出来,可旁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唯一的变化只有他身后的白线断了。   与此同时,屏障黯淡了一圈。   一股寒意窜上,祝欢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要杀光这些人,他就能见到盛白。   而眼前这些人,都只是些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杀他们不是难事,难的是——   他们都是无辜的!   “所以你要怎么选呢?大圣人?”   祖祢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要他在盛白和信念中做出抉择! 第146章 狠别   狂风骤雨在一瞬间停止,巨大的屏障隔绝了咆哮声,梵音如同魔咒降临,金铜锣鼓紧的奏响。   祝欢抓起明镜大师的领子就朝殿内躲,可老旧的门锁并不能支撑多时。   咔哒——   巨响后,锁扣生生被掐成两半,硕大的人影落进漆黑的殿堂。   祝欢脸色煞白,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近在咫尺的铜镜中,盛白慢慢睁开眼——   废弃的书架被帷幔尘封,几支枯瘦的梅枝横在窗棂,一把折断的古琴,依旧整齐地摆放在案头。   这是昔日的太子府,秋叶扫院,万般凄凉。   盛白从病梦中醒来,冷汗浸湿了里衣,粘在后背。抬头望向四周,横梁高挑,不见透光,半点不知上头就盘旋着一只极小的蜘蛛。   他挪动身体,乏力无比,踱步至门前,能看见屋外的守卫。   赵陵这是囚禁了他。   可为何不杀之,反倒这样大费周章?盛白扶着发痛的胸口,缓缓坐下。   “对了,那颗水晶球里的是……”盛白眼皮不安跳动,“我的灵魂?”   他猜想着,确实从缥缈的白雾中看见了一些过往,但眼下这具身体却依旧想不起缺失的记忆。   “赵伯温一直想找的禁术原就在密室中。”   裂魂夺走人魂后,记忆会逐渐模糊,性格大变,因为魂魄的相互吸引,逐渐沦为祖伊的刀。   赵拂华如此,他也一样。   盛白忽而止不住咳嗽起来,看了眼摆在桌上不曾动过的饭菜。   赵陵怕不是想重演当年夺占赵拂华身体的招式,再一次用在自己身上。盛白心想。   “不过现在他的犹豫是因为掌握裂魂之术的祖伊死了,而祖祢还未破解这术法……”   不,或许她已经破解了。年轻国师的天赋远在她父辈之上,拥有洞察人心的本领。   盛白是眼下唯一的缺魂者,若等到祖祢彻底掌握禁术,将赵陵的灵魂放入他的身体,残魂很轻易就会被压制,那时事态将不受控制。   三日后的祈福仪式,完美满足赵陵对虚荣与胜利的追求,也是祖祢破茧之日。   体内的蛊虫疯狂撕咬,榨取最后一滴心血,摇曳的枯枝顾影自怜,它所伫立的太多时光中,所见的两个人都有着同样的宿命。   曾几何时,也曾有一个年轻人孤独扒着床沿,缺失的记忆将灵魂拖拽到虚无的国度,不甘的眼紧紧盯着瘦梅。   光影偏移,西斜的沉阳落在盛白身上,一层层灰绒,好似被灰尘蒙住的镂空花灯,光一点点黯下去,花一点点地凋谢。   他坐了许久,想着祝欢,殊不知思念的人正在千里之外,又在扬首之间。   那只眼睛闪着红光的蜘蛛依旧盘踞。   许久,许久,阴暗处,他的肩膀似乎抖动,而后站起了身,回眸往去,紧闭的窗望不见远方,遂而望向四方屋顶。   与他对视的瞬间,祝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不断防守,只将那些被下咒之人击晕,并不击杀。   可他们就像提线木偶,不知疲倦,只被那根线操控,不断倒下又悠悠爬起。   “明镜大师,您老曾经也是神殿主持,可知道这邪术还有别的破法?”祝欢扯着嗓子,一面躲开当头一棒,一面冲着大师喊。   大师也是年老体弱,帮不上什么忙,却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老衲只知这是祭司的法术,并不知该如何破解啊。”   “……”祝欢被逼退到角落,几处打斗时留下的伤处正在不断渗血。   直到这时,他依旧想着祖祢的那句话:   “不过是遵循了他内心。”   盛白的心里想得究竟是什么?祝欢隐约感到不安。   忽而,侧身一道破风声呼啸而来,祝欢偏头躲过,一把流星大锤径直砸进墙体,砸碎一片哗啦作响的石粒。   飞屑擦破祝欢的侧脸,留下一条艳丽的红。   闪烁的冷光中,祝欢的眼睑发红,扣紧的指骨咔嚓作响。   顷刻间,失魂的傀儡像是嗅到了鲜血的味道,疯扑而来。   祝欢的头重重撞在后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有勒住了他的腰,被淹没的瞬间,他看见朦胧雨色中盛白叩响了那扇紧闭的门。   黄雨依旧,木门发出沉重的响声。   连续几声过后,守卫终于不耐烦打开了锁,刚要开口破骂,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屋内站着的,不像是个人,更像是片薄衣,白色宽大的衣袍不紧不慢地飘着,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越过指尖,躲在下面的脸苍白无力,神色却格外劲力。   “你……要做什么?”   “我饿了。”盛白自如答道。   守卫瞥了眼屋内案桌上搁着的食盒,半点没有动的迹象,决心以为这人是要找茬的:“有东西给你吃就不错了。”   盛白道:“这些糠咽菜是在难以下咽,劳烦替我转告大王,这样下去不出三天我饿死了。”   “去去!别惹事!”守卫看透了他的诡计,正想着重新关上门。   忽然,盛白眉头紧皱起来,痛苦地攥着胸口弯下腰去。   “咳咳咳咳咳!”   几声剧烈短促的咳嗽后,盛白忽地倒吸一口气,哗啦吐出一大口血。   守卫愣住了,他记得大王下的命令,无论无何,眼前这人不能死。   虽然分不清盛白是装的还是真的有病,还是着急忙慌要去报,却被盛白一把拉住。   沾满血的手紧抓着他,留下五个僵直的手印。   盛白抬起湿濡的眼,扯动嘴角,道:“告诉大王说我要吃肉补补,越肥越好……”   不时,原本冷清无味的饭菜被换成一桌子荤腥。天色渐晚,打了只油灯,照出碟中油光。   守卫睨了眼盛白,依稀记得说了几句什么,盛白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耳旁咕噜咕噜叫着,仿佛有一锅煮烂的肉在他面前翻滚。   本就空虚的胃迅速痉挛,绞得疼痛,冷汗慢慢爬上了前额。   盛白一言不发,咬紧唇让其看上去不那么苍白,绕到桌前时打了个趔趄,小腿肚撞在桌角。   “喂,你快些。”守卫见他行事诡异,以为是要饿晕了,急忙催促着,拽着他的手拖到桌前。   盛白没有反抗,默默点点头,脸苍白得像是一面白墙。   酝酿良久后,慢慢举起来筷子。   落下的瞬间,祝欢的手腕处像被钢丝勒紧般痛。   无数人摁住他的手足,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杀了他,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杀了他,杀光所有医!”   那轮神殿上方的太阳亮得可怕,祝欢望着,看见明镜大师合十双手走到金太阳下方,虔诚祈祷。   一时间,祝欢心底怆然,光亮越是耀眼,祈祷的声音越是洪亮,越是虚无。   大魏底下,哪有庇佑他的神明呢?   他究竟该怎么做?   看着那面铜镜中模糊的人影,他多想杀光这些人,可举起的银簪几度落下,眼前的男女老少仿佛都有了熟悉的脸。   花三娘、姜氏母女、甚至那个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想起潭州的事?”祝欢头痛欲裂,身体不受控制颤抖。   一个双目发白的少年怒目扯住他的衣襟,一把蹭亮的短刃高举空中。   哐哐两声铜锣巨响。   祝欢偏目看去,神台上竟有两个戏子,他们双目无神,戏服艳丽。铜铁炫目,雷电闪成笑。   唱的叫做霸王别姬。   纵然是万般能耐,也护不住爱人。   太子府中,桌上的食盒已经空了大半,盛白坐在桌前,脸上血色全无,冒出豆大的汗,撑在桌面的手剧烈颤抖,站起的瞬间扯落台布,碗筷瞬间砸了满地。   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几乎无法呼吸……   哐当——   银刀正对着胸口刺下。   祝欢下意识抬手挡住,忽而摸到胸前一块坚硬的凸起。   他的银簪已经对准少年的喉咙,若是动手,他便没了退路。   可就在剑锋相指的一刻,祝欢心中一亮,偏移了银簪的方向。   叮一声清脆的敲响。   台上是抱着虞姬尸首的霸王,两个戏子停下了哀唱,蓦地如木偶般咔嚓扭过头。   眼虽没了黑仁,但那渴望嗅见献血的兴奋目光是止不住的。   他们咧嘴笑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明镜大师睁开双目,不可置信地回过身。   狂躁的傀儡忽然停止了嚎叫,将兵器丢在地上,他们举起了双手,直愣愣围成了一个圈。   举着银刀的少年大张这嘴,惊诧地转动眼球,银簪擦过他的侧颈,留下一道唯一能证明杀气的痕迹。   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到祝欢胸前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祝欢仰面看着惨淡的天空,握紧胸前的铜钱。   鞭炮声自远方传来,热闹却悲凉。   茫茫雪地中,消瘦独孤一人。   几个欢闹的孩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跳脱的脚印,祝欢低下头,姜家小女仰着稚嫩的脸笑着,将一枚自己的压岁钱放倒他手中。   压岁钱,压的是岁岁平安。   曾几何时,他是这样憎恨人类,可恨的话在那夜全冻成了冰霜,唯下心中一片暖。   旧铜钱静静地躺着,缓缓地吟唱着未被污染的童谣,挡开了银刀致命一击。   魔咒破碎,屏障消散。   所有人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   无数屏障的碎片飘散在空中,聚成老国师的模样。   “不可能……”祖祢的声音传来,逐渐崩溃:“这不可能!”   占星阁中,祖祢瞬间惊醒,直直坐起,双目红得可怕。   她双手抱住头,发出不解的喃喃声:“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杀一人就破地了我的阵法?是为什么?”   最后的坚持崩溃,祖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战栗。   她不断回想起自己在密室中那具尸身的残魂中窥见的过往——   多年前,他们才是被唾弃的巫。医族降临时,在广袤的大地上开战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弑巫,就如同之后那场对医族的屠杀。   他们一个代表着死亡,一个代表着新生。   他们本是亲密无间,是日与月。   祸源,是无尽的贪婪和偏见。   第一代医族嘴中平息了这场民间对祭司的屠杀,当带着镣铐、衣衫褴褛的祭司回到日光下时,看见的是被众人簇拥的慈。   慈悲为怀……显得他们多么恶劣。   之后战乱又起,为了争夺权利,大魏的开国国主接纳了这个被排挤多年的族类,他们穿上了主人的袍服,改头换面,重新有了人的模样。   医族依旧是光明的代表,带着笑伸出手,要他们不得不低头。   中原统一后,两组共为王室之臣,赵氏无厌,不满凡人有限的寿命,这一切都被他们看在眼里。   一任大祭司将为慈斟了杯葡萄美酒,暗紫色的流光在月光下涌动。   “关于裂魂之术,被别有用心之人得到便是场灾祸。”慈道,“如今将秘术分为三册,你、我与大王各存一册,这样谨慎些。”   大祭司将酒杯递过去,饿狼般的眼神紧盯着:“是啊,我们永远是一体的,这些还是拖你们的福。”   “这么多年过去了,纵使民间依旧有些谣言,但你们一直在为国祈福,总有一日他们会知道的。你知道的,我们该如此相爱。”   “但愿如此吧,……对了,那裂魂之术的最后一卷所需要的是医族的一样东西,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慈接过酒杯的手一顿,皱起眉:“既是禁术,便不再提起。术法若不成功尚且有补救机会,但若这东西真被人知道去了,就不好了。”   “是……是我欠考虑了。”   慈笑了笑,毫无防备预备一饮而尽,大祭司忽而抬手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   大祭司愣了愣,片刻后松开他的手:“你说得对。我们该如此,大魏才能昌盛。”   酒,如月光般泻了满地,变成了美丽的鲜血……   “国师大人!”一个宫人忽而惊恐地连滚带爬进入。   祖祢被惊扰,浑身一颤,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发生什么了?”   “大王请您立刻前往太子府,出事了。” 第147章 冷月   十二月的京都上空,逼压着一层浓厚的乌云,院中杂草荒芜,湖面结成冰,冰封了一只冻死的大雁。   祖祢提着裙摆,浪花般卷过枯劲的芦苇。   太子府中挂满白帷,曾经琴声阵阵的东苑堆满小丘高的黄叶,廊下挂着一个空荡荡的黄金笼。   闻说太子华薨逝之后,这东苑便时长有鬼哭声,是散不去的冤魂再次徘徊,哪怕请来占星阁镇压也无济于事。   这些话祖祢自然是不相信,可当她朝东苑望去时,斑驳的琉璃窗上倒映着一张人脸。再定睛一看,却消失不见。   原先紧闭的窗户打开,涌入一股强劲的风。   盛白涣散的意识被强行唤醒,屋内尽是黑影。   地面一大片未干涸的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床前。祖祢进门后,只见赵陵面色阴冷,手中攥紧戾刀,一颗守卫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盛白仰面躺在榻上,前襟沾满了血,唇色发白,一手捂住不断痉挛的腹部。   赵陵扫了眼桌上的食盒,全是油腻荤腥,泄愤似地一脚将滚落的头颅踢到一旁。   祖祢连忙上前,以银针试探,回禀道:“这些菜无毒。”   “不是毒,是他明知吃不得荤物,还硬逼着自己吃了这么多。”赵陵冷笑着,挥手将剩余的饭菜扫落在地,发出剧烈的动静,叫在场众人慌忙匍匐在地。   在众人的战栗中,赵陵端详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从愤怒的胸腔一点点渗出笑声:“爱卿,你当真是有能耐啊,为了他,果真能连命都不要。”   赵陵服药后时常疯魔,自言自语,祖祢小心翼翼抬起头,却发现赵陵睁大双眼,蹲下身,将一颗蓝色的水晶球放在自己面前。   球体中的云雾迅速流转,是承载生命意义的记忆在周而复始。   年幼的孩童被带着鬼兽面具的人群裹挟着超前走去,耳畔响过铃铛的声响。祖祢瞪大了双眼,惊恐捂住嘴,画面中,神台上放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咕咚咕咚煮着什么,高温煮烂的肉变成了肉沫,满出锅缘。当她看清漂浮在油面上的东西时,险些惊叫出声。   “这......是人手......”   待回忆结束后,再看到满桌荤腥,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无孔不入,甚至不断联想到记忆中漂浮的人手,叫人感到恶心万分。   祖祢不可置信地看向赵陵,问:“这是盛白的记忆?大王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会要他的命,又为何答应他的要求?”   赵陵指着地上无头男尸,怒道:“孤可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所以究竟是谁假传孤的旨意?”   刺骨的冷风贯入屋中,寒冰冰的月拖得狭长,众人皆低垂着头,不出一声。一个缩在角落的守卫眼神不安地不断转动,赵陵睨了眼,蓦地大步走过去,将吓得发抖的守卫一把拎到中间。   阴冷地问道:“你与他一起,你说说是谁下的令?是谁将这食盒送来的?”   守卫舌头打了结似的,支支吾吾:“是......是二顺去的,小的不知道啊。送食盒来的是宫里的人,所以......”   “所以什么?”   守卫大嚎一声,重重磕在地上:“所以小的没有怀疑,就让他们进来了。”   “人呢?”赵陵忽而提高声音,怒气冲天,“孤问你那几个宫人在哪!?”   “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好、好。”赵陵抬起手,门外便迅速进来两个侍卫,左右架起地上腿软的守卫。   “大王饶命!大王——”   银月下一束刀光亮起,不闻痛嚎,便听见咕咚一声人头落地。   冷风不断涌上祖祢的后颈,不禁打了个冷颤。身后的赵陵已经无声凝望着她的背影。   赵陵沉默不语,牵起祖祢的手,粗暴地将她带到盛白身边,问:“看看他,还能活多久?”   祖祢浑身颤抖,但还是慢慢捏住盛白虚弱不堪的脉搏:“恐怕......没多少时间了。之前有医族的血为他续命,但现在蛊毒已经侵入肺腑,再加上他这样糟蹋自己,几乎可以说没救了。”   赵陵肯本不顾她的话,只问:“蛊毒能不能先解了?孤要他再活几天。”   祖祢无奈地摇摇头,道:“蛊毒入体难解,若是初期尚有三分机会,但他这已经是最后了,想要压制也难。”   “你的融魂之术有几分把握了?”   一只大手压在祖祢肩膀,压得她喘不过气,不敢回头,木在了原地。赵陵加大了力度,五指深陷。   “国师?”   国师。祖祢反复咀嚼这个熟悉的称号,从尊主到国师,她失去了她的阿爹。而罪魁祸首,一个昏迷不醒,马上就要死了,而另一个就站在自己身后,只要动一动手指,便能至自己于死地。   忽而,榻上的人发出了很轻一声呜咽,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可以听见声音。   祖祢垂落目光,紧捏脉搏的手指默默松开。   “国——”   “十分。”   赵陵惊喜之余又有些怀疑:“当真?你曾说过至少还要三天。”   祖祢道:“阿爹曾说臣天赋极佳,与王说三日,不过想做到万无一失。若大王不放心,大可先找人来一试。”   看着面色如灰的人,赵陵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松了口:“那就让他来吧。”   祖祢刚放松的神经又不安起来。   赵陵没心情去看她的变化,自顾朝门外走去:“顾中孚还在你那吧?就让他来,叫盛意清好好看着,他若是要违背孤的意思,会有更多人为他陪葬。”   沉重的大门被猛地关上,闲人纷纷退去,只剩下祖祢依旧呆坐在一片狼藉的桌前。   屋中一片死寂,盛白躺在阴影中,呼吸慢慢平稳了许多。   祖祢瞥了眼,卷起一片衣角,小声地问:“你这又是何苦呢?不如一剑抹了脖子,一劳永逸。”   梅枝花影落在盛白身上,天色渐暗,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焦味。盛白疲惫地睁开眼,斜眼看见窗外掠过一个人影,垂落的长睫微微一颤。   “你信府中闹鬼的传闻吗?”祖祢掐起一颗紫色晶莹的葡萄,慢慢地剥起来。   “不信。”盛白回过神,因为呕吐咳血的原因,声音沙哑,“如果当真有鬼,你们不会活到现在。”   祖祢的手忽地一顿,汁水顺着细长的指尖流下。   “是,我也不信,那不过是这府中年老的太监。若那真是太子的鬼魂,他会来救你吧?当年你是他的心腹,得罪了多少人都是他给你兜的底,最后甚至愿意让你杀了他。其实他原本不用是那个死法。”   “你看过他的记忆了,这些不都是你们逼的吗?他、还有许多人,原本是不用死的。”   祖祢道:“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呢。”   “我想没有回答的必要。”盛白说,“就像你也不会告诉我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祖祢挑起一边眉,俨然一副少女俏皮的模样,可深紫色的瞳中带着忧伤:“你猜一猜?”   “在下猜测国师大抵不是为什么什么改邪归正。”盛白浅浅一笑,“我们和赵陵在你眼里都是敌人,你想借我杀了他。”   “如果这样真能成功便简单多了,不知盛大人有没有这能耐?”祖祢双腿交叠,探出身子,小嘴努起。   盛白:“那就要看国师的融魂术掌握得如何了,毕竟在下是个将死之人,残躯一具,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认为大王会完全相信我吗?”   “他在西北吃了亏,又服了药神志不清,自知与祝欢硬碰硬,这才出此下策。”   祖祢一愣,笑着鼓起掌来:“你在明堂有眼线?竟连药的事情也知道。不过有一个原因没猜到。”   “哦?”   “大王最喜欢的就是见完美的事物破碎,你说到时候你的医族会怎么选?”   盛白嗤笑一声,几缕凌乱的碎发垂在侧脸,几次想坐起身,都因为脱力而失败。   “只要是他的选择,我都接受。”   “对了。”盛白忽而又道,“方才赵陵提到顾中孚,打了个商量呗……”   祖祢不大意外,道:“你想救他?你们不是恩断义绝了吗?……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让我送这些吃食给你,你们何时商量好的?”   盛白霎时愣愣望向桌面交叠的食盒。他本以为这样拙劣的技巧是骗不过赵陵,以至于当看到当真有宫人送来食盒时,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只是竟没想到是他……   盛白装作若无其事,道:“他还能遣人送东西进来,看来你本来也不想杀他。”   祖祢摊了摊手:“确实不想,不过只是现在不想,他背着我偷摸干这件事情,若败露,大王就会杀了我。”   说话间,她将葡萄剥了个干净,轻放在盘中,鲜红的汁水沾了满手。   “这么帮你,不谢谢我吗?”   盛白望着她满手红艳,每一个动作都扯着胸口陈伤阵阵疼痛。他慢慢坐起身,单手撑着软榻,摇晃的身体不受控制歪向一边。   祖祢看清了,他身后的架子上,是一把折断的古琴。   人亡弦断,古琴前空无一人,可随着风声,竟发出了哀婉的古曲。   盛白神情恍惚,眼眸低垂:“你我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有什么好谢的?”   咚咚——   一阵激烈的鼓声盖住低鸣的弦声,祖祢一点一点回过头,窗前闪过一道人影,红光照亮了两颗大而圆的眼,她的脖子长长地伸了出去,企图捕捉什么。   而后,一道冲天的火光自神台的方向亮起。   “看来我们的仪式要开始了。” 第148章 冥婚   祝欢是被一阵嘈杂的鼓声和喧嚣声唤醒,从噩梦中惊醒时,明镜大师正盘腿坐在他身旁。大师闭着眼呢喃着祈福咒语,祝欢静静听了片刻,眸色渐渐清明。   清醒的第一时间,祝欢的目光吃力地寻找那面能看到盛白的铜镜,却发现早已经不见,黑魆魆中只剩一座石桥,通往神台。   手腕上的血契尚在,但祝欢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   “你在念什么呢?”祝欢抬手挡住眼,长叹一口气,咽下喉中卡住的酸涩。   明镜大师慈祥道:“清心咒。”   “怪难听的。”祝欢嘟囔一嘴,默默爬起身。   天幕已然一片墨黑,人群聚散在神殿外,来来回回却发现走不出这圈子。高建起的神台蓦地亮起一盏盏灯,白骨坠成的宫灯如风铃般随风咕咚作响,鬼火蓝亮,高悬着金色的太阳成为唯一的光。   迷途的人们只能寻着那道光向前。   祝欢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是祈福仪式?”他心想着。体力透支昏迷后分不清过了多久,天地皆玄黑,混沌一片。   寻着人群,走出檐下,一滴水落在祝欢身上。   他抬起手,更多密集的雨滴砸了下来。   明镜大师做神乎有一手,不知从何处摸来一盏青灯,几只黑蛾缠着白光飞舞,翩跹的翅膀沾上鲜红的液体。   祝欢顺势看去,被照亮的指尖同样被鲜红浸染,被冻住的嗅觉才恢复过来,嗅见雨丝中淡淡的血腥味。   “是血雨啊……”明镜大师意味深长叹道。   “血雨意味着什么?”祝欢问。   “大灾。”   霎时,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沉,桥头上挤满无措的人,一个声音叫住了祝欢。   “敢问小兄,这路是通向哪?”   祝欢回过头,发现眼前之人是个年轻的书生,头顶上的发冠歪向一侧,侧颈上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祝欢认出他是方才袭击自己的书郎,沉默地摇摇头。   书郎走近几步,看清了祝欢的模样,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   “他大概看出我是个怪物。”祝欢心想,他异类的模样,在有光的地方无处遁形。他有意躲开书郎的眼神,正要走。   “小兄留步。”书郎忽而叫住他,灯光下紧张的神情变得更加清晰,书郎平日游走在各家官宦之间,对各种轶事也有所耳闻,京都这段日子不太平,自己在自家书斋中温书又突然失去意识,醒来被困在这鬼地方,多少有些胆怯。   眼前的人生得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五官雕琢得如同上等工艺的白瓷,若将他放在一块红布上,定会引来无数为其豪掷千金的贵客。只是他看着这样年轻,却满头银白,微微凹陷的两颊带着病气,永远只露出一只眼睛。   书郎思索一番,最终道:“我觉着这事情有古怪,前面就是神台,听闻祭司会在那里举办祈福仪式,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祝欢有些奇怪,问:“既然是祈福仪式,你不想去分得一份羹吗?”   仿佛书郎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愣了片刻:“你是外乡人吧?对一些事情可能不大清楚。像这样盛大的祈福仪式还是在当年弑巫的时候,虽然巫医固然可恶,可祭司也不像是什么好人,我娘同我说,当年我的祖父便是被他们捉去......献祭了。”   祝欢讷讷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书郎指着四周茫茫然超前走的人,说:“他们都在超前走,只有你停在这,我猜或许你也这样想,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也算向上积德,说不准今年就考上了呢?......再说了,说出这些话的都难逃一死,谅你也不敢去告发我。”   实际上,书郎是见他样貌有异,这样引人注目,占星台是宁错杀十人不放过一个,他打赌祝欢一定也是对祭司避之不及的。   祝欢忍不住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赶考。”   “你不懂、你不懂。”书郎摆摆手,“占星台将处处变成他们私家田地,咱除了给他们做牛做马还能做什么?若倒退个二十年,还能出外洋当个好汉——诶?人呢?”   书郎喃喃着,忽然发现眼前人没了踪影,低头发现面前多了一把雪亮的银刀。   “谁的刀啊?”书郎向四周询问,却无一人回应。就在他无措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   书郎转身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奇怪的人,尤其是领头那个,一头钢丝球般的红头发,两只眼睛是蓝色的。   “你是外洋人?”可京都中怎么会有外洋人呢?书郎疑惑想着。   乔因赛笑着眨了眨眼,问:“我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外洋好汉啊。对了,方才与你说话的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就在那个桥上——”   “多谢!”   “欸!?”   书郎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三人登上石桥。书郎伸出手向拦住他们问个清楚,谁知捞了个空,一件白衣在指尖溜走的瞬间,断桥也像飘荡而来又离去的鬼魂消失了。   祝欢被人流包围,不用动便被带着往前走。明镜大师在他身侧掌灯,一言不发。   人群中每个人都仿佛被说不尽的悲伤包裹,时不时发出一声声鬼哭呜咽。沿着石桥走了许久都没有到达终点,而血雨依旧淋漓下个不停。朝桥下望去,流淌的河水也变成了血红,腐蚀去了人皮血肉,只剩一具具白骨。   祝欢一个踉跄,抬头发现神台似乎近了些。就在这时,流动的人群忽而停下,自上而下亮起诡异的红灯。   祝欢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一个人身上,便以为是明镜大师:“大师,你有没有觉得......”   话音未落,祝欢便感到不对劲,这具身体的温度太低了......低到不像是一个活人。   一阵阴风吹来,扫过一片片细碎的灰烬,脚底的地面发出一阵剧烈震动,表面的青石瞬间剥落,露出地下森森人骨。   咔嚓咔嚓——   祝欢倒吸一口寒气,身后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师!”一股焦味糊住了祝欢的嗓子,他发不出声,瞪大的眼看向四周,一瞬间,就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那身后的是谁?他不禁咽了口唾沫。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神台终于显露出它的真身。那是一座莲花形状的圆台,然而台侧突出的嶙峋是一张张惊恐的人脸,他们的血肉好像和莲花台连城一体,挣扎着像从里面爬出。高攀而上的金玉台阶两侧分别站着一个童子,他们睁着不会眨动的眼睛,永远微笑,漩涡圈圈转转的瞳孔在红光中越来越大。   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举着法器,随着每一次动作,发出沙沙风声。   她在不知疲倦地跳着一段祈福舞。   而在神台中央盘坐着一个双目紧闭的男人。   祝欢不断地看啊,看,终于看清了。   顾中孚好似睡着一般,愣是祖祢如何在他身侧歌舞都没有反应,渐渐的,一条细细的蓝光自额间飘出,随着灵魂一点点抽离,顾中孚的脸色渐渐惨淡下去。   