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等等,这修罗场冲我来的? 作者:天洛水 简介:   又名《少年诺维尔的烦恼》   心里有秘密的诺维尔很烦,非常烦。   他好像死过两次。   某一次   这边王兄掐着被锁链拷在石壁上的王弟的脖子一脸冰冷地说着“你就一定要他?”,目光疼痛而又隐忍——下一秒那边的他就被一剑穿心。   某一次   这边王弟望着被逼到悬崖死路一条的王兄一脸悲伤地高喊着“您就非他不可吗!”,泪光疼痛而又隐忍——下一秒那边的他就被踹下悬崖。   …………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是你们修罗场PALY中的一环了。   可是你们双主角相爱相杀求而不得虐恋情深能不能考虑一下被殃及池(炮)鱼(灰)的感受?(友好用语一万句)   再来一次,心力交瘁的诺维尔决定躺平,靠自己这张脸勾搭个女侯爵什么的安安生生做个米虫就好。   实在不行,忍一忍,男的也能凑合。   他不挑的。   然后四处撩人试图给自己勾搭个年轻貌美、有钱有权的金主的诺维尔就被关了小黑屋。   嗯,就是那两位最年轻貌美、有钱有权的王子联手干的。   诺维尔:???   ……不是,等等,我这区区PALY的一环有那么重要吗??   …………   【蔷薇盛开于荆棘利刺之中】   【那占有欲因它的绮丽娇艳而生】   【如附骨之疽缠绕其上】   【凡伸手意图摘取其者,皆鲜血淋漓】   …………   诺维尔以为的剧本——王兄王弟,兄弟对立,相爱相杀、强取豪夺、虐恋情深、青梅竹马、忍辱负重、修罗场争霸赛、十年不忘、得不到你的心就要囚禁你等等所有的狗血因素,它全部都有。   真实的剧本——删掉相爱相杀,其他的依然全部都有(在他身上)。   “我真傻,真的。我一直以为他们兄弟相爱相杀,我怎么都没想到,最后他们竟然联手把我关了小黑屋。”   BY懊悔莫及的诺维尔。   ————   注:狗血,古老梗的狗血,各种狗血淋头的那种。   作者复健作品,彻底放飞自我的产物。   美貌受四处留情,本文不适合洁党观看。   无股科,纯洁无瑕.真.兄弟情深,受自我脑补而已。   非NP非炒股,身为攻的两位王子是切片,最后合成一个。   内容标签:   重生 相爱相杀 西幻 正剧 替身 万人迷 第1章 序章一:开文啦,大家元旦快乐   已是深夜时分,整座城市都已随着夜幕的降临陷入寂静。   万里无云,一轮弯月高挂夜空之上。虽是弯月,光芒却尤为明亮,将满天星辰都隐在月光之下。   宏伟的宫殿默然耸立在夜色中,如一尊沉睡的巨人。   那明亮的银白色月光从夜空中流淌而下,散落在沉寂的黑夜中,远远看去,仿佛给这座城堡隐隐笼上一层雾气似的薄纱。   一个小巧的身影掠过夜空,而后轻盈地落在小型侧殿的顶端。   流淌的月光落在这只小鸟身上,它的羽毛是罕见的青蓝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隐藏于深海中的青蓝宝石。   它静静地立于殿顶,黑曜石般的双眸俯视着下方。   下面,一行人类正在黑夜中前行,不知要前往何处。   这群人类之间的氛围颇为压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他们前行的脚步声略显杂乱地在夜色里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人类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色淡漠而冷峻,比夜色还要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腰侧一柄长剑随着其走动在黑暗中偶尔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泽。   青色小鸟盯着人群看了一会儿,然后展翼飞起。它展开的羽翼在风中抖动着,仿佛天青石流淌在夜色里。   在夜空中盘旋了小小的一圈后,它落了下去,在领头的那个人类男子周身转了一圈。   对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给它一眼,仿佛根本没看见它的存在。   它从该男子身边掠过,来到男子身侧的另一个人类身边,轻盈地落在其肩上。   这个人类的身形在前面男子对比之下要小许多,那纯金的发丝亦和男子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月光在金发上泛出浅浅的微光,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这个小些的金发人类侧头看它,眼弯出一点浅浅的弧度,抬手似乎想要点点它毛绒绒的小脑袋。   但这时,前面那位被小鸟绕着飞时没任何反应的黑发男子突然朝这边冷冷地瞥来一眼。   白皙手指瞬间缩了回去,金发人类那眼角弧度才稍弯了一下便立刻收敛起来,又变回之前神色淡淡的模样。   不过,金发人类看着它的目光仍是透出几分柔和。   它对这个人类发出一声清鸣,随后振翼飞起,飞到这一群人类的前方。   它的速度比人类快得太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群人远远地甩到身后。   夜色中又只剩下它的身影。   它在黑夜中飞快地掠过,穿过宽阔的广场、侧殿、花园、流淌的喷泉,来到一处僻静之处。   这里没有燃烧的灯火,再加上大树林立、枝叶繁茂,这一块都显得暗沉沉的。   借着透过茂密树冠勉强落下来几分的月光,隐约能看到高大石壁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窗口。   那是深埋于地下的地牢唯一的窗口,竖立的粗壮铁栅守卫着这里。   小青鸟随着一缕月光轻巧地落在铁窗上。   它站在那里,黑豆似的小眼睛朝里面瞅了瞅。   月光是明亮的,但再明亮的月光也无法穿透地面,抵达这座埋在地下深处的地牢。   地牢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小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从黑暗中传出。   里面关着一个人类。   毛绒绒的小脑袋歪了一歪,朝向发出呼吸声的那一方,小鸟拍打了下小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它的叫声极为悦耳,像是山间最为清澈的溪流跳跃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便显得尤为响亮,仿佛瞬间穿透了夜色。   原本平静的呼吸声微顿了一下,被黑暗笼罩着的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人一动,寂静的地牢中就响起了一点动静。   那是铁链在石地上摩擦发出的响动。   下一秒,黑暗的地牢中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漆黑的锁链上雕琢出的繁杂纹路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点燃了一般,顺着那一道道纹路亮起了幽青色的光泽。   借助锁链泛起的微光,便能看到那地牢之中,有一名年轻男子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石壁。   他屈起一只右膝,右臂搭在右膝上。   铁环铐在他的手腕上,发着光的漆黑锁链垂落下来,自地面蜿蜒,最终没入石壁深处。   他的发色是和夜色一样的漆黑色,不长,是仅散落在颈部的凌乱短发。   从锁链的纹路上泛出的幽青色光泽衬得他的脸颊越发显出一种病弱的苍白,亦让他手腕上的铁铐闪动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莱维狄亚。   特洛维亚帝国第二皇子。   因争夺王座落败而被囚在这座地牢之中。   幽幽的微光照亮了被锁链缠绕着的年轻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容,虽然此刻肤色苍白却不失英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部轮廓透出凌厉之色。   映着幽青色微光的瞳孔如一汪沉浸在夜色中的碧色湖水,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沁蓝中多了一分幽暗之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枚火焰状的印记。   火红印记如烈焰般鲜红,乍一看上去,仿佛真的有一簇细小火焰在他的额头燃烧一般。   但在锁链泛起幽青色微光后,那火焰印记竟是一点点褪色、浅淡下去。   最终,在那附着于锁链上的力量的强行压制下,青年额头的火焰印记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消失之后,锁链纹路上的幽青光泽也随之暗淡。   地牢又重归黑暗。   被囚禁于地牢之中的人也再一次被黑暗吞没。   当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青色小鸟就站在铁窗上自顾自地用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看都没看地牢一眼。   月光下,它那一身天青色的羽毛折射出冷清的光泽。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它也不着急,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偶尔拍一下翅膀,看上去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咔擦一声闷响——是外层牢门开启的声音。   小鸟慢吞吞地抬起头,漆黑的豆眼瞅向传来声响的方向。   此地再不复之前的死寂,一众杂乱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着,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看来,刚才被它甩在身后的一众人类终于到了。   身在地牢中的莱维狄亚应该也听到了这些杂乱的声音,但地牢中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地牢外面通道中的壁灯被一盏盏点亮,于是有微光从门缝中透过来,一点点照亮了漆黑的地牢。   亮光随临近的脚步声而来。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也仿佛随着光亮一并压迫而来。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打开。   石门大敞,灯光大亮。   这一刻,地牢的全貌展现在众人眼前。   六根圆形的石柱自两侧撑起穹形的顶端,石柱自下而上雕琢着繁杂的纹路。   一条条漆黑色的锁链缠绕在那些石柱上,而后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坐于石壁前的第二皇子莱维狄亚的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位年轻皇子的眼是如湖水一般清透的沁蓝,就像是沉入水中时透过波动的水面所看到的天空。   他的神色很平静,仿佛是一直在等着的这一刻的到来。   地牢那个小小的窗子上,青色的小鸟依然站在那里,歪着小脑袋瞅着那群人类中领头的男人走进地牢里。   那名黑发男子的身形修长而高大,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其身后,石壁上两盏刚点燃的油灯熊熊燃烧着,将男子的身影笼罩在逆光之中。   看不见男子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只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在男子那一头散落宽肩的长发上跳跃着,将漆黑的发丝笼上一层幽青色的光晕。   他向前走去,长靴踩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响亮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或许是因为在黑夜中待得太久,那张俊美的侧颊上仿佛也沾染上了黑夜的寒意。   伊萨狄亚。   曾经的特洛维亚帝国第一皇子。   现特洛维亚帝国的新帝王,特洛维亚第十七任皇帝。   ……亦是此刻被锁链缚于石壁之前的莱维狄亚的双生兄长。   莱维坐在石壁前,抬着头。   沁蓝的眼眸中安静地映着已站在他身前的皇兄熟悉的身影。   灯光从石门外照进来,将年轻帝王那高大身躯落下的影子映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脸和小半个身体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的兄长俯身,伸出的右手掐住他的下颚。   用的手劲很大,勒得他的下颌隐隐作痛。   他被对方的影子笼罩着,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他知道对方能看清他的模样。   所以,他对他的兄长扬了扬嘴角。   他说:“伊萨哥哥。”   莱维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伊萨。   他们是双生子,一同诞生于黎明时分,于阳光下携手前行,于黑夜中一同抵御艰难险阻。   他们曾亲密无间,视彼此为唯一的依靠。   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如此称呼他。   直到他们被接入皇宫,因为多种缘由,被迫分离多年。   多年后再次相见时,他们彼此都有无数人环绕身边,将他们隔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亦也选择不同的道路。   更是因为某个深藏心底的不可言说的欲望——   他们这对双生子之间开始一场争夺王座的战争。   最终,胜者为王。   特洛维亚新的帝王诞生。   而作为落败者的他,被囚于这座特殊的地牢之中。   【我们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很多年前,他们都尚还是年幼的时候,为了安慰当时爱哭的他,伊萨曾经如此对他说过。   【我是你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莱维记得的。   这些年来,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何刀剑相向,他也从不曾忘记这些话。   他没忘记。   他亦知道,兄长也没有忘记。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从来如此。   自小如此。   注视着眼前的兄长,莱维露出一个浅笑。   “祝贺您登上特洛维亚的王座。”   他说,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逆光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对方微微顿了一下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终于听到了自来到地牢后一直沉默着的兄长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虽为双生子,但是他和伊萨却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   例如,声音。   伊萨的声音惯来是低沉的,哪怕语气平静,也隐隐透出几分压迫性。伊萨总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太温和,容易让人蹬鼻子上脸。   “在想‘他’?”   突然提起的‘他’让莱维抿起唇。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或许就是默认。   下一秒,掐着他下巴的手指用力收紧,给他带来隐隐的痛感。   “就算落到这种境地,你还是在想‘他’啊。”   伊萨的语气不变,但他却能察觉到那似乎毫无波澜的声线下某种隐忍的情绪。   那询问不知是在质问他,亦或是自问自答。   “‘他’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几个呼吸间的沉默,他没有正面回答伊萨的质询。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伊萨紧扣他下颚的那只手的手腕。   自他手腕垂落在地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石地上拖动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如今胜负已分。”   长时间滴水未沾让莱维的嗓音不复往日的清朗,而是嘶哑了不少。   “你已是特洛维亚的主人。”   自上方俯视着他的伊萨那漆黑的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和他手腕上的黑铁手铐缠绕在一起。   他握着对方的手腕,仰头,凝视着对方。   凌乱散落在他苍白颊边的黑发让他显得有点狼狈,但是他凝视他的兄长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明。   没有不甘、没有怨愤、亦没有憎恨,反而透出几许柔和。   “你不会杀我。”   他的兄长不会伤他。   就如同如果胜负颠覆,他亦不可能伤害伊萨一样。   “你曾经说过,会答应我的任何请求。这些年来,我也从未向你提出什么,但唯有这一次……”   他再一次喊出那个许久未曾叫过的名字。   “伊萨,放我和他离开,好吗?”   地牢一片寂静,一切都仿佛停滞凝固在这个时间里,唯有火光在跳跃。   铁窗上,小小的青鸟站在那里。   它的眼闪动着如黑曜石般冰冷而无机质的光泽,倒映出下方两个男人的身影。   它就这样静静地俯视着下方所发生的一切。   地牢中响起了笑声。   “你想和他走?离开?”   年轻的帝王笑了起来。   冰冷的、低低的笑声,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   “很可惜,并不是我不答应你的请求,但我认为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掐着他下颚的手指松开,伊萨起身,将一直因为逆光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迎向映入灯光的牢门方向,高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迦诺尔!”   突如其来的冷喝声。   年轻帝王的声音如裂冰的利刃,让在场的众人都猛地心悸了一瞬。   同样也让那一直静静站在石门外的那个人侧头。   如同纯金融化而成的金发掠过晃动的灯火,在那人的面容从阴影中露出的一瞬间,原本阴暗沉郁的地牢仿佛在顷刻间就成了黎明时分最清透的天空。   他只是一抬眼,如晨曦青空的眼流光溢彩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因其而明亮了起来。   “…………哦。”   对于新帝的召唤,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那略显慵懒的语气中甚至还透出一分不耐之意。 第2章 序章二:来了来了!烦死了!   “迦诺尔!”   唰啦——   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高喝声惊到,亦或是因为其他,一直静静站在铁窗上歪头注视着这边的小鸟突然展开它的羽翼,以轻盈的姿态滑入地牢之中。   一道鲜亮的青色在地牢昏暗的光线中一掠而过,在雕琢着繁杂纹路的石柱之间划过天青色的痕迹。   它轻巧地穿过地牢,而后收敛翅膀,落在不久之前它曾短暂地停留过的那个人类——被称呼为迦诺尔的人类肩膀上。   【啊……终于要结束了。】   自从来到这座特殊的地牢之后,迦诺尔就一直站在石门外某个阴影处出神发呆,脑中只有上面一个念头。   直到他突然被点了名。   “…………”   我不在!   没听见!   别找我!   强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拒绝三连,强压住心底的不耐,迦诺尔懒洋洋地开口哦了一声,算作对某人点名他的回应。   刚一哦完,眼前一个青色的影子一晃,他看见一只熟悉的小青鸟飞过来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歪头看着那只小鸟。   小青鸟也歪着头似无辜地瞅着他,小小的豆眼亮如黑曜石。   一人一鸟对视一秒,小青鸟冲他叫了一声,然后展开翅膀哧的一下飞得无影无踪。   他目光刚追过去,就看到那整个鸟已消失在地牢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   等下,这只鸟是不是就是不久前他在路上遇到的那只?   望着地牢走廊尽头,迦诺尔的目光中带着困惑。   为什么在来的路上遇到的小鸟会巧合地出现在这座隐秘的地牢中。   而且刚才还是从地牢里面飞出来的?   它是怎么恰到好处地钻进这个特殊的地牢里的?   他正纳闷着,身体突然一歪,原来是身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一下子将他推进了门去。   迦诺尔回头去看时,甚至还能看到推他的那人嘴角扬起的笑意。   “尊贵的迦诺尔阁下,您拖延时间也没用,早点进去,别惹陛下生气。”   推他的那名男子压低声音对他说。   虽然使用了尊称,但是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敬意,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这人眼中,迦诺尔是想要拖延时间,所以才在门口磨蹭着不肯进去。而自己可是等着看好戏的,自然要‘帮’他一把。   迦诺尔冷冷地瞥了推他的那人一眼,也懒得说什么。   好吧,他承认,他的确是在磨蹭,在拖延时间。   他也是真不想进去。   毕竟他的存在处于这种场合里……嗯,实在挺尴尬的。   他身为第二皇子莱维狄亚的教导者以及王座争夺支持者,在莱维失败被囚禁地牢后,不仅没有设法解救,反而转身就投入了作为胜利者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麾下。   迦诺尔当然清楚自己这种行为完全可以称之为,叛徒。   他亦是知道,见利忘义的叛徒惯来是不受人待见的,无论在那一方。   所以,他已经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甚至刚才站在石门口时都尽量侧身藏在了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只希望地牢里的那两位能无视他的存在。   但是,他所谓的‘我不存在’战术最终还是失败了。   在他被人推进石门里时,地牢中本在对峙着的双生子都转向他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迦诺尔站在门口,垂下眼,抿着唇。   好烦。   不想动。   不想进去。   你们两个好好谈就好好谈,非得又扯上我。   烦死了。   见自己召唤的人站着不动,年轻的帝王一双剑眉蹙起。   黑眸冷冽之意越盛,他再一次开口,更为清楚地下达了命令。   “过来,迦诺尔。”   拖无可拖、避无可避,迦诺尔只能不情愿地走入光线暗淡的地牢中。   当他前行时,微微扬起的流金长发从圆形石柱上掠过,仿佛给柱面上繁杂的雕纹都撒上一点金色的微光。   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晃动着的纯金耳饰映亮了他的侧颊。   衣角摆动间,白皙大腿上金色腿环若隐若现地闪动着光泽。   明明那雕纹、交错的锁链以及阴沉光线让这件地牢形成了一个暗沉诡秘之地,但是他走过之时,那阴暗之处就仿佛亮堂了起来。   他所到之处,只因为他的存在,便皆成了悦目的美景。   地牢石门之外,将其推进去的那名男子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向前走去的迦诺尔。   这个人的美貌是无可质疑的。   但这个人的品性,却完全配不上其美丽的姿容。   明明作为第二皇子的教导者和支持者,却在第二皇子落败后就轻易地将其舍弃转投胜利者麾下。   ——尤其据说他同时还是第二皇子的恋人。   这样的人品,就算长得好看又怎么样?   无论于公于私都让人不齿。   哪怕自己身为陛下的下属,作为第二皇子的敌对方,亦是对迦诺尔这人看不过眼。   而且,这人除了人品不行之外,还非常的愚蠢。   他难道不知道?陛下要求其转投自己麾下完全是为了皇弟殿下。   若不是他仗着皇弟殿下恋人的身份,挑拨陛下和皇弟之间的关系,那两位怎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陛下之所以将他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让皇弟殿下看透他虚伪、见利忘义的真面目。   他就不会用自己的脑子多想一想吗?   陛下那么重视皇弟殿下,就算一时置气,最后肯定还是会和殿下重归于好。   而只要皇弟殿下一直护着他,陛下就算不喜欢他,但投鼠忌器,顾虑到皇弟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所以他只要稍微有点气节,在皇弟的庇护之下依然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偏生他现在竟是要自己亲手斩断皇弟对他的感情,斩断自己的庇护,当皇弟对他彻底失望、和陛下重归于好之时,他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哪怕不被处死,亦会被囚禁或是流放。   所以说,这位阁下虽然貌若美神但是实在是愚蠢啊。   ……   对于身后那名男子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迦诺尔是一无所知的。   若是知道的话……   真的吗?   太好了!   请立刻、马上、速度把我关起来或者流放!谢谢!   好人一生平安。   但现在,被迫走进地牢中的迦诺尔完全没心思去在意他人注视他的复杂目光。   因为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随着他的走近,年轻帝王盯住他的眼神越发凌厉。   尤其是莱维看着他,那蓝眸弯起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笑意时,年轻帝王的目光更是凌厉得如实质化的钢针一般,扎得他的皮肤都有隐隐的刺痛感。   烦死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和莱维稍微亲密一些,伊萨这家伙就会用这种眼神盯住他。   他甚至都怀疑,伊萨最终能够如此强势果断地压过莱维获得王座,其中大部分是不是被他和莱维过于亲密给刺激出来的。   毕竟这人弟控程度实在是高,独占欲又非常强。   迦诺尔很清楚。   对伊萨来说,自己是插进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双生兄弟中的不速之客,不仅夺走了自家弟弟的关注,更是导致两人不断发生争执的导火线。   一个碍眼的、让人如鲠在喉的存在。   地牢中幽幽的灯火在闪动,黑漆漆的锁链在地面石板上延伸向四面八方的石柱。   他抬脚,越过地面上延伸的一条锁链,继续向前走去。   迦诺尔当然知道这位陛下带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想让他亲自断绝莱维对他的感情,让莱维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从而彻底死心。   这样一来,莱维就会知道,这个世上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家的亲亲皇兄对他最好了。   至于杀死作为竞争对手的皇弟什么的……呵,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伊萨这家伙从来都将自己的双生弟弟看得很重,就算是为了争夺王座而不得已敌对,也不肯做任何伤害弟弟的事情。   就算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也不过只是将弟弟锁起来、关起来。   虽然嘴巴硬得很,但表现出来的姿态大概就是‘弟弟你乖乖认个错,然后乖乖留在我身边’这样的意思。   嗯?   ……等等。   现在这种状况、这种情景,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囚禁PLAY?   心底突然升起的异样想法让迦诺尔的脚步一顿。   嗯,现在这情况似乎有点微妙啊。   总觉得这两人好像有点……那个那个的感觉……   看,这小黑屋、这锁链,还有这完美的囚禁PLAY现场。   莫非……这兄弟两人彼此之间……其实是…………   没等迦诺尔琢磨出来心里感觉到的那点不对劲是什么,熟悉的冰冷声音第三次传来。   “迦诺尔。”   来了来了!   烦死了! 第3章 序章三:还差一句话!让我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啊啊啊!   落败的第二皇子靠着石壁坐着,漆黑的锁链从其手腕上垂落在地面。   那脸色是病弱的苍白,其仰着头,被众人赞誉为‘倒映着夏日时分晴朗天空的一汪碧水’的沁蓝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   或许是因为地牢过于昏暗,或者是多日被锁于地牢中的疲惫,那双惯来清透的蓝眸像是被阴影蒙上一层,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这个有着阳光般明亮笑容的年轻皇子,此时此刻,再没有了常日那般的耀眼。   被这样一双眼静静地看着,迦诺尔突然有点心虚。   但是这一点心虚太过于轻微,很快就被心底涌上来迫切想要结束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必须是新的帝王的辅佐者,这是他成功达成结局的硬性要求。   不这样,他就回不去。   而且他觉得,就算他跳反了其实也没多大影响。   他很清楚——在伊萨重视莱维的同时,莱维其实亦是如此。   就算因为争夺王座而敌对,但在作为旁观者的迦诺尔看来,这对双生子之间的感情和纠葛依然能超越一切而存在。   反正这两位打来打去虐来虐去,终究还是会重归于好。   然后就是皇兄在位,皇弟辅佐,携手共进,荡平天下。   这两位和帝国都将拥有美好的未来——   嗯,他也能有。   他能通关回到他的世界。   所以,快点、立刻、马上、现在给他结束!通关!   一想到这里,迦诺尔看向莱维的目光都透出一分炙热。   与迦诺尔看来的目光对上,莱维的蓝眸微微弯出一点弧度。   坐在地上的他向迦诺尔伸出手,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石板地上拖动着,发出钝钝的摩擦声。   “迦诺尔。”   他轻声叫身前这个人的名字。   就像是过去无数次一样,向其伸出手。   可是这一次,这个人并没有向以前一样握住他伸去的手,而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莱维,你失败了。”   迦诺尔摇了下头,他的话说得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   “而我不会选择败者。”   “我只会选择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   反正已经是背叛者,就干脆点,无情到底。   他坦然道:“所以,再见了。”   对于这些近乎赤裸裸地扎心的话语,莱维不声不响地倾听着。   他的手已经缩了回来,细长的睫毛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下深深的阴影,但并未有什么伤感之色。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对这一刻的背叛有了预感。   他注视着迦诺尔目光中没有被抛弃的悲伤或愤怒,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连眼底都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正是因为那目光异常平静,让迦诺尔只和莱维对视了一会儿,就略感不适地移开目光。   总觉得那目光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程度。   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吧……   好一会儿之后,他听到了沉默许久的莱维轻声的回答。   “我明白了。”   那是嘶哑的,依然很平静的声音。   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此情此景说什么好像都没有用,迦诺尔犹豫了一下,向后退开一步。   他这一退时,旁边那位新任帝王正好上前一步。   如此一来,迦诺尔几乎整个人都被伊萨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后面,也挡住了第二皇子莱维看着他的视线。   本就被莱维那平静的目光注视得后颈都有点发凉的他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听到了,他并不想跟你离开。”   哪怕已经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帝王,但伊萨向来冷漠的口吻在面对双生弟弟时,也不免泄漏出一丝软化的痕迹。   “你不需要离开,莱维。”   无论胜负如何,年轻帝王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双生弟弟分离。   “你知道的,我不会猜忌你。在我身边,你仍然是自由的。”   一贯冷傲寡言的年轻帝王,也只有在面对他的皇弟时才会说这么多。   他俯身屈膝,握住了莱维的手。   黑眸目光深沉如夜色,其中蕴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我们会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会改变……吗?   莱维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渗出某种复杂而又苦涩的意味。   其实早就已经改变得太多了啊。   无论是我,还是皇兄你。   他抬头看向伊萨。   虽然是双生子,他们却是完全迥异的存在。   都说,他是晴空之子,而伊萨是黑夜之子,就如同他们眼睛的颜色一样。   伊萨的眼是仿佛透不进光的漆黑之色,如黑夜中冷寂的深潭。   但莱维能看出那冻结的黑色深渊之下的汹涌,冷寂之下其实是如岩浆般甚于一切的激烈和炙热。   皇兄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但唯独………………不行。   他可以认输,他可以放弃王座,但唯独——   莱维反握住皇兄握住他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用力。   他的眼和他的皇兄的目光对视着,他的眼神极为倔强,即便面对已经登上王座的皇兄也没有丝毫避让。   他们仿佛要以这种对视窥视着彼此心底最深处。   一种无声的对峙。   没有人后退一步。   也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   …………   自觉已经完成任务此刻只需当个背景板的迦诺尔侧身站在一旁,侧着头装作什么也不看的模样。   但无所事事的他突然又记起不久前自己琢磨出的某种微妙事情,实在是好奇,便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着旁边兄弟两人。   只见那兄弟两人,一人低头,一人仰头。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无声的对视。   他们用力紧握着彼此的双手。   昏暗的灯光映在两人一样的漆黑发丝上,泛起一样幽幽的浅青色光泽。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彼此呼出的气息痕迹都隐隐交错在了一起。   他们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的眼底仿佛除了彼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   迦诺尔不由得想。   这哪里像是为了争夺王位打得你死我活的敌人?   他突然有种情侣打架而其中一人的好友介入混战并一力相帮,然后情侣转而一致对外将挑拨他们关系的某好友打翻在地的既视感。   这就是所谓的情侣吵架,狗都不……   呵,他什么都没想。   眼见两人都只顾着彼此,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迦诺尔轻轻后退一步。   再后退一步。   然后,他果断转身,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   行了,接下来都是这两位之间的事情。   他该退场了。   “看,我们尊贵的迦诺尔阁下被赶回来了。”   刚走回石门口,一声低笑声就传进了迦诺尔耳中。   他抬眼看去,看见刚才把他推进石门里的男子在挑衅地冲他笑。   这个伊萨的心腹下属好像一直都看他不顺眼,尤其是在他答应来到伊萨身边之后,大概是对他这种见利忘义的叛徒很是不屑,对他从来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没个好脸色,总是时不时就嘲讽他两句。   就比如现在,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出的冷嘲热讽一句接着一句就没停过。   “显然,比起你,对于陛下来说肯定是皇弟殿下更加重要。”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不背叛莱维殿下,陛下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哦~~我忘了,我们的迦诺尔阁下养尊处优的,必须要被精心呵护于王座旁边才行啊,是不是?”   “毕竟您这双高傲的眼中,从来都只看得到王座上的人,无论坐在其上的是谁都无所谓啊。”   对方的说话声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他实在懒得搭理,于是挪动了一下位置,离对方远一些。   而对方见他避开自己,脸色一垮,闭上嘴不吭声了。   迦诺尔站在这座特殊地牢里唯一的窗子下方,一点微弱的月光从铁窗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铁窗外那斑驳的树影,心平气和地听着风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此刻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是没能出神多久,他飘远的思绪就又被不远处那两人的争吵声给拽了回来。   “你知道的…………迦诺尔他…………”   “……我不想听。”   因为距离有些远,他听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全貌。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从对话中一次又一次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皇兄,我……和你…………”   “……那个人…………”   “………他……迦诺尔…………”   “够了!”   突然变得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锁链在石地上刺耳的摩擦声,让迦诺尔忍不住烦躁地皱眉,一时间只觉得窗外传来的沙沙声都吵闹了起来。   啊啊啊,又来了。   又开始了。   你们的羁绊纠葛纠结什么的能不能有个限度?   这么磨磨蹭蹭黏黏糊糊纠纠缠缠来来回回地搞什么极限拉扯,别说我,观众都嫌烦啊。   最重要的是,你们吵架不要总是把我牵扯进去行不行!   怎么?非得把我当成你们PLAY的一环?   “你就非他不可?那他——”   年轻帝王蓦地高亢起来的厉喝声仿佛撕裂了地牢里的空气。   不,不对。   撕裂空气的并不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喝,而是利刃的破空之声。   “迦诺尔!躲开!”   门口刚才一直在嘲讽他的那名男子脸色骤变,在冲他大吼的同时人也猛地冲过来,看上去是想要一把将他推开。   可利刃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已先一步自他身后直逼而来。   身体深处汹涌而出的危机感在疯狂挣扎,身体的反应却跟不上。   他甚至连回身都已来不及。   哧!   利刃刺入血肉、摩擦骨头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在他的耳边。   ……也的确就近在他的耳边。   胸口先是一凉,随之席卷而来的是让人完全发不出声来的剧烈痛楚。   迦诺尔下意识低头。   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映出的是滴着鲜血的剑尖。   利刃贯穿他的左胸,从胸口刺出的银亮剑尖上血色绮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动着瘆人的冰冷气息。   ……切,伊萨那个小心眼的家伙终究还是对他下手了…………   所以他就说过,作为帝王来说,那家伙还真是一点气量都没有……   …………好疼……   还有,为什么那两个家伙吵架搞虐恋情深结果每一次死的都是无辜的他啊……上一世也是这样……   真的,烦死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飞速涣散的瞳孔已看不清眼看的一切,身体的热度仿佛在随着流淌着鲜血迅速流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又远远地看见了那只青色的小鸟。   它冲着他轻声鸣叫了一声,一晃又消失了。   失去力气的身体向下跌落,被从后方伸过来的一双手接住。   虽然视野已经模糊,但他勉强还能凭借熟悉的气息分辨出接住他的那个人。   是莱维。   看来锁链早就被解开了。   伊萨那家伙终究还是宠弟的。   迦诺尔觉得他得说点什么。   “我……咳……”   一张嘴,涌出的鲜血就将喉咙堵得死死的,呛住气管,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难以发出声音,他只能死死地揪住莱维的衣襟。   “我在。”   抱着他的莱维回答的声音轻柔而悲伤,里面又似乎某种更深的让人无法探究的情绪。   迦诺尔是真的想要在临死前说点什么。   所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几乎要将莱维的衣料撕裂,努力想要发出最后的声音。   “我…………你…………”   “我知道。”   眼前暗了下去,只能听见近在耳边的莱维的声音。   “对不起。”   迦诺尔最后的意识里听见的,就是这句‘对不起’。   而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GAME OVER, TWO】   【重启。】   ……   等等。   还差一句话!   让我说完这最后一句话!   ‘我……你……’   我!靠!你!们!啊! 第4章 第 4 章:皇帝陛下为了从他兄长手中夺回那位美丽的少年,才毅然发动战争夺取了王座。   炽热的阳光笼罩大地,将那座毫无遮挡处于阳光直晒之下的练武场照得越发亮堂,地面上青灰色的巨大石板仿佛都变得明亮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练武场边缘那一片茂密的树荫。   无数巨大的棕榈树环绕着练武场一侧,投下一整片的阴影。   当风呼啸而过时,棕榈叶就簌簌地摇摆起来,连带着地面的树影也晃动不休。   一名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练武场上,身着漆黑色的皮甲,正在和数名侍卫进行实战对练。   显然他已对练了颇长的时间,呼吸急促,淋漓的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而后那点水痕很快又在阳光曝晒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漆黑长发在他脑后高高扎起,鬓角凌乱的发丝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训练用的薄皮甲包裹着他健美的身体,展现出手臂、长腿上线条清晰的肌肉。   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对面战士躯体的壮硕,但当他挥动手上的长剑时,紧绷的肌肉便爆出勃发的力量感,彰显出其强大的攻击性。   伴随着长剑再一次挥来时发出的呼啸声,一名侍卫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其手中的剑被劈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打了半天的旋儿。   青年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等呼吸稍微平复之后就站直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   嘴角扬起惯有的淡淡笑意,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长剑递向一边。   立刻有一名陪练侍卫上前接过剑,倒地的那名侍卫起身后和其他陪练侍卫一同上前,单膝跪在其脚下向其行礼。   黑发青年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一连串汗珠从他脸颊上甩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泽。   其他人依然保持着屈膝的姿态恭送他的离去,唯有一名身形健硕的骑士随侍在他身后,与其一同离开。   阳光依然炽热,风声在呼啸。   那练武场的一角,象征着这个帝国荣耀的天青色旗帜在风中展翼飞扬。   沐浴洗净一身的尘土和汗迹后,青年走出了热气缭绕的浴室。   用熏香的热笼烘干后散发出淡淡清香的浓密黑发散落下来,披散在肌肉纹理分明的肩膀上。   他闭着眼,只静静地站着,似在养神。   侍女们围绕在他身边忙碌着,为他穿上用金丝勾勒出繁复花纹的华服,将天青色的披风扣在他的侧肩。   过肩长发被仔细地梳理起来,用坠着碧玺宝石的金色细绳扎成一束,略松,垂落在身后。   一顶镶嵌着菱形天青石的金色冠冕戴上青年的头顶,和漆黑的发缠绕着仿佛互为一体。   为其整理完衣着的侍女们退开,站在两侧,微微躬身,深深低下头。   特洛维亚帝国第十六任帝王沙斐狄亚睁开眼,抬手,抚了下右手的金色指环,他迈步向外走去。   那如练武场旗帜一般天青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前行,在他身后飞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已临近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   陆续有人从敞开着的议事房里退出来,转身离去。   很快,吵吵闹闹了一上午的议事房随着众人的退去变得安静了下来。   议事房里,坐在桌后的皇帝陛下毫无仪态地歪着身体,一手支在桌面上撑着下巴,右手将一张文书在手掌中捏啊捏的。   那张文书一角,隐约可见‘皇储’的字样。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有个孩子了?”   那张文书被皇帝团成一团,懒洋洋地随手往前一丢。   他说:“没个王座继承人,那群老家伙可真是一天比一天急。”   纸团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掉落在棕红色的厚实地毯上。然后,被一只有着极深疤痕的粗糙大手捡了起来。   纸团被展开,抚平,送回皇帝的书桌上。   “一切都该由您来决定。”   皇帝的近卫骑士回答,言简意赅。   除了皇帝,他是房间里仅剩的另一人。   沙斐狄亚的眼弯了起来,笑意从眸底溢出来,看得出来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不愧是最得我恩宠的骑士。”他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种诚实。”   说完,他曲指敲了敲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文书,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从圆弧形的窗口俯视下方,能看见一行人正在中庭里行走着。而这些人不久之前还在这间议事房中,就某件他们认为‘帝国最重要的事情’与他据理力争。   一上午都没消停。   看那些人的神态,想必已经做好了下午继续和他软磨硬泡的准备。   沙斐狄亚站在窗前,俯视着那群人。   他的眼虽然还微弯着,似在笑,但眼底却已没了笑意。   他的目光淡淡的,睫毛的影子在他眸中晃动着,看得出来他在思索。   好一会儿之后,他垂下眼,眸底的影子终于沉下来。   此刻,他已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的确任性得够久了。”   二十六岁的帝王,在位已有四年,到现在依然没有子嗣,甚至连皇妃都没有。   王座继承人空缺这么长时间,也不怪那些大臣们为此着急上火。   “是该定下我的后继者了。”   在仅有自己和自己的近卫骑士的房间里,皇帝陛下说出了以上的话。   那是足以让帝国政界为之震荡,以及让一众老臣们为之欣喜若狂的决定。   但,落入某位对所谓的政治一窍不通的骑士耳中,他第一反应是——   “哦,您终于打算娶妻了么?”   对于自家骑士抓不住重点的贫乏智商早已习以为常的皇帝陛下笑了笑,顺着骑士的话接了下去。   “如果是的话,你有什么好建议?”   骑士思索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您不想过着每日吵闹的婚后生活的话,最好找一个对您没感情的贵女。”   没感情,就不会对陛下身边那一二十个情人有意见了。   皇帝陛下笑眼弯弯。   “你的笑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让我感到愉快。”   “我没有在说笑话,我在认真地回答您的问题。”   骑士的回答让皇帝陛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是你这种自认为没有说笑的一本正经的回答才更有趣啊,哈哈~~~”   “……”   听不懂。   但骑士感觉自己好像被侮辱了。   然而侮辱他的人是陛下。   ……行吧,没事了。   “我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打算。”沙斐狄亚说,“继承人得有,但是‘皇妃’可不是必需品。”   皇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仅次于他的地位和权力。   现在王宫的政治格局很稳定,他也很满意。如果突然弄出一个‘皇妃’来,平衡被打破,他还得辛辛苦苦再将其重新调整回稳定的局面。   他又不是吃多了没事干,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您打算如何做?”   “这个嘛……”   沙斐狄亚拿起桌上的鹅毛笔,修长手指将其转了一圈。   “我可爱的迦诺尔现在在哪儿?”   他答非所问。   “所以您是打算对迦诺尔阁下出手?”   骑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陛下。   “姑且不论男性是否能成为皇妃。”   他脸色严肃,以不赞成的口吻说道:“他才刚十五岁,陛下。”   沙斐狄亚:“……”   说得义正言辞,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突然兴奋起来的眼神。   还有,别以为你没说出口就没事,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眼底那赤裸裸表露出来的【禽兽】两个大字吗!   皇帝陛下冷笑:“说吧,最近又看了什么小说。”   “……”   骑士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旁人视角——   皇帝的心腹近卫骑士,沉默寡言,稳重踏实,忠诚可靠,山崩地裂亦能巍然不动。   往那里一站就压迫感十足。   是皇帝最忠实的守护者和追随者。   皇帝陛下视角——   看着唬人……好吧,实际上也挺能好用的,但,脑子有点那么不着调。   由于爱好是看小说,所以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下,脑中总是会翻滚着一些乱七八糟到他都嫌弃的奇怪东西。   见自家近卫骑士老实了,沙斐狄亚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对方。   他低头,抬手飞快地在纸面上写下一道御令。   近卫骑士在旁边偷瞄。   当看到‘迦诺尔’这个名字出现在纸面上时,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您真不打算下手啊?”   俯桌写字的皇帝陛下抬头斜他一眼,以杀人的目光。   骑士遗憾地闭嘴。   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又是一个沉默寡言、稳重可靠的骑士。   …………   皇帝陛下下达的御令传播得极为迅速,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整座王城都因为这一则御令的发布而喧闹了起来。   唯有王宫的一处,那座坐落于整座王宫最大的鲜花园林左侧的宫所依旧如往一样,安安静静的。   如它的主人一般,不做任何反应。   已是傍晚时分,阳光没了白日时的灼热,变得温和了许多。   一位刚刚上任不久的年轻传令使来到了这里。   虽然皇帝陛下的御令在王宫中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但是由传令使将其送达这个形式上的步骤依然必不可少。   在得知传达的对象在王宫花园中时,年轻的传令使立刻来到了这里。   他接任这个职务的时间很短,而且以往他传令的对象都在王宫之外,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   前方就是花园的入口,传令使抬眼,向前望去。   巨大圆柱环绕着这座花园,雪白的柱身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衬得柱身上的浮雕越发活灵活现。   花园石柱大门是一个拱形的弧度,上面缠绕着茂密的紫藤花,那花儿绽放得正好,垂落下来形成淡紫色的瀑布。   风掠过时,这淡紫色的瀑布就微微晃动起来,层层叠叠,如波浪起伏。   除了站在门外的数名年轻侍女外,最为显眼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褐发骑士,只见他双手抱胸,靠在大门一侧的石柱下,头深深地低着。   微风带着紫藤花簌簌在他头顶掠过,他低着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竟是在靠着石柱打瞌睡。   但传令使刚一走近,刚刚还在昏昏欲睡的骑士瞬间起身抬头,锐利目光盯了过来,如一头在丛林中小憩但警觉性极高的黑豹。   目光在传令使身上扫过一遍后,他眼底的锐色才稍微褪去了几分。   传令使对他说:“我来向迦诺尔阁下传达陛下的御令。”   “我知道了。”   褐发骑士回答,“跟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对站在花园门口的侍女们点头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带着传令使大步走了进去。   传令使走在褐发骑士身侧,突然一道光斜斜地照在他的眼上,让他下意识向旁边看去。   原来是夕阳映在骑士佩戴在左胸口的徽章上,折射出来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枚底绒鲜红如火焰燃烧、中间嵌着白银打造的利剑的徽章。   那是他身边这个人身为皇帝直属军队御卫军的象征。   等等,徽章周围还有一圈金边花纹……这人竟然还是骑士长?   堂堂御卫军的骑士长在这里做一名护卫吗?   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是陛下安排的吗?   这位传令使皱了下眉,不由得想起了王宫中无数的传言。   众所周知,沙斐狄亚皇帝陛下是一个多情的人。   因为他的情人很多,且男女不忌。   众所周知,皇帝陛下又是一个无情的人。   因为他的情人更替极为频繁。   一旦换人,无论旧情人如何软磨硬缠甚至哀语相求也从不回头,可谓是拔…无情。   而,亦是众所周知,皇帝陛下还是一个专情的人。   因为他最为宠爱之人,十年如一日,始终只有那一人。   甚至有传言说,当初皇帝陛下就是为了将那位美少年从兄长、也就是前任废帝那里夺回来,才抢走了本属于他兄长的王座。   造谣!绝对是造谣!   这是何等荒诞的谣言?   这是对他那位伟大的陛下的诬蔑!   一个人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相信如此荒谬的事情?   作为皇帝陛下忠实仰慕者的传令使如此忿忿不平地想着。   哼,反正这肯定又是那群闲着没事干的宫廷诗人造的谣。   不就是觉得说些与陛下有关的事情才更容易传播出去吗?   毕竟自古以来唯有‘皇室秘史’才是最受欢迎的,才让人有兴致去追问、去散播,尤其是涉及到情爱欲望的秘史,那更是会激发人强烈的探究欲。   但这所谓‘秘史’大多数都是为了抹黑而存在,谁信谁傻逼。   也就是沙斐狄亚陛下仁慈,不追究那些造谣者,要是换了其他皇帝被这么污蔑,早就大发雷霆大开杀戒了。   传令使在心底碎碎念了一通,最后以赞美自家伟大的陛下作为结束。   然后,他的目光又不由得落在侧前方那位骑士长的身上。   只是,那些谣言暂且不论,但陛下自继位以来居然破例让那位迦诺尔阁下居住在皇宫之中——要知道,历来只有皇室成员才有资格居住在皇宫之中——而且,还让一名御卫军的骑士长来做那位阁下的护卫。   这样一看,陛下对于那位迦诺尔阁下的确也是有几分宠爱之心的。   传令使人跟着骑士长走,脑子里转动的念头也一刻也没停过。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方有溅水声传来,他下意识抬眼向前看去。   喷泉的流水声的花园里回响。   水池的正中央,一尊白石雕琢而成的女神像侧腿跪坐,手中托着的半人之高的青石瓶口喷出的水帘在阳光下折射成一道光幕。   一名少年侧身坐在水池边缘,屈起一膝,侧着头,垂眼注视着池面被溅起的点点水花。   落日柔和的余晖穿过微雨似的水幕,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   微风带着一抹轻烟似的水雾,从那染着落日余晖的侧颊掠过。   褐发的骑士长沿着石阶走上前,向坐在水池边的少年伸出手。   少年回眸。   沾染着细碎水珠的流金色发丝在他回首时在空中划开柔滑如丝绒的痕迹。   晚霞落入他的眼底闪动着点点微光,虹膜边缘似淡青流霞。   夕阳中天青蝶轻掠的翅翼化为其晶莹剔透的眼眸。   抬手,将洁白的手放入骑士粗糙的褐色手掌中。   少年微歪着头,薄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嗯。   这一刻,这位传令使亲眼确认了。   【皇帝陛下为了从自家兄长手中夺回这位美丽的少年,才发动战争,抢走了兄长的王座。】   什么造谣?   造什么谣?   它就是事实!!! 第5章 第 5 章:他,迦诺尔,一个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优(牛)秀(马)工具人。   ——来吟诵这章由疯狂和悲伤编织的诗篇吧——   【清辉下诞生的双生子,破晓而生。】   【年幼的他们汲取着彼此的温暖走过荆棘之路。】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将彼此守护,直到生命的终结。】   【然而,残酷的命运女神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的挣扎——】   【特洛维亚那黄金的王座浸染着鲜血熠熠生辉,静候它最终的主人。】   【相同的血脉走上相悖的路途。】   【双生皇子的手不再紧握着彼此。】   【他们手中剑和匕首的寒光,倒映在彼此的眼底。】   【他们的爱与恨,如荆棘噬心、附骨之疽。】   【直到那一天,得知对方身边存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时,一切将陷入彻底的疯狂……】   以上,是游戏背景介绍。   就是迦诺尔穿进来的这个游戏。   【看啊,那是无情的命运在愚弄。】   【无论是谁,都会为这首剜心的诗篇而悲伤,而你,是否也在为之哀恸呢——】   呵。   迦诺尔表示,他不哀恸。   GAME OVER挂了两次,第三次征途正在进行中的他已是心冷如灰、心硬如铁。   此刻,迦诺尔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侧颊,右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石桌上的卷轴。   这个两指宽、手掌长的卷轴就是刚才那个传令使送来的御令。   卷轴上还系着金丝的绞线,表明卷轴还未被打开。   就算不打开,他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毕竟这道御令刚出了皇帝的议事房,就以极快的速度在整个皇宫中传播了开来。   当然是暗中传播,掩耳盗铃的那种。   ——他要以皇帝使者的身份,去将一直以来被众人所遗忘的那两位双生皇子接回王城。   是的,那两位双生皇子就是他穿进来的这个游戏中的双主角。   如背景介绍所示,故事的主线就是这两位皇子争夺王座的历程。   而他,迦诺尔——   初期,他将作为两位皇子初来皇宫时的新手引导人。   中期,他得选一位皇子作为其监护人兼教导者,帮助其争夺王位。   后期,他是导致双生皇子因误会而争吵,离间兄弟感情的重要男配之一。   终期,他是让兄弟彻底爆发最终冲突的导火线。   综上总结,一个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优(牛)秀(马)工具人。   惨。   游戏通关只有一个要求,双生子其中任意一人登上王座成为皇帝,将特洛维亚帝国治理得繁荣昌盛。   通关后他就能回去他的世界,但是前提是他必须作为新帝的辅佐者。   看起来不难。   嗯,看起来……   迦诺尔也一度这么认为。   于是他信心十足地开始了他的征途。   第一次,他选了看起来更加厉害更有王霸之气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勤勤恳恳教导他,协助他争夺王座。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被那个少了点王霸之气、笑起来如晴空般明朗的第二皇子击败了。   临近大结局时,两兄弟在悬崖上进行最终的对峙。   他不知怎么的就摔下悬崖,死了。   迦诺尔:…………   GAME OVER。   重开。   第二次,他当然是果断选择了第二皇子莱维狄亚,只等躺赢。   然而……特么这破游戏居然不是唯一结局而是多结局!   鬼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最终结局面目全非,变成了第一皇子击败他们,还直接关了第二皇子小黑屋。   再度临近大结局时,两兄弟在小黑屋中一顿纠纠缠缠,拉拉扯扯。   然后在这顿纠缠拉扯中,他不知怎么的就被一剑穿心,死了。   GAME OVER TWO。   ……   …………   呵。   谁家好游戏不让存档啊?   谁家好游戏要求一命通关啊?   谁家好游戏挂了以后就必须从头再开的?   而且,没——有——外——挂。   垃圾。   所有强制性要求一命通关不给存档不给记忆点而且死了就必须全盘重开而且还不给开外挂的游戏都是垃圾!   迦诺尔烦闷地一指头戳到卷轴上,将轴身戳得直接凹陷了下去。   “毁坏御令可是不敬之罪。”   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迦诺尔摆弄卷轴的褐发骑士长说,只是口吻是和他说出的话不符的平淡。   那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劝阻对方,更像是只是顺口一说。   迦诺尔哦了一声,将卷轴扒拉到一边,自己趴在了桌面上。   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提不起什么精神。   “只是去接个人而已。”   “可是我不想去,奥维。”   趴在桌上的少年仰头,抬眼看向他的骑士。   当纤长的睫毛抬起时,夕阳霞光就落入了那眼底。   天青色晕染着那双如雨后晴空般清透的眸,微光掠过,就像是水中的天青晶石,折射着剔透的浅光。   此时带着点委屈,看一眼,就让人心软。   褐发骑士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如果您不想去,我去向陛下请求撤回御令。”   “……你说得容易,我玩一下这玩意儿都是不敬之罪,你去让他撤回御令更是大不敬之罪了吧。”   褐发骑士看着少年的眼,微微俯身。   他说:“您……”   只是,他才刚吐出一个字,接下来的话就被匆匆赶来的侍女给打断。   “迦诺尔大人,陛下来了,说是想和您共进晚餐。”   “知道了。”   迦诺尔应道。   他并不惊讶,对于那位陛下的突然袭击,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只是觉得那位反正也要过来的,还非要派传令使送个卷轴过来真是多此一举。   好吧,他懂的,形式主义,无论有没有用、多不多此一举,都必须要有。   少年站起身。   然后,一件薄披风就被身边的褐发骑士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边将披风扣上,一边随口问道:“对了,奥维,你刚才想说什么?”   褐发骑士笑了笑,没说话。   迦诺尔也没有继续追问,抬脚向前走去。   …………   虽然皇帝陛下驾临了此地,但是宫殿中的众人并不慌乱。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皇帝陛下不说天天来吧,但隔个一两天就肯定要来一趟。   侍女长如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指挥仆从们端上美食美酒。   明亮的壁灯燃烧着,火光照在光滑的白石墙壁上,让整座厅堂越发亮堂。   这座厅堂是半敞开的,一半被墙壁环绕,一半仅用雪白石柱撑起。   坐在其中,可以惬意地欣赏外面花园的美景。   虽然此刻天色已暗,但庭院中的石雕火柱已尽数燃起,将花园照得如白昼一般。   厅堂的一角,身着白色长袍的琴师拨动竖琴的琴弦,舒缓的音乐从厅中传进了夜色。   “迦诺尔。”   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迦诺尔还没反应过来,一颗染着水珠的紫葡萄已经塞进他的嘴里。   将葡萄塞进他嘴里的皇帝陛下靠坐在软垫上,一手撑着头,看着他调笑道:“在陪我用餐的时候走神,可是大不敬之罪。”   这不敬之罪这些年下来恐怕得有上百次了吧。   倒完酒退到一侧的侍女在心底暗戳戳地腹诽着。   迦诺尔没说话。   嘴被葡萄堵着他也说不了话。   所以,他只是咬了下去。   淡紫色的汁水从洁白的齿尖溢出,染湿了他的唇。   “在生我气呢?”   前一秒还说着要治某人‘大不敬之罪’的皇帝陛下此刻却更像是在哄着对方。   迦诺尔看都不看他,自己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您曾经说过,不会让我掺和到皇室的事情中的,陛下。”   糟了,都喊‘陛下’了,看来是真生气了。   原本姿态慵懒地半躺在羽绒软垫上的皇帝陛下坐起身,此刻的他穿着宽松的便服,略长的黑发斜扎成一束,从他的侧肩垂落下来。   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发上,漆黑的发却奇异地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冷青色光泽。   有几缕黑发散落在他半敞的胸膛上,越发给这位面容俊秀的皇帝增添了几许风流的韵味。   “你知道我的情况,在这种事情上,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他凑近因生气而侧头不看他的少年。   “你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吗,迦诺尔。”   最后三个字的语气,是他声音最柔和的时刻。   少年回眸看他,目光带着不满。   他对他笑。   就这样对视数秒后,迦诺尔最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我去就是。”   “那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也没有。”迦诺尔抿了下唇,换回了平日的称呼,“沙斐斯哥哥。”   最后两个字,多少依然带着点不情愿的情绪。   沙斐狄亚再次笑了起来。   他揉了揉少年的头,那在灯光下折射出明亮光泽的淡金色发丝一如既往的手感良好,细腻如丝绒。   他低下头,在淡金鬓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带任何意味的,一个最为纯粹的吻。   “要好好的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哦,我可爱的迦诺尔。”   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声说着。   一边说,他一边垂眼,细长睫毛盖住他大半的眸。   那下半边脸埋入怀中少年柔软的金色发丝中,掩住了他唇角的笑意。   弯月已升到高空之中。   酒足饭饱,美色当前,各种意义上的情绪都得到了极大满足的皇帝陛下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处于四下无人之际时,跟随在他身后的近卫骑士凯沃尔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陛下,迦诺尔阁下才十五岁。”   虽然脑子不怎么灵活,但是长时间跟随在沙斐狄亚身侧,凯沃尔多少还是能猜到他的一些想法。   陛下指定迦诺尔阁下去接那两位皇子,那么自然而然的,接回来的两位皇子就该暂居在迦诺尔那里。   也就是说,陛下打算让迦诺尔阁下作为那两位皇子的监护者,并负责教导他们。   至少短期内是如此。   但是在凯沃尔看来,迦诺尔阁下自己都还很年轻,怎么可能负担得起教导皇子的责任?   尤其是这两位皇子之中很可能会出一个未来的王储,所以,更应该谨慎地选择他们的教导者才行。   沙斐狄亚随意摆摆手。   “我觉得挺适合,大孩子和小孩子相处,可比和成年人相处容易多了。”   凯沃尔:“……”   十五岁虽然年轻,但也不至于还是孩子。   按他们国度来算,十五岁已经成年了,所以迦诺尔阁下也是成年人。   “说起来,我那两个外甥现在多大了?”   “从先帝将他们送走开始算,已经将近十二年。”   “哦,快十二岁了。”   皇帝轻声说着。   他仰起头,带着凉意的夜风将他的长发吹起,那飞扬的漆黑发丝仿佛融入夜色之中。   他的话语带出一点感叹。   “父皇也已经逝世六年了……”   而他,则是在父皇逝世两年后杀了他的兄长,踩着一地的鲜血登上了王座。   他的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夜空,万里无云。   闪耀的群星形成的一条银河高悬天空,如细碎银波流淌而过。 第6章 第 6 章:迦诺尔一剑,就将那扇厚重的乌铁木门劈得四分五裂(重点:一剑)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才刚刚升起,但王宫早已因为某条御令而暗流汹涌。   皇帝陛下让迦诺尔作为自己的使者,去接回那两位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双生皇子。   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正是因为如此,才引得宫内宫外暗潮涌动。   众所周知,现在直系皇室成员之中,皇帝陛下的大兄长——亦是废帝已死,所以除了陛下,只剩下一位皇弟,但其并不得陛下喜爱。   而这位皇帝陛下又是风流多情之人,还男女不忌。   因此,这些年来,不知多少美貌的贵族女子以及美男都刻意去亲近陛下,想要获得陛下的宠爱。   当然,能生育皇储那是最好的,就算没成功想必也可以依靠陛下的恩宠为家族争得利益。   然而,鱼饵,皇帝吃掉了。   好处和承诺,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按照陛下的说法,‘你不是因为仰慕我而来的吗?得到我的宠爱不够吗?难道除了我的爱,你还别有所求?’   众美人:“…………”   不然呢——?   你以为我们前赴后继的就是为了让你白嫖吗?   更关键的是,这些年来无论有多少情人,皇帝陛下似乎都没有让她们诞下皇子的打算。   于是众人着急了,想着如果能正式立下皇妃,陛下总会允许皇妃生育皇子了吧?   所以才有了近来越来越急促的催婚。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突然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将已经被众人遗忘的那对双生皇子给拎了出来。   这一举动亦是皇帝在向众人宣告,他没有立皇妃的打算。   于是,这一天,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某些人只能愤恨地、不甘地、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队御卫军骑士从王宫中离开。   这一刻,他们明白,他们想要成为未来皇储身后助力进而获取更大的权力的美梦很快就要破碎了。   虽还是清晨时分,但人数众多的王城早已热闹非常。   当一队御卫军在王城大道上骑马前行时,立刻就吸引了无数民众们的目光。   除战时特例外,王城里不允许任何人纵马奔跑,所以民众们不担心自己会因为冲撞而受伤。不少喜好热闹的人们都凑上前来,站在街边兴致勃勃地围观起来。   作为皇帝直属军团的御卫军的骑士都经过了严格的挑选,皆是身形高大魁梧、体格健壮之人,甚至连容貌都得比普通人略胜一筹。   他们身着白色亮甲,阳光之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光泽。   胸口那银色利剑火红绒底的徽章是他们身为皇家骑士的象征,印着相同徽章的统一制式的长剑斜挎在腰侧,骏马的一侧挂着弓箭。   当他们骑马前行时,厚实的披风就在他们身后飞扬起来,更给他们的身姿添上一分飒爽。   而在这一队骑士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异常显眼。   但这所谓的显眼并不是因为少年的体型与其他骑士差异过大,而是因为……   【特洛维亚的白蔷薇】   不知从何时起,众人开始以这个称呼来感慨那位少年随着成长而越发夺目的美貌。   明亮阳光照耀着王城大道,白衣少年在队列的最前方骑马前行。   纯金的额冠与那流金发丝交相辉映,仿佛发着光。   他一直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睫毛在那张被众人称赞为‘美神阿洛维斯亲吻过的脸颊’上落下玫瑰色的浅影。   如淡粉花瓣晕染的唇微张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真是美丽啊。   挤在人群中的数个民间吟游诗人已忍不住在心底开始谱写他们的诗篇。   【忧郁的侧颊带着几分落寞的痕迹,他安静地骑马前行。】   【阳光下那位美丽的少年啊,他就像是一株染着露水的洁白蔷薇。】   【它是那么的易碎、脆弱,却又有着梦幻般的美丽。】   【那朵因为过于美丽而被囚于深宫中不得自由的蔷薇啊——】   ‘困死了。’   ‘为什么非得大清早出发?’   ‘还想睡,好想睡。’   ‘好想先回宫里再睡一觉。’   此刻,那位‘脆弱而又易碎’的‘特洛维亚的白蔷薇’困倦地垂着眼,在心底碎碎念。   ‘所以这剧情到底算开始还是没开始?’   ‘那两个家伙现在好像还是小孩子吧?’   ‘前两次也是这个时候去接的吗?’   思索了半天,迦诺尔最后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知为何,已历经两世的迦诺尔按理说应该自带‘伪先知’外挂,但他却完全不记得剧情发展。   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屏蔽了他前两世里所有的记忆。   哦,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起码还让他记得游戏背景,以及前两世他是怎么死的结局。   至于细节?   没有的。   ……所以这破游戏居然还封人外挂。   呵。   垃圾游戏!   迦诺尔的日常一喷,今日达成【1/1】。   …………   王城的西北侧,穿过一座茂密的森林,绕过数座矮山之后,有一个坐落于僻静山顶的庄园。   按照直线距离来说,它离王城并不远,还处于王城的范围之内。但是由于地理环境的缘故,从王城抵达此处可谓是长途跋涉。   而且,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它更是王城中的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卡戴庄园,是特洛维亚第十一代帝王为他的父皇修建的华丽庄园。   因为过于昏庸无能而被亲生儿子赶下王座的老皇帝就是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八年,郁郁而终。   他死后,这座庄园也并未闲置,又先后入住了皇子、废后、精神失常的皇女等等。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逐渐成为了历代帝王用来圈禁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而不能对外露面的皇室成员之地。   迦诺尔一行人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此刻,他们已经穿过了茂密的森林,正在一座矮山山脚的湖泊旁稍作休息。   迦诺尔坐在一块被树荫笼罩的巨石上,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骑马跑了大半天,现在是午后,正是阳光炽热的时候,刚才路过湖泊边时觉得这里凉快,他便让众人停下,打算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日头过去之后再动身。   反正事情又不急,早半天迟半天没多大区别,没必要太赶。   迦诺尔闭上眼,掠过湖泊的微风从他微微泛红的颊吹过,带走脸上的热意。   说实话,鉴于前两世的惨烈结局,对于去接那两个家伙的任务,他是极不情愿的。   但那天晚上某个皇帝那么一说,他心一软,还是答应了下来。   其实迦诺尔也知道,当前状况下,由游离于政坛之外的他去做这件事的确是最恰当的安排。   沙斐狄亚……这位皇帝陛下虽然行事作风风流了些、不按常理了些,但总体来说是个优秀的统治者。   他杀兄夺位都没有造成大面积的负面影响,除了废帝实在不得人心之外,也是因为他本就是众望所归的继承者。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引导帝国走向更好的方向。   正是因为如此,迦诺尔才无法拒绝。   “迦诺尔大人。”   迦诺尔睁开眼。   骑士长奥维已经来到他身前,手中拿着一张在湖水中浸湿的白巾。   他微歪着头,任由对方的手伸过来,帮他擦拭掉额头的汗迹以及一路纵马来时沾在脸上的灰尘。   