一分一秒,似乎也在抽离祝欢心中最后一丝冷静。他不断寻找着盛白,可一无所获。   忽然,身后之人贴着他的身体,说话间,冰冷的气体喷在他耳侧:“祝欢,你不要我了吗?不回头看看我吗?”   那一刻,一道闪电劈过祝欢的身体,眼眶顿时温热。他迫不及待回过身,希望看到的是爱人的脸,将他一把搂在怀里,想怎样的诉说心里的慌乱和无措,可转过身,望见的却是一张灰白无神的脸。   “小孩?”祝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牵住盛白的手,企图温暖这份寒冷。   可盛白只是双目空洞看着他,牵动不出半点情绪,眼眶中却涌出一滴又一滴泪。   “你怎么了?”祝欢用颤抖不止的双手捧住盛白的脸,擦去苦咸的泪。   这时他才注意到盛白身上被换上一件红色的喜服,露出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而自己呢?祝欢愣愣地看向身上被血雨打红的衣裳,铺天盖地的红光仿佛就像一件惊喜打造的新房。   人面鼓发出沉重的声响,万物同哀,鹧鸪啼叫,桥下的黑水上浮出一艘艘纸船,载着无数纸扎人朝着两人靠近。   凄厉的血雨落下,在纸眼上点睛,血肉开始疯狂地生长,从咧开的大嘴中发出一串串咯咯咯的笑声。祝欢本能想挣脱,却发现浑身无法动弹,一个扎着发髻的纸人跨上桥头,将两人的的发丝紧紧缠绕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分离。   “永不分离。”纸扎人轻声唱着,发出一阵阵娇羞的怪笑。   “祝欢......”   毫无生气的身体忽而清明,祝欢浑身一颤,手被盛白一把牵住,握住交缠的头发。   “我......我们......”   “别怕。”祝欢反手扣住他的头,摁在自己的颈窝,“我们会出去的。”   谁知,盛白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双目迅速充血,法术压制下,内心的欲望完全占据了理性。他分不清身处何地,只本能地察觉终于找到了爱人,昏红的人骨桥上,两人红衣披身。   盛白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成亲吧,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第149章 错位   民间有传说,阳寿将尽之时,会有一艘摆渡船来迎接死者,上面除了船夫,还会有一个引路人。   百草荒芜,毒虫遍地,黑水一点点漫上小腿,盛白全身冰冷,骨子里止不住的寒气将他整个人冻住,一只细长的蜈蚣咬着白色的衣袍向上,爬过血契温存的腕骨,爬过青筋交错的脖颈,最终探入领口,盘踞在微弱跳动的心脏上。   一棵枯树立在水潭中,这番景象他定在哪里见过,只是不像这般苦寒黢黑。   “盛白……”   有人在叫他。   盛白歪着脑袋,迷茫地看着枯树。   潮涨潮落,像皱起的珠光薄纱,漂着一朵白洁的芍药。   风柔了几分,从枯树的方向驶来一艘摇摇晃晃的木船。   船尾是帽檐压低的渡夫,吹着空灵的哨,在波面上层层叠叠。船头,盛白不由得被吸引去,那人有什么魔力似的,从绣着锦绣的袖口下探出一只修长的手。   盛白怔怔地看着。   “和我走吧。”船头的人笑得轻快,迫不及待拉住他的手。   “不行,我还有……”   还有什么?盛白一愣,心底闪过一丝茫然,好像还在等着谁,但回头,四海茫茫。   心感凄凄,又听船头人道:“小孩,你同我走吧,去一个只有我俩的地方,可好?”   这声音熟悉,盛白好不相信,抬手去拨开那人蒙着的面纱,雪纺下一片更白、更动心弦的模样。祝欢含着笑,娇媚的眼勾着细细长长断不开的情线,仿佛他念一句“夫君”,盛白便支不起逃跑的力气。   “你怎么在这?”   “我来接你来呀。”   “接我?去什么地方?”盛白目光落在神秘的船夫身上,瘦小的身材,整个人佝偻着背缩在船尾,一根瘦长的竿子斜在水潭,顶头挑着一盏灯。   竹罩中星火啪嗒一声响,祝欢挑着他的下巴,轻转回来看着自己,轻声问:“身上那些蛊毒还疼吗?”   他暗昧的语气叫人依偎。   盛白摸着心口,竟当真不再痛了,坦诚地摇了摇头。   祝欢笑了,道:“那便是了,我带你去的地方,像是如此没有病痛。”   “可我们还有许多事情没做。你要夺回命格,我们会回到潭州……”   祝欢捧住他的脸,在侧颊亲吻:“过去的仇恨真的这么重要吗?我算是想明白了,如若在那个世界,你的蛊毒不解,我便不独活,不如放下那些没用的东西,你我快活。”   “没用的东西?”   祝欢哀声道:“是啊,死去的人无法复活,为此还要白白搭上一条命,有什么用呢?”   盛白问:“所以我们走到今天,只是为了他们吗?”   祝欢摩挲着他的手,眼波流转,宛如春里一支摇曳生动的柳条。   他拉了拉盛白,想让他上船:“还为了你呀。”   “我只剩前方一条路了对吗?”盛白一只脚踏上夹板。   祝欢还未答,身后的船夫却先开口,拖长了他唱号时候的调子:   “时辰到喽,前尘已断,往后独一条长生道。”   盛白依言问祝欢:“我们长生了吗?”   “于此,便能长生。”祝欢应道,“便是为了我吧。”   这次,盛白终于握紧他的手,将伤痕累累的身体从刺骨的寒水中抽离。祝欢欣喜想吻他,盛白却好似无心般错过了这个亲密,挨着着他的肩坐下。   祝欢空愣了片刻,眸色同样冷了一瞬。   摇晃的船在盛白刚上船的时候朝下沉了沉,可当慢慢驶离后,船体仿佛一叶睡莲,温婉地不陷一丝水潭,就好像船上无人一般。   寒潭无影无声,船至潭中时,一抹灼灼的红自上头亮起,每过之处,便有生灵凋零。   盛白抚摸着枯树,苍老的树皮如同泡满水的纸浆糊了他满手,剥开表层后,露出底下狰狞的人脸。   “他们是谁?”盛白指着那些人脸问。   祝欢侧着眼,双目都闪着光:“这些是曾经因为你死的人。”   说着祝欢反手勾着他的脖子,带他看树干上一张凸出狰狞的脸,一具笨拙的躯体举着这颗头颅,立体的五官带有异域色彩。   “这是蟒古思,还记得吗?”祝欢凑近了道,冰冷的寒气喷在耳廓,“你用一把剑砍了他的头。”   “还有这个……是你曾经一个心腹。”一张浮肿的脸呈现出惊恐的表情。只听祝欢缓缓道:“在京都这些年,为了瞒住药的秘密,杀的人可不少,他就是其中一个,你大概不记得了吧?”   纵使有赵拂华的掩护,三年来并非一点丰风声都没暴露,从大狱出来后,他亲手安排了此人的下场。   “陆邈。”祝欢抱着双臂,嫌弃地看着树干,“虽然我也不大喜欢他,不过他的死也归功于你吧?”   桩桩罪状就像雨后春笋般从枯木上长出,起初盛白还能漠然置之,直到两尊紧依的人像浮现,他忍不住一颤。   “怎么了?”祝欢佯装关心伏在他膝头,仰起脸,得意地想去欣赏他的表情。   谁知盛白一把抓住他的手,斜睨向船夫。   “这样的合作没什么诚意吧?”盛白的力气越发大,只听哗啦一声,手中冰冷的躯干四散成纷飞的芍药花瓣,将他扑在船上,压了身下满身花香。   “——国师。”   人骨桥上,祝欢死死撑着盛白强悍地拥抱,他确定这具身体不是一个幻觉、也不是一个替身,是他真真实实的爱人,却失去了理性。   过溺的爱将他困在无法呼吸的牢笼。   “盛白……你醒醒。”几乎是从胸腔挤出的这句话。   他知道中了盛白术法,自己所说的话不过是冬扇夏炉,可抓着他手的力度却在一瞬松了不少。   盛白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祝欢诧异地又唤了几声,知道徒劳后,转头看向神台。   高台上一片通红,幽蓝色的灵魂在半空婉转飘浮,随着低沉的乐鼓,沉入早就准备好的水晶球中安睡。   失去魂魄的躯体耷拉下去。随着最后一缕光没入,带着面具的祭司蓦地回过脸,一张无常嬉笑的脸正对着祝欢。   在她的头顶,是一轮又大又圆的金太阳。   刺眼的光芒背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的人影。   皮兽制成的裘衣拖在身后,头顶盘龙尊冠,手中那支王杖九尺高,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重的声响。   赵陵出现的霎时,那些原本失踪的百姓齐声拜在跟前。   祖祢恭敬地退至一旁,展出流光溢彩的球体。   承载着喜怒哀乐的法器就像是阳光下一颗巨大的泡珠,带着诱人的色彩,却叫人不敢轻易触碰。   “它真是太美了。”赵陵痴迷地伸出手,抚摸着,“孤都快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祖祢,你当真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国师。”   祖祢的嘴角微微扬起,觑向神台下的祝欢。   仿佛在无声地宣誓一场胜利。   一股力量瞬间擒住祝欢的双臂,猝不及防间将他压在地上。   双膝触地,祝欢闷闷痛哼一声,抬头发现盛白就正对着自己跪着。红颜的婚服,交缠的发丝,他们已经拜过了天地,仿佛天生一对就该这像他们般。   而赵陵,正用一种偏执疯狂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只看祖祢指尖轻指,祝欢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正压着他的脊背,逼迫他的头磕在地上。   手掌深深摁进凸起的地面,刺满了碎骨,祝欢咬紧牙,逼迫自己不顺从。   冷汗滴落在他与盛白交叠的指尖。   祝欢不由得抬起头,露出那只湿濡的眼眸。   原以为盛白没有意识,会任由摆弄,谁知他的脊梁依旧挺立。   空洞的眼眸倒映出祝欢的模样。   “够了。”盛白低声斥道。   他不知外边是怎样天翻地覆,可看着船头祖祢的化形正不怀好意的嗤笑,便觉得厌恶。   “没想到你还能反应过来,意志力不错啊。”船夫的五官扭曲变化,足渐变成一张年轻的脸庞。祖祢撑着脸,垂下的双腿轻轻晃荡:“你不觉得挺有趣的吗?”   盛白小心翼翼越过堆积花瓣,那怕是假的,但看见那些可怜的模样,还是不忍心踩上去。   走到船尾,冷冷垂眸看着祖祢:“这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身体撑不了多久,如果我死了,那你恐怕会面临更有趣的事情。”   祖祢的笑脸滞了一下,瞥了他眼,索然无味拍了拍手,站起身,仰头望着暗红一片的天:“这里是人间与冥界的一处交界,也是你识海的幻化,枯萎成这副模样,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盛白耸耸肩:“这不为了杀您来的吗?”   “是吗?”祖祢的笑容是那样甜美,周遭的寒气缺更加逼人。   盛白打了个寒颤,再一回神,眼前已空无一人。   一抹灵识回落祖祢眉间,眸光微闪,她提起衣裙,走到癫狂的赵陵身边,似是十分卑微:“大王,一柱香后便逢日月同辉,正是您与天地同寿之时。”   闻言,赵陵侧首默了片刻,眯起的眼闪着绿光。   “那便现在吧。”   说罢,他举起双手,仿佛在与天地通灵。   还不等祝欢反应,便闻那诡异的乐曲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抽取灵魂的对象变成了赵陵!   霎时,祝欢明白了什么,身上的重力一松,他一把抓住盛白的手摁在自己胸口,腕处的血契亮起了治愈的绿光。   “盛白,我知道你在。”天地山川,鼎沸人声呼啸而来,望着他的眼中,是嗔怪、委屈、震惊,更是心疼,“这次你骗不了我了。”   一片混沌的寒潭之中,盛白发自灵魂深处颤抖起来。   他听见了祝欢的声音在回荡。   “祖祢说你要去的地方就是要赵陵的魂入你的身,你早就想好了,对吧?”祝欢的声音战栗不止,“你知道我们之间的羁绊,所以想用那个办法…… ”   此时,人骨桥开始剧烈摇晃,剧烈的马蹄声源源不断传来,一场暴乱即将爆发。   “可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打算——”他从一开始就做了决定,一个不能述褚于口的决定,“如果我有了长生,而你的蛊毒不解,那我就……”   “我知道。”忽然,一切仿佛静止了,一片洁白的花瓣落在祝欢的右眼。盛白见僵硬冰冷的身体忽而注入生气般有了反应。   拥抱不在再生硬,祝欢喉间被酸意包裹。   不顾一切抱住他。   盛白用尽全身力气,贴着祝欢的脸,轻声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150章 生离   “得知你答应赵伯温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他。这蛊毒无解,你大概也早就知道。”盛白血色全无的唇微微一笑。   祝欢弱弱摇了摇头,他无法否认盛白说的那些话,绝望的现实掐紧了他的心脏。   他说:“但如果密室中当真有裂魂之术,尚可一试。”   “不,你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盛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意识再一次开始模糊,“你想让我继承你的命格,但我怎么能接受?留你独活固然是残忍,但这昏睡的国度倘若有幸复苏,还需要一剂良药,而不是一个连苟活着的勇气都没有的废人。”   “可现在,你要我亲手杀了你,这样……便不残忍了吗?”祝欢抬起的一只手顿在半空,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愤怒的责备更多还是心痛更多。   盛白难堪地闭上眼,等待疼痛缓解内心的罪恶,他偏过头,只等着祝欢,可等来的只有一个亲昵的安抚。   他的喉头一酸,至始至终,他在以自己的不堪忖度祝欢一颗真心。   祝欢抚摸着他冰冷的侧脸,怒从心来,竟有一刻目前一片漆黑,耳边充斥着怨灵的嘶喊。   那是走火入魔,失去理智的前兆。   血红冲上眼,一声人皮鼓一声哀嚎。   神台上,祖祢飘舞的衣袍被染成了暗红,内衬上闪烁着点点如星辰般的骨白。祝欢烧红的眼瞪着他们,摇晃地想站起身。   “祝欢?”盛白感到不对劲,可昏沉的意识叫他双臂发软,根本拉不住祝欢。   “我知道了……”祝欢低声喃喃,“只要杀了她,这一切都能停下,对吧?”   一声骨铃脆响。祖祢仿佛感应到什么,蓦地扭过头,面具上两只血红的大眼瞪起。   “祝欢不要!她还不能——”   祝欢已经听不见他的话,抬手一道银光横过,刺穿迎面阻拦的两个红脸纸扎人。   顷刻间,白纸化灰。   苦味灼来,牵连的蓝光断开。祖祢朝旁躲闪,木头面具被打落在一旁。   祖祢缓慢地将长发拨到身后,戏谑地看着祝欢,拧出一个笑。   天际间骤然发出一声轰鸣,祝欢惊恐地看去,发现神台上赵陵的浑身痉挛、双目翻白,缥缈的灵魂从眉心一点飘出,在空中挣扎盘旋。   这本是个杀了赵陵好机会,祝欢心想。倘若祖祢能和盛白谈拢,必然是不满赵陵的控制。   可她并未像收服顾中孚的魂魄那般,而是张大发亮的眼,惊喜地看着那抹如同烟火般绚丽的灵魂。   祝欢顿感不对劲,侧目瞥见昏迷不醒的顾中孚,一把捏住他的脉搏。   “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还在哦。”见他恼羞成怒的模样,祖祢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她翘着腿端坐在神像摊开的掌心中,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笑着看向盛白。   他半跪在地上,视野已经开始重影,模糊地看见灵魂在得到适应后,开始变得格外躁动,疯狂地在人群中逃窜,企图寻找宿主。   在祝欢震惊的目光中,祖祢道:“你猜得不错,我暂且只能让自愿的灵魂离体,却无法控制他们,不然怎么会放弃这么好一个除掉你们的机会呢?这个时候看我做什么?还不多看看他,他马上就要死了。”   荧蓝色的灵魂飞速游走,盛白撑着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祖祢提前为他准备好的符纸。   巫血为引,魂魄入体。   在蓝色的火光迸发的一刻,祖祢睁大了眼睛。漆黑的人骨桥在阴风中发出鬼笑,哐当的声响装在一块,从黑水中浮出无数大大小小的鬼火。   亮便只有一瞬。   银光刹过,青色的发带卷着银发穿过疯狂的拥趸者,在紧紧拥抱住爱人的瞬间,连同脚底颤抖的桥面都震了个粉碎。   盛白最后一片残存的意识是看见祝欢向自己跑来,他本能地伸出手,身体却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强行撕碎挤压,甚至来不及呼痛,强烈的失重感便袭来。   周遭一面死寂,五感皆被一层透不过气的水蒙住,却依稀有淡淡的苦味。   黑潭中,盛白醒过来,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潭面还是一片荒芜,此刻就连渡船也不见了踪影。他独自一人淌过黑潭,路过之处留下长长一道白色光影。长满人脸的枯树已经歪倒在水潭,仅露出几根萧条的枝干,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泛着小漩涡的地段停下。唯一一束幽暗的蓝光从漩涡伸出传来,盛白紧捏着符纸,后背像是爬满了蚂蚁,除了一直存在的苦味,此时又多了一丝血腥味。   这股杀戮之气越发浓厚,漩涡也随之不断扩大。到最后,盛白不得不后退几步。   霎时,抵挡不住的寒气从漩涡中爆发而出,水涡冲天而起,扭曲变形,长出一张畸形的脸。   脱离了肉体,赵陵的灵魂已经没了人样,就像狂风暴雨后冲垮的山泥,全然成了魔鬼。   他慢慢侵入盛白的识海,从肮脏的污泥中生出两只眼,企图看见盛白恐惧的模样。   可搜寻了许久,都未能寻找到那张憎恨的脸。   而低下头,却发现在自己成型的手上,多了一条锁链。   只听一声短促的笑——   祝欢重重砸进污水,手脚被不约而同拥上的纸人摁住,接连呛了几口水,胸口一处衣物被撕扯,拉出一道口子,鲜血溅出,喷在纸人身上,瞬间灼烧起滚烫的热烟。   禁锢消失,祝欢从水中坐起身,止不住呛咳,回头看去,发现那些被自己的血烧化的纸人心口处,存放着一颗鲜红饱满的丹木果。   他不由得一愣:“为何祭司的禁术中会有医族的药材?”   “是不是很意外?”祖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独坐在一艘渡船上,身侧是两个没有点睛的纸人。她从囊袋里掐出一颗红果,慢慢放入纸人大开的心腔,又咬破自己的指尖,沁出两粒血珠。   死气沉沉的纸人蓦然有了生气,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   “你以为这些禁术都是祭司为了戕害凡人所创,但实际上其中也有你们医族的手笔。”祖祢摸着纸扎人的胸膛,说:“你们提供药,我们做引,才有了赵氏称霸中原。”   “就连这融魂,也出自你们之手。完整裂魂的最后一步你可知什么?”   祝欢心头紧地一颤。   祖祢不怀好意前倾身子,指着他:“是医族浴火焚烧后剩下的那一颗种子。”   种子……   祝欢的瞳孔紧缩。   “所以你知道当年的弑医是为的什么了吧?”   是为了夺回被分裂的权利,为了长生的命格,也是为了献祭这荒谬的禁术。   “而这一切,都是王室的指使。”祖祢睥睨那根掉落在水潭深处的王杖,“你听——”   金戈铁马从四面八方传来,血肉喷溅、高亢的号角、凄惨的哀嚎包裹着整个屏障。   祖祢仰首望着逐渐融合的日月,阴阳吞吐,渐渐融为一体,深夜里出现一只血红的眼,悲怜地看着相似的战争再一次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举起兵器的面孔相似又往复,血脉的相承成了悲剧的延续。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飞入的不知是那户人家,传来一阵阵欢呼。   祝欢朝神态看去,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侧幕。   黄直夫按兵不动,目光却紧张地注视着祖祢。   祝欢瞬间明白了。神台已经成了祖祢掌控下与世隔绝的禁地,外面的军队大抵是京都中的护卫与宣王掩耳盗铃带进的兵。   他们只顾厮杀,不会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而今日,祖祢笃定走出去的只有她自己,她要以夺取的长生和至高无上的皇权平息这场混乱,成为救世主,登上荣耀的宝座,还能博得一个忠心护驾,斩杀医族的功绩,洗脱暗无天日中“背叛”的罪名。   “手足相残,多么美丽的音乐。”祖祢痴迷地摇晃起脑袋,断掉的发辫已经长了回来,甚至比从前更加长粗。   祝欢摇晃着站起身,瞥了眼沉在脚底尖锐的王杖。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祖祢俏皮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接纳盛白的心意,杀了赵陵。第二,……”   说罢,她冷笑一声。   阴冷的水潭卷起一阵风,平静的水面滚起一串密密麻麻的泡。在一转眼,祖祢已经不见了踪影,原本身下的船散成一只只蜘蛛。   “祝欢。”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唤他。   祝欢回过头,眼睑发红,瘦削的胸膛裸露出来,在冷水浸泡过而泛着惨白,打湿的银发紧贴着他的侧脸、侧腰,不断落下泠泠水珠,落在抿紧的唇上。   他看着眼前之人,一片红纱将他从头到尾裹住,紧贴着勾勒出挺立的五官。   红纱顺着水流,卷进祝欢手中。   掀起一角,露出的那只低垂的眼睛,是盛白的,但祝欢知道那已经不是他了。   那只眼中没有半边温存的爱意,只有贪婪和无尽的欲望。   “盛白”抬起眼,手中提着一把刀:“如果你能屈服于孤,或许他还能活命呢。”   说罢,红纱卷起,映照着纱帐下的两人皆一片红晕。   刀光亮起,谁知祝欢当真没用动作,甚至没有闪躲。   占据了盛白身体的赵陵手起刀落,收刀站定在水池中,回眸看着祝欢,正要讽刺。   谁料祝欢却和没事人一样,半点不动,片刻后冷冷地转过身。   透过盛白的眼睛,赵陵诧异地看见祝欢落下一滴泪。   “他为什么而哭?他都快死了,还在为谁伤悲?”   不等他想明白,胸口便炸出一片剧痛。   他低下头,才发现胸前一道像是被刀横贯出的伤口。 第151章 死别   看见满地的鲜血,狰狞的伤口开在他心上,砸下一滴泪,祝欢想起了,盛白抱着他度过的那个夜晚。   “血契其实不是一个公平的契约,你将生死交付在我手上,你可愿意?”   “愿意。如果你需要,可以将这具身体拆毁,将痕迹留在每一处角落,如果有一天我手中的剑指向了你,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足惜。”   青州道观小院,初春的新泥散发着清新之气,半抹红晕透过山岚,蒙了天边片片红俏。   他看着环抱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结实有力,还没被蛊毒深蚀的身体,年轻康健。   祝欢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但天慢慢地白亮,山渐渐地葱郁,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一切都朝着他的恐惧发展。   祝欢重重咳了两声,鲜血从口鼻喷出。他取衣袖擦去,随着日月同辉,他心中最后一滴心血正在被榨取。   而赵陵也是一样的。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情,望着胸口止不住的鲜血,在巴兰草原命悬一线时都不曾有的死亡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知道自己被诈了。   愤怒的灵魂不断挣扎,不断想要逃离这具枯萎的身体,却被一条锁链捆得死紧。   “你不是费尽心思想进来吗?那就留下吧。”身后,盛白的声音蓦地响起,一只鬼白的手攥紧了锁链的另一端,浸在冰冷的水中。   “放开!”赵陵暴躁地怒吼,铁链发出铮铮的声响。   盛白苍白的脸上浮出阴冷的笑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拖拽着锁链,要来索命的。   “大王,您可是笃定了他不会杀我,但您忘了,我也杀不了他。”盛白加大力度,将赵陵污泥般的灵魂一点点拽入深潭,“这具身体,和它所承载的灵魂,会永远遵循古老的誓约,直到消亡。”   “你疯了!疯了!!”   “我本就是个疯子,大雪封了城门那日,我便要定了你的命。”   凄寒的潭水开始极速旋转,大水淹没头顶,勒紧锁链的双手磨出血痕,可从未有这样一刻,盛白感到自己的灵魂如此轻松。   一道耀眼的光亮刺来。   祝欢打了个酿跄,一头再进水中,污水反涌进口鼻,混杂着血丝弥漫在水中。   强大的窒息掐住他的脖子,悲伤漫过心头。   “为什么我永远在失去呢?”祝欢不禁想。   好像从襁褓之时,他便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血亲、挚友、爱人,这些美好的东西都像一缕迷幻的烟雾缠绕过他,又在顷刻间转瞬即逝。   他张开手,企图抓到一丝游离的希冀,却只碰到一根冰冷的王杖。   汹涌的浪潮掀过,每一寸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迷糊的视线中,他看到盛白跪倒在自己面前,双魂在体内纠缠斗争的滋味他再熟悉不过。   暴起的青筋、泛白的指骨、身体不堪重负发出的痛哼……   祝欢破碎的声音甚至叫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盛白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昏沉,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好像只是为了最后一眼。   “祝欢……”   他突然抬手扣住了祝欢的手腕,眸中布满了血丝。   看着爱人千疮百孔的身体,祝欢再也忍不住。他将脸没入盛白胸前,无声颤抖起来,手中却还握着那根王杖。   祝欢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盛白也知道。   他温柔地握紧祝欢的手,那根王杖仿佛有千斤重,祝欢怎么也举不起来。   “还记得曾经你说的吗?不论怎样,都要为自己而活。”盛白颤抖地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我们不是道别过很多次了吗,这次也是一样的,只不过……”   “我不要!”祝欢一把抱住他,泪水溃决般涌出,交握的手越发冰凉,他听见盛白胸腔中的那颗心脏越跳越缓。   泪是止不住的。这是他才明白,分别的那三年,潭州的雨季格外漫长,青苔爬满了石阶,就像思念蔓延得没有期限。   那场雨是泪,是相思不见的泪。   “只不过这次的时间要长一些了。”   盛白贴着他的耳,轻声说着。   祖祢静坐在神像手掌心上,冷漠地看着黑水翻涌,可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我这是怎么了?”她心想。从前,她也会因为一只折翼的鸟儿悲伤,可阿爹说那是弱者的象征。   干涸的土地上开不出花,她被风沙吹磨,磨去了最初的心性。   之后,她发现自己高于他人的天赋——鼓弄人心。只要一张符纸,所有人就会心甘情愿拜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感情呢?喜怒哀乐好似都与她无关了。   祖祢叹了口气:“罢了,都是过去了。”   爱也好,恨也罢。爱恨纠缠本就是他们与医族的命运,但今夜过后,便不会有人再质疑她了。   一颗蓝色的水晶球在她手心盘旋,闪过一盏盏走马灯般的记忆。   祖祢忽而某种亮色。   那是盛白的记忆。十六岁的少年倾斜着一把油纸伞,偷看着一旁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告诉祝欢自己将去京都,他以为祝欢会开心的,这是祝欢一直希望的事情,可那一路,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说。   似乎从那时便注定了这场火将会在七年后燎原。   啪嗒——   一颗亮起的火星子坠入水潭,哪怕只有一瞬,祖祢还是注意到了。   “结界内怎么会有火呢?”祖祢愣了愣。   忽而,一颗流弹猛地落进结界,炸起一片水花。   “不对!”祖祢瞪大眼睛,转过头去,发现一直守在神台一侧的黄直夫不见了踪影。   她瞬间反应过来:“有人破坏了结界!”   水潭中,两人被忽如其来的重击掀翻。情急之下,盛白护着祝欢的头,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出的暗礁,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祝欢的一只手同样勾着他的脖子,垫着他的后脑,分担了部分的撞击,手背此刻俨然血肉模糊。   “没事吧?”盛白扶起他,下一秒身体中另一个灵魂一点点破开锁链,仿佛要拆断他浑身的骨头。   盛白猛地弓起身子,瞳孔开始飞速旋转。   “盛白!——”   刚从眩晕中醒来的祝欢一把摁着他的肩,抵在礁石上。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飞速的喘息,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呼啸的亡灵在身边穿梭,炮火的声音填满了整个耳朵。   “我……”盛白的嘴唇颤抖,发出几乎耳语地声音。   祝欢的指尖深深刻入石峭,痛得失去知觉,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凭本能说出一句:   “我爱你……”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几乎同样泣血,随后便看到盛白释然笑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刺穿了结界,同时一把尖锐的王杖也穿透了血肉,贯穿了痛苦的心脏,澄澈的血浸透了罪恶的王杖。   识海中,锁链加身的泥泞不断抗拒,赵陵两只憎红地双眼睁到了极致。   “孤不会输!不会输的!永远——”   任他如何叫骂,盛白都再也抬不起力气,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与那颗倒塌的枯树一起,任由漫上的寒水将自己淹没,洗去他所有的不堪。   “灵魂不完整的人死后还能入轮回吗?”他曾经问苍耳子。   可惜结果自然是不行。苍耳子看了他眼,问他是不是害怕了。   可盛白说是对不起祝欢,让他找不到自己了。   他想着不该这样狼狈,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赵陵的灵魂肆虐横行,在逐渐消散中过往的记忆散称了星星点点。   那些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过往,被暴露出来。   宫中照顾他长大的奶娘,因为身份低贱,被他一刀砍死……   来自巴兰草原的姑娘,蹭尝试与他相敬如宾,却被他当做长生的药引……   还有寝宫前那条长廊游荡着的幽魂,在每晚辣油燃尽之时,都会发出悲痛的哭声……   那把杀戮无数的戾刀是他封王时父王送来的礼物,最后却成为赵陵宫变的武器。   记忆回到最初,他那身份卑微的娘将一本书放在他面前,叫他识字。   可贪玩的孩童只记得被自己困在石头下的蚂蚁,不记得那页书扉上写的是:   怯者,抽刀向更弱者。①   赵陵困在记忆中,不断撕扯着,咆哮着,不愿低头,也不愿承认。   “是你们卑鄙,是你们背叛了孤!孤会长生,会作大魏永远的王。”   “可今夜过后大魏还是大魏吗?”一旁,盛白嗤笑道。   赵陵看向他,已经融化的双手不断抓挠着铁烙过一般的胸膛。   他恨,恨从来没有得到过偏向,恨这世间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   他要赢,要战胜所有人。   “你以为你们赢了吗?”赵陵忽而大笑起来,面庞逐渐扭曲,散发出恶臭,“孤若要死,你也活不成。你以为赢了孤,可我们都是一样的……”   多年前,他只是一个不得宠的亲王,在大殿上看到当年还是股肱之臣的盛明宣,他们的一句话就能搅乱天地,一个眼神底下的人都要巴巴围着他们转。   更可恨的还是他们的子孙,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得到他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   可那又如何,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他所憎恨的人都死了,而他们寄予希望的后代也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他依旧是胜者。   赵陵的笑声在幽潭中回荡,摇晃铁链震起巨大的水花。   突然,他的灵魂暴起,扑向盛白。   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撕裂,盛白忍不住弓起身子,可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眼眸中最后一点星光化作一颗泪,无声地砸进水中。   烽火连天,浓烟密布,当祝欢捧着他的脸,看见微弱的光消失,到最后绝望地看见那血契黯淡、离去、消失。   身心俱裂。   他还活着,却感觉不到呼吸。   太多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可被更大的悲伤盖过。   哭嚎声中,他的右眼剧痛,心脏砰砰砰直跳,血液冲击着每一处血管。   他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可心从未如此沉重。   重得好像要掉出来,砸进水中,让爱与痛掷地有声。   王杖的光失去了光泽,转而另一束温暖的绿光将祝欢包裹住。   无数双手抱住了他,有太多太多熟悉的脸……   他们已经逝去了,却留存着最后一丝念想,他们看着眼前的祝欢,好像只是看一个孩子。   看一个生生不息的希望。   绿光凝聚成一颗温暖的光球,落在盛白冰冷的手背。祝欢不敢抬头,牵着他的手,仿佛已经晕厥。   光球一点一点没入他的身体,织起一张绿色的网,修补狰狞的伤疤,温润老去的年华……   布满伤痕的身体渐渐愈合,银白的长发逐渐有了光泽,褪去了死气,增补了青丝,最后他睁开眼,望着自己沾满爱人鲜血的双手。   这感觉太遥远了,他失明的右眼,再一次恢复了光明。   可……   “我希望你的双手永远的干净。”   他永远不会忘记盛白说的话。   他不怕自己如何不堪、丑陋,坠入尸山血海他都不曾恐惧,可此刻他手上的血是盛白的。   “小孩……”他已经说不出话,完全失了声,“你怎么又骗了我?”   这次没人回应他,也没人将他拥入怀中,只剩下冰冷的寒水浸泡着爱人的尸体。   炮火声不断,厮杀声冲破京都城的上空,欲望还在燃烧,祝欢深深弯下腰,而身后一抹黑暗将他完全笼罩。 第152章 决战   马蹄踏过血泊与雨水混杂的泥泞,溅起豆大的泥点,车辙飞速碾过,压过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抬头看去,耀眼的阳光与阴柔的月融合,红光滚落满目疮痍的土地。   “快看!”有人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空中一道逐渐消散的白幕。   众人寻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连御车的马夫都勒住了马绳。   “发生了什么?”车内的人问。   这般绚烂的场景叫马夫瞪大了双眼,支支吾吾回道:“回殿下,前方不知是什么妖术,变幻出了一座神台。”   车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谋士阮维探出身子,一瞬间,冷白的脸被染成红色。   所有人都面目憎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月光。   望去,时间好像定格。   剥落的墙、坍塌的瓦、亘古不变的金太阳……南面,仓皇逃跑的士兵脸上浮现着惊恐与绝望;西面,一位决绝之士面对包围从容拔剑自刎,倾洒出的血珠颗颗分明;东向,烈火缭绕的房屋倒映着流离失所、悲恸嚎哭的身影。   隔岸的湖畔上,依然有伶人美妙的歌声,她们唱着、舞着,为高座上的权贵娱乐,迎面眺望燃起的火光,一顿,不觉掩袖唱起挽歌。   “唱得好!再来一曲!”京都公子为伶人的美丽动容,落了泪。   可伶人却不知在为了谁落泪,也许是为了戏腔中身披战甲的妇好,为了雾尘背后火燎出一块愈合不了的脓疮……   脓血慢慢地流,流了满地悲凉。   白色的结界散落满地的水雾,水淋淋的地面上倒映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他怀里抱着一个血人,早已没了生息。   祝欢企图从盛白身上找到一点爱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但腕骨上古老的誓言已经被抹去,寄生在体中罪恶的灵魂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杀,而一同离去的还有他会爱一辈子的人。   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灵魂的气味,祝欢抱着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消失了。   从前身体羸弱,可心是活的;现在他终于夺回了命格,却要用漫长的余生赔这颗死去的心。   潭水慢慢退下,漆黑的倒影愈来愈浓。顷刻,结界破裂,巨石砸碎玻璃发出裂响,所有人都看见了,在这心死之人身后,一团邪气极重的黑气缓缓而升。   “那……那是什么东西?”有人问。   马车上阮维瞳孔剧缩,忙对着车内的宣王禀告:“殿下,是国师和……”   “和谁?”   “盛意清。”   “他?!”宣王眉心突突直跳,被欺骗的过往历历在目,他气不过,狠拉开阮维,亲自从黝黑的车洞爬了出来。   他刚要发作,一股气却卡在一半,渐渐的,变成一个诡异的笑。   “他是死了吗?”   神像垂落着眸,仿佛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人。盛白双眼紧闭,脸色已经是灰白,无力地倒在祝欢的弯臂。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祝欢的衣袖。   阮维不敢言语,心里只暗暗道不好。   如果那是盛白,那他身边就是医,祖祢怎么会直接对上医族?命格如何了?大王现在又在哪?   “汪瑾在何处?”   “大人,小的在。”马车后,汪瑾悠悠露出狡黠的眼,他小步走到阮维身旁。   阮维瞥了他眼,问:“密室中的东西你可拿到了?”   汪瑾掩袖,有些心虚地移开眼。   阮维心一沉,想大骂阉人,最后还是克制住,只道:“殿下助你除心中所恨,此后你便是自由身,怎能忘恩负义。”   汪瑾道:“大人莫急,那密室是侯爷让顾中孚打开的,里面的东西小的一看才知道不是凡物,且那间屋子常人一进去便癔症发作,小的只敢在外边蹲守。”   “可看见了什么?”   “国师做法取出密室中的宝贝,原就是一个医族的残魂。”   “取残魂有何用?”阮维的目光扫向一旁随行的祭司。   那祭司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密室是历代进入明堂的大祭司才知道的秘密,在下人微言轻,不曾、不曾……但在下知道,今晚正值血月,正是医族衰落之时,也是咱仨他们最好的机会!”   阮维抬手打断他的话,转向汪瑾。   汪瑾笑道:“既然是藏匿多年的宝贝,定然有大用。虽不知用途,但小的知道国师将它们藏在了神像的右眼。”   众人寻着他的话看去,黑红的夜中,神台上一座十丈高神像,厚大的嘴唇、长得出奇的脖颈、眼角飞扬,仔细看去,才会发现神像的右眼闪着隐晦的蓝光。   宣王顿时明白什么:“国师要借残魂杀医族,而只要等医族一死,我等再毁神像,国师便如断翼之鸟!来人!杀!杀!!”   麾下的士兵听见了号令,瞬间调转方向,而禁军一方,持久作战加之不见大王,心中一片狼藉,斗志逐渐败下阵来。   就在凶猛的骑兵正要踏破神台之时,一声更大、更猛烈的鼓声冲破了昏睡的京都。   “什么人!?”宣王惊恐朝后望去,一支如滔滔江水般的军队正汹涌而来。   就连一向巧言令色的汪瑾此刻都挂不住笑,表情僵硬,转身要逃走,却被阮维一把抓住。   “来人!护驾!”   “杀!!”   这一声杀气将祝欢从死水中一下拽了出来,他大张着嘴,仿佛刚活过来,贪婪地呼吸,而背后袭来的杀气袭来一瞬,仅凭着下意识地反应便带着盛白躲了过去。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从前更敏捷、也更敏感。   一条巨大的异物砸开地面上一道深深的口,祝欢不带一丝狼狈,一手护着怀中的盛白,另一只手中持着的银簪不再是短刃,而演变成一把锋利无比的长槊。   祝欢稳住身形,抬头看去,神眼出透着淡淡的蓝光,一点点飘入祖祢的体中。   这气味……   祝欢再熟悉不过了,是白冰凌的味道。   “你既取他的灵魂,为何不融入自己体内,这样一来胜算更大。”祝欢紧盯着祖祢,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仰着一张无邪的脸,眼中却闪着毒光,随着细碎的魂魄入体,她手中那只黑色的发簪同样开始伸长,但不同的是,簪子扭曲起来,就像一只毒蛇,疯狂地生长,最后成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藤鞭。   祖祢抬手一挥,藤鞭如同舞带飘扬在空中:“他的残魂还有意识,全部融入不大好掌控。”   说罢,扬起藤鞭,挥向祝欢。   银槊划过,轻而易举斩断了毒藤,焦黑的藤蔓断在地上,不断扭动。   “你也知道祂的意志不为你屈服。”   祖祢道:“你不是恨祂吗?恨祂在你体内寄生了这么多年,将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如今怎么反倒替祂说话了?”   支离破碎的火光下,未干的泪水糊满了祝欢的脸,每一次呼吸带着颤抖,却站得挺立,垂眸看了眼怀中的人,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愤恨便从心底一层层烧起。   “少废话。”祝欢提槊刺去,锋利的侧刃一次次贴着祖祢的身侧而过,卷起地面一片片水花。   刀光血影擦过神像,重工制成的雕像被剥夺金耀的表皮,裸露出底下污泥一般的烂石。   祝欢挡开砸落的碎石,冷笑一声:“原都是唬人的幌子。”   藤鞭重重甩来,高举的神手霎时断裂。   坍塌瞬间,祝欢轻跃,燕雀般落在神像的右肩,而在他的上方,便是承载着魂魄的神眼。   “只要剜了那只眼睛,就能杀了她。”   祝欢搂紧怀中逐渐冰冷的尸身,银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卡进神像的缝隙,仅凭着腰腹的力量,托着身体向上。   这是祖祢的视野盲区,可强大的直觉叫她挥舞藤鞭,侧切进神像的脖颈。   祝欢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朝自己袭来。   不对,是朝着盛白。   如若不躲,怪力的藤鞭必然会将盛白的肉身劈成两半。   祝欢心一沉,将人护在怀里,后背毫无防备的暴露在藤编攻击范围内。   “我不会死。”他心想。恢复命格后,他便不会被区区如此的小伤害死。   可等了许久,疼痛并没有落下,遒劲的风声刮过耳边,祝欢抬头,看见血月发生了偏移,不再那样鲜红。   祖祢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痛苦地喘着粗气。   此时,神像右眼的蓝光爆发式扩散,盖过了血月的猩红,洒下一片蔚蓝的光。   “血月赤色如血,暗含火性,然火克金,金克木……”苍耳子曾经告诉他。   虽然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能承受血月的影响,但神眼中那几乎粉碎的灵魂呢?   祂自负,却自责……爱自己的族人,恨曾经以为的挚友的背叛。   残碎的魂魄中,慈困囚的意识苦苦迴游,在血月留下无数挣扎的痕迹。神眼淌下一行行狰狞的泪,落在祝欢的右眼。   终于冲破牢笼的瞬间,微弱的意识扭转了藤鞭致命的方向,重重砸在神像的侧脸。   祖祢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出血的双手,又抬头看正在毁灭的神像。   它的脖子长而直,永远不屈服,这是她们族人的象征。   然而此刻,这尊威严的神像正在被仇恨吞噬。   她朝下看去,焦黑一片的大地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军队,分不清箭矢射向的是敌人还是挚友。   更多的血渗入土壤,顺着根系,开始孕育下一场暴民的后代。   他们如饿狼般冲进破裂的结界,却又如绵羊般软弱,恐惧控制一切的祭司。   炮火、巨石……不断砸向神像,紧闭了多年的千门万户终于不再沉睡,他们带着惺忪的睡眼,推开自以为安全的门,终于看见了在自家门前正在发生的惨剧。   “娘,那神像上的人是谁?”一个学语小儿不懂战争的恐怖,赤着脚踩在血河中,指着神像上对立的两人问。   追随出来的是他的娘,一位经历了世事变化的女子。她是幸运的,在京都中那场疫病中活了下来;但也是不幸的,因为真相永远成了不能述诸于口的秘密,甚至成了一把随时可能要了她命的刀。   而与她同样不幸的,有太多人。   他们昏睡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声炮响,起初甚至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见血与光交织的夜,才如同重获新生般,喜极而泣地冲出门。   这一天等了太久了,风干了无数白骨。   祝欢矗立于月光下,染红的衣衫裹着如玉如竹般的身体,目光清冷而又悲悯。   银槊擦过神像,发出令人牙疼的声音。   “别动!”祖祢忽而摇晃地站起身子,双目充血,阵痛让她不断痉挛抽搐,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她的手上是一枚晶莹剔透的蓝水晶,承载着无数美好的记忆——那构成一个人生命意义的一部分。   “他还有机会活,哪怕那具身体的蛊毒无法解开,但他的灵魂还在,再寻一具身体,他还有机会再活个五年、十年。”祖祢发出一串笑声,她以为自己看透了祝欢的欲望,“我知道,哪怕一瞬,你都想他好好活着,用你一命,还他活,如何?”   这句话好像触碰到祝欢心中的一块伤疤,血淋淋不停。   他仰天喃喃,始终看着那只右眼。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苍耳子当年离开心悦之人,道长生无用;明白慈千年来的“没心没肺”,穿梭于天地间……   生命一旦被刻入了深度,长度便成了炼就化石的工具。   哪怕之后再有绚烂,最难忘的不过曾经短短的几十年。   “无论留下的是谁,不都很残忍吗?”   “什么……”祖祢微微睁大了眼,手中的水晶球突然开始跳动。   紧接着,整座神像都摇晃了起来。一道银光闪过,她甚至都没看清,便看见一颗蓝色的球体从神像右眼坠落。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感到重心一沉。   一双冷艳的凤眼闪着面前。   “我要死了吗?”祖祢心想,“可凭他一人,怎能撼动这座神像呢?”   不解地朝下看去,祖祢蓦然一愣。神台的底座被无数兵甲、布衣包围,一张张脸倒映进她的眼眸。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永远在被驱逐?”祖祢心中不甘。她看向祝欢,那双她无比厌恶的眼睛,在祝欢的身后,一缕绿光包裹着他,渐渐化作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他们同样的凤目,带着慈悲,而在他们身后坍塌的 是她以阿爹的模样筑起的神像。   最后的最后,祝欢伸出手,却看见祖祢紫色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恨意。   “我们……永远都是敌人……”   充满恨意的尾音戛然而止的瞬间,祖祢骤然发力,将手中水晶球丢了出去。   “不要!”祝欢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盛白的灵魂,是他最后的希望。   看见他的痛苦,祖祢终于大笑起来。在坠落的尘埃中,她注视着祝欢,注视百年来的仇恨,她不会闭眼的,永远不会!   祝欢收回银槊,顾不得她,转身去接那颗水晶球。   可神仙腐朽的速度不断加快,最后,在日月分离的刹那,笼罩大魏的阴霾终于碎成了一座废墟。   祝欢几乎是摔在地上,怀里却还抱着盛白。   那一刻无力包裹了他的手脚,无数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他们是来寻求救赎的,可自己的救赎却破灭了。   咔嚓——   一声很清脆的木头声,一口气还没落下的祝欢一怔。   “莫非祖祢还活着?这一切还没结束?可是……”   可是他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力气。   祝欢接着槊撑起自己的身体,心跳随着散开的浓雾越来越快。   终于,幕后那人露出的他的脸。   满脸灰土的盛玄涤手捧着一颗水晶球,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第153章 新生   浑沌暗沉的烟尘中,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盯着祝欢。他们议论纷纷、蠢蠢欲动。   废墟之上,霏霏细雨贴着祝欢的侧脸,浓黑的长发一直垂到小腿,随风包裹着他颤抖的身体。   “给我……”他伸出手,所有人都是屏住一口气,只剩下兵器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盛玄涤紧紧抱着水晶球,冷汗从额间滑落,战栗的目光落在祝欢环抱的那人身上。   几乎恐惧得说不出话,双唇嚅嗫:“哥?”   盛白双目紧闭,两臂垂落而下,什么都没回答,却让盛玄涤明白了什么。   祝欢步步逼近,他的理智已经抵达崩溃的边缘:“把东西给我。”   盛玄涤惊慌地张望,同人群中的兰绍宁对视。兰绍宁在点头,要他将水晶球交出去。   “他……”盛玄涤问,“死了吗?”   祝欢道:“不会的,他不会死,你把那颗水晶球给我,我有办法。”   犹豫之际,祝欢已经到了面前。盛玄涤下意识护紧,眼眶蓦地红了。   他问:“你打算怎么办?我什么都知道了。祖祢说,他身上的毒解不了,你将灵魂还回他体内,他活不了多久。”   祝欢哑口,顿了顿,伸手便要去抢。   “你不能这样对他!”盛玄涤突然喊道,将自己都吓了一跳,“他……”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盛玄涤语无伦次,眼神不断寻找着什么,“对了!这里有这么多尸体,他们也可以对吧?”   四下登时死寂,他们看不清祝欢的表情,却好像感觉到危险的视线扫过。他们听说过医族是怎样的残暴,为了复活一个人,可以不由分说地挑选一个祭品。   他们亲眼看见祝欢是如何杀死国师的,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蝼蚁。   此时,有人动了。   “与其等着被杀,不如搏一搏,说不定还能回宣王殿下那里讨个彩头。”   众人听了此话,接连附和。正要动手,天地轰鸣,樊笼筑起,将目标中的人和那不知死活的少年都包裹在其中。   四周瞬间安静,盛玄涤耳畔嗡嗡作响,不断吞咽唾沫。看着祝欢逼近,他想抬手挡开,却发现四肢都动不了。一缕清香掠过,在一眨眼,水晶球已经落入祝欢手中。   他将盛白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拨开黏在额间的头发。盛白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垂落的乌睫似乎下一秒就要睁开,露出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祝欢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另一手,水晶球中的灵魂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开始鲜活跳动起来。   盛玄涤看着,咬紧下唇,忍着喉中那股酸涩不落出来。   “为什么?你若是真心,为何不带着他一起活?”   “这是他的意思。”祝欢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盛白的梦。他希望爱人能醒来,可又心疼他醒来要承受太多的病痛。   “你走吧。”祝欢轻声说,“他醒来若见到你,会更难过。”   盛玄涤心中仿佛被刀剐一般,明明他们已经将话说绝,断绝了所有的关系。   可是......   “可是我仍是他胞弟,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盛玄涤的声音蓦然哽咽。   祝欢抬起眼看着他,悲哀道:“你是他手足,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在大火中失去父母的不止你,还有他。”   “可若不是你——”   “我无法否认这件事,如果可以,我愿意将这条命还给你们盛家,总有一天我会这么做的。但你要拿他人的身体安放他的灵魂,他是不会同意的。”   祝欢将盛白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掌控灵魂的祭司走向了毁灭,不安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栖息地,逐渐放缓了速度,回归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他永远不会忘记盛白在生命的最后,分明眼中同样是充满恐惧的,却用尽浑身的力气,贴近自己的耳边:   “我希望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但不希望在给谁施加痛苦。”   “死者的躯体曾经承载他们的灵魂,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过去。”祝欢握着盛白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修复被贯穿的伤口,“战争已经夺取了他们的性命,马革裹尸于家中妻女固然残忍,但若连一捧土、一把骨都见不到,还要在某天再次看到熟悉的脸,却发现已经不是那个人,这与偷人命格有何二异?何况,若今日开了这头,日后便会有更多为了长生,而掠夺无辜之人性命之事发生。”   “乱世熬得是闾阎间的心头血,他亲手搅起的风云,也该他自己终结。”   灵魂的末端没入被修复如初的身躯,从凹陷的胸腔逐渐传来微弱的跳动。   咚——   咚、咚——   枯树沉潭,蜉蝣飘游,咕嘟咕嘟,冒起一个巨大的水泡。   泡越长越大,似孕育的囊袋般不急不乱的鼓动。   水波推着珠泡,荡开花瓣似的波纹。   水波琉璃,滋润枯树斑驳的树干,那些几欲跃出的人脸渐渐退散,愈合成心上一道道疤痕。   水帘慢慢剥开,露出其中稚子般昏睡的魂体,像是莲子般白净,落入枯树,从梢头发出一株几乎不可查的绿芽。   盛白有些疲倦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照来,抬起手,将头埋进臂弯,总想着逃避。   “太累了,就到这里吧……”盛白心想,蜷缩起身体,想要躲进汹涌的浪潮。   可水波却温柔地接住他的手,轻轻将他推了回来。   “回来吧。”柔软的爱意包裹住他,盛白迷茫地睁开眼,不知该通往何处。潭水上洒满乳白色的光芒,从水面跃出一道红霞,世界骤然亮了,身后不见尽头的黑水退去,光芒刺退了黑暗,勾勒出一个颀长的人影。   人影渐渐走来,盛白下意识朝后躲开,他依稀记得还要等着一个人,因而害怕眼前的身影是来接他走向虚无的死亡,极力想躲开。   可逼人的暖意又叫他习惯性依赖,逼出眼眶的暖意。   "祝欢?"绿芽探出一颗白色的花蕊,就在他手边,盛开出第一朵纯白的芍药花。   “回家吧。”他听见了祝欢的声音说,“我们回家吧。”   红霞炼成水面一道残阳,横过断桥,映着柳枝的倒影。盛白站在桥头,孤寂的识海在此刻开满了花。   一束绿意顺着石桥的纹路爬了上来,缠绕在手腕,盛白低下头,在内腕侧,绿色的丝线一点点织起永恒的誓言。   暖意从掌心传来,连同死去的心一点点复苏,手腕传来一阵刺痛。祝欢牵着盛白的手,抬起,就在交握处,亮起荧绿的生机,代表着从肉体到灵魂的完全忠诚,直到海枯石烂也不渝。   泪水重重砸在手背,几乎同时,两人屏着的一口气同时落了回去。盛玄涤无知无觉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祝欢,在印象里,他本是一个祸害般的存在,在古老的传说中,医族都是长着三只眼睛的妖怪,专干蛊惑人心的勾当。   可当他亲自看见了王室藏匿的药堆满了黄金库,在生死迷幻的烟雾中翩翩起舞......   看见宣王身边的祭司操控着数千将士自相残杀,只为了满足上位者对权力的追求......   再到亲眼看见,盛白在祝欢怀里慢慢恢复了人色,死去的心脏再一次开始跳动。   他开始怀疑过去二十年的世界都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他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终于有一天,摘下了这布条,才发现这世界中的一切都与自己的认知相反。   推翻了二十年的过去,就好像他才是错的那一个。   忽而,一道眩目的强光刺进他眼中。盛玄涤抬手挡住,从缝隙中看见了那枚高悬的金太阳,终于在一次次动荡中不堪重负,像无根的浮萍、掉尾的雁,盲目地旋转着,最终从高高竖起的桅杆坠落到万人脚下,滚落在污泥中。   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就是它!本王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回过头去,才发现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疯魔般在一堆破铜烂铁中翻找着什么。他的眼白泛着不正常的褐黄,两只珠光宝气的手严重发抖,整张脸都歪向一旁。   他似乎已经疯魔,嘴里不断喃喃着“命格”、“王位”之类的话,头部不断一抽一抽,从泥水中捧出滚落在地的金太阳。   他将太阳举过头顶,仰天大喊:“本王终于得到它了!长生的王位和命格终于要回到本王手中了!这是命中注定!”   盛玄涤用了好大力气才发现眼前的疯子居然就是宣王,他的身体和精神因为失去药物的控制而开始走向崩溃,而身边一向对他忠臣的谋士阮维,此刻也在野蛮的斗争中沦为了盘中餐。   此刻他才意识到,死一个赵陵并无法改变混沌之境,僵化的灵魂已经失去了正常的行为,他们如羔羊一般习惯了顺从,手脚并用着去争夺早已破灭的权力。   盛玄涤浑身发冷,他伸手胡乱摸着地面,指尖碰到一个冰冷而尖锐的物品。   “是什么?”他低下头,发现是一支带满血的王杖。   尖锐的顶端带着锋芒,要刺穿这世间不屈服的一切意志。   他看着王杖,又看向废墟中杀亲仇人。   阴风紧地刮过,卷起一张纸钱贴在宣王脸上。他用力甩着脑袋,企图将纸钱甩开,可从骨子里泛出的瘙痒让他控制不住扭动起来,他开始无意识地叫唤。叫唤着“赵伯温”、“恨”、“天之骄子”,而后又开始痛苦,祈求一颗“药”降下冰凉的救赎。   忽然,就在他看不见的前方,阴寒的死气伴随着铁蹄踏步而来。他还没看清如阴间厉鬼般从身后包抄了他们的人是谁,意识便支配着身体想要逃跑。   就在站起的一刻,在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就像当年自己篡位未遂,却只是远离京都一样幸运。   