湿巾带来的凉意让他稍微舒适了一点,他抬手接过对方手中的湿巾,自己擦了擦手。   他低头擦手的时候,褐发骑士长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路上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而且还是被掩饰过的。”   这山谷里人迹罕至,极少会有行人路过。   而且前日下过大雨,若是前几天留下的痕迹,早就不存在了。   奥维继续说:“有人赶在我们之前,通过了这里。”   迦诺尔的手停下来,他用力攥了下手中的湿巾。   从指缝溢出的水滴顺着他洁白的手背滑落,染湿了衣襟。   烦死了。   不知道在心底重复了多少次这三个字的少年一抬手,将湿巾丢出去。   奥维熟练地接住了丢来的湿巾。   然后,他伸出手,让少年搭住他的手,从巨石上跃下。   “动身吧。”   迦诺尔说,“加快速度。”   才休息了不到一刻钟,众人就再度在山谷小道上纵马飞驰了起来。   只是再度启程的时候,队伍变了阵型,从紧跟在迦诺尔身后的阵型变成了由奥维骑士长打头、将迦诺尔护卫在中心位置的箭型阵型。   被阳光直晒的大地上,只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在山谷丛林之间回荡。   …………   一座陡峭的山壁耸立在大地之上,三面如刀削斧劈一般,唯有一面缓坡,自平地一路向上,抵达峭壁顶端。   被丛林萦绕的卡戴庄园就在这峭壁之上,只能通过那一面缓坡出入,其他三面皆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   它就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囚牢。   一条翻滚的宽大河流自峡谷中奔腾着,水流湍急,自山崖之下呼啸而过。   迦诺尔一行人已骑马登上了缓坡。   他们自下而上一路疾驰,两侧皆是茂密的森林。   此时还是傍晚时分,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在尚且还有亮光的时候两侧寂静无声的森林都已透出几分阴冷之感,可想而知,当夜幕降临时,此处将是何等的阴森可怖。   环绕着大半个山崖的河流奔腾声一直而耳边回响,直到迦诺尔已经身在崖顶的卡戴庄园之前,他都还能隐约听见下方河流掀起的巨浪冲击崖壁的闷响声。   迦诺尔勒马,仰头看向已彻底阴沉下来的天空。   由于身处崖顶,呼啸的风声极大,不绝于耳。   沉闷的水声,呼啸的风声,死寂的森林,还有眼前那座拔起而起的宏伟庄园。   它阴沉沉地耸立在暮色之中,黑色的影子斜斜地、长长地铺满了大地。   迦诺尔只看一眼,就不由得皱起眉。   这个地方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呼啸的风声和撞击的水声一直萦绕在耳边,不绝于耳,就像是纠缠不去的耳鸣一般,让人感到烦闷不已。   人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情绪肯定不好。   若是那种精神过于脆弱的人,在这种地方住上个十来年,都可能会精神衰弱甚至于发疯。   迦诺尔还在打量着眼前的庄园时,奥维已经纵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来。   褐发骑士抬起右手。   迦诺尔握住奥维伸来的手,以此为支撑,从马背上跃下。   骑士的手很稳,即使迦诺尔大半的力量都压在他的手上,那只手依然稳稳地将少年的手托起。   迦诺尔刚刚落地,庄园中的侍女们已经匆匆迎了上来,略显慌张地向众人行礼。   “负责守卫这里的长官在哪里?”   对于迦诺尔的询问,侍女们彼此看了许久,都不敢开口。   踌躇稍许之后,一个年长的侍女低着头,低声回答道:“米瑞大人下午将庄园戒严了,说是有人潜入。”   她顿了顿,低头继续道:“听说刚才已经抓到了入侵者,米瑞大人正带人审问。”   入侵者?   这么多年毫无动静,偏生今天就出事了?   迦诺尔觉得不对劲。   他想要继续询问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侧的奥维突然拔出腰侧的短剑。   一挥手,利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度,铿的一声深深地插进一个仆从脚下的石板中。   那位想趁人不注意偷偷离开的仆从脚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奥维上前,俯身将插在石板中的短剑拔出。   下一秒,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尖抵在仆从喉咙上。   仆从打着哆嗦,脸色苍白,张嘴似乎想求饶,可是唇发着抖发不出声音来。   迦诺尔没理他。   这一看就是想要去报信的小喽啰,且不说能知道多少,就其现在这副神不附体的模样,估计审问不出什么东西。   切,果然只要是和主角相关的事情必定会有麻烦。   而最麻烦的是现在这个主角的麻烦必须由他这个最怕麻烦的人来解决。   他思索数秒,然后转头,看向刚才出来答话的中年侍女。   “那个米瑞审问入侵者的地方在哪里?”他对她说:“你来带路。”   侍女深深地低着头,没有动。   迦诺尔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但他能看见侍女放在身前的手攥紧到了指节都发白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来到侍女身前。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以及未来。”   他轻声对侍女说话,并未催促,也并非命令。   他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低着头的侍女在听见后面这句话时,一直紧握在腹前的双手再度用力攥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来。   站在她身前的少年的眼不避不让,与她对视。   她看见那双清亮的天青色眸底倒映出自己惶恐的脸。   最终,中年侍女咬了咬牙,转身,飞快地向城堡里奔去。   这座城堡虽然面积不大,但是走廊转折却非常复杂,像是当初的建造者刻意打造得如迷宫一般。   若不是有那名中年侍女带路,迦诺尔一行人连弄清这座城堡的布局都得花费一段时间,更别说在里面寻人了。   跟着年长侍女左绕右绕了好一会儿,又通过一个长长的地下走廊,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黑门之前。   城堡中房间的门大多是木门,而这扇乌黑的门显然要坚硬许多,其上还有横竖的铁箍让其更为牢固。   迦诺尔一把拔出佩在左腰侧的长剑。   剑身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熠熠生辉的银色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那扇乌黑大门撕裂。   但是少年没有动。   他握着长剑,看着有着铁箍的坚硬乌铁木门。   沉思了一秒。   然后,他侧头,看了身侧的奥维一眼。   奥维:…………明白。   接收到迦诺尔传递过来的目光,褐发骑士长飞快上前。   他双手拔出背后的宽剑,对着前方的漆黑大门连劈数剑。   宽刃的亮光或横、或竖地劈裂了黑暗。   一秒后,奥维退到一侧。   而那扇门保持原样矗立在原地。   完好无损。   这时,迦诺尔上前。   他一步上前,挥起手中利剑对着前方厚重的大门一剑劈下——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乌铁木门就在他这一剑之下轰然倒塌,四分五裂。   嗯……一剑,门却能四分五裂。   漆黑大门碎裂的瞬间,尘土飞扬。   一束金色的长发被气流高高掀起,在黑夜中明亮异常。   一剑劈碎大门的金发少年站在坍塌的门口,神情轻描淡写,还轻轻地、随意地甩了下手中长剑。   只是那眉眼飞扬,微微上挑的细长眼梢按捺不住地透出一点小小的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的迦诺尔向前走了一步,同时抬眼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原本飞扬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碎裂大门后出现在迦诺尔眼前的一幕,让他那如天空般的天青色眼眸从煦日的晴空陡然冻结为深冬的寒空。   眼底灼烧而起的怒火也化不开少年此刻目光中的冰雪。 第7章 第 7 章:他受够了这个鬼地方…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回到王城!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迦诺尔一行人尚还在赶来的路上,太阳刚刚落下的时候。   尽管太阳才刚刚下山,但这座被茂密森林环绕的庄园已彻底阴暗了下来。   夜风刮了起来。   山顶的夜风总是猛烈的,呼啸不已,如一头在黑压压的天空中盘旋的怪兽,朝着大地凶猛地嘶吼着。   树影重重,在猛烈的夜风中摇晃不休。   漆黑一片的森林深处,像是有传说中吞血噬骨的夜魔暗暗地潜伏其中,伺机而动。   平日里,太阳一落山,这里就会沉寂下去。   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有夜间刺耳的虫鸣。   但此时此刻,这里却有着与往常不一样的动静。   黑暗的丛林中有几处并不明亮的灯火在晃动,忽暗忽明的,像是冰冷的幽火。   火光处,厉吼声伴随着风声在黑夜中来回传递。   丛林的一处,巨木的树根底部空洞中,蔓藤交织。   一点微弱的月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越过缠绕的蔓藤,照在藏身于树根处的孩子们身上。   两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蔓藤下,紧紧地靠在一起。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在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月光下看见他们仿佛能融于黑夜的漆黑发丝,以及绷紧的肩膀。   他们的呼吸急促,既是因为刚才逃跑体力消耗过于剧烈,也是因为过于紧张。   无孔不入的夜风从蔓藤缝隙中吹来,不断地带走他们身体的温度。   两个身着薄衫的孩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零碎的喊叫声从外面传来。   那些人已经追到了这里,还在搜寻着他们。   莱维攥紧伊萨的手,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是从伊萨身上传来的。   他们在逃跑的时候被一个侍卫发现踪迹,伊萨趁其不备用铜器砸烂了侍卫的头,但左小腿被对方狠狠砍了一刀。   当时时间紧急,他只能匆匆将衣服撕成条将伊萨小腿上的刀伤绑住,搀着他逃出了庄园。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就算逃离了庄园也没法远远地逃开,只能在附近藏起来。   外面的人在搜寻他们,他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莱维伸手摸了摸伊萨受伤的地方,手指感觉得到那绑腿的布条已经浸湿,血渗了出来。   莱维抽了下鼻子,强忍住已溢到喉咙的泣音,只是一双蓝眸早已被水汽笼罩。   感觉到莱维的不安,伊萨安抚地回握了一下莱维的手。   左腿痛得要命,他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他是哥哥,他得保护莱维。   那个想要他们的命的家伙不敢大张旗鼓地搜寻他们,动用的人手有限,又是在黑夜里,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只要熬过这一夜……   突然,一声犬吠声远远地传来,年幼孩子本就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唰的一下越发惨白。   犬吠声越来越近,猎狗追踪着血腥味向着两个孩子的藏身之所奔来。   眼看着追兵将至——   躲不过去了。   伊萨想。   他的眼冷了下去,一点点沉入幽暗深处。   他变得冰冷的眼底迸出如凶狼般狰狞的目光。   那是濒死的野兽最后的疯狂。   就算要死,他也要和那个混蛋同归于尽!   伊萨在心底发狠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莱维一直和他握紧的那只手松开了。   莱维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犬吠声,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泪水从他眼中涌了出来。   年幼的孩子低声抽泣着,但含泪的水蓝色眼眸露出的目光却满是决然之色。   他伸出双手,摸了摸伊萨的腿,然后将沾染到自己手上的鲜血尽数涂抹到自己身上。   听着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和人声,莱维的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咬牙,他伸手用力将伊萨一把推倒,让其滚进了更深的蔓藤之下。   而他自己则是一翻身,从交错的蔓藤里钻了出去。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他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只是一味地向前拼命地跑。   疾风在耳边呼啸,长长的树枝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痛得要命。   痛得他眼泪掉个不停。   可是不能停下来,就算逃不掉也不能停。   孩子一边哭一边努力地往前跑。   他必须要离伊萨远一些、更远一些!   他跑得越远,伊萨就越安全。   他能听见犬吠声追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跑得喘不过气来。   腿脚沉重,越来越慢。   他听见身后追来的人大吼一声,追在他身后的狼犬像是接受到指令,纵身一扑——   莱维一下子被狼犬扑倒在地。   他一转身,一手抱住狼犬,一手将早就攥紧在手中的短剑用力向狼犬的脖子刺过去!   狼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巨大的身体抽搐好几下,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腥臭滚烫的液体从死去的狼犬脖子上流下来,淌了年幼的孩子一身的血红。   莱维躺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目光呆呆地看着天。   被茂密枝叶挡了大半的夜空依然是黑沉沉。   他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哪怕追上来的男人一把将他揪住从地上拎起来,他也没有动。   ……他成功了……   ……狗死了……这些人就没法靠气味找到伊萨哥哥了……   如此想着的孩子安心地闭上眼,等着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是,年幼的孩子想好了一切,却想不到人心能险恶到何等的程度。   …………   “伊萨!”   将抓到的小孩高高举起的男人高声嘶吼着。   月光从茂密树冠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浑身是血的孩子身上。   男人手中的匕首抵在孩子柔软的脖子上。   “给我出来!”   莱维闭着眼,头无力地拉耸着。   他已是奄奄一息,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不要出来。   他只能在心底如此默念着。   不能出来,伊萨哥哥。   “小杂种!给老子出来!”   已找人找得烦躁到了极点,不耐烦的男人咔吧一声直接卸下了小孩一条胳膊,意图让手中的小孩发出一声惨叫。   但是年幼的孩子虽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却仍旧是死死地咬住牙,只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这点哼声,在风声呖呖的丛林中几乎听不清楚。   “妈的,连你也跟老子作对是吧?我看你多能忍——”   男人骂了一句,干脆一抬手要将匕首刺下去。   只是刚一抬手,突然一块石头重重地飞来砸在他手上,让他的手一偏,刀刃没能扎进孩子身体里,只在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转头看去。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漆黑的丛林里出现,然后,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男人身侧同伴手中的火把燃烧着,火光照亮了来人。   向他们走来的男孩一张脸被灰尘泥土染得黑乎乎的,拖在地上的半条腿都被渗出的血染成了黑红色,前行时在地上拖开一条血痕。   明明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但男孩那双盯着他们的眼却是狠厉至极。   如同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受伤野兽,就算已穷途末路,仍是凶性不减。   火焰明明是炽热的,可倒映在男孩漆黑的眸底,却陡然冻结成幽冷的火光。   那眼底,戾气横生,宛如深渊,让人看上一眼就不寒而栗。   自己在怕什么?   那只是个小鬼而已。   而且还是个马上要死的小鬼!   被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盯得心慌了一下的男人回过神来,顿时恼怒不已。   他一抬脚,将男孩重重地踢倒在地。   看着男孩被他一脚踢得昏死过去,这才泄了堵在心口的那股气。   他本还想再踩上一脚发泄,却被身边的下属拦住。   “米瑞大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陛下的使者明天就到,我们必须快点将他们带回去,那位还在庄园里等着。”   如此说着的那名侍卫上前,将昏过去的男孩扛在肩上,转身快步向庄园的方向走去。   被称呼为米瑞大人的男人低低地啧了一声,满脸不耐。   其实依照他的意思,干脆就将这两个小兔崽子在森林里弄死就得了。   丛林里野兽不少,正好还能毁尸灭迹。   但从王城里来的那位暗使不同意,说是这样会有麻烦,必须用他的主人给他的秘药将两个小皇子伪装成病死的模样。   而且那个秘药还不能经他人之手,必须由暗使自己亲眼确认了两位皇子的身份,然后亲手灌药。   啧,真麻烦。   所以说王城里的那些人就是弯弯绕绕的,什么事情都搞得这么复杂。   将手中另一个小孩夹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下,米瑞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大步往回走。   但,再怎么麻烦,再怎么复杂,那里也是王城,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已受够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这栋庄园看似宏伟,却像极了活人的棺木,待在这里的日子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而他已经在这座活人的棺木里待了整整十多年——就为了看着这两个小杂种!   …………   他要回去那座繁华热闹的城市。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回去! 第8章 第 8 章:“我不想听你有多么悲惨的过去,你只是个欺凌小孩的垃圾。”   紧闭的密室中,墙壁上的灯火在晃动,照亮了墙角那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瘦弱小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倚着墙壁才勉强半跪住的伊萨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整个身体像是烧起来了一般,滚烫得厉害。   左小腿上绑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往外渗着血。   即使如此,他依然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莱维护在自己身后,一双充满戾气的黑瞳凶狠地盯着眼前所有的大人。   被他护在后面的莱维虚弱地靠着墙壁,肩膀被胡乱包扎了一下,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都是擦伤和血迹。   他闭着眼,没有一点动静,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   一名身形干瘦的中年男子打量着这两个小孩,皱起眉。   “怎么伤成这样?”   他问,语气里带着不快。   这种不快并不是因为米瑞对孩子下手过重,纯粹只是因为给他增添了麻烦,毕竟他还得费劲掩饰两个小孩子身上的伤势。   “挣扎得太厉害,就稍微教训了一下。”   米瑞回答道,语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对他而言,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中年男子瞥了米瑞一眼。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多说。   转回头,他的目光再度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两个孩子的面容。   可以看得出来,孩子的脸部轮廓和此刻在位的那位陛下有几分相似之处。   灯光照耀之下,孩子们的黑发都泛着淡淡的冷青色光泽——这是特洛狄亚帝国皇室直系血脉特有的发色。   当中年男子走过来,目光一扫时,伊萨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男人,散落在他眼前的凌乱黑发也挡不住他眼底迸出的凶光。   他伸出右手紧紧地将莱维护在身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呲着牙,拼命想要吓退敌人。   但是在中年男子看来,那不过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幼崽在虚张声势罢了。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仅有双指宽的药瓶。那是他的主人暗中给他的秘药,喝下去后会让人浑身无力,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看上去像是已经重病了很长时间,然后在数日后死去。   握着药瓶的干瘦男子和死死瞪着他的伊萨对视,看着那张和皇帝陛下有点相似的年幼脸庞,心底突然升起某种莫名的恶趣味。   他没有直接给他身前的伊萨灌药,而是突然伸手,一把将被伊萨护在后面的、另一个一直闭着眼似乎没了意识的小孩拽了出来。   伊萨一惊,猛地向中年男子扑过去,想要将莱维抢回来。   可他刚一起身,就被站在旁边的米瑞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干瘦男子看着男孩年幼脸上露出的痛苦之色,心底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那隐约相似的脸,让他有种自己此刻在戏耍的对象不是区区一个孩子,而是那位高坐于王座之上掌控无数人生死的皇帝。   他嘿了一声,一把掐住刚才拽过来的那小孩的下巴,将其的嘴巴捏开。   伊萨趴在地上,身体滚烫得厉害,整个人像是陷在火海之中,烧得他浑身发痛。   左腿不断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顽强地保持着快要失去的意识,趴在地上勉力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孔。   他看见那个中年男子死死地扣住莱维的下巴,想要将一瓶药水灌进莱维嘴里。   他看见莱维在努力地挣扎,却因为过于虚弱,根本挣不开那只扣紧他的大手。   他看见那双熟悉的湖蓝眼眸满含着泪水向他看来。   “放开——”   最后一个‘他’字还没喊出口,拼命挣扎地爬起来的伊萨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站在他身侧的米瑞在他好不容易起身的一瞬间,重重一脚踩在他的伤腿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伊萨眼前一黑,再度一头栽倒在地,更是差点就此晕厥过去。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痛得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眼却依然亮得可怕,浓烈的恨意凝聚在他的瞳孔深处。   他发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竭力想要撑起上半身,向前方爬去。   然而,刚向前爬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道再度施加在他背上。   米瑞俯身半跪在地上,只用一只手就将伊萨整个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俯视着被他按在地上的伊萨,冷笑一声。   男人的目光冰冷而又疯狂,还带着极度的痛恨之色。   皇室血脉又怎么样?   此刻处于这种境地中,还不是泥淖里的烂泥,任人践踏?   还不是要死在他们的手里?   米瑞知道他做出这种事有多么可怕和疯狂。   但他不后悔。   他在十年前被他的上级派遣到了这里。   这座外观华丽的监牢,不仅囚住了这两个孩子,也将他死死地囚禁在这里。   十年了。   曾经有着大好前途的他,本可以在战场上意气风发、建功立业的他,像是被流放了一般被赶到了这里。   十年来。   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沉入沼泽里,污浊的泥浆淹没了他的嘴鼻,让他一点点窒息。   整整十年。   无时无刻不在呼啸的风声,不绝于耳的轰鸣水声,吵得人发疯。   每个孤寂得让人发狂的日夜里,漫无目标地在这个宛如活棺木的庄园中游荡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具只有躯体还活着的死尸。   ……   他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疯了。   不……   感受着踩踏脚下的孩子时让他五脏六腑都舒畅起来的快感,他想,现在他或许已经是一个疯子了。   米瑞咧嘴,露出几分神经质的笑意。   他靠着比孩子优越得太多的体型和力量将伊萨摁在地上,以一种极其羞辱对方的动作。   他戴着铁制护膝的膝盖重重地压在伊萨的背脊上。   右手揪着伊萨漆黑的发,米瑞将其的头强行向后扯起,强迫性地让其看向前方。   他愉快地说:“我尊贵的殿下,来和您亲爱的弟弟道别吧。”   伊萨趴在地上,睁着眼。   从他额头流淌下来的汗水流进他通红的眼中,刺痛得厉害。   他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眼前所有的人。   他像是要将这一刻通过他的眼死死地铭刻在他的心底。   ……杀了他们……   孩子用力地攥紧了手,指甲刺破掌心。   他咬紧的牙咯咯作响。   他幽深的瞳中像是有火焰在灼烧,烧得他眼中只剩下满满的恨意。   米瑞若是低头看他一眼,就能看见孩子阴沉的眼中翻腾不休的戾色。   ……力量……   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好了……   如果他拥有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的力量,他就能杀了他们!   伊萨的瞳孔漆黑得不见一丝亮光,只是深深地烙印着药瓶抵在莱维嘴上的这一幕。   …………他一定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轰的一声巨响。   审讯所的大门轰然倒塌。   一个身影从飞扬的尘土中走出来。   炽热的火光照在从尘土中走出却仿佛发着光的金发少年的身上,这一瞬,就连时间都仿佛停顿了一下。   而后,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从大门倒塌的巨响声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名少年动了。   伊萨睁大了眼,看着那个身影从他的眼前掠过。   那明亮得灼眼的金色长发从他的眼前飞扬而过,蓦然映亮了他阴沉沉的漆黑眼底。   少年手中的利剑折射出雪亮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个长长的弧度。   一声惨叫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一只手臂滚落在地。   中年男子抱着断臂踉跄后退了两步,发出凄厉的嚎叫。   他之前手中拿着的小瓶子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跌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碎片下,散发出诡异气味的棕色液体淌了一地。   迦诺尔目光冰冷,手中剑尖指地,血珠从银色的剑刃滴落。   刚才从断臂中迸出的鲜血溅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雪白的衣襟染上一道灼眼的血色。   他回眸时,飞扬的那一束金色长发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度,散落在他的身后。   薄薄的披风在他身侧轻轻地披落。   他侧身站着,回望着身后的人。   他落下的目光与被压制着狼狈地趴在地上、此刻正怔怔看着他的那个孩子的黑眸对上时,他的唇用力地抿了一下。   当他的目光上移,落在用膝盖压着孩子的米瑞身上时,冰冷的目光就像是雪山上冻结的冰霜。   他说:“滚开。”   因为过于突然而导致脑子短暂性的停摆,听到这一声后,米瑞瞬间回过神来。   只是就算回过神来了,他的脑子也呆滞得转不起来。   他本就是个莽夫,此时处于这种复杂的境地之中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但,本能的,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他身体里涌了出来。   再愚蠢,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不知所措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当看到被他摁在地上的伊萨时,他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抓向伊萨的后颈。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破罐子破摔。   干脆直接叛国,挟持有着皇室血脉的伊萨逃到其他国家去。   只是他的手才刚刚碰到伊萨的发梢,一股强烈的危机从心底涌出来。   虽然已经生锈了十年但依然还存在于他身体深处的、生死关头的敏锐感觉让他果断放弃劫持伊萨,人猛地往前一扑。   下一秒,一柄巨剑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若不是他扑得快,脑袋恐怕已被巨剑砍断。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转身,就看见一个手持巨剑的褐发骑士向他逼近。   他拔出武器试图抵抗,可他根本不是那个骑士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他就被对方狠狠地打倒在地。   褐发骑士的长靴重重地踩在他的胸口,将他踩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就像是刚才他得意地将伊萨踩在地上一样——   只是一瞬间,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的人成了他。   米瑞躺在地上,看着走到他身前的迦诺尔透出一丝茫然。   颊边溅上的一抹血痕给其本就灼人的美貌越发增添了一分绮色,少年俯视着他,居高临下。   他看着他的目光是冰冷的,眼神中满是厌恶和不屑。   “凭什么……”   米瑞原本失神了一瞬的目光在对上迦诺尔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时,瞬间变回之前的阴鸷。   “如果要接他们就早点啊!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他声音沙哑,语气中充满了怨愤和不甘。   “为什么要偏偏要等十年之后才来?!让我在这种鬼地方活生生待了十年?我——”   “我不想听你有多么悲惨的过去。”   迦诺尔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兴趣。”   他伸手拔出他的骑士长腰侧的短剑。   在米瑞惊恐的目光中,短剑在金发少年手中打了个圈儿,重重向他刺下来。   他抖动的喉咙里渗出一声因恐惧而变了调的古怪呻吟。   闪着寒光的剑尖在最后一秒停留在男人放大的瞳孔上。   俯身半跪在地上的迦诺尔将手中的短剑在最后关头往边上一歪,刺破男人的耳朵,扎在男人脑袋一侧。   死里逃生的米瑞的唇发着抖,喘着气,再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脑子一片空白的他只听见对方最后一句话传入他的耳中。   “你只是个欺凌小孩的垃圾。”   迦诺尔说:“而我很讨厌——不,是极度厌恶像你这样的垃圾。” 第9章 第 9 章:骑士长半跪在地,握住那纤细的脚踝,为少年擦去赤足上的水痕。   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蓄积在心底的怒气尽数发泄出去后,迦诺尔站起身来。   无论是不久前碎裂大门后看到的那一幕,此刻两个小孩遍体鳞伤的模样,还是这座审讯室里的氛围,都让他胸口发堵。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   反正接下来包括照顾小孩以及审讯那些垃圾之类的事情自有他的骑士长奥维收拾善后,所以他打算出去,换口气,让心情舒畅一些。   只是他刚站起身来,就有一名骑士快步走到他面前。   “迦诺尔大人,那边的事情有点麻烦。”   他低声说,   “那两位伤势需要尽快进行治疗,但那两位都非常抵触我们的靠近。”   迦诺尔回头看去。   他看见那两个小孩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两只历经艰辛和虐待的狼崽子,用防备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所有的人类。   当有人试图靠近他们的时候,他们浑身的毛都会炸开,身体绷得紧紧地,仿佛对方只要一伸手他们就会暴起。   看着两个小孩无差别警惕所有人、看谁都要狠咬一口的凶狠模样,迦诺尔只觉得麻烦。   他有点不太想管。   但是目光一扫,落在了右边的小孩身上,他看见这个小孩的左腿整个儿都已经被血染红了,还在往外渗着血,在地面都淌了一片。   再拖下去,那条腿恐怕就要废了。   ……烦死了。   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几乎快要成为他口头禅的这句话,迦诺尔终究还是转身,快步向那两个小孩走去。   看到迦诺尔走过来,两个小狼崽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炸毛,但也是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迦诺尔俯身,单膝半跪在地。   他让自己和两个孩子处于同一高度,和他们平视。   “你们知道的,刚才是我救了你们。”   他说,   “这证明,我在保护你们,不会伤害你们。”   他并没有哄那两个小孩,而是以一种对等的姿势与那两个小孩对话。   所以,他的声音一点也不柔和,冷冷清清的,甚至还带着点严肃。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相信对方能做出自己的判断的对等和严肃,反而让那两个孩子冷静了下来。   迦诺尔说:“至少现在是如此,所以,你们至少可以在现在相信我。”   完全不带丝毫安慰意味的严肃对话,却好像更有道理,更能让人相信。   两个孩子都盯着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周围紧绷的空气似乎缓和了下来。   迦诺尔伸出手,一把将那名左腿受伤的男孩横抱起来。   男孩刚想要挣扎,抬头和迦诺尔低头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漆黑瞳孔微微一颤,他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不想和迦诺尔对视一般飞快的移开了目光。   伊萨垂下眼,目光不经意间看到少年那洁白的衣襟被自己身上的血污和尘土蹭脏时,他小小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抿紧着有些泛白的唇,没有再动一下。   迦诺尔并没有注意到被自己抱起来的伊萨那细微举动,他已经侧头看向另一个孩子。   他问:“自己能站起来吗?”   这个有着湖水般沁蓝眼眸的小孩看起来要乖巧许多。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自己站了起来,乖乖地凑近迦诺尔身边。   迦诺尔很满意,对听话的小孩微笑了一下作为表扬。   “站不住就抓着我。”   说完,迦诺尔就抱着怀中的男孩向前走去。   自己走着的蓝眸小孩虽然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紧紧地跟在迦诺尔的身后。   走了几步之后,他仰头偷偷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   然后,伸出他的小手,轻轻地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迦诺尔。   眨了下水蓝色的眼,莱维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   当黎明的曙光照进这间看似华丽却略显陈旧的卧室中时,洗了个热水澡将一身的尘土和血迹都洗去的迦诺尔正坐在大床上,用浴巾擦拭自己还有些湿的头发。   赤着的双脚一脚踩在床沿,一脚踩地,藏青色的长绒地毯在他的脚趾前晕开浅浅的水痕。   屈腿时,从衣着边缘露出半截环绕在大腿上金色腿环,略显湿痕的它折射着阳光闪出一抹明亮的光泽。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褐发的骑士长走进房间里。   当看到迦诺尔在擦拭头发时,他加快脚步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浴巾。   稍微俯身,用与他的外貌不符的轻柔动作细致地擦拭着垂落在少年肩头的湿润金发。   “都处理好了?”   “嗯。”   “他们呢?”   “已经帮他们处理好了伤口,但那两位的情绪依然很紧绷,短时间内应该休息不好。”   迦诺尔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把金发擦拭得半干不再滴水后,奥维继续俯身。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一手握住了坐在床沿的少年纤细的脚踝,抬起到自己胸口。   雪白的肌肤很柔软,他粗糙的褐色手指很轻易就陷入其中。   少年的赤足上还残留着水痕,他握住之后,水痕就顺着他的指尖流到他的手中。   这些水滴还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让骑士的指尖微不可见的轻抖了一下。   剩下的水痕继续顺着白皙脚部的线条滑下去,汇聚成水滴,要坠不坠地挂在被熏成淡粉色的脚趾上。   奥维的手稍微停顿了一秒。   他看着淡粉脚尖那滴水在晃了晃之后,终于还是滴落下来。   它轻轻地落在他屈起的大腿上,在黑色衣料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水痕。   褐发的骑士低着头,目光从自己腿上晕开的水痕上移开。   他一手握着那纤细的脚踝,一手用浴巾为少年擦去小腿上还残留的水痕以及又再度汇聚起来坠在脚尖上的水滴。   他默默地动作着,神色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迦诺尔低头看着跪伏在他跟前的奥维。   和沙斐狄亚不一样——性情风流的沙斐狄亚喜着宽松的便装,松垮垮的,他经常能看见对方敞露出小半的结实胸膛——而他这位骑士长虽然身躯看上去比沙斐狄亚结实许多,但是那强健身躯常年都被深色的紧致衣着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竖起而扣紧的领口甚至还挡住其大半的喉结。   但,虽然包得挺严实不露肉,可就是因为太严实和紧致了,以至于此刻奥维屈膝跪地时衣物一绷紧,就将那微鼓的结实胸肌以及形状完美的六块腹肌勒出了明显的轮廓。   禁欲感过强,反而别有另一番视觉感官上的冲击力和诱惑感。   话说,奥维他自己能意识到吗?   迦诺尔想。   大概……应该……意识不到。   不然就不会直到现在还是单身狗了。   如此漫不经心地想着,随着他的目光的上移,便看见奥维的头顶,以及略长的额发散落在对方的眼前。   他伸手揪起奥维的一簇额发,指尖把玩了一下手心中那簇褐色的头发。   手中的发丝并不柔软,和身前这个男人一样,有点硬,嗯,不适合留长发。   他笑着说:“头发长到挡住你的眼了,奥维,你该修剪一下了。”   奥维抬头。   捏着他一簇额发的手就在他的眼前,白皙手指几乎要触及他的睫毛。   少年坐在床上对他笑,眉眼弯弯。   天青晶石般剔透的眸映着他的身影。   他看见一缕长长的金发垂落在他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握在手中。   奥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松开捏着他头发的手,看着少年昂首,随意甩了下头,将垂落在眼前那缕金发甩到身后。   少年甩头时那一头金发蓬松地散开,而后柔软地散落在其纤细的肩上。   晨曦的曙光从后面的窗子里照进来,折射着发丝中酝开的一点水汽,在金色的发丝中泛出瑰色的光泽。   点点光泽,映在仰视着他的骑士的眼底。   ……   浑身干爽了的迦诺尔盘膝坐在床上,伸手接过奥维递过来的一杯水。   “之前在审讯室时,您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递着水杯的奥维问道。   跟在迦诺尔身边这么长时间,少年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还嫌麻烦的样子,他极少见到其如此愤怒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讨厌欺负小孩的人。”   顿了一顿,迦诺尔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说:“而且那家伙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是的,如您猜想的那样,检查的时候在那两位身上发现很多旧伤。”奥维说,“我盘问了几名侍女,她们说,米瑞经常以训练武艺为名义,实则肆意对那两位进行殴打的行径。”   迦诺尔听到这里,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两个孩子浑身是血的模样。   按照某位皇帝的说法,这两个小孩应该快要十二岁了,但是那瘦瘦小小的模样,乍一看上去就跟八岁多差不多。   可想而知他们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   呃,这两个主角小时候好像……似乎……有点惨啊。   “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虽然进行了治疗,但是伤势不轻,再加上旧伤,现在又发起了高烧。”奥维回答,“这里的医师能力很一般,但他们现在的情况又不适合移动,不能带回王城进行治疗。”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   “那就好。”   “您无需忧心,就算那两位真意外而亡,陛下也不会责备您。”   “…………”迦诺尔嘴角抽了一下,“你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恐怖的话么?”   “有吗?”   “…………”   算了。   迦诺尔低头继续喝水。   那两位毕竟是主角,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虽然知道凄惨的童年是主角必备经历,但是亲眼看到那一幕还是相当让他火大。   那些家伙肆无忌惮地欺凌、羞辱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像是猫捉老鼠一般,在杀死他们之前还要恶劣地虐待他们一番。   如此行径实在是让人作呕。   尤其是那个什么米瑞还吵吵闹闹地说着自己的不甘和怨愤,觉得自己很冤屈。   呵。   他被分派到这里来,又不敢去怨恨身为罪魁祸首的前任皇帝,亦或是去怨恨将其分派到这里来的上级,反而将全部的怨愤和不满发泄到毫无抵抗能力的幼童身上。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只会无能狂怒、欺软怕硬的垃圾。   “说起来,您不想知道审讯的结果吗?”   “不用问也知道。”   迦诺尔随手将空了的水杯递给奥维。   他面露嫌弃之色。   “除了那位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皇弟,还能有谁?”   说起那位皇弟,实在是一言难尽。   沙斐狄亚和其兄长打起来的时候,他吓成缩头乌龟,龟缩在自家庄园里一动不敢动。   沙斐狄亚上位后,他夹着尾巴缩着头做人。   时间一长,发现直系皇室除了沙斐狄亚以外似乎只剩下他的时候,他突然支棱起来了,各种上跳下窜地想要被立为皇储。   他自认为身为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王位一定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在得知沙斐狄亚想要将这两个孩子接回去时,立刻慌慌张张地派了心腹过来想要解决掉他们,还特地为此搞了什么秘药……   可他觉得他这番动作瞒得过谁啊?   说不准他能搞到秘药以及心腹能赶在自己这群人之前来到卡戴庄园,都是因为皇城里某些别有心思的家伙在暗中协助,就是故意让他来做出头鸟呢。   迦诺尔心里吐槽。   这种低智反派大概都不用主角动手,就能自己坑死自己。   说真的,如果那位皇弟要真有几分能耐,沙斐狄亚也不会做出将那两个孩子接回去这种麻烦的事情了。   唔,说到那两个孩子……   “既然带回王城不方便,你就传讯回去,让那边派个医师过来吧。”   迦诺尔捂嘴,打了个呵欠。   他抬手朝奥维摆了摆手。   “我要睡了,没事别叫……不,有事也别叫我,你解决就行了。”   说完,迦诺尔就一个翻身滚进被子里,在大床的中心舒舒服服地窝成一团。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早就困倦不已,所以眼一闭,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奥维退出了房间。   但他并未离去,而是守在了房门前。   时不时有下属向他来汇报情况,他站在门前,有条不紊地做出各项安排。   卧室的房门是半掩着的,从奥维站着的角度,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半敞的门缝看见大床上那铺开的金色长发。   沉睡的少年那均匀的呼吸声从房间里传来,传入他的耳中。 第10章 第 10 章:皇帝陛下可是个心胸极其狭窄、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啊!   虽然传讯了王城,但是还没等王城那边派来的医师赶到,两个孩子的高烧就自行退了下来,身体情况也好转了许多。   迦诺尔一边感慨着不愧是主角体质,一边庆幸不用继续待在这里,立刻启程返回王城。   行驶的马车中,布帘被掀开,一双沁蓝色眼眸从缝隙里露出来,看向前方。   金发的少年骑马飞驰在队伍的最前方,被束成一束的金色长发在他身后高高飞扬着,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辉。   莱维看着那个马背上的背影好一会儿后,才缩回了马车里。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伊萨,低声问:“伊萨哥哥,我们真的要去王城吗?”   莱维很不安。   自从有记忆以来,他和哥哥一直住在山顶的那座庄园里,从未踏出那里一步。   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而王城,他们只在书本上看过它的图画。   对他们来说,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他们就像是两只被囚禁在笼子里太久的幼狼,现在,笼子被打碎了,他们终于、也必须踏足这个对他们来说太过于广大而又陌生的世界。   听见莱维的声音,一直垂着眼的伊萨抬眼。   和莱维圆润的杏仁眼不一样,伊萨的眼是细长的,抬眼的时候那眼角锐利地上挑,就给人一种凌厉感。   他回答道:“我们没得选。”   他说完之后,就再度抿紧了唇。   这几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伊萨的脑子和情绪都很是混乱。   王城,一个无比陌生的地方,亦是他们的皇帝祖父,还有他们的母亲生前所在的地方。   然而祖父活着的时候,从未与他们见过一面。   他们的母亲是外嫁到他国,而后又在数年后以不贞为由被遣送回来的公主。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而唯一知道的母亲在生下他们的那一天就因难产而亡。   正是因为如此,被视为不详而又身份尴尬的他们才会在一出生就被送到了那座庄园中,一直囚禁至今。   这也是为何庄园中包括米瑞在内的某些人会背地里将他们称之为杂种。   而现在的皇帝沙斐狄亚虽然从血缘上来说是他们母亲的兄长,也就是他们的舅父,可这所谓的舅父皇帝在十年里一直对他们不闻不问,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有什么感情。   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将他们接回去?   那家伙有什么阴谋?   是想利用他们做些什么?   除了一同长大的弟弟莱维,伊萨从不信任任何人。   就算是那个人……就算当初的确是那个人在关键时刻救了他和莱维,他亦一直对其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他谁都不信。   ……谁都不能信。   胸口闷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强烈的眩晕感在他脑中搅得天翻地覆。   伊萨的手用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牙也死死地咬住唇,想要用痛意遏制住那种眩晕感。   可是冷汗在不断地从他额头渗出。   突然,压到一块石头的马车猛地一晃,他的眼前一黑,终于再也忍不住向前栽倒——   “哥哥?!”   后面突然传来的嘈杂声让迦诺尔勒马。   本来在肆意飞驰的漆黑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不满的嘶鸣声。   少年摸了摸马脖安抚它,然后调转马头让其小跑回去。   刚来到马车附近,他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马车下来,踉跄几步,一手扶在旁边的树干上,一手死死地捂住嘴,明显是在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男孩才松开了捂嘴的手,低低地喘着气。   等等,这模样、这表现……莫非是……   迦诺尔看了先他一步过来的奥维一眼,带着询问的眼神。   奥维对他点了点头,确认他猜测得没错。   真晕车了?   啊,这……   那个面容冷峻而凌厉、目光如同闪动着寒光的利剑,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整个世界都噤若寒蝉的男人的颀长身影在迦诺尔脑中浮现。   然后,和他眼前这个晕车到差点吐出来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   好家伙。   原来这位纵马杀穿战场、打起来疯得不要命、让敌人心惊胆战得被称之为‘疯子’、‘魔鬼’的伊萨狄亚居然还有这等黑历史?   ……   ……忍住。   不能笑。   对方是受伤的小孩。   这样嘲笑他很不道德。   所以,忍住。   回去再笑。   “我骑马带他。”   奥维对迦诺尔说道。   他知道有些人会因为坐马车而难受,但改成骑马就没事。   伊萨已经转过身,仰起头,整个身体都靠在树上。   他微闭着眼,低低地喘着气,脸色仍旧苍白得厉害,没有一点血色。   但在奥维向他伸出手时,他突然猛地睁开眼,一挥手打开了奥维的手。   虽然身体此刻还虚弱得要靠着树干才能站住,但他盯着奥维的目光依然像是冰冷而又刺人的刀锋。   年幼的男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气息。   他冷冷地看了奥维一眼后,站起身,径直向马车走去。   很明显,他以行动拒绝了奥维带他骑马的意图。   追着伊萨跑下来的莱维站在旁边,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他是知道的。   伊萨自从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很难受,只是强撑着而已,刚才更是差点直接晕了过去。   如果还继续坐马车身体恐怕很难撑过去,偏生伊萨从来都倔得狠,而且他也知道伊萨不喜欢和他人有接触。   但这样下去,伊萨的身体状况……   额头虚汗直冒,强烈的眩晕感还残留在脑中,身体也在本能地抗拒,但伊萨仍旧咬牙一脚登上马车。   只是刚一抬脚,尚未来得及踏实,又是一股恶心的眩晕感汹涌而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向旁一歪,眼看就到栽倒。   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差点倒下去的他。   伊萨身体蓦然一僵,随之垂落在他眼前的那一缕明亮金发让本想要挣扎的他停顿了一下。   似曾相识的气息传递过来,像是他偶尔才能感受到的黎明时分罕见的微风的痕迹。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那一天他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时,突然从他眼前掠过的那一抹亮金色。   划破夜色的剑光。   地上滚动的断臂撒了一地的血色。   还有,虽然纤细却稳稳将他抱起来的那双手臂,就如同现在一般……是除了弟弟以外他所第一次感受到的他人的体温。   伊萨想要推开对方的手犹豫不决地停在胸前,手指下意识攥紧。   迦诺尔接住差点从马车门上摔下来的男孩。   男孩低着头,低低地喘着气,脸上苍白得跟雪一样。   刚才捂嘴的手太过用力,以至于脸上都掐出了深深的痕迹。   被冷汗濡湿的漆黑发丝紧贴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没了血色。   怎么说呢。   虽然很麻烦。   但是总觉得就这么放任不管实在让人良心不安。   就像是看着一只浑身是伤的流浪幼犬一样。   而且看得出来,这个难搞的小孩唯独不抗拒自己的接触。   迦诺尔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救了他们而导致的雏鸟情节吧。   所以,迦诺尔只能认命地第二次将伊萨抱起,放在他的黑马上,打算自己骑马带人。   他正准备跟着上马,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从旁边凑过来。   低头一看,另一个小男孩仰着头,睁着一双水蓝色的圆润大眼睛看看马背上的哥哥,又看看自己,那双眼水亮水亮的,像是一汪清透的湖泊,此刻盛满了担忧。   大概是那颗毛绒绒的小脑袋的高度实在太恰到好处了,迦诺尔没忍住,顺手就拍了拍。   嗯,毛发软软的,手感还不错。   “别担心。”   说完,他就纵身上了马,抬手对奥维示意了一下,带着身前的小孩策马飞驰而去。   被留下来的莱维怔怔地站在原地。   被催促重新上了马车之后,他坐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才反应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那个刚才被迦诺尔拍过的地方。   明明被拍的是头顶,可是那一瞬间,他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男孩的睫毛垂下来,他摸着自己的头,心底那种……似乎是不好意思却又有点雀跃期待、可又还带着点紧张……极其奇怪的感觉……   若是普通人就会知道,男孩此刻这种情绪只是害羞了而已。   但,男孩却并非是在普通的环境中长大。   很多对正常人来说在成长过程中逐渐习以为常的情绪和感情,他都不曾有过。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抿唇,抿起一个似乎有点傻又有点羞涩的笑。   ………………   一路行来,再也没出什么意外,迦诺尔一行人顺利地回到王城。   然后在王城一众城民的瞩目下进了王宫,一直来到最后的目的地,迦诺尔的宫所。   伊萨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不知为何,一样是颠簸,但骑在马上就没有坐在马车中那股恶心的眩晕感。   ……只是和身后这人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颇不适应。   骑马飞奔的时候,少年的双臂从后面拥着他,他的后背在颠簸中紧贴着对方的胸口,敏锐的触觉感官让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男孩整个人都是僵的,一动不敢动,目光直愣愣地落到身前。   他看着那双握着缰绳的手,明明纤细而又柔软的手,却有着他所不曾拥有的力量,一剑就劈断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他看见那白皙手腕上的纯金佩环在阳光下折射着金色的流光,是和这个人头发一样……明亮到灼眼的金色。   这个人…………   “还晕吗?”   迦诺尔突然问他。   伊萨:“…………”   这一路上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莫名其妙的紧绷到了极点,导致他都忘记自己眩晕到恶心的事情了。   他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马停下后,伊萨看见那名叫奥维的骑士长走过来,伸出手——并不是伸向他。   他看见迦诺尔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极为熟练地放在褐发骑士长的手掌上,然后在对方的扶助下,翻身下马。   身后的体温蓦然一空。   明明刚开始骑在一匹马上时还有些不自在,但此刻已有些熟悉的体温突然离他而去时,心底又有些怅然若失。   伊萨用力地甩了下头,将那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去。   这边的迦诺尔刚一下马,一直在宫所大门前等候着他们的侍女长就向他们迎了上来。   棕色长发在脑后高高盘起,身着长裙身形端庄的侍女长走上前。   她的双手交握自然地垂落在身前,姿态从容地躬身行礼。   “迦诺尔大人,陛下一早就派人过来,请您在回来之后就立刻过去觐见。”   “知道了。”   迦诺尔抬手,用大拇指戳了戳旁边的方向。   “莫娅,那两个就交给你照顾了。”   “是的,迦诺尔大人。”   莫娅侍女长回答。   对答完之后,她才抬起头来。   就算只是抬起头直起身这么一个动作,这位侍女长也是极尽优雅。   她对她的主人露出一个微笑,因为她的眼极为细长,所以笑起来的时候就眯了起来,弯弯如月牙一般。   她笑眯眯说:“今天的迦诺尔大人也像盛开的鲜花一般美丽啊。”   迦诺尔:“…………”   行吧。   习惯了就……不,就算他的侍女长日常一赞持续了这么些年,他还是习惯不了啊!   对他的侍女长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少年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由于迦诺尔是要去皇帝陛下那边,所以奥维并未跟上去。   他在目送迦诺尔的背影离开这里之后,转身走到侍女长身边,和她细说关于那两位的事情以及商量对那两位的安排等事宜。   …………   当迦诺尔踏入皇帝的寝宫时,已是日暮时分。   身着铠甲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向迦诺尔躬身行礼,然后就直接让迦诺尔进入寝宫之中。   这并非失职,而是因为这些年来能进入皇帝陛下的私密寝宫而无需通传的,唯有这一位。   迦诺尔一进门,就听见和缓的音乐声传入耳中,其中还伴随着细细的流水声。   整座寝宫极尽奢华。   白玉为地,巨大的嵌金纹石柱撑起宽敞的宫所。   极为罕见的薄如蝉翼的轻纱比比皆是,环绕着石柱轻轻飞扬,和垂落的珍珠挂帘交织在一起。   偌大寝室的左侧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泉,从温泉里引来的水从喷泉洒落后,流淌到青石砌成的方形池子里。   那水是温热的,在池子上方酝酿出浅浅的雾气。   一具足足有一人多高的竖琴架在旁边,纯金打造的它在灯光下闪动着金色的光泽。   一名琴师正坐在那里,弹奏出的动听琴声伴随着清澈的流水声在寝室中回荡。   寝宫的另一端,柔软的天鹅绒垫子铺在盖着长绒地毯的地上,特洛维亚的皇帝陛下慵懒地靠躺在雪白的软枕上。   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侧坐在他身边,长发垂落在沙斐狄亚的手臂上,被他随意捏起一束在手心把玩着。   这位姿容妩媚的女人俯身,将口中含着的葡萄喂入皇帝陛下的唇中。   除她之外,还有另一名容貌秀丽的青年跪坐在皇帝的另一侧,用他悦耳的声音为皇帝陛下朗读书籍。   极为奢靡、而又常见的一幕。   由于无需通报就可以进入寝宫内,所以三不五时就能撞上眼前这一幕的迦诺尔已是见怪不怪。   从第一次撞见时的手足无措,第二次撞见时的窘迫,第三次撞见时的‘又来?’……一直到现在的心无波澜、心如止水。   迦诺尔表示,这件事真的是,习惯就好。   俯身用红唇喂了皇帝陛下一颗葡萄的女子起身,抬眼看了进来的迦诺尔一眼,不等迦诺尔回眸看她,就低下头去。   然后,她从软垫上起身,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着,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这位女子迦诺尔还算熟悉,因为她是沙斐狄亚的历任情人中坚持得最久的一位。   另一位面容秀丽的青年在皇帝陛下的示意下也停下了朗读,他站起身,一转头,就看见向他走来的迦诺尔。   青年蓦然失神了一瞬。   他自小就因为自己的容貌而自傲,一直以来备受身边的人追捧,让他早已习惯转圜于众多男女之间。   现在更是得益于自己美貌来到了这个帝国最高的统治者身边,这几日里都是他陪侍在皇帝陛下身边,备受其宠爱。   这让他很是得意。   然而,从小就因自己的外貌自傲的他从未想到,自己竟会有因他人而失神的一天。   他想,如果他被人称为拥有‘被美神的指尖轻抚过的脸庞’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向他走来的少年几乎可以称之为‘美神在大地上的化身’了。   不愧是被誉为“特洛维亚的白蔷薇”的存在啊。   就像是于黎明时分绽放的雪白蔷薇,柔软花瓣上还点缀着晨曦落下的露水。   清透,纯粹,以及……芬芳诱人。   只看上一眼,就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却与之相反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青年本就是放浪形骸之人,在过去的糜烂生活中多人什么的也有不少经历。此刻欲念一动,便忍不住想,若是能将这位搂在怀中与之抵死缠绵,让其含泪而泣,那滋味想必是极乐。   他或许可以诱导着陛下尝试一下三人的快乐,如此一来,他便也能借此一触那娇嫩美丽的花儿……   当迦诺尔解开披风在侧肩的扣子,正准备将脱下的披风交给一旁已抬起手的侍女时,突然看见那名秀丽青年迎上来,主动伸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披风。   这人以前没见过,大概是沙斐狄亚的新情人。   他心里如此想着,手中的披风已经被对方接了过去。   因为对方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也礼貌性地对青年回以微笑,然后就越过对方向前走去。   所以,他没有看见身后那人隐含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迦诺尔走进来的时候,皇帝陛下依然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右手握着一杯鲜红的葡萄酒。   他虽然没有动,但是他的目光一直随着迦诺尔而移动着。   看着迦诺尔走近,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轻轻抿了口酒。   然后,他就看到他的新情人迎上去接过迦诺尔的披风,与此同时,手似不经意地抚过了少年的指尖。   皇帝陛下握着琉璃杯的手指蓦然攥紧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再度浅浅地抿了口酒。   散落下来的额发的阴影掩住了他垂下去的眼,让人看不清。   他说:“你们可以退下了。”   早已退到一边安静站着的女人应了一声后,迅速从侧门退了出去。   而秀美青年在离开时,没忍住又偷看了迦诺尔一眼,然后才跟在了女人身后。   从侧门退出去的地方很静,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着。   秀美青年快走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女人,低声问道:“那位……迦诺尔阁下,会经常像这次一样来觐见陛下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的机会应该不少。   对方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喂,我在和你说话。”   对方仍旧是头也不回。   觉得自己被无视的青年脸上浮现出怒意,他追上去,抬手拦在对方身前。   然而他才刚拦住那个傲慢的女人,就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一看,是负责管理皇帝寝宫的侍女长,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侍女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遵照陛下的命令,将您驱逐出皇宫。”   “什么——怎么可能!”   这几日里,陛下明明很宠爱他,只要休息的时候都要自己侍奉在身边,说他容貌秀丽,赞扬他的声音悦耳。   怎么可能突然就要将他赶出去?   “还有,陛下说,收回给予您的所有赏赐。”   侍女长以毫无感情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所以,离开时请您不要携带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将以偷盗皇家财物的罪名直接处斩。”   青年脸色惨白。   虽然服侍陛下才短短几天,但自觉已得到陛下宠爱的他就已仗势得罪了不少人。   若是就这样被陛下驱赶出宫,他定会被家族舍弃,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请让我见陛下,我——”   早已见多了这种场景的侍女长仍旧是面无表情,她竖起右手,跟在她身后的两名侍卫随即上前,将吵闹的青年迅速地‘请’了出去。   目送对方被‘请’走之后,侍女长对安静地在一旁的女子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向寝宫走去。   眼见侍女长离去,眯起妩媚的双眸,女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   她心底冷笑着想。   这些年来,来到陛下身边的情人不乏比她更美丽的人,但唯有她能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除了她知情识趣、温柔体贴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从不多看那位阁下一眼。   别说肢体碰触,她甚至与那位连个眼神交汇都极少。   要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虽然对那位并无非分之想,但是哪怕只是纯粹欣赏,美丽的花儿谁都乐意多看几眼。   怎么,是她不想看吗?   呵。   她只是很清楚,那位皇帝陛下可是个心胸极其狭窄、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啊!   作为被众人认为是沙斐狄亚身边最为得宠的情人的存在,女人此刻在心底里疯狂腹诽着沙斐狄亚。 第11章 第 11 章:他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擦过少年那被水润过而越发显得柔嫩的唇瓣。   在让自己的两个情人退下去后,皇帝陛下抬手招来侍女长,凑到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侍女长点头,她起身,先是吩咐人去榨杯鲜果汁,然后就带着两名侍卫离开了。   “怎么了?”   已经自然而然地坐在沙斐狄亚身边的迦诺尔看到侍女长突然离开,便随口问了一句。   “一点突发的小事。”   沙斐狄亚笑着回答。   这时一名侍女上前,将刚刚榨好的鲜果汁送到迦诺尔手中。   他说:“好了,先喝点东西。”   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叫来的迦诺尔也的确渴了。   手中的果汁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很是解渴,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沙斐狄亚看着迦诺尔喝。   他问:“你喜欢那两个孩子吗?”   “…………”   少年脸上显而易见的嫌弃之色让沙斐狄亚哑然失笑。   “看来那两个小家伙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给你留下好印象啊。”   “……”   不,没见面之前就已经有很深的坏印象了。   如此在脑中回答着的迦诺尔默默地将杯中剩下的果汁喝光。   “让他们暂时住在你那里吧。”   迦诺尔皱眉。   “就一定要由我来吗?”   先不说那就是两个烫手芋头。   就算不烫手,他也懒得养小孩。   反正无论养了哪个他都没个好下场,还不如谁都不养。   这一世他早早就打定了主意躺平摆烂,反正都是死,与其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后死,不如悠闲度日尽情偷懒摸鱼后死,至少后者他还享受了一段时间。   “没办法,不可能让两个孩子自己待着,他们需要有人照顾。”沙斐狄亚耸了下肩,说,“你看,我没有皇妃,皇宫里除了我,就只有你了。”   迦诺尔想了想,扬起眼看他。   “沙菲斯哥哥。”   少年歪着头,带着祈求之意的这一声软软的,像是一团棉花球,滚啊滚啊滚上人的心口,撞得人心底软成一团。   沙斐狄亚抿了抿唇,大概是想忍住,但没能忍住,于是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最终,他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勉强保持住了自己身为皇帝的威严。   “三年,迦诺尔。”   他说,“他们太瘦弱了,至少也得好好养上三年。等三年后,他们成年了,我就正式安排其他人负责教导他们。”   皇帝陛下柔声哄着他的少年。   “所以,在那之前,你就当是帮我的忙,照顾他们三年,好吗?”   他轻声说,“他们不该像以前的我一样,你知道的,迦诺尔。”   前面的话迦诺尔都无动于衷,但最后一句话,却是让他心里微微悸动了一下。   他知道,沙斐斯的过去……的确是和这两个小孩有点相似。   现在大概是有点物伤其类了。   “别老是想着以前的事。”   迦诺尔抬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沙斐狄亚的脸颊。   这世上敢胆大包天打皇帝陛下的脸,大概也只有他了。   他顺手揪了一把沙斐狄亚的俊俏脸庞,说:“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尊贵的皇帝陛下。”   少年揪脸揪得毫不客气,沙斐狄亚只觉得脸颊一痛,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某人的手。   但某人早就做好了准备,那作恶的手哧溜一下就从沙斐狄亚脸上逃脱了。   沙斐狄亚抓了个空。   成功逃脱的迦诺尔的眼愉快地弯了起来。   少年的眸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清浅的流光,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沉沉夜色都仿佛化为晨曦的晴空。   世间万般美好,好像都落入他的浅笑中。   沙斐狄亚看着迦诺尔,人突然向前一倾。   双臂就这么环住迦诺尔,下巴搭在对方肩上。   “就算是尊贵的皇帝陛下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他这么说着,歪着头,半边俊朗的脸埋入柔软的金色发丝中。   “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皇帝陛下的声音是惯有的低沉,是极具磁性的成熟,他此刻说话的语气很轻,从发中透出来,传入耳中。   “迦诺尔,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某个超级大狼狗一趴过来,差点就把迦诺尔给压趴下。   两只手往后一撑,他才勉强撑起那个趴在自己身上家伙。   迦诺尔叹了口气。   “好了,我知道了……三年对吧?”   算了,这时间不算长,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寻思着。   三年的时间里也都还算是小孩子,只要那两个家伙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他就还能勉强忍一忍。   只是……   迦诺尔回头想想,总觉得自己好像又上了某个习惯性且定期性在他面前表现出‘我很脆弱’的家伙的当了。   这家伙总是用这一招拿捏他,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太好说话了吗?   以及,某人实在太重了,迦诺尔得手撑着地,才能勉强支住上半身接住这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大个儿。   毕竟某位陛下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死沉死沉的。   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这位皇帝陛下的后背。   加大加重力道,一点也不温柔的啪!啪!啪!   迦诺尔没好气地说:“起来,你好重。”   “再抱一下~~”   某位一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但终究还是看不下去的侍女长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陛下,要点脸,行吗?   给作为您下属的我们留点脸行么,求您了。   总算将死沉死沉的某人哄起身,迦诺尔抬手揉了揉自己被压痛的肩膀。   沙斐狄亚本想要说什么,但目光落在少年正揉着肩膀的左手上,忽目光微微一暗。   他伸手握住迦诺尔的左手,牵到了嘴边。   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那洁白的手指。   “怎么?”   “你这手上刚才不小心沾了脏东西。”   沙斐狄亚微微一笑。   “而我这位尊贵的皇帝陛下亲赐的吻,正好可以去除污秽。”   “啊?”   去除什么污什么秽?   他手上沾了什么?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虽然听得莫名其妙,但迦诺尔也懒得追问。他身体一歪,软软地靠在软垫上,就靠在沙斐狄亚身边。   毕竟折腾这么几天,他是真的很疲倦了。   他闭上眼,倾听着伴随着流水的竖琴声,准备躺这里放松一会儿。   沙斐狄亚也重新侧躺了下去,一手撑着侧颊支起头。   少年躺在他的身边,闭着眼,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   淡粉的唇,是含苞待放的稚嫩花苞的颜色。   ……他所精心养育的,宠爱着的,比什么都还要美丽的花朵。   所有的风雨和害虫都不能靠近分毫。   皇帝陛下伸出手,因长期练剑而略显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擦过那被水润过而越发显得柔嫩的唇瓣。   他的力度并不重。   但那初生的花瓣太过于娇嫩,轻轻一摩擦,粉色便深了几分,像极了吮了一口而残留下的殷红痕迹。   ……或者,其实本就是某种刻意烙印下的标记。   “沙斐斯哥哥?”   少年睁开眼看他。   世间罕见的天青色瞳孔,如一双点缀着晨露的天青晶石。   剔透如冰,清澈似水,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嘴角沾了点果汁。”   沙斐狄亚笑了一下,收回手。   迦诺尔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沙斐狄亚抬手接过侍女呈上的葡萄酒,如血般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动着。   他微低着头,散落在他眼前的漆黑额发在他眼底落下深深的影子。   鲜红的酒液倒映在他眼底,在那片影子中涌动、起伏。   许久之后,才渐渐归于平静。   沙斐狄亚垂眼,轻抿了一口手中那杯已经平静下来的酒液。   他是这孩子最信赖的哥哥。   以前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   躺在软绵绵的垫子里闭目养神,迦诺尔只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疲倦的身体舒展开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传遍了整个身体,只想让人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但这一惬意,困意就涌了上来。   迦诺尔没想睡这里,但是被柔软的垫子死死抓住的身体又死活挣扎不起来,强烈向他要求继续躺着不起来。   于是,他便微睁着眼,开口有一下没一下的和沙斐狄亚闲聊,好让自己不会一下子睡过去。   “说起来,你那个皇弟打算怎么处置?”   迦诺尔问得很直接。   已是月上梢头,此刻还能留在寝宫之内的人都是皇帝的心腹,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对话会传出去。   “小惩大诫一下吧,暂时还不打算处理掉。”   沙斐狄亚微微一笑。   “毕竟傻傻的,挺安心。要是处理掉他,换了个人来,就没这么让人安心了。”   “……”   虽然逃过一劫,但是想必沙斐狄亚的这句话对于那个皇弟来说是最极致的羞辱。   一边喝酒,皇帝陛下一边继续说道:“而且那两个小家伙既然要成为未来的皇储,是需要一些磨砺的。不过毕竟还小,先把个傻傻的丢给他们玩。”   “…………”   好吧,这句话对那位皇弟的羞辱更甚。   而且迦诺尔总觉得,这对于那两个小孩来说这是一种间接羞辱。   “当心别玩脱了。”   他打了个呵欠,说,“我觉得,蠢人的破坏力才是最强的,因为根本猜不到他们能做出什么蠢事来。”   沙斐狄亚笑而不语,直接换了话题。   “两个小家伙的长相如何?”   “问这个干嘛?当皇帝还得长得好看?”   “以前怎么样不知道,但是现在对我来说是如此。”   皇帝陛下表示我是皇帝我最大,一切规则由我来定。   “太丑了我会嫌弃。”   “…………”   你赢了。   本来趴在软垫上的迦诺尔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他想了想,说:“没怎么细看。”   对两小孩的第一印象只有浑身是血,挺惨烈的,他当时又很生气,哪有兴致去注意两小孩长什么样。   “就是……是和你一样,黑色的头发。”   迦诺尔目光一转,向旁边看去。   沙斐狄亚就在他身边,一手撑着脸颊侧躺着,垂着眼看着他。   那头被精心养护着的顺滑长发束成一束,从宽阔的肩膀上垂落到皇帝陛下敞露着的胸膛上。   他伸手握住沙斐狄亚的一缕发丝。   灯光落在他手中的黑发上,原本漆黑的发泛着幽幽的浅青色光泽,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这是特洛维亚直系皇室所特有的发色。   那泛着青色光泽的黑发,是继承了天空之神拉尔玛血脉的象征。   传说中,很久以前,末日来临,光芒被魔神吞噬,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   而魔神撒下的毒腐蚀着大地,让地面寸草不生。   在世界眼看就要被毁灭时,伟大的拉尔玛化成为巨大的青鸟降临大地,张开巨大的双翼庇佑众生。   他张开口,将腐蚀大地的剧毒尽数吞噬到自己的身体中。   大地重焕新机,漆黑的河流再度变得清澈,可拉尔玛一身天青色的羽翼却被腐蚀成最深的黑暗,金色的鲜血不断从他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的血肉中流淌下来。   剧毒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痛苦的呻吟响彻天地之间。   ‘伊赛瓦尔啊,将我和剧毒一同焚烧殆尽吧——’   在他的恳求之下,他的好友用赤红的火焰点燃了他已变得漆黑的羽翼,悲伤地看着他被火焰吞噬。   但,下一刻,火焰中突然绽放出炫目的光芒。   巨大的青色羽翼在火焰中展开,一飞冲天。   在火焰中复生的拉尔玛闪耀的光芒撕裂黑暗。   它所到之处,黑暗退去。   光芒终于再一次照耀了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大地。   从此之后,他化为天空。   青空是他,黑夜亦是他。   烈日是他的右眼,明月是他的左眼。   他是拉尔玛。   伟大的天空之神。   仁爱世人的神灵。   特洛维亚赞颂的神灵。   ……   迦诺尔有一下没一下的和沙斐狄亚说着话,眼睛一睁一闭的,最后一下,没能睁开。   他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睡魔的侵袭,躺在软垫上沉沉睡了过去。   沙斐狄亚就这么看着迦诺尔握着自己的头发,头点着点着地睡了过去。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一般。   “晚安,我的迦诺尔。”   侍女长已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手中拿着的薄毯盖在了沉睡的少年身上。   然后,她俯身接过皇帝陛下递来的空酒杯。   沙斐狄亚也躺了下去。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的软垫上,侧身,微蜷着身体,和身边的少年一起,沉沉睡去。 第12章 第 12 章:他看见掠过他眼前的金发,是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和美丽。   弯月已升到半空中,夜风徐徐,摇晃着庭院里大树的枝叶,让它们在夜色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房间里亮着的灯光从落地窗照出来,落在站在庭院里的褐发骑士身上。   他的身体倚靠在一株大树上,双臂抱胸,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般。   有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莫娅侍女长提起长长的裙摆,一如既往以优雅的姿态走下石阶,走到庭院中。   “我想您无需继续等候了,奥维大人。”她对那位看似睡着了的骑士长微笑着说,“这个时候还未回来,想必迦诺尔阁下已在陛下那边就寝。”   “所以,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一直在夜色中闭目养神的骑士抬眼看向莫娅,身体也随之站直。   他瞥了旁边那座亮着灯的房间一眼,灯光将房间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映在窗户上。   “将那两位安排在外面的客房好吗?”   奥维问,“他们应该会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至少一二年。”   客房位于宫所一侧的最外面,从庭院里斜过去就是大门,一般是接待临时居住一两天的客人。   比如说,奥维若是有必要在皇宫里过夜,就会住在客房里。   “这是陛下的意思。”   侍女长微笑着回答,“他不希望这两位打扰迦诺尔大人的私人空间,所以住在外面的客房就行。”   宫所的寝室位于最内侧,宫所整体又大,所以离外面的客房有相当一部分距离。   “…………”   既然不想让那两位打扰,为什么还一定要让他们住在这里让迦诺尔大人来教导?   奥维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那位陛下看似温和,脸上常年都带着浅笑,可心思很重,极少有人能猜透。   但无论怎样,陛下都绝不会做出对迦诺尔大人不利的事情。   两人正在说话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湖水似的蓝眸看着站在庭院中的两人,又四处张望了一下,莱维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向两人开口询问。   “他……不回来吗?”   从房间的窗子里远远地就能看到宫所大门,这段时间里,莱维一直时不时地往大门那里看。   但是直到现在,夜已经很深了,他一直都没看见那个人回来。   “迦诺尔大人在陛下那边就寝了。”   侍女长俯身,温和地回答道。   “请您回房间,夜风很容易让人着凉,而您的身体还需要好好的修养。”   孩子欲言又止,踌躇好一会儿后,才又问道:“那他明天会回来吗?”   “当然。”   莫娅微笑着说,“这里是他的家,他当然要回家的。”   莱维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跑上石阶。   石阶上方,伊萨从刚才起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看起来他似乎只是在等着莱维而已,等莱维跑回来后,便转身与其一同回到了房间里。   “哎呀~~真可爱。”   莫娅抬手捧着一边颊,眯眼笑了起来。   “就像是两只担心自己被新主人抛弃的小猫咪一样呢。”   她笑眼弯弯地向身边的骑士问道:“您看,是不是很可爱呢?奥维大人。”   “不觉得。”   钢铁直男奥维直言不讳。   莫娅不满地轻哼了一声,但转而又捂唇轻笑。   “算了。”她说,“毕竟对于您来说,只有迦诺尔大人才会让您感到怜爱啊。”   “…………晚安。”   日常被侍女长调戏一把的褐发骑士长果断转身跑路。   莫娅愉悦地看着骑士长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含笑双眸转向客房。   当看到那里的灯光熄灭后,她才转身,向着主厅走去。   不远处莲池中的蓝睡莲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月光如水,将她优雅的身影映在耸立的莹白圆柱上。   她是这座宫所的管理者,哪怕宫所的主人不在,她要做的事也有很多。   …………   ……………………   黑夜中,年幼的孩子在沉睡。   但哪怕是在睡中,也睡得很不安稳,苍白的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   很黑。   天空很黑。   地面也很黑。   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孩子在黑暗之中茫然地向前走着。   突然有东西从黑暗中袭来,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他被一棍砸倒在地,剧痛从肩上传来,痛得他半晌都缓不过气来。   “站起来。”   “啧,这就站不起来了啊,我可没使多大劲。”   “废物。”   传入他耳中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是米瑞。   那个以锻炼他们武艺为理由,虐打他们的家伙。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在教授他们武艺。   每一次将他们打翻在地时,他都能清楚地看见那家伙眼底透出的兴奋之色。   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见无人在意,下手便越来越重。   到了最后,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殴打他们。   “哈!什么皇室血脉,还不是被我打得像烂泥一样在地上滚!”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男人哈哈大笑,神色疯狂,挥起手中的棍子一下一下往他身上砸。   他紧紧地蜷缩着身体,棍子在黑暗中呼啸,重重砸在他身上。   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将他的身体连同五脏六腑砸成真正的烂泥。   孩子咬紧牙,屏住气。   就在男人下一次挥棒的空隙间,他突然暴起猛扑过去,一口咬住了那人的喉咙!   腥臭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恶心得要命。   他却依然死死地咬住,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不管不顾地撕裂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他看着男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跌坐在地,重重地喘着气,带着满嘴的血腥。   他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米瑞的尸体消失在黑暗中。   四面八方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下一秒,突然有东西从黑暗中扑过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腥臭的口水滴落在他脸上,扑倒他将他压住的狼犬狰狞如怪物,口中喷出的恶臭口气令人作呕。   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下——   像是死了一般的剧痛让他整个脑子都空茫了一瞬。   他甚至有种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的错觉。   可是黑暗中突然传来熟悉的哭喊声,他抬眼,看见就在前方的莱维被一双大手按在地上,扣开嘴,眼看就要被灌下毒药。   他猛地爬起来,想冲过去将那人撞开。   可是刚一起身,身后突然有一只脚重重地踢过来,将他踢倒在地。   那只穿着长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他身上,沉重无比,让他喘不过气来。   米瑞张狂的大笑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   他拼命地挣扎,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拼命向莱维的方向伸出手。   可被死死地踩在地上的他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被灌下毒药的莱维在他的眼前倒了下去,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弟就这样倒在地上,没有了生息。   他看见莱维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涣散开来,直勾勾地盯着他,诡异而又可怖。   好像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救他。   他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张嘴,想要大声地嘶吼,却发现出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   又有数不清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揪住他的四肢,按住他的身体,掐住他的喉咙。   一只手拽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强行向上钳起。   他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拿着熟悉的药瓶,自黑暗中向他伸来。   他想要挣扎,可他被那无数双大手抓得死死的。   忽大忽小的诡异笑声在他耳边回荡。   一只手掐住他下颚,强迫他张开嘴,他被迫眼睁睁地看着那瓶毒药缓缓向他逼近。   他竭力向上空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明明上面也是一片黑暗,明明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无止尽地坠落下去。   ——蓦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睁眼,晨曦般明亮的金发从他无光的瞳孔中掠过。   !!!   伊萨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的眼睁得很大,额头上冷汗淋漓。   他急促地喘着气,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强烈到几乎能感觉到疼痛的地步。   天才蒙蒙亮,房间还是阴沉沉的。   黑暗之中,男孩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梦。   噩梦。   明明周身被热气环绕着,他的手像是被冻僵了一般,手指冰凉。   他看着自己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是噩梦中痛苦的延伸。   明明在大口呼吸,胸口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揪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咬牙,用力地攥紧手,让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想要用这种疼痛抑制住指尖的颤抖。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伊萨下意识抬头看去。   透过敞开的窗子,他看见了宫所大门处那个骑马的身影。   远远的看不清模样,但是哪怕在暗沉的天色下也异常明亮的金发却让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那是谁。   是那个人回来了。   不知为何,他近乎窒息的胸口蓦然松快了几分。   就像是那个身影的出现驱走了让他窒息的噩梦——他想起梦中那只在他坠落时蓦然抓住他的手,还有,掠过他眼前的金色长发。   而在现实中,亦是那个人挥剑砍断了他的噩梦。   伊萨不由自主地下了床,就这么光着脚走到窗户前。   他攀着窗沿往外看。   黎明时分,天色只是微亮,但仅有的一点晨曦微光仿佛都落在那个人身上。   暗沉沉的天幕之下,只有那个人的金发是唯一的亮光,映亮了他漆黑的眼底。   他突然记起了那天被那人从地上抱起时,他仰起头,就看见那人白皙的颊边染上的一抹血红,是他从未见过的绮丽。   他记得在那飞驰的黑马上贴在他后背上的温度。   那人似乎并未给过他们什么好脸色,冷冷淡淡的,对待他们总有些不耐烦,连庄园中仆从侍女们所伪装的温柔的一点点都没有。   但是,那人所做的事情却总是……总是像其传递来的体温一样,非常……   非常的……   男孩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出着神。   突然,远处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向这边看来。   伊萨一惊。   不等脑子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哧溜一下往下一滑,整个人躲在了窗户下面。   他的心脏因为慌张而砰砰跳个不停。   那人没看到他吧?   如果被发现自己在偷看他……   等等。   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   不行。   不能让那人知道自己在偷看他。   哪怕伊萨自己都知道这行为举止莫名其妙,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他就有说不出的羞耻感。   明明知道离得很远,但自觉是在偷窥的男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躲在窗户下面一动不敢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他忍不住起身,从窗户那里冒出半个小脑袋,偷偷地往外看。   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他所有的纠结,无人在意。   偷偷摸摸往外瞅的小孩突然有点不开心。   这时,突然一点响动声从后面传来。   “伊萨?”   刚才还睡得正香的莱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从床上坐起,揉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   莱维歪着小脑袋,困惑地看着似乎有些不开心的伊萨。   然后,他眼睛一亮。   “哦,我知道了,你是在看——‘他’回来了对吗?你是在看‘他’?”   一边说,莱维一边下了床凑到伊萨身边,也攀着窗沿往外面看。   当没能看到他期盼的那个身影时,他露出失落的神色。   “我没有看他。”   伊萨冷着脸说,“只是刚好被他回来的动静吵醒了,所以才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已。”   双臂攀在窗沿上的莱维斜眼,没好气地瞥了倔嘴的伊萨一眼。   他们是双生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从未分开过,对彼此的性情都一清二楚。   甚至于在他们之中一人情绪过于激烈的时候,另一个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   所以,对于伊萨的心思,他不需要猜都能知道。   “伊萨。”   莱维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的兄长。   “书里说过,大人都喜欢听话的小孩,叛逆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你这样会被他讨厌的。”   “那又怎么样,我无所谓…………等等,你说谁要吸引他注意力?!”   某人瞬间炸毛。   莱维嘻嘻一笑,重新趴回了窗沿上。   太阳已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清晨的微风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香掠过他的鼻尖。   看着眼前广阔的天地,这一刻,他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和明悦。   他有种感觉,他的生命不会再被囚于那个狭窄而又压抑的地方,从此可以尽情地在这片广阔而又明亮的天空下自由地飞翔。   他看着亮起来的湛青色天空,像极了那个人天青色的眼眸。   初生的晨曦之光是如此的明亮,而且美丽。   他想起那一天,在他已经绝望的那一刻,一道亮光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雪亮的剑刃划破了沉沉暮色。   从断臂飞溅的鲜血落入他蓦然放大的瞳孔中。   他看见了那束同样被血染红的金发掠过他的眼前。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和美丽。   迦诺尔。   他在心底再一次默念着这个名字。   【站不稳的话,就抓着我。】   那个时候,那个少年这样对他说。   于是年幼的孩子伸出手,抓住了那染着血的衣角。   他紧紧地抓着衣角跟着少年走出了那座黑暗的房间。   也走出了他曾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第13章 第 13 章:一剑封喉,一刀毙命。   一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迦诺尔和养在他宫所的两个小孩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的日常行动范围基本在正厅和后院的寝室那一片,而孩子们的日常行动范围基本上在左侧的客房、餐厅以及偌大的庭院,基本上很少重合。   让迦诺尔感到欣慰的是,他们从未试图前往宫所的后院——他的寝室那一片。   因此,他和他们碰面的时间大多在傍晚,在餐厅共进晚餐的时刻。   这主要是因为,为了调理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而过于瘦弱的身体,医师采取了少食多餐的食疗方式。于是,一天五顿的他们与每日只有三餐的迦诺尔唯一能对得上时间的也只有晚餐了。   不过,就算在餐厅待在一处了,迦诺尔也极少和两个孩子交流。   三人日常就是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各吃各的,餐厅里只有银质餐具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而迦诺尔在用完餐离开之前,都会打量那两小孩一会儿。   这是为了确保小孩没有在暗地里受到某些阳奉阴违的蠢仆的霸凌或者伤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的目光在两小孩的身上扫过时他们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显然,迦诺尔的注视让他们感到紧张和不自在。   迦诺尔对此很是疑惑,自己一没斥责他们,二没打骂他们,只是看一眼而已。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搞不懂。   当然,他也懒得去搞懂。   转头就将这件事甩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   夜已深。   带着凉意的夜风掠过庭院中的棕榈树,宽大的叶子晃动着在夜色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议事房里还亮着灯,皇帝陛下双腿交叠坐在宽椅上,一手支在扶手上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地敲着另一边的扶手。   负责照顾两个孩子的医师正躬身站在他的面前,向他禀报情况。   “这么说,两个小鬼的伤势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的,陛下。”   “身体状况呢?”   “他们之前确实很虚弱,但是他们的身体恢复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强不少,虽然只调理了一个多月,但身体状况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挥手让医师退下,沙斐狄亚垂眼沉吟了半晌。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扶手,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手指最后一下落下时,他嗯了一声,低声自语道:“也是时候了。”   他要的是优秀的后继者,不是逗趣的宠物。   那两个小家伙若是第一道考验都通不过,那么,后面的一切都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   第二日上午,阳光明亮,照耀着练武场上那一块块巨大的青石板。   哪怕是被精心养护着,这座历经了将近十代特洛维亚皇帝的风雨的练武场依然随着时间的流逝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此刻,现任的皇帝陛下正站在练武场上,身着深青色皮甲,手中的长剑向前劈下。   铿的一声。   迎上的银剑架住了劈下的长剑。   迦诺尔用力一抬手,剑身猛地倾斜,卸力,让对方的长剑顺着侧面滑下。   对方长剑下滑时和他手中的银剑剑刃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更是溅起了细小的火花。   将对方的剑势卸到一侧后,迦诺尔一个转身,双手握住剑柄向沙斐狄亚胸口横劈而去。   但对方早已转过身来,抬剑轻易就挡住他这一击。   沙斐狄亚甚至还有余力伸出空着的那只左手,一把握住他的右手,一拽,一推。   迦诺尔顿时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脚下有点踉跄。   然后就被对方一把搂住后腰,转了半个圈,换了个方向放下。   但如此一来,对方的剑尖自然也抵在了他的胸口。   迦诺尔看着抵在胸口的剑尖,抬头。   用剑抵着他的皇帝陛下也低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输了,记得晚上给我倒酒。”   沙斐狄亚笑着说,然后随手将手中的长剑一丢,跌落在青石板上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揉了一把迦诺尔的头,转身向一边走去,从高台上跃下。   下了练武台的皇帝陛下站在边上喝着水,他的身边,某位从头到尾看了全场的近卫骑士实在是憋不住了。   “……陛下您这把对练可真是不错。”   跟跳舞似的。   沙斐狄亚继续仰头喝水,无视自家近卫骑士的嘲讽。   他问:“人带过来了?”   凯沃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爽朗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皇兄!”   随着响亮的叫声,一位衣饰华丽、腰戴金饰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他的双臂上还缠着为了彰显身份而时刻戴着的华贵披帛。   他一边亲切地呼唤着,一边热情地张开双臂,似乎是想要和沙斐狄亚来个拥抱。   沙斐狄亚眼也不抬一下,继续站在原地懒洋洋地喝水。   而他的近卫骑士凯沃尔则是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抬手拦住男子想要热情拥抱皇帝陛下的手臂。   “请您对陛下使用尊称,哈威皇弟殿下。”   哈威皇弟眼底闪过一丝他以为别人察觉不到的恼怒,但这几年来已深知自家兄长性情的他不敢放肆,赶紧放下手,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抱歉,陛下,因为许久没有见到您,所以过于开心而对您失仪了。”   他依然保持着爽朗的笑容。   “想必您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吧。”   沙斐狄亚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这位皇弟一眼。   “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向练武场侧面露天的休息场地走去。   哈威赶紧跟上去。   “不知道陛下这次突然召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吗?”   他笑呵呵地说,“弟弟我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做好。”   “哦,竭尽全力就不必了。”   沙斐狄亚在椅子上坐下,抬手点了点旁边的那把。   “坐在这里,和我一起看场戏。”   “在这里吗?”   虽然很纳闷,但哈威皇弟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毕竟在沙斐狄亚面前,他一直都是一个听话、懂事、尊重仰慕哥哥的好弟弟形象——他自认为。   坐下后的哈威刚一抬头,一直笑着的嘴角就僵了一下。   他看见了两个小孩。   孩子们那漆黑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一点极浅的青色痕迹。   和他,以及沙斐狄亚一样。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脸上的笑恢复常态。   然而下一秒,他嘴角又僵了一下。   因为他又看到了被侍卫拖上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负责守护卡戴庄园的骑士米瑞,另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是他不久前暗中派去庄园的密使。   身为骑士的米瑞双手被反绑在后面,中年男子大概是因为没什么武力还断了一只手所以没被绑住,两人都被侍卫强行摁跪在地面。   “你认识他们吗?哈威。”   “不认识!我从未见过他们!”   哈威果断否认。   同时,他在心底暗中庆幸他派去的那个密使从来都只是暗中为他办事,明面上和他毫无瓜葛。   沙斐狄亚嗤地笑了一下。   “行吧,不认识就不认识。”   皇帝陛下说完,便站起身,走到那两个孩子身前,低头打量着他们。   孩子们的身形还是显得有些消瘦,但那是瘦弱,而不是瘦小,他们的骨架看上去可一点都不纤细。   若是好好养个几年,想必很快就会长高变得结实起来。   嗯,应该比起某个怎么养都养不高的小东西好养多了。   沙斐狄亚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下意识就抬头看去。   左侧的练武台上,他口中怎么养都养不成高高壮壮模样的少年还站在上面,一身劲装越发显得其身形纤细。刚才对练时,他手一揽,就轻易将那纤细的腰揽住。   掠过的风将束起来的金发吹得高高地飞扬了起来,迦诺尔正一边喝着水,一边远远地朝这边望,显然在等着看热闹。   皇帝陛下失笑了一下。   转回头时,他嘴角的笑意已经敛起。   他抬手抽出佩戴在腰侧的短剑,将其向前抛了出去。   一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的那个男孩一把接住他抛过来的短剑。   他和男孩那双黑曜石般的眼对视,说:“你们的仇人就在那里,我将他们交由你们处置。”   说完,沙斐狄亚就转身回到他刚才的座椅前,重新坐下,神色悠闲地准备欣赏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未知的一幕。   ——以上,都只是他心底的打算。   而现实却是,在他转身才向前迈了一步时,身后就传来了惊恐的呐喊声以及求饶声。   沙斐狄亚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惊恐的喊声戛然而止,冲天而起的鲜血映入他的眼底。   连求饶的嘶吼声都只来得及说出半句的米瑞倒在血泊中,脸上还残留着满满的惊恐。   他的喉咙被狠狠割开,像喷泉般喷射出的血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的唇痉挛地抽动着,似乎是想要说话,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瞳孔就彻底涣散开来,没了生息。   一剑封喉,一刀毙命。   快,准,狠。   伊萨站在血泊之中,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被溅落的血。   他俯视着被他踩在脚下的男人的尸体,黑曜石般冰冷的眸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光。 第14章 第 14 章:“那两位情敌比您年轻不少,陛下。” “闭嘴!”   时间回到数秒之前。   就在沙斐狄亚说完话转身想要走回座椅之时,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伊萨已经拔出短剑几步冲上去。   一剑劈下,没有丝毫犹豫,就这样狠狠割裂了米瑞的喉咙。   那个时候,将米瑞摁着跪在地上的侍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松手。   正是因为如此,米瑞连避都避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手中锋利的剑刃刺进自己的喉咙。   伊萨冷眼俯视着被自己杀死的男人,原本漆黑的发被喷出的血浸透,血红的额发垂落在他的眼前。   血顺着发梢滴入他眼中,和那幽暗的黑意交织着仿佛融为一体。   身形瘦削的少年满手赤红,鲜血顺着他手中的短剑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   他忽然抬头,漆黑的眼从被血染红的发隙间向沙斐狄亚看来。   他的瞳孔边缘泛着仿佛是在荒野丛林中生存的野兽的凶光,就这么冷冷地和沙斐狄亚对视着——如挑衅一般。   沙斐狄亚挑眉,然后笑了起来。   哦,原来是个小狼崽子。   倒是比预料中的还要不错。   皇帝陛下没有继续和小鬼对视下去,转回身继续走到座椅前,坐下。   他双腿交叉,仰着头,向后懒洋洋地靠着。   交握着的双手放在身前,他就这样坐着,嘴角带着笑意继续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伊萨不快地低低啧了一声,回头看去。   被他杀死的米瑞身边,还活着的干瘦中年男子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张着嘴想喊,却又怕得喊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   他看着浑身是血的伊萨迈步向他走来,就像是看到了恶魔一般,浑身发颤。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头向前看去,露出哀求的目光。   在沙斐狄亚身边坐着的哈威本就如坐针毡,突然看见中年男子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先用眼角余光偷看了下身边,见沙斐狄亚没看自己,立马抬眼凶狠地瞪了男子一眼,目光中透出满满的威胁之意。   中年男子面露绝望之色,他看着已经逼近他跟前举起短剑的男孩,狠狠一咬牙,眼底闪过一抹发狠的凶光,猛地起身向伊萨扑去。   既然死定了,那死之前至少弄死一个给他陪葬!   然而他刚扑过去用仅剩的手抓住男孩握剑的手腕时,后背突然一阵剧痛。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莱维双手握紧匕首,一剑重重刺进他的后心。   男孩那一双蓝眸死死地盯着他,手上更是用力将匕首更深地刺进去。   中年男子眼前一黑,等他缓过神来时,他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后背流淌出来,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中年男子趴在地上,瞳孔一点点涣散开来。   在临死前的这一刻,他脑中忽然闪过自己志得意满地将毒药灌入男孩口中的那一幕,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看着小孩在自己手下徒劳地挣扎时极度亢奋的心情。   那种掌控他人性命,尤其还是皇室中人的感觉……真好,真令人愉快啊。   那时的他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到了最后,竟是自己死在这个孩子的剑下。   真是讽刺啊。   ……   男人的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但站在他身前的伊萨已俯身将短剑刺进了他的后颈,彻底结束了他的性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场的一些人甚至都还反应不过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还不到十二岁——甚至因为身形过于瘦弱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小孩就这样干净利落地杀掉了两个成年男子,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明明此刻是上午时分,阳光炽热,可是那两个拿着滴血短剑的小孩却是让人心底发寒。   尤其是那位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的哈威皇弟,此刻更是觉得后颈寒毛直竖。   眼前这两个真的是才十二岁的小孩吗?   为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敢杀人?   换成是他,别说十几岁的时候,哪怕现在已经二十多了,也没亲手杀过一个人啊。   而且,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要是这两个小杂种知道幕后主使是他的话……   想到这里,坐立不安的哈威皇弟下意识向身边的沙斐狄亚看去。   他看见沙斐狄亚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下巴,竟然在笑,而且还笑得很开心。   哈威顿时又气又急。   为什么皇兄还在笑?还笑得出来?   他难道不觉得这么小就会杀人的小孩很可怕吗?   他难道就不怕这两个凶狠的狼崽子长大后对他造成威胁吗?   这位惊慌而又气急的皇弟恐怕永远不会明白。   真正的强者永远不会惧怕另一个强者,而只会对此感到兴奋和期待。   就如同沙斐狄亚一般,他现在非常满意。   他设下的初次试炼,这两个少年交出的答卷远超乎他的想象。   “做的不错。”   皇帝陛下起身,他的目光带着笑意从两个孩子的身上掠过。   他说,“我认可你们身为特洛维亚皇室之人的身份。”   他的目光认真地和两个孩子对视,第一次正面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伊萨狄亚,莱维狄亚。”   哈威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特洛维亚皇室之中,唯有皇帝以及被赋予皇位继承权的皇子,才有资格在名字后面冠以‘狄亚’之名。   ‘狄亚’,是特洛维亚古语,意为‘神的血脉、天空的后裔’。   此刻皇帝陛下念出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一种茫然而又惶恐的情绪席卷了哈威的全身,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来都自认为是唯一的王座继承人,哪怕他至今都未曾被皇帝赐予‘狄亚’之名,他依然相信这只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他是除了沙斐狄亚之外,唯一的直系皇室,是继承了伟大而神圣的拉尔玛血脉之人。   但是现在,他却生出一种惊惧感。   他仿佛看到曾经以为的囊中之物在渐渐离他远去。   那让他惶惶不安。   ……   当皇帝陛下回到练武场时,迦诺尔正从高台上跳下来。   看着一脸如常的少年,沙斐狄亚挑了下眉。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   “那两个小家伙居然敢杀人,你不惊讶吗?”   别说其他人,就连他都没想到那两个小家伙居然那么果断,杀得那么干净利落。   他还以为怎么着都得迟疑一下才敢动手呢。   而且那两个小鬼迄今为止从未接受过正式的训练,又是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模样,他觉得怎么都得纠缠一段时间,说不定还得受点伤。   他可是连医师都准备好了,就在外面等着呢。   但那两个小鬼不仅果断,还都很聪明,懂得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东西。   先是趁着第一个人还被侍卫摁着无法反抗的时候将其一刀毙命,紧接着,面对第二个人时,还懂得一个正面吸引对方注意力,从而让另一个能偷袭成功。   最后,那两个小鬼竟是都毫发无伤。   呵,真是让人期待他们成长起来后会是何等模样啊。   “呃……”   对哦。   迦诺尔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那两个以后都是杀人如麻的存在,杀个把人跟玩儿似的,自然不会觉得惊讶。   但现在那两人都还只是小孩,还是脆弱版的那种,所以此刻的表现足够让旁人感到惊讶了。   他思考了两秒该如何回答,但实在想不出理由,干脆随意敷衍了一句。   “刚才已经惊讶过了,你没看到而已。”   “……敷衍我也给我敷衍得认真一点。”   “好的好的。”   迦诺尔点头,语气轻快且漫不经心。   “太热了,我先回去洗澡了。”   “…………”   治你不敬之罪啊。   皇帝陛下眯着眼,不爽地看着少年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视野中溜走。   “陛下。”   近卫骑士凯沃尔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已经安排人将那两位送回去洗漱了。”   沙斐狄亚收回目光。   他问:“我那个皇弟呢?”   “哈威殿下已经离开了,说是身体突然有些不适,让我代他向您致歉。”   “……废物。”   沙斐狄亚按了按太阳穴。   虽然就如他曾经跟迦诺尔说过的,傻傻的东西的确挺让人安心,但是有时候过于蠢笨了实在是让他嫌弃得不乐意多看一眼。   “凯沃尔。”   “是。”   “你对那两个小家伙怎么看?”   近卫骑士沉吟稍许,认真地给出回答:“长大之后作为情敌的话,应该挺有威胁性的,陛下。”   沙斐狄亚:“…………”   能让被贵族大臣们公认为心思深沉难以应付的皇帝陛下心梗的,大概也只有他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近卫骑士了。   “而且还是两个,而且还比您年轻不少——”   “闭嘴!”   被提到年龄的皇帝陛下瞬间破防。 第15章 第 15 章:你一口,你也一口,都有。皇帝陛下:他都没喂过我!   日常只在晚餐的时候能遇到那两小孩的迦诺尔,在今日午餐时难得和他们撞上了。   上午练了会儿剑术浑身是汗的他泡了个澡,好一会儿后才舒舒服服地出来,所以午餐的时间就比平日里迟了一些。   当他走进餐厅的时候,两小孩都已经坐在那里,各自身前都摆着一份餐食。   迦诺尔径直走到餐桌的主座上坐下,一旁的侍女立刻就将热气腾腾的食物陆续端上了桌。   他习惯性地先喝了半碗汤,然后才开始进餐。   吃了几口,他突然觉得餐厅里有点不对劲。   嗯,平日里和两小孩共进晚餐时必定会响起的叮叮当当的银餐具敲击声没了踪影——和从小就接受贵族礼仪培训的他不一样,两个被放养的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礼仪——不过,迦诺尔一直对这一点无所谓,所以也没说过什么。   迦诺尔抬头向身边看去。   他和两小孩一直是并排坐着的,由于以前都是一个人进餐,觉得餐桌太大太麻烦,他便让莫娅换了小许多的餐桌。   所以此刻,三个人在一个餐桌上,未免就靠得有些近。   孩子们面前的餐食和他的几乎一样,这亦是他的要求。   此刻两个小孩拿着刀叉看着眼前的食物,都是抿着唇皱着眉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   大概是察觉到迦诺尔看来的目光,莱维赶紧将一小块烤面包块放进嘴里,咀嚼两下,有些艰难地吞了下去。   那神态怎么看怎么勉强。   而伊萨更是唇抿得跟刀片一般,半晌过去,还是没有动眼前的食物。   十多岁的男孩饭量可不小,再加上他们本就有点营养不良,所以每一次吃饭迦诺尔都能看到他们埋头进食、大快朵颐的模样。   莫娅也曾经笑着跟他说,两孩子总是能将食物吃得一干二净,一点不剩。   但现在,那餐食看上去几乎没怎么动。   是今天的餐食太难吃了?   如此想着,迦诺尔随便挑了两个尝了尝。   挺好啊,和平时差不多。   怎么这两小孩突然就挑食了?   迦诺尔纳闷了一会儿,当目光无意识落到盘里切开的鲜红石榴上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反应了过来。   看来这两小孩是因为第一次杀人,应激了啊。   也是。   就算以后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但现在终究只是十多岁的小孩。   第一次见了血,第一次亲手杀人,心理上多少有些难以承受。   迦诺尔看着那一点也没动的餐点,有些头疼。   这两小孩本就营养不良,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若是弄个厌食症出来,恐怕又要倒退回去了。   所以说养小孩真的好麻烦,除了要养好他们的身体,连心理疏导都得负责。   嗯……该怎么做才好呢……   …………   伊萨看着眼前的食物。   明明对他而言是极为美味的东西,而且他也感觉到腹部传来的饥饿感,但是他就是吃不下去。   一点胃口都没有。   身体还有些发热,仿佛不久前喷了他一身的鲜血还在身上,粘稠地从他皮肤上滑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明明已经洗干净了,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滑腻腻的感觉,就好像是血浆还残留在他的指缝间。   那种感觉实在令人作呕。   用这双手吃下食物,有种会将手上那粘稠且让人作呕的东西一并吃下肚的错觉。   只是杀了个人而已,只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杀人就食不下咽什么的,他才不是那种废物!   感觉到迦诺尔从旁边投来的视线,伊萨的肩绷得更紧。   一想到身边这人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一种强烈的烦躁感就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身边这个人看到自己懦弱的样子。   他这一刻坐立不安,只希望身边这人快点吃完离开。   离开了,就不会被对方继续看到自己这种没用的模样。   如此想着,伊萨忍不住用眼角朝旁边瞥了一眼。   结果,这一瞥,他就和对方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手托着侧颊、一手拿着银勺的少年歪着头,如雨后晴空般的天青色眼眸弯弯的,明亮的金发垂落在纤丽的脸颊边。   那看向他的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已经察觉到他所有潜藏着的敏感心思。   这一刻,一种说不出的难堪感将伊萨的胸口堵得闷闷的。   他将手中的餐勺一放,就想要不管不顾地起身离开。   “来,张下嘴。”   “啊?……唔嗯!”   前一秒还茫然着的伊萨在下一秒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椅子都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突如其来被迦诺尔用银勺喂了一口蜜麦粥进去的小男孩一张脸涨得通红。   已经被喂进嘴里的那口食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含在嘴里。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因为被惊吓到而睁得大大的,眼底全是错愕。   等反应过来之后,满满的恼羞之色从他错愕的眼中浮现,他狠狠地瞪向迦诺尔。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原本高冷至极的小黑猫,常日里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离你远远地蹲着。   你趁它不注意时撸了一把毛绒绒的尾巴。   它顿时嗷的一声高高蹦起来窜到一边,尾巴高高上翘,原本细长的眼瞪得圆圆地瞅着你,浑身的黑毛都炸开了。   “唔做塞么?!”   嘴里含着东西所以吐词不清的伊萨瞪着迦诺尔。   “喂你吃饭。”   迦诺尔歪着头回答。   他被小伊萨的反应逗乐了,想笑,但又忍住了,只是将手中的空勺子在空中晃了一晃。   “不喜欢吗?”   “塞么可……”   说了几个字感觉这样实在是太难说话了,伊萨干脆将嘴里的食物一吞,再开口。   “谁会喜欢啊!”   又不是婴儿或者宠物什么的,更不是手断了,他都这么大了还被人喂饭……只会觉得羞耻和丢脸啊!   迦诺尔像是完全没听到伊萨的回答,自顾自地再度挖了一勺,再一次将勺子递到他的脸前。   伊萨瞪他,紧紧地抿着唇不肯张嘴。   迦诺尔对伊萨微笑:“不张嘴的话,那就两天没有饭吃。”   没有就没有。   伊萨冷笑。   他又不是没被饿过。   “当然,你没有,你的弟弟莱维自然也没有。”   对伊萨的死穴知道得清清楚楚的迦诺尔继续微笑。   “作为双生子,就应该同甘共苦,不是吗?”   “你——”   “张嘴吗?”   “…………”   “来,啊~~”   为了弟弟,不得不屈服于对方淫威之下的伊萨屈辱地张嘴,就这样再度被迦诺尔喂了一口。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小伊萨攥紧了拳头,脸上的涨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显然已羞愤到了极点。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整个身体都是僵的,更是浑身燥热得人都要烧起来了。   只是他浑然不知,自己这幅模样偏生越发取悦了迦诺尔。   欺负小孩不好,但是很快乐。   看,那小模样看起来好委屈啊。   但就是喜欢他这种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样子。   于是迦诺尔心情愉快地又给其塞上一口。   一边涨红着脸张嘴让对方喂饭,伊萨一边忍不住抬眼恨恨地瞅过去。   他看见少年一手托着脸颊,歪着头。   两人目光对上,少年眼眸一弯。   “很好,乖孩子。”   轰,伊萨的脑子瞬间如火山爆炸般炸开了。   小家伙被这一声‘乖孩子’炸得面红耳赤,手脚无措,咬牙切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漏跳了一拍,心底说不清此刻到底是恼羞占上风,还是羞恼情绪更甚。   这个人——   这个人真的是——   不敢再看那双含笑双眸,伊萨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泄愤一般狠狠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再凶狠地吞下去。   他狼吞虎咽的,只希望这场‘酷刑’快点结束。   此时,他已经彻底将自己因为第一次杀人而难以下咽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忘得一干二净。   一旁从头看到尾的侍女长莫娅弯着细长的眼,掩唇轻笑。   迦诺尔大人真是的。   明明就只是想让那孩子吃下饭而已,结果搞得像是在欺负人一样。   不过看起来还逗弄得挺开心的。   行吧,大人和小孩都开心就好。   伊萨在这边还在拧巴地、‘屈辱’地接受迦诺尔的投喂,坐在他身边的莱维已是眨巴着眼看了许久。   他看看哥哥伊萨,又偷偷看向迦诺尔,水蓝色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羡慕之色。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什么,就这么乖乖地坐在原地,乖乖地等待着。   等了好一会儿,看着他的哥哥吃下不少东西后,他才无声无息地起身从椅子上下来。   然后,趁着哥哥刚吞下一口还在咀嚼的时候,他凑了过去。   在伊萨错愕的目光中,莱维凑到迦诺尔的跟前。   他伸手,轻轻地拽了一下迦诺尔的衣角。   然后,他开心地看到少年那双晶莹剔透的天青色眼眸向自己看来。   小男孩仰着头,瞅着迦诺尔。   如一汪湖泊的沁蓝眼眸忽闪忽闪地,闪动着期待的光。   双手攀在迦诺尔座椅的扶手上,他啊了一声,主动张开嘴。   一双眼亮亮的,像极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奶狗。   迦诺尔一怔,然后立刻就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烤面包块,沾上奶酪粉,喂进莱维张得大大的嘴里。   莱维嚼嚼嚼,吞下喉咙。   他的眼还是满眼期待地看着迦诺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迦诺尔想了下,懂了。   虽然欺负犟小孩让人心情愉快,但听话的孩子亦让人满意。   所以,他奖励地摸了摸莱维的头,说:“乖~~”   孩子的眼瞬间弯了起来。   他弯着眼对迦诺尔笑,蓬松的黑发包裹着他已养出轻微婴儿肥的小脸。   那双眼眸中的沁蓝色,就像是沉入深水之中的人仰头所能看到的阳光浸入的波光荡漾的碧蓝色湖水。   当开心的时候,那水波中荡漾的光芒都仿佛亮了起来。   他抬手捂着自己被摸头的地方,抿起的唇笑得很开心,还带着一丝羞涩。   莱维是有记忆的。   从很小很小开始,他就记得周围的一切。   他记得看似对他们恭敬的侍女们用眼角瞥着他们时的怜悯眼神;他记得仆从们背后偷偷地说他们是克死了母亲的灾星;他记得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米瑞在转过身后低声啐出的那一句,‘杂种’。   一直以来,他是可怜虫、是灾星、是杂种。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说,他是‘乖孩子’。   ……他会是乖孩子的。   他会一直做个乖孩子。   这样的话,迦诺尔就会一直对他笑,摸他的头,说他是乖孩子了。   是不是?   这一刻,孩子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求。   他想要从眼前这个人身上获得更多、更多的……   …………   迦诺尔在这边喂着积极配合的莱维,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那边,伊萨呆在一旁。   他呆呆地看着他这个此刻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欢快地摇尾巴的小狗狗的弟弟。   顿时,勃然大怒。   莱维,你这个叛徒!!!   …………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议事房里,皇帝陛下接到了他派去看护两小孩的侍卫传递来的消息。   “那两个小鬼吃不下东西,所以迦诺尔在喂他们吃?”   得到这个消息的沙斐狄亚挑了下眉,挥手示意侍卫退出去。   他似无所谓地低头,继续批阅着桌上的议卷。   “不就是杀个人,这点小事就食不下咽的……啧,比我想象中的要没用啊。”   他一边批阅议卷,一边嫌弃地批评起来。   “都这么大了,吃饭都还要别人喂,他们是巨婴吗?这样的巨婴怎么有资格成为皇储?”   房间里唯一的旁人——皇帝陛下的近卫骑士瞅着自家陛下满脸的嫌弃之色,冷不丁来了一句。   “您很羡慕吧,陛下。”   “闭嘴。” 第16章 第 16 章:“请恕我失礼。”骑士长将被他的披风裹住的迦诺尔稳稳抱起。   庭院的边上,喷泉欢快地流淌着。   明亮的阳光照下来,偶尔会在喷出的水汽中映出七彩的弧光。   喷泉喷出的水流淌到旁边的水池中,盛开在水中的蓝睡莲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水面上碧绿的莲叶随波浮动。   两名年幼的孩子此刻站在喷泉边,他们的脸颊上流淌着汗水,漆黑的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刚刚结束锻炼的他们急促地喘息着,缓了好一会儿,剧烈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缓下来。   莱维伸手,接住洒落的喷泉,泼在脸上,洗去脸上的尘土和汗迹。   而伊萨更是干脆低头,直接将整张脸埋进水中,让凉水冲去脸上的热意。   数秒后,他才一抬头,在半空中甩开无数的水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褐发的骑士长靠在一株大树上,人藏在树荫下。   他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就是为了观察这两位皇子的训练程度。   锻炼体魄这种初级的训练自然不用他来教导,几名普通的侍卫就足够了。   但是他得定期观察进度,好及时向陛下禀报这两位的身体状况。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骏马嘶鸣声。   只见那匹通体漆黑发亮唯有四蹄踏雪的骏马已经在宫所大门前被人勒住,在空中抬了一下雪白的前蹄,再度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声。   有着明亮金发的少年骑在马背上,微微俯身,伸手拍了拍马脖,似是在安抚它。   当迦诺尔将黑马安抚下来后,奥维已从树荫下走出来,快步来到骏马身前。   和以往一样,他向迦诺尔伸出手。   迦诺尔亦是习以为常地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扶助下,侧身下马。   下马后,他扫了一眼庭院,看到了站在喷泉边的两小孩,顿时了然。   皇帝陛下安排奥维来负责两小孩武艺训练的事情,他知道,是得过他的允许的。   看眼前的情形,想必是奥维在对那两小孩进行阶段性测验。   说起来,他也是从十多岁的时候开始练习剑术。   沙斐斯亲手教的他,就算后来登上王座成为皇帝,也从不假于他人之手。   那家伙还总是自诩为优秀的老师,骗他说他练得很好,剑术很高。   最让人懊恼的是当时他年少无知,居然真的信了!   没办法,毕竟他一直都只与沙斐斯对练,又没和其他人对练过,沙斐斯笑眯眯地说他进步快说他很棒,他当然就信了。   直到有一天,他一时兴起抓着奥维让其陪他对练。   他这位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用这段时间于脑中思考如何用最委婉的语言回答。   “和我对练的话,您很容易受伤,我的武技偏向实战性,收不住……”   迦诺尔呆了一下,懂了。   他家骑士长的意思是,自己没有陛下那种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从而让迦诺尔觉得自己很行的能力。   直译:打起来不会哄人玩。   可他还是不死心,就问奥维自己的剑术到底怎么样。   他家骑士长再度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称赞道:“很好,对付普通人完全没问题。”   再话锋一转。   “但是遇到像我这样的敌人请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来找我,好吗?”   迦诺尔:“…………好的。”   他转身就怒气冲冲地跑去找沙斐斯算账,然后就看到对方笑了。   更可气的是,那家伙一边笑一边还说,就一直等着看他究竟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没想到这一等居然等了这么久。   从此之后,他就死了成为剑术高手的心,转而用心锻炼马术。   如他家骑士长所说,遇到厉害的敌人,打不过至少得逃得过。   而被他单方面绝交了七天的沙斐斯为了哄他,还专门挑了一匹血统优良的小马送给他。   嗯,就是他身边这匹高大神骏黑身雪蹄的骏马。   其他不说,反正跑起来真的是挺快的。   ……算了,往事不堪回首,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尴尬事情还是不要再想了。   迦诺尔将脑海中的记忆甩开,他漫不经心地抚摸了几下黑马,突然来了兴致。   他快步走向庭院,从正在向他躬身行礼的侍卫手中拿过木剑——那是那名侍卫为了教导两位皇子而特制的木剑。   刚走到两小孩身前,他就听见伊萨硬邦邦地顶了他一句,“下个马都要人扶,你自己下不了么。”   迦诺尔瞥他一眼,回以微笑:“是的,我自己下不来。”   伊萨:“…………”   我觉得你在骗我。   而且还是很敷衍地骗我。   “正好我现在有点空。”少年笑眯眯地说:“来,我陪你们练一下。”   问:明知眼前的人是未来满级大佬该怎么办?   答:趁对方还在新手村的时候欺负他。   两小孩错愕地对视了一眼,都迟疑着没动。   “赢了我,我就带你们去马场学骑马。”   迦诺尔这句话一说,伊萨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不再迟疑,直接一剑毫不客气地刺过来——自然,他们拿的是铁剑。   然后,还是新手的伊萨就被迦诺尔几下挑飞了手中的剑。   紧接着跟上的莱维自然也步其后尘,没两下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迦诺尔笑眯眯地冲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一起上。”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客气,再一次持剑冲来。   伊萨正面一剑劈下,被迦诺尔轻轻松松地挡住。   但对方却突然加快速度接二连三地劈来,虽然还是小孩,但是力量却出乎意料的强。   迦诺尔眼角余光一扫,不出意外看到了绕到他身后攻过来的莱维。   他嘿嘿一笑,当伊萨再度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避,伸手抓住伊萨的手腕,将其往前一带——   同时,手中木剑往后背一横,挡住莱维的剑,然后手腕一转,一个卸力让莱维往旁边踉跄一步。   而前方的伊萨本就冲得很猛,被他这么一拽,更是刹不住脚。   于是,伊萨和莱维两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跌坐在草地上。   迦诺尔看着坐在草地上喘气不已的两小孩,这一刻突然体会到了当初沙斐斯教导他剑术时的心情。   欺……不,逗小孩的确很让人心情愉快啊。   唾弃沙斐斯,理解沙斐斯,超越沙斐……   不,最后这一点还是算了。   他还是比沙斐斯那家伙多点良心的。   本就是胜之不武,逗一下也就算了,再继续下去可就过分了。   随手将木剑抛给一旁的侍卫,迦诺尔弯下腰,向还坐在草地上的两个孩子伸手,打算拉他们起来。   “今天就……”   在他弯腰伸手时,两孩子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说时迟那时快,迦诺尔才说了几个字,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暴起。   伊萨作势要接住迦诺尔的手,却突然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向后一推。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莱维双脚一蹬,扑过去一头撞上迦诺尔的胸口,双手死死抱住迦诺尔的腰。   猝不及防之下,迦诺尔被两人联手扑倒在地。   “战斗不会因为你说结束,就真的结束。”   伊萨如此说道。   他一手将迦诺尔的右手紧紧地反扣在草地上,一手持剑横在迦诺尔肩上——顿了顿,又悄无声息地把剑锋向后挪得离迦诺尔远了一些。   俯视着被他和莱维压在身下的迦诺尔,他说:“你输了。”   迦诺尔眨了眨眼。   他躺在绿茵草地上,因为发带脱落而散开的金色长发在一地的绿意上铺开。   他看着那把离自己似乎有点远的铁剑,眨了下眼,突然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   少年天青色的眸弯成月牙的弧度。   他说:“你们赢了。”   他微笑着说:“那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那两个小孩被奥维拎了起来。   褐发骑士长一手一个,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揪着劲装后领将两个小家伙拎了起来。   那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两小孩被拎起来时人都还是懵的,就这么一脸懵逼地被拎在半空中。   迦诺尔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从草地上起身,但,光顾着被眼前的一幕逗笑,他没能注意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对劲。   伊萨刚才刻意将剑刃向后翘起,以离迦诺尔远一点,从而导致剑柄离得过近,不小心勾住了迦诺尔左肩那衣襟上缝合佩扣的垂链。   奥维猛地一拎,那剑柄随之一拽,竟是将佩扣给拽脱了口。   躺着还看不出来,但迦诺尔一站起身,眼见那脱口的佩扣就连带着淡青衣衫从其侧肩滑落。   事情太过突然,少年只来得及侧头去看。   先是那圆润肩颈上大片娇嫩莹白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下,眼看着那胸口紧接着也露出大半雪白以及一点嫣……   唰啦。   深褐色的厚实披风瞬间落在迦诺尔身上,环绕在他颈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一手用披风将迦诺尔裹住的褐发骑士长侧头,向后瞥了一眼。   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让站在一旁的几名侍卫胸口登时就是一抖,瞬间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再也不敢往自家长官那边多瞄一眼。   奥维大人您有什么好瞪的?迦诺尔阁下的衣服刚一掉,您立马就用身体将他整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   您身躯多高大您心里没点数?我们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好吗?   某个下属忍不住在心底如此腹诽道。   ……啧,真要看到什么恐怕也就您自己看到了……   自头部以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   “那个,奥维,不至于……”   褐发骑士长按住迦诺尔想要拽掉披风的手。   “不行,您那样很不雅观。”   “但这样我没法走路。”   因为迦诺尔和他的骑士长体型差距过大,以至于那裹着他的披风不少都拖在了地上。   这么走路,走一步就得绊一下。   “……请恕我失礼。”   骑士长一俯身,不由分说,将被他的披风裹住的迦诺尔稳稳抱起,随后迈步向大门走去。   刚走了一步,脚步一顿。   他沉声对下属道:“给两位殿下加练三个小时。”   “是!奥维大人!”   迦诺尔:“…………”   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坑了那两个小家伙一把。   …………   等等。   他为什么要说又? 第17章 第 17 章:有点诡异的‘小’、‘伪’修罗场——近卫骑士愉快围观中。   褐发骑士长立于两位皇子面前,目光如刀锋。   他的面容本就刚毅,给人一种岩石般的冷硬感,再加上身躯魁梧,因此,当他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来时,就越发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我不否认,偷袭是个有效的战斗方式。”   奥维沉声说,“我不会要求你们光明磊落,但是,以投机取巧甚至于诡辩的方式去获得所谓的胜利,这一点我无法苟同。”   他拧着眉,严厉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你们这么做,是因为将自己视为弱者。”   “你们在以弱者的身份、以自己身为弱者为前提,去思考如何战斗。”   他冷冷地说,   “当一个人将自己视为弱者,那么他就永远都只会是弱者!”   庭院中半晌死寂。   许久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掠过时枝叶摇晃发出的沙沙声在空中回响。   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是我们错了。”   开口的莱维低下头道歉,他握紧了拳头,脸微微涨红。   “以后我们不会再做这种事。”   旁边的伊萨虽然没有开口认错,但他刚才一直冷冷地与训斥他们的奥维对视的眼已经垂了下去。   那薄唇用力地抿紧,没有反驳奥维的话。   他依然没有低头认错,只是倔强地说:“我会去跟他说,是我们输了。”   “不用了。迦诺尔大人说你们赢了,那就是你们赢了。”   奥维回答,   “记住吧,你们这次的‘胜利’,牢牢记住。”   “三个小时还没到,继续。”   说完,骑士长重新回到树荫之下站着,回到最初安静地注视那两位皇子的模样。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庭院再度恢复了宁静。   只有被临时增加了训练时间的皇子们那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奔跑声以及武器的撞击声在草地上回响。   许久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这一日的训练总算是结束了。   今日的训练几乎是常日里的翻倍,两个孩子早已疲惫不堪,全凭着一股倔劲才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伊萨剧烈地喘着气,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此刻在微微发颤,大颗大颗的汗滴顺着他的下颌流淌到脖子里,衣服已经彻底被汗水浸透。   刚走了几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到脚下。   借着已经微弱下来的夕阳余晖,他看到一条淡紫色发带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是那人落下的……   伊萨迟疑了一下。   找个机会还给那人。   如此想着,他弯腰将发带捡起,攥在手中,快步离去。   ………………   第二天,迦诺尔爽快地实现了他的承诺,一大早就将伊萨他们带到了皇家跑马场。   当然,让他负责教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   他直接将两小孩甩给奥维,自己愉快地带着爱马在草地上飞驰去了。   奉行摔打教育的褐发骑士长可没让驯马师牵过来什么小马,而是直接用上了稍矮了一点的普通马匹。   简单地教了一下之后,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小皇子的各种花式摔马场面。   他觉得这样很正常。   毕竟当初他就是这么学会骑马的。   摔着摔着就会了。   什么?迦诺尔大人?   那怎么能一样?   而从小就没有接受过正常教育的两位小皇子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两人摔得一身青青紫紫也面不改色,身上灰也不拍一下,痛也不喊一声,转头就继续上马练,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似的。   只有唯一的正常人驯马师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他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见过人是这么学骑马的。   ……虽然看上去效率还蛮高的,眼看着那两位小皇子都已经能驾马小跑了。   奥维就这么看着,只有在看到谁可能发生危险时才迅速上前扶上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转头一看,近卫骑士凯沃尔不知何时在马场入口处出现,正一边对他挥手,一边迈步向这边走来。   奥维快步迎上去。   两人本就很熟悉,所以他直接开口问道:“陛下过来了?”   作为陛下的近卫,凯沃尔几乎是每时每刻都随侍在皇帝身边。   “不,陛下听说迦诺尔大人带那两位来骑马场,就派我过来看着。”   其实皇帝陛下本来是想要自己溜出来的,但是半路上被带着紧急公务的大臣给拦住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处理政事。   最后是让他这个近卫骑士代其来一趟,看看情况。   凯沃尔盯着远处的两位小皇子,问道:“陛下想知道两位殿下的近况如何?”   “虽然到现在为止未进行正统的武艺训练,但极有天赋,潜力很高,也很有毅力。如果严加训练,未来的成就必然不低。”   “你对他们评价很高。”   凯沃尔有些诧异,他了解奥维。   奥维看人的眼光高到近乎苛刻的地步,能得到奥维这种评价,那两位应该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   “只是实话实说。”   “嗯……”   “怎么了?”   “我只是在考虑,如果照实禀报,陛下到底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奥维:“……”   其他不知道,反正就你现在这句话就能让陛下不高兴。   那边两位骑士同僚在说着话,这边,伊萨正背靠在一颗大树树干上稍作休息。   他低着头,树影在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晃动着,漆黑额发散落在他的眼前。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汇聚在下颌,然后滴落在他脚下的草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有着因多次坠马摔在草地上而沾染上的草屑和尘土。   他正揉着自己刚才摔下马时候扭到而隐隐作痛的手腕,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马嘶。   他抬眼瞥了一眼,看见迦诺尔纵马踏着碎步着回来。   一勒马,正好就停在他前方。   飞扬的金发轻柔地垂落在少年的肩上,少年扬着头,唇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正好。   身下漆黑的骏马越发衬得他肌肤如雪,阳光在他身上流转,仿佛少年本身就在发着光一般。   明晃晃的,耀眼到了极点。   刺得他的眼隐隐作痛,就像是他现在隐隐作痛的手腕一样。   但就算如此,他的目光还是难以自抑地注视着那道灼眼的光。   伊萨看见迦诺尔在勒马后就停止了动作,并未下马,而是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脑中蓦然闪过不久前迦诺尔回答他的那句——‘是的,我自己下不来’——而后伊萨又记起,那个叫奥维的骑士刚才突然离开了。   哼,太娇气了。   所以这个人……如果没人去扶的话,是不愿意自己下马的吧?   这么想着,伊萨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觉得很别扭。   主动去扶的话,感觉像是在讨好对方一样。   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在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的迦诺尔。   算了。   本来昨天是他做错了事,但他又拉不下脸去道歉,现在去帮那人下来,就算是他变相的道歉了。   如此说服了自己,男孩一咬牙,几步走了过去。   脸上依然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但他的右手已经高高地向迦诺尔伸了过去。   薄薄的唇用力地抿紧,他一句话不说,就是这么对迦诺尔举着手,一双漆黑的眸就这么定定地盯着迦诺尔。   我扶你下来。   他用别扭的眼神如此对迦诺尔示意。   ——伊萨是位于黑马的右侧的。   当迦诺尔身下黑马优雅如滑步般轻盈跑来,然后瞬间止步时,高大的马身恰好将在树下揉手的伊萨和坐在草地上喝水的莱维分隔到了两侧。   莱维位于黑马的左侧。   当他正喝着水时,突然眼前有黑影落下。   抬头一看,男孩的蓝眸倏然亮了起来。   他将水杯往草地上一放,一跃而起,身体的疲惫感好像全部都在这一刻消散。   他两三步奔至黑马身侧,双手都高高举起,向马背上的迦诺尔伸去。   他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迦诺尔,那满满的期待之色让他沁蓝眼眸中仿佛有无数的星光在闪动。   我来~我扶你下来好不好?   他期待的眼神向迦诺尔传递出如此的含义。   ……   左边两只手。   右边一只手。   都举到他跟前来了。   纯粹只是过来喝口水并没有打算下马的迦诺尔:“…………”   眼前这状况……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   与此同时,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幕的凯沃尔开了口。   “奥维。”他说,“你被偷家了。”   奥维:“…………”   行了。   知道为什么你说话总是让陛下不高兴了。 第18章 第 18 章:这个垃圾游戏的背景介绍里没说主角还能用魔法啊?!   迦诺尔目光从左至右掠过,从左侧的小莱维看到右边的小伊萨。   总觉得现在这种不对劲的状况,他接着谁的手都不太好……   嗯?   等等。   他本来就没打算下马吧?   反应过来的迦诺尔一拽缰绳,纵马后退了一步。   本就是因为骏马高大的身躯在中间挡着,才恰好将两小孩隔开,看不到对方。   而此刻马身一退,两人的目光顿时就撞个正着。   