可脸上的纸钱糊住了他的视线,叫他走得踉跄。   “啊!——”宣王大叫一声,脚踝被人一把抱住,重重摔在地上。   从坍塌的木材下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他。   而后,一股冰冷贯穿了他的身体。   此刻,妖风终于停止,纸钱脱力掉在地上。   铁蹄来到了面前,马背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髯须让他看起来经历了风霜,却也更成熟,面颊虽枯瘦,但眉宇间自存坦荡之气。   扑哧——   人头落地。   无头的躯体无力倒在长剑下,周宓收回长剑,双目如炬看着尸体身后手持王杖的年轻人。   盛玄涤没有战场杀人的经验,常年不握兵刃的手并不熟悉姿势,脸色又因目睹了惨状而苍白,但他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直到王杖贯穿了仇人的身体,恨才变成鲜血,润泽了干涸已久的心。 第154章 落尽   王杖掉落在地,霎那,盛玄涤才从杀戮之气中抽离出来。   周宓安顿好马匹,将头盔抱在手中,扶着他还在打抖的手臂。   一口血气卡在胸口,呛得盛玄涤咳嗽不止,身后忽而有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势看去,只见顾中孚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唇色惨白,指尖一片血肉模糊。   他从坍塌的废墟中刨出一条生路,此刻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盛玄涤的耳畔嗡嗡作响,模模糊糊看见顾中孚摇晃着身姿,对着眼前陌生的男子行了个礼,称呼他为“小公爷”。厮杀声渐渐平息,剩下满地哀嚎,接连有几个士兵来回报情况,周宓都不慌不忙吩咐下去,随后从他身后一架马车中走下两人。   年纪稍轻的四方脸,厚嘴唇,正是失踪已久的欧阳容,而他搀扶的那个耄耋老人,厚重的狐裘几乎压垮了他孱弱的身体,静州长年的溽暑与寒冬磋磨了他的面容,不似实际年岁,不会有人认出这就是当年名动京都“三友”之一的苏有昌。   从只言片语中,他大概得知了眼下的情况。有人取太子令,调动暗兵,又传信顾中孚,假言骗取当时掌权者王符的调度令,另一头,欧阳容令区兵暗中埋伏,在东区便将京都派来押解的官员换了一拨,两军于边境相会,而后从后包围了京都。   这一切背后的主使是谁不言而喻……   盛玄涤望着空空的手,心想着盛白谋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为他,为自己,为这个盛家谋一个生路。   他恨,有什么错?   商榷片刻,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盛玄涤。他一愣,支支吾吾,片刻后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身后。   他回过头,鼻头一酸,却久久说不出话。不明真相的人群挤撞过他的肩膀,将祝欢和盛白团团围住。他们伸长了脖子,用好奇、异样的目光打探着两人。   盛白借着祝欢的力量勉强站起,透过大大小小发亮的眼,瞥见角落中的盛玄涤。   他动了动唇,企图从喉咙中碾出什么,却又忽而赌气一般匆忙跑开。   “这小子......咳咳!”盛白无奈皱了皱眉,牵动虚弱的身体发出镇咳。他抬手用袖子掩盖住自己狼狈的模样,墨色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几滴不明显的血渍溅在苍白的指骨,落在散落的乌发。   周宓打量着他,平静地问:“你就是盛意清?”   盛白保持着一个算上恭敬的笑意,朝他点点头。一旁,苏有昌被皱纹压低的眼不由得睁大了许多,进入京都前,他便明白,盛白并非全心全意归顺他们,深知如果眼前的医族若不愿退让,要将当年的仇恨清算得干净,势必会再有一场恶战。   如果真有这么一刻,他不会顾及情分,而会选择站在大魏子民一边。苏有昌本是这样想,可当亲眼见到盛白的一刻,见他几乎破败的身体,正值壮年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还要挂着不服输的笑,仿佛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挚友。   当年他大骂盛明宣没骨气走到底,嘴硬着不愿送别,自己却孤身一人守着着京都几余载,只为着当年一句“匡扶大魏”的狂言。然对窗空叹,满腹热血熬成了白发,再无人述说,再有消息,已经是死讯。   那一刻,他总要去争个输赢似乎也失去了意义,而盛白这样骄傲地看着他,好像就是在宣告着一种无言的胜利。   老人踱到盛白面前,无措的手好半天才落在他肩头。   “咱们......”盛白诧异地看向他,竟听见苏有昌的声音在颤抖,“不过是打了个平手。”   言罢,他又迅速示意欧阳容扶着自己离开。   周宓小心翼翼地要去扶他,却被苏有昌抬手婉拒。他大抵知道义父的意思,垫了垫手中的剑,转过身。   剑体流光,倒映出祝欢风干的泪痕,火光在眸中跳动,横眉冷对,血袍在冷风中翻滚,他的右手提着长槊,在听见兵刃摩擦时,紧地攥住。   杀了周宓于他而言不过碾死一只蝼蚁,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匍匐在这份威压之下,不会有人再敢质疑医族,他能洗清当年那场屈辱。   “你要杀我吗?”周宓盯着他的眼睛,从容不迫地问,他知道自己的处境,野蛮的进攻,只会让自己与祭司和王室一般,陷入囫囵。   祝欢偏过眼神,感到盛白握紧了他的手。   又听哐当一声。   周宓将手中的剑插进焦黑的土地,表示自己再无犯进之意。   祝欢注视着那把剑,四面八方的倒影——坍塌的神态、坠落的太阳、自己的模样,都随着剑体的流光没入土地。   “仇恨会不断生长吗?”他问。   周宓道:“当然会,但清醒时,仇恨为人所用,混沌时,人为仇恨所用。只要这片土地继续生长,万物继续孕育,仇恨就不会消失,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会永远饱受折磨,并将仇恨延续下去。”   “按理说,你也是他们的后代之一。”祝欢道。   周宓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你可以杀了我,成为这个国度最高的主宰,所有人都会臣服于你。”   “......不。”祝欢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他们不会真正地臣服暴力与杀戮的。”   银槊慢慢缩小,变回一根小巧的银簪。   周宓默默收回目光,伸出手道:“父亲曾与我讲过医族,良药可治肌肤之苦,医国中毒瘤。赵氏虽死,但当年毁坏的医馆、医术不计其数,此为大魏之觞,若你愿意,作国师......”   “不必了。”祝欢直接忽略了他的手,“我们现在只想离开。”   周宓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的盛白,提议说:“他现在这样子也不好赶路,不如稍做整顿,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去。”   祝欢本想拒绝,却见盛白似乎又停留之意,方才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另一侧深巷处。   凌飞紧贴着墙根,神情惶恐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几次,周宓的后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面前。   “杀了他,就能证明我自己了。”一个声音不断从脑海里窜出来,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凌飞握剑的手都颤抖不止。忽然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头。   “!”凌飞险些惊呼出声,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黑暗中,满脸是血的崔谅钻了出来,正大口喘着粗气,死死地按住他手中的剑。   “收手吧。”崔谅道。   凌飞倒吸两口寒气,一股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他就像一个不讲理的孩童,得不到糖果便撒泼大闹:“凭什么!?”   “那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人都能称王,凭什么我不行?”凌飞一把按住崔谅的肩,质问道:“元人兄不是也说我有帝王之气吗?难道天意所指还比不过他们蛇鼠一窝吗?”   他永远记得钟灵山夜观天象所言帝王之星便落在他所经过之地。他以为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屈辱都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可现在老天却和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崔谅面色难堪道:“可杀了赵陵不就已经够了吗?大魏已经再也经不起混乱了,你我的心愿不都是希望看到这天下河清海晏吗?”   凌飞几乎欲哭无泪,道:“元人兄啊,元人兄。你到底也是不懂我,我渴望的是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都心服口服,但你却与他们一起骗我,将我骗回京都,要杀死我!如今我不再为自己一搏,他日新皇等位,第一个忌惮的便是我啊!是我!是我害了整个凌氏!”   “可你看不出来吗?盛意清他们的意思就是要扶周氏,何况他们还有医族,你现在拿什么与他们斗?”   “医族?”凌飞冷笑一声,“当初我就该杀了他!元人兄,你与我说一句实话,别叫我最后还有死得不明不白。”   “.......”   汹涌的泪水充满了凌飞的眼眶,他笑着,瞪着发红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盛意清要杀我?”   崔谅缄默着,想起在出征前,盛白告与他关于凌飞私藏军火之事。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于盛白的情感远不及拜过把子的兄弟,但心中依然留下了一道坎。他知道这种事一查便知,盛白不会编造这样拙劣的谎言,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推心置腹的兄弟,正拿着一把尖刀,对准他的心脏。   崔谅别开眼,默默说了一句:“可你不也早想着如何除他吗?”   “你!果然!”凌飞大怒,正要拔剑,无数兵甲便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起来。   他从崔谅眼中看出了歉意和恨,他不懂为何这两种情绪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眼中。   既然恨他,为何不恨得彻底,这样他心里也好受些。   “投降吧。”崔谅劝道,“这样,你的兄长也还有条活路啊。”   “兄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羽军蜂拥而上按住他,长剑离手,重重砸在地上。   “什么声音!?”一个士兵勒住了马。   回头看,被大火吞噬的戏台上竟然站着一个人。   “在哪里!”有人大喊,“抓住国贼!”   “杀了那个死太监!”   寥落的戏院中金樽美酒洒了满地,绫罗锦缎挂满木梁,从前以王符马首是瞻的追随者都被挂在着房梁上,在弥漫的大火中显出最后一次忠诚。   汪瑾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平静地看着冲破大门的杂碎,闭上眼,只觉得吵得慌。   要杀他的人太多了。   从前,是瞧不起自己的老太监、是恨不得将他换得金桶的老鸨、还有那间黑暗的屋子里无数嫉妒到憎恶的目光。   尊严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获得过。   哪怕是亲手杀了干爹,王符看重他的也是因为那股心狠手辣,将他当作一只随时可以放出去咬人的疯狗。   “他要做大王,却不叫我做人啊。”汪瑾轻叹一声,仰头喝尽杯中酒。   他跟在侯府多年,最常看的就是伶人唱戏,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别无二异,都是扮作好看的模样,去讨好主子。   可偏偏他还要低人一等,因为人演的是忠臣,是名将,是霸王,而他,演的是条狗!   “可恨一条狗.......最后还不是狗咬死了人。”   酒杯砸碎在地上。汪瑾慢慢站起了身,俯视着争先恐后攀上高楼要杀他的人。   有宣王身边的,有王符的余党,还有未来那位大王的忠臣。   他后退一步,纤细的腰身撞在阑干,身后便是一条宽阔无比的大江,江水澎湃击打着岸边,吞没着碎石,推搡着满江的红色的月光洗净这片肮脏的土地。   汪瑾冷冷地看着,蓦地从一旁抽出一把剑。   于是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唱起一首他最常听的曲子,边唱边望着再无可退的江河。   “干爹啊!侯爷啊!”他掐着嗓子大喊一声,没有半点英雄的悲壮之气,憎恨幡然涌上心头。   “你们便是作践我,瞧不起我,又如何?昔日你们扮作人样,七宝撕烂了你们的皮,露出了你们的真面目,你们都死了,而我成了真霸王!” 第155章 归乡   在一切尚未安顿好时,盛白便再一次陷入昏迷。再次醒来时,夕阳的昏黄挂在半窗,远处山峦连成一线翻涌的海浪,脊背上生出锋利的光芒。   四四方方的光落在眼皮上,盛白无知无觉地望向四周,世界仿佛颠倒,好一会,才从溺水般的虚弱缓过神。   帷幔静静垂落,炉火噼里啪啦叫响,梦中牵挂的药味围绕在房梁。里衣贴着瘦削的脊背,刻出节节分明的形状,随着萎靡的阳光弯了下去。盛白盯着胸口发紫的蛊毒,像是一只张开脚的蜘蛛,包裹住了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微针扎般的疼痛。   檐角那只铜铃响了几声,盛白应激抓紧床沿,冰冷的木头卡进手掌,心里悄然漏了一拍。   祝欢的身影贴在窗上,勾勒出玉骨冰姿,此时才发现窗棂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寒冬腊月的京都冷风飕飕往衣缝里钻,在屋外站上一会,人都冻得僵直。以往就算在潭州,湖水还未结冰时,祝欢便要披上狐裘,往下更是炉火、汤婆子一个都少不了,可此刻却只有单薄一件青袍,他的面色依旧红润。   靠近窗棂时,冻结的冰花瞬间融化。祝欢一只手搭在门上,侧头觑见顾中孚。   刚经历这场动乱,顾中孚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两颊有了明显的凹陷,身姿也不曾想从前那样挺拔。他的身上还穿着素衣,披着黑色斗篷,一双手冻得发紫,站在萧瑟的冷风中,吹得脸色大半成灰。   祝欢顿了顿,复而回过头,道:“关于太子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他的魂魄已经离体七日,便再无融魂入体的可能。”   “我知道。”   “可见这两天你都来,是还有话想说?他大概没这么快醒,有什么事大可先告于我,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还有些话,我想问问你,可以吗?”顾中孚苍白的唇动了动,小声道。   祝欢思忖片刻,朝着窗户望了眼,点点头。   顾中孚怯怯朝前走了一步,心中到底还是有些畏惧。   祝欢忍不住笑了声,问:“怎么?我还吃人不成?也是,毕竟这些传闻传了这么些年。”   “.......当年医族的事苏前辈已经同我说过了。”顾中孚说,“可惜当时为你们发声之人大都被当做异党斩首,王室藏匿了所有的药和医书,民间再无人窥知真相。”   “你与盛白一齐进明堂,在潭州他如何向你解释,你不但不信,反倒与那群人一同打压他,拿他当犯人审,如今一个苏有昌反倒说服了你?”祝欢冷冷问,他这人记仇一笔笔都清晰着,哪怕周宓能出静州与顾中孚在明堂中作梗脱不了干系,但他依旧摆不出个好脸色,“之前,我一直觉得他有事瞒着我,谈及京都时的事情,也是含糊敷衍,他早就联系你了吧?”   顾中孚坦言道:“他借苏有昌传了一封密信给我。说来也巧,是在我无意中发现密室之后......”   “你进入过那间密室?”祝欢诧异问。   顾中孚道:“不错,机缘巧合之下吧,是孔大人告诉我的。方才你说我怎么会信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话,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   “就在这里。”顾中孚卷起衣袖,冰冷的空气中,一截骨白的肌肤上,一朵白冰凌,“有一个契约痕迹。”   霎时,祝欢的瞳孔紧缩,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顾中孚的胳膊,因为力气太大,顾中孚吃痛闷哼一声。   “这个血契你和谁定下的?!”   顾中孚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扯着手臂道:“你冷静点,就在密室,一个医族救了我,也是祂同我定下的,虽不知是为什么,但等我醒来就发现它出现了,一同而来的还有祂的记忆。”   “不可能......”祝欢不断摇着头,几乎要将那血契看穿,可是盛开的花与血脉相连,同根而生,这分明就是血契。   可.......   可慈不是已经死了吗?就在神像坍塌的瞬间,祂的最后一缕被囚困已久的魂魄就该随之消散,为什么顾中孚的契约痕还在?为什么同生同死的约定下,他还能活着?   “你记不记得融魂——”   “祝欢。”   从屋内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   两人同时朝屋内看去,一时间,祝欢也顾不及别的,抢门而入。   盛白伏在床头,墨发披散,苍白至透明的脸上夹着细汗,方才动身,两颊已经泛起红燥。祝欢上前,扶着他的肩膀,感觉能摸着一把骨头,顺起床头搁着的水,一点点喂给他。   顾中孚站在帐外显得难堪,依稀听见咳嗽和倒气声,心也跟着悬挂起来。枝头鹧鸪伤鸣,晚霞坠入云端,照出山头最后一片浓厚的墨绿。   正当踌躇之际,便听见帐内那人叫了他的名字。随后祝欢掀帘走出,同他对了个眼神。顾中孚打了个寒颤,身后的灯火骤地亮起。   “他有话与你说。”祝欢自顾点起灯火,带着幽怨说。   走过层层帷幔,光影一点点透出,落成个人形。顾中孚哪敢去认,昔日印象里的意气风华与如今眼前之人搭不上半点关系,他就如同宫檐下一点点消融的冰锥,怎样的锋芒都注定在春暖花开之时消散。   “你就非得这样糟蹋自己。”   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盛白听见顾中孚的责怪,无言以对,须臾无奈一笑。   “这些事情你谁都不告诉,想一个人抗,可知后代青史书上并不会为此垂怜。”   盛白靠着床头,看着顾中孚面红耳赤的模样,笑道:“你是担心周宓容不下我?可我是个将死之人,他若想做个明君,除去旧朝污秽之气,就该好好为我立个碑啊。”   顾中孚一时语塞,心中又有不满,重话又说不出口,目光都躲避着,自兀站在那儿,好一会不语。   盛白瞧着他,仿佛还是当年幕僚时期那个没什么心机的愣头青。   太子当年收他入府,为的就是这份世间少有的纯净,盛白曾问是否担心顾中孚的直率和冲动会酿下大祸,但太子华却道:“其实你不讨厌这人,不过殊途同归。说句公道话,你的心思我看不懂,但他的心思摆在那儿,纵使之间再有隔阂,只要你待他好,他便会死心塌地。”   他知道当时赵拂华这些话是在明里暗里嗔怪自己,但说得一点也不错。他问心有愧,做不到顾中孚这般忠诚。   晃眼的烛光将素衣衬得发黄,每一道绷紧的肌肉都是顾中孚的倔强。   盛白问:“你还在为殿下守孝吗?”   顾中孚的眼中添了几分忧虑:“赵陵发疯掘坟,昨日新王下令重新以太子礼制下葬,你又错过了。”   “走之前我会去为他添三柱香。”   “你就非要走?”顾中孚蓦地抬起头,大抵是幻觉,盛白听见了他在哽咽。   “如今大魏的药都在宫中,说不定你的病还有得治。”   盛白愣了愣,摇摇头道:“若连祝欢都没办法,天底下哪还有药呢?泽信,我们都患了场大病,可病不在肉体。你如今得了这身孝服,也算有了个慰藉,而我的良药便是随祝欢而去了。”   “大王有意封你为侯......”   “我自会去谢绝。往后,当真是再也不想和这有一点关系了。”盛白自怨自艾,转头望向顾中孚,“这次你护国有功,也该升官了吧?庆功宴我怕是赶不上了,便提前祝贺你,回头也替我向嫂子问个安。”   顾中孚心头一震,方才惊觉自己多久没踏入自家宅院,他困于这座朝廷,将自己的灵魂葬进这无休止的火堆,抽出身后,才醒悟人世间不只有他一困苦之人。   为了自己的执念,家中发妻承担了多少的心惊胆战,她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却为着自己的执念而受到牵连。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盛白道。   顾中孚默默带上帽子,朝后慢慢退出去,又蓦然止住,道:“玄涤同那兰邵宁走了,说是天下之大,必有他想要的答案。”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今天早晨。”   “唔。”盛白垂下眸,“他大抵是猜到我要醒了,不愿见我,才匆匆离去。也罢,他说得对,京都是个铁笼子,是一叶障目的地牢。”   酉时已过,门前留下一道车辙,慢慢结了霜。   祝欢坐在床头,四下寂寂,起初两人四目相对,盛白看着他痴痴地笑,问他笑什么,他不答,只将头窝进祝欢的怀里。   便是这一方暖意,他就足够记许久。   后来,蹬去了长靴,祝欢偎在他的胸膛,胸前被盛白用被子压得严严实实,这样便看不见嚣张的蛊毒。   他问他冷暖,也问忧喜,好像声音不绝,就能停留住流光年华。   “今日,周宓见我,说京都中大半的神殿已经连夜拆去,可只有那尊倒塌的神像,内里分明是泥土做成的,可却怎么也毁不掉。”祝欢道,“士兵搜查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祖祢的尸身,今日我见了那尊像,才发现死土多了份血气,灵魂虽散,但她的肉身已经与像融为一体,想是她用法术所建的最后一道执念。”   “那这尊神像打算怎么处理?”   祝欢道:“灵魂已散,便不再构成威胁,如今暂存金山,至于最后它的结局,就由世人定夺。”   “另外,”祝欢抬起眼,双目发亮,“我已经安排好了车马,只要你想走,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盛白搂过他,下巴抵在额上,感受着强有力的心脏在跳动。   铅鸦色的天空透着淡淡的蓝,明堂的灯一盏盏亮起,后山下勾勒出一尊失了右眼的神像,剥落了黄金皮,泥塑的身体想被雨水冲刷后般松垮。   祝欢细细想着,忽然摸到盛白的胸口,道:“慈……还活着。”   抚摸着脸庞的手蓦然顿住,盛白低下头,发现祝欢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怎么会?祂最后一缕魂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我也这么以为。”祝欢侧过身,将脸埋进盛白的臂膀。   里衣慢慢被浸湿。盛白手足无措地想起身,却被祝欢拉住。   这样的姿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到呼出的热气一次次打在手臂,带着粘腻的鼻音。   “可祂和顾中孚定下了血契,血契还在,说明祂还活着。我问了顾中孚,关于融魂术的记忆他并不知晓。”   盛白隐隐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带,抱紧了。这具身体已经没有疮疤,但爱人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他怎么会忘?   他不愿祝欢再为自己冒险了。   可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思,不由分说吻上,带着缠绵悱恻的气味,一遍遍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   “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祂,哪怕是只剩最后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次日清晨,粉红从半透明的空气透出,檐下已不见燕雀巢穴。   没有声势浩大的告别、也没有依依不舍的留恋,一辆马车缓慢地驶出城门。   路过太子府时,最后一个身怀执念的幽魂终于在一条白绫中随主人而去。   宝贵年纪大了,也不曾像别的太监收义子,顾中孚按着他留下的遗书安葬了他的尸身,一同埋葬的还有自己对这座人去楼空的府邸最后一丝不甘。   一人在门前,一人坐在车内,两人遥遥相望,渐行渐远。   待到春来,自会有新人入京,一举夺魁的榜上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顾中孚手中还握着刚从明堂颁下任命他为春闱主考的关文,但他已早生白发,自知再不见昔日少年狂。   车辙碾过之处,很快被一层细细的粉雪覆盖。   车行至金山前,一座高大地泥像下坐着个叫花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腰间却挂着旧朝的禁军令牌。   他的一条腿瘸了,却依旧虔诚地跪在神像前,守着名为“魏”的旧礼。   册封大典的鼓声愈来愈大,梦中,三炷香燃到了头 ,盛白从中醒来,掀开车帘,望见一片白茫茫的城。   前方的青山蜿蜒,流云霭霭,而过往的京都如同大梦一场,交织着血与泪、生与死,留下太多诉不尽的黑白,全都随着这场大雪封锁在城门中。   繁华落尽后,他终于望见了归乡路。 第156章 冬藏   今年潭州的冬乖巧得很,总有一枚太阳在天边不温不火地烤着,瑞年的雪迟迟降不下来,不以耕农为生的潭州人并不着急,同时感到庆幸的还有祝欢。   文火慢慢煎着药,床榻渐渐熬着病骨。   许是天气原因,盛白清醒的时间比在京都时长了不少,精神也清爽许多。   满屋残留的案牍公文撤去后,多添了几株苍耳子,都是河清姑娘送来的,较从前那颗歪七扭八的不同,眼下这些个个翠绿,只是祝欢看着却不似从前那样开心。   刚回来那两日,自以为已是油尽灯枯的张嬷嬷一听到消息,拔起两根萝卜腿就追了出去,跑掉了厚厚的眼镜,那双哭坏的眼又哗哗落泪起来。   她讲二公子怎样怎样猪油蒙了眼,哭道二公子怎样怎样可怜。   见到盛白病枯的模样,先是一阵呜咽,当知道盛玄涤并未跟着归乡,又呜啦啦哭成一片。   亏是祝欢好言相劝,才没又添一桩惨剧。   张嬷嬷扶着他的手,满眼泪花,心境又截然不同。京都的消息纵然是快,再经过那些文官一手妙笔,写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将民间的认知掀翻了一浪又一浪。   张嬷嬷随盛明宣从京都归来,对当年京都那些陷害手脚再清楚不过,对自家公子打小藏了个人怎会一点不知?   这么多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下忽而不用装了,反倒不适应。   只是将祝欢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只觉得出落得比从前更玉骨偏偏,清疏冷峻。   “贵人何时登仙?”张嬷嬷打趣问。   祝欢笑道:“做神仙哪有在这快活?”   “怕是舍不得公子。”   说到这,祝欢玉白的脸透出浓浓的血色,竟不再和她斗嘴,匆匆要离开。   张嬷嬷斜睨偷笑他,以为是害了羞,却不知是大喜大悲的交加。   祝欢定然舍不得,却是几乎掘地三尺也迟迟找不到关于慈的消息。   眼看着窗前残花一朵朵落,无力地等着无情的大雪降临。   每夜,他都要窝在盛白怀里,强烈的不安全感让他恐惧,一遍遍要盛白同他说话:   “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得不得了。”   “那你会喜欢多久?”   “夏雨雪,天地合……”   “那时候便不喜欢了吗?”   “就是那般绝境,我也依然爱你。”   “……好。睡吧……”   灯,灭了。   听到这些,他的心才得到短暂的、虚假的安慰,纵然知道这些话只是片刻的美梦,却不愿醒来,越沉越深,如同一剂镇痛药,服下药后,才在噼啪的火苗和微弱的心跳中睡去。   第三日,一向冷清的府邸来了个艳客,是远近闻名的清平阁东家。   若要问清平阁为何处?就连村头的垂髫小儿都会唱那首小调:   凤凰落,莲花浮。   瑶池一夜陨落,展翅的凤凰随着一声轰鸣结束了过去二十余载的历史。如今的清平阁掌八方会客之所,将地库中堆藏的毒药销毁后,除了早就树倒猢狲散的兰家,其余几大家族也接连垮台,在盛白等人回来前,京都便传令抄家补齐那半数虚空的账簿。   如今阁中一片清明,又将铺子分租给南城商人。在京都时,华梦绡便与各大贵族有所往来,作这一方东家自然也不在话下。   阿宁为其上了杯茶,随后退至一旁。茶香从堆叠的烟雾飘出,在屋内地龙的蒸烤下越发浓烈。   盛白坐在暖椅上,膝上一件厚实的羊皮毛衾,脸上一点红润,是祝欢用上等药材勉强吊起的,今日又戴了冠,着了身暗纹仙鹤锦衣,眉目显得精神起来。   翻阅着手中的账簿地契,直至半壶茶凉,他才慢慢抬起头,徐徐道:“这些账着实繁琐,有劳东家了。”   华梦绡梳着圆髻,里着一件葱绿盘金丝锦袍,额间戴着毛绒护额,细细柳叶眉弯成一道,圆润的脸庞透着与对坐之人截然不同的通红血气。   “大人别开我玩笑了,这半数功夫不也有您的功劳?”说罢,笑着点了点厚厚的账簿和地契,“照咱们之前说好的,你三我七。”   盛白转着汉白扳指,点点头,又道:“我那三成你便替我收着,还有之前打点好的田庄,还是按先前每人的份例,等过些时日我将身契还给他们,送他们出府,便有劳东家将打点一下了。”   华梦绡搁下刚嗑的瓜子,好奇打量着他,问:“废了这么大劲,不给自己留点?”   “这倒不用你操心,我这儿的,够买你那栋楼了。”   “哼,您是大官,咱平头百姓比不起。只不过……”华梦绡环顾四周,“这偌大的宅子,你一个人也不留?”   “人多了闹腾,再说了不还有阿宁吗?”   “可我见你为他也置办了田产,你到底……”   “今日时辰不早了,这些日子赶路总觉得头重脚轻。”盛白轻描淡写地说着,招来阿宁,“就不送东家了,慢走。”   “……”   跨出门槛,华梦绡提裙朝高低错落的水榭楼阁望去,半轮残阳挂在苍绿的假山边,罅隙间的松柏叶薄薄一片水墨般贴在昏红上,流云卷烟般透过缝隙。   庭中斜斜依着个瘦长的人影,光落在他身后,看不清模样,但华梦绡知道,那人在看自己。   凭借着经验,远远看着便知是个美人。   她轻笑一声,问阿宁:“你家大人不是不近女色,何时找了个这样惊世绝伦的?”   阿宁目不斜视,继续将人往外头带,陪笑道:“这是主子的私事,不曾与外人道。”   庭中人伫立许久,短促叹了口气,转身朝暖阁里去。   盛白卸力半躺在暖椅上,疼痛一点点卷上心头,日暮被蒙上一层薄纱,似真似假,凝固的空气逐渐变成粉白。   轻轻倒吸一口气,企图将翻滚的血气咽下。   门外不闻脚步声,盛白眉头微皱,指尖蜷缩,浑身颤抖,烧得火旺的地龙只是摆设,寒气股股内涌。   “祝欢,你帮我拿个东西吧。”   门外,祝欢诧异自己并未发出声音,却依旧被发现,一抹影子才慢慢踱上帷幔。   盛白轻笑一声,看着探出的两只眼睛。   “你怎么发现的?”祝欢眨着眼问。   盛白笑着不答,揽过他的腰,要他坐在自己腿上,亲了下他的额。   祝欢牵着他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   盛白说:“所以才要你帮我去书房取个手炉来。”   祝欢很想说抱着自己也是一样的功效,可见盛白坚持,说是怕将寒气过给他,才怯怯踩着光脚往外走。   他不爱穿鞋,连廊都铺了木地板,垫了氍毹。看着他踮着脚一路小跑出去,从怀里轻飘飘带走柔软的衣料,盛白痴痴望着,眼前却骤然一黑。   哐当——   一股狂风重砸在窗上,取了手炉,祝欢方才觉得一丝不对劲,急忙折回。他一向轻盈,此刻却踩得模板咯吱作响。   门半掩着,一丝淡淡血气飘出。   阿宁刚送了华梦绡回来,正站在门前,脸上写满了惊慌、恐惧。   茶水撒了满地,沾染了鲜血,融成淡淡的粉红。盛白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半截衣襟,白皙的前胸爬满紫红的龟裂,布满交错的抓痕。   祝欢脑中轰一片空白,几乎凭着本能,将阿宁拉开,将盛白托起。   他的双手颤抖不止,想疗愈狰狞的毒伤,可一切都是徒劳,源源不断的绿光没入胸腔,却换不来一丝温暖。   “你去……”祝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逼迫自己冷静后,才对着手足无措的阿宁喊道:“去打盆热水来。”   “是……是……公子他……”   “还有,这件事情不要让府上其他人知道。”   说罢,祝欢不再理会他,将盛白带进内室。   昏迷中,盛白眉头紧锁,浑身滚烫,嘴角还在渗血,又因坠入噩梦中不断呢喃。   点点滴滴的鲜血溅满了白衣,疼痛锁紧了全身,控制不住的抽搐,残存的意识还在逼迫自己维持最后的体面。   蛊毒摧折了傲骨,折断了名动京都的那只笔,断了自由驰骋的马蹄,断了余音绕梁的琴音……断了他一身轻狂少年气,断了天真的梦。   此时祝欢才恍然明白,盛白要将府邸中的人迁走,除了不想再伤人心,也是他为了维护自身那所剩无多的尊严。   从前如此骄傲一人,如今也落得个身不由己的惨状。   转眼不过三年的光景,细数也不过二十三的年华,都将响成绝唱。   泪水划过侧脸,祝欢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心,就像当年第一次见病入膏肓的孩童,便将自己的温暖送了出去。   遥想十四年的光阴……祝欢想着,蓦然感到手背一片温热。   低下头去,发现盛白苍白的脸颊上沾满了泪珠,误以为他哭了,祝欢忙低声用哄小孩的语气要他不哭,可良久后才发现,是自己无声的泪砸了满地。   夜幕已深,盛白醒来时发现身上带血的脏衣已经被换去,全身都被精心擦洗了一遍。   屋里亮堂,案头还有两只流着泪的红蜡烛,一旁搁着一把金剪子,剪子旁又摆着几副药。   祝欢就伏在案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盛白一起身便觉得晕得很,取了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身上,哪怕现在的祝欢已经不需要了。   过去他牵肠挂肚,最怕祝欢冻着,又生病,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了。   想到这,通红的烛光落在祝欢的侧脸,两颊好像抹了胭脂一样红俏,酣睡的模样叫盛白忍不住驻留。   连熬了几夜,祝欢确实是累了,醒来时心先跟着一惊,惊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连忙要去看盛白的情况,却发现人就在自己跟前,手上还攥着壶酒。   细长的壶嘴闪着金光,浓烈的酒香已按捺不住飘散而出。   祝欢问:“怎么自己起来了?”   “觉着渴了便起来了。”盛白道。小心翼翼去看祝欢的神情,最怕他发觉自己蛊毒发作,好在此时他的注意都在这壶酒上。   “酒不解渴,再说你服药不宜饮酒的。”祝欢嗔怪着要夺酒。   盛白挡着他,靠近了,道:“可这是米酒,张嬷嬷酿的,说是留着我大婚用。”   “张嬷嬷酿的?”祝欢想起曾经那条半生的鱼,不免反胃。   盛白看出他心中所想,忙道:“嬷嬷这厨艺虽有待精进,但这酿酒可是十里闻名,不信你喝一口。”   说着,从壶嘴倒出两三滴在虎口,凑到祝欢唇边。   “说了不喝的。”祝欢想推开他,却发现盛白正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   “就一口。”   “……”   “一口。”   刀山火海一路走来,哪样屈服过?可偏偏……祝欢熬不过这副模样,探出一小节舌尖。   湿润柔软的触感几乎让整条手臂都发麻,而甜味又在舌尖散开。   盛白夺过他的吻,扶着祝欢的后腰,几乎倾倒在案桌上。   案面铺着块鸳鸯桌合,大红色的柔软底料裹住了祝欢的手。   “胡闹些什么呢?”祝欢如砧板上的鱼,不断挣扎起来,“松开!”   而越是咬牙切齿,盛白越是兴奋,好似已经灌下三壶烈酒,旎旑的眼神闪着光,脸庞越发涨红,俯下身,轻咬住祝欢的耳垂。   祝欢偏过头,有那力气,却推不开,自暴自弃般,有些恍惚:“你醉了。”   “还没喝呢,怎么会醉?”又将人轻轻托起,斟满了两杯酒。   红烛烈烈,酒光淋淋。   “你真的不能……”   “今日特别想。”盛白小声说,“就贪一杯。”   “你从不贪杯。”   “是啊。”盛白委婉笑了声,强拉过他的手,“只贪你这一杯。”   祝欢别开眼,目光无意扫过角落那盆尚未来得及清理掉的血水,又望向盛白温存的眼,心中一股浓浓的酸意,竟要立马灌下一口酒才能压得下。   谁知,盛白又忽而拦下他。   祝欢奇怪地看着,看着盛白将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胳膊,将他的酒换到自己面前。   “之前总说欠你一杯合卺酒,今日便补上,不知你是否还愿意?”   祝欢几次欲开口,却变成泪止不住往下掉。   盛白摧眉而望,眼眶同样的烫。   “怎么哭了?”   烛泪哗啦啦地流啊,流——   “这酒太甜,我再来酿一酿,酿一壶我们自己的合卺酒,可好?”   “好,自然好。”   酒香苦辣辣地淌啊,淌——   顺着一同抬起的手,留过血契交错的脉,淌入痉挛不止的喉咙。   这夜,是良辰吉日,也是潭州迎来大雪前最后一个安静的时刻。   次日,家中老少仆从都被盛白借着巡庄子的名头遣送出去,车轮滚滚一去不复返,临行前,张嬷嬷好似察觉到什么,拉着从小看到大的公子的手,絮絮叨叨了好久,但最终还是登上了那辆马车,余下一双不舍的目光。   可恨这河水永远地东流,带走太多未曾说的话一去不复返。   而这夜也不再像往常那般安静。好似过去压抑的一切苦痛都破口而出,呻吟中,盛白意识全无,一把孱弱的腰身重重砸在榻上。   痛啊。这辈子都没这样的痛,痛到恨不得将浑身都撕毁,随之毁灭。   他似乎听见了祝欢呼喊他的声音,阿宁的哭声,还有很多很多……似怨恨、似安慰、似欢喜、似忧伤的合奏。   而支撑着唯一的,只有那缕淡淡的苦药。   到最后,连最后一丝慰藉的断了,浸泡在苦腻的汗水中,盛白无力的睁开眼,无法聚焦,只能如偏枯之人,将一切尊严抛弃了,等待一个奇迹。   而等来的只有渐渐亮起惨白的太阳。   天冷得出奇,盛白忽而打了个寒颤,四肢随之发冷,他却不在乎,反倒有了丝活人感。   屋内空荡荡的,知道是祝欢为他取药去了。而望向窗外,一大片茫茫的白,积压在心中,透不过气。   他没像往常那样撒娇地呼喊,也没极力想隐藏起日益枯萎的身体。   不知哪生的力气,他坐直了,解开里衣,一颗几乎要跳出的心脏暴露在他的面前。   这颗心被蛊毒浸泡,已然全黑,是被欲望和杀戮沾染,而很快就要迎来它最终的报应。   “小孩……”   忽然,祝欢的声音响起。   盛白只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平静地抬起头。   两人面面相觑,各自凉了心,却还用温柔的吻去抚慰爱人。   祝欢手捧着药,抱着他,感受着这具身体在每次呼吸中都忍受着非凡的疼痛,心比窗外冻结的冰霜还凉上百倍。良久后,终于开口:“很痛吗?”   这个问题盛白似乎等了很久,微笑着点点头:“嗯。”   接着又说了句:“对不起。真的……太痛了……”   祝欢的心一下被攥紧,痛到无法呼吸,默默将药放下。   “是我没用……”祝欢心想,他以为夺回命格就是对所谓命运的反叛,可谁知天意弄人!   可看向盛白,却发现那张充满病气的脸扬起了释然的笑意。   他靠在祝欢怀里,涣散的目光落在满天纷飞的白雪上,扯着祝欢的衣袖道:“我想玩雪了。”   祝欢的手根本止不住颤抖,心中宛如凌迟,泪不自觉地流:“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   “不要……”盛白虚弱地摇摇头,抓住最后一点希冀,忽而想起来什么,说:“我记起来了,我还欠你一个雪人呢……我堆给你,你就笑一下好不好?好久没看见你笑了……”   “从京都回来之后你便一直不笑,这样我放心不下……我知道当初没问过你的意思就将你拉进这场混乱,还一次次抛下你,其实自己心里也想着复仇,却还假惺惺地说都是为了你,你一定不开心。”   “胡说,你不是这样。”   盛白很勉强地笑了笑:“那我……堆一个雪人,算作给你的赔罪好不好?”   终于,祝欢泣不成声,他的双臂发软,几乎要松开他的爱人,又崩溃地抱住,明明这么紧了,他还是感觉到他在离开。   “好……”   他留着泪,成全了天底下留给他最后一个“好”。推开门,满目冰晶闪烁着,半壁江山如画一般寂静。   他所等待的、害怕的雪,终于从京都追到了潭州。   盛白披着件大氅,慢慢走进雪中,苍白的脸几乎和雪融为一体,眉梢去不尽的苦向下垂落。   他跪在雪地中,一点点堆砌松软的白雪。而祝欢靠在他身边,泪一点点融化着冰雪。   不知过了多久,祝欢忽而握住他的手。   “小孩……”   “嗯?”   盛白真的是疲惫极了,眼皮不自觉地下垂,却在一声声呢喃中挣扎着睁开,身体的重量开始朝祝欢压去。   “你这个雪人堆得不好。”祝欢哽咽道。   “是吗?……”盛白勾了勾嘴角,却惊讶地发现连这种力气都没有了,心中一片荒凉,若蚍蜉撼树,可悲可笑,到最后也只是动了动唇,也不知祝欢听见了没有。   “其实我觉得和你长得很像啊。”盛白故意打趣说道。   祝欢看着丑丑的雪人,含着泪笑出声,骂道:“明明是像你!”   “是吗?看你都笑了,那我再给你堆一个。”   苍白无力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雪球上,一片雪花落下,温柔地覆盖,却让他再也抬不起来。   “……”   想翻身自然也是徒劳,祝欢却读懂了他,牵着他的手放在身前暖着,可是暖不热了。   “怎么不堆了?”   说话间,盛白清晰地感到滚烫的泪水落在自己冰冷的手背上,乱成了一片。   “我……有些累了……下次再说吧。”他的声音太细了,细到两人是这样骨肉向嵌,祝欢都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捡回一点破碎的声音。   可越是花力气才发现越是徒劳,越是徒劳,心越是满目疮痍。   “小孩,你能不能再等等,等我找到慈。”   “嗯……好啊……”   可祝欢知道,这分明是打发他,安慰他的话。   “那你……能不能不走?你明明答应过我了,不会再走了。”   是啊,他说过。一瞬间,无数绚烂的画面闪过脑海,编织成一条灿烂的星河,月下初见,杨柳河堤的告别,祝欢的模样渐渐清晰,又渐渐离远,如同阳光下发亮的雪,美丽又不真切。   此生固然多恨,可此后,能延绵不绝的只剩爱意。   盛白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点在祝欢心头:“我永远都在……”   “这里。”   新的一年随着这场初雪到来,身后屋中的合卺酒还放在桌案,只不过转眼之事。   鞭炮声喧闹漫天,雪白的天空飘着洋洋洒洒的红纸。   “新年喽!”   有人在喊,有人在闹,只有院中逐渐被雪覆盖的两人静默着,被红纸盖了头。   经次过后,再无明日。   肉体虽生,而灵魂与君长眠。 第157章 余震   此为新王登基第一年,瑞雪丰年,漆白京都百尺楼台,如同素缟,覆盖神殿的残骸。朝阳似一束烛光,从裂缝照出,无数顽固残余的木刺、虫豸一一暴露。   承恩寺敲响了第一声晨钟,明镜大师默念着佛经,竟在着这国度亮起的第一轮太阳中圆寂。   前来悼念的人群中有一高大的武夫,魁梧的身材与浓密的胡须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崔大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谅回过头,石琨正站在自己面前,只是模样大变,不同于往日那般山大王的模样,烫了戒疤,身披袈裟,整个人变得慈面善目起来。   “你……”崔谅一时语塞,回想起祝欢临走前将这群崆峒山的土匪托付给他,有了这些日子的患难与共,自己自然答应。   当然,就算没有这层托付,马刀派靠着铁叉子、木棍子砸出的一套战场也属于护国有功,只要受了招安,周宓自然也不亏待他们。   可谁知这大当家的石学士竟撂了担子说要出家当和尚,坐地解散了帮派,一群汉子抱头痛哭,一些人随着他与明镜大师入了新起的承恩寺,另一些则由崔谅收入囊中。   “这些日子过得还习惯?”崔谅问。   石琨道:“佛门清净一开始还不大习惯,后面跟着大师吃斋念佛,这心也静下来了,想着这些年在外头打打杀杀,早就厌烦了,不如关起来多读些经文。”   崔谅说:“也好,如今新王厌弃前朝祭司瘴气,改尊佛法,日后你若能承袭明镜大师,也算个美差。”   石琨嘴角弯起来,这一笑反倒暴露些滑头:“这英雄我当得,学士我也做了,还有什么更美的差事呢?倒是大帅您,一身功名,既已封侯,不如领旨归京,我听闻大王有意赐邑丰州,那是块宝地,又靠近京都,您怎么想的?”   崔谅苦叹一声:“既然是大王的意思,我等哪有推脱的?”   “可我听说小凌将军不愿意,大王便赐了他一壶酒……”   “别提他了。”崔谅忽而神情严肃地打断他,警惕看向四周,人人都带着素冠,垂眸闭眼。   石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降低声音:“看来传闻是真的了。”   崔谅躲闪着眼神,低头看着手中两张莲花灯。   一盏为了高拱,一盏……   “南无阿弥陀佛。”石琨合十双手低声呢喃。   .   白雪覆顶,雾凇沆砀,白袅袅一片的水潭边立着一只仙鹤,丹顶长喙,羽翼丰满,细长的双腿立在水塘中。   远处的观台上,一张厚厚的狐裘下躲着个嶙峋的病骨。   邬生道半跪下身子,接过赵伯温递来的帖子,张望许久,伸手掖紧狐裘。   “下雪了,殿下还是要以身子为重。”   赵伯温双目无神盯着水潭,道:“行将就木之人,还要这身子有何用?”   “殿下……”   赵伯温抬手打断他的话。仙鹤伸长了脖子,遗世独立,这只鹤是大哥送他的,因为他说喜欢,在太子府中看见仙鹤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   那样高风亮节的活法,他一辈子也没学会。   “京都中传信说凌飞死了,大王下令让戍守南海的凌澈即日回京领命,你猜猜领的会是什么命?”   邬生道斜眼望着潭面孤苦漂泊的浮萍,道:“大王原意是让小凌将军留守京都,可他不愿意,引来杀身祸端也是难免,至于他兄长,才能不及其弟,若能收敛锋芒,大王或许不计前嫌。”   “错了。”赵伯温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凌飞藏不住的野心已经注定了凌家的没落,成王败寇,他们是这样,我也不过如此。”   “可大王并没有这个意思。”   “因为我已经要死了,也许明日,也许就是今天,等我死了,便再也没有赵氏的后代对他构成威胁。”   “殿下怎能自暴自弃,尚未到最后一步,您尚可以盛意清威胁那医族。”   “哈哈!威胁!?谈何威胁?”赵伯温蓦然大笑起来,惊动潭中仙鹤扑腾而起,荡起层层涟漪,过去三十年的苟延残喘都随之化开,“不成了,不成了……”   赵伯温失去血色的指尖最后落向堆叠的书文和热气腾腾的苦药:“他本就是一身毒骨,如今更是无药可救,一命呜呼。我们被他与那医族算计透了!可谁能来可怜可怜我呢?”   “若当年留在京都遇见盛意清,会不会心疾痊愈的是我而不是赵拂华?分明处处同他一样了,可为何还要抱恙终身?”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赵伯温重重摔在地上。   “殿下!”邬生道手忙脚乱想去扶起,却被赵伯温猛力推开。   “连你也要可怜我?你有什么资格?!”他歇斯底里喊着,可无济于事,身体中的力量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作一摊泥水倒在最痛恨的人怀里。   邬生道双手先空着,不敢落下,泪却从独眼中不断的流。   “我当真是恨死你了。”赵伯温趴在他的肩膀,徒劳地用五指抓住他的后背,仿佛刻下了去不掉的伤疤,“恨死你们所有人了……”   短暂的呜咽后,邬生道听见最后一声哀怨的遗言在耳边荡漾:“我不过想活……想活……”   凄寒的水吞没了一切声音,滚动的喉结疼痛难耐,片刻后,哀嚎响彻山林。   仙鹤划过长空,留下一卷卷瑞云,残留在潭州上空。   此为人人欢庆的新皇初年,却为祝欢心中盛白离开的第二天。   他的一切停留,就如天际久久不散的云雾。   不知将自己关在屋里多少久了,只听见阿宁的哭声一阵阵传来又消散,他的泪却只默默地流,好像一切都没发生。   祝欢看向躺在红色帷幔间的人,紧闭着双目好似只是睡着一般,如果走过去轻声唤他“小孩”,便会偷笑着将被子盖过头。   但他迟迟不敢出声,怕梦的破碎,余生煎熬。   炮竹的声响又欢腾过一轮,祝欢将头深深埋进被褥,捂住耳朵。   咚咚——   近在咫尺的敲门声响起。   “祝欢。”是阿宁的声音。   祝欢一动不动,直到一卷圣旨摆到面前。   他抬起头,讷讷地盯着,半晌后双目通红瞪着阿宁,又骤然将懿旨摔在地上,沉重地木头碰撞发出惊人的声响。   “‘以爵位仪制下葬’?事到如今京都的人还想要他的尸身?”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祝欢一把抓住阿宁,质问道:“是你将此事透露出去,京都的人才知道他的死讯?”   阿宁站定在原地,脚下仿佛扎了钉子,嗫嚅着:“是公子的意思。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实际上京都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多少只眼睛都盯着医族的命格,只要有软肋在一天,世人便知你是一颗可以拿捏的棋子,而……而只有公子的死讯放出去,他们才会知道,过去的想法都将一同被埋入地底。”   祝欢愣了愣,片刻后朝后酿跄跌去,撞在一座檀木衣柜。   轰隆一声,柜门大开,信纸洋洋洒洒从天而降。   一页纸从祝欢面前缓缓落下,墨水晕染成一片,隽永成书:   自别后,夜夜难眠,然昨夜梦中,见你在身侧,喜从中来,不可断绝。   雨帘卷卷,思念重如双露,深陷囫囵,方知心之所爱,不过有你的人间。   纸扉泛黄,见年号,却为两年前的冬。那时盛白被太子华从大狱中救出,负伤半年,久居宅院,闲来无事便提笔成信。   写着写着,便忘了情,只将心里苦楚吐尽,等过些日子再看便觉得矫情,一直藏在箱底,直到今日。   只怕是盛白自己也忘了,那时失意写成的信件字字都有祝欢的影子,才会在落款时写下:   吾爱祝欢。   手中的信纸不断地颤抖,明艳的懿旨静静躺下一旁。祝欢痛苦地弯下腰,浸泡在一堆黑白的墨水中,泪鲜活了被埋藏的记忆与爱。   若是他们能早一些明白这一切,会不会命运就有所不同?   “京都来的人说,丧礼就在……”   “滚。”   “可你也已经没办法了不是吗?难道还要让公子不得安宁吗?!”   “让他们滚!”   拿力透纸背的情穿越了时空再一次掷地有声地砸了出来,震得屋檐下冻结地冰棱落承满地粉碎。   昔日的太守府门前变得一片狼藉,两人行过府前,看着萧瑟落魄的大门,其中一人不免唏嘘:“曾经多么威风的大人物,最后也没个好下场。”   “虽说当年的太子案已经平反,但谁知道这背后的真真假假,说不准那盛太守当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然怎么明堂赏的身后名一个不要,怕是心虚……”   “嘘!”一人急忙捂着他的最后,“你小声些,这府上可还有一个医族,那可当真是大功臣。”   那人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人家神仙可不一样,当年受了冤屈如今护着咱们,不过啊,听说也是个痴情人。”   “这又是怎的说法?”   “听说这位医族不要明堂赏赐的任何一样宝贝,也是他亲自去谢绝了盛太守的丧礼,而最后只带走一样东西。”   “是什么?”   “太守的尸身。”   “什么!倒不如带走棺椁,还能卖钱!死人有什么用?”   “这咱就不知道了,许是炼药之类——”   “祭司一族已灭,巫术不再,尔等休要胡言!”   就在两个碎嘴说得津津有味时,身后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回头,皆吓了一跳,还以为鬼魂在世,眼前之人竟然与死去的盛白有着七分相似。   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白衣公子。   就在愤怒之人的剑正要出鞘时,那白衣公子连忙拦下他:“玄涤你别冲动,别忘了我们今日前来的目的,若是惊动了旁人怕是又要和明堂扯上关系。” 第158章 消融(上)   盛玄涤持剑的手颤抖不止,许久后才松开,狠狠瞪了眼跟前的两人,朝身后清香四溢的清平阁去。   茶室中,华梦绡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来人并未感到诧异,一面润着清茶,一面邀人坐下。   花灰的天与墨色的山峦连成一片,庭院外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梅枝越过围墙探出火红的花心,在冷风中细细颤抖。茶炉咕咚咕咚冒出白气,消散在一面雪色当中,盛玄涤坐立不安,目光不断徘徊。   “盛小公子还想知道些什么?我所知道的都与你说了,您就是不相信,事实也不会改变。”   仿佛一盆冷水浇下,盛玄涤打了个抖,唇色全白,有些神经质地呢喃:“可如果这些当真是真相——医族被迫害,赵氏隐瞒真相。可......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爹?他就一意孤行,非要当这个功臣吗?”   华梦绡放下手中的紫砂壶,神情严肃看着眼前依旧青涩的盛玄涤,摇了摇头道:“经历了这么多,公子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有难言之隐的人太多。妖言惑众,在那样人人自危的京都,你兄长也并不确定自己选择的路是否正确。你们的父亲当初离开京都,不也是因为陷入了囫囵,不知哪条路才是对的,为了不让你们受到牵连,才辞官还乡。”   “话虽如此,但若盛意清提前告知此事,也不至于让玄涤遭受祭司的欺骗。”兰绍宁从旁道。   华梦绡瞪了他眼,冷冷说:“早在盛小公子您进京赶考时,他便让欧阳大人想方设法调换人马,为的就是不让您搅入这场乱局,可谁知祭司趁虚而入,将你劫走。而南面,陆邈与宣王貌合神离,当我在陆家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宣王已经丧心病狂命人放火烧了盛府......总之,人算终究比不过天算。兰公子您不也是托了他的福,否则,以现在文王殿下的处境,加之您父亲的罪责,您现在恐怕该入大狱了。”   “我与他不过利益之交罢了,他已经从我这得到了好处。”   “是啊,但你也已经报仇了不是吗?何必在这咄咄逼人?”   兰绍宁一时语塞,斜眼看向盛玄涤的神情依然奔溃,深深的自责包裹着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如果当初在边境时,他没有被仇恨蒙住眼,能听盛白的解释,会不会他们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而明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四季继续轮转,那个红发商人又回到集市开始他的撞骗生涯,街道上的人流络绎不绝,袅袅炊烟夹在堆满红色落霞的枝头,可他还是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   不敢承认是自己的倔强和一意孤行,才造成的兄弟反目成仇。   盛玄涤心中感到莫名的慌闷,枝头积压的雪很快砸在地上,卷下一朵梅花消香玉损。   “他现在……在哪?”   茶水洒出,华梦绡从未有过失手,怔怔转过头,面上的红妆都失了色:“你不知道?”   盛玄涤不安地问:“知道什么?”   天边传来一阵沉重的暮鼓,砸在盛玄涤心里,耳畔水流声不断,东家不断说着什么,嗡嗡作响,倾倒的茶水不断地流淌,滴滴入心。   断枝咔嚓一声,雪面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低沉的哽咽埋没在噪杂的人声当中。   清平阁门前,兰绍宁一把拉住盛玄涤的胳膊:“你……冷静点。”   “放开!你——呃!”一块冰石凸出,盛玄涤一个重心不稳摔在地上,手肘划出一条血痕,刺痛感顺着手臂连到心头。   雪地上,他蜷缩起身体,不断喘着粗气,白气急促地从口中冒出,头痛欲裂。   兰绍宁无措地蹲下身,余光瞥见墙角一个躲闪的身影,两只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们。   “谁!?”兰绍宁问。   墙角,探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一个小叫花子的模样,头上插着三根鸡毛,身上的衣服是各家多余的布料合成的,看手艺就知道是城南花三娘的。   小叫花子嗅了嗅冰冷的空气,如同小兽般的圆眼滴溜转着,慢慢踱来。   兰绍宁机警地看着他,他却没有任何防备,慢慢爬到盛玄涤身边。   又埋下身子,嗅了嗅。   “可你身上有股味道和那好臭哥哥一样!”   盛玄涤抬起头,半张脸还埋在手心,他实在没心情,抬手拨开他,谁知这小子又扑了上来。   很开心地喊着:“好臭哥哥!”   “你个小疯子,什么香臭的?快松手!”   小疯子被他摔在一旁,啪嗒一声。   盛玄涤这才反应过来或许自己下手重了,有些慌张去探他情况。   小疯子在雪地里咕蛹两下,抬起个头,滋着牙看着他。   盛玄涤默了片刻,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他。   可小疯子不收,依旧笑眯眯看着他。   盛玄涤皱起眉:“你到底要什么?”   “包子……”   “什么包子?”   “三春!这呢!”忽而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小疯子登时立起身子,回头朝着喊话的人跑去。   盛玄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定睛一看,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转身就想跑。   那人手上提着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三个热乎乎的肉包。三春一把扑上去,险些撞掉了食盒。   “二公子?”阿宁酿跄一步,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盛玄涤顿住了脚步,仰头长叹出一口气。   太守府前,一辆马车停在石板路上,祝欢肩上披着一件大氅,立在冷风中仿佛马上就要被吹散。他的眼尾泛着红,气色虽在,可总感觉少了一份生气。   他将卢昌铺送出,寒暄两句,遒劲的北风刮白了他的脸。   不过一年的光景,卢昌铺的鬓间竟增添了数根白发,眼尾藏不住的皱纹。欧阳容走后,宣王加大对东区的打压,他们这些从前跟随盛白的官员定然吃了不少苦。   “都过去了,你也节哀。”卢昌铺佝偻的身躯叹出一口气,含泪的眼不忍去看祝欢。   祝欢没有应这句话,而是将几本书交于他,道:“卢姑娘于我有恩,但祝某无能,只有一些残卷,是她从前提到的,还有这些银子,卢大人还请收下。”   身后的小厮接下了东西,卢昌铺拱手作揖,又往雁归园深深望去。   冷清的厅堂似乎还烧着去年的炭火,仿佛故人还在。   踌躇片刻,卢昌铺忽而道:“在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您请说。”   “他的祖祖辈辈都葬在这里,现在人既已去,不如就让他呆在这里吧。”   “他不该在这,太多的过往压在身上,是看不见以后的。”   “……唉,也罢,你们之间的缘分或许还没断呢。”   祝欢的嘴角微微抽了下,分不清悲喜。   待车马远去,祝欢才从谵妄的状态中回过神,望着天边粉蓝交接的彩霞铺满雪粉大地,而落在自己身上的只有半缕微不足道的光,最后也慢慢消逝在日落的尽头。   西面云雾环绕的山峦静谧伫立,闪耀着神秘的蓝光,仿佛引路的明灯。   祝欢默默垂下头,裹紧大氅,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紧凑的脚步声。   “祝欢。”   葳蕤灯火下,站着一个被风雪裹挟的人,祝欢看了一眼,冷漠地回过头。   门关上的瞬间,盛玄涤的手一把卡了进来,力量交加下,大门发出咯吱的声响。   祝欢不耐烦地加大力度,质问道:“你做什么?”   盛玄涤双目通红,不知流了多少泪,此刻已经风干了双眼:“让我进去。”   “当初放弃他的是你,要走的是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说回来找他,他不会想见你的。”   “你以为你是他什么人?害了他性命,如今也不愿意让他入土为安吗?”   “二公子!”一旁的阿宁听了这话,立马听出其中的火药味,连忙上前想拉住有些魔怔的盛玄涤,却被他一把甩开。   “让我进去!我要亲眼看看这是不是又在耍我的把戏?”   “滚出去。”祝欢冷冷地按住他的肩,一手去带门。   哐一声,一盏青色的纸灯笼掉落在地,滚在盛玄涤脚边。与此同时,雁归院中接连亮起一盏盏青灯,将整个走廊浸在幽绿当中。   盛玄涤受惊朝后退了半步,撞在三春身上。   “哎呦!”三春嚎了声,铁头猛地撞在他腰上,盛玄涤重心不稳,直接超前扑去,结实地撞在门框上,顷刻间鲜血直流。   阿宁见状慌忙上前查看情况,而门内的祝欢也顿住了动作,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虽不上前,但不再强行将门关上,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这张与盛白又七分相似地面容,不知为何感到愤怒而又悲凉。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开。   盛玄涤捂着脑门上的伤口,狠狠地瞪了眼祝欢,扣在门框上的手指发白。   “我不会让你带着我哥离开潭州的,除非,你把我也杀了。”   祝欢斜过眼,似笑非笑:“我不会杀你的,你也不配死。”   “我们走。”盛玄涤推开阿宁,要去牵自己的马。   一滴滴血落在雪地中,散开的血渍与垂枝的红梅遥相呼应。   一缕幽绿的光缠绕在枝头,勾起祝欢心中一颤。   “等等。”   “做什么?不是你要我走的吗?”盛玄涤怒斥道。   他的手被人一把捉住,可惊奇的是,祝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模样,力道却极大,还不等盛玄涤有所反抗,祝欢便已经闪至面前,一根手指探到眉心间。   “你做什么!”   眼前一道白光。   祝欢睁开眼,哪怕再如何装作镇定,声音却提高了几分。   “慈?” 第159章 消融(下)   惨落的横木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他的皮肤极白,几乎与身后的水云天融为一体,脸颊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冰花,就连微微颤抖的睫毛也成了花白。   慈侧过小半张脸,眼神无法聚焦,一双白目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看不清东西,却依旧在祝欢闯入这片禁地时抬起了眼。   祂的声音微弱,笑道:“怎么都躲到这了也能被你找到?或许当年我就不该选择你。”   “可是没有那时的你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我呢?要我命的是你,可那场仪式中我能活下来也因为你。”祝欢道,“说说吧,你又是怎么跑到盛玄涤的身体里的?那时候神像的眼睛明明已经被我刺碎了。”   慈道:“是祖祢啊,她当真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祭司了,哪怕到生命的最后还能有那样的力量将魂魄召出,如果再多给她一点时间,或许结局真的要被改写了。”   “您怕是老糊涂了,怎么开始为她们说话了?”   “可许多年前我们确实是这样啊,共生于一片土地上,不分彼此,直到欲望开始扩张,总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能标榜成功。”   “还会有回到那一天的时候吗?”   慈委婉摇了摇头:“就算有我也看不到了吧?祖祢本想用我这一缕残魂开启裂魂,来延续自己的命格,可她忘了,这份禁术就是出自我之手啊,苟延残喘这么些年,最后一点尊严也就只能为自己谋一处蜗居之地。选择这小子,其实不过偶然,你要知道,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往往全是破绽。”   “裂魂......”祝欢倒吸一口气,“最后一本禁书中所提到的药方就是医族。”   “是啊,我们掌生,祭司掌死,那咒语你也看到了吧,是祭司调动濒死的灵魂所创,而向死而生的关键在于医族能自愿交付自己的身躯与灵魂,和天地交换这场本不该存在的改命。当时所保存最后一丝戒备才没将这群事说出去,否则不知祭司又要怎样玩弄人心,不过我也在想,如果我说了,他们是否就会停止屠杀?”   “并非明晃晃举起的武器才是屠杀,麻痹的精神也是一种疯狂的侵略,若是你当时告诉祭司这个秘密,或许我们连仇恨的机会也没有了。”祝欢又道:所以千百年来无人真正开启裂魂。”   “因为那些被烧死的医族命谱上写满了冤屈,谁能承担跨越生死的契约呢?”慈的动作缓慢得如同一个耄耋老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一个即将走进坟墓之人的枯萎。   祝欢来到祂身边,看着这个曾经寄生在自己身体中,无数次想泯灭自己的灵魂,占据一切的始作俑者,最终还是慢慢扶住风烛残年的肩膀。   慈在自愿离开这具身躯。   “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这些?你不是恨我吗?”祝欢问。   慈靠在他身上,仿佛回到了孩童时期,一个族群的生死跨越万年迎来了交汇。当慈的魂魄离开肉体的一瞬间,雪原上发出啼哭,无数的星辰坠落,换出一颗阑阑升起的明月。   “本是同源,谈何憎恨?”慈道,“我从来想的,只是复仇。仇恨啊,这东西一旦被激起了,就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你的仇恨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   慈忽而笑了,翻身仰面看着逐渐崩塌的世界,在眼前,万年的光景都缩成一个光点,飞速的旋转着:“所以我将最后的办法告诉你,是结束仇恨,还是带着仇恨继续往前,都由你决定。”   “若选择前者,千年之后,你将与这份仇恨一同消失,从此不复存于天地。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然而在这之前一切都是最好的。烈火能烧毁一切,可若能抓住一瞬,便可以浴火重生,置死地而后生。”   话音刚落,虚弱至极的身体幻化成一道绿光,与那道美好的记忆渐渐融为一体,在被禁锢了数年后,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与祂作出的最后一个选择一同拜别山河,与光同尘。   晶莹的雪落在盛玄涤的脸颊,一只飞蛾停在青灯上,泪无声地滑落,他撑起仿佛被撕裂般剧痛的身体,不会知道曾经有一片执念深重的灵魂藏在自己体内。   走进雁归院,可四季轮转,从未有一只大雁真正的回到这里,曾经的书斋落满了灰尘,几本医书被重新摆到了显眼的位置,捡起一册,尚有残余的芍药花香。   走过长廊,望见院中一处厚得出奇的落雪,堆着两个雪人,一个歪歪斜斜,另一个,连个形状都没有,便草草收尾,就像这座院子,处处都差这么一笔,却没人来填补。   盛玄涤站在空荡荡的棺椁前,肩膀无声地抖动,上一个冬天,他就这样伏在盛白的案桌前,用最真挚、最崇拜的眼神看着兄长。   “如果进了京都,也会像哥一样吗?”   “京都是什么样的?”   “哪里会有属于我的天下吗?”   会的。盛白告诉他。就像当年自己问过盛明宣类似的问题。这一家子似乎有着相似的传统,相似的固执,相似的不碰南墙不回头的心,却又有着一丝丝胆怯,往往伤害到最亲近的人。   长辈看着晚辈身上带着曾经自己的少年心气与无畏,期待着他能揭开京都罪恶的面纱,却又担心自己认为对的路是错的。   于是在这片瘴气弥漫的大地上,他们低着头、闭着嘴,在惶恐中继承,可无论怎样的阻拦,他们都会在冥冥之中走上同一条路。   盛玄涤的心连着酸涩的鼻子抽搐,随即溃不成声。   “对不起……”   “娘……爹……对不起……”   就在冰冷的木板中躺着一封安静的家书,盛玄涤抚摸着信纸,泪渍晕开笔迹——至吾弟。   “哥……对不起……”   但没人了,没有人能再听他诉说,关于刺穿了盛白的那一剑,在他心里下了无数场雪。   一点一滴,散开了墨水,荡开成淡紫,如天边白月的光晕。   白色的月光落进远去的溪水,拍打着礁石溅起珍珠般的水花,在一处交叉口与自西边来的泉水交汇,冷冽的雪水覆盖过温和的小溪,卷起千堆雪。   祝欢坐在一块延长出的圆形石峭上,身后是万丈紫黑的山峰,缠绕着乳白色的云带,横贯璀璨的星空。向下俯瞰,村庄、山峦……一切的伺机而动都收尽眼底。   蜿蜒的血顺着小臂滑下,顺着虬枝遒劲的古老藤蔓流入地下,刺入迭代变更的山川地势,从冰封的侧面滚过,滋润被埋藏的预言石壁。   轰隆一声,夜幕四合下,雪粉炸开,开出一道被掩盖多年的通道。   那是归乡路,被亡灵高举的灵魂终于带着他们回到了故乡。   天地灵气所浸润的雪原温和而静谧,遍地生满垫状草木,精灵般的绿光从松软的雪地飘向天空。   冰洞中飘散着飘渺白雾,亲吻着潭水中央沉睡的男人。   他紧闭着眼,无意识微张着唇,横眉如墨一般浓黑,可脸却格外的苍白,乌发整齐的落在两肩,垂在白色的衣袍,从交合的前襟爬出一条条、细细的、刺目的黑痕,像是如席大雪中独生的一株零落的梨花枝条。   阿宁远远的,含着泪,望着这具尸身,此时,祝欢回来了,手中,提着一盏青灯,烛火噗通跳动。   “其实他为你安排好了后路,你没必要跟来这地方,雪原对于凡人的消耗还是太大了。”祝欢道。   阿宁咽下哽咽,道:“正是因为凡人没有如同你一般的望不到尽头的生命,所以这些情分才显得更加弥足珍贵。这世间,我所剩最后一个亲人也只有公子了,你舍不得他,我也是一样的。”   “……”烛火的光照在祝欢的手上,传来亲昵的温度。   阿宁小心翼翼看着,问:“这真的没问题吗?慈说的当真可信吗?”   “前无古人,可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祝欢揉皱的眉眼满是血丝,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已经叫他模样大变,从前的从容、自由荡然无存。   他将一个精致的冰盒交给阿宁,吩咐道:“小孩的身子太虚弱,恐怕没这么快醒来,如果他没醒,还得靠你了,你可别公报私仇啊。”   阿宁颤抖地接过,不带恶意地瞪了他眼:“我是这样的人吗?你可别天天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意了!”   祝欢笑了:“好,那我等着。”   说罢,无数冰棱葱地底横生而出,封死了唯一的生路。   祝欢的模样在一片冰晶中慢慢模糊。   告别了一切,嘈杂的尘世被隔绝在外,祝欢慢慢在盛白身边躺了下来。   一手打开青灯的罩子,跳动的火光迅速照亮洞穴,橙红色的光打在洞顶,如同一顶温暖的罩子,孕育一切的伊始。   一滴融化的冰水落在盛白脸上,祝欢抬手为他擦去,随后慢慢抬起他的手臂,窝进他的臂弯。   “小孩……”   盛白安静的、带着淡淡的笑容,火光让他的脸上忽而变得生动起来。   少年会涨红了脸,羞愧于袒露自己的真情;而眼前的男人会涨红了脸,毁坏一切,只为了和他在一起。   啪嗒——星星点点的火苗顺着沉睡的草木沸腾起来。   “好热呀。”祝欢懒懒地蹭了蹭盛白的胸膛,听不见一点跳动的声响。他自顾将盛白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部,形成一个相拥的姿势。   “你会不会怪我自私?怪我把你拉进这场漫长的告别岁月,最后走向虚无缥缈的结局?”   “可我觉得阿宁说得对,知道必然有结束的一天,才会更加珍惜。”   “又或者,你醒来肯定会怪我不听你的话。”说到着,喉间一股酸涩难耐翻滚,盛白胸前的一小块布料很快被浸湿,如果他能醒过来,一定会捧着祝欢的脸,吻去泪痕将他抱在怀里,不忍心看这些泪溃堤般地流淌。   可他看不见了。   “但我不管,就是自私、就是不听话,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七天,可我却觉得有七千年、七万年……太漫长了,我当真是熬不下去了。”   留下谁不是残忍呢?留下谁不会为了另一人流泪至干涸了灵魂呢?   “在灵魂完全死亡前来陪你吧。”   滚烫的火焰漫过冰封的山体,磨平了山陵,枯竭了潭水,一方天地在烟雾中融成一体。   两具躯体在崩塌的世界中显得不堪一击,却不愿分离。   灵魂灼烧的疼痛布满全身,祝欢虚弱地扬起脸,在盛白的侧颈落下一个吻。   唇瓣轻轻翕张,如歌般穿出古老而又邪恶的咒语。   交握的手心烫得仿佛要融为一体,这是违背天地的誓言,是献出灵魂的爱与痛的交织。   烈火汹涌而起,卷起了睡莲状的花瓣,冲破了万年的沉寂,在广袤黑暗的雪原亮起万丈光芒。   往事凭风而起,又随之消散。   巨大的冲击力将阿宁掀翻在地上,他挣扎地爬起,根本不敢去看雾蒙蒙的洞口。   冰水潺潺流出,阿宁重重咳了两声,酿跄朝前走去。   以火焚身,博一线生机,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他无法拒绝祝欢的提议,这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条路。然而过了许久,承载希望的洞口并未有任何变化。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阿宁不敢相信,不敢信祝欢会失败。   如果失败了,那公子呢?祝欢呢?他们会怎样?   想到这,阿宁忍不住放声大喊:   “祝欢!”   声音在辽阔的雪原回荡,四处碰壁,几乎震碎心灵。   阿宁倒吸一口寒气,冰渣刺破了喉管,尝到了血气,而天边,恰如鲜血一般的红霞正在升起。   金光刺破了山顶,从混沌的山丘一点点爬了上来。   雪原上上只剩他的喘息声。   呼呼……   呼——   斑驳的视线忽而聚拢,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闯入了这片寂静之地。   “是?!——”   阿宁朝前迈了一步。就在足渐散开的云雾中,一个人影正慢慢朝他走来。 第160章 暖春   灵魂一度飘渺无所依靠,抽离抱恙的躯体后,无知无觉,变得格外轻松。   一缕意识失去了丈量的能力,不知过了多久,盛白依稀感到一丝光落在眉宇间。   水天一色,雾色迷茫,蒹葭苍苍,一叶扁舟顺水而下。   “这是哪?”开始,盛白觉得茫然,俯身看向水面,清波中荡漾俊秀的脸庞。   小舟没有一点吃水的痕迹,平缓地飘荡在水面。   一只蜉蝣扑腾向前,在即将涌入更大的浪潮时消失。   指尖捞了空,记忆却如泉水般涌来,浪潮愈发汹涌,盛白恍然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死了?”   迅猛的水流冲击小舟快速坠落,盛白仰面躺在船中,翘着脚,悠闲地望着头顶流过的五彩锦鲤,承载着无数鲜艳的过往。   流光从脸上缓缓淌过,记忆的长河中一张张已经逝去的脸又重新有了光彩。   孩童时期的记忆,书斋堆了满地的书卷,叶书澜抱着他,一字一字教于他:   “君子不器。”   “何为‘君子不器’?”   “就是不拘于旧道啊,世间万物皆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叶书澜说,“明日你爹为你从京都请来了一位范先生做你的私塾先生,以后若有不懂的便可问他。”   小盛白嘟囔着嘴,不满道:“可我病才好,不想上学。”   叶书澜捏了把那本就没多少肉的脸,痛得盛白龇牙咧嘴,只听他亲娘毫不领情道:“你就是懒的。”   “才不是!”   “那就是你爹惯的。”   “……风筝。”   “我在同你说话,你看什么风筝?”叶书澜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只见一只纸鸢挂在院中的树梢,从绿柳中探出一个头。   “真是——”叶书澜一眼看穿了这把戏,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其父必有其子。”   “爹!”小盛白大喊一声,读书时恹恹的神态顿时不见,屁颠屁颠便朝庭院中跑去。   为了逃避书阁中无趣的生活,那段春光满色的路很长很长,盛白跑了很久,跑到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啪嗒——溅起一片水花。   “盛白。”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船慢慢停了下来,溪水一点点拍打白色的滩涂。   盛白站起身,发现手上正缠着一根细细的风筝线。   眼前,一个负手而立的男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爹?”盛白朝前走了一步,感到灵魂又轻了一分,他看向自己此刻小小的身体,仿佛那些委屈再也承受不下,即将要翻涌而出。   盛明宣看着他,好似也还在看一个孩童:“今日功课怎么样?上次你将蝈蝈放进范公书箱的事情他已经告诉我了。”   “……”盛白握紧手中的风筝线,哪怕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告诉盛明宣,范璟公书箱中那只蝈蝈其实是祝欢放进去的。   盛明宣笑道:“你肯定不会承认的。”   “对不起……”   “嗯?”盛明宣有些诧异地张大嘴,自己的儿子可是巴掌都拍不响的,今日怎么格外老实?   于是不信邪问:“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   哽咽将言语堵塞在心间,盛白摸了把脸,眼眶顿时变得通红。   年幼的孩童长成了大人,在盛白自己眼中过了许多年,可在盛明宣眼里,只是一瞬的事。   “是我的错。”   “这当然是你的错,范公是你的师长,你该好好反思一下了。”他以为父子之间的隔阂只是一个顽皮的错误,从未责怪之意,只是还是保持着原有的风范,不如如何都要消遣盛白两句。   可谁知,盛白一把抱住头,声音颤抖起来:“是我误会了你,是我没有听娘的话,是我一意孤行、自以为是,是我!害了你们……害了……”   轰隆——轰隆——!!   地面骤然裂开一条缝隙,盛白趔趄朝后跌了一步,一只手拉住了他,飕飕的阴风刮上脖颈,朝后看去,不禁发了一身冷汗,若刚刚掉下去,那自己恐怕已经掉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过头,叶书澜正站在面前。   “娘?”盛白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也来带我走吗?”   “不是啊。”   “为什么?”盛白有些害怕,下意识想抱紧什么,这动作,仿佛多年前抱紧引路的青灯。   “因为你要回去。”同时,盛明宣的手也放到他肩上。   “可我有罪啊……我害了太多人了……”   “若你当真有罪,总会有一天迎来审判,但现在,你看——”   盛明宣抬手指向他身后,盛白回过头,一盏明亮的青灯自水面升起,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   “有人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盛白痛苦地抬起头,无助地想拉住两人的手。   他的家,那座充满回忆的宅子,分明已经被一场大火夺走,哪里还有家?还有谁能带他回家?   此时,摇曳的木船轻轻靠在他的身边,寒冷的身侧暖起一片温热,仿佛要将一切燃烧。   “不要……”泪水无意识地下流,抗拒那片带走一切的火海,可火焰越烧越旺,掀翻天地的气势,浓烈的烟雾蒙住了眼睛,呛得他喘不过气。   “爹、娘!”   两人的幻影被浓烟包裹,清晰的面容再一次随着烈火碎成纷飞的灰烬,如同烟火,飞扬而去。   而他的五脏六腑似乎也马上要焚化,就在几近崩溃之时,一股彻骨的冰冷包裹住他的身体。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颊,盛白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泪。   是谁?   漫天的火焰和流淌的记忆交融,裂开缝隙的地方,伸出一双手,是一双冰清玉洁的手,修长的手指捧住了他的脸。   盛白仰起头,如同搁浅的鱼一般渴望这片冰凉,流水的画面同时倒影入眼帘。   巨大的花瓣从身后包裹住他的身体,将他送向那双张开的手。   烈火渐渐吞噬花瓣,从花蕊中化出一个人形。   盛白瞪大双眼,祝欢的模样和一张张记忆画面重合,低垂着充满神性的唯独为他落下了一颗泪。   他给了世人太多悲悯,又独独分出一份来给自己的爱人。   灵魂在一瞬被抽出,又重重地砸入潭水之中,融成两束纠缠的光雾如绸缎般难舍难分。   唇瓣传来柔软而冰凉之感,这份冰冷盛白感受到过,是一种濒死的痛苦。   “祝欢……”他尝试呼唤祝欢的名字,可回应的是更加坚定的吻。   双重的窒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耳畔开始听见祝欢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在哭啊。   盛白心中一颤,想伸出手,可却抱不住一缕虚弱的灵魂。   “我不要你这样。”盛白说,“我想你的余生是万寿无疆的幸福啊。”   祝欢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没有你的世界只是泅游而已,谈何幸福?”   “可我再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回来好吗?回来,带回我鲜活的灵魂,再一次真正地活下去。”   还不等回答,盛白猝然睁开眼,看见自己张开的手,结实的身体,尚未融化的冰面倒映出自己脸,被蛊毒侵蚀的胸膛此时变得雪白,四肢重新灌满了生机,一片红晕爬上悲恸的脸庞。   不断坍塌的洞穴,熊熊烈火中,只有祝欢残留的声音在不断的盘旋:   “我爱你……”   剥落的石壁露出了预言中的画面,从一面茫茫的雪原开始,最后归于同样茫茫的雪原,一切的新生,永远诞生于荒诞和看似相克的不可能之中。   “不论最后如何,我的身体,乃至灵魂……”   手心中,在祝欢最后握紧他的手中,安静地躺着一颗种子。   “都将追随你到永远。”   盛白站在风雪中,迎着即将东升的旭日,吞咽刀割般的疼痛,一步步走出了洞穴,赤脚踩着潺潺的雪水,带着种子,爬上一览无余的山巅。   那一刻,千万年才显现变迁的山线似乎让他看到了永恒二字。   他知道祝欢用一命换一命,用永恒不灭的灵魂来换一个微不足道的一朝一夕。   只因为,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逼近的白昼刻画出盛白的模样,黑夜脱去的瞬间,冰窟中的烈火化为刺破山峰的阳光。   阿宁哭喊的声音传来,可盛白根本生不出更多的力气,双膝发软,毫无支撑跪在冰冻大地上。   “公子!”阿宁扑到他身边,声泪俱下,支支吾吾说着祝欢一路来到雪原的经历,再一抬头,发现盛白也已泪流满面。   可他却不出声,呆直了双眼,被旭日涂满了红晕,纷纷白雪染白了他的鬓发。   “公子?……”   “祝欢他……”   阿宁不敢在出声。看着盛白手心中捧着的种子,他明白了什么。   一尘不染的白衣轻扬,是祝欢为他换来的一身洁白,义无反顾地再次为了他,用无疆的灵魂、无疆的爱。   至此,世间最后一个永不毁灭的命格被祝欢自己亲手终结。与此同时,千里外的京都下起了一场暴雨,无情地冲刷,清洗为了命格而爆发的无数血腥与罪恶。   雪原上,盛白深深匍匐在地,在暖阳刺破黑暗的第一座山坡,种下了这颗种子,暖阳贴在侧脸,带来缱绻的花香。   “真傻。”盛白轻抚着小土堆,满眼的柔情,而后落下一个吻。   风轻轻地吹闹,带着痒意,吹来无数纷飞了柳絮和梨花。   是春啊……   熬人的冬天散去的第一个春天,雪原迎来了第一个新生,也葬下了一个新生。   四季再次轮转,在雪原的一个山头却始终坐着一个身影,与日月同在,而渐渐变化的不仅一线山峦、浮云,还有那个小土堆中渐渐破土的芍药花。 第161章 此生   雪林蒙着一层闪着碎光的薄纱,藏蓝夹青的天空逐渐裂开一条橙红色的光河,细细的流光落在消融的雪水上,亮亮的,弯起一瓣一瓣月牙的形状。   劲俏的树梢上缠绕着一根根红线,牵连起蜿蜒的生命,而经风一吹,红绳上悬挂的铃铛便叮铃响起,指引灵魂回家的路。   这是春风吹化雪林的第三个年头。   冰泉咕咚涌出闭塞的山间,溅起一片水花,打在娇嫩的花瓣上,一株粉红的芍药盛开在山间。   折过山路十八弯,走出结界,距离雪原最近的一处边陲小村名为桃花村。   桃花村中有一处瓦舍,聚满了过往歇脚的外乡客,正听着台上那讲书的先生侃侃而来。   一个清秀的少年背着包袱,挤着人群来到最前面,举起手中一张纸,扯着嗓子道:“还请先生讲讲这雪原上的故事吧!”   闻名而来的群众跟着起哄,谁会不知那禁地雪原是医族诞生之地,搅乱风云的赵氏与祭司便是他们打败的,如今改朝换代,一片清风正气,谁不急着打听传说中的救世主长什么模样?   “传闻医族有长生不老、与天同寿的命格是真的吗?”有人问。   另一人回答:“自然是真的,否则当年赵氏怎会犯下如此丧心病狂的罪孽,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呢?”   酒气翻滚,豪言潇洒。片刻后,说书先生重重咳了两声,接道:“尔等有所不知,这长生不老的命格是真实存在的。”   台下顿时发出阵阵议论。   三年前,桃花村还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村庄,京都祸乱后,因倚靠着雪原,成了通往仙境的最后一道凡尘,因此引来了不少人,其中多有近些年兴起的各派真人、道士,他们渴望修仙得道,希望能登上雪原探寻长生不老的秘密,可至今都无人成功。   听见老先生这一番话,底下几个道士的目光蠢蠢欲动起来。   “但是啊......”老先生忽而又道,“这已是一去不复返的往事了。”   道士一惊,忙问原因。   先生道:“三年前,一道冲天的绿光贯穿天河,雪原重开,千里的死寂在一夜之中重新焕发生机,可随之而来的是火光,一场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将雪原最后一片净地也烧毁了。”   “什么?是赵氏余孽又或者是他们的追随者?”   “不、不。能进入雪原的只有医族,是他们自己结束了命格,否则这天底下,哪还有能伤害他们的东西呢?”   “也就是说长生不老的命格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一个道士说,“可我听闻这雪原上至今还有幽怨的琴声,若像你所说的,医族已经灭绝了,怎还会有人能进得了这雪原?”   “琴声?”老先生故作惊讶,仰起头,努力睁大眯成一条缝的眼,好似在寻找什么。   众说纷纭的议论声在瓦舍中回荡,撞在飞扬的檐角,撞进廊下一盏摇动的青灯。   忽而,有琴声传来,悠扬、素雅。   道士抬起头,发现就在瓦舍对面,一间紧闭的窗中,有一灰蒙的人影,修长的脖颈,长发垂落,落在素琴上的十指细长。   琴声持续了半晌,待众人从余音中缓过神时,却不见窗中人的身影。道士回头看向说书先生,老人低垂着眼,似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他是自小长在雪原下的灵魂,最是信仰或许早就不存在的神明。   早春的屋内还带着迟退的冷意,暖炉烧着煴火,轻轻地跳动,床榻上一团裹成球状的被褥动了动,从里面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盛白一把抱住,将这颗“球”拥在怀中,使坏地蹭了蹭。   “别......”   “什么别?”盛白问。   “别蹭了。”祝欢委屈地转过脸,惺忪的睡眼中还带着生理泪光,两条似面条般软绵绵的胳膊不断想推开他,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放弃了。   晨光落在祝欢白皙的皮肤上,睡乱的衣衫歪歪扭扭挂在身上,露出锁骨上一块不知被什么东西叮咬的红痕,盛白细细鉴赏着,如宝贝一般将轻薄的纱衣为他穿上。   抱着这具身子,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苦药味,带着淡淡的香,将一切都沉溺了。   陌生的,出于初化为人形的少年模样相比从前更加纤瘦,环抱着整整小了一圈,自己的身形能够完全将其遮住,一只手就能抓住他的两根细细的手腕,越过头顶,干着胡作非为的事。   起初,祝欢还会闹着要逃跑,可惜灵活的腰肢只会被一把箍住,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   这副模样太勾人心弦,精瘦修长的四肢和平坦的小腹完全是初生的模样,在盛白许久之前的梦里便幻想过,但那时心与心隔得太远,只能空空想着。曾以为的遗憾重新摆到面前,自然喜不胜收,于是从日暮西垂开始,到夜深人静方才睡去。   可怜刚刚恢复的身体还孱弱,哪怕没人叫醒,祝欢早晨也容易从梦中惊醒。   分明昨晚才发誓一定不再示弱,晾盛白个三天三夜,可醒后一颗动荡的心便开始习惯性地寻求拥抱。   盛白将下巴埋在他温暖的脖颈,偏头吻了脸颊,问:“昨夜不是说不要我了吗?现在怎么又反悔了?”   