莱维本就圆溜溜的眼因为惊讶睁得更圆了。   而和莱维目光撞上的伊萨猝不及防,瞳孔一缩,像是被火烧到了般缩回手。   缩回去的那只手握紧成拳,但又觉得这样似乎表现得太过于明显,于是赶紧松开,但又还是控制不住地攥紧。   偏生莱维的目光又一直盯着他,盯得他越发浑身不自在。   他干脆一转头,不去看莱维,直接看向迦诺尔。   迦诺尔还骑在马背上,歪着头俯视着他。   “我没有其他意思。”   他板着一张脸,冷脸对着迦诺尔,因为唯有这样他才能勉强掩饰住心底的心虚。   “只是昨天那件事是我不对,所以刚才——”   说到一半,伊萨突然顿住了。   一股强烈的预警毫无征兆地冲进心底。   不对。   这样不对。   自己也好,莱维也好,对于这人实在是过于在意了。   这很危险。   心里的声音在告诫他。   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他只会重蹈覆辙。   就像以前一样。   过于天真,所以轻易就让对方靠近,所以轻易就相信了对方,然后被背叛得彻底。   只要相信他人,就可能会被背叛。   所以,那就不要相信。   ……是的,只要他谁都不信,不让任何人靠近,就能……   伊萨看着马背上的少年。   阳光从天空中照下来,落在少年的身上,那一头金发闪耀着纯粹而又灼眼的光芒。   俯视着他的天青色的眼眸就像是万里无云的穹色青空。   ——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无声无息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将刚才他走过来的那个距离重新拉开。   他说:“我去练习骑马……”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歪着头略显困惑地看着他的迦诺尔突然脸色一变。   少年双手一撑,身子轻巧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不等伊萨反应过来,纵身下马的少年在落地的瞬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拽。   他被拽得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与上前一步的迦诺尔擦肩而过。   两人瞬间交换了位置。   飒!   一道破空声从他耳边掠过,震得他耳膜一痛。   向前倒下的他手才刚按在地面,追击而来的利箭已是嗡的一声深深地钉在他的手边。   半截入地,只余箭羽在地面上因为力道的余韵而微微颤动着。   雪白的箭羽上染着一道刺眼的血色。   那道血色让伊萨的瞳剧烈一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猛地回身看去。   浅色披风翻飞过他的眼前。   金发的少年拦在他身前,右臂上撕裂的血痕映入他的眼底。   他甚至还能看到点点血丝飞洒在空中。   此刻,第二只利箭已紧随其后,嗖的一声呼啸而来。   眼看就要扎入迦诺尔的胸口——   伊萨的瞳孔陡然放大。   呼吸停顿。   四周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下来。   这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刻。   天幕漆黑、风声呼啸,他被人重重踩在脚下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那一刻。   强烈的愤怒、不甘充斥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抠进地里。   一种灼人的热度从他的心脏炸开,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开来。   疯狂的、汹涌的,就像是滚烫的岩浆随同血液在这一瞬间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乃至于整个身体。   停住——!   这一刻,他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已感受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呼啸而来的利箭。   明明漆黑的瞳,却因虹膜边缘溢出的流光流转,将那一双眸映成了如火焰一般的赤红之色。   停下来!!!   那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空气因此而扭曲了一瞬。   映在赤红瞳孔中的利箭忽的一颤,竟是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迦诺尔错愕地看着停在自己身前的利箭。   刚才仓促之间从马背上跃下,根本来不及拔剑。   第一箭勉强避开了,眼看又有利箭袭来,避无可避,他只能抬手挡在胸口前。   他甚至都已经咬紧牙关,做好准备迎接手臂被贯穿的剧痛了。   然而眼看那箭尖就要扎进皮肤时,却突然停了。   它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抓住,就这样停滞在半空之中。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的姿态,悬停在他的手腕之前。   那锋利的箭尖甚至都已经穿透了他的护腕,手臂的肌肤都已经感受到那一点金属的冷意——   “迦诺尔大人!!!”   “阁下——!”   从事情突然的发生到现在,仅仅只过去了数秒。   两位骑士冲了过来。   凯沃尔冲着奥维一点头,径直向箭袭来的方向奔去。   而奥维则是留下来,以防可能存在的下一波袭击。   此刻,这一处异常安静。   众人看着跪坐在草地上的伊萨,神色各异。   男孩略长的黑发轻轻漂浮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风在他周身环绕着,让他的发梢和衣角拂动不休。   火焰般赤红色的瞳孔中,奇异的赤色微光在他的虹膜边缘流转。   他怔怔地看着迦诺尔,以及停在其身前的那支箭。   然后,漆黑的睫毛落下来,盖住了他赤红的双眸。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停滞悬空的利箭跌落在草地上。   跪在草地上的伊萨整个人向前倒下,被迦诺尔伸手接住。   半跪在草地上,迦诺尔低头看着怀中已失去意识的伊萨。   略长的黑发凌乱地散落在男孩颊边,几缕被汗濡湿的发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觉得自己的手碰触到的伊萨的身体烫得仿佛火烧一般。   刚才那一幕,到底是……   不是……这个垃圾游戏的背景介绍里没说主角还能用魔法啊?!   …………   ………………   身体很热。   像是整个人都在烈火中被灼烧着。   热得浑身发痛。   血!   那人身上溅出的——   伊萨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房间,他和莱维的卧室。   他看见莱维就躺在他身边,正沉沉地睡着。   恍惚地坐起身,他感觉头昏昏沉沉的,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头。   当之前的记忆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时,他呼吸一顿,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这么赤着脚匆匆向外面跑去。   是那人的血——   那人受伤了,为了保护他——   伊萨刚跑到了外厅里,就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迦诺尔就坐在外厅的长椅上,歪着头靠在一边,已睡了过去。   侍女长莫娅正弯腰,将手中的薄毯轻轻地盖在少年身上。   当她发现跑出来的伊萨时,抬手将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她轻轻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迦诺尔大人刚刚才睡着,请不要吵醒他。”   “……我不会吵醒他。”   如此回答着,伊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少年靠在长椅的软垫上,如蝴蝶羽翼般的睫毛在那张昳丽精致的脸上落下浅浅的影子。   瀑布似的金色长发从他侧肩垂落,有几缕落在其右上臂缠绕的雪白绷带上。   一缕浅浅的血痕从雪白绷带中渗出来。   伊萨盯着那染血的雪白绷带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对他并不温柔。   ——曾对他和莱维极尽温柔的妇人,会在背后窃取他们的食物和饰物。   这个人很少出面照顾他。   ——当面灿烂地笑着说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侍女,转头就无视了他们身体上被殴打出的片片淤青。   这个人也从未说过会保护他们。   ——曾信誓旦旦会忠诚于他们会用性命守护他们的那名侍卫,却在他们逃跑时毫不犹豫地向他人告密背叛了他们。   从小到大,他遭遇了太多这样的背叛。   所以,他也不再去相信他人所谓的承诺。   但,偏偏是这个什么都没有向他承诺过的少年却总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向他伸出手。   那个时候他看着少年从马背上跳下来,抓住了他的手。   只要有一秒的迟疑,那箭射中的就应该是他。   但是这个人没有。   这个人毫不犹豫地将他拽到身后,挡住了射向他的那一箭,甚至还有第二箭。   ……所以,可以的,对吧?   相信这个人。   待在这个人身边。   伊萨靠在椅子的一脚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蜷着身体,抱着双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沉睡的迦诺尔腿边。   像是一只流浪许久之后终于寻觅到安心之所的幼兽。   孩子歪着头,半边脸埋在抱着膝盖的双臂中,漆黑的发略显凌乱地散落在手臂上。   房间里异常的安静,他能听见迦诺尔清浅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   莫名让人安心和平静。   在这安宁的一刻,就连身体里还在涌动的灼热感都仿佛平缓了几分。   可以的,是吗?   像是依偎一般靠在少年腿边坐着的男孩如此想着,那映着灯火的漆黑眸底仿佛有一抹微光在闪动。   他想待在这个人身边。   待在这里。   如果这个人喜欢乖孩子,他也可以稍微变得听话一些。   所以……   让我待在你身边。 第19章 第 19 章:“由我来杀了你,好不好,我的迦诺尔?”   夜风掠过大地,带来冷意。   原本寂静的黑夜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向这里奔来。   哐的一声,大门被重重推开。   一道带着凉意的夜风随之从外面呼啸进来。   原本歪着头靠在长椅上沉睡着的少年被这哐当一声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的夜色中直逼而来。   一直守在旁边的侍女长莫娅匆匆迎上前。   “陛下……”   “都出去。”   皇帝陛下的命令是对于她,亦是对于追在自己身后进来的褐发骑士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的神色也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是就是因为什么表情都没有,才让这位常年脸上都带着浅笑的陛下此刻看上去令人发憷。   莫娅和跟进来的奥维对视了一眼,不敢再多言,低头,退出门去。   原本安逸的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   不知是不是由于刚才灌进来的那一阵冰凉夜风,就连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的迦诺尔赶紧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沙斐斯哥哥……呃。”   刚一开口,就被已逼近到身前的皇帝陛下掐住了下颌。   沙斐狄亚微微俯身,一手按在椅背上,一手捏住迦诺尔的下巴。   束成一束的黑发从他肩上滑落下来,落在迦诺尔肩上,和金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他相比少年而言高大得太多的身躯在俯身时,侧面的灯光映出的影子就将对方整个人笼罩住。   看上去,就像是将少年整个儿囚在他的影子中一般。   “长能耐了,嗯?”   皇帝陛下的声音是低沉的,最后一个字,忽地加重,语调更是蓦然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意。   “都知道用身体去给别人挡箭了?”   “‘真是个无私而又伟大的人’——”   “在你的葬礼上所有人都会如此赞颂你,是吗?”   毫不留情地呵斥,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厉过一声。   而后忽又戛然而止。   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迦、诺、尔。”   沙斐狄亚叫着少年的名字,一字一顿,带着某种狠意。   他攥着椅背的手指发狠地用力,以至于咯咯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被他的影子笼罩的少年,往日总是带着浅笑的眸中此刻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疯意。   眼底暗潮涌动,如肆虐的风暴。   微微眯起的细长眼眸中渗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慑人气息。   沙斐狄亚掐着对方下颌的手指缓缓下移。   而后,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迦诺尔的颈侧,那个纤细而又最为脆弱的地方。   他看着那雪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如果你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一提的话……”   他的目光浓烈得犹如实质,在那淡青色的血管上深深烙下,透出某种病态的疯狂。   “那么,干脆由我来为你结束。”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着世间最美好的情话,却又危险得让人从心底里为之颤栗。   他扣在迦诺尔颈上的手指一点点缩紧。   他说:“由我来杀了你,好不好,我的迦诺尔?”   “……好啊。”   少年的回答让沙斐狄亚的动作顿了一下。   迦诺尔抬手,手指搭上他的手背。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沙斐斯哥哥。”   迦诺尔的声音很轻,也很柔软,就如同搭在沙斐狄亚手背上的指尖一样的轻,一样的柔软。   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这只手按在了自己最脆弱的脖子上,轻易就能夺走他的性命。   他甚至还微微昂起头,将自己的颈部越发暴露在对方危险的视线之下。   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信赖的姿态。   沙斐狄亚眼底肆虐的疯意微微一顿。   “沙斐斯哥哥。”   轻声叫着他的迦诺尔睁着眼看他。   细长的睫毛点缀着灯光的细碎的光点,剔透的天青色瞳孔倒映着沙斐狄亚的面容。   哪怕此刻被沙斐狄亚暗沉沉的影子笼罩着,它仍旧是明亮的。   传说中拉尔玛的青羽飘落在地面化为天地间最为清透的天青色晶石,满天星光不如它周身流转的月光。   ……那一天,也是这双眼,将满手鲜血站在一地血色上的他从疯狂中拉了回来。   沙斐狄亚眼底的疯意褪了几分。   他那几乎要将椅背攥裂的手抬起,按住自己的额头。   垂落的漆黑额发掩住他的眼,只能看见他的唇,抿紧到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垂着眼,按着头,急促地呼吸着,仿佛是在挣扎着。   “我在。”   迦诺尔的手指轻柔地在那只仍旧掐在他脖子上的大手手背上抚摩着。   “沙斐斯哥哥。”   他轻声重复着。   “我在,我没事。”   少年特有的澄澈的声音传入耳中,压住了胸口灼烧的火焰。   那一股盘旋在心底几欲爆开的戾气一点点被抚平。   沙斐狄亚闭上眼,垂落的睫毛的黑影掩盖住他此刻那双让人发憷的眼,也挡住那眼底那抹疯意。   他周身危险的气息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他按在迦诺尔颈上的手指松开,低下头,额头抵在迦诺尔的肩上。   脸整个儿埋入那柔软的金发中,任由那熟悉的触感和气息包裹自己。   “我又犯病了?”   沙斐狄亚的声音中透出一点罕见的疲惫。   “一点而已。”   迦诺尔抬手,一下一下地抚摩着沙斐狄亚靠在他肩上的头,像是安抚着一头好不容易才从疯狂中清醒过来的猛兽。   与其说是犯病,不如说是应激。   他如此想着,心里叹了口气,手指探入皇帝那浓密黑发里轻轻揉了揉。   “……”   闭眼又缓和了一会儿,沙斐狄亚抬头,亦直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迦诺尔手臂上渗着血色的雪白绷带上,眼底似又翻腾了一下。   他说:“你让我很担心。”   也很害怕。   ……或者,该说是恐惧。   沙斐狄亚还想说点什么,几句重重的叱责,语气要严厉一些、狠一些。   可是当他看着身前的少年睁着眼看他,明亮的眼对他弯起时,喉咙里无数的叱责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他张开的嘴又闭上,无可奈何的。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   “嗯?”   “你不是不喜欢那两个小鬼么?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沙斐狄亚问,他盯着迦诺尔的右臂。   月光将那雪白的绷带映得有些透明,衬得从其中渗出的血色越发红艳。   “何必为了保护一个不喜欢的人而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我不记得我有教导你做个好人,我一直教的是——让你遇到危险赶紧跑,别管别人死活,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一样。”   “倒也不是故意做什么好人……就是,呃,也没时间想那么多。”   迦诺尔也很无奈。   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哪有时间让他思来想去。   纯粹就是看到一个小孩在眼前遇到危险,身体就反射性地动了。   “看到小孩遇到危险,就下意识的……毕竟保护幼崽是所有人的本能吧。”   “哼。”   所有人?   不。   有这种‘本能’的人从来都不多。   一手按在迦诺尔身侧,沙斐狄亚伸手,捧住迦诺尔的脸颊。   他的指尖探入柔软的金色发丝深处。   “听着,迦诺尔,仅此一次。”   他说,   “我不允许再有下一次。”   他略显粗粝的指腹抚摩过那温软的脸颊。   “如果下一次,你再一次为了保护他人而遭遇危险……”   高大身躯的影子笼罩着身下的人。   疯意只是被理智压制,而并非消失。   皇帝陛下俯视着少年的目光有多温柔,他所说出的话就有多危险。   “那我就杀了那个人。”   ————————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周四入V。   周四凌晨掉落万字大章~~ 第20章 第 20 章:滚出去,伊萨,我不允许你留在迦诺尔的身边。   沙斐狄亚说完,冷冷地哼了一声,忽抬手一拍。   这一下,就把靠在椅脚和迦诺尔的腿边睡得沉沉的男孩给拍醒了过来。   “啊?”   迦诺尔这才发觉自己腿边有个人。   “伊萨?你怎么在这儿?”   这小孩不是应该在卧室里面睡着吗?   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坐在他腿边了?看样子竟然还这么坐着睡着了?   睡得正沉时突然被人拍醒,伊萨目光一冷。   抬头和迦诺尔疑惑的目光正正对上,他立马记起了此刻的状况,前一秒还满是冷意的眼神就是一滞。   然后,他一边站起身,一边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明明他刚才只是想着靠在这人身边坐一会儿,想着在这人醒来之前走就行了。   谁知道没一会儿,他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而且还睡得很沉。   按理说他的睡眠一直都很浅,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他都会立马惊醒过来。   可这一次,别说有人进来他没察觉到,甚至对方都已经走到跟前了,他竟然还没醒……   伊萨还在这边茫然着,突然被人捏住了下巴。   就是刚才被沙斐狄亚掐了下颌的迦诺尔,此刻站起身的他凭借着当前的身高优势捏住了男孩的下巴。   将小伊萨的脸抬了起来,他低头凑过去,盯着对方的眼看。   眼见迦诺尔的脸猝不及防就贴近过来,男孩原本细长状的眼登时就睁圆了。   “你、你……”   “别动,让我看一下。”   “…………”   伊萨不再吭声,也没动,僵硬地站着。   目光斜斜地往旁边瞥着,不和迦诺尔对视。   他的唇紧紧地抿着,唇瓣本就薄,此刻更是抿紧得如刀片一般。   男孩就这样抿唇站在那里,对着近在咫尺的迦诺尔,好似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   迦诺尔盯着伊萨的眼看了几秒。   “变回黑色了啊。”   他自言自语道。   “差不多就行了。”   在旁边淡淡看了一会儿的沙斐狄亚抬手,轻轻将迦诺尔捏着伊萨下巴的手拍开。   “你想看什么?”   已经被迦诺尔盯得耳尖都有点发红的男孩如获大赦,后退一步。   呼吸陡然加快了几分,以弥补刚才微微屏住呼吸的缺氧感。   “之前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啊,凯沃尔应该已经跟你说过当时的情况了吧?那个时候,他的眼睛变成了火焰那样的赤红色。”   迦诺尔看着伊萨,若有所思。   “但是现在又变回原来的黑色了。”   在回来之后,他就查阅了一些资料,虽然很少,但也查到了一些东西。   “据说特洛维亚神官的后裔里,有极少数人能觉醒魔力。”   “而这所谓的魔力,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力量……强大到极致,甚至可以毁天灭地。”   魔力。   听到迦诺尔这几句话后,伊萨的眼陡然亮了起来。   力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中、身体里、胸口深处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当时滚烫的岩浆流过时的热意。   那种滚烫的热度此刻依然在灼烧着他的心口。   他用力握紧手,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就像是身体里那无形的火焰在跳跃。   属于他的力量。   自己所渴望的,只属于他的、强大的力量!   这一刻,伊萨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簇象征着力量的火焰已在他的身体里点燃。   而他,毫不犹豫地想要让那簇火焰燃烧得更为茁壮、炽热。   他记得的。   米瑞,那个曾是年幼的他最可怖的噩梦一般的存在,却在自己亲手割破其喉咙时对他流露出恐惧和哀求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唯有力量才是一切。   如果他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他根本不需要再惧怕任何人。   只要他比任何人都强大,他就能扼杀掉所有想要伤害他的家伙!   还有……   伊萨抬眼,目光看向前方。   迦诺尔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明亮的金发从纤细的肩上滑落到手臂上。   右臂上缠绕着的雪白绷带上,渗出的那一抹艳丽血痕让他觉得异常刺眼。   如果那个时候他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这人也就不会因为保护他而受伤。   他不想总是被这个人保护着。   他不喜欢。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受伤。   他想要能够……   “好了,迦诺尔,你想知道的话,我等下会全部告诉你。”   沙斐狄亚摆手,示意迦诺尔停止询问。   “现在,我得先解决一件事。”   眼角一斜,他的目光落到一侧的男孩身上。   “伊萨狄亚,去收拾一下。”   他说,语气很淡。   但,说出口,那就是命令。   “明天,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去神殿。”   伊萨呼吸一顿。   他猛地抬头,眼死死地盯着沙斐狄亚。   “我不去。”   他断然拒绝。   皇帝陛下和男孩的目光对视。   他的唇角蓦然扬起一抹笑意,很是冰冷。   “伊萨狄亚,你觉得你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他说,   “对外,我是皇帝。”   “对内,我即将成为你的父亲。”   他是特洛维亚的皇帝,是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能让无数人为之胆战心惊。   他只要开了口,便是不容置疑。   “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你的父亲,现在的你,都没有能力违背我的命令。”   “我允许你留在这里,你才能留下来。”   皇帝陛下微微眯起眼,和伊萨相似的细长眼眸中透出晦暗不明的光。   他俯视着伊萨,居高临下。   他冷漠的,轻描淡写地开口。   “现在,我要你滚出去——”   一句话刚落音,伊萨漆黑的眸中煞气大涨,一道赤红的微光陡然自虹膜边缘浮现。   房间里仿佛突然之间有一道剧烈的旋风席卷而过,将房中的原本安静垂落在地的纱幕高高地撕扯起来。   窗子猛烈地震动着,哐哐作响。   某种无形的力量以伊萨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爆开。   它呼啸着,将桌上的水杯等东西全部掀飞,柜子桌椅也随之哗啦倒地。   一个飞出去的琉璃杯狠狠地砸在石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那迸出的碎片从沙斐狄亚的颊边重重掠过——   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伊萨的周身,让他漆黑的发在空中飞扬不休。   他死死地盯着沙斐狄亚。   眼中仿佛有艳红的火焰在燃烧,空气中都充斥着强烈的愤怒,仿佛想要将眼前阻碍他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向沙斐狄亚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明明手中空无一物,但是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某种可怕的破坏性力量在他身前汇聚,呼之欲出——   “伊萨!”   耳边蓦然响起少年一声清喝,让伊萨眼底翻腾的赤红火焰为之一滞。   “陛下!迦诺尔大人——”   有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无意识失控的伊萨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着像是被飓风肆虐过般一片狼藉的房间。   他看见从外面冲进来挡在沙斐狄亚和迦诺尔身前的褐发骑士警惕地盯着他的目光。   他看见这段时间一直照顾他的侍女长莫娅紧紧地皱着眉看着他。   孩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下意识的,他向迦诺尔看去。   可是他没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视野中只有骑士长高大的身躯,严密地挡住了他看向迦诺尔的目光。   房间里异常的安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这一处凝固住。   静得几乎能听见壁灯里火花炸开的声音。   皇帝陛下抬手,拇指擦过脸颊上被碎片割出的那道血口。   他眼角瞥了一眼自己指腹上鲜红的血痕。   “懂了吗?小鬼。”   沙斐狄亚垂着眼,看不清他被阴影笼罩的眼中的情绪。   “这就是你不能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轻轻搓去指尖上的血色,神色淡淡。   他说:“我不会容许任何危险的东西待在他身边。”   伊萨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声音。   抿紧得如锋刃般的薄唇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我想待在这个人身边。】   【我不容许。】   ————————   下一章入V[让我康康]   三合一大章还是0点5分就放出来,分量管饱。   两小孩下一章就长大啦~~[熊猫头] 第21章 第 21 章:三合一大章   房厅里静得可怕,外面的夜风掠过树冠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透出窗户隐约传来,反而越发加重了屋子里几乎凝固的压抑感。   没有人开口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直到一声抽气声打破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伊萨的力量突然失控爆发,迦诺尔本能地跳起来喊了一声伊萨的名字,还打算过去按住对方。   然而他刚起身,手也刚抬起,就被冲过来拦在他身前的褐发骑士长给挡住了。   他看不见前面怎么了,但刚才那股汹涌而来的无形力量确实已经停了下来。   迦诺尔刚松了口气,突然感觉到一阵痛意从手臂上袭来。   那强烈的痛感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右臂。   因为迦诺尔的动作,房间里压抑的气氛陡然一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伊萨转移到了迦诺尔的身上。   “迦诺尔大人,您的伤口很可能裂开了。”莫娅担忧地说,“我再去叫医师过来一趟。”   迦诺尔低头看着自己按着的右上臂,虽然看不见里面,但是被绷带包扎的地方好像的确感觉到一些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应该是他刚才突然大幅度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动作,导致了手臂上才止住血没多久的伤口又撕裂了。   痛死了。   他正皱着眉想着,突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沙斐狄亚将他横抱起来。   “这里你休息不好,回你自己的寝房。”   “我自己能走。”   “受伤的人最好不要自己走动。”   “……我伤的是手,不是腿。”   “哦。”   “喂…………”   你哦完了倒是放我下来啊。   眼见沙斐狄亚虽然笑眯眯的但是态度强硬,甚至已经直接迈步向外走去。   那大长腿一迈,不过两三步就已经出了门口,显然没打算把自己放下来。   迦诺尔也懒得再与之争辩,毕竟挣扎起来他的伤口只会更痛。   离开房间之前,他转头,目光越过沙斐狄亚的肩向后看去。   房间里,黑发的男孩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   额发散落在眼前,朦胧的火光在孩子脸上蒙上了大半的阴影,让人看不清。   只能看见小孩薄薄的唇抿得极紧,垂在身侧的手亦是紧紧地攥着。   或许是昏黄灯火的衬托,阴影下露出的下半张脸看上去都少了几分血色。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瘦弱的身躯被灯光在地面上拉下长长的影子,看上去……总觉得有些……   “别心软。”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让迦诺尔下意识收回了视线。   沙斐狄亚抱着他走在长长的柱廊中。   明亮的月光从夜空中照下来,将粗长石柱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   随着沙斐狄亚的前进,那石柱影子就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的身上掠过。   柱廊里寂静无声,唯有皇帝陛下的长靴踩踏着石板发出的脚步声在有节奏的响起。   迦诺尔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要把他送去神殿?”   王城的右侧有一座宏伟壮丽的主神殿,其规模仅次于王宫。   神殿中主要侍奉特洛维亚传说中拯救了即将破灭的世界,化生为天空,让光芒重新照耀大地的天空之神拉尔玛。   除此之外,亦侍奉着其他的神灵。   “只是暂时在那里待几天,我打算将他送往西方的以诺城。”   皇帝陛下抱着怀中的少年,一边走,一边回答。   迦诺尔沉默了。   对于那两个虽然还是小孩但是长大后就会让他没个好下场的主角,他的确是不怎么情愿去照顾。   但是刚才看着那孩子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似的,他又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孩子不是一只宠物,不应该被随意地送来送去。”   “我当然知道。”   沙斐狄亚回答,语气也有些无奈。   “所以我之前拜托你照顾他们三年,本来是打算三年后,等他们成年了,再给他们分别进行安排。但没想到……”   话说到这里他就停了下来。   是的,本来一切都按照他所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着,但这个意外打破了他的安排。   他低头,目光落在迦诺尔颈侧。   那里,娇嫩的肌肤上残留着清晰的指痕。   “迦诺尔。”   “嗯?”   “下次我再犯病的时候,离我远点。”   不知为何,沙斐狄亚突然换了个话题。   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黑发散落在他的颊边,随着他的前行在他的脸上如影随形的廊柱投影让人看不清此刻他的神色。   他说:“万一哪一次,我不小心真伤到你……”   “怎么可能。”   迦诺尔失笑。   那个时候,沙斐斯的手指虽然掐在他脖子上,但是用了多大力道他难道不清楚?   那点力道,最多也就是在他脖子上留下点印子。   一个哪怕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也能竭力控制自己力道的人,怎么可能会伤到他?   他弯眸笑着,笃定地回答:“你不会伤到我的。”   沙斐狄亚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他周身略显压抑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一点。   细长的眼掠过那张笑脸,他抱着怀中少年的双臂也松缓了一分。   月光下的影子晃动着,很快,他已经走过了柱廊的尽头,径直跨入寝房之中。   沙斐狄亚俯身,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人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只是,他刚直起身,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衣角。   他低头,就看见坐在床上的少年仰着头,一双天青色的澄清眼眸望着他。   那目光中满满都是期待之色。   “你刚才说过会给我说清楚的,那个魔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迦诺尔的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   “怎样才能觉醒魔力啊?”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魔法这种东西存在啊。   因为这些年来一直没见过,他还以为不存在。   可恶。   要不是自己完全没有过去两世的记忆……要是他早知道这世界里还有魔法这种东西,他高低得学一学啊!   谁不知道在游戏里,从来都是魔法师吊打剑士。   更何况手搓大火球大闪电可是所有中二、不、是所有年轻人的终极梦想啊。   他本来剑术就很废,也不知道现在设法觉醒了魔力然后转职去学魔法还来得及不?   不用猜都知道此刻眼睛发亮的迦诺尔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沙斐狄亚强忍住想一指头敲过去的冲动。   这小家伙也不想想,要觉醒魔力真有那么简单,他早就给其安排上了,怎么还会压着天赋不行的迦诺尔练了这么久的剑术?   最后确认迦诺尔实在没剑术天赋,他只能无奈地让其多练练骑马跑路。   “我会说的。”   沙斐狄亚伸手,握住迦诺尔拽住他衣服的手。   他微笑着说:“不过,现在,首先,你得喝药了。”   “…………”   看着不知何时端着一碗黝黑且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药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侍女长莫娅,迦诺尔陷入了沉默。   他眨了下眼,水润的天青色眼眸看向沙斐狄亚。   “那个,沙斐斯哥哥,不喝行不行?”   “想知道怎么觉醒魔力吗?”   “……想。”   “喝吧。”   “哼。”   已到半夜时分,夜空中群星璀璨,皇宫乃至于整座王城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但是在这座宫所的寝房里,灯火还亮着,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侍女长已领着医师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迦诺尔和沙斐狄亚两人。   迦诺尔坐在床上,右上臂一圈包扎着新换的雪白绷带。   他左手中端着一碗药,微侧着头,那一头在灯光下闪着明亮光泽的金发从他侧肩上垂落下来,披散在绷带上。   他正非常勉强地、痛苦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手中这碗能苦死人的药。   沙斐狄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喝药。   “有件事你倒是说对了。”   他说,半垂的睫毛在他眼中落下的影子掩盖了他眼底的冷意。   “蠢货就是因为太蠢,所以会做出我们难以预料的蠢事。”   沙斐狄亚本以为他那个皇弟就算再怎么废物,也不至于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动手。   毕竟这个时候出了事,只要稍微动点脑子想一想都能猜到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更何况不久前自己还特意敲打过他,所以,按一般常理来说,他那废物皇弟怎么都应该会先安分一阵子,再慢慢筹谋。   是的,按照一般常理来说。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那个蠢得不一般的皇弟竟是不管不顾就——   沙斐狄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   这一次,的确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不过这事背后肯定也有其他人在暗中撺掇,想要借此搅局。毕竟以他那位皇弟的能耐,很难招揽到如此有本事的死士。   凯沃尔说,当他冲过去找到那个射箭的刺客时,对方毫不犹豫地咬破嘴里的毒药,一瞬间就毒发身亡了。   “其他的事先不用说了。”   好不容易才将那碗药水囫囵吞下喉咙,迦诺尔将放在药碗旁边的蜜枣往嘴里一塞,将满嘴的苦味给压住。   他迫不及待地问:“先告诉我,那所谓的魔力到底是什么?还有,伊萨是怎么觉醒的?”   沙斐狄亚也没再拖延,直接回答:“因为他的血脉。”   皇帝陛下斜斜地坐在椅子上,一如既往慵懒的姿态,一手撑着侧颊。   对于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他亦是觉得有些头疼。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说,“我的父皇有十几位妃子,其中一位侧妃是侍奉伊赛瓦尔的祭司。”   “她为父皇生育了一个女儿,那就是伊萨狄亚和莱维狄亚的母亲。”   伊赛瓦尔,风暴与战争之神。   传说在远古时期,众神纷争的那个时代中,众多祭司之中偶尔会有人得到神灵的宠爱,从而获得非凡的魔力。   而他们的后裔就有可能继承到这种力量。   当然,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双生子的祖母也就是那位伊赛瓦尔的祭司,就是罕见地传承到了先祖特殊魔力的人。   而伊萨狄亚,亦是从血脉之中继承到了这种魔力。   迦诺尔:“…………”   哦,血脉传承。   纯术士。   于是,关于魔法师的美梦不到半天,就碎得干干净净。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少年眼中的光瞬间消失了,他往后一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也是,主角待遇嘛,他这个炮灰怎么可能会有。   他叹了口气,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既然这什么魔力会在他情绪激动时爆发,为什么当初他和莱维差点被杀的时候没能觉醒?”   “火焰需要燃材才能点燃,魔力亦是如此,以他那时候身体亏空的程度,根本不可能让魔力爆发。”   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沙斐狄亚回答。   “那个小鬼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尽快处理好的话,失控的魔力很可能反噬自身。”   “所以我刚才说,要把他送往以诺城。那里有伊赛瓦尔的主神庙,伊赛瓦尔的大神官常年都待在那里。而且,我打算安排以诺城的执政官作为他的教导者和监护者。”   “这样啊……那的确这样安排比较恰当。”   “其实将伊赛瓦尔的大神官召来,在这里教导其如何控制魔力也不是不行。”   沙斐狄亚说。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沿。   低下头,伸出的手探入少年脑后那浓密而又柔软的发丝中。   他抵着迦诺尔的额头。   漆黑的额发散落,缠绕在明亮的金发之中。   他垂着眼,和那双清透的天青色眼眸对视。   “但……”他说:“我不想让危险的东西待在你身边。”   极轻的声音,带着皇帝陛下唯有对眼前少年的柔软之意。   还有,深深地隐藏在柔软之下的那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   …………   与此同时,在这座宫所另外一边,刚才发出巨响的侧房里此刻很安静。   沙斐狄亚抱着迦诺尔走后,莫娅亦是匆匆离去找医师了,房间里只剩下奥维和伊萨两人。   伊萨垂着眼站着,默然不语。   奥维皱着眉看着房间。   房间里的柜子和桌椅都横七竖八地倒着,杯子、器具、饰物等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满是撞裂的碎片,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很快,负责帮皇帝陛下收拾残局的近卫骑士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又看向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男孩。   “殿下,如您所见,您的魔力必须加以控制和疏导。”   凯沃尔说话时的语调一如既往毫无起伏,不带任何情绪。   “否则一旦反噬,到时危害的不仅是他人,更有可能是您自己的性命。”   “现在,请您先去休息,我等会在此处守护您。”   “明日,我将护送您前往神殿。”   沉默许久的伊萨终于抬头看了凯沃尔一眼。   那双细长的眼是如外面黑夜的墨色,冰凉的,看不出一丝微光的幽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进了内室。   灯火昏黄的光从伊萨的背后照过去,将那张冰一样的侧脸笼罩在阴影之中。   …………   当伊萨走进内室时,他怔了一下。   他走之前还在床上沉沉睡着的莱维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安静地坐在床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   莱维点了点头。   他说:“我也和你一起去。”   伊萨摇头。   “你听着,莱维,只有拥有绝对的力量和权力,我们才能掌控自己的未来。”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已足够。   但现实告诉他,仅仅拥有力量不够。   完全不够。   【对外,我是皇帝。对内,我将会成为你的父亲。】   【伊萨狄亚,你没有违逆我的能力。】   哪怕男孩此刻的眼依然是沉沉的墨色,但是那深处,却仿佛有火焰潜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燃烧着。   “那些家伙想要杀了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   “现在的我们还太弱了,一旦失去王座候选者的身份,我们必死无疑。”   弱肉强食。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如此。   “如果你和我都被送走,远离这里,难保那些人不会趁机做什么手脚,废除我们的候选人身份。”   “所以,你要留在这里。”   而且,这样就算他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莱维还能活下来。   这里很安全。   是唯一能让他放心的地方。   “而我……”   伊萨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属于孩子的手太过于瘦弱,一点都不强壮。   他的眼映着自己的双手,眸底深处燃烧的火焰将他虹膜边缘染上一层灼人的赤红。   他会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强到再也没有人能够掌控他。   强到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   夜晚寂静无声,亦是静默无眠。   两个孩子背抵着背,黑暗中,他们漆黑的发散落在雪白的床铺上。   清浅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   他们睁着眼,谁都睡不着。   夜晚的时间是难熬的,似乎很漫长,但是仿佛又会在一瞬间就结束。   熟悉的体温从抵着的背部,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给彼此。   他们是双生子,从出生开始,从未分开过一次。   而这一次被迫分离,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两个不同节奏的浅浅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   “伊萨。”   “……”   “其实你不想离开的,对吗?”   “……”   “我想待在那个人身边,其实你也一样……对吗?”   “别说蠢话。”   伊萨回答的声音很冷淡,他闭上眼。   “快睡吧。”   明明已经闭上了眼,男孩却依然怎么都睡不着。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腰侧,那里放着一条淡紫色的发带。   他想,明天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得把发带还给那个人。   …………   一夜无话。   有不少人整夜未眠,亦也有某些没心没肺的人一夜好睡。   当睡眼惺忪的迦诺尔迈步走进餐厅的时候,原本想打呵欠的他瞬间被餐厅里压抑的气氛压住了想要张开的嘴。   他一眼就看到餐厅里,那两个黑发的小男孩正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   没有人说话,就连往常活泼开朗的小莱维都垂着眼,神色郁郁。   虽然在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着东西,但是看上去食不知味,而且眼都有些发红,明显是一夜没睡给熬红的。   平日就高冷的小伊萨就更别说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气,整个餐厅的低气压几乎都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嗯……   这种气氛。   这种场合。   这种状况下打呵欠什么,有点……   毕竟,这顿早餐可是兄弟两人被迫分离之前的最后一餐。   想必这两小孩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分开,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对于这种即将分离的压抑气氛实在有些扛不住,迦诺尔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早餐,起身,准备走人。   但在经过两小孩身边时,眼角瞥到伊萨那阴郁的脸色,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极轻地在伊萨肩上一拍。   “自己小心。”   迦诺尔想,这大概是自己对伊萨这家伙说话最温和的一次吧。   不管这家伙以后会怎样,现在看上去实在是个小可怜。   “不用担心。”他说:“我会照顾好莱维。”   他觉得,这里能让伊萨这家伙割舍不下的,也只有莱维了。   伊萨原本深深垂着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抬头,恰好看到收回手、转身正要离去的迦诺尔的侧影。   少年转身时扬起的明亮金发仿佛在男孩暗沉的黑眸中映出了一道微小的亮光。   不知道是下意识的,还是情不自禁的。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猛地起身伸手,拽住了即将离去的迦诺尔的手指。   常日里总是高冷地仰着头、远远地蹲在一边的幼兽第一次主动凑过来,叼住了少年的指尖。   “你想我……留下来吗?”   一贯高傲的幼兽低着小小的头,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   它强忍下自己所有的骄傲,鼓起全部的勇气,俯下头,凑过来用自己的头小心地蹭了蹭对方的指尖。   “我能控制好我的力量,不会再让昨天的事发生。”   因为很不习惯,所以男孩话都说得有些磕绊。   “还有,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我会听话……”   虽然做不到和莱维一样,但也会努力、嗯、稍微听一点话。   “所以……”   所以,只要你说一声,想让我留下来。   那我——   但,不等他的话说完,那被他紧张地、小心地攥在掌中的手指已抽离而去。   伊萨怔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有什么东西迅速在他的眼底熄灭。   没有一丝犹豫将手抽开的少年侧头看着他,眉宇微皱。   “伊萨。”   迦诺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你们待在我这里,并非我的意愿,而是因为那是陛下给我的命令。”   他听见那个人说。   “而我,只是在遵照陛下的命令。”   那个人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被留下的男孩低着头,漆黑的发散落在他看着自己手的眼眸之前。   或许是因为映在他眼底的金发的离去,刚才在他眸底掠过的一点微光也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   此刻落在他眼前的黑发,让他的眼比起身之前还要暗沉上几分。   伊萨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这只手还抓住了对方柔软的指尖。   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才抓住的那只手,却在下一秒就轻易地从他的手中抽离。   轻描淡写的,毫不在意的,就如同那个人此刻离去的背影。   【你们待在我这里,并非我的意愿,而是因为那是陛下给我的命令。】   所以,你会保护我。   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所以,莱维也好,我也好,对你来说,其实都无关紧要。   就像逗弄被寄养在这里的宠物一样。   心情好,就看一眼。   另一人说一声,就能毫不犹豫地丢弃。   【我只是在遵照陛下的命令。】   是这样吗?   伊萨的手一点点握紧。   微歪着头的他目光幽暗地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将什么无形的东西用力地抓紧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第一次,他在心底清楚地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只要是皇帝的命令,你就会服从,是吗?   迦诺尔。   …………   快步离开餐厅的迦诺尔在走出大门之后,才松了口气。   好险。   还好他跑得快。   刚才差点就心软了。   就算知道那家伙未来是个铁血无情横扫战场——人称‘疯子’、‘魔鬼’——如同杀神一般往那里一站就能让人噤若寒蝉的可怕家伙,但,现在还是小孩的伊萨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没办法,就算是肉食猛兽小时候也很萌萌哒。   尤其是一头明知未来是肉食猛兽的幼崽此刻用小脑袋蹭着你撒娇时那种巨大的反差萌,那真是……   反正刚才他差点没忍住就摸头去了。   还好及时反应过来,一把缩回了手。   话说回来,以伊萨那冷傲的性情,就算年龄小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近似于撒娇的行为。   迦诺尔想了想,觉得能让伊萨如此委曲求全、不惜低下头向自己示弱的原因,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个了。   莱维。   嗯,不亏是未来大佬,这么小就这么会演了。   为了能留下来和弟弟莱维待在一起,真是忍辱负重,无所不用其极啊。   迦诺尔在心里一边如此感慨,一边快步离去。   很快,他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在他离开后不久,皇帝的近卫骑士凯沃尔领着一队侍卫来到这里,将伊萨带离了这座宫所。   跟着凯沃尔离开的伊萨很安静,神色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在骑上马即将离去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这座华美的宫所一眼。   漆黑的眼眸,像是无底的深渊,吞噬着一切的光亮。   …………   太阳落入地平线下,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当将伊萨狄亚护送到神殿的凯沃尔回到议事房时,看到是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皇帝陛下。   见他进来,沙斐狄亚问道:“那小鬼没闹腾?”   “没有,很安静。”   “比我想得能忍啊。”皇帝陛下喃喃自语,“也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沙斐狄亚出了会儿神,突然又开了口。   “凯沃尔,你吃过‘极乐之果’吗?”   皇帝陛下问道,他慵懒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中一片碧绿树叶。   “如果吃过,我就不会在这里了,陛下。”   骑士回答,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难得地皱起眉,显然对陛下这个假设极为抵触。   【极乐之果】,是一种服用后能给予人强烈愉悦感的奇异果实。   在特洛维亚第十四任皇帝时期,也就是沙斐狄亚的祖父在位期间,不少贵族以吞服这种果实的汁水为乐。   它以极快的速度风靡了上流阶层,一些侍奉神灵的祭司都开始服用,到最后,甚至连作为皇帝的沙斐狄亚的祖父也沉溺其中。   它作为贵族地位的象征,向着各方各地迅速蔓延。   然而当先皇也就是沙斐狄亚的父亲继位后,他立刻封杀了这种果实,将其定为禁忌之物。   他称其为‘魔神的果实’,禁止所有人服用,贩卖它的人更是格杀勿论。   而先皇之所以颁布这种禁令,是因为这种能给人愉悦感的果实有一种极其可怕的副作用。   它会让人上瘾,离开它的人都会变成疯子,只一味疯狂地渴求它。   若不是先皇雷厉风行,果断使用军队强势镇压杀了个血流成河,更是将数个贩卖此物的大贵族世家连根拔起,这股风潮还未必压得下去。   “只要一次,就再也离不开它。”   皇帝陛下捏着叶梗,食指和拇指搓动着,让其在指尖转来转去。   灯火映在他的侧颊上,忽暗忽明。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曾经跟在父皇身后,见过一次已经被逼退位的祖父那渴求着极乐之果时的模样。   无比疯狂,甚至可以说是惨烈。   他看见祖父眼中渗出的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疯癫与绝望之色。   给当时年幼的他带来莫大的恐怖感。   “那是比毒药还要恐怖的东西。”   “毒药只会让你死去,最多痛苦一时。而它……它会从你的身体渗透到五脏六腑,乃至于深深地烙印在你的灵魂之中。”   “它会在你灵魂里吞噬出一个大洞,空空荡荡的,除了它,谁也无法填补。”   “只要一次,只要很短的时间,你就会彻底沦陷下去。从此,在你未来的人生里,你将永远渴求着它。”   皇帝陛下歪着头,半眯着眼,一边说,一边手指微微使力,一点点地将手中翠绿的叶子揉烂。   凯沃尔站在一旁,静静地听他说话,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这些话听上去,像是您曾经服用那东西一样。”   年轻的皇帝没有回答。   笑而不语的他看着自己的手。   被揉烂的绿叶渗出的汁水缓缓地从他修长的手指上滑落,濡湿了他的指缝。   和父皇一样对那东西深恶痛绝的他当然不可能服用那种东西。   但,他知道那种滋味。   那无比甜美的…愉悦的……   不知不觉之间就沉沦下去,沉溺其中,为之疯狂。   ……呵,人的贪婪,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一种比毒药还要可怕的东西啊……   为了私欲,为了得到渴望之物,人究竟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无人知晓。   而他,也在等待着那个未知的结局。   …………   …………………………   据史官记载。   特洛维亚第十六任皇帝沙斐狄亚,在位期间,未立皇妃,未生子。   继位后的第六年,他将其妹——已逝的娜塔蒂兰公主所诞下的两位双生子接回皇宫,收为养子,立为其后继者。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   第二皇子莱维狄亚。   第一皇子被送往位于边疆的以诺城,由以诺城的执政官作为其教导者以及监护者。   第二皇子留于皇宫中,由当时作为皇帝御卫军最高指挥官的迦诺尔作为其暂时的监护者。   同年,皇弟哈威因私下笼络废帝残余叛党,以反叛罪名被捕,被圈禁于卡戴庄园中,终身不得获释。   这一年,特洛维亚帝国有关王座的历史翻过了新的一页。   一切的开端,由此而始。   …………   ……………………   时光流逝,星辰变幻。   一眨眼的功夫,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旭日东升,晨曦的光辉照耀大地。   一大早,安静的宫殿里就传来哒哒哒的奔跑声。   侍女们或是在擦拭宫殿地面和石柱的灰尘,或是在整理窗纱,听到声音,她们抬眼见到那从走廊中像是一阵风般掠过的黑发少年,不由得会心一笑。   早已习惯不定期在清晨看到这一幕的她们笑着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少年跑得很快,一双修长的腿跃起时,一步就能跨出老远。   如夜色一般的蓬松黑色短发在空中飞扬着,于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青色的薄披风在他的身后高高飞扬着。   一大簇雪白的花朵被他用双臂小心地搂在怀中,娇嫩的花瓣上还残留着黎明时的露珠。   走廊的尽头就是寝房的大门,黑发少年却是一个转向。   他伸手按在横栏上,纵身一跃,身姿敏捷地从长廊中跃出,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如此拐了一个大弯,他从大门绕到寝房后面的庭院中。   寝房后面一扇窗户是半敞着的,里面轻柔的薄纱飘出来,随风起舞。   黑发少年放轻脚步,踩着绿茵草地走到窗前。   草丛中的露水打湿了他脚踝。   他将手中怀抱着的那一大簇花朵抛在窗台上,白玉的窗台和雪白的花朵交相辉映。   然后,他就这么双臂交叉趴在窗台上,看着房间里的人,静静地等待了起来。   少年微歪着头,一手托着下巴。   嵌着湖蓝宝石的纯金额饰佩戴在他的额头上,漆黑额发散落其上。   俊秀面容,剑眉星目。   尤其是笔挺的鼻梁上那一双水蓝色眼眸,清透如一汪倒映着夏日晴空的湖水。   当这双眼专注的注视着一人时,几乎会让人溺毙在那片沁蓝的湖水中。   而此刻,这双眼的确是在专注地注视着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对此毫无察觉。   薄薄纱幕掠过,晨曦的光落在寝房中央那座雪白的大床上,有人在静静地沉睡。   蓬松的羽绒被将其包裹着,让人看不清其的模样。   只能看见一头流光似的金色长发,在雪白的床上铺开,金色发梢垂落在床沿。   看起来,短时间没有苏醒的意思。   少年很有耐心。   或者说,他其实很享受这等待的时刻。   他托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被窝里的纤细身影,让那片明亮的金发映入自己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对少年来说不算多久。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缓了好一会儿之后,那人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随着其动作,璀璨金发如波光盈盈的金色水波流淌而下。   少年的蓝眸登时亮了起来。   原本趴在窗台上的他立即起身,双手按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向里面探去。   “迦诺尔!”   特洛维亚帝国第二皇子莱维狄亚开心地喊道。   他的声音是清亮的,像是弓弦一般,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力度。   “唔……你又来了啊。”   随意瞥了一眼站在窗外的莱维,迦诺尔打了个呵欠,然后才起身下了床。   他看到了那散落了一窗台的蔷薇,洁白花瓣上还滚着几颗露珠,明显是刚刚摘下来的。   鲜花映着朝阳,看起来漂亮极了。   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的迦诺尔只随意看了看,就移开了目光。   毕竟此刻这个情景,基本隔三差五就会来上一次。   有时候是紫藤,有时候是百合花、或者蓝睡莲,问莱维为什么,少年就笑容灿烂地回答说,因为莫娅姐姐说的,迦诺尔你每天都像是盛开的鲜花一样美丽啊。   当时的迦诺尔:…………   莫娅你看,就是你这个坏榜样带坏了小孩!   你要怎么赔!   对于迦诺尔的指责,莫娅当时笑眼弯弯。   “莱维殿下您说的一点都不对。”她笑眯眯地说,“区区鲜花怎么能比得过迦诺尔大人的美貌呢?”   莱维:“莫娅姐姐说得对。”   迦诺尔:“…………”   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   其实迦诺尔不是没说过莱维,但是说了好几次都没用,莱维认错认得爽快、态度也好,但就是认完错转身就继续犯。   这么来回拉扯了几次,自知在做无用功的迦诺尔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算了,随他吧。   反正这花也自有侍女收拾,还省得他的侍女每天去采摘鲜花装饰房间了。   此刻,攀在窗沿上的黑发少年皇子被一大堆白色蔷薇花簇拥着,笑眼弯弯地看着迦诺尔。   “我刚采的,好看吗?”   “好吧,那这次送花的理由是什么?”   迦诺尔搞不懂。   莱维到底是怎么想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送花理由的。   莱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可以进来了吗?”   随手拿起披风披在肩上,迦诺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这些年来,住在他的宫所的莱维的活动区域从一开始仅在客房和庭院,在他的疏忽大意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入侵蔓延,最终成功地将活动区域扩展到了后院。   当然,他之所以没怎么计较,主要还是因为莱维多少有点分寸。   有些地方,比如他的寝房,在没得到他允许时,莱维绝对不会擅自进入。   就如同此刻,在得到迦诺尔嗯的一声许可后,莱维随即左手一撑一跃,整个人就轻巧地跃入房间里。   他几步走到迦诺尔身前,将右手随意从窗台上拿起的一朵洁白的蔷薇送到迦诺尔身前。   “这次的理由是,今天是我们初见第三年的纪念日。”   莱维说。   他的笑容如此刻升上天空的初生朝阳一般,灿烂而又明朗。   比起三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孩,现在已经成长为少年的他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少年的身姿修长而挺拔,淡青色的衣物包裹着他恰到好处匀称的躯体。   由于长年累月阳光下的武艺训练,他的肤色并不是很白,但也不显得黑,是健康的阳光的颜色。   那露在阳光之下的手臂上的薄肌在塑造出优美线条时,也展示出这个看似不能用壮实来形容的少年修长身体里所蕴藏着的强大力量。   当少年站在那里的时候,就像是一株沐浴着阳光的挺拔青竹。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迦诺尔觉得,这家伙长得很快这一点也很像竹子。   或许是因为营养充足,或许是因为锻炼得当,那具曾经瘦弱矮小的身躯在得到充分的滋润后几乎是报复性地迅速发育了起来。   不过短短三年时光,身高蹭蹭蹭的涨。   那速度甚至都让人心惊。   到如今,不过才十五岁的小孩,不,现在应该叫少年了,身高已经超过十八岁的迦诺尔一大截了。   要知道,当初的小孩才到迦诺尔胸口,而现在,少年已经高过了迦诺尔大半个头。   迦诺尔:……没事,我应该还能再长长。   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此刻,身姿挺拔的黑发少年凑在他的身前,手中举着一朵白蔷薇,弯着眼对他笑得灿烂。   迦诺尔的目光落在身前洁白的蔷薇上,一抹淡淡的清香传入鼻尖。   【初见第三年的纪念日】   细长睫毛在天青色的瞳孔中落下浅浅的影子,掩过这一瞬间眼底掠过的微光。   这一次,他伸手,罕见地从莱维手中接过了那朵花瓣微卷的白蔷薇。   莱维的目光随着那只接住白蔷薇的手而动。   蔷薇花洁白如雪,但接过花的那只手却是更胜于花瓣的白皙。   阳光透过娇嫩的花瓣落在透出淡粉色泽的指尖上,映得那手指都仿佛是半透明的色调。   捏着花柄的指尖只是轻轻转一下,就仿佛掐在最柔软的心口。   他看见握着白蔷薇的迦诺尔垂着眼,宛若青空的眼被垂落的浓密睫毛覆上半截浅影。   细碎光点在细长睫毛中跳跃着,天青流光在那深深浅浅中流淌。   被晨曦的光映着的金发柔顺地贴着纤细的侧颈。   那淡粉的唇离花朵极近,仿佛下一秒就会吻在娇嫩的花瓣上。   【特洛维亚的白蔷薇】   所有人都说,这个称呼是对其美貌的赞颂。   但莱维却觉得,不该用它来比喻和赞颂,因为那所谓的白蔷薇在迦诺尔身前完全黯然失色,根本不及其一二。   为什么他总是喜欢这么做?   第一次,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在大清早锻炼时看到侍女们正在采摘点缀宫殿的鲜花,他便也跟着摘了一些。   然后,在迦诺尔走进餐厅时,他将那一大把雪白花朵向其抛去。   本来只是想着开个玩笑,让迦诺尔开心一下。   但,当迦诺尔在错愕中下意识伸手怀抱住那一大把向他抛来的花朵的时候——   明亮的阳光之下,那个被洁白花朵簇拥着的纤细身影美得让少年的心脏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   莱维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特别喜欢看迦诺尔被花朵包围的模样。   所以,就算惹得迦诺尔不高兴,他也忍不住隔三差五地在大清早将摘来的鲜花送到迦诺尔跟前。   送花的理由从各式各样的节日到乱七八糟的纪念日全部被他用了个遍。   但是,今天的理由可是很正式的。   今天真的是他们初见的三周年纪念日。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除了最开始那一回因为错愕而下意识接住抛来的花朵之外,迦诺尔今天是第一次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花。   莱维歪着头,沁蓝的眼眸映着眼前的一幕。   他本该是开心的。   但看着那几乎已经碰触到迦诺尔唇上的白蔷薇,他突然又觉得那花有些碍眼。   而且,或许是因为阳光过于明亮过于刺眼的缘故,这一刻,握着手中花似在沉思的迦诺尔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就仿佛是……迦诺尔很快就要离他远去,让他再也无法轻易碰触到……   莱维只恍了下神,那朵白蔷薇就被丢了回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将花丢回去的迦诺尔摆了下手,转身向在寝房门外等候已久的侍女们走去。   时间真快啊。   将侍女递过来的温热白巾贴在脸上,迦诺尔想着。   从第一次见到当初年幼的兄弟两人开始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这里养了一只,而另一只被送往了边疆的以诺城,由该城的执政官作为其教导者和监护者。据说,伊萨一直居住在风暴与战争之神伊赛瓦尔的主神殿中,其大神官亦是其的教导者之一。   三年未见,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过莱维好像一直有和他通信吧?   …………   算了。   反正和他无关。   随意将手中的毛巾递给等待着的侍女,迦诺尔转身向外走去。   而且,不只是那只,他现在养了三年的这只,也很快就会和他无关了。   【迦诺尔,你帮我照顾他三年,三年后,我会给他安排好其他的教导者。】   三年的时间,到了。   ————————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 第22章 第 22 章:如果被父皇知道了,他就不能继续呆在迦诺尔身边。   清晨时分,清透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入宽敞的外厅之中。   棕色长发高高盘起在脑后、一身如海浪般浅色长裙的侍女长莫娅正站在矮柜上那一尊白底金纹彩绘陶瓶前,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   她侧着头,眉眼含笑,将已经摆放了大半鲜花的花瓶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从手中的鲜花里挑选出一只插入侧面,将其摆放在众多鲜花中最恰当的位置上。   她专注的神态就像是在亲手打造一件美好的艺术品。   其实身为侍女长的她无需做这些事情,但这是她的爱好。在闲暇之时,她都会亲手摆放此处的鲜花。   她正琢磨着手中淡青色小花应该摆放在哪里时,轻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来人的速度很快,只几个呼吸的时间,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外厅中。   抬手将青色小花点缀在边缘,莫娅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亲手打造的‘鲜花艺术品’后,转身,温和地笑着看向来人。   “早安,莱维殿下。”   她笑眯眯地说,“今天您送了什么花?”   侍女长轻提裙摆,姿态优雅地走下那两阶台阶,向莱维走去。   “毕竟今天可是您和迦诺尔大人初见第三年纪念日哪~”   莱维并没有特地说过他和迦诺尔的初见之日,但是经过了所谓的初见第一年纪念日、第二年纪念日,莫娅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你就不要取笑我了,莫娅姐姐。”   手轻轻挠了挠脸颊,清俊的年轻皇子抿着唇笑,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侍女长作为这一处宫殿的执掌者,对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莱维在清晨时跑去后殿寝房的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看到,莫娅怎么可能不知道?   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很明显只是在打趣莱维而已。   侍女长笑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莱维的身前。   她哦了一声,露出了然的神色。   “真是稀罕啊,迦诺尔大人今天竟然肯收下您送的花了吗?”   仅仅从那朵被莱维小心地拿在手中的洁白蔷薇花,莫娅就已经大略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毕竟以往莱维送花归送花,却从来没有拿回来过。   这次前所未有地拿着这朵花回来,想必是因为这朵花有着以往的鲜花们从未有过的待遇。   侍女长唇角含笑地走过去,想要去拿莱维手中的白蔷薇,但莱维那只手却是紧了一紧不让她取走花朵。   莫娅的眼角忍不住弯了弯,她也没强求,直接握住莱维的那只手,将其带到莱维自己胸前,帮着将那朵白蔷薇插在莱维胸口的佩饰之上。   她笑吟吟地说:“您戴着很漂亮,殿下。”   莱维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蔷薇。   他的手虚捧在花朵前,似乎想要碰一下,又担心碰掉那柔软的花瓣,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谢谢你,莫娅姐姐。”   少年的笑中带上一点孩子般的雀跃,水蓝色的杏仁眼眸眼角弧度微扬。   “时间不早了,您再不去练武场,就要迟到了。”   “哦,差点忘了时间。”   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的位置,莱维赶紧转身。   他这一转身太突然,恰好正逢一名侍女端茶上来。   一个不慎,两人撞上,盘子上的水杯顿时向莱维倾倒而去。   本来以莱维的速度完全可以避开泼过来的水,但他第一反应却是抬手护在胸口的蔷薇前。   于是,再避开时就迟了一步,他腰部一侧顿时就被淋湿了一片。   “啊!”   侍女赶紧放下手中的端盘。   “非常抱歉,殿下!”她紧张地道歉道,“我这就去拿更换的衣服……哎?”   侍女话还没说完,莱维人已经出了大门。   “等一下,殿下,您不换身衣服吗?”   少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人已经跑远了,只远远地看见一个背影。   “这一点水,晒晒就干了。”   留在房间里的两人只能听见那清朗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回来。   “而且这身本来很快就要脏了,没事。”   毕竟他现在是去练武的,各种摸爬滚打下来,这一身衣服不脏才怪。   “莱维殿下脾气还是这么好。”   侍女舒出一口气。   她俯身,开始收拾地面上碎掉的杯子。   她自是知道,刚才那件事若是刚才换了其他贵族子弟,自己少不了一顿鞭笞。若是撞上脾气大的,甚至直接打死都有可能。   但莱维殿下不会。   这位皇子殿下的性情很好。   认真,勤勉,明快,沉着冷静,行事爽朗,举止大方,极易让人生出好感。   他身上没有一丝大贵族子弟惯有的坏脾气和高高在上的姿态,更没有任何不好嗜好。   哪怕是对于服侍他的侍女长莫娅,他也笑着称呼其为莫娅姐姐。而且这不仅仅只是表面上的称呼,他在日常的行为举止上真的将其作为姐姐一样尊重。   “说起来,现在的莱维殿下和三年前比真是天差地别呢~”   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侍女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来时的莱维殿下总是跟在迦诺尔大人身后,我们看着,简直就像是一只……咳。”   察觉到自己要说的话有点不敬,侍女将最后几个字吞了回来。   她咳了一声,说:“现在可真是长大不少啊,都比迦诺尔大人还高上大半个头。”   莫娅听着,也不由得抿唇轻笑。   莱维殿下来到这座宫所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虽然名义上是说让迦诺尔照顾莱维,但实际上具体负责照顾人的终究还是身为侍女长的她。   所以这些年里她是亲眼看着那孩子巨大的变化。   一开始,那个小孩子还很瘦弱,就像是一只刚捡回来不久的惹人怜爱的小狗狗,总是迈着小腿跌跌撞撞地跟在迦诺尔身后。   然后,眼看着越长越大,越长越大。   从原本头顶刚刚到迦诺尔的胸口,到如今身高远超过了迦诺尔。   只是就算长大了,他对迦诺尔的依恋也未曾消失。   只是从亦趋亦步地追在迦诺尔脚后,变成了伴在迦诺尔的身侧。   在这座宫所中的人都能看见,黑发的年轻皇子只要有空就会黏在迦诺尔大人的身边,带着他那阳光般明朗的笑容。   远远看去,就像是迦诺尔身后的小尾巴一样。   哦,现在应该是大尾巴了。   将碎片收拾好后,侍女站起身。   她远远眺望着莱维已经消失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过,莱维殿下性情太好也让人有些担心啊,过于温和的话会不会在外面被人欺负?”   毕竟身为皇子,在皇宫之中可谓是万众瞩目,性子太软的话肯定容易被人哄骗或欺压。   莫娅笑了起来。   “你一直待在这里,当然只能看到性情好的他。”   “啊?”   什么叫做待在这里就只能看到性情好的殿下?   