祝欢耸动肩膀,酸溜溜地说:“还不是你死皮赖脸的,一副要哭不哭的闹人模样。”   “可若你不喜欢,拒了便是,何故又缠上来呢?”盛白的手慢慢探下,伸进里衣,指尖游走在冰凉如玉的肌肤之间,清瘦的骨骼让他心疼,但碰上腰间被自己养出来一层软肉时,又欣喜难耐。   “痒。”他感到祝欢扭动了两下,却不是要挣脱,指骨划过侧腿的瞬间,应激一颤。   盛白的另一只手臂圈住了他的腰,祝欢本能的软了下来,朝后靠近他怀里。   说什么不要?口是心非。   盛白对上祝欢那含情脉脉又装作无辜的眼神,轻吻在泛红的眼尾。   随后,一把抱起。   顿时而来的腾空感让祝欢抱紧了盛白的后颈,这样禁锢的动作让他难以挣扎,随着盛白每一步动作,心中发紧。   “怕什么?”盛白的语气似乎在打趣,“我又不会让你摔下去。”   “……”   祝欢感到重心低了些,迎上来的吻中多了一丝甜意,湿濡滚过舌尖,方才察觉是一颗糖。   还在品味甜味时,盛白抱着他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睡意尚未褪去,祝欢懒懒靠着,却忽而嗅见一股淡淡的血腥。   “你做什么?!”   只见盛白在手掌割开一道小口,沁出的血珠如红宝石一般滴入盛满汤药的碗。   祝欢一把抓住他的手,但已经迟了。   盛白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又偷偷亲吻上来,企图缓解他的怒意。   “你将灵力分于我,这样能好得快些,不是吗?”盛白道。   祝欢:“既已成人形,便不必如此了,我的身体我清楚,何况有雪原天地精华润泽,这速度已经比我养爷爷时快多了。”   “可是我也希望你快点痊愈,而且……”   话音未落,手心上的伤痕已经完好如。初盛白摊开手掌,示意祝欢,他们共享了命格,共坐山河,再没有什么能威胁他们。   “这些本就是你该拥有的。”   祝欢气鼓鼓哼了声,翻过身自己踩在地上,窝进一旁的太师椅。   这时舌根残留的苦药味才反涌而来,张望去,盛白早就预知了他的习性,将唯一一罐糖抱在怀里。   “……苦。”   “嗯,药自然是苦的。”   “想要……”   “要什么?”   “糖。”   盛白忍俊不禁,一手掀开盖子,取了一颗。宽大的身躯盖过太师椅,祝欢抬起眼,盯着那颗粉红色的糖许久。   他张开嘴,将糖含入,又趁机摁住盛白抽离的手指。   指尖滚过又软又湿的触感,电流从头到脚劈过,盛白的脸登时红了起来。   “你还是没变,差的那五年年岁注定是变不了的。”   盛白眼珠子一转,隐晦笑道:“不怕年少,只怕你这腰受不起折腾呀。”   “又胡说。”祝欢拍了下他的嘴,两颊也染上了同样的绯红。   当真是热的呀。春意已近,再往下各地的湖水也该解冻,潭州那汪断桥下的碧水又该投满绿柳。   盛白想着想着,不知怎又想起了那里,那间雁归园。   看着举了久久未动的松糕,祝欢察觉到了什么。   同他归隐雪原这三年,盛白再不提过往的那些人和事。   离开潭州后,周宓也曾派过官吏来,想方设法编个理由要为其置办身后事,想再见一面祝欢,但这些都被有人一一回绝。   如今还能在潭州为盛白做这些决定的,恐怕也只剩一人,这么些年,他最挂念的也是这一人。   “近日身子好些后就觉着总呆在雪原无聊得很,不如我们也出去走一走?”祝欢忽然提道。   盛白从出神中缓过来,思忖片刻后说:“不如再等等,这些年明堂对于你的下落已经上心。”   “幻形丹我早就炼成了,这不是问题。”   “你想去哪?”   “回潭州看一看吧。”   盛白的神情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歪了下脑袋,说:“回去若见到了故人怕会吓到他们,再等等吧,我们还有这么多的时间。”   “我们所有较于凡人更长的岁月,可裂魂的代价就是灵魂泯灭于世,不入轮回道。”祝欢说。   盛白道:“可若不是你救了我,以我那样一半的残魂,同样要魂飞魄散的。”   祝欢却摇了摇头:“我要说的并非这些,而是人们常寄未了的心愿于下一世,希望下一世还能相遇,希望下一世能不再错过,可我们没有。最好的希望只在现在,你拥有了千年的岁月,意味着此生要经历千年的离别,且再也没有挽留的机会了。”   盛白心中一梗,无语凝噎。   祝欢牵住他的手,不知怎的,换作以前,他该讨厌死那盛玄涤那小子,如今却又被时间冲淡了仇恨。   时间,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他第一次感觉到。   “回潭州吧。”   “嗯……回去……看一看吧。” 第162章 经年   帆随风涌,碧波荡漾。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①   三年春去又来,白了梢头梨花,吹满小院装不下的木棉。   雁归园一片祥和,屋中的陈设与三年前别无二异,就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染上,好似与过去的岁月一同安葬,保持着最初的美好。   一束不安的目光落入窗中,惊起心中一片糟乱。   一人伫立窗前,抱着臂凝望簌簌落下的梨花,如雪如雨,片刻后问:“都第三年了,还没放下吗?说到底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沉浸在过去,这样他泉下有知也不会安息的。”   盛玄涤落在琴弦上的手指一顿,他琴艺不精,这把素琴已经许久没出声了。   他道:“京都到潭州的路途遥远,你若觉得劳累,明年便不用随我来了。”   兰绍宁哼了声,道:“我是受了老师的嘱托才与你一起来的。”   盛玄涤觑了他眼,说:“虽说顾泽信看重你,但你也不必事事都为他办妥。他在明堂中多年,石头性子改不掉,多少人与他结怨?你不是想要平坦的前途吗?还是小心为妙。”   “说到结怨,这一派人中也有你吧?怨他当年不该与盛意清为敌。”   “才没有……”盛玄涤弱弱地说着,眼神却不自觉转向一旁,“我同他没什么交情,就那样吧。明日我打算上后山去看看我爹娘,等会收拾些东西,你若上完香,便先回客栈吧。”   “我想也是,便不打扰你了。不过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多说几句,如今的大王正当盛年,国运昌盛,可朝中依旧有暗流涌动。大王如今要紧的巩固地位,自然不希望有人过多提起关于医族的事情。”   “护国有功是恩,但若功高盖主……总之,逝者已去,生者还要多为自己考虑,莫要多生事端。”   见盛玄涤依旧死盯着案桌上风干的砚台,倔强的性格在这座宅子一代代传下来。   见劝说无果,兰绍宁幽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房一侧的香炉腾起青紫色的云雾,缠绕着竹叶卷帘,清香扑朔。   院中清泉涌动传来的声响,盛玄涤永远不会忘,就像三年前留不住的江水一般欢腾。   他站在江边一天一夜,无人来踏过自己的尸身,只听冰冻的咔嚓声,便觉心死。   水声流到今天,他听着,神情却不再变化,只将素琴重新封好,回望一眼铺满金色光芒的书房,正要将那扇窗关上。   忽而,泉水涌动得更猛烈了。   一朵梨花压在了身后的素琴,竟砸出一声脆响。   盛玄涤转过身,紧盯着空气,一只手无意识地朝后撑住窗棂,笑出了声:“盛意清你又在闹什么毛病?”   “三年了,我都该比你大了,这种把戏就别玩了。”   “……喂。”   “……”   他悻悻摇了摇头,攥紧手中衣袖,可忽然,古怪的琴声再次传来。   可追寻着,惊恐抬起眼,渴望看见什么,却依旧扑了空。   盛玄涤瞪大了眼——   梨花的旁边,轻依着一朵粉色的芍药。   “祝……祝欢!?”盛玄涤忍不住喊出了声,声音越发激动:“我知道你在!出来!!”   可没人回应他,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身后堆砌的旧书实在可怜他的自言自语,骤然倒塌,落了满地。   一本写满珍奇异兽的书掉落在最上方,盛玄涤忍不住看去。   这书对比其他看来更有年岁,是幼时盛白最喜欢拿来装神弄鬼的宝贝。   什么长着三只眼睛的怪鸟、只有身子没有脑袋的刑天、独足的巨人……   从前盛玄涤最害怕听这些灵异的小故事,缩着脑袋躲进被窝,可盛白每次都将屋内的灯吹灭,然后打着盏昏暗的油灯,蹑手蹑脚地走来,一把将被子掀开。   “啊!——”躲在被子中的盛玄涤往往会惊叫一声,惊飞檐下熟睡的乌鸦,嘎嘎乱飞。   盛白一把捂住他的嘴,不想惊醒了爹娘,这么晚不睡,定是要被打断腿的。   “你做什么?我说了不听、不听。”   “胆子这么小?”   盛玄涤瞪着他,问:“从前你都不看这些牛鬼蛇神,怎么生了场病后品味变得这么奇特?话说你这书哪来的?”   “滚蛋。”盛白推了他一把。   盛玄涤抱起被子,爬起来就要往床下去:“我要去找爹娘。”   “诶诶诶!”盛白顿时慌了,将他拉了回来,“别和他们说,今天就不给你讲恐怖故事了,讲个有意思的吧。”   本就是吓吓他的盛玄涤半信半疑退了回来,窝在角落睁着眼睛看着他。   盛白清了清嗓子,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不堪的书,这是他从祝欢那里偷偷顺来的。   临走时,祝欢好似发觉了,但却意外地没说什么。   翻开一页,盛白道:“你信不信有死而复生这一说?”   盛玄涤想了想,说:“或许京都中的大祭司可以做到?”   “唔……其实还有其他的办法……”盛白指给他看,“这上面就说这世间有返魂树,其香味可以唤回死人的灵魂。”   盛玄涤拧着眉好一会,忽然大笑起来:“这都是骗人的话术你也信?就连祭司都无法使人复生。”   盛白有些羞红脸,将书合上:“可我总觉得这世界上一定还有比祭司更厉害的人,他们或许就会还魂的术法。”   “那你慢慢找吧,反正我要睡了。”说着翻了个身,将被子盖过脑袋。   可不知盛白是不是给病傻了,今夜格外吵闹,缠着盛玄涤说:“那我们打个赌。”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盛玄涤转过头,看见盛白眼里的光,那是他在大魏其他人眼中说没见过的光,一时间,竟有些动容。   “赌什么?”   “就赌一个铜板吧。”   于是将一个铜板压在书中,在月光下闪着金光。盛玄涤摸出钱袋子,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了一块进去。   而如今,两块颜色暗沉的铜钱就静静地躺在盛玄涤面前。   “所以,这场赌局是谁赢了呢?”他自问着。   盛玄涤正要弯腰捡起那两枚铜板,一阵妖风无孔不入地吹气。沙尘迷眼,就是停住的刹那,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   再一睁眼,铜钱居然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纷飞的书扉,和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喂小孩,你干嘛不直接和他说清楚,反而费这么大周折?”祝欢抬起头,以现在的身形正好顶到盛白下巴的位置。   见人没说话,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踮起脚,想凑近些,谁知直接被揽着腰靠了过去。   盛白抬手兜起祝欢有些滑落的帽沿,看着里面两只真诚的眼,忍不住吻上去。   祝欢象征性挡了一下,却又享受,只是嗔怪:“你既然听见了便说话呀。”   盛白松开他的腰,两人一齐坐在青葱的山头,而身后是一块被精心打理过的墓。   盛白轻轻缩起身子,靠在祝欢肩上,小声的怕惊扰了谁的梦境:“我是怕盛玄涤那小子等会真闹起来,三天三夜都哄不好。当年我娘还在的时候,都是连哄带骗的才能降伏他,现在谁还能管得了?回头跑上山来找俩老哭一顿,他们半夜都要托梦抽死我。”   “……”祝欢顿了顿,手指拂过的嫩草又添了几分绿意,“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我听欧阳容说现在盛玄涤与那兰绍宁一块在京都,苏有昌对他还算照顾,只要自己不作死,大概不会有什么岔子。”   “若是我还是个‘活人’,现在还真该给他老人家换一壶好酒。”   “只怕您那好酒还没进京都,就有人顺着追来了吧?”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声。   两人回过头,从桥头河畔走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逆着光,盛白一时还没认出,直到看到那张眼圈下带着淡紫的脸,方才反应过来:“阿宁!?”   时隔三年,距离遥远,多是书信往来,曾经清瘦的少年已经蜕变成男人,原本凹陷的脸颊也生出了肉来。   离开雪原后,阿宁回到潭州,早在那里盛白为他置办好了田产、房屋,只是他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家中虽填了仆丁,但依旧会经常去寻庄,清点铺子。   阿宁为两人斟了茶,就像以往那样放在两人面前。   盛白同他对上了眼神,阿宁有些不好意思欠身笑了一下,又转向祝欢,有些好奇地看着祝欢缩小的身体。   “你这是……”   “暂时的事,不过……”祝欢侧过头,余光睨向盛白,问:“这样行事有时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阿宁:“??”   “!咳咳咳!!”盛白刚到嘴边的茶顿时喷了出来,一面掩袖咳个不停,一面红着脸看向祝欢。   “看我做什么,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呜呜呜……”   在阿宁不忍直视的目光下,盛白捡起一块糕点就往祝欢嘴里塞。   不敢相信,倘若再让他说下去,会暴露出多少惊天骇俗的事情。   “额……额……那个,阿宁……”盛白左顾右盼,不断想找个话题,一眼看见方才阿宁带人拉回的一车货物,便问:“那些是什么?不记得铺子中有这样的货物啊。”   阿宁放下茶壶,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些就是些药材呀。”   见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变化,阿宁又道:“一般都是河清姑娘拟了份药单,再分派到各区让采药人去寻。”   “卢河清?”祝欢有些惊喜地问。   阿宁:“是啊,她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药馆,你们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她。卢大人也到告老的年纪了,如今也在里头帮衬着。”   “那挺好的。”盛白说。   “那公子你们呢?往后是留在潭州,还是回雪原?”阿宁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盛白垂下眼,说:“长久呆在那儿都不是一件好事,就往四面八方去。”   阿宁有些黯然,却也能理解地点了点头。   送别是在断桥,随着船只渐渐驶离河岸,杨柳渐渐扩散成淡淡的一摸摸绿,沿途消融的冰雪汇入河道,千万起伏的沟壑相望成形。   故乡已远,仿佛再一次告别了前尘。   船夫立在船头,吹着悠扬的哨子,竹竿划过水面荡开一层层清圆。   船坞中,祝欢探出头来,一只手立马被盛白牵住,波动的船身让他们的手越握越紧。   “你说我们该去哪呢?”祝欢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明媚的阳光落在侧脸,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盛白想了想,道:“其实我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祝欢:“我也是。”   两人共同盯着碧绿的湖水。一只鲈鱼呲啦蹦出水面——   “对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钟灵山!”   话说祝欢在逃出观星阁时将钟灵山宝贝的仪器基本砸了个稀巴烂,事后祝欢将盛白原本要留给他的一半的钱财都补了过去,可谁知还是差了些。   为此,钟灵山写了几百封的信件,就为了控诉这件事。   “你说我们现在过去会不会将他吓一跳?”祝欢问。   盛白道:“他不是会占星吗?既然能占出你我还活着,就该预知我们要去找他了。”   “有道理啊。”   轻舟划过万重山,远方顿时开阔起来,两岸的桃花纷纷落入水中,编织起一片粉红。   指尖划过水面,祝欢捡起一片花瓣贴在盛白脸上,待他转过头时,隔着花香吻住了唇。   这样的日子,他几乎觉得不真实,可眼下却真切感受着。   “小孩。”他轻轻松开,凤眼弯起,“那你说我们这样走遍各地,经年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盛白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脖颈处,这个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有力而真诚地跳动着,不必再担忧分离。   他说:   “不论经年,只论今夕。”   他说:   “只论有你在的今夕。”   正文完. 第164章 后面免费同样内容 不要订阅这章   炎炎酷暑,扰人的蝉挂在枝头响个不停,七轮扇缓缓转动,烟白色的冰块徐徐融化。   盛白仰面躺在铺了凉席的摇椅上,眼眸为阖,来衮州转眼半月,一路上与祝欢是你侬我侬的,可近日却有些奇怪。   白天的时候倒是一切如常,可偏偏到了夜晚,四下静谧,夜露坠坠,奇香四溢,他将柔软的身体抱在怀中,却总感觉透露着一丝不自然。   一双睁大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泛红,激出来的泪还挂在长长垂落的睫毛上。   盛白慌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可连续确认了好几次,祝欢只是一句话不说,不断摇摇头,幽怨地看着盛白。   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祝欢又跟没事人一样打着哈欠去品尝钟灵山为他准备的各色早点,留下一个发懵的盛白在屋内冥思苦想许久。   “这样不行!”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冲上脑门,盛白拍着大腿坐起,心想:“都说不会过日子的男人是不能讨人欢心的,莫非是两人在一起久了,祝欢觉得自己没新意了?”   也确实,反思一下自己好像总是那些花样翻来覆去,怪不着祝欢觉得累了。   “但是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每次都害羞着不说话……”盛白有些难为情地想。可想来想去,反倒把自己想害臊了。   思忖片刻后,他忽而从摇椅上站起,震得椅子前后哐当哐当作响。   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   这功夫还是要自己多学习一下,不能事事都要祝欢开口。   于是从小厮那打听打听,得知就在宰使府中就有一个巨大的藏书阁,里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   一不做二不休,见祝欢迟迟不回来,盛白便更了衣,径直朝藏书阁去。   藏书阁坐落在宰使府最深处,周边种满了竹子,前夜才下过的雨,此时的竹叶反射着七彩的光。   露珠滚过细长的叶片,滴在屋檐上。檐下一方小小的茶几,上面摆满了各式的甜品。   祝欢咬了一小口枣糕,甜腻腻的奶香在嘴里散开。   钟灵山又将几盘精致的点心放到他面前,笑眯眯道:“这个桃酥也好吃,你试试。”   祝欢看了眼,嘴里一口还没咽下去,呜呜地点点头。钟灵山见状,急忙为他倒了杯茶,叫他润润喉。   咕噜几下,祝欢这才放下茶杯,呼了一口气,正要拿去桃酥,钟灵山突然打断他。   祝欢疑惑地抬起眼:“做什么?不是你要我试试的吗?你那破楼修缮的银亮我可都补上了,这下你总不能吝啬了。”   “我哪敢啊?”钟灵山委屈道,“您现在是祖宗,明堂给的都没您多,只不过你现在这情况,是打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常住吗?”   祝欢取了帕子擦着嘴,便说:“那没有,只是正逢酷暑,你这凉快些。”   “你那雪原不比这凉快?”   “可雪原没有这些甜点呀。”祝欢乖顺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想要多吃。   钟灵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同意他继续。   祝欢想了想,又问:“你若心疼,直接去明堂把我告发不就好了。”   “我的祖宗啊,您还真是不嫌事大,这片土地还受得起折腾吗?您若和明堂一闹,折腾的还不是我们底下这些平头百姓。况且,”钟灵山愤愤道,“当初放你走后人人都知道我跟你们一伙的,我现在跳出去,大王能信我吗?”   祝欢轻蔑地挑了下眉,似乎根本不在意钟灵山的忧愁,呜呜应付了两声。   “……”见自己的独角戏无人在意,钟灵山大张的手臂弱弱收回,慢慢坐下盯着祝欢,终于忍不住问:“盛意清平时到底饿你几顿?”   “呜呜?唔……没有啊。”祝欢咽下一口桃酥,回道。   “那你为什么这几日天天往我这跑?又打什么歪主意?”   祝欢忽而一顿,鼓着两个腮帮子盯着钟灵山。   钟灵山:“做甚?别这样盯着我,我害怕。上次砸了我一个占星台,这次又要砸什么?”   “别这样说。”祝欢搬出那套从盛白那里学来的装无辜的模样,“上次那并非我本意,我长得也不像是无赖呀。”   “得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就是……”   “嗯?你们终于要和离了?”   “滚蛋!”   “那到底什么事?”   “就是……”祝欢忽而变得扭捏起来,心结扭得根麻花似的,“我听说衮州有一种偏方……”   “偏方?”钟灵山干笑两声,“您是医神,什么偏方还要找我要?”   “一般来说,是有同种功效的药,但现在小孩身上流的血和我是一样的,可能平常的药对他没有效果。”   “你到底想要什么?”   祝欢犹豫再三,朝他勾了勾手。钟灵山倾过身子,长发垂落。祝欢凑到他耳旁,掩袖小声说些什么。   “什么!?”一时间,一股灼热的红从钟灵山的脖颈烧到了脸颊,他一下跳起,险些掀翻了茶几。   “你你你……”钟灵山有些语无伦次,指着祝欢,忽而又想了想,“不对,莫非……”   祝欢连忙想捂住他的嘴,滋着牙说:“你小声些!”   钟灵山意识到什么,蹲下身,红着脸,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八卦兴奋,问:“莫非是……盛大人年纪轻轻就不举了?”   “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要找那种药?”   “我……我……”祝欢实在难以开口,目光撇向一旁,无意望见一旁藏书阁的卷帘下一闪而过的人影。   衣袖拂过陈旧的书架,许多旧籍已有明显的破损,盛白翻阅了许久,大多都是一些无趣的插画书。   小风习习吹来,卷帘拍打着窗棂哐当作响,身旁忽而出现一个人影,就像是雨后新笋,毫无征兆地就冒了出来。   盛白一惊,手中捧着的书哗啦掉落在地。   老典官眯着两条眼缝,从书架的缝隙中贼兮兮地看着盛白。   “您是?……”   “在下是管理这里的典官,姓潭。”   “……潭典官有事吗?”   “我瞧大人在此寻觅许久都没找到何意的书,在下在这也三十余年了,不如大人与下官说一说,说不定下官记得。”   盛白瞪起大小眼打量着眼前如鬼魂般的老典官,长长的白须垂在地上,堆成一团云雾。   “呦,大人的脸怎么这么红?”典官问。   盛白摸着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浑身都烫得不成样。可自己要找的是那调/情的药方,这该如何开口?   “多谢,不过我只是随意看看,不劳烦您了。”盛白红彤的脸实在不好意思再对着他,自顾想转到一旁,可对方却没看到似的,一直跟在身后。   终于,盛白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问:“其实真的不用的,您还是别跟着了吧。”   “不不不。”潭典官摆摆手,充作糊涂样道:“下官只是觉得您很是熟悉。”   “我不记得我们见过。”此时的盛白只想着快些逃离,心中嘀咕着:这钟灵山是个古怪的,怎的身边的人也跟着一个模样?   “不不不。”潭典官又重复了一遍,“不是长得熟悉,是您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就在昨日,宰使大人新到的远客也来了这里,他身上的气息跟你一模一样。”   是祝欢?盛白心头一震。却不知道祝欢来这地方是为了找什么?   “他是一个人来的?”   “是、是。”潭典官道,“也是来找一本古籍。”   “您可知道是什么?”   潭典官蓦然不说话了,雾蒙蒙的眼睛朝四周张望,又落在盛白身上。   锦蜀绸缎,白珠碧玉。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   盛白顿时领悟了他的意思,摘下腰间的钱袋,掂了掂,塞进潭典官袖中,赔了个笑脸。   “嗯嗯……下官啊……”潭典官一边将钱袋往里收一边假装思考着,说:“那位大人来找的,可是宰使大人的私人藏书,那里面的书下官也碰不得,与他说先去禀告宰使,可那位大人却说自己去说。至于那书的内容……大人您靠近些——”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村头牵线的媒婆。   盛白俯下身,听着潭典官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起来。   窗外连串的雨滴落下,透出祝欢的模样。   盛白睁大了眼,脸颊越发涨红,仿佛随着这声音坠入了一场梦境。   傍晚时分,大雁成群越过山峦,半边红晕的夕阳,半边漆黑的山影。   檐下铃声作响,祝欢推开门却发现只有一张摇椅在屋中摆动。   “小孩?”他朝着洒满红光的屋子喊了一声,可却没人回应。   犹疑片刻,祝欢慢慢躺在摇椅上,一个小瓶子从袖口滑了出来。   握在手中,祝欢盯着,笑了笑。   “这下总无路可逃了吧?”   想着,七轮扇吹来的凉意渐渐舒缓了身心,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清香。   祝欢没有多想,只是躺在摇椅上,眼皮不知怎的愈发沉重。   雁声阵阵,远处斑白的炊烟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陷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四处都是异香,将人的感官放到最大,一股热从腹中烧起,渐渐蔓延到四肢。   红烛昏账,美酒倾杯。祝欢抬手抽去了发间的银簪,徐徐掀开帘帐。   门外的童子敲响了吉时钟,账中之人露出含羞的双眸。   祝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他跨坐在盛白身上,俯视着这张俊秀的脸,指尖忍不住抚摸上去。   梦境中,盛白没有了一点反抗的余地,四肢瘫软如泥,眼中充满了欲望,直勾勾地看着祝欢。   祝欢扣着他的下巴,亲吻上去,轻笑一声:“这下可不能再让你了。”   亲昵的吻一点点探入脖颈,他能感受到爱人在颤抖,贴着他的耳廓叫了他的名字。   祝欢很自然地应了声,学着盛白摘去他腰带时候的模样,要去摘盛白的腰带。   可忽然,那呼唤声越开越清晰。周边的一切开始扭曲,眼前的面容开始模糊。   “!”祝欢猝然睁开眼,一下扑进了盛白的怀中,被一种熟悉的味道包裹。   “醒了?”盛白托着他的腰,轻轻拨开睡散的头发。   祝欢有些懵懵地朝窗外看去,发现日头彻底黑了。   于是问:“我睡了多久?”   盛白说:“现在已是辰时一刻了。”   “唔……我回来的时候不见你在?”   他没听出来盛白迟疑了一下,才说:“听说这地方的藏书阁中有许多典册,闲来无事就去看看。”   “你也去了藏书阁?”   “嗯?你也是吗?”盛白侧过脸,这个距离使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余光能看见祝欢要紧的唇,渐渐充血变得粉红。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祝欢连忙找补,说:“是陪钟灵山去的,他说上次在哪里落了东西。”   “哦?原来如此。”   “先不说这个了,”祝欢立即转移话题,“都这个时辰了,我有点饿了,你吃了吗?”   “没呢,等你一起。”盛白扶起祝欢,同他说着已经备好了饭菜,只等他醒来。   可不知怎么了,祝欢忽然拽着他的手停下,盛白狐疑回过头,发现祝欢正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脸这么红。”他将手背贴在祝欢额头上,“倒是没有发热。”   祝欢一改这几日的冷淡,眼中好似含了蜜水。   “今晚……”   盛白忍俊不禁,却移开了眼:“总该先把饭吃了,饿着肚子可不好。”   祝欢应了两声,朝下看去,一只手被盛白拉着,另一只手则偷偷攥着那个瓶子。   饭桌上,基本都是祝欢喜好的口味,尤其是那盘红烧肉,也不知是衮州的厨子厨艺太好,还是太久没吃了,香气勾着他接连吃了好几块。   而盛白还是一样不喜荤腥,只为他夹肉,今而且日格外的殷勤。   “好吃吗?”当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盛白问。   祝欢擦着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却又想了想,说:“我还是觉着菜有些咸了。”   “那明日我同厨子说一声,这儿的菜确实比潭州的咸。”   “这一咸起来嘴里就贪甜。”说着,从身后掏出一块糖果似的东西。   “尝尝?”   盛白看着他手中的糖果好一会,才慢慢接了过来。   “哪来的?”   “今天钟灵山给的,说是这的特产,这不得尝尝?”   盛白挑起一边眉,笑着问:“其实我倒是不觉得咸,不如你先吃?”   