莫娅没有继续回答,摆了下手,转身离去。   性情好,并不能和软弱画上等号。   这位皇子殿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是个非常执着而又强势的人。   认定了,就执着到底。   想做的,绝不半途而废。   不然这些年来那三五不时堆满窗台的鲜花就不会让迦诺尔大人那么头疼了。   呵~   ……………   旭日高悬,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绿茵的草地。   广阔的骑马场一望无际,当风吹过时,层层绿色的波浪起伏不定。   褐发的骑士长站在马场边上,抬手拍了拍身前骏马的脖子。   他在等人。   这里除了他,还有其他人。   几名身着华丽骑装的的年轻贵族子弟们站在另一边,手中虽然牵着马,但却是站在一起谈笑。   他们也在等人。   和奥维等的是同一个人。   这几年来,莱维每日不是前往练武场,就是骑马场。   风雨无阻。   因此,不少贵族子弟想要以此为契机接近第二皇子莱维狄亚,性别有男也有女,目的也各不相同。   虽然时间一长大多数人都知道了这样没用,但是总还是有不死心的人或者新来的人想要碰碰运气。   就比如今天等在这里的两男一女,一大早就以练习骑术为由来到此处。如今等了许久,已经流露出些许不耐之色。   就在他们讨论着是不是该离开的时候,他们等了许久的第二皇子终于出现了。   一匹骏马如疾风般向着他们这一侧飞驰而来。   纵马飞驰的年轻皇子长腿跨于马侧,身姿挺拔如松,黑发在他轮廓分明的颊边飞扬。   到了这里,他一勒缰绳,身下骏马高高抬起前蹄发出嘶鸣。   而他在骏马扬起前蹄之时就利落地翻身下马,淡青色的披风随着他的落地高高飞起,而后披落在他的身后。   年轻的皇子有着一张英气勃发的脸,脸部轮廓还带着少年的柔和,却又线条分明。   贴身的劲装衬得他的身子越发颀长,英挺如一株雪山里的青松。   一朵洁白的蔷薇花戴在他的胸前,将其本就清俊无双的面容映得越发灼眼。   让人看一眼,几乎就移不开目光。   下马后,莱维的目光从旁边的几人身上掠过。   水蓝色的眼明亮有神,并不锐利,却像是能将人看透。   被那双眼一看,几人顿时回过神来,赶紧迎上去。   被耽误了训练时间的莱维也不恼,神色平静接受了这几位贵族子弟的问好,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眼见这位皇子的确如传闻中的那般温和,也很好相处,那几人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围着莱维说得也越发起劲。   显然带着目的而来的贵族少女眉眼带着矜持的微笑,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哥哥和皇子交谈,她打量着年轻皇子的目光透出满意之色。   虽说她的目的只是对方的权势,但若是对方还拥有着让人心动的外貌,那更是再好不过。   那么……现在要怎样引起这位殿下的注意呢?   她沉吟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对方胸口的白蔷薇上,顿时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找到了和莱维皇子搭话的切入点。   “殿下,您身上的这朵蔷薇真美。”   她上前一步,笑吟吟地赞叹道。   “作为那位爱与生命的女神的象征,它是如此的美丽动人。”   “我也很喜欢蔷薇,不知道您能不能将这朵美丽的花儿赠予……”   她一边如此说着,纤柔的手已向莱维胸口的花朵伸去。   虽然她如此行径是对莱维殿下的失礼,但亦是可以当做女孩的撒娇之举。   有点失礼,但也无伤大雅。   从她打听到的消息中得知,莱维殿下对待女性惯来彬彬有礼,更不可能因这点小事而生气。   毕竟只是一朵花而已,这位待人温和的皇子哪怕是出于礼貌,也会将这朵花送给她。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被赠予花的她与皇子就多了一分亲昵,而她更是可以借着这个话题在下一次会面时再与其搭上话。   她的话尚未说完,伸向花朵的那只手就被抓住。   莱维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钳在半空中。   “不要擅动他人的东西,你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年轻皇子对她说,脸上神色未变,说话的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清朗且平静,但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   贵族少女有些慌。   因为她被对方抓住的手腕在隐隐作痛,可想而知对方的手指在攥紧她施加了多大的力道。   显然,莱维皇子对她刚才那失礼的行为感到非常不快。   她的兄长看着不对劲,赶紧过来打圆场。   “殿下,只是一朵花而已,我妹妹也只是看着喜欢,你送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打着哈哈笑着说,“哈哈,多大点事嘛……呃……”   “你在替我做决定?”   年轻皇子只一句话,就将他后面的话尽数堵回了喉咙里。   那双蓝眸看向他,明明并无厉色,可就是莫名让人发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某种无形的慑压感,让他不敢继续在这位年轻皇子面前造次。   他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莱维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后,松开手,转身离去。   被留下来的几人也不敢开口挽回,也不敢追上去。   他们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彼此看了看,最终也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走之前,他们还在心里犯嘀咕。   不是说这位皇子脾气很好么?   这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相处啊?   刚才那目光更是压得他们话都说不出来。   在一旁等待良久、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默不作声的褐发骑士长看着莱维牵着马快步向他走来。   少年胸口戴着的那朵洁白的蔷薇在风中微微飘摇。   而且,在为了接下来的对练而脱下肩上的披风时,奥维还看见莱维特意将那朵蔷薇花取下来,小心地放在一边的石桌上。   离开之前,还对那朵白蔷薇开心地笑了笑。   奥维:“…………”   他觉得那笑容有点傻。   反正肯定是和迦诺尔大人有关。   奥维根本不用去想,就能猜到导致莱维做出这种奇怪行为的原因。   这位皇子殿下的确是个性情阳光而又明朗的人,行为处事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单纯。   但,他的自我意识和主见都极强,绝不是能被他人轻易左右的人。   而那个能轻易左右莱维殿下的,让其作出如此奇异行径的,也只有迦诺尔大人了。   遵从皇帝陛下的命令,奥维已经教导莱维三年。   一开始,他只是让自己的下属去教导莱维,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旁边看着,以防意外。毕竟这种打基础的训练,谁来都差不多,他没必要亲自上。   大半年过去,他介入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到了第二年,普通侍卫已不是以可怕的速度迅速成长起来的年轻皇子的对手,他自然也就亲自下场了。   这惊人的天赋……未来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啊。   ………………   风声在呼啸。   骏马飞驰在草地之上。   兵刃的撞击声在空中不断响起。   阳光之下两道银亮的痕迹重重地撞击在一处。   铿!   重重一下撞击,奥维甩手一把将莱维手中的长枪挑飞,闪着寒光的枪尖直逼少年喉咙——   莱维瞬间俯身,单手策马向前一冲,同时一侧头,险之又险地避过那一枪。   枪尖从他飞扬起的漆黑发丝边擦过。   而后一个掉头,再度向他胸口重重刺去。   在俯身避过的同时就一把拔出腰侧长剑的莱维一抬手,剑刃斜斜地抵住枪尖。   那银白色的剑刃狠狠划过长枪枪身,撞开出一连串的火花。   两匹交错而过的骏马再度分开。   奥维勒住身下骏马。   呼吸稍稍有些急促的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随手将手中长枪抛了出去。   他说:“今天就到此为止。”   而与仅仅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依然是游刃有余的褐发骑士相比,拼尽全力才能抗住对方攻击的莱维则是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汗水从他已经渐渐有了棱角的侧颊滴落下来。   将拔出的长剑插回腰侧剑鞘里,骑在马背上的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早已经不复三年前的柔弱无用,大了许多,手指上、虎口处等许多地方更是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但是莱维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刚才被骑士长奥维重重击飞了手中的长枪,他现在虎口还有些发麻。   现在他离强大还差得很远。   猛地抬起头,莱维看向对面的奥维。   “再继……”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年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他拽着缰绳的手指忽地狠狠攥紧,粗糙绳子深深勒入他的掌心之中。   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不细看又似乎没有。   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而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奥维。   “好。”   他说,“谢谢你的教导,奥维骑士长。”   说完,莱维一拽缰绳,纵马飞驰而去。   他看起来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急事,连脱下来的披风都没去拿。   但即使如此匆忙,但他在离去之前依然策马稍微拐了个弯儿,路过一个石桌。   在骑马奔过石桌之时,他一个俯身,将不久之前放在桌子上的那朵白蔷薇拿到手中。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奥维注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皱了下眉。   纵马飞驰的莱维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来到王宫那座巨大而又华美的花园里。   这三年里,经常跟在迦诺尔身后在这座花园里散步的他对这里的每一处已是了如指掌。   他把马匹丢给门前的侍卫,自己独自一人从侧门进去,拐到了花园一处角落里。   这里极为偏僻,没有种植什么贵重的植物,荆棘又多,几乎没人会来,而且茂盛生长的枝叶更是将这一处偏僻角落遮挡得严严实实。   莱维踉跄着走了进去。   他几乎是屏住自己最后一口气,竭尽全力,才踉跄着走到角落深处。   心脏凶猛地一跳。   猛烈到仿佛要撞碎肋骨的凶狠。   五脏六腑仿佛被搅碎撕裂的剧烈痛楚在身体里疯狂地炸开。   莱维再也控制不住,膝盖跪落在地。   满地的枯叶随着他落下的膝盖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手按在地上勉力撑住身体,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扣在胸口。   难以描述的疼痛在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他身体里的每一处,一点点地、细细地啃食着他的血肉。   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落,不过数十秒的时间,就将他的额发浸透了。   那湿漉漉地贴在他颊边的漆黑额发衬得他的脸越发惨白。   身体深处肆虐的疼痛愈发强烈,就像是那无数的虫子不再满足于啃噬他的血肉,开始钻进他的骨头里,一点点将坚硬的骨头凿开,汹涌而入,贪婪地吸食他的骨髓——   死死抠在地面的那只手再也撑不住,少年的身体整个儿跌落在地面。   被撞击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在重重叠叠的枯叶中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风刮过来,将吹来的落叶环绕在他周身打着旋儿,落叶簌簌的响声掩盖了他满是痛楚的沉重喘息声。   【这种魔力如果不加以控制和疏导,很可能会反噬自身。】   那一天,当伊萨昏迷过去的时候,本来守在旁边的他也莫名昏睡了过去。   只是因为那时候恰好是在晚上,所以大家甚至他自己都觉得,他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未感觉到什么特异之处。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的身体越来越强健,这股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力量也越来越猛烈。   他很快就明白了。   拥有着那所谓魔力的不止是他的双生兄长伊萨,他同样也继承了这种特殊的力量。   但……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他就会和伊萨一样。   如果被他那位父皇知道他也拥有这种力量,他就必须离开这里。   他就……不能继续待在迦诺尔身边。   冷汗浸透发根,凌乱地贴脸上的漆黑碎发下,少年的眼微微睁开。   往日清澈透亮的沁蓝眼眸被一层朦胧的水雾笼罩着,让人看不分明。   已经模糊的视线里,只能隐约看见不远处他放在树下的那朵白蔷薇的影子轮廓。   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发出声音。   可是下一秒,那唇剧烈地一颤,然后被死死咬住。   一抹红色的痕迹像是浪潮蔓延而来,将少年湖水色的瞳染成浅浅的赤色。   那抹颜色将染未染,仿佛随时会更深一些,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褪色。   赤潮和蓝潮争夺不休。   剧烈的痛楚犹如洪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狠狠地在身体里肆虐、冲撞着。   莱维的手死死地扣紧胸口,紧闭的眼角无法抑制近乎痉挛般抽动着。   他蜷缩在地面,被满地的落叶包裹着。   茂密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斑驳的树影也随之在少年的身体上晃动不休。   那朵洁白的蔷薇花,安静地躺在树脚的岩石上。   ————————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手榴弹和导弹~   ~(^∇^*) 第23章 第 23 章:他已经长大,只要他不松手,迦诺尔就无法从他手中挣脱。   夜色已深,莱维回来的时候,那一身狼狈的模样让原本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看书的迦诺尔都吃了一惊。   “奥维今天下手这么狠吗?”   他忍不住问道,手中的书本都放了下来。   莱维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护腕上残留的灰尘,说:“不是,和奥维骑士长没关系,是我自己训练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摔下了马。”   “难得看到你这么不小心。”   的确是很难得看到长大后的莱维这一身脏乱的模样,迦诺尔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莱维脸上。   “看,居然连嘴都摔破了。”   迦诺尔说着就站起身,很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擦过莱维唇上的血痂。   嘴唇本就是极为敏感的地方。   按在唇上的白皙指尖那微凉而又柔软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莱维的脑中。   原本隐隐作痛的唇被这么按着,疼痛仿佛都缓和了几分。   擦完莱维唇角的血痕后,迦诺尔便缩回了手。   但迦诺尔的手刚稍微一退,少年立刻上前一步,低头凑过去,主动将脸颊贴上迦诺尔的掌心。   他就像是一只想要和主人继续亲热的大狗狗,将脸在主人想要离开的手掌上蹭了蹭。   对迦诺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睁着一双蓝眼亮闪闪地看过来。   那副模样让迦诺尔不由得失笑。   熟练地摸了摸少年此刻凌乱的鬓发后,他顺便从黑发里拿起一片藏在其中的拇指大小的叶子。   小小的叶子大半已经枯黄,只根处残留着一抹绿意。   这三年里,莱维对变强的强烈渴望迦诺尔一直看在眼里。   他当初为了安抚因为兄长离开而极为不安的莱维,曾对其说过,唯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再度和他的哥哥伊萨重逢。   为此,这家伙真是风雨无阻,每日训练,全年无休。   他光是用眼看着都觉得……太卷了、真累啊。   但莱维居然日复一日能坚持下来,这是何等的毅力,如果他能有莱维这种毅力——   ……   …………   好吧,没天赋的他有这种毅力似乎用处也不大。   懒惰的某人如此自我安慰着,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平。   嗯,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有毅力。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能和伊萨重聚,这个小家伙真的很拼啊。   迦诺尔在心底如此感慨着。   他看着莱维脖子上、手臂上那一道道红红的划痕,便夸奖了一句。   “你很努力。”   ……虽然这句夸奖怎么听怎么不走心。   “嗯~”   被表扬了的少年笑眼弯弯。   蓝宝石似的眼眸像是染了光一般,将眼前的人清晰映在自己的眼底深处。   他凑到迦诺尔身边,说:“我还没吃晚餐,等我换身衣服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我吃过了。”   “陪我喝点果汁也行。”   少年的眼亮晶晶的,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撒娇的大黑狼狗。   体型虽然偏大了些,但是这样反而别有一种反差萌,让本想拒绝的迦诺尔有点心软。   眼见迦诺尔迟疑的模样,莱维再接再厉。   “就一会儿,好不好?”   “唔,那就一会……”   被缠不过的迦诺尔正要松口,但在这时,侍女长莫娅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她一边目光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浑身脏乱的莱维,一边走到迦诺尔面前,躬身行礼。   “迦诺尔大人,陛下来了,正在侧厅等着您。”   “哦,我这就过去。”   眼看前一秒还站在他身前的迦诺尔下一秒就要抛下他转身离去,下意识的,亦或是本能的,莱维一把抓住了迦诺尔的手腕,将刚抬脚的迦诺尔拽在了原地。   迦诺尔诧异地回头看他,目光中带着询问之色。   ——你刚刚明明说要陪我的!   莱维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紧了唇,握着迦诺尔手腕的手指扣得很紧。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被他抓住的白皙手腕很纤细,已经长大的他轻易就将其整个儿握紧在手掌之中。   而他的力量也早已超过眼前的人太多。   所以,他可以轻易地抓住迦诺尔的手;所以,他可以轻易地将想要离开的迦诺尔拽在原地。   他很清楚。   只要他不松手,迦诺尔就无法从他手中挣脱。   所以,只要他一直都不松手……   少年低着头静静地站着。   房间里的火光跳跃着,将其大半边脸都隐在阴影之中。   大概是逆光的阴影造成的错觉,那双往日里如天空湖般清澈的眼眸隐隐竟像是被暗色侵蚀了一般。   莫名让人心悸。   “莱维?”   莱维蓦地松了手。   他抬起头,被灯光照亮的清俊脸上露出如往常般明朗的笑容。   “没什么。”   他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对迦诺尔笑,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你去吧。”   他就这么笑眯眯地站在原地,看着迦诺尔离去。   原本遮挡着侧厅的薄纱帘子早已被掀起,挂在一侧。   一个他极其熟悉的高大身影坐在侧厅中间的柔软坐垫上,和他一样颜色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他的父皇,沙斐狄亚。   他看着迦诺尔走到他那位父皇身边,接过递来的红色果汁喝了一口后,对其展露笑颜。   他看着父皇的手指熟练地缠绕着那金色的长发,神色温柔地在迦诺尔的鬓发上落下一个吻。   被吻的人习以为常,仍旧是自顾自地喝着果汁。   那两人在一起时是如此的熟稔而又亲密,仿佛没有人能介入其中。   莱维站在门帘一侧,灯光将挂起的薄纱门帘的影子映在其半边颊上。   少年安静地站着。   那清俊面容一半在光中,一半被阴影深深笼罩着,随着灯光的晃动晦暗不明。   隐在阴影中的那一半身躯,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紧。   对迦诺尔来说,父皇比他重要。   明明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明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   身体深处在隐隐作痛。   那并非是不久前魔力发作残留下来的疼痛。   那种奇异的痛楚,比不久前他强压下肆虐体内的魔力时还要更加的……如同整个人溺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中,让人窒息。   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但是不行。   少年死死地攥紧拳头,强压下心底深处的焦躁,以及某种难耐的欲动。   ……他是乖孩子。   迦诺尔会偶尔摸一下他的头,会对他笑,会允许自己待在其身边,都是因为‘他是听话的乖孩子’。   所以,他必须、也只能是乖孩子。   “莱维殿下。”   从身边传来的声音让他呼吸一顿。   莱维转头。   侍女长莫娅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她微笑着说:“您身上过于凌乱,头发上也沾了不少尘土。所以在用餐之前,请您先去沐浴如何?”   “好的,莫娅姐姐。”   莱维笑着回答。   少年对侍女长露出的笑容明亮如往常。   但,他隐在身侧阴影中的手依然攥得很紧、很紧。   …………   对迦诺尔来说,和沙斐狄亚待在一起时其实挺惬意的。   他在这边一边喝着果酒一边悠闲地看书,那边沙斐狄亚懒洋洋地处理着剩余的政事,时不时地向他抱怨几句。   而他也就时不时地接口,顺个毛,安抚下想偷懒罢工的皇帝陛下。   这种自己偷闲而身边的人不情不愿着加班的感觉,可是比自己一个人悠闲看书要愉快多了。   毕竟,对比产生美啊。   唯一麻烦的就是每隔一会儿就得应某人的要求,给某人嘴里塞点糕点或水果。   也不知道这位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养成了这种非要别人给喂东西的破毛病。   当大厅一角摆放的那一人高的水钟显示已经到了深夜时,皇帝陛下总算是离开了。   陪着皇帝陛下处理政事而后自己看完了大半本的书的迦诺尔打了个呵欠,也起身打算回寝房睡觉。   刚走两步,他想了想,又回头把刚才自己看得只差个结局的那本书给带上了。   躺在寝房的床上,他本想窝在床上看完那本书,但是困意连绵不绝地涌了上来。   他说了一声,便有守在外间的侍女进来,将寝房里的灯火一一熄灭,只留下靠着床边小小的一盏,给暗下来的房间里留下一点微光。   待房门被重新关上之后,迦诺尔缩进了温暖的被子里,闭上眼,准备就着上头的困意就这么睡过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从外面那寂静的庭院中传来的虫鸣声,以及夜风吹动枝叶细碎的簌簌声。   才过了一会儿,迦诺尔已经闭上的眼就又睁开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温暖的床铺上爬起来。   反正夜晚也不冷,他也懒得在暗处找鞋,就这么赤着脚下了地。   走到留着小小灯盏的那一处的窗子前,迦诺尔伸手,将窗户推开。   银白色的月光如瀑布流水般淌入房中。   迦诺尔趴在窗台上,一手撑着侧颊,歪着头俯视着下面。   房外,窗外,有人坐在窗台下面。   绿茵的草地上,一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的清俊少年靠坐在房子的外壁上。   那漆黑发丝还残留着一点沐浴时染上的湿意,在柔和的月光下泛出淡淡的幽青色光泽。   当窗户被打开后,一直安静地坐在窗下的莱维仰头,露出一个阳光般明亮的笑容。   “迦诺尔。”   他灿烂的笑着,叫着打开窗户的那个人的名字。   他看见银子般细碎的月光落在站在窗前的迦诺尔身上。   月光如水。   在夜风中拂动的金色长发也是纯金融化流动的水波,顺着窗沿流淌而下。   那个人歪着头看他。   在月光映衬下的肌肤如同在水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纯白珍珠。   微垂的纤长睫毛如同青蝶展开的羽翼,在夜风中轻轻抖动着。   “迦诺尔。”   再一次的,少年轻声叫着这个名字。   漫天星光之下,他抬起手接住那一缕从窗沿滑落到他眼前的流金发丝。   他仰着头,金色的星光在他的眸底闪烁。   修长的手指握紧,他将落下的金发攥在自己掌心之中,就像是抓住了掉落在他掌心的星光。   “我要是睡过去了,你就打算这么坐一晚上?”   迦诺尔没好气地瞥着莱维。   莱维弯着眼笑,轮廓已经开始分明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   但由迦诺尔来说的话,他觉得那叫少年人的傻气。   就算对方没有回答,他也能猜到,如果他刚才睡过去了,这个固执的家伙真的能在窗下坐上一晚。   毕竟是日复一日不落下一天训练的狠人啊。   “来找我做什么?”   看莱维这模样,迦诺尔估计,这家伙应该是刚沐浴完,换了身衣服就跑这里来等着了。   甚至于那个时候他可能都还没回来。   莱维翻身而起,站在窗前和迦诺尔面对面。   他伸出手,掌心中托着一个小药瓶。   他微歪着头,沁蓝的瞳孔映着对方明亮的金发泛出点点微光。   “我身上好多伤口。”他说,“你帮我上点药,好不好。”   迦诺尔:“…………”   所以你半夜三更地坐在我窗户下面就是为了让我给你擦药?   嗯,你赢了。 第24章 第 24 章:少年人总是……梦了无痕。   被莱维那一句话哽得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想说说不出,迦诺尔决定认输。   他揉了揉额头,转身,离开窗边向屋里走去。   他说:“行了,你进来吧。”   得逞的莱维握着小药瓶,唇角高高扬起。   手一撑窗台,他以极其熟练——熟练到可以说已形成身体记忆的动作轻快地跃进房间里。   随手给自己披上一件薄薄的披风,迦诺尔接过莱维递给他的药瓶。   “坐下。”   他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   少年乖巧地在椅子上坐下。   “脱衣服。”   少年乖乖地脱掉上衣。   迦诺尔看着手中的药瓶,又看看乖乖坐在跟前的莱维,眼前的场景让他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莱维还小的时候,他也曾像现在这样给莱维擦过药。   当然,那个时候他是迫于无奈。   大概是源于小时候差点被人灌下毒药的心理阴影,莱维对汤药乃至于药瓶这一类都极为排斥。   尤其是这种和当初那个毒药瓶很相似的小药瓶。   刚一开始,侍女想要给因为训练而受伤的小莱维擦药时,小莱维一看到药瓶就躲出去老远,被揪住了也疯狂挣扎,死活不肯让人抹药。   最后没办法,最开始那段时间都是迦诺尔纡尊降贵亲自给小莱维的伤口擦药——当时只有他拿着药瓶,小莱维才不会挣扎和跑掉。   当然,包扎什么的他可不会,擦完药就丢给医师让其接手。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莱维对药瓶的抗拒渐渐缓和下去,迦诺尔自然也就丢开了手。   也不知道莱维这家伙今晚突然又发什么癫,突然来这一下。   但这家伙的执着程度,被送了两年花的迦诺尔实在太了解了。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拒绝了,莱维虽然不会强求他,但宁可自己硬挺着让伤口发炎,也决不会让别人给他上药。   唔……虽然莱维在他面前一直都挺乖巧的,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实在是难搞。   药瓶口一打开,散发出的药味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光着上半身的少年一脸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窗前那盏小小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另一侧墙壁上。   迦诺尔用指尖挑起淡黄的药膏,在莱维侧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痂上抹上薄薄的一层。   药膏微凉,少年的体温却很热。   年轻人的气血总是沸腾的,莱维身体似乎总是比常人热上几分。   原本凉凉的药膏刚抹上去,就被少年的体温给染热了。   莱维的身体颀长,穿上劲装的时候,乍一看似乎偏瘦。   但是此刻光着上身,那柔韧的薄肌在灯光下线条明显,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极有爆发力的强健肌肉。   常年训练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是阳光的颜色。   平日里不怎么看得出来,但是此刻,与正在给它抹药的那只白皙得近乎半透明的手指对比起来,便尤为明显。   莱维安静地坐着,感觉着那熟悉的柔软指尖在他的肌肤上滑动。   抹上的药膏是冰冰凉凉的,但被指尖碰触的地方却很温暖。   那从凉意转化的温暖将他的伤口包裹起来,悄无痕迹地一点点将其治愈。   就像是他身后的这个人一样。   比起其他人,迦诺尔对他的态度总是淡淡的、凉凉的,而且在涉及到他的事情时,总会流露出‘好麻烦’的嫌弃神色。   但是,莱维知道。   迦诺尔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对他态度很淡,但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从不曾拒绝自己向他伸出的求助的手。   虽然脸上会流露出‘好麻烦’的神色,但他从不曾对他的处境视而不见。   他什么也不说,但是在还小的时候,他会让自己和他一同进餐,每天看一眼他的状况,从而确保自己不会受到仆从暗中的苛待。   三年前,在哥哥伊萨离开的那一天,他因为情绪剧烈的波动以及他所不知道的身体里魔力的冲击发起了高烧。   烧得神志模糊的他陷入了完全的防备状态,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不让任何人碰触他。   甚至有好几个侍从都被他抓伤甚至咬伤。   那个时候,在一片慌乱声中,意识模糊的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麻烦死了’的抱怨声,然后,有人伸手抱住了他。   受惊的他下意识一口狠狠咬下去,鲜血的铁锈味渗入他的齿间。   他本还想要挣扎,但是抱着他的人身上传来的有点熟悉的气息环绕着他,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一只手在轻轻地摸着他的头,是一种让他安心的触感。   他蜷缩在那个让他安心的怀抱中,终于放松下来,彻底昏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迦诺尔陪他睡了一宿。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二天睁眼时,在他眼前铺了一床的流金长发是多么的明亮,仿佛让他的世界在睁眼的一刻都亮了起来。   那个时候,还小的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沉沉睡着的昳丽少年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这个人真好看啊。   他想,他要是能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好了。   ……   金色的微光映入莱维的眼底,晃了下他的眼,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从他眼前的金发折射到他眼中的微光。   已经给他后背的伤口擦完药,此刻绕到他身前来的迦诺尔微微俯着身,将药膏抹在他颈下锁骨那一处的擦痕上。   那里因为他倒下时撞在一块碎石上,伤痕要大一些,还有淤青,所以抹上的药也多一点。   那柔软的指尖在他锁骨处轻点着,像是一片洁白的羽毛在他皮肤上轻拂而过。   痒痒的。   那种感觉像是顺着锁骨的肌肤渗到他心底,让他心脏也鼓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   因为迦诺尔俯着身,一汪流水般的金发从其纤细的肩颈上滑落。   发丝垂落下来,在空中轻轻拂动着。   莱维的目光本是顺着垂落的金发落下,但忽然一滞。   因为本来就打算入睡,所以迦诺尔此刻穿着的是宽松的睡袍。   肩颈处的衣襟本就松松垮垮的,此刻一俯身,宽松的前襟向下坠去。   于是,透过几缕垂落下来的金发,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展露在莱维眼前。   线条如天鹅般优美的肩颈下,纤细的锁骨陷着一点浅浅的影子。   那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如纯白天鹅羽绒般细腻的光泽。   它是如此的柔软而又细嫩,只要手指按下去,就能在其上留下如同占有印记般的指痕,只要轻轻一咬,就会在雪色中留下清晰的殷红痕迹……就像他好几次在梦中梦到的一样,只要稍一用力,身下的人就会发出幼猫儿般呜咽的…………   ……   他的身体……?   !!!   莱维忽然一抬手,将迦诺尔正在给他擦药的手挡了回去。   “呃、那个,可以了,前面的我自己擦得到,我自己擦就行了。”   不知为何脸颊忽然微微泛红的少年此刻说话都有些磕巴。   “啊?”   才把锁骨那一处伤口抹了一半药膏的迦诺尔茫然地抬头。   “不是你非要让我帮你擦药吗?”   “是,是这样,但,那个……”   莱维移开目光,不敢和迦诺尔对视。   他的手依然挡在身前,隔开迦诺尔的手的同时,也隔开了迦诺尔的视线。   他此刻慌张得要命,说的话一时间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少年的身体整个儿都是僵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此刻身体的异样…那因弄混梦境与现实升起的欲念从而无法抑制的腿间变化……绝对不能让迦诺尔发现!!!   迦诺尔皱着眉,完全搞不清莱维这家伙怎么一下一变的。   一下要他擦药,一下又不肯让他擦。   他的目光落在莱维锁骨那块不小的淤青擦伤上。   没抹开的一坨药膏就那么黏在伤口前半截,伤口后半截则是空荡荡的。   逼得他此刻犯了轻微的强迫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而且锁骨那一块,莱维自己也看不到,不好上药。   “知道了,我帮你把锁骨这里的伤口擦下药,剩下的你自己来。”   他这么说着,伸手想要将那一坨药膏抹匀。   眼见迦诺尔的手要伸过来,莱维慌慌张张地想要挡。   可是因为身体整个儿都是僵硬的,而且双腿更是一动不敢动,挡不好的他在慌乱之中一把抓住了迦诺尔的手腕。   他在紧张中忘了控制力道,被他抓住的迦诺尔只觉得手腕一痛,药瓶脱手掉落了下去。   眼见药瓶就要摔到地上,迦诺尔本能地伸手想要将其抓住。   而恰好这时,意识到自己力道太大抓痛迦诺尔的莱维正匆忙松开手。   下一秒,一抬眼看见想要接住瓶子的迦诺尔正向下弯腰俯身,如果迦诺尔目光往旁边一瞥,就能看到他腿间极其明显的轮廓——   少年惊慌得猛地站起身,匆忙向后退开。   他身后的椅子被他撞得哐当一声摔倒在地。   但是,他虽然是在向后退开,但是他的腿太长了。   只是一抬脚,那长腿就截在那里。   恰恰好好绊住了迦诺尔。   上一秒还因为及时接住掉落的药瓶而松了口气的迦诺尔,下一秒只觉得脚下一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正慌张地向后退开的莱维,一见迦诺尔被自己绊到,又忙不迭地伸手一把抓住迦诺尔的手想将其拽住。   而如此混乱成一团的行动最后导致的结果——   不大的砰的一声。   被莱维及时拽了一把但是没能完全拽住的迦诺尔还是跌落在地上。   他手中的药瓶从他手指间滚落下去,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到柜脚下。   莱维俯身压在迦诺尔身上。   一只手仍旧攥着迦诺尔右手手腕,将其压在地板上。   另一只手撑在迦诺尔头的一侧。   金色的长发如水波一般流淌在地面上,从少年按在地面的指缝之间流淌过去。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地面的两人的身上。   漆黑的发梢散落在少年结实的赤裸肩膀上,他撑在两侧的双臂如同将迦诺尔囚在其中的牢笼。   那颀长身体的影子几乎将身下的人整个儿笼罩在其中。   房间里很静,几乎能听见靠窗的那盏灯火里炸开火花的响动声。   莱维看着身下的人,橙黄色的细碎光点落在他浓密的漆黑睫毛上。   他的眼眸中掠过沁蓝的湖面轻颤的波纹。   他轻声说:“我……喜欢迦诺尔。”   ————————   今天晚上有事,所以今天这一章就提前一点更啦。   以及,谢谢宝宝们支持订阅~~[让我康康] 第25章 第 25 章:如果迦诺尔能只属于他,只看着他——   少年热切的目光执着地追寻着眼前的人,他的声音因为过于紧张都带上一丝轻颤的痕迹。   他说:“我喜欢迦诺尔。”   躺在地上的迦诺尔瞥了一眼滚到柜脚下没有摔破的药瓶,然后收回目光落到莱维身上。   他说:“哦。”   莱维:“…………”   感觉自己被敷衍的少年睁大了眼,有点委屈地看着躺在他身下的人。   “我说,我喜欢迦诺尔你。”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多次了。”   迦诺尔一边回答,一边抬手推了推上方的莱维比他结实得太多的肩。   “起来,别一直压着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很重了么。”   显然,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压在他身上的莱维很重’比‘莱维说喜欢他’这件事还更加重要一些。   莱维:“…………”   仔细回想了一下。   还真是。   他好像在待在这里的第一年里,在他还小的时候,就说过喜欢迦诺尔了。   而且还真不止说过一次。   ……好吧,是很多次。   后来长大一些了反而不敢轻易说了。   但,不一样的。   这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喜欢,和小时候说的喜欢,完全不一样。   少年张嘴想这么说,但是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   哪里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者是,不敢说。   因为从迦诺尔此刻的态度莱维就已经明白,他这种不一样的喜欢,对迦诺尔来说毫无意义。   哪怕他已经成年,哪怕他已经比其高大,迦诺尔依然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   ……如果说出来,他还能待在迦诺尔身边吗?   按在地上的手蓦然攥紧,将那散落在地面的金发也一并扣紧在手中。   莱维沉默好一会儿后,才又开口,只是语气听起来有点憋屈。   “那……迦诺尔你喜欢我吗?”   “嗯嗯,喜欢。”   迦诺尔随口回答道,“所以,你能起来了吗?”   莱维:“…………”   虽然是想听到的答案,但是感觉更憋屈了。   他委委屈屈地起身。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这么一打岔,他刚才生怕被迦诺尔看到的下面某一处已经平复了下来,不用再遮遮挡挡了。   “坐好。”   跟着起身的迦诺尔再一次发号施令。   少年委委屈屈地抬起翻倒的椅子,坐回去。   迦诺尔将滚落在柜脚的药瓶捡起来,先是将其丢给莱维,然后走过来,伸手将那一团黏在莱维锁骨伤痕前端的药膏在整个伤痕上细细抹匀。   做事得有始有终。   强迫症总算得到满足的他看着被抹匀的药膏,心里满意地这么想着。   其实他刚才回答说喜欢莱维也不是说谎。   的确,当初若不是碍于沙斐狄亚的情面,他绝对不会接下眼前这个烫手芋头——毕竟身为主角之一的莱维在他心里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只是,就算一开始是那么想,但是眼前的小孩暂时还没有成为他记忆中那个让他落得惨烈下场的大人莱维。   而且这三年里,小莱维在他面前一直都非常的乖巧。   一个长得好看又很听话的小孩天天对着你笑得阳光灿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像个毛绒绒的可爱小、呃、大狗狗围着你打转撒娇,怎么都不可能讨厌他吧。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少年突然又开了口。   “那,既然迦诺尔也喜欢我的话。”莱维说,“我就一直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握着手中药瓶的莱维笑眼弯弯地看着迦诺尔,以一种轻松而又自然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但旁人看不到的,是隐藏在他身下的、与他轻快的语气截然相反、用力攥紧着座椅边缘的手指。   站在他身前的迦诺尔没有说话,只是那正按在莱维锁骨处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但还是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   而后,他感觉那柔软的指尖从他身上离去。   他目光一暗,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抓住那离他而去的指尖——   但他的手终究还是死死地攥紧了椅角,一动不动。   用力到他的手指都勒得有些隐隐作痛的地步。   太在意。   太重要。   所以不敢让这个人察觉到端倪。   所以连一点点失去的可能性都不敢去赌。   “好了,剩下的你不是要自己来么?”迦诺尔说,“而且你身上都只是一些很浅的划痕,一两天自己就好了,不抹药也没事。”   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所以你今晚就是特地来耽误我睡觉的,是吗?”   一边抱怨,迦诺尔一边顺手将那件搭在桌边的上衣抛给莱维。   懒洋洋地往软椅上一坐,他毫不客气地指使起某位年轻皇子。   “去给我倒杯水。”   穿好衣服的莱维乖乖起身去倒水,将水杯送到迦诺尔跟前。   他一边递水,一边睁着眼直勾勾看着迦诺尔。   沁蓝眼眸像是漾着水波的碧湖,满是委屈,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莱维在控诉什么,迦诺尔自然知道。   他刚才故意岔开话题没有回答莱维的话,以莱维的聪明劲,不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他依然不打算回答那个问题。   其实这三年来,莱维对自己的亲近、甚至可以说是依恋之情,迦诺尔又不是木头,当然能感觉到。   但他并未太当回事,甚至于还对此有点头疼。   他很清楚,莱维对他的亲近不过是由于他在关键时刻救了莱维导致的雏鸟情节。   另外,还有因为突然被迫和兄长伊萨分开,对此感到孤独的莱维将对兄长的依恋情结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简而言之,自己其实就是个替身。   等到真正的兄长伊萨回来,他这个假兄长就会被打回原形了。   呵。   毕竟这对兄弟之间那生死相依、不、是生死不弃的深切感情——自己这个被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牵连而死了两次的倒霉蛋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啊!   所以,他早就下定了决心,这一世绝不掺和到这对兄弟的破事里去。   绝对!   更何况他在刚才已经从沙斐狄亚那里得知,再过两日,伊萨就会随同其的监护人以诺城执政官一同来到王城。   他慢悠悠地喝着水,心里想着。   很好。   既然正主回来,他这个所谓的兄长替身也该退场了。   这两位被迫分离的兄弟在三年后再度重逢时,不知道是怎样的情景?   唔,有点想要围观啊。   将空了的水杯放到一边,迦诺尔起身,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他径直走向他的大床,但刚走到床边,就又被人拽住了手。   拽着他的手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抿着唇,一汪清透湖水般的蓝眸就这么瞅着他。   看上去委屈巴巴的,一副被某个狠心人抛弃的模样。   虽然没有开口,但是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渴求。   ——我不走。   “……知道了,你想睡这里就睡吧。”   迦诺尔实在是困得受不了,不想继续应付这个缠人的家伙。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让莱维睡他寝房里。   随口说完后,他就直接钻进自己温暖而又柔软的大床里。   头一挨着枕头,强烈的睡意让他很快就陷入深深的梦境之中,将现实中的一切都甩到脑后。   …………   寝房的主人已沉沉睡去,但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还尚未睡着。   窗子已被紧紧关上,窗外隐隐传来的风掠过枝叶的响声。   莱维坐在床上,垂着眼看着在自己身边沉睡的人。   左臂搭在屈起的膝上,他侧着头,目光定定然落在那张睡颜上。   微弱的橙色火光在他半边侧颊上跳动着,将他剩下大半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   垂着的漆黑睫毛在他的眼上覆盖上深深的影子,曲起的左手手指掩住他半边的唇。   “你还是完全把我当做小孩来看待啊……”   少年的声音很清朗,如极具穿透力的弓弦。   但随着其年龄的增长,早已没了年幼时期的清亮和稚嫩。   他伸出手,指尖缠绕起一缕金色的长发。   抬起卷了一下,但那柔顺的发丝很快就从他的手指上滑落。   金色发丝重新落下去时,恰好就落在了迦诺尔的手腕上。   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金链将那纤细的手腕缠绕住了一般。   “明明只比我大三岁而已。”   莱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却很是清晰。   他的目光随着那一缕垂下去的发丝,落在了迦诺尔的手上。   他握住了那只手。   将那只手捧在掌中,手指轻轻擦过那还残留着一点药膏的指尖。   那白皙的手指是柔软而细腻的,触感如丝绸一般。   而他的指腹是粗糙的,有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还记得他的手指因为刚开始训练被磨破时,迦诺尔带着不耐的神色,却细致地将药膏抹在自己手指上的情景。   他看着自己的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大,给他抹药的那只手却几乎没什么改变。   “看,我的手已经比你大了。”   将那只手捧在掌中,莱维歪着头轻声说。   说不清这句话他到底是说给眼前沉睡的人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迦诺尔。   我现在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我说的喜欢,是想要亲吻你的眼、你的唇,在你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留下我的烙印的喜欢。   是好几次在模糊的梦境之中……扣紧那纤细的腰,不顾你的推拒让你承受不住地呜咽低泣的喜欢。   …………   如果让你知道我暗地里对你抱持着这种肮脏的、不可言喻的欲念……你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   震惊?厌恶?   还是………会觉得很恶心?   少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缩紧,将原本托在掌中的那只手整个儿包裹在自己手中。   他看着迦诺尔的目光极其的温柔。   他的眼眸是如湖水般的沁蓝,像是映着无边蓝空的水波。   当这双眼专注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无法抗拒地沉溺于那片柔软的湛蓝之中。   但,那抹蓝可以是清透的湖水,阳光透过水面,波光荡漾——也亦可以是深不见底的海底,光透不进,暗潮流转。   当它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去的时候,就会一点点地将那个人淹没。   它会用最温柔的姿态将它想要的那个人包裹、吞噬,让其沉入最深处,完全只属于自己。   握着迦诺尔的手,少年垂眸看着身边的人。   对他的目光一无所觉的迦诺尔睡得很沉,小半边颊陷入柔软的枕里,金色的长发从纤细的肩颈滑落,在雪白的床被上散开。   莱维想,三年前的那一天,也和今天一样。   那个时候,他睁开眼,就看到了陪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那个时候,他想,要是能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好了。   是的,只要能待在迦诺尔身边就好。   年幼时的他愿望真的很简单。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孩子在长大,原本单纯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了样。   在这个人身边待得越久,他所渴望的就越多。   如果迦诺尔能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如果迦诺尔能再摸一下他的头就好了。   如果迦诺尔能多对他笑一笑就好了。   如果迦诺尔能更在意他一点……   ……甚至于…比父皇还要……   …………   人的欲望总是永无止境。   沟壑难填。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地步。   ——如果迦诺尔能只属于他,只看着他——   那是不知何时起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出的强烈渴望。   某种贪婪的、让人不齿的欲望。   但最可怕的,是他竟然从未想过要控制住、甚至于掐灭这个欲望,而是在心底深处想着。   ——要怎么做,才能——   从天窗照进来的月光落入房间里,将莱维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床上。   那黑色的影子几乎将床上安眠的人整个儿笼罩其中。   缓缓地,少年将迦诺尔的手抬起到唇前。   漆黑的额发散落在他的眼前,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见此刻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唇轻轻地落在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白皙手指上。   极尽温柔的。   亦是极尽克制的。   但,稍许之后,忽又张口,少年露出的微尖虎牙一口咬在纤细的手腕上。   雪白齿尖浅浅地陷入迦诺尔手腕那柔软的肌肤之中。   仿佛在以此解渴,避免自己下一秒就失控地将眼前的人连皮带骨吞噬入腹。   深深的黑夜将一切都掩盖在了暗处,无人知晓。   一夜寂静无声。   当一夜安眠的迦诺尔在刺眼的阳光中睁开惺忪的睡眼时,看到的就是坐在身边的少年。   他重新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一边懒洋洋地坐起身,一边揉着还有些朦胧的眼。   “唔……你起得可真早。”   莱维侧着头看着迦诺尔,透亮的蓝眸弯了起来。   他对迦诺尔露出一个笑容。   明亮的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少年展露的笑容清澈纯真如此刻清晨时分的朝阳。   ————————   莱维:乖巧听话、清澈纯真的阳光少年。 第26章 第 26 章:伊萨,你有病啊?!   雄伟的皇宫矗立在大地之上,它在整体上是由深青色的巨石打造雕琢而成,辅以白色玉石。   恢弘大气,亦是精美绝伦。   高耸入云的台阶之上,王宫大殿高高在上,如神灵的殿堂,俯视众生。   巨大的圆形石柱撑起宏伟大殿,明亮的阳光透过敞开的天窗将整座大殿都照耀得明亮至极。   黑色的长靴踩在大殿光滑的青玉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一名中年男子迈步前行,浓密的长发在他的脑后整整齐齐地扎成一束,身躯壮硕,看上去气度恢宏。   塔卡沙,这位现任的以诺城执政官,青年时期曾是赫赫有名的特洛维亚名将之一,追随先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他之所以得封领地成为西方的领主之一,并成为西方最大城市以诺的执政官,正是因为他立下赫赫战功得到的赏赐。   在站立于大殿两侧的众人地注视下,塔卡沙在大殿中间大步向前走着,步伐踏实有力。   虽然身着执政官长袍服饰,但依然掩盖不住其魁梧有力的身躯。   哪怕已离开战场多年,他看上去仍旧像是一名军队将领,身上散发着某种久经沙场而沉淀积累下来的杀伐气势。   他并非独自一人。   大殿两侧众人目光所注视的,也并非是他,而是他身边和他一同前行的人——那名黑发的少年。   特洛维亚第一皇子,伊萨狄亚。   三年前,这位第一皇子离开皇城,被送往以诺城。   如今,皇帝陛下让这位皇子回到皇城,不知有什么打算。   和塔沙卡执政官相比,伊萨狄亚皇子完全是一个对立面。   年轻皇子的身形颀长,如夜色般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身后。   几缕略长的额发斜斜地散落下来,掩住他半边左眼。   略显细长的眼如肉食性猫科动物般锐利,眼角微微上挑出一点弧度,薄唇习惯性地抿起。   嵌着如火焰般的鲜红宝石的佩饰点缀在他的眉间,和他墨黑色的额发交缠在一起。   披散在颊边的漆黑长发衬得他的肤色越发冷白,如冰霜一般。   就连那薄薄的唇,亦是冷红之色。   这位皇子殿下的脸虽然极为俊美,但那一双锐利的剑眉以及脸部凌厉的线条却冲淡了那种美感。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极冬刺骨的寒意,整个人更是如刀锋一般,煞气逼人。   深黑色的劲装和他身边塔卡沙白色的执政官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与贵族相异的银白色臂环衬得垂落在它身上的发越发如墨色。   他只是安静地前行,浑身就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厉气息。   这样的伊萨狄亚,让人就算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也完全不会去联想起什么美色。   那是刚淬炼而成自零度冰水中拔出的利剑,太冷、太锋利、太摄人。   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宛若无光的深渊,深不见底,一眼对上就让人心口发寒。   大殿的两侧响起极轻的窃语声,有些人甚至在脸上直接流露出了诧异之色。   因为这位伊萨狄亚皇子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当年两位皇子还小的时候,虽然不至于一模一样,但是脸部轮廓还是挺相似的,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是双生子。   但现在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和那位莱维皇子几乎找不出多少相似之处了。恐怕站在一起,都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兄弟。   更何况,这位伊萨皇子一眼看上就给人极不好惹的感觉。   让某些人心里直犯嘀咕。   毕竟他们在这三年里试图接近第二皇子没能成功,听闻第一皇子要回来了,便想着把主意打到这位身上。   但现在看来,想要接近这位才是真正的高难度。   也是,毕竟是年仅十三就上了战场还能立下战功的狠人——之前他们都以为塔卡沙呈报的关于伊萨殿下的战功是虚报的,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是假的。   两人一同走过大殿,来到御座之下,塔卡沙先一步单膝跪地。   他一手按地,一手按在胸口,向王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深深地低头行礼。   伊萨抬头,细长的眼微微挑起,看向上方。   高高的青玉石阶之上,黑发的帝王坐在黄金的王座之上,一手支侧颊,一手搭在扶手上,俯视着他。   从大殿穹顶的天窗照进来的阳光笼罩在其身上,让高坐王座之上的帝王周身发着光。   那就像是端坐高台之上的神祇,雍容而又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但,身姿笔挺地站在石阶之下的年轻皇子却是仰着头,直视着上方。   那双漆黑的眼和俯视着他的皇帝陛下对视着。   若是离得近,就能看见,少年盯着上方他的父皇的眼中闪动着何等危险的光芒。   他注视着他的父皇的目光根本不是在仰望,而是一种让人心惊的野望。   那就仿佛是一头年轻的黑狼在用充满野心的危险眼神,注视着它们族群的那个强大而又威严的首领。   “伊萨狄亚殿下。”   低低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那是身为他监护人以及教导者的塔卡沙在提醒向陛下行礼。   漆黑的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伊萨低头,那几缕略长的额发掩盖住他的眼。   他俯身,左膝跪落在雪白石板上,一手虚按在地面,长长的黑发披散在他的身后。   只是,虽然同样在行跪礼,但他并未像他身边的监护人一样将右手按在左胸上,而是随意将手肘搭在屈起的右膝之上。   睫毛虽然半垂着,但那眼角仍旧呈现锐利的上挑弧度。   这个原本虔诚的跪礼姿态由他做来,偏生成了一种放荡不羁的感觉。   让这个半跪的少年周身凌厉的气势不减分毫。   他半垂着眼,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但,未能看见那明亮的金发所在痕迹。   他的目光落回眼前的地面上,薄唇微抿,似有些不快。   高台之上,皇帝陛下安坐于王座,以一手撑着下颌的微显慵懒的姿态。   他俯视着下方的伊萨狄亚,唇角上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   这位三年前离开皇城的第一皇子归来后第一次在大庭议上的露面,给众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仅仅只用眼睛看着,都知道这位皇子是个极不好惹之人。   而且,看上去也不怎么讲礼数。   在后续庭议中,这位伊萨殿下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的一侧。有人瞅着机会扬起笑脸想要与其寒暄几句,却是直接碰了壁,年轻皇子连眼角都懒得瞥其一眼。   无论谁和他搭话,他皆是不发一言。   少年神情冷漠,视他人与无物,让意图在他那里打探点东西的几位大臣皆是铩羽而归。   直到日上高空,在大殿一角守着巨型水钟的侍从看到已到午时,便敲响了钟声。   大庭议结束,皇帝陛下从后殿离去。   与此同时,有内官走过来,引领伊萨和塔卡沙两人向后殿同样的方向走去。   无数目光投过来,落在那位皇子的背影上,各有所思。   …………   房间里,换了一身舒适衣着的沙斐狄亚看着被内官领进来的两人。   塔卡沙大步上前,没了刚才在大殿中的恭敬有礼,哈哈笑了起来。   “数年未见了,陛下。”   男人浑厚且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很高兴看见您依然和当年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大力拍了拍站在旁边的凯沃尔的肩膀。   “嗯,你小子也一样。”   此刻只剩下他们几人的时候,塔卡沙的行为举止便显得随意了许多。   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本就很熟,甚至还可以说颇为亲近。   皇帝陛下在还是沙斐狄亚皇子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曾与塔卡沙同在北部军队中担任将领,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当然,当时还只是皇子护卫的凯沃尔肯定也在。   想当初,他作为年长且颇有资历的将领,还对这位空降的年轻皇子颇为不服,觉得这个皇子就是来抢功劳的。   然后,就被教做了人。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想着想着,这位年长者就忍不住有些唏嘘。   “许久未见,塔卡沙大人。”   凯沃尔一手按在胸前,低头,向这位在战场上教导了他不少事情的名将躬身行礼。   沙斐狄亚笑着说:“你也是老样子,塔卡沙,一点都没变。”   他坐在椅子上,架着腿,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随意地轻点着。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塔卡沙身边的伊萨。   “塔卡沙已向我呈报了你的功绩。”   皇帝陛下那带着一丝慵懒语调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   “我的孩子,伊萨狄亚,你尚还年幼就能以将领之身在战场上立下战功,我对此倍感欣慰。”   他说话时,在‘我的孩子’这几个字上加上了重音。   然后他就满意地看到伊萨在听到这句话时唇角用力紧抿了一下,颇不快的。   他轻笑着说:“现在,我需要与你的老师商议一下给你的奖励,所以,伊萨狄亚,你先在外面耐心等候一会儿吧。”   神色冷淡的少年看了沙斐狄亚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关闭。   将房间里所谓大人们的对话声尽数拦在门内。   伊萨快步向外走去,他并未遵照沙斐狄亚的话在门口等候,而是径直走过长廊,来到尽头的外庭。   然而,就在他想要穿过空旷的外庭从大门离开时,一声骏马的嘶鸣声从门外传来。   明亮的青空之下,一身白衣的少年骑着漆黑骏马飞驰而来。   流光般的金色长发在其身后高高飞扬着,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那个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身影,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撞入伊萨墨色的瞳孔之中。   太过于突然以至于让伊萨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紊乱。   一抹赤红之色不受控制地、飞快地在伊萨原本漆黑的眼底浮现。   随着伊萨眼底的赤色一闪,无形的气流蓦然成型,原本平静的空气中突然冒出一股细小的旋风将骑马的迦诺尔包围住。   这股阻碍的旋风裹住了奔跑中的骏马雪白的四蹄,强烈犹如实质性的泥淖缠绕上去,让它步伐一乱,打了个踉跄。   被空气中那股突如其来袭来的无形力量惊吓到的骏马高亢嘶鸣了一声,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住的它本能地剧烈蹦跳、甩动起来。   骏马陡生的暴躁发生得太突然,毫无征兆。   毫无防备之中,迦诺尔差点就这样被甩下马来——他甚至都已经弓起身体,做好了落地前蜷身卸力的准备。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有人从前方几步跨到失控的骏马跟前。   一只手猛地伸出,一把拽紧缰绳,然后来人纵身一跃上了马背,坐在他的身后。   那人的手臂从他身后环来,将差点被甩下马的迦诺尔拦腰抱了回去。   用力勒住的缰绳让骏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发觉到那缠住它蹄子的无形之物已悄然消散,它亦是安静了下来。   迦诺尔呼出一口气。   这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一缕漆黑的长发和他金色的长发交织在一起,掠过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回头。   那仿佛是最深黑夜的眼眸和他的目光撞上,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伊萨。   他早已打定主意尽可能少和这个人碰面,为此,身为御卫军最高长官的他甚至都没有出席今天的议事庭会——反正在皇帝的纵容下也没人敢有什么意见。   但偏生在这人回来的第一天,就以他从未曾想过的重见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让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伊萨帮了他大忙,他还一言不发好像不太好。   所以迦诺尔在犹豫了一下后,就开口道:“你……”   阳光自头顶照下,让漆黑额发的影子落在伊萨的眼窝上。   那阴影掩盖住了黑眸中一抹渐渐淡去的红色痕迹。   他和回头看他的迦诺尔对视了一眼,神色冷淡,目光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迦诺尔才刚说了一个字,伊萨就直接撇过脸,无视了迦诺尔,径直翻身下马。   他下马时腾空而起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后稳稳站着,侧着身,看也不看迦诺尔。   从头至尾,少年的神情都相当的冷淡。   迦诺尔也不生气。   他早就知道,伊萨这家伙天性凉薄,除了弟弟莱维,他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更何况他们也没相处三年,没什么感情打底,所以他觉得,伊萨能在自己危险的时候出手帮忙已经很不错了。   他坐在马背上,打量着长大的伊萨。   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衬得他的身躯越发颀长有力。   紧致的黑衣包裹着身躯,勾勒出胸口起伏有度的肌肉线条痕迹。   那手臂上的肌肉薄而紧实,显然极具爆发力,所以刚才只是一拽就勒住了自己的黑马。   看得出来,这三年来少年发育得很好。   毕竟……这家伙也长得比自己高了,一点也不比莱维差。   迦诺尔有点郁闷地想起,刚才伊萨跃上马坐在他身后的时候,他回头去看,第一眼看到的好像是伊萨的肩颈处。   哼……所以这一个两个的发育得可真好啊。   光顾着感慨的迦诺尔并没有发现,在自己骑在马上这么俯视着伊萨时,被俯视着的伊萨那细长眼角微不可见地上挑了一下。   下一秒,伊萨伸出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用力。   猝不及防的,他被伊萨一把拽下了马。   迦诺尔一个踉跄,下意识紧紧抓住了伊萨拽他的那只手,这才站稳了没摔倒。   伊萨的手有力地悬在空中,哪怕就这样接住了差点摔倒的迦诺尔近乎整个人的重量,也稳稳的,没有晃动半分。   他微垂的眼注视着迦诺尔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瞳孔之中仿佛有什么涌动而过。   修长手指缩紧了一下,似乎想要反握住迦诺尔攥着他的手,但是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手指时又猛地定住。   僵持一秒后,原本缩紧的手指又缓缓展开,像是他从未想过要握住对方的手一样。   “你做什么?”   站稳了的迦诺尔松开手,仰头看向伊萨,只觉得莫名其妙。   伊萨微低着头。   泛着幽青光泽的黑发散落在他的眼前,在他冰雪般的侧颊上落下深色的影子。   他俯视着眼前的人,黑如深潭的眼眸仿佛在吞噬着映入其中的金发光华。   “扶你下马。”   他说,冷冷的。   说完后,他转身离去,转身时高高飞扬而起的黑色长发掠过迦诺尔的眼前。   被强拽下马的迦诺尔:“……………………”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某人离去的背影。   不是……你有病啊?!   是和身体里那什么魔力苦苦斗争了三年最后失败被魔力侵蚀了脑子所以导致的大病吗! 第27章 第 27 章:“我向父皇要来养大的,当然得自己宠着。”   在伊萨离开后,房间里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怎么样?”   沙斐狄亚单刀直入地向塔卡沙询问。   塔卡沙沉吟稍许,思索该如何形容。   “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厉害。”   很快,他直接给出了一个结论。   “但是这孩子的性情不太好。”   “嗯,看得出来,这几年里让你劳心了。”   “……其实也没怎么操心。”   塔卡沙觉得在这件事上他真没办法居功。   事实上,在伊萨皇子被送到以诺城的第二天,就直接被伊赛瓦尔的大神官接到了神殿中。   鉴于其拥有魔力的特殊状况,这三年里伊萨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神殿中,由诸多伊赛瓦尔的祭司教导他关于文化方面的功课。同时,作为风暴与战争之神的祭司,关于如何统帅以及指挥战争方面的理论知识比他这个战场老将还要全面和丰富,完全不需要他插手。   他名义上是伊萨皇子的教导者和监护人,但实际上能教给他也只有战场上的实战、以及他多年来积累下来的战场经验。   哦,还有关于作为领主以及重要城市执政官的治理经验——不过从武将转职执政官的他在对付反对他的声音时,基本上都是采取以力服人这种简单粗暴但方便好用的方式。   这位皇子刚来的时候还挺瘦弱的,让他看着都有些发愁该怎么养。   但幸好这事没用他操心。   也不知道那群疯子一样的伊赛瓦尔祭司们到底是怎么养的,原本瘦瘦小小的孩子眼看着就强壮了起来,身高更是蹭蹭直往上涨。   不过大概就是因为身高蹿太快了,这孩子虽然身体挺结实的,肌肉也不少,但是就是怎么看都有点瘦,不像他这么壮实。   但那群伊赛瓦尔祭司不愧是被称之为疯子祭司的存在,居然让他带着才十三岁半的小孩上战场!   他当时是坚决拒绝的,但赖不住这位皇子殿下主意太大,竟是伪装成普通骑兵混在一支骑兵队里暗中上了战场。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年仅十三的年轻皇子还真的率领那支骑兵队立下奇功。   在他率军与敌军僵持不下时,这位殿下率领骑兵从侧面的峡谷小道中冲出来击溃了敌军侧防,逼得对方不得不收缩后退。   这两年里,某些家伙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嘲讽他,说他为了扶持第一皇子上位,给皇子伪造军功——十三岁的皇子能上战场?还立下战功?呸!太不要脸了!你这个耿直的老匹夫怎么能也搞这些?   这一招明明应该是我们这些佞臣们来搞才对!   塔卡沙表示他也很为难好不好?   为了避免被陛下质疑自己在呈报中夸大其词,他甚至都已经弱化过伊萨狄亚皇子的战功了。   反正也没有外人,塔卡沙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就是一通诉苦。   诉都诉了,他干脆顺便向陛下抱怨了许多其他事情。比如,以诺城里的那些伊赛瓦尔祭司们越来越疯,实在让人头疼;还有,领地上一些自视甚高的贵族世家对他下达的政令阴奉阳违,甚至还暗中派人捣乱,逼得他不得不以力服人;以及,还有边境上的敌军也时不时就小范围地来袭击一通、让人烦不胜烦等等。   沙斐狄亚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眼中含笑聆听着塔卡沙滔滔不绝说出来的话。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扶手上轻点着,偶尔停顿一段时间,眼底若有所思。   直到塔卡沙说得差不多了、停嘴灌下一大杯水的时候,他才转眸看向另一边,对窗边的人扬眉一笑。   “他说完了,接下来该你了,迦诺尔。”   在众人对话的半途中走进来的迦诺尔此刻背靠着敞开的窗户站着,看着窗外。   他的身体微斜着,手肘抵在窗台上。   沐浴在阳光下的流金发丝闪动着细碎的微光,顺滑地自他的肩颈流淌而下。   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树枝上那叽叽喳喳叫着的小鸟发着呆,突然被沙斐狄亚点了名,下意识转回头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啊?”   “作为莱维狄亚的监护人,你来总结一下他这几年的表现。”   刚才还在对沙斐狄亚一通诉苦,抱怨着伊萨狄亚皇子难搞的性情以及不计后果疯子一般的作为的以诺执政官立刻坐直身体,转头向迦诺尔盯去。   同样作为皇子的教导者,塔卡沙有着强烈的胜负欲。   而且,抱怨归抱怨,对于伊萨皇子那远远超越常人的优秀,亲眼看着他飞速成长起来的塔卡沙还是非常骄傲的。   ——好吧,虽然大部分功劳恐怕得算在伊赛瓦尔的大神官以及诸多祭司身上。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等着对方说出另一位皇子的优秀之处,准备在心底里暗自比较一下。   然而……   “他的表现,奥维一直都在向你禀报,问我做什么?”   迦诺尔没好气地怼了皇帝陛下一句。   他正用着午餐呢,结果吃到一半突然被沙斐狄亚召过来,结果就是为了让他说一下莱维这几年的表现?   他又没怎么管,能知道个鬼。   “对他的事情,你该叫奥维来,甚至于你都应该比我知道得多一些。”   懒洋洋地靠着窗子,午时的太阳晒得他浑身暖洋洋的,困意都涌了上来,迦诺尔一脸漫不经心。   “我什么都没教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对于自己躺平摆烂的行为没有丝毫羞愧,很是坦然。   塔卡沙:“…………”   有着如此坦然承认自己不负责任的竞争对手,他应该是高兴的吧?   ……应该吧。   但心里总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爽啊。   “你是没教他东西,但不代表你什么都没做。”   被怼了一把的皇帝陛下一点也不在意。   他按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唇角含笑,向迦诺尔走去。   “虽然莱维狄亚他战场上的功绩是没有,不过……嗯,应该是一年多前吧,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因为罗尼亚城附近频频发生的山贼屠杀村镇事件不开心了两天。”   而当时沙斐狄亚正好在外地巡视,尚未返回王城,所以未能及时处理此事。   毕竟调动军队的事情,必须由皇帝亲自批示。   “然后——”   皇帝陛下的语调微微一转。   “某个胆大包天的小鬼就偷了我们御卫军最高长官迦诺尔的令牌,带着一队御卫军跑过去,剿灭了那群山贼,还割了头丢到罗尼亚城主府里面,搞得对方人仰马翻。”   不过也正是因为此,才让罗尼亚城主发现了自己下属私通山贼谋利的事情,进而彻底解决了隐患。   “罗尼亚城主还因为此事特地跑来王城向我告状,让我很是头疼。”   “而我们的御卫军最高长官当时还包庇那小鬼,说是自己给他的令牌。”   皇帝陛下能怎么办呢?   自己任命的御卫军最高长官,当然是自己纵着、宠着、包庇着啊。   “呵~类似的事情可不止发生了一件,可是不少啊。”   沙斐狄亚一边说着,人已经走到了窗前,迦诺尔的面前。   他微微俯身,双手从迦诺尔的两边伸过去,手掌按在窗台上。   从旁边看上去,就像是皇帝陛下用双臂将迦诺尔圈禁在窗边一般。   沙斐狄亚低头,笑眯眯地看着迦诺尔。   “在我看来,作为监护人你或许不那么称职,但是作为教导者,还是很不错的。”   迦诺尔:“…………”   我觉得你在内涵我。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瞅着沙斐狄亚的眼神已经表达出了这一点。   沙斐狄亚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头靠在了迦诺尔的耳边。虽然实际上两人并没有贴上,但是这种站位,若是远远看上去的话,就像是两人在亲密地耳鬓厮磨着。   “没有,我在称赞你。”   皇帝陛下的唇凑近对方耳边,如此柔声说道,同时,他抬眸淡淡地瞥了下方一眼。   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但却没有融化到他琥珀色的眼底。   楼下的庭院里,一株高耸的大树下,黑发的少年双臂交叉站着,一脚踩在身后靠着的粗大树干上。   漆黑如隐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寒潭的眼向这边看来,暗沉沉的,仿佛没有一点感情。   冷色的唇抿着,薄得如刀锋一般。   楼上的窗边和楼下的树下。   皇帝和他的皇子。   两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伊萨一甩手,转身而去。   “怎么了?下面有什么吗?”   见沙斐狄亚盯着下面,迦诺尔也侧身向下面看去。   楼下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挺拔的绿树、展开的灌木蔓藤以及盛开的花朵。   “哦,有只小狼崽子抓不到蝴蝶,负气跑掉了。”   “啊?”   沙斐狄亚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   “好了,来陪我用餐吧。”他松手起身,看向另一边的塔卡沙,“塔卡沙,你也一起。”   “荣幸之至,陛下。”   以诺的执政官微微躬身回答。   一直靠着窗子的迦诺尔也直起身来。   “我已经吃过了。”   他拒绝道,睡意上头,现在他只想回去睡午觉。   “只吃了一半,对吧?”皇帝陛下笑眯眯地说,一点也不羞愧地坦然道,“我特地让人打断的。”   “……”   迦诺尔都被气笑了。   行,我知道了,你是皇帝你最大。   他扭过头懒得搭理某人,却又被那位皇帝陛下搂着肩,半抱半推地哄着他走。   塔卡沙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陛下,你之前让伊萨殿下等在外面,不叫他一起吗?”   还在哄人的沙斐狄亚头也不回。   “你真觉得他会乖乖听话等在外面?”   “……”   塔卡沙果断闭嘴。   …………   因为是与关系亲近的臣子私下用餐,所以午餐安排得并不是很正式,就在半敞着能沐浴到阳光的房庭中间。   雪白柔垫铺在地上,边缘有卧榻,白玉石的长桌置于软垫中间,各色美食摆放其上。   虽然有四个人共同用餐,但是大多数时候只有沙斐狄亚和塔卡沙在一边吃一边继续聊天。某位近卫骑士盘腿而坐,埋着头,专心致志地享用美食。   而早就很是困倦的迦诺尔随意吃了一点之后,就歪在身后厚实的软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手中的石榴汁。   在身边两人如同催眠一般的谈话声中,他终究还是没扛过睡意,不知不觉歪着头睡了过去。   他一睡过去,手指自然就是一松,于是那还剩下半杯的鲜红石榴汁眼看就要洒在他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了差点掉落的琉璃杯。   沙斐狄亚将琉璃杯递给一旁慌张的侍女,他看着歪在大软枕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少年,不由得莞尔一笑。   长臂一揽,他将迦诺尔揽过来,让其躺下来能睡得更舒服一些,头就枕在他的膝上。   拽下缠在手臂上的华贵披帛盖在迦诺尔身上,沙斐狄亚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张恬静的睡颜上,又笑着伸手揉了揉那柔软的金色发丝。   某个近卫骑士对皇帝陛下的举动已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依然是自顾自地享用美食。   而塔卡沙则是在沙斐狄亚伸手时就放下了手中餐叉,他没有开口,就这么看着皇帝陛下让那孩子枕在自己膝上睡觉,甚至还脱下披帛盖在对方身上。   他看着重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陛下,笑了起来。   “您还是这么宠爱这孩子啊。”   沙斐狄亚浅浅地喝了一口葡萄酒,被鲜红酒液染红的唇角扬了一下。   “我自己向父皇要来养大的,当然只能自己宠着。”   “这孩子也长大了啊,美貌也更甚年幼之时……‘过盛的美丽是无法长久的’,这句谚语想必陛下您也知道吧。”   塔卡沙一边说,一边也跟着喝了一口酒。   “那不过是某些养育不好美丽花朵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枯萎的废物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的辩解和推诿之词罢了。”   “陛下您骂得可真难听。”   “实话一般都难听。”   “哈哈,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那个有趣的民间的传言——陛下您是为了从废帝手中夺回这朵‘特洛维亚的白蔷薇’,才抢了这个王座的啊。”   沙斐狄亚抬手,和塔卡沙伸来的酒杯撞了一下。   银制的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漫不经心地说:“是不是事实,塔卡沙你应该很清楚的,不是吗?”   “是啊,当初……”   塔卡沙开口说了两个字,又闭了嘴,脸上的神色略显出几分沉重。   多年前那场夺位之战,他亦是参与者之一。   所以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很清楚。   其实一开始,沙斐狄亚无意与他的兄长、也就是废帝争夺王座。   虽说母亲是平民女子的他出身较低,但战功赫赫,亦受人拥戴。若他真想要王座,废帝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在王座上待上两年,甚至于,那王座很可能都传不到其身上。   因此,沙斐狄亚一直是那位嫉贤妒能的废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说实话,废帝要是坦坦荡荡地表达对沙斐狄亚的不喜,塔卡沙都会高看他一眼。   偏生废帝一边表现得兄友弟恭,一边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但即便如此,沙斐狄亚也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那个废帝为了拉拢他国支持他,竟是丧心病狂地想把当时还年幼的这孩子送给那个荒淫的费塔尔王做其的禁脔!   …………   塔卡沙还记得,当时沙斐狄亚的眼神,哪怕习惯了尸山血海的他一眼都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斜着眼没好气地瞅着沙斐狄亚说:“真要论起来,那话其实也不算造谣。”   沙斐狄亚姿态优雅地浅酌着酒,无视对方瞅来的眼神。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为了美人能不顾一切的昏庸君王一样。”   “哈哈哈哈!如果陛下您真是这样的人,我怎么都不可能跟随您的。”   塔卡沙大笑了好几声,而后,笑声渐歇。   中年执政官看着他的陛下,认真地说:“我相信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会守护好我们的特洛维亚,所以跟随了您。”   他相信他亲眼看到的——那个会为了守护身后的城民而不顾自身安危在战场上奋力厮杀、会俯身于死去的战友身边无声落泪的年轻皇子。   所以七年前,他跟着沙斐狄亚杀进了王宫。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亦或是很多年以后,我都会一直相信着您。”   沙斐狄亚细长的眼角微微动了动,看向塔卡沙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无需多言,两人手中的酒杯再度碰撞在一起。   银器清脆的碰撞声如同银铃一般,悦耳,清亮。   一旁,同样也经历过七年前那场凶险的夺位之战的凯沃尔依然头也不抬地吃着东西,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那如蔷薇花般美丽的少年安静地沉睡,流金似的长发自皇帝陛下的膝上垂落于雪白的软垫,阳光温柔地将其笼罩。 第28章 第 28 章:迦诺尔大人,您要选谁?   庭院的一角,白石池中的水面在阳光下荡漾着,波光粼粼。半池莲花正是盛开的时候,蓝睡莲亭亭玉立于水面上,绿叶连成一片。   带着热气的风掠过水面时,就将那淡淡的清香吹散开来。   伊萨坐在浓密的树荫下,屈起一膝,左臂随意搭在膝上。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那人肌肤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想,那个人的手腕……似乎比他记忆中的要纤细得多。   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时候,年幼的他伸出手,只能抓住那个人的几根手指。   而现在,他的手已经能将那人的手腕整个儿握住。   三年前,是那个人的双臂圈着年幼的他,带着他坐在马背上,他的后脑只能贴在那人的胸口。   而现在,他能轻易将那人整个人圈在自己怀中。   金色的发丝就在他的眼下,淡淡的清香从他的鼻尖掠过,像是黎明时分最为清透的风……   风忽然掀起一缕黑发掠过颊边,伊萨一顿,收敛心神。他抬起手,将一枚石子丢进前方的池水中。   噗通一声,石子落水,溅起一圈水花。   原本安静地落在莲花尖上的一只蝴蝶像是被落水声惊到,展翼飞了起来。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蝴蝶,宽大的翅翼折射着阳光闪动着迷人的淡青色光泽。   少年盯着那只轻盈飞起的蝴蝶,漆黑双眸如照不进光的深潭。   “接着。”   伴随着声音,一个东西突然从旁边抛过来,伊萨抬手接住。   那是一块圆圆的大面包。   将面包丢给他的莱维笑嘻嘻地说:“我猜你肯定没吃中饭,所以刚才找莫娅姐姐要了这个。”   伊萨没回答,直接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蓬松软绵,满满的奶香味,里面还夹着蜂蜜和坚果,甜得有些发腻。   但他还是继续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小时候的那段经历让他从不会浪费食物,他还记得那种饿得胃里像是有火在烧的感觉。   莱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在他人眼前温文有礼的第二皇子此刻毫无仪态地坐在草地上,伸直了双腿。   他双手向后按在草地上,撑着身体,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湛青天空。   天空的颜色和他瞳孔的颜色融化在一起。   午后的时光是寂静的。   一个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包。   一个仰着头惬意地感受着从耳边掠过的微风。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整整三年的时光未能在这对双生子之间落下哪怕是一点点隔阂或陌生的痕迹,就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许久之后,莱维先开了口。   “虽然知道你今天会回来,但是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   当一眼看到站在树下等着他的伊萨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他也不怕被笑话,坦然地说,“因为我常常做梦,梦到你回来了,我们依然像以前一样一直待在一起。”   伊萨的目光扫了一眼眼前那片莲花池。   和他记忆中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当初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小庭院就是这个模样,现在也依然一样。   就连那盛开的莲花都和以前一样,微风拂过片片或粉红或淡蓝的花瓣,将熟悉的清香送到他的鼻尖。   “你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莱维轻笑了一声。   “你当年不就是因为相信他会保护好我,才用什么‘让我守好我们的皇子身份’这种理由骗我留下来的,不是吗?”   “…………”   “他们都说我长得很快,所以我一直想着,说不定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能比你高一点。”目光上下打量着伊萨,大略估算了一下对方的身高,莱维叹了口气。   “但现在看来,还是差不多。”   伊萨微微垂眼,漆黑的睫毛在他冷白的颊上落下浅影。   “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看得出来,无论从身体、还是精神方面,莱维都过得很好。   “嗯~”   回答的人笑眼弯弯。   “所以我在信里就说过,你完全不需要担心我。”   虽然分隔两地,但是他们之间的联络从未断过,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通信一次。   自然,伊萨的信总是很薄,一张纸上简简单单概括一切的几句话。而莱维的信总是厚厚的一叠,把自己每日做什么、又发生了什么等等全部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上面,偏生文笔还挺好,各种事情都写得活灵活现,看着那些信,就像是能亲眼看到他的生活,像是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些事情一般。   而在莱维的信中提到的最多的,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多的,就是迦诺尔。   莱维将他所看到的、所知道的迦诺尔的事情,他和迦诺尔之间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一点一滴,都写在了信中。   所以伊萨知道了许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多到甚至让伊萨有种……仿佛自己是在用着莱维的眼睛注视着那个人的错觉。   更让伊萨有种自己像是依然一直在那个人身边,从未离开过的错觉。   想到这里,伊萨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时候,想要穿过庭院离开的他在无意间抬头时,便看见了楼上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或许是因为那熟悉的金发太明亮,轻易就能吸引住任何人的视线。   靠着窗子的迦诺尔侧着头,注视着树冠上叽叽喳喳叫着的小鸟,眉眼微弯,唇角含笑。   看上去很开心。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或许一直和这人在一起的莱维见过。   伊萨看了一眼歪着头对他笑的莱维。   坐在阳光之下的蓝眸少年展露的笑容灿烂而又明亮,而他,却早已习惯于坐在阴影之中。   所以,当初就算留在这里的是他而不是莱维,那个人也不会像对待莱维一样对待他吧。   察觉到心底那一点微妙的情绪,伊萨思绪一滞。   他刚才在想什么?   那种想法,简直就像是他在嫉妒莱维……   他抬手,用力地将一块石头再度砸向莲花池,像是想要将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也一并重重甩出去。   噗通!   水池中的水高高溅起,泼得一旁那朵雪白的莲花都晃了一晃。   “莱维,你瞒了我不少事,是不是?”   “呃……”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说个不停的蓝眸少年眼神飘忽到了一旁。   “你当时才多大?带着那么点人居然就敢去剿杀山贼?”   “这是……”   “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   莱维撇嘴。   “这世上最没资格这么说我的就是你——来,告诉我,那个十三岁就敢莽上战场的人是谁啊?还有,你在信里告诉我这件事了吗?”   “……啧。”   莱维几句话瞬间反杀。   这次轮到伊萨移开了目光。   不过莱维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而是嘿嘿笑了一下后从怀中掏出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抬手抛给伊萨一个。   然后,他吭哧一口,就将自己手中的苹果咬了个大缺口。   一边啃,还一边说话。   “迦诺尔说的,小孩子要吃苹果,至少一天一个,这样才能长得高。”   伊萨瞥着手中的苹果,冷哼一声。   “他自己吃吗?”   他清楚地记得,莱维信里说过那人不爱吃苹果。   啧,难怪都没怎么长。   “哦,他说他是大人了,所以不用吃了。”   伊萨:“……”   还真无法反驳。   但是……   “我们也成年了。”   虽然只是在不久之前。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挺喜欢吃的,和我成不成年没什么关系。”   “…………”   咔嚓。   冷峻的黑眸少年沉默地将红苹果咬了一口。   反正,他也不讨厌这个水果。   兄弟两人就这么一个盘腿坐在草地上,一个竖着右膝坐在树荫下,咔嚓咔嚓地啃着红红的大苹果。   一时间,莲花池旁边只响着咔嚓的啃食声。   啃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开口对话,他们也已领会到彼此的打算。   某个相同的意图。   莱维手掌一按草地,站起身。   两腿张开,微蹲,重心下移,整个人顿时如生根般稳稳地站在草地上。   他微微向前倾着上身,抬起的双手握紧摆在身前。   那是蓄势待发即将攻击的姿态。   同一时间,伊萨也一撑膝盖,缓缓起身。   他稳稳地站在树下,上半身如一张绷紧的弓,露出的上臂隐约可见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左手藏于左腰一侧,抬起的右臂横在身前。   然后,右手一翻,掌心转而向上,食指冲着对方一勾。   他说:“来。”   飓风席卷了这座庭院。   …………   迦诺尔以为的三年后重逢场面。   两人遥遥相望,目光紧紧交汇。   伊萨那冷峻锐利的眼角柔和了几许。   往日明朗的莱维蓝眸中水光闪动。   一道风掠过,细碎的紫藤花瓣簌簌从两人之间飞散。   整个场景如画一般,浪漫,美丽,感人。   迦诺尔亲眼看到的三年后重逢场面。   砰——   啪!   砰咚!   拳拳到肉,腿过残影。   簌簌掉落的细小花瓣还真有。   不过那是少年们打斗时被无辜波及的大树们,它们在剧烈晃动时掉落下来的花瓣和叶子。   迦诺尔:“…………”   行吧。   这数年后重见的仪式还挺特殊,挺别致的。   一回来就看到那两少年在自家庭院中斗殴得起劲的迦诺尔只能如此感慨着。   更何况,由于那两位少年人自带的超高颜值以及偏瘦却强健有力的身躯,打起来的时候观赏程度还挺高的。   反正迦诺尔看到他宫所里几乎所有的侍女都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围观着,就连他的侍女长莫娅都在笑眯眯地旁观着。   她甚至还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草药茶,姿态优雅地时不时饮上一口。这要是在桌子上摆上几盘点心,还真是毫无违和感。   和迦诺尔望过来的目光对上,侍女长笑眼弯成细细的弧度,将手中的茶杯向迦诺尔举了一下。   那意思是,迦诺尔大人,要来一起喝茶顺便围观两位皇子殿下打架吗?   迦诺尔果断摇头。   他家侍女长那草药茶苦得要死,一股药味,他闻着都觉得怪怪的,但莫娅偏生天天喝得津津有味,说是对身体好。   迦诺尔也站着看着一会儿。   他虽然自己不擅长战斗,但是身边诸如沙斐狄亚、奥维之类的非人类的强人太多,也经常见他们对练,所以在理论上还是有些认识的。   所以他也看得出来,那两个少年现在的确都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不过短短三年而已,简直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不愧是主角,天赋就是惊人。   反观自己这个炮灰配角……呵,不说其他,光是身高就已经让他深受打击了。   想到这里就有点心塞的迦诺尔懒得再看下去了,转身准备走人。   只是这会儿功夫里,那边的侍女们已经开始打赌最后的胜利者了。   围观的侍女们纷纷响应,踊跃下注,有的用钱币,也有直接摘下身上的饰物作为赌注。   莫娅一手握着杯耳,一手捧着杯底,弯弯双眼看向他。   “迦诺尔大人,您要不要也参加一下呢?”   她笑眯眯说,“就当是逗个趣。”   侍女长刚一说完,那十来名侍女们顿时眼睛闪闪发亮地涌了上来。   “哎?迦诺尔大人也参加吗?”   “太好了,您想赌谁呢?”   “果然还是莱维殿下吧?他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当然要支持他。”   “赌局不讲感情,那位伊萨殿下看着就更厉害。”   “现在比率是一半一半啊。”   “所以呢,迦诺尔大人选谁?”   她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转移到了迦诺尔这里,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那边本是心无旁骛对战着的两个少年在一次交手后退开时,行动都微微停顿了一秒,目光似往这边看来。   侍女带着笑意的询问声自空气中传了过去。   迦诺尔大人,您要选谁? 第29章 第 29 章:所谓湿身PLAY……   【您选谁?】   当那名侍女的询问声远远传来时,两个少年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秒。   一个用眼角若有若无地瞥了这边一眼。   另一个更是直接转头看了这边一眼。   而在这边的树下,见大家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迦诺尔也不扫兴。   他说:“我赌……”   后面几个字淹没在侍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隔远了根本听不清,只能看到侍女们或多或少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边,两位皇子之间停顿了一秒的战斗继续了下去,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这边,迦诺尔说完一摸腰侧,突然记起来刚才被某人叫过去叫得急,身上什么都没带,干脆直接摘下耳朵上的耳饰。   被镂空金丝绞花纹缠绕的天青石耳饰在阳光下透着梦幻般的浅青光晕,晶莹剔透,是和他的瞳孔一样的颜色。   迦诺尔将这对天青石耳饰放在石桌上,说,“没带钱币,我用这个下注。”   说完,他看向莫娅。   “我先进去休息,他们打完了叫我。”   “是的,迦诺尔大人。”   侍女长笑眯眯地回答。   于是迦诺尔放心地回了房间,悠闲地躺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琴师弹奏的音乐,吃了一份下午茶甜点,看了一会儿书,又发了会儿呆……   ……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   …………   还没等来莫娅送消息过来的迦诺尔再也忍不住,丢掉书本拍案而起。   眼看就要四个小时了,你们还没打完吗?   你们打得不累我等得都累了啊!   知道你们久别重逢很激动,知道你们少年人精力旺盛,但是能激烈斗殴整整四个小时你们的体能是不是也太非人类了啊——?   实在是等不下去的迦诺尔面无表情地从房间里出来,快步走到庭院中望去。   原本在那里围观的侍女们早已散去,而那两个少年依然还在草地上你来我往,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只不过,两人此刻皆是汗浸衣襟,被汗湿的衣服紧紧贴在他们身上,越发显出他们肌肉紧致的强健身躯。   汗水从他们泛红的脸颊上滴落,一个个皆是呼吸急促。他们的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行动也比之前迟缓,明显都已经体力不支了。   但没人停下来。   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倔。   庭院中的那几颗大树都已经蔫了,草地上满满都是掉落的绿叶和树枝,原本整齐的绿草地此刻是高一片、矮一片,残差不齐,甚至边缘的那些灌木丛都缺了一角。   显然这两少年一场打斗将原本原本赏心悦目的庭院祸害得够呛。   迦诺尔看着像是被龙卷风席卷过的凄惨庭院,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他们不累吗?”   他忍不住回头问莫娅。   “这个嘛,怎么说呢~~”   在石桌旁稳稳当当地坐了三个多小时喝了三个多小时茶,莫娅依然是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她纵容着侍女们在这里玩闹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留下两个负责看着赌注物的,便将其他侍女遣散继续工作去了。   她笑眼弯弯地说,“大概那两个孩子都不想在您眼前输掉吧。”   说完,又轻轻啜了口茶。   哦。   迦诺尔懂了。   年轻气盛的少年们那该死的胜负欲啊。   “不急,迦诺尔大人,来和我一起喝茶坐着等吧。”莫娅笑眯眯地说,“等他们全部累趴下就结束了。”   迦诺尔:“…………”   莫娅,你好歹收敛一下那一脸想看好戏的表情吧。   …………   汗水从额头上滚落,落入眼角,滚入嘴角,那滋味咸咸的。   而更多的汗水在身体飞速转动的一刹那,就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张着嘴急促喘息吸入的氧气完全跟不上身体的消耗,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身体越来越迟缓,手脚上的肌肉绷紧得厉害,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的行动。   光是看对方狼狈的模样,就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原本只是一时兴趣的对练。   原本只是想要试一试对方的能力,看看对方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原本只是想着简单地打上一场,点到为止,差不多就结束。   但是到了现在,莫名其妙就停不下来了。   ——谁都不想认输。   或许这一场原本玩乐式的对练在那个人远远地望过来一眼时,就彻底变了味。   最终演变成现在这种僵持不下的情况。   ……   不能输。   不想输。   怎么都不想在那个人的眼前输掉。   就算对方是莱维/伊萨也不行!   砰!   两人的手臂再一次重重撞击在一起。   越过交叉的双臂,喘着粗气的两人目光同样撞击在一起。   对视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其中炸开。   没有人说话。   但两人都明白,还没有结束,短时间内不可能结束——   就在他们固执地想打下去分出个胜负之时,突然有东西自他们一侧腾空而起。   那未知的‘暗器’飞速向撞在一处的两个少年袭来。   此刻正处于感观最敏锐时刻的两人几乎是唰的一下分开,本能地一抬手,然后,就一人一手接住了一个苹果。   圆滚滚,红彤彤,秀色可餐。   莱维:“……”   伊萨:“…………”   哪怕一贯冷漠示人的他在抓住苹果的瞬间目光都懵逼了一秒。   呖呖的风声起了。   临近傍晚时分的风大了起来,从庭院高空中掠过,摇晃着茂密树冠沙沙作响。   细小的橄榄花瓣被这一阵风卷起,从站在庭院一侧的那人身侧簌簌地掠过。   迦诺尔双手抱胸站在树下,下巴微昂,眯着眼向他们看来。   漂亮的脸上面无表情。   那纤细的身躯明明一点也不高大,更没什么压迫感,但是不知为何,偏生就是将两位气势慑人的少年皇子给压制得死死的。   莱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大气不敢出一口。   伊萨一开始还目光冷然,但和那天青色的眸一对上,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尸山血海也凛然不惧的少年下意识目光就是一个飘忽,斜向另一边,不肯再和迦诺尔对上。   终于安静下来的庭院中,只剩下少年们急促的呼吸声在此起彼伏。   “差不多得了。”迦诺尔说,“再打下去我这庭院就被你们毁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两人走去。   他走过去时踩着那被细碎花瓣撒落一地的草地,像是踩在一路洁白的花瓣而来。   抬起的手,漫不经心地将被风吹乱的金色长发撩到肩后。   晚霞落在他珍珠般的肌肤上泛出微光,就连呼啸的风掠他颊边时都仿佛温柔了许多,轻轻地帮他一起撩起长发。   抬眼,他的目光从那两个手握红彤彤大苹果的少年身上扫过。   那情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迦诺尔的眼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还有,小孩子的点心时间到了。”   他板着脸说,   “都给我坐下。”   迦诺尔的话一落音,莱维已是重重地跌坐在了草地上。   一手搭在屈起的左膝,他低着头,急促地喘着气。   说实话,他刚才就已经撑不住了,仅仅是凭着一股不能在迦诺尔面前丢脸的意志强撑着而已。   此刻他一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水分高强度的流失更让他口干舌燥,他一张嘴,吭哧一下就咬下了小半个苹果。   伊萨还站在,仍旧是一副冷峻的模样。   但一头漆黑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身上,还有急促起伏的胸口,都让他所谓的冷峻多出了几分狼狈。   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耗力和肌肉紧绷,此刻控制不住地微抖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和冷静。   他的目光落到迦诺尔身上,又立刻移开。   他本是站着、抿紧了薄唇不动,手指攥紧苹果,看上去似乎要将其捏碎一般。但当听到耳边传来咔擦声时,他看了一眼已两口咬掉大半个苹果的莱维,眼角抑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莱维的目光中多多少少带上一点‘叛徒’的意味。   然后,他也张开了口,沉默地开始一口一口咬苹果。   于是,安静的庭院中响起的声音除了之前急促的呼吸声,还多了咔擦咔擦的咬苹果声。   总算让那两个眼看就要将自己庭院毁掉的少年安静了下来,迦诺尔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兄弟两许久没见,这一次重逢肯定会好好亲近一番。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亲近’法。   果然双主角就是得不同寻常。   将近四个小时啊!   而且,要是这两人真的都在自己这里累趴下,对他而言又是一堆的麻烦。   先不说要给两人收拾善后,后面也不知道会传出怎样乱七八糟的谣言。   放下心来后,迦诺尔心情也稍微好转了一点,他的目光从一坐一站两个少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伊萨身上。   脸色像是海底寒冰般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着,张嘴咔擦咔擦地咬苹果,那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原本柔顺的漆黑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在其身上,好几缕斜斜地垂落在眼前,几乎整个儿挡住了伊萨的左眼。   有着轻微强迫症的迦诺尔怎么看那挡住了眼的头发怎么不顺眼。   对了,他记得伊萨应该是扎着发带的。   现在披头散发的,那发带呢?   是在打斗中掉了吗?   迦诺尔低头,目光往四周的草地上一扫,果不其然,在一旁的草地上发现了一根长长的发带。   他走过去,俯身将其捡起。   柔软的淡紫色发带从他手掌上垂落,风一吹,略显褪色的边角轻轻飞扬起来。   傍晚的阳光照在上面,将烙在其上的金纹照亮了起来。   看得出来这发带应该已经用了很久,较为陈旧了,也不知道伊萨为什么还在用。   毕竟这家伙看起来就不像是节俭的人。   嗯?这发带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一只手突然伸来,劈手夺过发带。   伊萨目光森寒地瞥了他一眼,剑眉紧蹙。   “我的。”   他甩出的两个字像是两个冰块硬邦邦地砸下来,然后一转身就要走。   迦诺尔:“…………”   我没说不是你的。   一个旧发带而已,没人和你抢。   总觉得伊萨这家伙的脾气越来越奇怪。   小时候的伊萨被喂饭还会气得脸红,逗起来挺有趣的,甚至还会在他面前装可怜——虽然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不和莱维分开。   这么一想,当初的小伊萨和现在这个总是一脸冰冷的少年伊萨对比起来,都显得可爱多了。   伊萨走得干净利落,头也不回。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离开的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一般。   一旁的树下,已经站起身的侍女长盯着伊萨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条发带,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   伊萨殿下手中拿的,好像是迦诺尔大人三年前遗失的发带?   要知道,佩戴在迦诺尔大人身上的配饰全部都是她亲自安排。   而且,哪怕看上去只是轻飘飘的一个发带,但也是用贵重且罕见的紫色染料染色、鎏金印纹以及碎钻点缀而成,极为昂贵。   像这种昂贵的佩饰,就算用旧了要去销毁也必须做好记录——从而避免贪污、偷盗等事情的发生。   所以她记得很清楚,那是迦诺尔大人在三年前遗失的一条发带。   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伊萨皇子殿下手里,而且看上去还保存得挺好。   “伊萨殿下,请您等一下。”   莫娅叫住了尚未来得及离开的伊萨。   她说,“那条发带……”   她刚说了半句话,突然,一股无形的气流陡然从大地上盘旋而起。   那气流在庭院中掀起一阵宛如飓风般的狂风,从庭院里呼啸而过,将散落在草地上的短枝残叶全部刮起到高空之中。   而最糟糕的是,这阵狂风将庭院莲花池边上的喷泉喷洒的水幕全部都卷了过来。   哗啦一下,正正好好洒在还站在庭院中的迦诺尔、莱维,以及尚未来得及离开的伊萨身上。   浇了个透心凉。   “伊萨,你有病啊!”   被淋得浑身湿透的迦诺尔擦着脸上的水,都气笑了。   刚才这一幕一看就知道是伊萨的魔力搞的鬼。   这家伙果然还是被魔力侵蚀得脑子有大病了吧——   “……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魔力失控了。”   伊萨在回答的同时,微微挑起的眼角不着痕迹地瞥了侍女长一眼。   侍女长莫娅:“…………”   幸好她站得远,没被溅到,只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水雾从侧颊拂过。   在任何时候都一定要保持优雅姿态的侍女长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被溅一身水后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她果断选择保持沉默。   一条发带而已,丢了就丢了吧,也不是非得找回来。   对吧?   刚刚还在生气的迦诺尔怔了一下。   魔力失控?   是这个原因吗?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伊萨一身也被浇得湿透、甚至比他还湿,迦诺尔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故意报复他。   但是看着伊萨那从颊边垂落下来紧贴在脖子上的湿漉漉的黑发,沿着颈部滑落渗入衣襟之中的水滴……迦诺尔觉得,这家伙应该不至于为了报复他而把自己也搞成这样。   行吧,只能自认倒霉。   话说回来,这都三年过去了,伊萨对魔力的控制还是这么差劲啊。   同样被浇湿的莱维倒是不在意,只是看向迦诺尔。   “迦诺尔,你没事吧?呛到水了吗?”   迦诺尔摇头。   他甩了甩头,将还在脸上、发梢上滚动的水珠甩出去。   他垂着眼,湿漉漉的金发贴在他的颊边,水珠顺着脸颊流淌到他的下颌,然后滴落下去。   本想伸手帮迦诺尔擦一下脸上水痕的莱维蓦然呼吸一顿。   那一身白衣湿透了,紧贴在迦诺尔的身上,将那纤细却宛如艺术品般优美的身躯线条弧度勾勒在阳光之下。   湿润的金发贴在肌肤上,细细的锁骨处蓄积起一汪浅浅的水痕。   那溢出的水珠从锁骨边滑落,沿着肌肤滚入衣襟之中。   而且,这衣服湿了后竟有几分透明,透过半透明的湿衣,那雪白肌肤以及纹理弧度异常清晰地……   莱维刚伸出一半的手像是被针扎般猛地缩了回来。   “呃、那个、迦诺尔,你先去换衣服,不,总之,你先披点东西。”   只觉得脸颊隐隐发烫的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下意识想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迦诺尔身上。   但一抬手,莱维忽然又记起来自己的衣服也是湿的。   “我去帮你拿衣服。”   迦诺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莱维已经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   我自己走回房间也就几步路而已啊。   这么想着的迦诺尔也懒得等,自己往里面走,只是刚走了一步,忽然一件披风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下意识接住披风的迦诺尔一抬眼,看见的是正收回手的伊萨。   神色冷然的少年站在一旁,侧着头,目光落在另一边,没看他。   迦诺尔接住的披风是干燥的,想必是伊萨在打斗之前脱下来丢到了一边,所以没被淋湿。   不过……   迦诺尔抬手将披风递回给伊萨。   “不用了。”   这里是他的宫所,他换衣服很方便,反倒是伊萨自己,还得这么一身湿地跑回自己的住所才能换上干净衣服。   若是穿上这披风的话,一路上也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少年漆黑的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一言不发地接过他递过去的披风。   迦诺尔转身。   但,就在他刚转过身时,突然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一下子将那件披风硬生生地裹在了他的肩上。   等他回头去看时,只能看到快步离去的伊萨的背影。   迦诺尔:“…………”   不过,话说回来。   这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这状况好像在以前也发生过来着? 第30章 第 30 章:迦诺尔:只是呼吸 伊萨:手段了得。   伊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所大门,风掠过他的身边,身上湿了的地方被吹得冷冰冰的。   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那条同样湿透的发带,掌心中是一汪水。   发带末梢滴落下去的水,和他留下的湿漉漉的脚印混在一处。   出了大门后,伊萨心里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刚才被侍女长叫住时,他心底一紧,想也没想,直接一个‘魔力失控’让其闭上了嘴。   如果那时,侍女长那句‘这条发带不是迦诺尔大人的吗’真说出了口。   他该如何回答?   ……不知道。   无法回答。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将这条淡紫色发带一直带在身上。   或许是因为年幼时独自一人待在陌生的地方,过于寂寞了。   也或许是因为,只要看着这条发带,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人从自己手中抽离的手指,还有那人说的那句话。   那些回忆,让他一次又一次控制不住地自心底生出戾气。   但讽刺的是,偏生就是这股盘踞在他心口怎么都消散不去的戾气,让他咬牙在伊赛瓦尔祭司所安排的极其艰苦的训练中坚持了下去。   亦是让他在战场上最凶险的那一次,在生死之际中硬生生地撑了过来。   伊萨低头,看着手中的发带,一双眼幽暗如深渊。   他想起三年多前,也是在那片草地上,那名褐发的骑士长用披风将迦诺尔裹住、抱起来的那一幕。   他想起不久前,敞开的窗前,他的父皇凑近迦诺尔耳边轻声耳语时的亲近模样。   他想起刚才,迦诺尔自然而又亲昵地抬手,撩起凑到其身边的莱维一缕额发的模样。   一直都是如此。   那个人的身边一直都有许多的人陪伴着。   就像是此刻夜幕之上那轮被群星环绕的明月。   多一个、少一个,对其从来都无关紧要。   他看着手中的发带,想,这一点都不公平。   是不是,迦诺尔。   …………   房间里,换上干净衣服擦干了金发的迦诺尔坐在软椅上,看着两名侍女清点桌子上的钱币和各种宝石饰品。   “迦诺尔你赌了谁赢?”   莱维问得直率,一双湛蓝眼眸瞅着迦诺尔。   腾腾热气从少年颊边光滑的皮肤上散开,他像是小狗般执拗地望过来,显然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迦诺尔托着下巴,瞥了莱维一眼。   他说:“打平。”   因为前两回的结局就是莱维赢了一次,伊萨赢了一次,一比一,所以他选了这两人打平。   莱维:“…………”   被‘打平’两个字哽了一下的少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行,反正没赌我输。”   莱维在这边自我安慰着,迦诺尔已经转向莫娅。   他吩咐道:“将侍女们的赌注都翻倍还回去,算是我搅乱赌局的赔偿。”   “是的,迦诺尔大人,想必对于这个结果大家都会很开心。”   侍女长微笑着回答。   在莫娅看来,其实这场赌局最后的胜利者极有可能就是迦诺尔大人。   那两位殿下都是不服输的倔强性情,到最后,肯定是和她所说的一样,全部累趴下,所以自然就会是唯一下注了‘打平’的迦诺尔大人大获全胜。   但现在,一场赌局中没有输家,当然是皆大欢喜。   她正要吩咐身边的侍女装好桌上那些赌注,突然莱维凑过来,伸手就拿走了桌子上最贵重的东西——那对闪动着剔透光泽的天青石耳饰。   他将其递给迦诺尔。   “迦诺尔,你的。”   “不用了,我刚才说了给她们……”   “不行!”   莱维断然否决。   他似乎很不快,眼神都沉厉了几分。   “你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   迦诺尔哼了一声。   “你也说了那是我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谁也管不着。   被怼了一句的莱维一顿,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因为太着急了所以语气不对,他的瞳孔闪了一下,放软声调,轻声哄着迦诺尔。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它吗?我看见你几乎天天都戴着它。”   “……”   倒不是迦诺尔喜欢,真喜欢就不会随手用来下注了。   其实他身上的佩饰每天都是莫娅给亲手戴上的,莫娅每天早上服侍他穿戴时总是眼睛发亮,心情很是愉快,有时候迦诺尔都觉得自己像是莫娅手中的洋娃娃。   莫娅说这对耳饰和他的眼睛颜色近似,但是颜色又深了一点点,如此一来就能衬托得他的眼睛更显得晶莹剔透等等……那一大堆复杂的解说当时他有听没有懂,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很适合他,所以大多数时候莫娅都给他佩戴这个。   要是自己说不喜欢,他的侍女长大概会伤心,所以迦诺尔点头承认。   “是很喜欢。”迦诺尔说,“但是我既然答应将它送出去,现在又出尔反尔不太好。”   “我——”   我不喜欢你把贴身之物给别人!   这句话在莱维喉咙里转了一圈,但没能说出口。   他抿了抿嘴,迟疑地问道:“那……你把这个给我行不行?”   他说:“反正都是送出去,你这个太贵重了,她们不好分,单独给谁都不好,还不如给我。我补偿一笔钱,她们还更好分一些,你说是不是?”   迦诺尔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这个?”   他想,以前也没见莱维对佩饰之类的很在意啊,甚至于考虑到练武,他身上几乎都不怎么佩戴饰物的。   “……很喜欢。”   莱维握着手中的耳饰,沁蓝的眸映着眼前的人。   他轻声说,“所以,迦诺尔,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好啊,给你。”   迦诺尔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莱维喜欢就给莱维吧,他反正还多得是,毕竟某位皇帝陛下有什么好东西都喜欢往他这里送。   多一个、少一个,他从不在意。   说完后就转过头去的迦诺尔并没有看到,在他点头的一瞬间,眼前的少年唰的一下被点亮的双眼。   这一刻,握紧手中天青石耳饰的少年那张俊朗的脸仿佛整个儿都亮了起来。   莱维笑容灿烂,胜过天边火红的夕阳。   那双沁蓝的眼眸就像是透亮的湖水映着阳光灿烂的天空,仿佛最炽热的光都在其中绽放。   少年的笑容,还有那从眼底溢出的情感,是甚于一切的真挚、纯粹而又热切。   “我喜欢迦诺尔。”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回到皇城引发的轰动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两位年轻的皇子已然成年,而皇帝陛下在这种时候将第一皇子召回皇城,必定是有所打算。   皇城中的暗流旋涡悄无声息地涌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在两位皇子成年的那一刻,王座的争夺战已经开始。   而现在他们所需要考量的,是选择其一追随,亦或是继续中立。   这并非是短时间里能做出的决定。   先不说对两位皇子的了解尚不透彻,更有可能会因为过早下注而引发皇帝陛下的不满。   因此,现在皇城里的人们绝大多数还处于观望的状态。   这一晚,一场热闹的晚宴正在皇宫中举行。   虽然夜幕已经降临,将黑暗笼罩在大地上,但宴会大厅中依然亮如白昼。   雪白墙壁上燃烧着的无数灯火将光芒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   这座宴会大厅的建筑风格依然是特洛维亚人一贯的造型,半边敞露在外,经过工匠的巧思,将宏伟华丽的建筑物和外面的花园巧妙而又流畅地连为一体。   在特洛维亚的传说中,火神哈萨里尔在自己的宫殿中举办盛宴时,被邀请参与宴会的自然之神神情郁郁,不断叹息,认为房间无论多大对自己而言都显得过于狭窄,不如在天地之间让自己觉得广阔和惬意。   于是,火神且亦为工匠之神的哈萨里尔为了让挚友开心,便打造出一座半敞式的华丽厅堂,从而让挚友重新露出笑颜。   正因为如此,特洛维亚人的宴会大厅几乎都是这种敞露式结构,巨大的石柱撑起向外凸出的弧形顶端,周围大半都是敞开的。   座椅的摆放都是背对着有墙壁的小半边圆弧,当厅中的人坐在椅上抬眼看时,看到便是花团锦簇、喷泉流淌的宽敞花园,让人心情舒畅。   就比如在此刻这种氛围轻松的晚宴中,人们可以坐在厅中安逸地欣赏舞娘们轻盈的舞姿,也可以端着酒杯走到泉水边、或是被花枝缠绕的雕像下随意地交谈,亦或者安静地欣赏花园的夜色。   柔和的乐声在整座大厅中回荡,传递到花园中便变得悠远起来。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坐在桌案前,一身略紧的深黑衣着衬得他身形越发修长,斜披着的黑红色披风从左肩垂落至地面深青色的石板上。   露出的右臂由于贴身衣着隐隐勾勒出薄肌的形状,当右手握着酒杯抬起时,那手臂上紧致的线条越发显得流畅分明。   比夜色更为深邃的黑色长发被淡紫色的发带束起,略斜着从他结实的肩上垂落,左侧的额发偏长掩住了小半边细长的眼。   他的肤色是冷白的,在灯光的照映下就如寒冬的冰雪一般,衬得年轻皇子的脸越发俊美绝伦。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却是冷峻的,令人生畏的,就连微微上挑的细长眼角都仿佛出鞘的利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那浑身散出的寒意更是让人下意识退避三舍。   在开头少许试探着向其搭话的人碰了壁之后,剩下的人便打消了上前与之寒暄的念头。   就算是对他颇有兴致的人,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在一旁打量、观察着他。   虽然伊萨明知无数人的目光都或直接、或暗中集中到自己身上,但他却视哪些目光于无物,毫不在意。   在热闹的宴会中,唯有他一人周边异常的清净。   再度喝了几杯酒水,伊萨站起身来。   说实话,若不是他那个监护人塔卡沙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说,这场宴会就是为了他和莱维举办的,一直烦着他,他来都懒得来。   如今已经在待了一个多小时,他实在不耐烦了。   ……而且,那个人也早就离开了大厅,不知去了哪里。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明亮的金色光泽一消失,整个宴会大厅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细长的眼瞥了对面被数个人围着似在谈笑的莱维,他轻轻地啧了一声,然后抬脚向外走去。   但刚走了几步,就被一个壮实的身躯给拦住了。   伊萨抬眼,便看见他那位监护人杵在他身前,紧紧盯着他。   “出去透口气。”   他淡淡地说。   那意思是,他没打算跑。   在整场宴会中一直都在分心密切关注着伊萨一言一行的塔卡沙听了这话,便让开了路。   虽然这位皇子殿下性情桀骜、天生不驯,但说出的话从来都做得到。   他也懒得叮嘱‘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反正他说了对方也不会听。   他只要知道这位殿下不会半途落跑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点郁闷,他这个监护人兼教导者怎么感觉一点都不被尊重呢?   自己好歹应该算是伊萨殿下的半个老师,殿下多少还是应该尊重他一下……呃,应该算半个老师……吧?   想着那群几乎是全权接手了伊萨皇子教育的伊赛瓦尔疯子祭司们,这位以诺执政官顿时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又灌了一杯酒。   哎,大概是因为他刚才看到莱维狄亚殿下在迦诺尔面前的乖巧模样,所以有点被刺激到了。   之前迦诺尔那孩子不是说根本没教导过么,怎么莱维狄亚殿下在他面前那么听话呢?   反观伊萨殿下,不说听话吧,与自己也一点都不亲近。   塔卡沙不由得感慨起来。   所以真的还是陛下说的对,他这个成年人和小孩子之间有代沟,而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比较好沟通吗?   嗯,在已经年近四十的塔卡沙眼中,迦诺尔和伊萨一样,都算孩子,没啥区别。   自家监护者在想着什么,伊萨是不知道的。   宴会大厅里太亮了,四面八方的灯光亮得灼眼。   他不喜欢。   当离开明亮的殿堂后,光线渐隐,四面八方都暗了下来。   伊萨向着他所能看到的最黑的夜色中走去。   光渐渐自他周身消失,而后被黑暗填满。   黑暗仿佛在雀跃地迎接他的到来,仿佛他天生就该身在其中。   乐声、人声自他身后传来,亦渐渐离他远去。   他继续向前走去,任由夜色将他包围。   …………   远离了吵闹而又喧哗的宴厅,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伊萨并没有什么目标,只是随意沿着从庭院中流淌而来的溪水,在岸边信步前行。   一点月光穿透黑色的云层洒落在地面,微光勉强照亮了水岸边的碎石道路。   夜风大了起来,吹动垂落在他颊边的漆黑长发。   伊萨抬手,扯下了束发的发带。   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散开来,披了他的一身。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条陈旧到边缘都已经褪色的淡紫色发带,月光让发带上淡金色的印纹折射出微光。   他曾经想着,总有一天要将这条发带还给它的主人,但现在这种破烂的模样,就算还回去,也只会被那个人毫不犹豫地丢弃。   就像当初年幼时的他一样。   伊萨静静地站着。   他想,他是讨厌那个人的。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人时,那金发掠过他漆黑眼底带来了明亮的光。   他记得那人将他抱起时,温热肌肤传递到他冰冷的身体上的暖意。   他记得那人唯一一次对他笑的时候,抚过他头顶的手掌中的温暖。   ……   但刻印在幼年时的记忆中最深的,却是那只自他指间毫不犹豫抽走的手,和那个人冷淡的声音。   那个人说,他保护他们、留下他们,都只是在遵从陛下的命令。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嗯,我想要你留下来,伊萨。】   在战场上,他曾经离死亡最近的那一次,烧到神志模糊的他做了个梦。   梦中那个人在对他弯眸浅笑,如晶石般剔透的天青色眼眸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那人伸出双臂抱住他,说出了他最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他伸手想要抱住那人,可是手臂一缩紧,那人却如泡沫般在自己怀中消散。   然后,他惊醒了。   如同从噩梦中惊醒。   那个时候,他喘着气,高烧让他浑身抽痛。   他死死地抿着唇,看着自己攥在手中的发带,黑夜笼罩着他苍白的脸。   伊萨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已经远离了那个人,他却还是这么轻易地就被一条发带给束缚住。   凭什么?   他想。   那个人握住了年幼的他的手,将他从无光的囚牢中拉出来。   然后,又那么轻描淡写地放开了手。   ——他本可以安静地、习以为常地待于黑暗之中,不去在意任何人——   【……让我待在你身边。】   【我不允许。】   【我只是在服从陛下的命令。】   少年修长的手指蓦然用力攥紧,淡紫发带在他的掌心被攥成一团,唯有从指缝泄露出的一角在风中轻轻飘动着。   不该是这样。   那个人总是能轻易地调动他的情绪。   大神官明明说过,他已经将魔力控制得很好。   但,这所谓的很好,却在一眼看到骑马而来的那个人时瞬间失控。   不能这样。   伊萨松开手。   夜风呼啸而来,将轻飘飘的发带从少年手掌上吹起来。   发带高高地飞向黑夜,它柔软的身姿在风中舞动着。   伊萨目送它自自己的掌心中离去。   他想,当年那个人轻易就放开了他的手,所以,他也可以,不是吗?   他也能轻易地松开……   下一瞬,少年漆黑的瞳孔蓦然放大。   那陈旧的发带在空中飞舞着,飞过寂静的夜色,自一抹明亮的金色前掠过。   云层不知何时消散,月光重新降临大地。   夜色中响着流水的跃动声,清澈的溪流在静静地流淌。   皎洁的月光将溪底的鹅卵石都映得透亮,更是将那浸在溪水中的赤足映得近乎透明。   雪白的脚趾踩在黝黑的鹅卵石上,溪水荡漾着,仿佛连带着水中湿漉漉的纤细小腿也微微晃动着。   迦诺尔靠坐在溪边的假山石上,水银似的月光披了他一身柔和的光泽。   略短的衣襟之下,屈起的白皙大腿上露出的半截纯金腿环闪动着淡淡金光。   金发如水流淌而下,迦诺尔双手撑在坐着的假山石上,侧头向掠过他眼前的淡紫色发带看来。   当他侧头看过来时,纤长睫毛微动,夜色都不由得温柔地吻在他颊边。   噗通。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剧烈的、无法抑制的。   却是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在身体最深处响起。   伊萨站着。   黑暗中,他的瞳孔宛若深夜中的无光深潭,哪怕最明亮的月光也照不进分毫。   唯独清晰地映出那个人的身影。   松开手?   不。   ——只要见过了,就再也无法遏制想要将那道光紧紧攥在手中的欲望—— 第31章 第 31 章:所谓的魔力第一次PLAY   晚宴仍在继续,宴会主角之一的离去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在厅中最宽阔的一处,皇帝陛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   在这种欢愉的宴会上,他不需要保持威严姿态,所以,他此刻是在长长的座椅上半躺的慵懒姿态。   他一手撑着头,一手端着精雕镂空的翡翠石酒杯。   姿容妩媚的女子侧身坐于他长椅下的雪白软垫下,素白手指中拿着白银酒壶,为其斟酒。   又喝了一口酒,他突然开口问道:“迦诺尔还没回来?”   “是的,陛下。”   女子轻声回答。   沙斐狄亚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能是觉得有些醉了,他缓缓地闭上眼。   皇帝陛下安静地躺着,半晌没有动静。   他拿在手中的翡翠石酒杯斜斜地倒在长椅上,剩下的一点透明酒液从杯口流淌出来,又顺着长椅滴落在雪白的垫子上。   跪坐在一旁的妩媚女子并未伸手扶起倾斜的酒杯,而是接过侍女长递过来的薄毯,将其轻披在陛下身上,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她就这么坐在旁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不发一言,等待陛下醒来。   …………   晚宴刚开始没多久,对其没什么兴致的迦诺尔早早就离开了。反正待在那里也是被一堆人赞叹美貌,抑或是被顽固的老家伙含沙射影地讥讽上几句。   于是,他避开人群,特地找了个没有燃起灯火的暗处,在这里躲清静。   这角落虽然偏僻,但是这一处特殊的景观却让他很是喜欢。   那是一座假山石。   足足有一层楼高的假山石耸立在地面之上,其身上被雕琢出一道仿佛是天然形成的沟渠,自顶部向下蜿蜒到山脚。   而清澈的溪水就沿着这条沟渠自山石顶部流淌下来,水底散落的鹅卵石让其看上去越发像是天然的小溪。   但在假山石的半山腰有一个极缓的弧度,那里被巧妙地雕琢出一块坐落在溪水般的宽阔岩石。   平坦的石面正好像椅子一样,让人能安稳地坐在上面。   这种特殊设计不仅能让坐在这里的人像坐在溪边一样踩着溪水玩,让人最大程度的避免打湿衣襟,而且还能因为坐在假山石半腰的高度足够,从而能用开阔的视野欣赏这片庭院的景色。   ……以及,足够宽阔的岩石平面让人躺在其上,也没问题。   此刻,迦诺尔就坐在假山石半山腰的岩石上。   赤裸的双脚浸在清澈的溪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被流水冲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天气炎热,从脚下传来的清爽凉意让夏夜里的燥意散去了许多。   假山石下侧的草丛中,点点荧光在夜色中散开,那是萤火虫在飞舞。   迦诺尔安静地坐着,双手按在身下的山石上。   仰起头,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他看着那璀璨的星河从夜幕上流淌而过。   他想,这里的星空和他的世界的星空很像,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看到他的世界的星空。   正看着星空出神,突然黑夜中突然飞过来一个东西,轻飘飘地从他眼前掠过。   他本能地侧头去看。   然后,他就看见一条淡紫色发带从他眼前飘了过去。   嗯?   发带?   怎么这里会有发带飞过来?   ……   等等,这看上去好像是伊萨的发带啊。   这东西在这里,那也就是说……   转回头,迦诺尔向发带飘来的前方看去。   果不其然,伊萨就站在前方不远处。   没了发带,一头漆黑的长发散开披在肩上,泛着幽青色的光泽。   微挑的细长双眼从散落的额发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黑曜石般的眸不见一丝微光。   那眼神莫名慑人。   迦诺尔蓦地心悸了一下。   再一细看,伊萨已垂下眼,细长睫毛落下的阴影将眼眸盖住。   少年面色冷清,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才那一刹那的强烈危险感仿佛只是迦诺尔自己的错觉。   迦诺尔垂下眼,不再去看。   他想,这个长大许多的少年伊萨,已经和他记忆中结局里的那个男人越来越像、越来越接近了。   那所谓命运的破齿轮也差不多该咯吱咔擦地转起来了。   所以,从现在起,他果然还是得离他……不,是离他们都远一点。   迦诺尔抬脚。   哗啦,随着他赤裸的脚踝离开溪水,寂静夜色中响起了轻微的溅水声。   透明的水珠顺着纤细的小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   雪白的赤足轻轻踩在假山石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你也是嫌宴会太吵吧?”   他也不看伊萨,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这个清净的地方就让给你,我先回去了。”   只是,迦诺尔还没来得及起身,伊萨冷清的声音就从前方传了过来。   “你受伤了。”   “唔……”   迦诺尔下意识瞥了右脚脚踝一眼。   他的确受了点伤。   那是他刚才赤着脚走上假山石时,脚踝那里被山石上某处锋利的石片划开一道小口子。   划口不深,泡在冰凉的溪水中后渗出的血很快就凝固了,所以他也没当回事。   不过这家伙的眼可真尖。   哪怕现在月光有点亮,但毕竟是在黑夜里,自己脚上这么点伤口居然都能看到。   只是,由于刚才在看到现在的伊萨时就不由得想起自己前两次的惨烈结局,迦诺尔现在没什么心情和其讨论自己伤口的问题。   “没有,你看错了。”   他随口敷衍道。   “一点划痕而已。”   迦诺尔这么说着,踩在山石上的湿足微微用力,想要站起身来。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很安宁的夜色里空气一滞,压迫感陡然升起。   原本一直轻柔地自耳边掠过的夜风突兀地停顿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形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原本柔顺垂落在迦诺尔身后的金发高高掀起在空中。   明明身边什么都没有,可是黑夜之中就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桎梏住了他想要抬起的脚。   迦诺尔的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想抬手,但下一秒,他按在山石上的手也被铐上了无形的枷锁。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股无形的力量依然死死地将他的手压在山石上。   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他的周身,如流淌而过的水流,让迦诺尔那一头金发如同在水波中飘浮涌动。   可又如看不见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袭来,将他的双手、他的双脚都束缚住。   他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唯有那湿漉漉的小腿上,水痕还在缓缓地自肌肤上淌落。   迦诺尔猛地抬头。   他看见伊萨站在无光的夜色之中,如同黑夜的主宰。   明明四周死寂无风,可是伊萨的周身仿佛一直有无形的气流环绕其身。   漆黑的长发像是海浪般飞扬不休,衣襟衣角亦是无风自动。   那双原本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眼此刻已变成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的殷红赤色,像极了被火焰染红的黑夜。   他看着伊萨向他走来。   咔嚓。   那是伊萨的长靴踩在草地的枯枝上发出的声音。   极其轻微,在此刻寂静得可怕的黑夜中却是极为刺耳。   迦诺尔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看着在成年之后脸部轮廓越发凌厉、亦是越发与他记忆中相似的伊萨,他被强行按在山石上的手指下意识攥紧。   那双盯着他的火焰般绯红的眼,让他生出像是被野兽盯住的惊悚感。   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只觉得后颈发寒。   伊萨……他想要对他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对他使用魔力?   他是想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就解决掉他吗?   虽然知道伊萨应该不会蠢到做出这种事,而且这一世按照现在的时间线,他和伊萨也还没到那种水火不容的地步。   伊萨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对他下手。   但,万一呢?   万一因为自己这一世躺平摆烂、提前将伊萨送走、以及拒绝走剧情等等事件形成了所谓的蝴蝶翅膀,从而让自己强制进入【提前死亡】的游戏结局呢?   迦诺尔越想越是紧张。   毕竟这个该死的破游戏,从来都不按理出牌啊。   努力想要挣脱无形束缚的手已经竭力到指尖都微微颤抖的地步,却依然是徒劳。   眼见那高大身影已经停在自己跟前,黑色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伊萨一伸手。   迦诺尔心口一颤,下意识闭紧了眼。   ……   黑夜之中,伊萨站着,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他周身,让他漆黑的长发在身后拂动不休。   迦诺尔坐着的假山石半腰处有多半人之高。   他站在迦诺尔身前,对方屈起的膝恰好能抵在他肩头。   他一伸手,便轻易握住了那垂在他腰间的脚踝。   握住了,伊萨便发现,这脚踝比他记忆中的要纤细许多、脆弱许多。   明明在他的记忆中,那个轻易就能将幼时的他抱起的金发少年并没有如此纤细。   明明在三年前,这个人能够轻易就将他摔倒、轻易地将木剑抵在他的胸口,能够轻易地……甩开他的手。   而现在,他仅仅只用一只手,便能将迦诺尔的脚腕整个儿握住。   只要他的手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伊萨垂着眼,漆黑睫毛将深深的影子映在他此刻火焰色的眼底。   他看着迦诺尔被他握在手中的脚踝。   那小腿内侧的白皙肌肤上,一道淡红的划痕异常显眼。   他的手本来是干燥的。   被他用魔力桎梏住的那只脚动弹不得,但是湿漉漉的肌肤上的水却是能动。   那水痕顺着小腿缓缓地流淌下来,打湿了他抵在对方雪白赤足上的指尖。   水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到他的指根,很快就在他指根处那枚黄铜戒指凹陷的纹路里汇聚上点点水痕。   亦有水滴缓缓地自那淡粉色的脚指尖上坠落,滴落在他的掌心中。   落在手中的一瞬间是冰凉的,但是很快又被体温染上暖意,顺着他掌纹滑落到他的手腕上。   雪白赤足的指尖绷得很紧,显示出它的主人此刻绷得紧紧的心情。   它似乎竭力想要挣脱,却又被无形的枷锁囚禁着,只能无力地、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伊萨的唇角似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是的,他已经长大了。   当初那个瘦弱的、没有任何力量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所以,他手中的这个人已经不能像三年前那样,轻易就从自己手中挣脱了。   指尖按在雪白小腿那柔软的肌肤上,伊萨并没有太用力。   反正手中之物无法从他指尖逃脱。   他握着对方脚踝的力道轻得就像是在指尖握着的是一朵雪白的蔷薇花,那柔软的花瓣纤丽却又脆弱,稍一用力,就会碎在自己手中。   流过的云层挡住了夜空中的明月,将一大片阴影落在大地之上。   黑夜之中,伊萨低头。   冷色薄唇触及迦诺尔的脚踝,落在那道淡红的伤痕之上,水痕染湿了他唇瓣。   “……唔!”   强忍的闷吟声在黑夜中响起,如幼猫一声受惊的呜鸣。   脚踝上本已经愈合的痂痕被重重咬下的齿尖撕裂。   一缕鲜血涌出,将伊萨的唇角染成如他此刻瞳孔一般的焰红之色。 第32章 第 32 章:迦宝宝委屈:“你要吸血也行,轻点,疼…还有,别吸太多。”   “!”   前一秒紧张地闭紧眼,下一秒因为脚踝被抓住下意识又睁开眼。   此刻错愕到说不出来的迦诺尔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伊萨低下头,唇落在自己小腿上。   那冷色的薄唇在小腿冰凉的肌肤上却是带着暖意。   但下一秒,一股刺痛感从脚踝那里传来。   “痛!”   小腿上那道明明已经愈合的割伤却被强行咬开,血痂被撕裂,强烈的痛楚让迦诺尔的小腿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带来痛楚的根源,但那无形的枷锁依然将他的脚踝牢牢地桎梏着。   哪怕指尖已经绷紧得如一条直线,他的脚依然安静地躺在伊萨的手中。   脚上传来的痛楚让迦诺尔有种伊萨像是在吸他的血、咬他的肉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那咬破他伤口的唇是真的在吸吮他的血。   迦诺尔又是错愕又是茫然地看着伊萨。   黑发少年垂着眼,细长睫毛在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落下浅色的影子。   薄薄的唇,本是极淡的冷色,此刻却被血染得小半都成了殷红色。   一缕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来,从雪白的下颌划过。   一眼看过去,迦诺尔只觉得眼前这人像极了正在吸血的吸血鬼……   ……等等。   这破游戏从来不按理出牌,仔细想想,这个世界魔力都有了,突然又出现吸血鬼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然伊萨这家伙莫名其妙咬破他的伤口,吸他的血干嘛?   再瞥一眼天空。   很好,满月。   可能性更大了。   迦诺尔正胡思乱想着,而那名正在吸他的血的‘吸血鬼少年’似有所感,抬眼向上朝他看来。   泛着幽青光泽的漆黑额发下,那双细长的眼在上挑时越发显得锐利。   火焰般赤红的瞳孔衬着唇角流淌的血痕,那俊美绝伦的面容,月光下略显苍白的冷色肤色……这不是吸血鬼是什么?!   迦诺尔欲言又止。   犹豫了好一会儿后,他有点委屈地说:“你要吸血也行,轻点,很疼……还有,别吸太多。”   伊萨:“……”   他用‘你有什么病’的眼神盯着迦诺尔,松口,转头,将吸吮到口中的血吐到一侧的溪水中。   抬手擦了下唇角渗出的血痕,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有几粒碎沙石嵌在你的伤口里,不咬破将它们弄出来,伤口明天就会肿起来。”   迦诺尔:“…………啊?”   伊萨挑眉:“还是说你更想用匕首把沙砾挑出来?”   就是知道这人被他那位父皇娇惯得很是娇气,肯定很怕痛……比起用剑挑,用嘴把沙砾吸出来痛得没那么厉害。   迦诺尔:“…………所以你突然使用魔力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你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给我治个伤口?   ……有病啊!   原本紧紧攥着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迦诺尔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是憋屈又是堵得人说不出话来。   小题大做也得有个限度好吗!   刚才那阵仗怎么看怎么像是黑化爆发,打BOSS场合才会用上的啊。   把他吓得心脏都差点骤停了啊——   “你的魔力就是这么用的?”   迦诺尔盯着伊萨,忍不住磨牙。   “你不觉得它应该用在更适合它的地方吗?”   伊萨瞥他一眼。   “我的魔力,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迦诺尔:“…………”   好像没法反驳。   更郁闷了。   不想再搭理这个疯子似的家伙,他一转头,侧着脸抿紧唇,生着闷气不吭声了。   但就算他撇过脸去,伊萨的声音依然传入他的耳中。   “战场上,若不及时处理,一点小伤就会导致整个腿化脓、腐烂,甚至于就此死去。”   伊萨如此说着。   他仍旧一手紧握着迦诺尔的脚踝,左手从腰封内侧勾出一个银制的小药瓶。   拇指一勾,瓶口打开,淡黄色的药粉落在迦诺尔脚踝那被他咬开、此刻还在渗着血的伤口上。   迦诺尔只觉得一股清凉感从伤口处传来,刺痛感低了许多。   “当初不过是小小的一道刺伤,就能让人高烧上整整五个日夜。”   伊萨继续淡淡地说着。   “我挺过来了,就活了下去。别人没挺过来,就成了一具死尸。”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原本因为生闷气一直侧着头的迦诺尔蓦然转回头。   他看着伊萨,眼底透出一分错愕之色。   张了张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有点多余,所以什么也没有说。   他沉默地看着伊萨,眼神很是复杂。   伊萨没有看见迦诺尔的眼神,他还垂着眼,看着淡黄的药粉落下去,很快就被肌肤的温度融化为药液,覆盖在伤口上,瞬间止住了血。   他将粘稠的药液在那道割伤上匀开,动作很轻。   少年的指尖和指尖按着的小腿肌肤都很白,但是又是不一样的白。   他的肤色是冷白,是冰雪刀锋一般的雪色,哪怕在烈日之下也隐隐透着寒意。   但迦诺尔的肌肤是柔润的白,如同在水中沉浮的白珍珠,哪怕在黑夜中也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   敷好药后,伊萨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和正定定然注视着他的天青色眼眸对上。   他当然知道迦诺尔为什么这么看他,因为刚才那些话。   他刚才说的,都是事实。   而且,在反复高烧濒临死亡的那五天里,他就是抱持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执念——无论是戾气也好、不甘也好、抑或是其他更为复杂的感情——   最终,他挺了过去,活了下来,再一次来到迦诺尔的面前。   和伊萨的目光对视着,迦诺尔不由得有点心虚。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确是反应过度了,伊萨只是看他的伤,而他竟然以为伊萨想要干掉他。   但,也不能全怪他。   毕竟不管是谁,突然就被魔力控制住,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都会感到慌乱和惊恐吧?——尤其自己还是曾经的受害者,两次的那种。   “伤口的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还用上魔力啊。”   迦诺尔抱怨道,但,有点底气不足。   “你刚才根本不想搭理我,不是吗?”   伊萨面无表情地回答。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冰冷的语气深处竟是隐约透出一点委屈的痕迹。   “……”   唔,好像是这样没错,他当时一心只想着尽快远离伊萨。   迦诺尔越发心虚,赶紧转移话题。   “那……现在可以解开你的魔力了吧?”   伊萨没有立刻回答,漆黑瞳孔映着眼前的人。   坐在假山石上的迦诺尔垂眼看他,纤长睫毛如蝶翼展开,淡粉的唇紧紧地抿着。   月光映得那侧颊的肤色近乎半透明。   点点萤火虫的微光自其身后飞过,像是从散落侧肩的金发中从散逸出的光点。   ——曾经遥不可及,哪怕处于梦境中也会在他手中消散的存在——   幼年时的他,弱小,没有力量,所以只能等待着他人的怜悯,只能任由他人摆布。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   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他就能亲手抓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环绕在周身的无形气流瞬间消散,火焰的赤色像是潮水般从伊萨眸中退去,黑夜重新映入其中。   迦诺尔只觉得身体瞬间一松,那股桎梏着他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站在他身前的伊萨的身体稍稍后退,然后向他伸出手。   他看着伊萨伸来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站在马下一脸别扭地向他伸出手的年幼小孩。   当初那个瘦小的身影和眼前身型颀长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迦诺尔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握住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手,从假山石上滑下。   手指接触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伊萨的手的粗糙。   少年人的指尖乃至于虎口上都是薄茧,那是积年累月的磨砺才形成的东西。   是啊,眼前这个少年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在刀光剑影中生存,在战争中前行。   鲜血和死亡,对其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而在他的那个世界里,十三岁的孩子在做什么?   ……我果然还是想回去我原来的世界啊。   迦诺尔如此想着,再一次在心底无声地叹气。   “伊萨。”   迦诺尔抬起手,他本是想摸头,但眼前的人太高,指尖只能拢上伊萨的侧颊。   “那个时候……发烧的时候,很难受吧?”   他仰着头,看着伊萨。   他的声音是对眼前少年难得的柔和。   他说:“抱歉。”   如果在沙斐斯要送走伊萨的那个时候,他坚持要留下伊萨,或许伊萨就不会经历这样的危险了。   虽然不能算他的错,但想着年幼的伊萨在高烧到濒死的时刻,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战场里的情景……他就忍不住生出愧疚之意。   “……”   伊萨没有吭声,他俯视着眼前的人,眼底暗流涌动。   他想,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比任何人都难以接近,但又从不拒绝别人向其伸出的求助的手,轻易就给他人希望。   ……真是让人烦躁啊。   “迦诺尔。”   “嗯?”   “我讨厌你。”   少年冰冷的声音就像是冰刃的碎裂声。   【我喜欢迦诺尔。】   “……哦。”   明明说的话完全对立,但不知为何,这一刻迦诺尔脑中浮现出莱维对自己笑容灿烂地说出那句话的一幕。   所以,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是错觉吗?   似乎有点既视感?   那带着明显敷衍意味的回答让伊萨一双剑眉蹙得越紧。   “我说,我讨厌你。”   【我说,我喜欢迦诺尔你。】   “…………”   不是错觉,是真的既视感。   所以这两人真不愧是双生子啊。   一边在心底这么感慨着,迦诺尔一边敷衍地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他这么说着,收回手,转身向来时路走去。   “走吧,该回去了。”   黑夜的气氛似乎凝固了一秒,被他留在后面的伊萨冷冷地哼了一声,突然快步上前,重重地撞开走在前面的迦诺尔的肩。   然后甩下他,先他一步,快步离去。   被撞得一个踉跄的迦诺尔看着伊萨已经远去的背影,撇了下嘴,抬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肩。   所以说性情别扭的家伙是真的难搞。   ……………………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和身为皇帝御卫军最高长官的迦诺尔几乎同时返回宴会的事情,引来众人的侧目。   察觉到那不断扫过这边的无数目光,迦诺尔知道,各种流言蜚语短时间里是少不了了。   所以说,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宴会啊。   随便一个行为、一点事情,就能被人解读出十个八个的特殊含义。   他也懒得解释,反正在别人眼中所谓的解释就是掩饰。   所以,他快步回到沙斐狄亚旁边那个属于他的桌案后,坐下,自顾自地喝起果酒来。   沙斐狄亚那双仿佛时刻都含着浅笑的琥珀色眼眸看了迦诺尔一眼,什么都没问。   