祝欢的笑脸瞬间有些僵硬,却还是哄着他说:“我今天在他那已经吃得够多了,再贪嘴怕上火。”   盛白盯着他的脸,看见那不自然的神情,险些笑出声,但还是忍着,将糖要往嘴里送。   祝欢的眼睛仿佛被拉得长长的,几乎要粘在他的身上。   就差一点的地方,盛白却忽然停了下来。祝欢一口气险些提不上,像是被石头绊了脚,栽了个跟头。   “怎么了?”他强装着镇定问。   盛白不答,却是站起身,右手食指勾起一旁细长的酒壶把手,朝祝欢走去。   一丝不妙的预感爬上脊柱,牵动着祝欢本能站起。   “你……你怎么了?”他抬起手挡在两人中间,试图推开盛白,可紧接着一个灼热的吻就已经贴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渡来的一口清酒。   “最后一味药也成了。”   听到这话,祝欢迷迷糊糊地想去问,可发现身子开始站不稳。   酒壶被丢在地上,盛白一只手钳制住他的两只手腕,越过头顶,紧贴在墙上,将那颗糖叼在齿间。   只要他将他吞下……到了这时,祝欢还在想,可渐渐地发现思绪越来越力不从心。   四肢的力气被抽空,一股古怪的热意从腹中燃烧而起,氤氲的水雾蒙上了眼睛。   他感到盛白将自己抱起,踏进了内室,稳稳地将他放在榻上。   “盛白。”迷乱中,他喊了盛白的名字,伸手想捂着她的嘴,要他将糖果吃下去。   可盛白却反倒将糖果顶在他的唇间,又粘又甜的感觉让祝欢不受控制地开始挣扎起来。   “不要……”   “为什么?不是说贪甜吗?”   祝欢已经无法集中注意,意识开始涣散起来,冥冥之中他感到不对劲,却百思不得其解:“不……这个是……”   “这个是什么?”盛白反扣着他的手,从背后压在他身上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此时的祝欢就像脱水的鱼,不断挣扎,强忍着最后一丝理性不断掉。   可腿间毫无征兆爬上的痒意让他仰起脖颈,完全暴露出发红的胸膛。   盛白垂眸看着。贴着祝欢的耳朵,热气与不堪入耳的话一同喷在耳廓,不堪一击的身体开始沉沦。   “你去藏书阁,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   “哦?那用五百两找钟灵山买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五百……”祝欢无意识地呢喃着,浑身忽然绷紧。他睁大了眼,一嘴话都说不出。   “是……”祝欢喘着气,一句话破碎得不成样子,哗啦的水声不断在耳边冲击。   “你怎么知道的?”在翻了身后,祝欢正视着盛白的眼睛,一丝不挂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强迫他低下头。   盛白细细观察着祝欢脸上每一丝表情。   “找.寓.w.言.盟友总该找个可靠的吧?”盛白终于开口了,他的指尖轻轻点在祝欢微张的唇上,上面还带着糖果的粘腻,“你给他五百两,我不过翻了一倍他就答应了。”   “可是……是……”   “是什么时候?”   祝欢:“……”自从他回来之后,对每件物品都小心谨慎。这偏方的味道十分奇特,如果盛白趁机给他下药,自己是一定能发觉的。可是为什么?   盛白贴在他的耳边,目光却偏向桌子上残余的空盘:“万事贪心不得。如果少贪一点凉、少吃几块肉、少饮几口酒,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什……么!唔!”一具粗话还没骂出口,尾音就被生生堵了回去。祝欢无助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被盛白的十指紧紧回扣住。   原来如此!原来从他回到这件屋子的时候,偏方就被拆做三味药,分别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口酒,就是盛白所说的“最后一味药”。   “你居然要这样算计我了?”   “吾妻这样聪慧,不使点把戏怎么行?”   他一面错乱,一面却还要祝欢回答他的问题,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让祝欢实在招架不住,只能一一开口。   “到底为什么要这偏方?这样可会叫外人误会的。”   “我……我……想……”   “想什么?”   祝欢的声音足渐低弱下去,转变为很轻的呜咽声,一整个身体都带着红痕,却还是不甘心地咬住盛白的耳垂。   “我想你让让我。”他说。   盛白愣了片刻,托着他头的手慢慢松开。   一瞬间,红账飞扬,两人的位置瞬间转换。   祝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以为盛白当真答应了,正准备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一双手却忽而握住他的腰。   “呃!”难以言说的感觉贯穿了整个身体,仿佛有一根鞭子在抽打神经。祝欢忍不住抽搐起来,只听见盛白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事事都由你,唯独这个……”   “没商量。”   他沉底的瘫软、沉底的臣服,最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在偏方的作用下却格外的渴望。一方面想要挣脱逃离,一方面又舍不得。   这该死的、纠缠的内心,让他们浑身都要化成一滩水融在一起了。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第二日,宰使府缺席了一位常客。   第三日、第四日……   直到第五日的晌午,祝欢才气鼓鼓地推开占星台的门,那仗势恨不得拔了姓钟的皮。   “钟灵山你出来!”   从楼阁的上方,悠悠探出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钟灵山长长“啧”了声,顺着楼梯游走了下来。   祝欢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质问道:“说什么好友?你就是这样背信弃义的?!”   “哎呀呀,你冷静些。”钟灵山不紧不慢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敲了敲祝欢的脑门,“我也只是好奇,你们同时拿到这药的情况下 谁能成功呢?”   “你!你!”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让后厨给你做红烧肉吃。”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某个机关,祝欢一下子弹了起来。   “我不吃!”   “嗯?这是这几日吃太饱了?”   “反正、反正……”祝欢羞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我是不会放弃的。”   钟灵山却掰起了手指。   “干嘛呢?”祝欢问。   钟灵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放弃吧,这次是四天,下次,唉……保不准就看不到你喽。”   那日起,宰使大人的一只眼圈挂彩挂了七天,而同样消失不见七天的,还有再一次走入盛白房中的祝欢。 第165章 身高   盛白记得刚在潭州见到祝欢时他比自己高些,身上也不像后来一样挂不住肉,侧面看去脸颊还有一点圆形的弧度,像个一个雪团子,想咬一口。   但后开明明伙食上没亏待过,甚至盛白一点儿肉都不碰,但恐怕是遗传问题,到了一定的年岁,祝欢明显到自己曾经的“优势”岌岌可危,于是在量身高的时候下足了功夫。   南城的破屋子旁边有棵歪脖子柳树,阳春三月郁郁葱葱。每到这时候,盛白就会带着一把小刻刀大摇大摆地过来。   背靠着一根房梁,将刻刀递给祝欢。   瞧他那副得意的表情,祝欢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凑近了,稍稍抬起头,看准了高度,在木头上轻轻刻了道。   待盛白走开后看着那个距离心里才暗暗道不好。   “到你了。”盛白笑着指了指刻度,从他手里抢过刻刀。   “我昨夜睡落枕了,脖子伸不直。”   “是嘛?我给你揉揉?”说着,不怀好意地将冰凉的手伸进祝欢的后颈。   “冰!把你的爪子撒开!”   “这不就直了。”盛白松开他,手一路向下沿着触感清晰的脊背滑落,提着他的腰带,将人往房梁上靠。   从前他是对身量无所谓,因为不曾吃到好处,总被祝欢按着头叫“小孩”。但瞬息万变,随着骨骼的生长和肌肉的发达,能若有若无地按住祝欢,这样的掌控让他觉得新奇又兴奋。   “诶你别顶着我,我自己会站。”祝欢推着按着自己后腰的手,眼睛不断往木梁上瞟,不一会儿,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   盛白疑惑地向下看去,发现他在偷偷垫脚。   “差多少?”祝欢突然问。   “嗯?”   “我是说我和你差多少?”他有些恼羞成怒,刻意压低声音。   “唔……”盛白故作眼神不好,学着张嬷嬷的样子,推了下不存在的老花镜,眯着眼睛去看房梁上的刻度。   分明是差不多的。   可是他说:“还差一点。”   果然,祝欢不服输地拼命踮脚。   “现在呢?”   “差一点……”   “嘶!”   “差一……嗯?”   用力过猛,脚下的筋猛地一抽,祝欢疼得倒吸一口气,再也站不稳,朝前倒去。   这下,盛白心满意足将人接了个满怀。   祝欢睁开眼,眨了两下。   不对……   他分明不用踮脚,两人的鼻尖就碰在了一起。   “你骗人!”祝欢才反应过来受骗,气得满脸通红,可又不只是气,浑身热了起来。   之后为了哄人开心,盛白将祝欢的刻度刻在自己的上头,此后一年依旧忍受着“小孩长,小孩短”的叫唤。 第166章 藏不住的小心思   炎炎酷暑,扰人的蝉挂在枝头响个不停,七轮扇缓缓转动,烟白色的冰块徐徐融化。   盛白仰面躺在铺了凉席的摇椅上,眼眸为阖,来衮州转眼半月,一路上与祝欢是你侬我侬的,可近日却有些奇怪。   白天的时候倒是一切如常,可偏偏到了夜晚,四下静谧,夜露坠坠,奇香四溢,他将柔软的身体抱在怀中,却总感觉透露着一丝不自然。   一双睁大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泛红,激出来的泪还挂在长长垂落的睫毛上。   盛白慌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可连续确认了好几次,祝欢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摇摇头,幽怨地看着盛白。   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祝欢又跟没事人一样打着哈欠去品尝钟灵山为他准备的各色早点,留下一个发懵的盛白在屋内冥思苦想。   “这样不行!”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冲上脑门,盛白拍着大腿坐起,心想:“都说不会过日子的男人是不能讨人欢心的,莫非是两人在一起久了,祝欢觉得自己没新意了?”   也确实,反思一下自己好像总是那些花样翻来覆去,怪不着祝欢觉得累了。   “但是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每次都害羞着不说话……”盛白有些难为情地想。可想来想去,反倒把自己想害臊了。   思忖片刻后,他忽而从摇椅上站起,震得椅子前后哐当哐当作响。   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   这功夫还是要自己多学习一下,不能事事都要祝欢开口。   于是从小厮那打听打听,得知就在宰使府中就有一个巨大的藏书阁,里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   一不做二不休,见祝欢迟迟不回来,盛白便更了衣,径直朝藏书阁去。   藏书阁坐落在宰使府最深处,周边种满了竹子,前夜才下过的雨,此时的竹叶反射着七彩的光。   露珠滚过细长的叶片,滴在屋檐上。檐下一方小小的茶几,上面摆满了各式的甜品。   祝欢咬了一小口枣糕,甜腻腻的奶香在嘴里散开。   钟灵山又将几盘精致的点心放到他面前,笑眯眯道:“这个桃酥也好吃,你试试。”   祝欢看了眼,嘴里一口还没咽下去,呜呜地点点头。钟灵山见状,急忙为他倒了杯茶,叫他润润喉。   咕噜几下,祝欢这才放下茶杯,呼了一口气,正要拿去桃酥,钟灵山突然打断他。   祝欢疑惑地抬起眼:“做什么?不是你要我试试的吗?你那破楼修缮的银亮我可都补上了,这下你总不能吝啬了。”   “我哪敢啊?”钟灵山委屈道,“您现在是祖宗,明堂给的都没您多,只不过你现在这情况,是打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常住吗?”   祝欢取了帕子擦着嘴,便说:“那没有,只是正逢酷暑,你这凉快些。”   “你那雪原不比这凉快?”   “可雪原没有这些甜点呀。”祝欢乖顺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想要多吃。   钟灵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同意他继续。   祝欢想了想,又问:“你若心疼,直接去明堂把我告发不就好了。”   “我的祖宗啊,您还真是不嫌事大,这片土地还受得起折腾吗?您若和明堂一闹,折腾的还不是我们底下这些平头百姓。况且,”钟灵山愤愤道,“当初放你走后人人都知道我跟你们一伙的,我现在跳出去,大王能信我吗?”   祝欢轻蔑地挑了下眉,似乎根本不在意钟灵山的忧愁,呜呜应付了两声。   “……”见自己的独角戏无人在意,钟灵山大张的手臂弱弱收回,慢慢坐下盯着祝欢,终于忍不住问:“盛意清平时到底饿你几顿?”   “呜呜?唔……没有啊。”祝欢咽下一口桃酥,回道。   “那你为什么这几日天天往我这跑?又打什么歪主意?”   祝欢忽而一顿,鼓着两个腮帮子盯着钟灵山。   钟灵山:“做甚?别这样盯着我,我害怕。上次砸了我一个占星台,这次又要砸什么?”   “别这样说。”祝欢搬出那套从盛白那里学来的装无辜的模样,“上次那并非我本意,我长得也不像是无赖呀。”   “得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就是……”   “嗯?你们终于要和离了?”   “滚蛋!”   “那到底什么事?”   “就是……”祝欢忽而变得扭捏起来,心结扭得根麻花似的,“我听说衮州有一种偏方……”   “偏方?”钟灵山干笑两声,“您是医神,什么偏方还要找我要?”   “一般来说,是有同种功效的药,但现在小孩身上流的血和我是一样的,可能平常的药对他没有效果。”   “你到底想要什么?”   祝欢犹豫再三,朝他勾了勾手。钟灵山倾过身子,长发垂落。祝欢凑到他耳旁,掩袖小声说些什么。   “什么!?”一时间,一股灼热的红从钟灵山的脖颈烧到了脸颊,他一下跳起,险些掀翻了茶几。   “你你你……”钟灵山有些语无伦次,指着祝欢,忽而又想了想,“不对,莫非……”   祝欢连忙想捂住他的嘴,滋着牙说:“你小声些!”   钟灵山意识到什么,蹲下身,红着脸,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八卦兴奋,问:“莫非是……盛大人年纪轻轻就不举了?”   “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要找那种药?”   “我……我……”祝欢实在难以开口,目光撇向一旁,无意望见一旁藏书阁的卷帘下一闪而过的人影。   衣袖拂过陈旧的书架,许多旧籍已有明显的破损,盛白翻阅了许久,大多都是一些无趣的插画书。   小风习习吹来,卷帘拍打着窗棂哐当作响,身旁忽而出现一个人影,就像是雨后新笋,毫无征兆地就冒了出来。   盛白一惊,手中捧着的书哗啦掉落在地。   老典官眯着两条眼缝,从书架的缝隙中贼兮兮地看着盛白。   “您是?……”   “在下是管理这里的典官,姓潭。”   “……潭典官有事吗?”   “我瞧大人在此寻觅许久都没找到何意的书,在下在这也三十余年了,不如大人与下官说一说,说不定下官记得。”   盛白瞪起大小眼打量着眼前如鬼魂般的老典官,长长的白须垂在地上,堆成一团云雾。   “呦,大人的脸怎么这么红?”典官问。   盛白摸着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浑身都烫得不成样。可自己要找的是那调/情的药方,这该如何开口?   “多谢,不过我只是随意看看,不劳烦您了。”盛白红彤的脸实在不好意思再对着他,自顾想转到一旁,可对方却没看到似的,一直跟在身后。   终于,盛白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问:“其实真的不用的,您还是别跟着了吧。”   “不不不。”潭典官摆摆手,充作糊涂样道:“下官只是觉得您很是熟悉。”   “我不记得我们见过。”此时的盛白只想着快些逃离,心中嘀咕着:这钟灵山是个古怪的,怎的身边的人也跟着一个模样?   “不不不。”潭典官又重复了一遍,“不是长得熟悉,是您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就在昨日,宰使大人新到的远客也来了这里,他身上的气息跟你一模一样。”   是祝欢?盛白心头一震。却不知道祝欢来这地方是为了找什么?   “他是一个人来的?”   “是、是。”潭典官道,“也是来找一本古籍。”   “您可知道是什么?”   潭典官蓦然不说话了,雾蒙蒙的眼睛朝四周张望,又落在盛白身上。   锦蜀绸缎,白珠碧玉。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   盛白顿时领悟了他的意思,摘下腰间的钱袋,掂了掂,塞进潭典官袖中,赔了个笑脸。   “嗯嗯……下官啊……”潭典官一边将钱袋往里收一边假装思考着,说:“那位大人来找的,可是宰使大人的私人藏书,那里面的书下官也碰不得,与他说先去禀告宰使,可那位大人却说自己去说。至于那书的内容……大人您靠近些——”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村头牵线的媒婆。   盛白俯下身,听着潭典官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起来。   窗外连串的雨滴落下,透出祝欢的模样。   盛白睁大了眼,脸颊越发涨红,仿佛随着这声音坠入了一场梦境。   傍晚时分,大雁成群越过山峦,半边红晕的夕阳,半边漆黑的山影。   檐下铃声作响,祝欢推开门却发现只有一张摇椅在屋中摆动。   “小孩?”他朝着洒满红光的屋子喊了一声,可却没人回应。   犹疑片刻,祝欢慢慢躺在摇椅上,一个小瓶子从袖口滑了出来。   握在手中,祝欢盯着,笑了笑。   “这下总无路可逃了吧?”   想着,七轮扇吹来的凉意渐渐舒缓了身心,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清香。   祝欢没有多想,只是躺在摇椅上,眼皮不知怎的愈发沉重。   雁声阵阵,远处斑白的炊烟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陷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四处都是异香,将人的感官放到最大,一股热从腹中烧起,渐渐蔓延到四肢。   红烛昏账,美酒倾杯。祝欢抬手抽去了发间的银簪,徐徐掀开帘帐。   门外的童子敲响了吉时钟,账中之人露出含羞的双眸。   祝欢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他跨坐在盛白身上,俯视着这张俊秀的脸,指尖忍不住抚摸上去。   梦境中,盛白没有了一点反抗的余地,四肢瘫软如泥,眼中充满了欲望,直勾勾地看着祝欢。   祝欢扣着他的下巴,亲吻上去,轻笑一声:“这下可不能再让你了。”   亲昵的吻一点点探入脖颈,他能感受到爱人在颤抖,贴着他的耳廓叫了他的名字。   祝欢很自然地应了声,学着盛白摘去他腰带时候的模样,要去摘盛白的腰带。   可忽然,那呼唤声越开越清晰。周边的一切开始扭曲,眼前的面容开始模糊。   “!”祝欢猝然睁开眼,一下扑进了盛白的怀中,被一种熟悉的味道包裹。   “醒了?”盛白托着他的腰,轻轻拨开睡散的头发。   祝欢有些懵懵地朝窗外看去,发现日头彻底黑了。   于是问:“我睡了多久?”   盛白说:“现在已是辰时一刻了。”   “唔……我回来的时候不见你在?”   他没听出来盛白迟疑了一下,才说:“听说这地方的藏书阁中有许多典册,闲来无事就去看看。”   “你也去了藏书阁?”   “嗯?你也是吗?”盛白侧过脸,这个距离使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余光能看见祝欢要紧的唇,渐渐充血变得粉红。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祝欢连忙找补,说:“是陪钟灵山去的,他说上次在哪里落了东西。”   “哦?原来如此。”   “先不说这个了,”祝欢立即转移话题,“都这个时辰了,我有点饿了,你吃了吗?”   “没呢,等你一起。”盛白扶起祝欢,同他说着已经备好了饭菜,只等他醒来。   可不知怎么了,祝欢忽然拽着他的手停下,盛白狐疑回过头,发现祝欢正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脸这么红。”他将手背贴在祝欢额头上,“倒是没有发热。”   祝欢一改这几日的冷淡,眼中好似含了蜜水。   “今晚……”   盛白忍俊不禁,却移开了眼:“总该先把饭吃了,饿着肚子可不好。”   祝欢应了两声,朝下看去,一只手被盛白拉着,另一只手则偷偷攥着那个瓶子。   饭桌上,基本都是祝欢喜好的口味,尤其是那盘红烧肉,也不知是衮州的厨子厨艺太好,还是太久没吃了,香气勾着他接连吃了好几块。   而盛白还是一样不喜荤腥,只为他夹肉,今而且日格外的殷勤。   “好吃吗?”当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盛白问。   祝欢擦着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却又想了想,说:“我还是觉着菜有些咸了。”   “那明日我同厨子说一声,这儿的菜确实比潭州的咸。”   “这一咸起来嘴里就贪甜。”说着,从身后掏出一块糖果似的东西。   “尝尝?”   盛白看着他手中的糖果好一会,才慢慢接了过来。   “哪来的?”   “今天钟灵山给的,说是这的特产,这不得尝尝?”   盛白挑起一边眉,笑着问:“其实我倒是不觉得咸,不如你先吃?”   祝欢的笑脸瞬间有些僵硬,却还是哄着他说:“我今天在他那已经吃得够多了,再贪嘴怕上火。”   盛白盯着他的脸,看见那不自然的神情,险些笑出声,但还是忍着,将糖要往嘴里送。   祝欢的眼睛仿佛被拉得长长的,几乎要粘在他的身上。   就差一点的地方,盛白却忽然停了下来。祝欢一口气险些提不上,像是被石头绊了脚,栽了个跟头。   “怎么了?”他强装着镇定问。   盛白不答,却是站起身,右手食指勾起一旁细长的酒壶把手,朝祝欢走去。   一丝不妙的预感爬上脊柱,牵动着祝欢本能站起。   “你……你怎么了?”他抬起手挡在两人中间,试图推开盛白,可紧接着一个灼热的吻就已经贴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渡来的一口清酒。   “最后一味药也成了。”   听到这话,祝欢迷迷糊糊地想去问,可发现身子开始站不稳。   酒壶被丢在地上,盛白一只手钳制住他的两只手腕,越过头顶,紧贴在墙上,将那颗糖叼在齿间。   只要他将他吞下……到了这时,祝欢还在想,可渐渐地发现思绪越来越力不从心。   四肢的力气被抽空,一股古怪的热意从腹中燃烧而起,氤氲的水雾蒙上了眼睛。   他感到盛白将自己抱起,踏进了内室,稳稳地将他放在榻上。   “盛白。”迷乱中,他喊了盛白的名字,伸手想捂着她的嘴,要他将糖果吃下去。   可盛白却反倒将糖果顶在他的唇间,又粘又甜的感觉让祝欢不受控制地开始挣扎起来。   “不要……”   “为什么?不是说贪甜吗?”   祝欢已经无法集中注意,意识开始涣散起来,冥冥之中他感到不对劲,却百思不得其解:“不……这个是……”   “这个是什么?”盛白反扣着他的手,从背后压在他身上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此时的祝欢就像脱水的鱼,不断挣扎,强忍着最后一丝理性不断掉。   可腿间毫无征兆爬上的痒意让他仰起脖颈,完全暴露出发红的胸膛。   盛白垂眸看着。贴着祝欢的耳朵,热气与不堪入耳的话一同喷在耳廓,不堪一击的身体开始沉沦。   “你去藏书阁,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   “哦?那用五百两找钟灵山买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五百……”祝欢无意识地呢喃着,浑身忽然绷紧。他睁大了眼,一嘴话都说不出。   “是……”祝欢喘着气,一句话破碎得不成样子,哗啦的水声不断在耳边冲击。   “你怎么知道的?”在翻了身后,祝欢正视着盛白的眼睛,一丝不挂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强迫他低下头。   盛白细细观察着祝欢脸上每一丝表情。   “找盟友总该找个可靠的吧?”盛白终于开口了,他的指尖轻轻点在祝欢微张的唇上,上面还带着糖果的粘腻,“你给他五百两,我不过翻了一倍他就答应了。”   “可是……是……”   “是什么时候?”   祝欢:“……”自从他回来之后,对每件物品都小心谨慎。这偏方的味道十分奇特,如果盛白趁机给他下药,自己是一定能发觉的。可是为什么?   盛白贴在他的耳边,目光却偏向桌子上残余的空盘:“万事贪心不得。如果少贪一点凉、少吃几块肉、少饮几口酒,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什……么!唔!”一具粗话还没骂出口,尾音就被生生堵了回去。祝欢无助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被盛白的十指紧紧回扣住。   原来如此!原来从他回到这件屋子的时候,偏方就被拆做三味药,分别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口酒,就是盛白所说的“最后一味药”。   “你居然要这样算计我了?”   “吾妻这样聪慧,不使点把戏怎么行?”   他一面错乱,一面却还要祝欢回答他的问题,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让祝欢实在招架不住,只能一一开口。   “到底为什么要这偏方?这样可会叫外人误会的。”   “我……我……想……”   “想什么?”   祝欢的声音足渐低弱下去,转变为很轻的呜咽声,一整个身体都带着红痕,却还是不甘心地咬住盛白的耳垂。   “我想你让让我。”他说。   盛白愣了片刻,托着他头的手慢慢松开。   一瞬间,红账飞扬,两人的位置瞬间转换。   祝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以为盛白当真答应了,正准备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一双手却忽而握住他的腰。   “呃!”难以言说的感觉贯穿了整个身体,仿佛有一根鞭子在抽打神经。祝欢忍不住抽搐起来,只听见盛白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事事都由你,唯独这个……”   “没商量。”   他沉底的瘫软、沉底的臣服,最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在偏方的作用下却格外的渴望。一方面想要挣脱逃离,一方面又舍不得。   这该死的、纠缠的内心,让他们浑身都要化成一滩水融在一起了。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第二日,宰使府缺席了一位常客。   第三日、第四日……   直到第五日的晌午,祝欢才气鼓鼓地推开占星台的门,那仗势恨不得拔了姓钟的皮。   “钟灵山你出来!”   从楼阁的上方,悠悠探出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钟灵山长长“啧”了声,顺着楼梯游走了下来。   祝欢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质问道:“说什么好友?你就是这样背信弃义的?!”   “哎呀呀,你冷静些。”钟灵山不紧不慢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敲了敲祝欢的脑门,“我也只是好奇,你们同时拿到这药的情况下 谁能成功呢?”   “你!你!”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让后厨给你做红烧肉吃。”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某个机关,祝欢一下子弹了起来。   “我不吃!”   “嗯?这是这几日吃太饱了?”   “反正、反正……”祝欢羞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我是不会放弃的。”   钟灵山却掰起了手指。   “干嘛呢?”祝欢问。   钟灵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放弃吧,这次是四天,下次,唉……保不准就看不到你喽。”   那日起,宰使大人的一只眼圈挂彩挂了七天,而同样消失不见七天的,还有再一次走入盛白房中的祝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