手一撑,他原本斜躺在长椅上的身躯坐直起来。   “莱维狄亚。”   蓝眸的皇子抬头。   “伊萨狄亚。”   黑眸的皇子抿唇。   皇帝陛下用带着醉意的声音喊出两位皇子的名字。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他叫出这两个名字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为之一顿,就连一直在大厅中回响的轻缓乐声都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投来视线,目送那两位皇子上前,单膝俯身于他们的父皇身前。   原本属于晚宴的欢愉气息瞬间消散,众人无声地注视让整座宴会大厅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凝重。   皇帝陛下说:“乌莫尔沙漠那一带的沙盗近年来越发猖獗,我命令你们,带领御卫军前往那里,剿灭沙盗。”   一句话落音,在场的众人已交汇过无言的眼神。   在众人瞩目中的两位皇子起身,他们没有说话,安静地接受了他们父皇下达的命令。   但沙斐狄亚的命令尚未结束。   他瞥了自己身边一眼,在紧张的气氛下,唯有他身边的某人依然在自顾自地喝果酒,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态。   细长眼角微微一弯,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的所有行动,由御卫军最高长官迦诺尔随同监察。”   原本寂静无声的大厅中突兀地响起了被呛水的御卫军最高长官激烈的咳嗽声。   被皇帝陛下一句话惊得呛了果酒咳得双颊通红的迦诺尔抬眼,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沙斐狄亚。   等一下!   怎么还有我的事?   当初说好我这所谓的御卫军最高长官什么的,就是挂个名不用做事不用担责的呢?! 第33章 第 33 章:这一亲,吓得我瓜子(令牌)都掉了.仓鼠JPG   “沙斐斯!!!”   一个软枕重重地砸在皇帝陛下那俊俏风流而又尊贵的脸上。   糟了,沙斐斯哥哥不叫,就连陛下都不叫了。   抓住软枕的沙斐狄亚苦笑着想。   “冷静,迦诺尔。”   “冷静不了!你要我的命就直说!”   自己天天想着怎么离那两个烫手芋头远一点,结果沙斐狄亚这家伙分分钟就给他踢回去。   “先冷静点,你仔细想想,其实一点都不危险的。”   皇帝陛下很努力地安抚他的御卫军最高长官。   “那两个小鬼虽然还小,但都很厉害。不说伊萨狄亚已经是战场老手,就连莱维狄亚也经常出去剿灭山贼,见的血亦是不少。更何况他们带的还是御卫军,只是沙盗而已,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   危险就来自你说的很厉害的那两个家伙啊!   迦诺尔当然不是担心什么凶神恶煞的沙盗,那两个家伙究竟有多厉害他比沙斐狄亚清楚得太多。   对倒霉的沙盗来说,这大概是属于天降煞星了。   嗯,还是两个大煞星。   关键就在于,他其实是对那两煞星避之不及啊!   “迦诺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御卫军是我的直属军队,既然交由他们带领,就必须有一个人作为我的代表对他们进行监督。”   沙斐狄亚亦是一脸无奈。   “最适合的人,自然是御卫军的最高长官。”   每次都是这种话,你除了我就没人可用了么?   迦诺尔恨恨地瞪他。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给莱维正式安排教导者?说了只三年,不会三年三年又三年吧?”   要是真的拖下去,不用三年三年又三年,恐怕等不到第二个三年结束,他就又要和前两次一样被那两兄弟的纠葛牵扯进去再挂一次了。   “怎么会?等这件事结束立刻就安排。”   “你发誓?”   “嗯,我向拉尔玛发誓。”   作为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逼着发誓的皇帝,沙斐狄亚映着眼前人的琥珀色眸中带着笑意,眼底是满满地纵容之色。   他放下刚才竖起发誓的右手,揉了揉迦诺尔的额头,温声说:“这样可以了吧?”   迦诺尔扁嘴,还是不怎么高兴。   他盘腿坐在宽椅上,双手按在自己的小腿上,没好气地瞅着沙斐狄亚。   “所以这算是给他们的试炼?”   “嗯,是试炼哦。”   皇帝陛下笑眯眯地回答。   就如同三年前对刚刚来到皇宫的年幼双生子的试炼一样。   若是当时那两个孩子不敢下手、或者愚不可及地选择谅解对方,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遣送回原来的地方。   他不需要废物作为他的后继者。   现在,亦是如此。   迦诺尔一脸郁闷。   三年前的初次试炼他远远地看热闹就行了,没想到这次还得亲自上场。   “我可不会统军。”   “我知道,所以我已安排凯沃尔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统军的事情全部由他负责,你只需要露个脸就行。”   “凯沃尔?不是奥维陪我去吗?”   迦诺尔有点疑惑。   一直以来,只要他外出,都是奥维跟着他。   更何况凯沃尔在建制上归属于皇帝近卫骑士,不归属御卫军。而奥维作为御卫军中的骑士长,由他来负责指挥军团更合适。   “奥维我另有任务安排。”   沙斐狄亚回答,笑眼弯弯。   “所以你就放宽心,完全不用把它当回事,就当是出门游玩一趟。”   “…………哦。”   虽然这么说,但是鉴于已经被眼前这人坑了太多次了,此人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度可言。   迦诺尔觉得,他还是不能大意。   ……   乌莫尔沙漠,位于特洛维亚帝国的东北部,与东北的两大邻国接壤,各自拥有沙漠的一部分领土。   由于这一处沙漠人迹罕至,难有出产,三方对此地都不怎么在意,就连国界线都颇为模糊,更别说对这里实施管控了。   因此,这片没有秩序的沙漠成为三个国家罪犯、通缉者、流亡者、逃难者等人的天堂。   各式各样的人汇聚在这里,或是斗争或是抱团生存,经年累月之后,便形成了让普通人望而生畏的沙盗组织。   而且,沙漠的沙盗并非只有一处,而是有着将近几十来处,规模有大有小,分散在这片庞大沙漠的各地。   由于这片沙漠是三个国家较重要的商道之一,所以,早些年的时候,各国也都曾派兵剿灭过沙盗。   但是沙漠的环境实在于太过于恶劣,各个沙盗团又过于分散,剿灭了这边,那边又有漏网之鱼,很难斩草除根,不是一般的耗时耗力。   反正这些只龟缩于沙漠中的沙盗们威胁不大,也只会打劫过往的商队,于是各国最后也懒得管这边。   于是,乌莫尔沙漠彻底成为了三不管地带。   经过连日的奔波,众人已经抵达了乌莫尔沙漠的边缘之处。   御卫军在此处扎营,选的是好不容易寻找到一条小溪流旁边的矮坡上,四周皆是戈壁,是易守难攻之地。   当然,负责找地方、指挥扎营、安排值守换班巡逻、查探四周等等事项全权由皇帝陛下的近卫骑士凯沃尔负责,某位名义上的御卫军最高长官一路行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露个脸就行了。   所以,迦诺尔这一路上过得还算是轻松惬意。   至于那两名少年皇子,暂时还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   因为在行进过来的路上,御卫军所有掌控权都在作为皇帝陛下代表的御卫军最高长官手中。只有等到了沙漠之后,迦诺尔才会将统军的令牌交给两位皇子。   这两位皇子将会各自率领一队骑兵,兵分两路深入沙漠之中,而迦诺尔只需要待在沙漠边缘的营地中等待就行。   作为皇帝的使者,他不能对任何一方加以干涉。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监督那两位皇子,一旦发现他们有拥兵自立或是谋反的念头就立刻收回他们手中御卫军的掌控权。   ……一个画蛇添足、毫无用武之地的任务。   在这种情形之下谋反,大概只有当初那位皇弟才做得出这种蠢事。   但,这个形式主义却又必不可少。   他是知道那两少年没这么蠢,但是说不好历史上哪一代的皇子就真能这么蠢呢?   比如那个现在还被囚禁在卡戴庄园里的皇弟。   毕竟不少看起来奇怪甚至可以说是累赘的制度,几乎都是因为经历过惨烈的血泪教训才制定出来的。   再度将某位皇弟拖出来鞭尸之后,迦诺尔心底的吐槽暂时告一段落。   此刻,他身在搭建好的营帐之中。这座军营中最为巨大、亦也最为舒适的营帐中,除了他,还有另外三人。   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心底吐槽的时候,那边,凯沃尔正在向两位少年皇子详细地阐述关于沙盗的情报以及沙漠中各个势力情况。   啊,真像是在给主角发任务的关键NPC啊。   “归属我帝国领域中的沙漠沙盗主要有三大势力,零零碎碎还有十来个小型势力。之前他们还比较有分寸,极少出沙漠。但是近期不知为何,屡屡袭击沙漠边缘的一些小镇以及接近沙漠的商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凯沃尔复述着皇帝陛下的原话。   “陛下说,大概是长时间的不加理会让那些家伙过度膨胀了,需要用血来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双手抱胸靠在木柱上的第一皇子垂着眼,漆黑的睫毛在他眼窝落下深深的阴影。   “只要杀光就行了吧。”   他说,口吻轻描淡写,说出的内容却是让人发寒。   一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倾听着的第二皇子沉吟稍许,询问道:“虽说沙漠环境比较麻烦,但是只要稍加认真,彻底剿灭沙盗并不难,为什么一直放任不管?”   “前前任陛下曾经剿过一次,是的,仅仅只是彻底剿灭并不难。但是问题在于,就算将整个沙漠的沙盗都剿灭干净,没过多久,就又会出现新的沙盗势力。”   “这里的沙盗就如同杂草一样,只要一段时间不管,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因为过于麻烦且没什么效果,所以历任陛下都不想在这个没什么用的地方花费太多的精力。”   说完以上这段话后,凯沃尔站起身。   “到此为止,两位殿下,我能告知的就是这些,接下来就是两位殿下自己的事情了。”   他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领军的令牌会由迦诺尔阁下交给两位。”   嗯,很好,在凯沃尔NPC那里领取完任务后,就该来自己这个NPC这里领取重要的任务物品了。   迦诺尔如此想着。   此刻,他正一脚踩在椅子上坐着,双手抱着曲起的右腿。   歪着头搭在膝盖上,他懒洋洋地望着那三人,散落下来的金发从侧肩滑落,披在纤细的小腿上。   那慵懒姿态,没有丝毫身为皇帝使者的气度,更没有身为御卫军最高长官凛然气势,甚至与这座属于战场的营帐都格格不入。   见三人都向自己看来,迦诺尔从腰侧的挂着的金纹小囊中摸了摸,摸出两个令牌。   然后一抬手,直接将令牌向两人的方向递去。   他说:“喏。”   那随意的神态,就仿佛他手中拿着的并非是拥有莫大权力的令牌,而仅仅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一般。   若是换了其他将领,见他这幅模样,说不定就沉下脸来斥责一顿了。   但此刻身在营帐中的三人都过于了解迦诺尔的性情,对此见怪不怪。   莱维看着迦诺尔那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一个身影已从他身边掠过,迈步走了过去。   伊萨垂眼,目光落在迦诺尔的手上。   白皙的手指中捏着的是两枚一模一样的青绿色令牌。   令牌通体由绿松玉石打造而成,被精心雕琢而成的镂空环形头部,嵌着一枚如血般鲜红的宝石。   拥有这块令牌,就有了统帅一军的权力。   他伸手去拿令牌,可迦诺尔的手却突然一抬,让他的手指扑了个空。   “陛下赐予令牌时,是需要行跪地礼的。”   手拿令牌的迦诺尔挑眉看他,弯眸而笑。   那笑眯眯的模样,极好地演示了什么叫狐假虎威。   “虽说我不是陛下,但亦是陛下的使者,所以,伊萨,你行礼后我才能给你令牌。”   伊萨没有动,一双漆黑的眸只是盯着迦诺尔。   迦诺尔笑眼弯弯,一脸我是皇帝使者你奈我何的模样。   细密的漆黑睫毛垂落在伊萨宛如夜色寒潭的眼上,他伸出手,却并不是想要直接抢夺绿松石令牌,而是握住了迦诺尔的另一只手。   他俯身,细腻的黑色长发垂落下来,落下的阴影掩盖住眼窝,让人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神色。   不等迦诺尔反应过来,他一低头,淡色的薄唇印在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   迦诺尔一惊。   下一秒,他手上的两块绿松石令牌已经落入了伊萨修长的手指间。   “按规定,亦可用吻手礼向‘父皇’致以敬意。”   直起身的伊萨如此说道,旋即转身走向莱维,将另一枚令牌塞入莱维手中。   被伊萨那一吻惊得手中令牌都差点掉了的迦诺尔:“…………”   这家伙真狡猾啊,不愿意行跪地礼,就用吻手礼来代替。   以及,为了不让弟弟莱维委曲求全向自己行礼,他甚至还直接把另一块令牌也代为拿走了。   啧,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   算了。   反正他本来就没想过真让伊萨给自己行跪地礼——毕竟以伊萨那桀骜不驯的脾气肯定也不会干,他这么做,纯粹只是因为被强迫到沙漠里来加班心情不好,所以给别人也添点堵而已。   这边迦诺尔无所谓,但是那边的莱维目光却不怎么好。   他接过令牌,一双蓝眸眯起来,盯着身前的兄长。   但他的兄长却像是已经将注意力落在了自己手中的令牌上,并未和他的目光对视。   莱维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伊萨耳边小声说:“我从来不知道,伊萨你竟然这么守礼?”   这一句话说得有点咬牙。   伊萨的回应是,继续盯着自己手中的令牌发呆。   已读不回。   发完令牌后,迦诺尔也懒得再继续看那两兄弟凑在一起耳鬓厮磨,向后一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你们快点解决啊,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这种在行军打仗中明显属于无理取闹的要求,迦诺尔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核武器(虽然当前杀伤力稍弱但本质还是核武器)同时出击,对上沙盗完全是降维打击。   他只希望他们不要一时兴起,杀得上了头,连带着将另外两国范围内的沙盗也一并解决掉。   要知道,这两位在沙漠里待多久,他也就得跟着在这里待多久的。这沙漠风情看看几天也就罢了,待久了肯定枯燥无味,而且生活环境可是相当粗糙恶劣。   “嗯。”莱维笑着说,“迦诺尔你不喜欢山贼什么的,也很讨厌沙盗吧?”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没有沙盗的话,三国之间的商路能畅通许多,如此一来,沙漠周边贫瘠之地的人们的生活能比现在好上很多。”   少年笑容明朗。   “不用担心,我会把沙盗全部都解决掉。”   迦诺尔一手托着下巴。   “解决不掉的。”他说,神色淡淡,“凯沃尔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就算现在剿灭干净了,很快又会生出来。”   莱维点了点头。   “是的,还是得斩草除根才行,毕竟沙盗的根源在于那些不断来到沙漠的逃亡者。”   凯沃尔也开口道:“律法中其实有类似的条款,但是似乎用处不大,陛下也考虑过要不要用更为严苛的律法来震慑那些想要进入沙漠的人。”   “那就把那些家伙一并解决。”   冷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伊萨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绿松石令牌。   修长手指按在令牌顶端鲜红宝石之上,那宝石被他冰雪般冷白色的手指一衬,竟像是有鲜血在其中流转。   “死人不会进入沙漠。”   迦诺尔没吭声。   他不太想参与这样的话题。   所以他起身走到门口,打算出去透口气。   掀起厚布门帘后,他看到的是前方那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   一眼望去,全是荒芜的土黄色,还有风化的岩石,零星的绿意散落在其中,微不可见,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片荒漠吞没。   此时已到傍晚,在天与地的交界处,火红的夕阳烧得云层滚滚,将荒漠映得如同血色一般。   是的,斩草要除根。   但根源从来都不在这片沙漠。   迦诺尔站在营帐门口。   他眺望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荒漠,目光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火红的夕阳映在他的身上,将他白皙的侧颊都映上了一层浅浅的血色。   “迦诺尔?”   莱维困惑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迦诺尔站着没动,手还保持着将厚布帘掀起的动作。   从大漠吹来的风掀起他鬓角的发丝,带来沙漠中特有的燥热气息。   他突然开了口。   “没有任何人愿意流离失所、抛弃故土逃亡到这片贫瘠的不毛之地。”   他轻声说,   “那么,他们明明不愿意,却为什么依然要源源不绝地奔赴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不肯平静安宁地在故乡生活……是他们不想吗?”   迦诺尔回头。   染上火红暮光的金色长发掠过他的侧颊,随着他的回头在空中飞扬而起。   宛若清透青空的眼淡淡地自营帐内的那两位少年皇子身上掠过。   “沙盗的存在以及未来的多少,从来都是由身为统治者的你们来决定的啊。”   “未来的皇帝陛下。”   厚重的布帘门掀起,而后又落下来。   血红的夕阳被重新挡在外面。   迦诺尔已经离开,而营帐里如无人般寂静无声。 第34章 第 34 章:“争风吃醋啊?”近卫骑士愉快旁观中,“你们继续。”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两队御卫军骑兵都在做最后的休整和准备。   两位皇子不约而同地下达了同样的命令,所有的御卫军骑兵都脱下了银亮的盔甲,换成了黄褐色的皮甲。   比起虽然坚硬但过于显眼的银亮盔甲,防御力不足但轻便的黄褐色皮甲显然更适于在沙漠中战斗以及隐藏。   一旁,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开始巡视营地的凯沃尔目光自那两列骑兵上扫过。   随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沉默地在营地中穿梭。   他看见那两队骑兵皆是轻装出发,都没有携带多少辎重,显然那两位殿下都选择了以战养战的方法。   营地中央那个最大的营帐中,唯一一个无所事事的某人虽然没想要早起,但是外面的动静声实在太大,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所以迦诺尔认命地睁开眼,不再试图睡个回笼觉。   但是他也懒得起身,就这么趴在床上看小说——这是他昨晚从凯沃尔那里挖出来的。   他就知道凯沃尔绝对随身携带着小说,而且还不止一两本。   因此,当莱维趁着最后整备的空隙进入营帐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迦诺尔趴在床上,左手托着下巴,微歪着头。   因为床铺过于狭窄,那金色的长发从他纤细的肩上流淌下来,散落在床沿。   或许是正看书看得兴起,雪白的小腿自身后翘起来,脚踝绞在一起。   镂空花纹的纯金脚环套在其左小腿脚踝处,微微晃动间,就在晨光下闪耀出金色流光。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迦诺尔抬眼,看了向自己走来的莱维一眼,然后目光又重新落回了眼前的书上。   “这么早就走?”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随手又翻过一页。   莱维嗯了一声。   他屈膝俯身于迦诺尔身前。   黄褐色的精制皮甲整体地穿戴在身上,手腕上是黄铜的护腕,深灰色的披风随着他的俯身垂落在地面上。   那一身劲装与趴在床上白衣宽松的迦诺尔形成鲜明的对比。   深蓝色的花纹玛瑙额饰佩戴于他的额头上,在他蓬松的黑发间若隐若现。   莱维伸出手,将一朵花轻轻放在迦诺尔眼前的书页上。   六角的白色花瓣舒展开来,晕染着淡蓝的花瓣边缘略卷着,点点金色花芯藏于宽大花瓣里。   甚至还有一滴露水在白蓝色的花瓣上轻颤地滚动着,要坠未坠。   迦诺尔错愕了一下,而后不由得失笑。   “这种地方你都能找到花?”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拨动了一下从白色晕染成浅蓝色泽的花瓣边。   “既然要到这里来,当然要了解这里的一切。”   莱维看着那朵花。   或者该说,他的目光看着的是那拨动花瓣的白皙手指。   “这是西风莲,只生长在沙漠以及岩石中,被称之为‘奇迹之花’。”   “奇迹之花?也是,能在这种贫瘠之地上开花,的确能称得上是奇迹了。”   莱维没有反驳。   西风莲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之花,是因为每当湿润的风刮过时,原本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的大地上就会突然绽放开大片大片的白蓝色花朵。   它们在风中摇曳,在荒漠大地上盛开,形成一片白蓝色的花的海洋。   那一幕,宛如奇迹。   看了几眼那朵从未见过的花,余光一斜,迦诺尔就看到莱维放在床沿的手。   一枚镶嵌着天青晶石的指环戴在少年修长的手指上,包裹天青石的纯金花纹纹路一眼看上去有些眼熟。   “你把耳饰改成指环了?”   “嗯。”   莱维露出明亮的笑容,将手举起来给迦诺尔看。   “看,很适合我吧?”   “那另一个呢?”   “保密~”   少年笑眼弯弯地回答。   迦诺尔也没继续追问。   他想,不用猜也知道另一枚肯定是要送给伊萨。   双生子嘛,戴一样的指环,作为什么信物什么约定之类的,这都是老套路了。   ……等等。   一样的戒指,一起戴手上,作为信物……   总感觉很微妙啊?   这两人……   他正在这边琢磨着,那边莱维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闪了闪。   “迦诺尔。”   “嗯?”   “我要出发了。”   “我知道啊。”   外面那么大动静,吵得他懒觉都睡不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   少年不说话,只是睁着沁蓝的眸看着迦诺尔,唇抿了起来。   那双像是小狗一样湿漉漉、亮晶晶的眼,隐隐透出一点委屈。   迦诺尔不由得有些心虚。   他是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作为主角、作为未来大杀四方的强悍存在,沙盗什么根本不在其话下,最后肯定会凯旋而归。   但是在旁人的视角看来,刚成年的少年第一次领军作战就是在沙漠这种险恶的环境下,还是和凶残的沙盗战斗,肯定都会为其感到担忧。   尤其是莱维,他还不像是伊萨那般已有战场作战的经验。   因此,这一次出战定是凶险不小。   自己作为莱维的监护人和教导者,居然在对方出征前面都不露,趴在床上看小说……而且这一幕还被莱维抓了个正着。   这么一想,咳,他似乎、好像、的确……有那么一点不地道啊。   这种心虚感让迦诺尔轻轻咳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   “没问题的。”   他说,右手摸了摸俯身在他跟前的少年那漆黑的额发,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你很厉害,沙盗而已,根本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他看着莱维的眼神比什么还要笃定。   “你一定会胜利归来,莱维。”   少年的眼中露出一瞬间的错愕。   而后,他的眼弯了起来,弯成月牙的弧度。   灿烂的笑意在他的眸中闪动,像是炽热的阳光都照耀在水光之中,让那片沁蓝的湖水整个儿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嗯~~”   真好哄啊。   迦诺尔看着眼前少年那如阳光般灿烂般的笑脸不由得这么想着。   “真好哄啊。”   嗯?   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   ……   不是,声音不对。   而且这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有点嘲讽。   营帐门口,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伊萨双手抱胸、一脚踩在门框上靠在那里。   常日随意散落的漆黑长发此刻在身后束了起来,声音略微低沉的少年那双细长眼眸看过来,微微上挑的眼角透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啊,不好哄的那个来了。   迦诺尔移开目光。   早已被定义为难搞对象的少年啧了一声,放下双臂从门口走来。   他此刻尚未穿上披风,一身深褐色的劲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越发衬得他那宽肩蜂腰的颀长身段,将那双大长腿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面上。   他脚下的长靴踩踏在砂石地上发出咔擦的摩擦声,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另外两人面前。   “伊萨,你也来了?”   莱维笑着说,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非常好。   而伊萨仍旧是神色冷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冷淡地说:“想也知道你会在这里。”   所以你马上就追着弟弟过来了是吗?   听着两人对话的迦诺尔在心里跟了一句,然后就看到一只手伸到他眼前。   “起来,出去送行。”   伊萨说,言简意赅。   盯着那只伸到自己跟前的手一秒后,迦诺尔抬头——本来是想直视某人的脸,结果由于某人那双要命的大长腿太长,仰起头的迦诺尔一眼看到的是对方的大腿。   迦诺尔:“…………”   他手一撑床,坐起身来。   但他不爽地发现,就算自己改成坐姿,也必须仰起头来才能和伊萨对视。   这家伙现在差不多该有一米八五了吧?   ……啊,这就是别人家的身高。   迦诺尔不爽地说:“没必要非得让我露面吧?”   “你是御卫军最高长官。”伊萨俯视着迦诺尔,“御卫军出征,你必须出面。”   “纯粹只是挂个名而已,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在意的。”   伊萨没有继续和他争辩下去,只是手依然伸在他面前,还轻轻动了动。   以这个无声的动作表达了他的坚持。   “…………”   太麻烦了。   不想去。   迦诺尔抿着唇,感觉自己好像被比自己年龄小的家伙压制住的他有点赌气地说:“如果我就是不去呢?”   营帐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而后,伊萨俯身。   与之前的莱维一样,他单膝落地,俯身在迦诺尔身前。   泛着黑青色光泽的铁制护膝磕在碎石砂砾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但,那并非是弱势的表现。   恰恰相反,在其俯身的一瞬间,那逼近的上身反而让他这个动作越发具有侵略性。   那迎面而来的侵略感让迦诺尔下意识抬手,想要抵住压下来的对方。   但是他的手刚一抬起,就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明明比他小、被他视为孩子的少年的手已经大到能够轻易地将他的手腕整个儿紧握住。   漆黑的手套和雪白的肌肤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他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那细长的漆黑色睫毛,还有额发下那双宛如黑夜寒泉般的眼眸。   少年的容貌是俊美的,但淡色的薄唇却给人一种刀锋般的冷厉感。   “我可不像莱维那么好说话,也不会像我那个父皇一样纵着你。”   迦诺尔还没反应过来,腰就被一双手抓住。   而后,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反应过来之后,他已趴在了伊萨的肩上。   “你——”   迦诺尔咬牙,双手按在伊萨肩上用力一撑,想要挣脱下来。   可是伊萨的手往他后背一按,便轻易抵消了他撑在对方肩上的力道,让他仍旧是趴在伊萨肩上动弹不得。   “你想做什么?”   迦诺尔气急。   “带你出去送行。”   伊萨说,言简意赅。   “…………”   迦诺尔现在才发现,伊萨这家伙脾气的执拗程度比起莱维是一点也不差。   当然,迦诺尔自己也可以很倔,赌着一口气,就是不松口。   他也不继续挣扎了,冷哼一声道:“行,你有本事就这么带我出去啊。”   伊萨要是就用这种姿态抱他出去,到时候丢人的可不是他一个人,伊萨自己也跑不脱。   他在沙斐狄亚身边待久了,早就学会其的厚脸皮了,反倒是伊萨少年人气性傲、脸皮薄,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旁人诧异的眼神。   迦诺尔这话一落音,只觉身体一晃,一个转向,下一秒就眼睁睁地看着床铺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下意识睁大了眼。   不是,你来真的啊!   一只手蓦然从一侧伸过来,扣住了伊萨按在迦诺尔背上的那只手。   莱维拦住了伊萨的去路。   他的右手紧扣在伊萨的手腕上,原本杏仁般的眼也因为眼角的眯起而变得凌厉起来。   “伊萨,放下他。”   他说,与转头看向他的伊萨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仿佛是撞击在了一起。   伊萨冷声说:“松手。”   但莱维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并未因他的话而松开。   伊萨漆黑的眸中目光更厉,他的薄唇因不快抿紧得如一条直线。   而莱维那双和他对视的原本清透的蓝眸也仿佛有什么沉下去,逆光落下的阴影让其沉淀成了如暗流旋动的海底暗色。   营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两个少年人在僵持着。   “够了,先把我放下……”   迦诺尔话还没说完。   唰啦!   营帐的大门布帘突然被掀开,近卫骑士大步走了进来。   脚步一顿,凯沃尔看了眼前的情景一眼,眼底就露出了然之色。   他说:“在争风吃醋啊。”   他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不急,还有点时间。”   说完,他就抱起双臂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一脸不用管我,你们继续的表情。   莱维:“…………”   伊萨:“………………”   莱维默默地松手。   伊萨沉默地将肩上的人放下。   迦诺尔:“…………”   一句话秒杀全场。   凯沃尔真不愧是凯沃尔。 第35章 第 35 章:“迦诺尔阁下,是您拯救了这只军团,没有人会忘记。”   清晨的太阳已完全露出了地平线,将明亮的阳光投向大地。   沙漠上原本还带着夜间凉意的风迅速地升起了热度,卷起地面上干燥的黄沙向着远方呼啸而去。   营地之外,骏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骑士们攥着缰绳或是安抚坐骑、或是检查武器,做着最后的整备。   伊萨骑马立于最前方,风卷起他束在身后的黑色长发,让其向前飞扬而起。   他带着冰雪般冷意的黑眸注视着前方,透出锐利之色。   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从营地之中扫过,薄唇微抿。   他在想早上的事情。   一直以来,他那位父皇将迦诺尔保护得很好。   皇帝陛下张开的手臂如展开的巨大羽翼,将其包裹在轻柔的羽翼之中,不让那些丑陋的、恶意的存在靠近其分毫。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他所听见的那句话——‘我不会允许任何危险的存在待在他的身边’。   莱维亦是如此。   他们都温柔的、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个如白蔷薇花一般美丽却又纤弱的人。   但即便是如此,在回到皇城的这段时间里,伊萨依然听到了不少与迦诺尔有关的流言蜚语。   ——不过是个凭借着那常人所不及的美貌获得皇帝陛下宠爱,从而得以凌驾众人之上的家伙而已。   ——除了美貌之外,一无是处。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成为御卫军最高长官?   类似于这样的话,比比皆是。   那些暗中怀有恶意的人、对其不满的人、满怀妒忌的人,在背后中伤着那名因为得到陛下的宠爱而身居高位的年轻人。   御卫军最高长官,皇帝直属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拥有超然的地位以及莫大的权力。   这个职位,在特洛维亚历来都是强大与荣耀的象征。   但迦诺尔仅仅只是凭借着皇帝的偏爱,就凌驾于众人之上。   所以,伊萨想,那些经过严苛的挑选以及近乎残酷的训练才得以成为荣耀的御卫军的一员的将士们,恐怕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   ……难道这就是迦诺尔不愿意露面送行的原因?   若真是如此,那他不该因为想让那人亲自为他送行这样的私心,就强让那人出面。   伊萨沉吟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侧头低声向同样骑马立于他旁边的凯沃尔询问。   “御卫军中的将士,是否对迦诺尔他……有所不满?”   凯沃尔一如既往严肃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侧头看了伊萨一眼。   但他还没开口回答,骑马位于另一侧的莱维已经诧异地看了过来。   “啊?不满?”   和伊萨不一样,由于莱维的武艺一直以来都由身为御卫军中骑士长的奥维亲自教导,所以这几年里他基本都混迹在御卫军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偷拿了迦诺尔的令牌就能带着一队御卫军去杀山贼的原因。   因此,莱维对御卫军恐怕比某位极少露面的御卫军最高长官还要熟悉一些。   此刻他目光诧异地看着他的兄长,说:“怎么可能,他们明明都很……”   但莱维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军中突然传来了骚动声。   出征前的气氛是肃穆的,骑兵将士们所在的这一片荒漠大地上环绕着凝而不散的肃杀气息。   但是那肃穆的队伍中突然生出隐隐的骚动,不大,但是对于身为精锐的御卫军而言,已是极为罕见。   让伊萨错愕的是,那并非他所以为的不满的骚动,而是兴奋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方向。   只一眼,将士们的眼瞬间都亮了起来。   唰啦。   那深青色的旗帜在狂风的呼啸下飞扬而起。   漆黑色的骏马在风中小跑而来,周身毛发如风中如缎子般波动着,雪白四蹄踩踏在沙砾大地上发出响亮的马蹄声。   雪白的披风在空中飞扬,其边上烙印的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泛着光华的纯金发丝掠过柔软的脸颊,如白色蔷薇般的少年骑马立于众人之前。   他仅仅只是出现,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一朵白色晕染着淡蓝的花朵被白皙的手指握在胸前。   那是在沙漠中被誉为奇迹之花的西风莲。   天青色的眼扫过前方的一众骑兵将士们,迦诺尔微微低头,唇亲吻了一下柔嫩的花瓣。   他抬手,将手中那朵西风莲抛向天空。   从沙漠中呼啸而来的狂风一把卷上那朵洁白的花朵,将其吹向高空。   他说:“请诸位务必,胜利归来。”   那一瞬,荒漠大地仿佛被从未有过的柔润的春风温柔地拂过。   一身肃杀之气的将士都仿佛因为被这一抹春风掠过,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一分。   他们的手按在胸口。   他们纷纷低下头,向着他们最高长官的方向。   …………   骑兵们奔腾而去,扬起滚滚沙尘,将天边刚刚升起不久的太阳都掩盖了大半。   迦诺尔回到了营地之中。   因为在营地中非紧急情况不得纵马,因此,在营地门口他就下了马,牵着缰绳向前走去。   凯沃尔严格遵循皇帝陛下的命令,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刚刚走进营地大门,立刻就有一位年轻的骑兵迎了上来。   “我来为您牵马吧,迦诺尔大人。”   迦诺尔嗯了一声。   年轻骑兵乐滋滋地接过他牵的马。   迦诺尔松开缰绳后才走了几步,又有一名年轻将士迎上来。   “迦诺尔大人。”   明明身躯壮硕,但是那张憨厚的脸上却浮现出与其面容完全不相符的委屈神色。   他委屈地问:“为什么您上次没有出面哪?”   上次他出战的队列中,迦诺尔大人没有露面。   这次没被挑中,偏偏大人就给那些家伙送行了。   他好委屈的。   迦诺尔:“啊,这……”   总不能说这次是因为自己实在受不了营帐中那尴尬的气氛,所以才选择出来吧。   委屈巴巴的壮硕骑兵下一秒就被人扒拉到一边。   围过来的数十位年轻骑兵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阁下,下次再出战您也会送行吗?”   “您可不能偏心啊。”   “明明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您都没有给我们送行的——”   “刚才我远远就看到队列里面亚维那家伙脖子昂得高高的,可恶,那家伙回来一定会向我们炫耀!”   “迦诺尔大人,你是我们大家的长官,不能厚此薄彼啊。”   年轻的骑兵们像是一群体态壮硕的大型野兽,围着他们的主人团团转,身后看不见的大尾巴使劲摇啊摇。   而其他的年长将士们则是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看上去没有阻拦的意思。   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他才不想出来送行啊。   迦诺尔头疼地想。   不患寡而患不均。   要是他一次都不送,大家都没意见。   但是偶尔送了一次,大家都有意见了,纷纷要求下次也要有同等的待遇。   那以后御卫军每次出征,他都得露面了。   啊啊,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好麻烦。   ……   所以都是伊萨那家伙给他找的麻烦!   最后,迦诺尔是在凯沃尔的帮助下,才成功地脱离了那些热情的年轻骑兵们,回到了他的营帐中。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累啊。   一大早好像就已经把一整天的精力都消耗殆尽了。   “真搞不懂,他们就这么想让我出面送行吗?”   “因为迦诺尔大人您深受他们的爱戴啊。”   近卫骑士回答。   “凯沃尔,你知道我是怎么成为这个御卫军最高长官的。”   迦诺尔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难道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三年多前,没有任何功劳和战绩,仅仅只是因为皇帝陛下的偏爱而空降御卫军成为这只军队的最高长官。   换成他那个世界的话来说,他就是个空降的关系户。   按理说,这样的他应该深受御卫军将士们的抵触和抗拒才对——尤其是这只将荣耀视为性命的骄傲不屈的军团,哪怕因为忠诚于皇帝陛下而服从了命令,但是私底下一定会对自己感到不满。   是的,迦诺尔觉得就该如此。   他甚至还暗戳戳地想着,要是抵制自己的人多,他就能理直气壮地让沙斐狄亚免去他的职务了。   但,让他所料不及的是,御卫军里自下而上、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对他无比的热情,热情到他都承受不住的地步。   这也是他极少在御卫军中露面的原因之一,但这种情况传来传去,最后就变成御卫军的将士对他不满且抵触,所以他不乐意去了。   “迦诺尔阁下,如果没有您的保护,这只御卫军早已不复存在。”   凯沃尔说。   “是您救了这只军团,救了所有人。”   …………   七年前的那一晚。   奢华的宴会之上,靡靡之音在厅中盘旋,琼浆玉液、珍馐美食摆放在贵族们的白玉桌上。   纯金的酒杯、食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随处可见那雪白珍珠串成珠帘,散发出温润的光泽;珍贵的白孔雀翎羽被编织成垂帘,在风中轻轻拂动;就连那桌脚上都嵌着硕大的宝石,清透光面映出众人堆满了笑的面容。   高高的王座上,身着华衣的皇帝一边喝酒,一边聆听着下方众人们对他接连不断的赞美话语,脸上笑意越盛。   他的脸上满是红晕,不知是因为喝多了酒醉的,还是因为醉在众人的赞美声中。   虽已是深冬,但这座花费了极大的财力修建起来的奢华宫殿被温泉环绕着,暖意自地下升腾而起,将整座宴会大厅都熏得暖如春时。   人们在宴会中肆意地享用着美食美酒,欣赏着美艳舞女的舞姿,温香软玉在怀,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毕竟皇帝陛下带头,他们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而且这种荒淫的宴会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参与了,那些看不顺眼的愣头青早就被陛下给清理得干干净净。剩下的,自然都是顺应陛下心意之人。   他们在温暖的宫殿里肆意享乐,根本不记得此刻的寒冬之中,有那么多名将士因所谓的‘疑似叛乱’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被圈禁在王城外的山谷之中。   他们吃饱喝足,根本不记得那些为了守护特洛维亚在边境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已忍饥挨饿了整整三日。   所谓的‘叛乱’罪名,无一人为其辩解,更没人敢提起。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是下了狠心要除掉这只长年跟随于皇弟沙斐狄亚麾下的军团,甚至还为此特意将沙斐狄亚调去南方攻打他国。   和乐融融的宴会上,只有对皇帝的歌功颂德,只有众人们的谄媚声,觥筹交错之声。   如此欢乐的气氛持续着,直到一个娇小身影的出现。   蓬松的金色短发包裹着孩子仅巴掌大的小脸,那是一张虽然尚还年幼但已美得雌雄莫辨的小脸。   肌肤胜过深海珍珠的雪白,灯光在孩子细长的睫毛上点缀起细碎的光点,青蝶的翅翼融化在他的眼底,折射出水晶般的光泽。   所有的宝石都在那双如天青晶石般剔透的眼眸下黯然失色。   年幼的孩子站在大厅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帝说:“你答应过,只要我安分,就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握着酒杯的皇帝笑了起来,回答:“你想要什么?黄金?宝石?或者更昂贵之物?”   “把沙纳尔军团给我。”   皇帝笑容一滞。   整个宴会的欢声笑语一滞。   因为金发孩子的一句话,宴会陡然变得鸦雀无声。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不要被人蛊惑……”   皇帝不耐烦的声音一顿。   孩子举起的匕首,横在自己的眼前。   雪亮的剑刃折射的光映在孩子的脸上。   天青色的眼盯着上方的皇帝,竟是透出一抹让人心悸的锋芒。   “想让我去费塔尔王那里,就必须把沙纳尔军团给我。”   皇帝看着将匕首举起的年幼孩子,轻蔑地笑。   旁边的众人亦是失笑,皆是不以为然。   这个孩子就如同一朵娇嫩的蔷薇花苞,自从来到王宫后就一直被皇弟沙斐狄亚悉心宠爱着、娇养着。   那双白嫩的小手恐怕从不曾拿起过比此刻的匕首更重的东西,更别说见血了。   如今举起匕首来威胁陛下,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根本不值一提。   在众人的笑声中,剑光一闪。   年幼孩子面无表情地一剑深深扎入自己大腿。   匕首拔出时,血花四溅。   鲜血泉涌而出,顺着孩子的大腿流淌而下,将孩子白皙的肌肤染得血红。   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近乎凝固般的死寂中,孩子将那还滴着血的剑刃贴上了自己如花瓣般柔软的脸颊。   他说:“把沙纳尔军团给我,作为我的护卫,陪同我前往费塔尔国。”   皇帝脸色大变。   他看着孩子的脸颊上已经染上剑刃的血迹,顿时心里直打鼓。   他可是用这孩子从费塔尔王那里换取了不少宝贝,并得到了对方支持他的承诺,所以他已经传信答应了费塔尔王立刻将这个孩子送过去。   费塔尔王若是见到他那心心念念的宝贝儿毁了容,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那位脾气暴戾而又喜好美色的费塔尔王直接打过来都有可能。   “够了!给你!”   皇帝脸色铁青,被一个年幼孩子要挟让一贯傲气的他不愉快至极。   但他又生怕自己说慢了,那孩子拿着匕首的手一晃,就给那张漂亮小脸划个痕。   “但是你必须明天就出发!”   “……好。”   孩子回答。   匕首被他随手丢下,掉落在白玉石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孩子转身离去。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淌下,他走过的地方,那残留的血迹如在苍白石板上盛开的血色花朵。   他小小的身影走出了这座如春天般温暖的宫殿,踏入外面寒风呼啸的寒冬之中。   反正这孩子去了费塔尔国肯定是回不来了,伊纳尔军团更是如此。   脸色铁青的皇帝在心底如此安慰着自己。   说实话,若不是孩子要求让伊纳尔军团作为护卫跟着一起离开特洛维亚,他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反正他会暗中给费塔尔王打招呼,等人到了那边,就让费塔尔王直接将护卫军解决掉——想必对方也很乐意这么做。   当然,如此想着的皇帝没有料到的是,人还没送过去,他就先一步死在了王座之下。   …………   那只沙纳尔军团,就是如今御卫军的前身。   “迦诺尔阁下,您的勇敢、您的聪慧以及您的善良,让沙纳尔军团得以存活。”   凯沃尔的目光自迦诺尔右腿上那纯金的腿环上掠过,他常日里严肃的目光此刻也透出一丝柔和。   被隐藏在那精致华美的腿环佩饰之下的,是一道时至今日也没有褪色的伤痕。   所以,没有人会忘记。   当初被那个年幼的孩子所救下的近万名将士不会忘记。   陛下,奥维、还有他,大家都不会忘记。   “正如陛下所说,唯有您,才有资格成为这只御卫军的最高长官。”   凯沃尔已经离去,营帐里只剩下迦诺尔一人。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有点发热的脸颊。   唔,凯沃尔表扬得那么直白,都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第36章 第 36 章:双生子在溯生之日的愿望   一轮圆月高挂天空,将细碎的沙粒笼罩上一层银色的微光。   夜黑风急,深夜里的沙漠并不寂静。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急速滚动的轮子重重地轧在砂砾上,陷出深深的辙痕。   鞭子挥舞在空中发出响亮的声音,重重地鞭打在拉车的马匹上,吃痛的马匹喘着粗气、拖着沉重的马车疯狂地奔跑,嘴边已泛出一点白沫。   但哪怕是如此,常日极为爱惜马匹的驭者依然连连挥动马鞭,催促马匹加快速度。   飞驰的马车后,扬起的沙尘掩盖了天空那轮明月。   马车因为过度疾驰而剧烈晃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身着简练裙装的少女紧握双手坐在车厢之中,从车窗照进来晃动不休的月光映在她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   她紧闭着双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伊赛瓦尔啊,伟大的沙漠与风暴之神啊,请您庇佑我等……”   少女祈祷的话语尚未说完,突然车厢一个剧烈晃动,将她整个人从凳上甩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一角。   马车之前,被一根投掷而来的长矛贯穿的马匹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倒地不起。   而驾驶着马车的驭者亦是被紧随而来的数支利箭扎进身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数十支利箭呼啸而来扎在车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车厢转瞬间已是千疮百孔。   马蹄踩踏大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们兴奋而又张狂的笑声。   被摔倒在沙地上的车厢角落里,少女蜷缩着。   她刚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哐的一声,车厢门被暴力踹开。   一个粗壮男子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带着某种赤裸裸的邪念地从车厢里的少女身上扫过,露出满意之色。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月光照亮了那张因为满心邪念而显得尤为丑陋的面容。   鲜血从额头流下来,染红了蜷缩着的少女的眼角。   她的脸色在鲜血的映衬下越发苍白,失却血色的唇在微微发抖。   对于少女可怜的模样,身为沙盗的男子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心底邪火更盛。   他就是喜欢听见猎物的哀嚎,享受对方苦苦哀求自己的模样,这些弱小的家伙的哭号哀求是他最大的乐趣。   眼泪只会激发他的暴虐,让他越发感到愉悦。   他咧嘴笑着,伸出大手向少女抓去。   少女蜷缩着身体没动,但那并不是因为过度惊恐而动弹不得。   她的手已经握紧了藏在裙摆中的短剑。   冰凉的指尖握紧冷硬的剑柄,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向她伸手的沙盗,心底只剩下与其同归于尽的坚毅——   就在俯身的男人的手即将揪住少女领口衣襟之时,黑夜之中,突然有什么呼啸而来。   少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银亮的箭尖从沙盗的身体里破胸而出,尖端停在她的眼前。   她睁着眼,看着一滴鲜血从冰冷的箭尖上滴落下来,落到她那只已举到身前的短剑上。   男人的瞳孔陡然放大,他张开的嘴里发出赫赫的响声,勉强地转过头,似乎是想要在临死前看清贯穿他的利箭的来源。   但,他的头才费劲地扭到一半,黑夜中一道雪亮的剑光直劈而下。   男人的头颅连带着半截肩膀在剑光中直接裂开,飞到半空之中。   从半截脖子里喷溅而出的鲜血喷了下方的少女一脸,但她的眼依然睁得很大。   越过那具没了头颅的躯体,在满目血色之中,她看见了一张被剑光映出的冰冷而又俊美的脸。   失去头颅的粗壮身体颓然向前倒下。   少女一脚将向她倒下来的男人尸体踹到一边,抹了把糊在脸上的血,在恢复视野后飞快地跳下马车。   她抬头,看见一道银色的剑光将黑夜劈开。   马上的沙盗整个胸口几乎都被那一剑劈裂成了两半,鲜血脏器飞洒在夜空。   马匹发出受惊的嘶鸣声,任由自己马背上的主人一头栽倒在地。   手持滴血长剑的少年高坐骏马之上,束起的漆黑长发在沙漠的风中翻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鲜血缓缓地从他的侧颊淌下,让那张如冰雪般的俊美面容在黑夜中寒意更甚。   所有追上来的沙盗不知何时都已躺在那骑马矗立在沙地上的皮甲骑士们的马蹄之下,没了气息。   刚才还嘈杂无比的沙漠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踏地的马蹄声和嘶鸣声。   “他们自哪里来?”   骏马上的俊美少年俯视着她,声如冰刃,让人听着就心底发颤。   她用颤抖的手指了一个方向。   俊美少年未再看她一眼,一拽缰绳,掉头飞驰而去。   其他的骑士也飞快地跟在其身后。   略微失神地看着那名俊美少年带着一众骑兵没入远方的夜色,下一瞬,少女猛地反应过来,飞快地扑向一匹沙盗的马匹。   她翻身上马,向着她刚才指的方向、亦是她逃亡而来的那个方向匆匆奔驰而去。   等她赶到当初她们的商队被沙盗袭击的地方时,一切早已结束。   交战的时间短得让被袭击的商队残存的人们都反应不过来。   他们只知道眼看要毙命于凶残的沙盗剑下时,一队骑兵如旋风般而来,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沙盗们眨眼间就成了一地的尸体,他们流下的鲜血染红了这一片沙漠。   少女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扑到一名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怀中,在她父亲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欣喜的痛哭声。   朦胧的泪眼之中,她又看见了不远处那个黑发少年的身影。   在她绝望之际,在一片黑暗之中,随着一道雪白剑光陡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俊美而又冷酷的少年。   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那是风暴与沙漠之神伊赛瓦尔的化身在她的祈祷之下降临了大地。   如果不是神祇的化身,那……他是谁?   …………   夜空之上,群星形成的银河流淌过天幕。   弯月向大地落下细碎的光辉,一地沙粒折射出银色的光泽。   流动的沙丘在大地上起伏,安静地躺伏着,风刮时沙面便随之流淌起来,形成细微的沙纹,像极了被吹皱的水面。   绿洲之中,那片清澈见底的湖水里站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   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刚没过他劲瘦的腰,他俯身,双手捧起湖水洗去溅落在那张俊美面容上的血迹。   洒落的水珠从他那并不显得粗壮、却有着分明肌肉线条的结实精瘦的上半身滚落下来。   他抬手,扯开束发的发带。   漆黑的长发散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浸入水中,黑发上凝固的血迹在清水中散开。   湖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伊萨站在湖水中没动,只是锐利眼角往湖边瞥了一眼。   双手捧着一叠崭新的衣物的少女刚走到湖边,就被伊萨瞥来的冰冷一眼吓得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湖边。   “我、我父亲让我来……给您送衣服,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在发颤。   “滚。”   少女心口一颤,赶紧将新衣放在较为干净的岩石上,起身离去。   只是在离去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站在湖水中的少年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发带,毫不在意她的到来以及此刻的离去。   她转回头,略有失落地快步离开了湖边。   沙漠的白日是炎热的,但夜晚又很冷。   此刻,伊萨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水中,夜风一吹,冷得让人打颤,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淡紫色的陈旧发带。   黑眸沉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今夜,是他的溯生日。   【溯生之日】,对特洛维亚人来说,是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   它的由来起源于,当初天空之神拉尔玛被烈火焚烧而后在火中重生的时间,为整整三十日。   因此,特洛维亚人在成年后满三十天的那一日,被称为溯生之日。   其意为,年轻人将在这一日浴火而生,直冲天际。   这是对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的最为美好的祝愿。   但对这个据说是极为重要的日子,伊萨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因为他一贯不喜欢自己的诞生日,因而对这种连带的所谓溯生之日也没什么好感。   十二岁之前,所谓的诞生日对他来说是最难捱的日子。因为每到这一天,他和莱维就会被米瑞以训练武艺的理由折磨。   那家伙不仅在身体上折磨他们,而且还不断暗示他们是灾星,因为他们的出生才让他们的母亲失去了性命。   那家伙说,是他们害死了他们的母亲,他们罪孽深重。   后来莱维和他通信的时候,在信中提到过,当自己跟迦诺尔提起这件事时,迦诺尔当时撇着嘴说那个家伙是在劈诱碍他们——虽然莱维没懂那是什么东西,但大意就是,通过话语不断打压他们的心气,否定他们存在的意义,让他们觉得自己真的有罪,生出深深的负罪感,从而自我厌恶自我折磨,甚至于自我了结性命。   伊萨回想起来,米瑞那家伙好像的确就像迦诺尔说的一样,一直在打压他们。   那家伙大概愚蠢的以为,他和莱维如果自行了断,他就能离开那个囚牢一般的卡戴庄园。   殊不知若是如此,接下来死的就是米瑞自己。   而在十二岁之后,待在以诺城的他一心只想着变得强大,根本想不起还有什么诞生日。   在这一次临出发之时,他那位监护人塔卡沙还对他念叨着说什么‘看来你的溯生之日只能在沙漠里过了,实在是太遗憾了唉’之类的话。   他当时并不在意。   但这一刻,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看着手中的发带,伊萨却突然记了起来。   湿漉漉的额发从他眼前垂落着。   发梢上,一滴水落下。   啪嗒。   水滴砸落在他的掌心,将发带边缘晕染开湿润的痕迹。   伊萨看着那滴水痕,脑中蓦然浮现出的,是那一晚。   他此刻握着发带的这只手,在那天寂静的夜色中,握住的是一只纤细的脚踝。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大到可以轻易握满那个人的脚踝。   他记得,那个人的脚踝在月光下雪白得如透明的珍珠般。   衣襟下摆缝隙中,露出半截的纯金腿环在黑夜闪动着金色的微光。   从淡粉色脚趾尖上坠落下来的水滴落在他的掌心之中,带着那个人肌肤上的温度,就像现在一样,染湿了他的黄铜指环。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少年凝视着手中发带的黑眸如夜色最深处的寒潭。   从他湿润的漆黑额发上不断滴落的水,早已将发带染湿了一大片。   在溯生之日,年轻人提出的愿望将会得到满足。   他的监护人塔卡沙早在一个月前就问过他,有什么愿望,想要什么。   那个时候,他说,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想要的塔卡沙给不了他。   他想要的是力量。   无人敢辱他、欺他,让所有人因他而胆寒的力量。   ——他想要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力量,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他的力量——   所以,他不需要别人满足他的愿望。   他想要的自己会去拿。   应该是如此。   ……本该是如此。   风掠过湖面,湿润的发带边缘落在水面,一动,带起点点水纹。   伊萨看着发带,脑中浮现出的是不久前的那一夜,明亮的阳光下坐在池边的那个人的侧影。   ‘唔,你们的溯生日要在沙漠里度过了啊,有点可怜。’   那个人托着下巴如此说着,说得漫不经心,问得亦是漫不经心。   ‘说起来,你有什么愿望吗?’   ‘说来听一下……啊,如果很麻烦的话,就不要说了。’   那个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时候,他说,没有。   夜幕寂静。   弯月高挂夜空,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的月光落在站在湖水中的少年身上。   湿润的黑色长发从那张俊美的脸颊边垂落,一缕缕紧贴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   伊萨低头,亲吻着手中的发带。   他闭着眼,细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下深深的阴影。   他静静地站在湖水之中。   清澈的水面倒影着他亲吻手中发带的侧影。   黑夜安静无声。   满天星光落进了绿洲的湖水中,风掠过,波光潋滟。   那是藏于少年心底最深处的、难以启齿的、无人知晓的渴望。   ………………   在同一片星空之下,在同一个沙漠之中,骑马立于沙丘之上的第二皇子莱维狄亚正低着头。   左手指根处那枚天青石的指环映入他的眼底,像是被丢入了石子的湖水,阵阵涟漪在他沁蓝的眸中漾动。   他静静地看着这枚指环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将黑色手套戴上。   天青石剔透的光泽被藏于在黑暗。   如此一来,它就会被好好的保护在手套之下,不会在激烈的战斗中被划伤,更不会让那些腥臭的鲜血溅落在其上。   莱维抬头。   夜风自沙漠中呼啸而过,风力之大,几乎将沙丘都吹得流动起来。   少年人漆黑的发丝在干燥的风中飞扬不休。   年轻皇子的额头上,佩戴着的并不是在王宫中那般嵌着宝石的闪亮头饰,而是极其坚硬的隐没在黑发中的铁制护额。   当他抬头的一瞬间,蓝眸中柔软的湖水陡然化为海底可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潮。   剑眉锐利,脸部轮廓凌厉的线条几乎已让他不久前还残留的一点稚气消散殆尽。   莱维俯视着下方那座被峭壁所隐藏的破旧废城。   已倒塌了大半的城墙看似荒无人烟,从外面看去似乎破败不堪。但此刻在黑夜中,本该空无一人的城镇深处却燃起了火光,数不清的人影在其中晃动。   这座因为沙漠的侵袭而废弃的城镇如今已成了沙盗的老巢。   “杀。”   拔出的利剑在黑夜中劈开银亮的弧线,冰冷如他说出的那个字。   一马当先。   他纵马自高坡之上俯冲而下。   染着血渍的披风在他身后被从他身侧掠过的狂风吹得呖呖作响,翻飞不休。   他的身后,身着褐色皮甲的一众骑兵如海啸般跟着他呼啸而下。   数不清的铁蹄踩踏在沙地上,仿佛要将这一片沙丘踏碎。   这一夜,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城中残破的石柱,惨叫声和哀求声响彻夜色。   那是经常在沙漠夜幕下响起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在绝望中发出哀嚎的,是曾经享受着践踏生命的快感的施暴者们。   弯月被掩盖在云层之下,但是破旧的墙壁上有点燃的火光。   手中的利剑在夜色中掠过,一剑劈裂面色狰狞地向他扑来的沙盗的胸口。   闪烁不定的火光照亮了莱维俊朗的侧颊,他抬手擦拭去溅落在颊边的鲜血。   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漆黑手套上已满是黑红色的血渍。   但他恍若不觉,他的目光仿佛透过满是血渍的手套看到了下面那枚清澈的天青石。   他想起了那一次。   在听到是他解决了和城市中长官勾结的山贼,并将山贼首领丢进城主府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质疑。   他们都认为,那一定是由某位骑士长率队征讨山贼,然后将功绩冠在他的身上。   唯独迦诺尔在惊讶了一下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失笑。   对于他说的话,迦诺尔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   ‘将首级丢进城主府啊……的确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像个小孩子一样。’   笑得灿烂的迦诺尔这么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做的不错。’   他听见迦诺尔这么对他说,他看见那双天青色的眸弯成月牙的弧度。   那个时候,他想,原来这样就能让迦诺尔开心,能得到迦诺尔的表扬啊。   战场之上,颊边染血的少年骑马而立。   忽一拽缰绳,一个转身。   他挥出的剑再度割裂了一名从后方偷袭而来的沙盗的喉咙,又一个侧身,在避开另一个沙盗刺来的枪尖的同时一剑贯穿了对方的心脏。   莱维看着那倒在马蹄下的数不清的尸体,唇角扬起一抹孩子般纯真的笑意。   他想,看,他杀了很多的沙盗,杀了很多迦诺尔不喜欢的人。   他想,所以这一次,迦诺尔又会表扬他了吧?   说起来,今天是他的溯生之日。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迦诺尔答应过他,会在这一天实现他一个愿望。   真可惜。   莱维惋惜地想着。   他期盼已久的那个愿望,只有等他回去见到迦诺尔之后才能实现了。   雪白剑刃在黑夜中掠过,断裂的头颅滚落在马蹄之下。   明亮的月光让地面流淌的鲜血越发艳丽。   再度用利剑剖开对方胸膛,少年弯起的眼角被飞溅的鲜血染上一道血迹。   他笑眼弯弯地想,另一枚天青石指环戴在迦诺尔的手指上,一定很好看。 第37章 第 37 章:为了远离王城,他得傍金主去了。   哈啾!   夜深露重。   沙漠的白日有多热,夜晚就有多冷。   迦诺尔揉了下鼻子,想着是不是有人在念叨着他。   哈啾——   又是一下。   糟了,不会真的着凉了吧?   早知道晚上就不闲着没事躺在沙丘上看星星了。   他赶紧用披风将自己裹紧了一些,毕竟在这种地方感冒的话可不是一般的遭罪。   不过这一天天的,实在是无聊,他从凯沃尔那里薅来的几本小说也全部都看完了,闲着没事,也只能躺在这里看星星了。   毕竟这沙漠中的景色看了大半个月早就看腻了,也就剩下这璀璨的星空还能看得下去。   那两个家伙进了沙漠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完全没了踪迹。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完成剿灭沙盗的任务。   说起来,今天似乎是那两人的溯生之日吧?   啊,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是在沙漠里打仗杀人,这么说还真有点可怜。   …………   等等,我一个总是被牵连要么掉悬崖、要么被一剑穿心的炮灰,不觉得自己可怜,居然觉得那两位未来的皇帝可怜。   我这是有病啊还是有病啊还是有大病啊!   在心底冷酷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迦诺尔叹了口气。   此刻,他屈膝坐在一座高高的沙丘上,一手托着下巴,抬眼眺望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沙漠。   金色的沙粒在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光泽,风掠过时,流动的沙粒如被吹皱的水面。   他睁着眼看着眼前夜色中的金沙,被风吹乱的金色发丝掠过他的眼角,让他眼底的情绪涌动着。   迦诺尔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这次试炼一过,便意味着那两人的王座争夺战正式拉开帷幕。   自己虽然极力想要避开,但若是像现在这样一直以所谓御卫军最高长官的身份待在王城之中,就是待在暴风眼的中心,就算想避也避不开。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又会和前两世一样,被那两个家伙牵连,倒霉丧命。   迦诺尔思索着。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王城,彻底脱离那个风暴圈呢?   …………   ……有了!   嫁人!   啊呸!是结婚!   迦诺尔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他现在已经十八了,可以结婚了啊!   虽说特洛维亚十五岁成年就可以成婚了,但是在他原本的世界十五岁根本不可能考虑什么结婚的事情,所以他也一直没往那边想,毕竟他自己心理上接受不了。   但是现在,十八岁的话,他可以接受了。   在特洛维亚,虽然女性领主极少,但也不是没有。   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有钱的、年轻的、美貌的……呃、普通容貌也没关系,他不怎么在意美貌,反正谁都不可能比他美貌。   相反,他得找一个喜好美色的女领主,最好还是远离王城的、偏远地区的女领主。   最关键的是,只要他结了婚、有了伴侣,那两个家伙搞爱恨情仇的时候总不可能还要把他这个已婚人士给牵扯进来吧。   毕竟那两兄弟应该还不至于离谱到这种程度……吧?   迦诺尔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这样很可以。   让那两双生兄弟在王城自己玩去,他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   躲得远远的,他就不信还能把他牵扯进去。   很好,等这次任务一结束,回到王城之后,他就去翻书库。   迦诺尔不信,这么大一个特洛维亚帝国找不到符合他目标的女领主。   话说回来,他这种做法,有点像是他那个世界的傍金主哎。   唔……算了,无所谓。   傍金主就傍金主。   只要能离那对双生子远一些,能活着,能被养,能躺平就行。   他要求真的很低的。   ………………   不过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乌莫尔沙漠中一片混乱。   原本形成的沙盗割据势力被彻底打乱,各路沙盗更是人心惶惶。   规模或大或小的各方沙盗头领每天一睁眼,就是紧张地探听着那那两支骑兵的踪迹。   但那两支骑兵皆是行踪不定——也或许是发现他们踪迹的人的尸体早已掩埋在漫天黄沙之下。   它们就如同幽灵一般,不断地在沙漠中游荡。   现在乌莫尔沙漠中的情形,就像是原本肆意生活在这片沙漠中的鬣狗群里突然冲进来两头猛虎,一口一个,咬死一大片鬣狗,惊得其他鬣狗四散而逃。   其他的鬣狗群亦是惶惶不可终日。   沙盗首领们也曾尝试着联合起来,以数量压制击败它们。   但那两支骑兵都极为敏锐,一旦沙盗联手,便立刻退隐起来,等他们分散时,立刻出现,给予其致命一击。   总之就是,见势不妙就避开,见对方势弱就一口吞下。   而且每次的时机都还极为巧妙,搞得沙盗头子们都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混入了叛徒。   被这么搞了两次之后,沙盗们都怄得厉害。   你们现在用的,都是我们惯用的战术啊!   我们这群根本毫无名声可言的沙盗用是理所当然,你们身为正规军身为堂堂骑士就这么毫无荣誉感吗——?   就这样,在数次聚会之后,有一位沙盗首领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既然抓不住那两支骑兵的踪迹,那么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现身。   “自己现身?他们又不是傻逼!”   “呵呵~~”   “卧槽你笑得好阴险。”   “……你有好的办法?”   “老子没你们这些搞阴谋的人心脏,乌漆嘛黑的,但老子能打!”   “那你上去干?”   “你当我傻逼啊!”   不管现场最终是不是因为互殴而一团乱,但沙盗头领们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到了现在这种境地,他们必须团结一致将那两个煞星给解决掉。   他们在沙漠中经营了几十年,仗着此处是三不管地带,在这里称王称霸不可一世,自认为他们才是沙漠中真正的霸主。结果现在被两个毛头小子搅得鸡飞狗跳、名声扫地——要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够让那些商队闻之色变、乖乖进贡,就是靠着他们那一股威慑力。   而如今接连挨揍,这让一贯张狂自大惯了的他们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势必要狠狠报复回去。   …………   迦诺尔觉得自己得出去透口气了。   天天待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他闲得身上都快要长草了。   按理说那两位双生皇子来历练,他是负责来给他们压阵,或者是在他们出了什么纰漏时帮着收拾善后的。   但是这一天天风平浪静的,那两人据说也在沙漠里混得风生水起,完全轮不到他出场。   所以他就想着反正自己也无事可做,能不能偷个空在附近的某个城市里去逛一逛。   然而,没等他想好去哪里逛一圈,凯沃尔就皱着眉头进来了。   “啊?莱维被围困了?”   开什么玩笑?   怎么可能?   “莱维殿下太年轻,中了计,被堵在一座山谷的废城里。”   凯沃尔面无表情地回答。   虽然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但是迦诺尔转念一想。   现在的莱维也才十五岁,而且作战经验几乎等同于零,就算天赋再高,经验也得一点点地涨、等级只能一级级地升,再加上年轻气盛之类的原因,这么一想,莱维被围困这件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沙盗困着他,围而不打,想必是想要吸引伊萨狄亚殿下去救援。”   啊,看上去沙盗里好像也有厉害角色。   不过这么明显的陷阱,伊萨那个性格从来都不受人威胁,而且又是个冷血的,只要能战胜敌人从不在乎伤亡,所以肯定不会中计……   等等,诱饵是莱维。   好了,他现在可以肯定,伊萨绝对会去救援。   说完现在的情况后,凯沃尔得出了最终结论。   “因此,迦诺尔大人,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出兵救援了。”   迦诺尔叹了口气,将手中最后一块令牌递给凯沃尔。   “尽早出发吧。”他说,“我就不去添乱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他要是跟过去,虽然行军速度跟得上,但是以他的战斗力,不仅帮不上忙,还得安排人来保护他。   就如同他的骑士长奥维曾经跟他说过,他要是遇到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最快地速度逃走。   “我需要带走大多数兵力,仅凭剩下的兵力难以保护您的安全。”   “我知道,所以你只要留下一队骑兵护送我到临近的城市去就行。”   “是的,迦诺尔大人。”   凯沃尔屈膝跪地。   他低着头,抬手接过迦诺尔手中最后那块令牌。   当他走出营帐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令牌上。   绿松石令牌在黑夜中折射着火光散发出幽幽绿光,映在皇帝的近卫骑士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回头,幽深目光再度看了一眼营帐中那个身影一眼,转身离去。   兵贵神速。   既然已经做出了安排,哪怕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整个营地也迅速活动了起来。   军队拔营而起,在凯沃尔地率领下,趁着夜色向沙漠之中疾驰而去。   唯有一小队骑兵脱离了大部队,与之相向奔驰。   月光之下,他们呈菱形阵列纵马在月光下飞驰着。   迦诺尔被他们护卫在队伍的中心,深褐色的披风紧紧系在身上,宽大的兜帽将他在黑夜中尤为显眼的金发掩盖得严严实实。   夜黑风高,空旷的荒漠之上,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在大地上回响。   得益于迦诺尔这几年来勤勤恳恳地练习骑术,所谓勤能补拙,这么些年下来,他也达到了骑术专精的程度。   因此,在与这队精锐骑兵一同奔驰时,他的速度也一点都不慢。   反正心里装着事,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休息也休息不好,不如连夜赶路,早点抵达城市里再好好休息。   已升至顶空的弯月在一点点地落下,眼看路程已赶了大半,天明之前应该就能赶到城市,已纵马赶了大半夜路的迦诺尔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疲倦。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而就在这时——   砰!哗啦!   一声接着一声巨响。   迦诺尔眼睁睁地看着前方路边的数颗大树接连轰然倒塌。   粗壮的树干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掀起漫天的尘土,模糊了人的视线。   道路突然被阻,缰绳被用力扯住,一声接着一声高亢的马嘶声在黑夜中响起。   被主人骤然勒住的骏马们高高地扬起前蹄,在空中踏空几步,而后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伴随着大树倒地的巨响声,数不清的人影从灌木丛中、嶙峋怪石之后涌出。   数十倍于他们的沙盗,将迦诺尔一行人团团围住。   铿锵。   带队的骑兵队长拔出腰间长剑,同时抬手做出一个手势,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几乎是在转瞬之间转换了阵型,仍旧是将迦诺尔护卫在中心,只是改为了箭形。   虽然沙盗人数众多,但是以战斗力而言,绝对不会是身为精锐骑兵的他们的对手,想要冲破对方的包围并不困难。所以,骑兵队长的神态也并不紧张。   “不要恋战,一击之后就立刻冲出去。”   骑兵队长高喝到。   骏马急躁地刨着蹄子,已是蓄势待发。   眼看他手中的长剑就要挥下作为冲锋的信号——   忽三只利箭接连破空而来,最前面两只精准地扎在迦诺尔身下黑马的两只马蹄之前。   而最后一只精准无比地射中了迦诺尔腰侧的佩饰——那枚青色宝石瞬间粉身碎骨。   黑马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重重地踏了下前蹄。   那两只射来的利箭入土半截,留在地面上的尾羽因为力道的余韵而剧烈的颤抖着,可想而知这支箭的力道有多强劲。   而那几箭能分毫不差地射在迦诺尔坐骑的前蹄下、以及将迦诺尔腰间佩饰击得粉碎,也显示出射手箭术精准得可怕。   刚才还镇定自若的骑兵队长脸色陡然一变,高举起长剑迟迟未能落下。   他自是明白,这三箭是警告,警告他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否则,那位神射手的下一箭就会直接落在迦诺尔的身上。   迦诺尔抬头看去。   只见那不远处嶙峋怪石之处,一名明显身为沙盗首领的男子手持长弓骑于骏马之上。   宽肩窄腰,手臂修长且强劲有力,一看便知是那具强健的身体极具力量。   星光披在男子身上,那闪着寒光的箭尖瞄准了他所在的方向。   那个男人的眼亮得惊人,哪怕隔得如此之远,都好像能将人看透。   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此刻正如即将离弦的利箭般锐利地盯在迦诺尔的身上,冰冷瘆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贯穿。   迦诺尔的手指用力地攥紧了缰绳,面沉如水。   他并未跟着御卫军出征而是暗中离开、前往哪座城镇、走哪条路、大概需要的时间……以上等等事情。   唯有知道以上所有的情况,才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在半路上伏击他们。   而唯一知道这一切,并且能恰到好处地指导这一次伏击的,只有一个人。   近卫骑士凯沃尔。 第38章 第 38 章:魅魔稍微出个笼。   沙漠之中一座废城的深处,虽然夜幕已经降临,但是篝火燃烧得正旺,赤红的火光将这一片都照得亮如白昼,就连那长着青苔的石墙上都被映得红彤彤的。   燃烧的篝火将人长长的影子映在石墙之上,呼喝声、大笑声、以及青铜酒杯重重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响亮碰撞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沙盗们在黑夜中欢腾。   他们喝得满面红光。   他们在肆意地庆贺他们俘获了一支特洛维亚的骑兵队,而且其中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   篝火右侧,那堵倒塌了半截的石墙上,一名男子坐在上面,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弓。那是一柄罕见的反曲弓,和常见的仅用木制的弓不一样,它在木制基础上嵌入了羚羊角片,外覆牛筋,让其极具韧性。   这种弓箭需要极其强大的臂力,射箭时的精准性难以掌控,但与之相应的,它具有强大的贯穿力,射程更是普通弓难以企及。   只有箭术尤为卓越的弓箭手才能驾驭它。   而这名男子正是罕见的能轻松驾驭它的射手,也正是因为他一手好箭术,才能在短短两年里从众多凌乱的沙盗势力中脱颖而出,成为这一片沙漠中不弱的一方势力。相应的,他的麾下大多也都有着一手好的骑射能力。   这一次,俘获那支骑兵队就是他率领麾下做到的。   若不是他通过自己那一手箭术以那位身份尊贵的人的性命作为威胁,那些骄傲的骑兵恐怕宁可豁出性命对着箭雨冲锋,拼个玉石俱焚,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束手就擒。   “埃瑞尔,嘿嘿嘿~~”   一个沙盗首领举着硕大的铜杯嘿嘿笑着凑了过来,一脸的络腮胡也掩不住他喝得通红的脸。   “来喝酒啊,喝酒!”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儿。   “今天的麦酒可真带劲儿啊,这是不是就是那些文绉绉的家伙说的,胜利的滋味啊?”   虽然他和他的手下在前一夜的伏击战中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因为担心被骑兵冲击而站得远远地观望着,但是一点都不妨碍他认为这是属于他的荣光的胜利。   因为被人打扰,男子停下擦拭弓身的动作。   他抬头,火光照亮了他刚才一直被阴影笼罩的脸。   那是一张与他身为沙盗的身份颇不相符的英朗的脸,一束被紧紧束起的细细长发从他结实的肩膀上垂落。   高挺鼻梁上,一双眼炯然有神,亮如夜空的晨星。   “我说你别老顾着你那宝贝弓了,一天天地跟抱着自家婆娘似的。”   一口气灌下大半杯麦酒,络腮胡沙盗首领凑近。   “我说啊,那位啊,就是那位啊,被称为什么什么的花之类的,据说好看到爆啊——”   他一拍大腿。   “我说,埃瑞尔啊,虽说那位是你抓住的,但是我——还有我们大家也是出了大力气的,你把他关在你的地盘这里是怎么个意思?”   “应该我们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谁负责看守,毕竟,那不是、不是……”   络腮胡首领的大嗓门在埃瑞尔似笑非笑的眼神中越来越弱、越来越虚,最后卡了壳。   埃瑞尔看着他,将手中的擦布一丢,冷笑一声。   “癞蛤蟆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你这家伙——!”   被埃瑞尔一句话狠狠扎心的络腮胡首领勃然大怒,把手中酒杯啪的狠狠往地上一砸,就要拔刀和这小白脸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他的手才碰到刀柄,闪着寒光的箭尖已顶住他的鼻尖。   那双亮如晨星的眼冷冷地盯着他,手中弓已拉满。   络腮胡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握着刀柄的手稍一用力,那利箭就会瞬间贯穿自己的脑袋。   “这不商量下嘛,你看你又急、又急……咳,有什么好急的呢?”   络腮胡首领能屈能伸,他咳了一声,松开刀柄的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要戳到自己粗鼻孔的箭尖从自己眼前拨开。   “你的战利品,哥们儿怎么可能抢,那多没义气是不?”   “那啥,我继续和那群兔崽子们喝酒去了哈~~”   他哼哼哈哈地嬉笑了几句,果断转身走人。   别看他身躯蛮,动作却是敏捷得很,几下就跑得老远,连刚才砸在地上的青铜酒杯都不去捡了。   飞快遁走的络腮胡一边跑路,一边在心底嘟哝。   可恶,那家伙说话还是那么毒,动不动就嘲讽得人下不了台。   偏生一手箭术又厉害得很,对他意见再大也只能憋着,不然说不定冷不丁就被一箭爆头。   而且那家伙看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际上可精着呢。那么大一个人质握在手中,换成他也得死死藏着,不让给别人。   毕竟,那位什么什么的花据说还是特洛维亚皇帝最宠的人呢,肯定能换不少好处。   至于据说好看不好看什么的。   屁!   再好看也是个男的!哪个大老爷们特么会对男人感兴趣——   他可是纯爷们!   络腮胡首领在心底这么嘀嘀咕咕地走了,继续和自家兄弟拼酒去了。   而这边,埃瑞尔也起身,抬手熟练地将弓背在身后。   刚才坐在这半截废墙上时,他的身躯看上去不如络腮胡首领的壮硕,但是站起身后才看出来,他的身躯高大一点都不逊于对方。   尤其是一双手臂,火光映在那凹凸紧致的肌肉线条上,看一眼就能明白其中蕴藏着的强大爆发力。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嘈杂的声音远远地从传了过来,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远方那篝火的火光在夜色中晃动。   那是沙盗们欢庆的盛宴。   高穹顶的房间里,迦诺尔坐在椅子上,微曲着身体,一脚屈起踩着椅子。   他双手抱着屈起的右膝,下半边脸隐藏在搭在膝上的手臂之后。   房间墙壁上的灯火斜斜地照过来,宽大的披风兜帽几乎将他整张脸都掩在阴影中。   他垂着眼,被细长睫毛半掩着的眼底隐隐的火光浮动。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安静至极,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他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快,一人推门而进。   火光映在那人的身上,也映在那人身后漆黑发亮的弓上。   迦诺尔抬头,隐藏在兜帽下的天青色瞳孔映出对方的身影,微微闪动了一下。   埃瑞尔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纤细身影,唇角一扬。   “看来您一直没有休息啊。”   他关上门,向前走来。   “怎么?是被吓到了,害怕得睡不着吗?美丽而又柔弱的公主殿下啊。”   他虽然是在笑着说话,但是话里话外的语气都带着浓重的嘲讽之意。   “也是,像您这样如花儿般娇弱的公主是经不起一点惊吓的啊。”   “您是在因为恐惧而发抖吗?还是怕得动不了?”   “如此看来,吓到您的我真是罪该万死。”   字面上看来似乎是赔罪的话,但是从男人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阴阳怪气。   “对了,我还弄坏了您贵重的佩饰,需要我赔吗?”   迦诺尔没有开口,他只是抬手,掀开了一直戴着的披风兜帽。   纯金的长发如水般流淌下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这一瞬间,原本简陋且陈旧的房间仿佛在一瞬间都变得明亮起来。   一直眼带嘲讽之意的埃瑞尔怔了一下。   仅仅一秒。   一秒之后,他不耐地、皱着眉低低地啧了一声。   不过显然他这一声啧是针对他自己,他是嫌弃在亲眼看到对方真面目后居然失神了一秒的自己。   然后,他再度用冷嘲的眼神向迦诺尔看去。   “怎么?您是想要色诱我吗?”   他冷笑。   “不过您挑错了对象,我大概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好美色的人。”   “真可惜,除了外貌以外一无是处的您唯一的本事在我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所以……”   “你真的好吵。”   “…………”   埃瑞尔被哽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人在自己面前暴跳如雷,就像是不久前那个被他一句话扎心就要拔刀的络腮胡丑男一样。   但是眼前这个金发少年只是皱着眉神色嫌弃的说了一句话他好吵,完全看不出一点被他那些话气到的模样。   迦诺尔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给我一盆水,我要洗漱。”   他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赶路时风尘仆仆,身上都是尘土,最起码得漱个口洗个脸才睡得着。   埃瑞尔笑了。   气笑的。   他一步上前,左手哐的砸在椅背上,右手一把捏住对方的下颌。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他冷笑着问,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迦诺尔,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知道,你的俘虏。”   清透的天青色眼眸看着他,迦诺尔仰着头回答。   “但是我很有用,对吧?正因为我很有用所以你会保证我的安全,对吧?”   “……身为御卫军最高长官,却被我这样的沙盗给俘虏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吗?”   “没有。”   迦诺尔秒答。   “全世界都知道我名不副实,我很废,纯靠陛下的宠爱上位。”   埃瑞尔:“…………”   这么坦然承认、躺平任嘲的态度反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憋屈感。   毒舌的目的就是看对方被踩中痛处而暴躁失控,但对方不觉得那是痛处就毫无意义。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重重挥出一拳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毫无着力点。   他在心底咬了咬牙,目光自那张神色自若的脸上巡视了一圈,目光暗了下去。   “也不一定很废,毕竟,能魅惑到那位也的确是一种本事。”   埃瑞尔冷笑一声,他的指尖自迦诺尔的脸颊滑下,掠过喉咙,而后手指一弯,勾起对方雪白肩颈上那金色的颈环。   忽手指发力,用力一扯,将对方扯到自己眼前。   他俯身得更低,唇几乎要触及对方的鼻尖。   他的目光一点点地从对方的眼、鼻尖以及唇上扫过,透过被他指尖勾起的颈环缝隙,目光落入迦诺尔敞开的衣襟深处,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欲色意味。   “实在令人好奇啊。”   他的声音低下来、沉下去,透出浓稠的欲念。   “不禁让我也想尝一尝,让我们的皇帝陛下都为之神魂颠倒的这具身体……是怎样的滋味。”   身为高高在上的贵族,更是被皇帝精心呵护的宠儿,现在眼看要被区区一个低贱的沙盗所凌辱。   想必此刻只觉得屈辱至极吧?   他就不信到了这种地步——眼前这人还能保持住那让他看着就烦的宠辱不惊、漫不经心的模样。   被拽得离他的脸极近的迦诺尔的确没了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抬眼盯住了他。   但,没有什么屈辱,也没有什么隐忍。   他对他扬唇一笑。   “可以啊。”   迦诺尔弯眸而笑。   他一只手绕到自己颈后,极轻的咔嚓一声,那是颈环的扣解开的响声。   纯金颈环落入了埃瑞尔手中,失去了颈环的白皙颈部暴露在他的眼前,眼前的人仰起的颈有着如天鹅般优美的弧度,纤细而又脆弱。   白皙指尖随意一拨,宽大的披风自他的肩上坠落在地上,露出一小截圆润的肩。   迦诺尔仰着头,那张被誉为‘被美神亲吻过’的脸离对方极近,天青色的眸眼角微微上挑,眼底倒映着火光,流光溢彩,看一眼就能让人溺毙那一汪青意之中。   他抬起的手指自眼前这位沙盗首领的锁骨处轻轻划过一个弧度,而后向下,指尖微微陷入对方那饱满而又极具弹性的胸肌。   轻轻一勾,勾住了锁骨前的衣襟。   勾起的指尖探入对方衣襟之中,屈起的手指关节抵在对方饱满的胸肌勾勒出的中间线条之中,更是陷进去稍许。   如此勾着衣襟轻轻一拽,竟是反过来将对方拽得越发俯下了上半身。   两人的脸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埃瑞尔有些发怔。   眼前人灯光下近乎半透明的肌肤白得晃眼,只有靠得极近时才能感觉到的极淡的清甜香气萦绕鼻尖。   刚才那柔软指尖在自己锁骨上划过时陡然自脊椎骨流过飞窜、如闪电般在后颈炸开的酥麻感余韵犹在,埃瑞尔看着那近在眼前的如含苞花瓣般淡粉的唇一张一合,对他轻声说:“你想怎么尝?”   恍神只是一瞬。   数秒后终于反应过来的埃瑞尔瞬间黑了脸。   他猛地起身,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远远地拉开和迦诺尔的距离。   那架势看上去就像是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纤弱的美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不知廉耻!”   他大声斥责道。   但是那忙乱后退的动作却让他显得极为狼狈。   已退到门口的他匆匆转身欲走,但刚转过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脚步一顿,大概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埃瑞尔还是转回身来。   他拔出腰侧的短剑,面无表情地迈步向迦诺尔走来。   迦诺尔仍旧是坐着,就这么瞅着他,也瞅着他手中的短剑,然后主动将自己的一缕头发挑起来给他递过去。   没能吓到对方,埃瑞尔黑着脸一剑割下去,一缕柔顺的金发落入他的手中,和他手中的金色颈环缠绕在一起。   作为证物的东西一到手,埃瑞尔一秒也不想再停留。   他甩下迦诺尔,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位沙盗首领乍一看上去仍旧和来时一样,负弓而立,身姿笔挺,面色傲然。   ……只是现在离开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只是,在他即将逃……不,是即将甩手离开房间之前,迦诺尔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对了,让出卖我的那家伙尽快滚来见我。”   埃瑞尔即将跨出门的脚步又是一顿。   哐当!   一声巨响。   被重重砸上的房门震得仿佛整个屋子都晃动了一下。   被再度关在房间里的迦诺尔依然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右手的手指绕了绕自己被割断了一截的那缕金发。   他挑了下眉。   “切,就这点段位。”   那家伙该不会以为只要邪魅一笑就会显得很淫|荡吧?   嘴上说那些凌辱的话说得欢,实际行动可是相当拉跨。   好歹看他的时候眼底露出一点淫|色来啊。   哪个起了色心的人在盯着他时眼神里满满都是想要比过他、压过他的胜负欲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自制力的确还挺高的。   只是……到底是如那家伙自己刚才所说的一样,因为不喜好美色,是个坐怀不乱的钢铁直男,所以才对他的勾引无动于衷……还是出于某种顾忌,不敢面对他的勾引?   而且,迦诺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叫埃瑞尔的家伙的声音有点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一样。   唔……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   啊,糟了!   刚才不小心玩过头了,把那家伙气走了。   那他的洗漱水还能有么? 第39章 第 39 章:迦:“我们私奔,好不好?” 抓小三啦【不   乌莫尔沙漠深处的一处绿洲边缘,月光落在嶙峋的怪石上,从沙漠深处吹来的风吹过石林,发出哭嚎般的风鸣声。   伊萨坐在灰黑色的岩石上,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厚实的披风被呼啸的风吹动着,在他身后飞扬不休。   漆黑的长发被淡紫色的发带扎起,随着呼啸而过的风不断地在侧肩拂动着。   身上黑褐色的皮甲比起刚出发时陈旧了几分,不少地方有着擦拭不去的黑红色污渍,显然是被鲜血多次溅落其上沉积而成。   他一身暗色,唯有那张脸映着月光仍旧是如冰霜般的冷白。   寂静的夜色里忽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骑兵匆匆跑来,俯身,单膝跪在伊萨身前。   “殿下,刚刚有箭射到我们营地附近,箭上带着这个。”   骑兵一抬手,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破旧布囊托在他的掌心之中。   伊萨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他说:“打开。”   骑兵应了一声。   布囊一开,月光落在那一缕金色的发丝上,折射出的微光映入伊萨的眼底。   他擦拭剑刃的手顿了一下。   “射箭的人在哪儿?”   “已派人去追了。”   “……”   也就是说,没有抓到。   抬手铿的一声将长剑插回剑鞘中,伊萨伸手拿过下属托在手中的布囊。   那缕柔软的金色发丝之下,还放着一张纸条。   【退出沙漠。】   他垂眼看着那缕金发,目光暗沉。   一旦退出沙漠,就意味在此次试炼中他是失败者。   如果不退出去,激怒了沙盗,那人质……   伊萨狄亚垂着眼,黑色额发被风吹动着,那晃动的影子半掩住他的眼,让人看不清此刻他眼底的情绪。   只能看见他薄薄的唇抿着,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缩紧,将那缕金发用力地握紧在了手中。   …………   ……………………   日夜交替得极快。   白日时,火热的太阳照耀着大地,几乎要将沙粒都晒化。   但是等到夜幕降临之后,让人窒息的热度又瞬间消失,刮起的风让沙漠中的温度迅速坠落。   一冷一热,两个极端,环境极其恶劣。   但在这座半废弃的城市中,由于被绿洲中大片大片成林的棕榈树笼罩着,对比起被曝晒的沙地,白日里阴凉许多,深夜里又多了几许暖意。   燥热的风掠过绿洲的湖泊,带上一点湿润的气息,钻入只敞开了小半的窗户里。   房门被严严实实关紧的房间里,迦诺尔正站着,他看了看手中的陶杯,抬手重重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杯子碎裂成好几块。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稍大的陶杯碎片,掂了一下,觉得还颇为顺手,于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后,他抬手用陶碎片在木制的房柱上重重划下了三道划痕。   今天是被抓的第三天。   迦诺尔打算每次睡前都在柱子上刻上一道,用以计算时间。   他被关在这间房子里,而护卫他的那队骑兵被关押在另一处,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他现在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那名叫埃瑞尔的箭术了得的沙盗首领。   不知道究竟是为了防备别人打自己这个重要人质的主意,还是为了防备自己用他口中的美色引诱他人帮自己逃跑——总之,那家伙就连给他送餐之类的都是自己亲自做的。严防死守,看架势是决不让第二个人踏入这个房间和他见面。   已经第三天了……那么,想必自己被俘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   尤其是埃瑞尔还割了自己一缕头发作为证物,现在,那缕头发应该已经被埃瑞尔设法送到了伊萨或者莱维手里。   沙盗应该是想以自己为人质,要挟莱维他们退兵。但是对莱维他们来说,如果退兵,就相当于试炼失败。所以,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先和沙盗周旋一下……设法找到自己被囚的位置,然后再想想办法,看怎么能把自己救出去。   唔,这估计得花点时间。   他得做好至少在这里待上十天……不,对那两人来说,七天应该足够了吧?   以及,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两个人究竟会选择救他……抑或是继续完成他们的试炼?   毕竟与那华贵的王座相比,他区区一人的性命实在是微不足道。   眉眼透出一点冷清之色,迦诺尔将手中的陶碎片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仰头看着房间里的窗子。   那是这座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他被关押的房间应该是类似于高塔的建筑,顶部呈穹形,足有五六米之高,而这唯一的窗户离地面也将近五米。   窗户敞开着,一轮圆月高挂夜空。   那一束月光从窗子里照下来,落在仰头望着夜空的他身上。   迦诺尔朦胧的目光在这一刻像是透过那轮月光,看向他伸手而再也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呵,我还以为你多少有那么点血性,想要自我了结,避免拖累同伴。”   “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了。”   “也是,像你这样为了地位而不惜用美色去魅惑君王的家伙,怎么舍得死啊。”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各种夹枪带棒。   迦诺尔回头看去,一直紧闭着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而那名箭术了得的沙盗首领站在门口,眼带冷嘲地朝他看来。   埃瑞尔看着站在房间里的迦诺尔。   从高高的窗子里照下来的柔和月光落在迦诺尔身上,像是一束专门为其而来的光将其整个人笼罩着。   散落的发丝像融化的纯金流淌而下,如晶莹剔透的天青石般的眼眸映着月光流光溢彩。   没有华服、没有金饰,雪白肌肤胜过最珍贵的珍珠柔润的光泽。   那人站在那一束月光下回眸看来。   仅仅只是一眼,就让人呼吸不由得为之一顿。   原本随意搭在胳膊上的手指蓦然扣紧,埃瑞尔眉头拧紧,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厌烦感。   他说不清这种厌烦感究竟是因何而来,而这种搞不清的感觉让他心情越发烦躁。   对于这个用美色蛊惑君王的家伙,他一直有所听闻,也一直对这个人极为反感。   但等见了面,他却不得不承认,即使再怎么反感,也无法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丝毫的厌恶之心。   那是人类贪慕美的天性使然。   甚至于在那一次,他竟然也被迷惑住了——哪怕只是一瞬,对他而言也是奇耻大辱!   想到上次,埃瑞尔盯着眼前人的目光全是不满,以及,一点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戒备。   自从进了屋以后,他就一直站在门口附近。   他张嘴说了半天,却硬是没有抬脚靠近迦诺尔一步。   显然,上一次的经历给埃瑞尔留下了深刻的经验教训。   “我是觉得,拿你做人质很可能没什么用。”   “你该不会真的指望那两个刚成年小鬼会来救你吧?”   “那两位高贵的皇子殿下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肯定要不留余力地打击我们以获取更多的荣誉,怎么会在乎你这种除了外貌一无是处的人的死活。毕竟你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啊。”   埃瑞尔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冷笑一声。   “哦,或许对那位第二皇子来说有点用处,有你帮他在皇帝耳边吹吹风,多少能让他获得点好处。”   “但除此之外,你没法给他任何助力,甚至还白白占据了他的监护人之名。”   “而对那位第一皇子而言,有着那位以诺城主的监护人作为坚实后盾,他应该更希望你被埋葬在这黄沙之中,让他少一个大麻烦。”   “毕竟那两位可不像被你迷惑住的皇帝,他们不需要你这种只能用来装饰王座的花朵。”   嘲讽半天,没有半点回应。   站在月光下侧头看他的迦诺尔,仍旧是睁着眼看他,安静无声。   “……你不反驳吗?”   迦诺尔摇头。   “错的才需要反驳,而你……”他轻轻笑了一下,“说的很对。”   他平静地说:“比起我,自然是王座的资格更重要。”   “…………”   明明刚才还想着毫不留情地继续刺下去,埃瑞尔却抿紧了嘴。   他突然记起刚才开门的一瞬间他所看见的那一幕。   那时,眼前这个人静静地站在房间中,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笼罩在其身上,让那张昳丽的侧颊看上去异常的淡漠疏离。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仿佛根本不在这个世界里,因此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乃至于他自己的处境都毫不在意。   但偏生就是那种仿佛对这世上一切都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姿态,反而酝酿出某种别样的魅惑力,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伸出手,将其紧紧地抓在手中。   但迦诺尔此刻对他笑起来时,刚才那一瞬的疏离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埃瑞尔自己的错觉。   埃瑞尔突然觉得很是烦躁。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和他所想象的那个魅惑君王的家伙完全不一样,总是不按理出牌,让他原本想要狠狠羞辱其一顿的打算全部扑了空。   抑或是因为其他某种他尚且还不知的原由……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说:“他们真将你弃之不顾的话,你不生气吗?”   迦诺尔挑眉看他。   “所以你巴拉巴拉地说这么多,就是想惹我生气?”   埃瑞尔:“…………”   这话说得不算错,毕竟他嘲讽对方的目的的确是刺激对方让对方勃然大怒、气急跳脚。   但……被迦诺尔以这种口吻说出来,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迦诺尔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迈开脚步,主动向埃瑞尔走来。   看着那和那一日有点类似的熟悉笑容,埃瑞尔的脑中响起了警报。   他忍不住想要后退,保持与迦诺尔的距离。   但是脚一抬,他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于是硬是抗住心底的不安,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冷冷地俯视着已经走到自己身前的迦诺尔,看着他到底想搞什么鬼。   站在他身前的迦诺尔比他矮了一大截,大概只有他肩膀高。   因此,迦诺尔要看他时,就得仰起头。   他看着迦诺尔仰着头,天青色的眼中映着他的面容。   那抬起的指尖再一次点在他的胸膛上时,一种莫名的酥麻记忆让他的胸口肌肉抑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   他听见迦诺尔弯眸笑着对他说:“嗯,我现在很生气,所以,这位沙盗,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啪!   那是咬牙切齿的埃瑞尔将迦诺尔点在自己胸口的手一把拍开,从而发出的响亮声音。   “庆幸你的手指暂时还保留在自己手上吧。”他黑着脸说,“上一次只是头发,如果没用的话,下一次就是一根手指,再下一次,或许就是一只胳膊以及一条腿了。”   “我们那位喜新厌旧的皇帝陛下可不会喜欢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人。”   “你就祈祷那两个小鬼多少能顾忌你一点吧,不然,你的下场绝对会非常凄惨。”   埃瑞尔这一番话对其他人来说相当具有威胁力,但对于迦诺尔来说,实在没啥震慑力。   你以为我被成功救出去、安全地返回王城了,下场会好到哪里去吗?   最后还不是个死?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会以什么方式死。   迦诺尔在心底默默地腹诽。   虽说之前就打着回去划拉划拉找个偏远地区的女领主结婚,从此远离王城的主意,但仔细考虑的话,这种方法恐怕连某皇帝那一关都过不了。   他叹了口气。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干脆不管不顾地偷偷跑人,但以他过分招眼的外貌以及战五渣战斗力,若是没人保护的话,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毕竟这个世界是真正的弱肉强食,和他那个和平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没人保护……   唔……   心底隐约升起某个念头,迦诺尔抬眼,打量了一下埃瑞尔。   虽然从外貌上来说不算特别俊美,但也是英气俊朗、身型高大。   虽然嘴巴吵了点、喜欢嘲讽人了点,但无论是视觉上、还是手指上的触感,埃瑞尔那紧致而又健壮的身躯一点也不逊于他那位骑士长奥维。   那饱满而又极具弹性的肌肉……按上去还挺舒服的。   由此可得出结论,埃瑞尔在战斗力上,应该也不逊于奥维。   被迦诺尔拿眼瞅着,埃瑞尔不快地皱眉。   “你盯着我看什么?”他说,“放心,暂时还没到砍你手指的时候。”   “我问一下,作为沙盗首领,你的金银财宝应该不少吧?”   养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埃瑞尔:“…………”   话题到底是怎么从‘缺胳膊少条腿’跳到‘你的金银财宝应该不少’来的?   他的眼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你现在不是应该先担心自己被那两个皇子放弃不管的问题吗?”   迦诺尔看着埃瑞尔,突幽幽问道:“如果我被他们抛弃的话,你要我吗?”   埃瑞尔:“啊?”   迦诺尔眼角微挑,看向他。   “反正我也不想回王城,既然你把我抢回来,就负起责来如何?”   那眼眸微微仰起看来时,眼角挑起的弧度含着笑意,竟是莫名让原本清澈的眸因为微弯而溢出一点魅色。   从埃瑞尔俯视着角度看下去,能清楚地看见眼前人那细长得如同青蝶翅翼般的睫毛,细碎月光如碎钻般落在睫毛中,睫毛一颤,心口也仿佛随之一颤。   因为迦诺尔离他颇近,偏生又低他一大截。   于是,迦诺尔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恰好就落他的锁骨上。   那掠过的触感唤醒了不久前被柔软指尖划过时的触感记忆,后颈顿时就是一麻,那锁骨处连带着胸口肌肉一并陡然绷紧了起来。   埃瑞尔猛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在进屋之后为了离迦诺尔远点,本来就已站在了接近墙壁的地方。   此刻这么后退一步,后背顿时就撞在了墙壁上。   而迦诺尔又正站在他身前,于是,乍一看上去,竟像是作为被俘者的迦诺尔将某沙盗首领逼到了墙壁了一样——那情形异常诡异。   迦诺尔怔了一下,有些无辜地眨了下眼。   说真的,他刚才还真的什么都没做,纯粹只是抬眼对埃瑞尔说了一句话而已。   他都不知道埃瑞尔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怎么说呢,感觉这个叫埃瑞尔的沙盗首领,欺负起来还挺好玩的。   “我看你本事也不错,要不你也别做什么沙盗了。”   迦诺尔抬手,随意将散落在颊边的金发拨到肩后。   刚才埃瑞尔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此刻,迦诺尔向前两步。   他伸出双手,越过埃瑞尔劲瘦的腰两侧,手指按在埃瑞尔身后的墙壁上。   竟是就这样以自己整整矮了对方一个头的身高将某位身形高大的沙盗首领抵在了墙壁上。   迦诺尔仰头,对目光茫然地俯视着自己的埃瑞尔微微一笑。   “不如,趁着还没人来,我们……”   ……   埃瑞尔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现在的情形也很是诡异。   他不知怎么地莫名其妙就被迦诺尔按在了墙上。   ……与其说是被按,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后退一步抵在墙上,而对方又像是一只猫儿似的不依不饶地凑过来。   明明将迦诺尔从身前推开,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   就在他身前的迦诺尔仰着头,那双眼眸似弯着几分,月光落进去,如一汪流动的青水泛着月华,微波潋滟。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那双微漾的天青色瞳孔之中,莫名有种整个人都溺入那青水之中的错觉,呼吸都仿佛有些困难了起来。   埃瑞尔赶紧移开目光。   他想,他不推开迦诺尔,纯粹是怕自己动作太大,一个控制不好伤到对方。   毕竟这家伙细胳膊细腿的,根本经不起自己两下折腾。   这家伙别想用美色诱惑自己。   一张脸而已,只要自己不看那张脸就行了。   只是,埃瑞尔却没有想到,将目光避开迦诺尔的脸的话,自然就不可避免地落到一侧。   迦诺尔本来就穿着无袖衣衫,而肩颈处的纯金颈环又在之前就被埃瑞尔自己给取走了,此刻只有一根银色细链绕在颈部吊着那件轻薄上衣。   若是从正面看,还是挺正常的。   但若是以埃瑞尔的角度、自上而下俯视的话,那雪白的肩上只有一根细细的银链,自肩颈延伸出的优美弧线连带着纤细圆润的肩整个儿都一并裸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一股说不出的热度从身体深处迅速蔓延,越过他的胸口,喉咙,让他的颊微微发烫,耳根也抑制不住地发烫。   “不如,趁着还没人来,我们……”   埃瑞尔脑子有些混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厉声喝止迦诺尔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就像是上一次一样,说其不知廉耻。   但是,被热意掠过的喉咙因为干渴而控制不住地轻轻吞咽了一下,连带着男人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他听见迦诺尔说:“……我们私奔,好不好?”   “……啊?”   就这?   就这——?   不对,先等等,奇怪的失落感先放一边,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什么私什么奔?   谁要和谁私奔?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嗯?!”   空中突然传来利刃的破空声,埃瑞尔眼神一厉。   原本向后紧贴在墙上的左臂往前一伸,一把揽住迦诺尔的腰将其整个人揽住怀中。   他一个迅速地转身,已抽出腰间短剑的右手循着破空声的方向反手一挥。   铿的一声脆响。   如利箭掷来的匕首被他一剑打飞出去,哧的一下深深扎入旁边的木柱上。   埃瑞尔目光凌厉地向上看去。   屋顶那高高的窗台上,有一蒙着面的人单膝跪伏于其上,低头与之对视。   黑夜里,沁蓝瞳孔却亮得仿佛有赤红火焰在其中灼烧。 第40章 第 40 章:猫猫怎么会有错?错的是勾引它的那个无耻之徒!   “我们私奔,好不好?”   某沙盗首领的眼神由呆滞到茫然、由茫然到难以置信、再由难以置信转为被戏弄的滔天怒火。   他一把揪住迦诺尔的衣襟,狠狠地盯着迦诺尔的眼像是在冒火。   “你——”   带着勃发怒气的叱声才发出一个音,埃瑞尔的眼神一变,他揪住迦诺尔衣襟的那只手瞬间一松、一转、向下迅速搂住对方的腰将其整个儿搂入怀中。   铿的一声打飞袭来的暗器,他一手持着短剑横在身前,左臂仍旧是紧紧地将迦诺尔护在自己怀中。   他抬头,凛然目光向房间顶部那扇天窗看去。   哗啦。   那是有什么在风中翻飞而响起的声音。   轻微的,但是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却尤为明显。   埃瑞尔仰着头,目光凌厉地盯着上方,满是戒备之色。   被他搂在怀中的迦诺尔亦是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   高高的天窗上,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单膝跪伏于其上。   那人的身后,是一轮高悬于夜幕之上的圆月。   伴随着哗啦的轻响声,夜风呼啸,让那黑褐色的宽大披风在那人身后翻飞不休。   水银似的月光倾泻而下,披了单膝跪伏在窗台上的那人一身的浅光。   黑色的布蒙住了那人的面容,蒙面布之上唯一露出的那双俯视着下方的眼,与迦诺尔向上看去的目光对上。   迦诺尔的眼蓦然睁大。   明明在逆光的阴影之中,但那沁蓝的瞳孔却在阴影之中亮得仿佛有赤红的火焰在其中灼烧。   迦诺尔:“………啊。”   莱维。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好像、似乎、可能……被莱维听见了?   全部吗?   ……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虚。   只是,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才几天?   他刚刚才在柱子上刻下了三道刻痕,到现在为止才三天而已。   快到这种程度……搞得他才刚刚动了一点趁乱拐个人去私奔、假装失踪的念头,就立刻被死死地摁下去了。   迦诺尔胡思乱想着,刚要心虚地移开目光,但还没来得及,他就看见莱维纵身从那将近五米高的窗子上跃下。   宽大的黑褐色披风在少年身后高高扬起,宛如年轻的鹰凖展开的羽翼。   幼鹰早已成年,羽翼亦早已丰满。   少年自高高的窗上跃下,如一头猛虎向着他的猎物扑来。   纵身跃下时拔出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携着俯冲而下的势向埃瑞尔重重一剑劈下。   锵!   金属冰冷的撞击声再一次在房间里响起,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   短剑的刀刃和长剑亮刃交错时发出的刺耳的摩擦声在房间里回响。   埃瑞尔右臂上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才勉强接住了那蒙面人跃下时的强势一击。   剑光在他眼前掠过。   他根本不敢松开搂着迦诺尔的手——若是没有他挡着,刚才那一剑就能夺走怀中人的性命。   他若是松手了,一个不慎,那剑说不定就会刺到迦诺尔身上。   所以,哪怕单手迎敌颇为勉强,他也咬牙撑了下去。   眼见他的手死死地搂在迦诺尔的腰上,那蒙着面的人唯一露出的一双蓝眸像是迸出火星一般,满是煞气,一剑接着一剑宛如飓风一般向埃瑞尔凶猛地袭去。   但,那凶猛的剑势偏生又因为怕伤到某人而硬生生地弱了几分。   如此,袭击的人有顾忌,迎击的人亦有顾忌。   双方都在顾忌之下,竟是以一种诡异的局面僵持了下来。   事情发展得实在太快,迦诺尔虽有心想要制止,但欲言又止。   ——本来就是敌对双方,他好像也不该阻拦。   而且他有种要是自己真开口了,说不定这两人会打得更凶的预感。   所以,让他们先打吧,反正应该也打不死人。   不过,幸好交战的时间很短,几个呼吸的间隙,这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已经有了结果。   埃瑞尔毕竟还要护着人,因此缚手缚脚,再加上兵器并不顺手,终于还是落了下乘。   折射着月光的利剑发出破空声重重撞在短剑底端,接连不断的强烈攻击让短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一道裂痕在剑刃上飞速迸开。   埃瑞尔手中的短剑一下子断裂。   蒙面人抓住机会长剑向前一探,刺向埃瑞尔胸口。   埃瑞尔不得不侧身避开。   但对方长剑一抖,在他左腕上割开一道长长的血口,然后手一伸,一把搂住迦诺尔的腰,用力一拽,硬生生地将迦诺尔从埃瑞尔怀中抢了过去。   埃瑞尔一惊,顾不得左腕的剧痛,下意识伸手想要抢人。   但下一秒,闪着寒光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眼看就要割破他的喉咙——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迦诺尔一把按住莱维。   莱维咻然转头看向迦诺尔。   虽然脸大半被蒙住看不清表情,但那双蓝眸中像是有火在烧。   “你要拦我?”   他问,看着迦诺尔的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戾气在他眼底隐隐翻腾,只是被他竭力压制着。   少年人原本清朗的声音此刻都逼出一分沙哑。   “你要护着他?!”   迦诺尔本来是有那么一点心虚的。   但是被莱维这么一质问,他顿时记了起来,自己想拐人跑路的原因不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之一?   心什么虚?   有什么好心虚的。   “嗯,我要留着他。”迦诺尔说,“绑起来就行了,别杀他。”   “……”   莱维呼吸一顿,他盯着迦诺尔想要维护的那个男人,眼里像是有许多种浓烈的情绪挤压在一处,细小的火花在他眼底忽暗忽明地炸开。   他握着剑的手抖了一下。   但那不是颤抖,而是在竭力遏制自己想要狠狠刺穿对面那个男人喉咙的冲动。   他的杀意是如此明显,被剑尖抵住脖子的埃瑞尔自然能清楚地感觉到。   他目光沉沉地和那双满是杀气的蓝眸对视,眼角余光掠过对面那人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紧紧地搂在迦诺尔的腰上,如同宣告占有欲一般,手指都深深陷入轻薄衣服的褶皱之中。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埃瑞尔不可能还看不出来,这个人并不是来袭击迦诺尔,而是来救人的。   某种被愚弄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的目光阴沉得厉害。   也或许是眼前这两个人只是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到对方意思的过于亲近的模样,让他看得极不顺眼。   他哧的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本事,居然在皇帝眼皮底下还能养个小情人。”他说,“还能让他死心塌地的,为你出生入死。”   而且有了皇帝,有了小情人,居然还来勾引他跟他说什么私奔,简直是——   他越想越是不爽,只觉得心里发堵,那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屈得厉害。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话一说完,那个‘小情人’原本杀气腾腾盯着自己的目光在闪动了一下之后,浑身的戾气竟是莫名消退了一分。   甚至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的同时,还抽空偷偷看了迦诺尔一眼。   反倒是迦诺尔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神色看过来,脸上完全看不出被捉奸的心虚感。   看这情形,埃瑞尔又有点摸不准了。   他一抬眼,对面那个‘小情人’已经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一张英气而又俊逸至极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脸部凌厉的线条轮廓之下还残留着一分少年人的气息。   埃瑞尔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皇子莱维狄亚?!   那个身形颀长的少年人将埃瑞尔按下去,然后用蒙面的黑布作绳,利落地将其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埃瑞尔看着少年人那漆黑短发在月光下泛出幽青色的光泽,以及那双蓝眸,不由得皱起眉来。   没错,这人的确就是第二皇子。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将那个男人处理完之后,莱维立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迦诺尔。   “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询问道,伸手握住迦诺尔的双臂,目光已经自上而下将迦诺尔整个人从头到脚仔细看过一遍。   而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迦诺尔的颈脖处。   应该被金色饰物覆盖着的白皙肩颈上此刻空无一物……颈饰被取走,说明有人强行碰触过这里。   还有,肩上那一缕头发也被割断了一截。   沁蓝眼底似有暗流旋涡涌动了一瞬,然后又很快掩去。   莱维再一次询问道:“有哪里受伤了吗?”   迦诺尔摇了摇头。   “你怎么……”   来得这么快?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第二皇子,莱维狄亚。”   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双臂被捆在身后的沙盗首领盘腿坐在地上,目光沉沉地盯着莱维。   “你现在应该在攻打沙耐那边的沙盗。”   根据他这两天里接到的消息来判断,这位第二皇子此刻应该身在遥远的沙耐那一带。   因为将那缕金发送出去后,无论是第一皇子伊萨狄亚还是第二皇子莱维狄亚,他们行动看上去并未因此而有所顾忌,甚至还越发凶猛地攻打各处沙盗势力。   看上去丝毫不在意迦诺尔这个人质。   依照他收到的情报,第二皇子今日一直在率军扫荡沙耐地带的沙盗势力。   “……声东击西吗?”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那位本该在攻打沙耐地带的第二皇子竟然会孤身一人闯入沙盗窝里救人。   “真是鲁莽啊。”   埃瑞尔冷笑道,“一旦身份暴露,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特洛维亚第二皇子成为沙盗的俘虏,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你恐怕从此就与王座绝缘了。”   “那也要你们能抓得住我。”   莱维一把抓住埃瑞尔的肩,将其从地上拽起来,他的剑再一次搁在埃瑞尔的脖子上。   “这里是你的地盘,你来带路。”   他对埃瑞尔微微一笑。   “这位沙盗首领,你也不想被你那些部下看到自己身为阶下囚的狼狈模样吧?”   埃瑞尔没吭声。   在沙盗这种纯粹兽性的生存环境之中,若是首领没了威信,就像是狼群中的头狼没了威慑力,最后下场只会被群狼吞噬得干干净净。   “知道了。”他说,“我带你们出去。”   看起来这位沙盗首领像是已经认清了形势,不再多言。   出了门后,他沉默地带着他们从高塔另一侧的路上拐了出去。   那是一条已经破败了大半、杂草丛生的小路,月光幽幽地落下来,越发显得僻静。   从地面那残破石板里生出的茂密草丛亦显示着,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   莱维的剑紧贴在埃瑞尔脖子上,让其走在前面,避免这个沙盗首领带他们走到陷阱之中。   迦诺尔跟在后面。   他看着前方那两个身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私奔大计破产,有点遗憾,但也有种果然没那么容易的了然感。   他正叹着气,就听见莱维带着点懊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抱歉,迦诺尔,让你等了很久,我应该再快一些。”   “……我觉得还好。”   才三天,不,仔细想想,他被俘后的第一天晚上被割了头发送出去,莱维第三天晚上就找过来了。   中间也就过了一天多而已,这效率已是快得可怕,要知道他当初预测的可是七到十天。   迦诺尔说:“你一天多就能找过来,已经很快了。”   莱维没吭声。   不是一天,在迦诺尔被俘的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这件事。   这段时间他虽然不在迦诺尔身边,但是迦诺尔每天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甚至于迦诺尔白日里看了几本书,晚上在外面看了多久的星空,他都知道。   因为……   “哼,他身边有你的人吧?”   一直沉默着带路的埃瑞尔突然开口冷哼了一声。   “在我抓住他的当天晚上,你的人就给你传讯过去了。”   而且那人应该就在那晚护卫迦诺尔的那只骑兵队伍里面,见势不妙立刻在被俘之前给这位第二皇子传出了讯息。   而且,很有可能还留下了某种让人难以察觉的追踪痕迹。   正是因为如此,这位第二皇子才能在短短两日里找到他这里来。   埃瑞尔咧嘴笑了一下。   “迦诺尔。”他赤裸裸地挑拨着,“你看,他在你身边安人监视你。”   他嗤笑道:“若不是如此,他根本不可能这么早找过来。”   莱维眼神一沉,毫不客气地踹了埃瑞尔一脚。   “你当然不想让我找过来。”少年冷冷地说,“我要是再来迟一些,你就能把迦诺尔拐走了。”   “你也知道这沙漠里的沙盗被剿灭是迟早的事情。”   “你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为了活下去,居然用身体勾引迦诺尔,哪怕是一个沙盗,也实在是不知廉耻。”   埃瑞尔:“???”   等一下,你说谁用身体勾引谁?   迦诺尔:“啊……这……”   欲言又止。   止又欲言。   欲言再止。   ……   算了,就当是这样吧。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被埃瑞尔的身体(强健不逊于奥维、箭术极强、应该很能打)勾引什么的……大概、或许……也算是一种事实? 第41章 第 41 章:“卧槽啊!!!” 啊、啊、啊,惨了惨了惨了。   夜色已深,这座半废弃的城市已完全陷入了黑夜的沉寂。   不知什么时候,厚厚的云层飘来,将夜空上的那轮圆月掩住,让夜色越发黑暗。   噗通噗通。   连着两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声。   负责在塔城外守夜的沙盗在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接连倒地。   身为沙盗,本就没什么纪律,此刻又身处他们的大本营深处,警惕心几乎降到了最低。   这些负责值夜的几个沙盗一个个行为散漫,打瞌睡的打瞌睡、发呆的发呆。因此,一路出来,莱维和迦诺尔联手,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解决了这几个巡逻的沙盗。   迦诺尔从倒地的沙盗身上拔出匕首——这还是莱维不久前掷向埃瑞尔然后被打得钉在柱子上的那只。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他也就只能对付这些喽啰了。   正如他那位骑士长所说,他对付普通人还是没问题的。   只要越过前方那座半塌的城堡一角,就能进入后面的灌木丛林中,借着茂密丛林的掩饰离开。   只是……   迦诺尔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带路的埃瑞尔,忍不住想,这一路走来似乎太过顺利了些。   顺利到让他有种前方肯定会出现大BOSS之类的……   咔。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那是从墙角拐角处踏出的一只漆黑长靴踩断一根枯枝发出的响声。   莱维才一侧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从墙角处猛冲而来。   那动作快如闪电。   宽大的剑刃又狠又重,自下而上向莱维腰侧斜劈而来——   眼看那利刃就要砍到自己,莱维不得不将抵在沙盗首领脖子上的长剑一缩。   响亮的一声金戈。   及时在身侧竖起的长剑挡住了那重重一击,强烈的撞击让剑身颤动着发出嗡鸣。   而没了脖子上利剑威胁的埃瑞尔自然是趁着这一瞬间,俯身一冲,彻底脱离了莱维的掌控。   他的身影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数堵残破墙壁之后,不知去向。   但莱维此刻已无暇顾及逃走的埃瑞尔。   刚才袭击他的高大男子在后退一步后仍矗立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被厚厚云层遮挡了大半的黯淡月光洒落在青苔斑驳的碎石墙上,也落在那个被宽大披风掩盖住面容的高大身影上。   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映在地面破败的石板地上,哪怕被披风掩住模样,可那名男子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而来。   显然,这人不是易于之辈。   迦诺尔:“…………”   BOSS真出来了。   所以他刚才到底为什么要乌鸦嘴啊?   夜色下的气氛骤变,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起来。   莱维的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而迦诺尔果断后退了几步,并将自己的身体掩在一堵残墙之后。   菜鸟跟团第一准则:尽量避开战斗范围,避免被群招波及掉血。   斗篷男子似乎没有叫人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开口,高大身躯微微一俯,脚重重往地面一踩一蹬,整个人就猛地冲上来。   宽刃剑撕裂空气,发出呼啸声,重重劈下。   铿!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莱维将重重劈砍下来的宽剑一把架住,手臂一弯,将其力道卸到一侧。   而后一个侧身,他手中长剑闪电般向高大男子的腰间劈去。   伴随着重重的撞击声,他劈向男子腰间的剑亦一样被对方挡住。   夜空下,剑刃激烈的撞击声不断响起。   利刃在黑夜中一次次掠过,划开一道道剑光。   剑刃的撞击和摩擦在夜色中闪起一连串的火花,与男子对比起来少年的身躯本该稍显弱势,但里面却仿佛蕴含着与其躯体不符的强大力量。   这种力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意图给予对方重击。   莱维毫不留余地的凶猛攻击被披风男子尽数接下。   只是,披风男子虽然剑术强悍,但是气势上却低了不止一筹。   看上去他似乎不想在这场战斗中受伤,因而就显得被动一些。   再度一次激烈的对撞后,被对方的力道撞击得后退了一步的莱维急促地喘息着。   沙盗中居然会有如此强悍的人物,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心底划过一丝疑惑,拥有如此身手之人,怎么会和区区沙盗同流合污。   只是当前的情景容不得多想,他喘着气,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自己的呼吸,以便让自己的身体尽快恢复。   眼角的余光自站在他身后侧的迦诺尔身上一掠而过,他握剑的手指再度攥紧一分。   如果连身后这人都护不住,那他近乎苛待般磨练自己、拼命想要变得强大的三年时光……将毫无意义!   蓝眸中透出一抹狠色,一口气吸入,他手中长剑如闪电般向对方心脏刺去——   但那只是一个虚招。   在披风男子侧身避开之时,那剑锋一转,狠厉地向男子脖子回斩而去。   一声布帛割裂的响声,男子虽及时躲开这一剑,但掩盖脸部的兜帽一下子被割裂。   云层不知何时散去,明亮的月光照在大地之上。   兜帽散开之时,男子那张肃然的脸整个儿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莱维瞳孔蓦然一缩。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这张脸总是出现在他那位父皇的身后,如影随形。   ——皇帝的近卫骑士,凯沃尔。   他虽然早就猜到,沙盗那边能获知迦诺尔的行踪,定是御卫军中有叛徒出卖了迦诺尔。   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叛徒竟然是身为父皇心腹的凯沃尔!   为什么?   唯一能让皇帝的近卫骑士都背叛的原因……   与敌国……通敌?   一想到这里,莱维握着剑柄的手指越发用力地攥紧。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凯沃尔绝不会放过已经看到他真面目的自己和迦诺尔。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凛然,一言不发地冲上去,挥剑越发狠厉。   他甚至都懒问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想做什么’之类的话——事情既然已到这种地步,质问已毫无意义。   他们双方必定有一方要死在此处。   但死的人绝对不会是他和迦诺尔!   凯沃尔没料到莱维在看到他的真容之后竟是一口气也不停歇地猛攻过来,而且剑势竟是比之前还要狠了几分,那架势竟像是要搏命一般。   少年那种毫不顾忌自身、简直近乎于同归于尽般凶悍至极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压得人难有喘息之机。   竟是一时间将他给压制住了。   凯沃尔不由得皱眉。   莱维狄亚的战斗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强不少,这样下去,一时半会恐怕没法分出个结果。   但若是再继续拖延下去,惊动他人,那可就麻烦了。   他的任务可不是和莱维战斗,而只是制止他们离开此处。   想到这里,凯沃尔在挥剑格挡刺向自己胸口的利剑的同时,左手打出一个手势。   呖——   夜空中传来破空之声。   一点寒芒向着莱维直射而去。   从侧面传来的危机逼得他不得不侧身,挥剑劈开射向他的这一箭。   但,就在他侧身的一瞬,凯沃尔忽脚下一蹬,自他身侧一掠而过,向他身后冲去。   瞬间意识到对方目的,莱维心猛地一跳。   他想要将其拦住,但刚劈开利箭的身躯已是扭转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凯沃尔从自己身边掠过。   突然被作为目标的迦诺尔一脸错愕。   等一下!为什么这样都能OT?   自己明明没做任何拉仇恨的事情啊——   眼见凯沃尔向自己冲来,迦诺尔在错愕中下意识往残墙里一退。   但是凯沃尔显然比他更快,一个纵身翻跃过了残墙,落在他身后,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扭。   手腕被后扭生出的刺痛感让他握着匕首的手本能地一松,匕首跌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凯沃尔人站在他的身后,一手将他的手反扣在身后。   那柄宽剑的剑刃已搁在他的颈侧,即使迦诺尔不低头去看,颈部的肌肤也能清楚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金属的森森寒气。   莱维并未追上来,因为根本来不及。   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迦诺尔颈上的宽剑。   “啧,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射出刚才那逼开莱维的一箭的埃瑞尔手持长弓,站在那半截坍塌的石墙上。   他纵身从石墙上跃下,阴沉目光看向莱维。   “真可惜,莱维殿下。”他以轻蔑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口吻说,“您大费周章,还是没能将人救走,最后自己也身陷囹圄。”   莱维没有吭声,他站在半坍的石壁下,手中的长剑垂下来,指着地面。   他站着,一动不动。   厚厚的云层重新遮住明月,月光陡然暗了下来,大地上的一切重新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漆黑的额发散落在少年的眼前,阴影掩住他的眼窝。   他很安静。   安静到近乎诡异的地步。   ……又是这样。   这一刻,莱维只是盯着前方,盯着迦诺尔颈上的宽剑。   黑夜中,折射着微弱月光的金属剑刃在那白皙的颈侧闪动着慑人的寒光。   只要稍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就能轻易割裂那纤细而又脆弱的颈。   宽刃的寒光映入少年深蓝的眼底,让他眼仿佛冻结上一层寒冰。   他很安静地站着。   可他攥着剑柄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手背都浮现出青筋的地步。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总是保护不了迦诺尔。   就像是三年前一样,那个时候,他看着迦诺尔一把将伊萨推到身后。   那一箭撕裂的鲜血飞溅在空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一箭射向迦诺尔的胸口。   他就在那里,就在旁边,可是却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他想,他必须变强,变得足够强大——他再也不想像上次那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无能为力。   ‘你想要什么?’   在亲自正式教导他之前,奥维骑士长曾如此询问他。   ‘我想要力量,强大到能够保护我想要保护的那个人的力量。’   他如此回答。   ……是的,他已经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样了。   他需要力量。   不管是怎样的力量,不管会有怎样的后果。   只要能够让他强大,只要能让他保护那个人——   近卫骑士的呼吸蓦地一顿。   沙盗首领握着弓的手陡然攥紧。   气氛变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明明第二皇子莱维狄亚仍旧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但是这一瞬间,他们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心悸感。   那是一种唯有长期在战场中厮杀才形成的危机感。   他们能感觉到,某种让他们都感到忌惮的强大力量压制住了这一片空气。   这一瞬间,寒毛直竖,仿佛这一片夜空之下有一种无形的肃杀力、一具看不见的旋涡在缓缓地成型。   那是一种被从丛林中缓步迈出的噬人猛兽盯住般,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黑夜之中,少年站在那里,目光森然。   明明没有风,可他那一头漆黑的发丝不知何时轻微地拂动起来。   那无人可看见的,一点无形的气流自他的脚底环绕而上。   他的呼吸声在一点点的加重。   冻结的冰蓝瞳孔深处,一抹赤色浮现,宛如赤潮一般,迅速而又汹涌地将原本清透的蓝色都染成赤红之色。   凶戾之意随着赤色迸现。   一切即将失控——   但,就在这微妙的一刻里,迦诺尔突然动了。   他一侧身,竟是直接将自己的脖子向那抵着他的宽剑剑刃撞去。   “不要!”   “你蠢——”   “卧槽啊!!!”   那一句爆粗口的卧槽来自于自从现身后就一句话也不说的凯沃尔。   几乎是在迦诺尔向剑刃撞去的一瞬间,他就手忙脚乱地将宽剑向后一撤。   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虽然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那锋利的剑刃还是瞬间在迦诺尔颈上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眼见着那雪白的肌肤上渗出鲜红的血迹,凯沃尔不由得嘴角抽动了一下。   啊、啊、啊,惨了、惨了、惨了。   面不改色的近卫骑士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   而在凯沃尔撤开宽剑后,迦诺尔则是继续蹬鼻子上脸。   他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揪住凯沃尔的衣襟。   “说!沙斐斯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   你怎么能如此不敬直呼陛下姓名?   一旁的某位沙盗首领本想说上面那句话,但是迦诺尔这一瞬间的气势实在太强,竟是莫名其妙地压得他心里都有点打鼓。   斟酌了一下后,他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莱维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空气中凝聚起来的某种无形的压势像是骤然被打断,消散而去。   刚刚自少年眼底涌出的赤色在错愕中悄无声息地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深处那即将涌出的熔岩压了下去,攥紧到近乎泛白的指关节隐藏在身侧。   “凯沃尔!”   凯沃尔任由迦诺尔揪住他的衣襟,毫不挣扎。   而对于迦诺尔逼问,他保持了沉默,   毕竟,他可是陛下最忠诚的骑士。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卖陛下的。   迦诺尔的眼微微眯起。   他松开凯沃尔的衣襟,收回手,指尖擦拭过自己颈上渗出的鲜血,然后将染血的指尖举在凯沃尔眼前。   天青色的眼弯起来,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对凯沃尔笑着,以一种温柔的语气,说:“回去后,作为你对御卫军最高长官以下犯上的惩罚,关禁闭十天。”   近卫骑士继续保持沉默。   然后,他就听到迦诺尔继续温柔地说:“不准携带小说进禁闭室。”   凯沃尔:“…………”   他张口道:“陛下说清剿沙盗这个任务太轻松了,需要给两位殿下上点难度。”   皇帝陛下最为忠诚的近卫骑士果断出卖了他家陛下。   迦诺尔的微笑异常温柔。   “也就是说,我就是他所说的那个难度?”   此刻,远在王城之中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刚刚在床上快要入睡的皇帝陛下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第42章 第 42 章:果然又被沙斐斯那家伙坑了啊啊啊啊!   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的皇帝陛下揉了揉鼻子。   “您是着凉了么?”他的侍女长询问道,“需要我召医师过来吗?”   “不用。”   沙斐狄亚揉着鼻子说,“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迦诺尔在惦记着我。”   “算算时间,他差不多也该发觉了。”   侍女长:“……”   您确定那叫惦记?   她叹了口气。   “所以,您为什么不直接将真相告诉迦诺尔阁下呢?”   “不行不行,他可不像那两个小鬼一样,满肚子心眼啊,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那孩子太透明了,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也或许是不想掩饰自己。   “如果试题提前被猜到的话,那么所谓的试炼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侍女长垂眼,没有吭声。   她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沙斐狄亚托起下巴,笑眼弯弯。   他虽然在笑,但是眼底却是毫无温度。   “我不需要不能保护‘他’的后继者。”   “而且——”话锋一转,他笑眯眯地说,“而且你不觉得迦诺尔太过于悠闲了吗?有时候也需要稍微紧张地忙碌一下嘛,像我一样。”   侍女长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么这一次如果迦诺尔阁下再次与您绝交的话,请不要让我和莫娅像上次那样为您求情了。”   皇帝笑容一滞。   “等等,这个稍微有点……”   “那么我就先行退下,陛下,晚安。”   一点也不客气地打断了陛下的话,侍女长躬身行礼,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寝室。   沙斐狄亚:“…………”   麻烦了,外援没了。   要不,在迦诺尔回来时,他以巡查军务的名义去西边巡查上一个月?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一个月过去,迦诺尔的气怎么都该消了是不是。   寝房里寂静无声,沙斐狄亚一人安静地坐着,抚摩着手指上的指环。   忽一抬手,将摘下来的指环抛了出去。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一角的阴影里,接住那枚印章指环。   “送去给奥维,告诉他,可以行动了。”   那人跪地,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   ……………………   此刻,已是接近黎明时分。   兜兜转转,迦诺尔又回到了他才逃离不久的那个塔房里。   只是此时除了他以外,房间里又多了另外三人。   近卫骑士凯沃尔背着手、身姿笔挺地站立在迦诺尔身前。   他仍旧是一张肃然的脸,一板一眼地回答着迦诺尔的问题。   “我就说为什么他非让我来这一趟,而且还特意安排你来辅佐我,故意将奥维支走。”   毕竟当初若是他家骑士长在他身边的话,他根本不可能被轻易劫持。   最重要的是,奥维根本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瞒着他。   迦诺尔没好气地说:“为什么非得是我?”   “只有位高权重到一定地步或陛下极为看重的人被掳走作为人质,才有必要让身为皇子的他们去营救。”   “既然这样,那么你也可以,或者奥维也可以。”   “您觉得我和奥维被沙盗劫持、然后掳走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是多少?”   “…………”   大概是和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的可能性吧。   但迦诺尔还是不服气。   “那就算不是你们,换成其他的骑士长什么的也不行吗?”   “迦诺尔阁下,请恕我直言,整个御卫军中唯一可能被沙盗劫持住的高位者,只有您一个。”   皇帝陛下的近卫骑士发动【实话实说】终极技能。   他很诚实。   能进入皇帝直属御卫军的皆是百挑选一的强悍战士,而从这些战士们之间再度万里挑一、脱颖而出的骑士长更是不用多说。   这样的骑士长会被区区沙盗所劫持……恐怕就连那位以愚昧著称的皇弟哈威都不会相信。   迦诺尔:“………………”   一针见血。   一剑戳心。   而最让人扎心的是他完全无法反驳。   迦诺尔按住额头。   但就是因为完全无法反驳才更让人恨得想挠墙。   “请不要生气,迦诺尔阁下,无论如何,陛下是不会让您遭遇危险的。”   “大概猜到了,所以,这位‘沙盗首领’……”   迦诺尔的目光看向房间的一角。   那里,某个沙盗首领歪着身体靠在墙上,侧着头,目光斜向另一边。   一张俊逸的脸阴沉沉的,撇着嘴,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爽。   迦诺尔看了埃瑞尔一眼后,继续说了下去。   “……也是他的人吧?”   凯沃尔点头。   对于乌莫尔沙漠这边沙盗源源不绝以至于给周边造成不小隐患的问题,沙斐狄亚也一直在考虑着怎么解决。   但是才登上王座不久的他前几年一直在稳定局势,短时间内无暇他顾。因此,对于这片沙漠的事情他暂时搁置,毕竟乌莫尔沙漠地界涉及三方国家,需要慎重行事。   但暂时搁置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他早就暗中派人以放逐者的身份来到沙漠,混入沙盗之中。   本只想着做一枚暗棋,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他这位下属因为干得太过于出色,在短短数年时间里,自己成为乌莫尔沙漠中几大沙盗势力之一的首领。   于是,在这次的皇子试炼中,某位皇帝灵机一动,为了增加试炼难度,安排埃瑞尔劫持御卫军最高长官迦诺尔这一出事故。   迦诺尔:“……”   这就是再不收尾我就成黑|道|老大的真实版吗?   “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只是为了增加试炼难度?”   某近卫骑士抬眼看房间那高高的穹顶,没有回答。   “呵。”   迦诺尔冷笑一声,但也没追问下去。   “行了,继续做你们的事去吧。”   他挥了挥手,赶人。   反正他现在看着这个‘老实人’骑士就心烦。   凯沃尔微微躬身向他行礼,然后看向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的莱维。   “莱维殿下,很抱歉,这段时间里您也只能暂时待在这里。”   莱维没有抬眼看凯沃尔,也没有回答。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得就像是一块岩石。   即使没得到回答,凯沃尔也依然再次对莱维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他一走,一直倚墙而站的埃瑞尔也起身,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忽然回头看向迦诺尔,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就肯定凯沃尔是遵从陛下的命令?你就没想过,万一他是真的背叛陛下,你那种愚……”   他大概本来是想说‘愚蠢至极’,但是忽然意识到此刻双方的身份已和上次不一样,便将那个词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种鲁莽的行为,会让你身首异处。”   “不会。”   迦诺尔回答。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也异常笃定。   “背叛沙斐狄亚的那个人,哪怕是我,也不可能是凯沃尔。”   埃瑞尔的眼底闪动了一下,他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回身离去,快步追上前方的凯沃尔。   房间里总算安静了下来,迦诺尔坐下来,刚刚还风轻云淡的神色陡然一变。   果然又被沙斐斯那家伙坑了啊啊啊啊——!!   迦诺尔恨得直想挠墙。   皇帝的嘴,骗人的鬼。   他早该知道那家伙的话完全不值得信赖啊!   从猜到自己的行踪是凯沃尔出卖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正如他所说,如果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人不会背叛沙斐斯的话,那就是凯沃尔。   那么,由此判断下去,凯沃尔既然敢把自己交给某位沙盗首领,那么,这个沙盗首领肯定也是沙斐斯的人。   毕竟沙斐斯不可能让他置身危险之中。   尤其是在和那位名为埃瑞尔的沙盗首领对话后,他越发确定了这一点。   正是因为猜到了埃瑞尔的卧底身份,他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调戏埃瑞尔。   他再蠢,也不会蠢到身在敌营还调戏对方老大——敢这么做,纯粹就是吃定了埃瑞尔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   至于,他对埃瑞尔说的私奔什么的……   迦诺尔正垂着眼沉吟着,突然一个黑影落下来,罩在他的身上。   他一抬头,便对上了莱维的目光。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前的莱维俯身,一手按在座椅扶手,一手轻抵在他的侧颈上。   “莱维?”   “让我看一下你的伤。”   少年沁蓝的眼映着一旁壁火的火光,眼底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不用。”   迦诺尔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脖子上的口子只是破了一层极浅的表皮,现在应该早就结了血痂。   “一点小伤口,两天就好了。”   “……那样很危险,你没想过吗?”   “不危险。”   迦诺尔笑了一下。   “你是由奥维教导的,所以可能对凯沃尔不熟悉。但是我经常看他和沙斐斯对练,所以你和他打的时候我就看出来是他了。”   他对沙斐斯有多熟悉,对凯沃尔就有多熟悉。   “要知道,我们皇帝近卫骑士的控制力和反应力可不是一般人。”   若不用那种方法去逼凯沃尔,那个跟锯嘴葫芦似的近卫骑士绝对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而且,那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出来气氛很不对劲,如果不尽快做点什么,说不定会发生难以控制的事情。   想到这里,迦诺尔不由得记起凯沃尔那一句脱口而出‘卧槽啊’。   说真的,难得看到一贯沉稳冷静的近卫骑士长手忙脚乱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也让人忍不住发笑。   若是某皇帝陛下亲眼看到,大概会用这件事嘲笑自家近卫骑士整整一个月不带歇息的。   迦诺尔抿唇笑着说:“他很有分寸,没什么好担心的。”   “让我看一下你的伤。”   莱维像是没听见一样,仍然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   还是一如既往的顽固啊。   迦诺尔想了想,实在懒得争辩,便昂起头,稍侧开脸,露出自己侧颈上的伤口。   莱维伸出手,那因为有着薄茧而略显粗糙的指腹小心地按在伤口下侧的肌肤上,有些痒。   少年的脸靠得极近,温热的吐息落在他因为受伤而越发敏感的颈部肌肤上,让迦诺尔下意识向后仰了下脸。   但是这一仰,露出的侧颈便越发多了几分。   莱维注视着那展露在自己眼前的侧颈。   眼前这人轻易地就仰起头,将致命的弱点展露在他的面前。   毫无防备的。   漂亮的颈部弧线,仿佛天鹅般优美的曲线。   纤细,而又脆弱。   白皙得近乎半透明的肌肤上,一道浅浅的鲜红痕迹点缀在雪白之中。   那种无暇的艺术品被破坏的感觉却越发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莱维低头,柔软的黑发掠过迦诺尔的下颌,脸落入颈窝中。   一种柔软而又湿润的触感从侧颈的伤痕那里传来——他颈部的肌肤本就很敏感,而受伤的地方则更是比平常还要敏感上几分,此刻被这么一舔,顿时一股酥麻感从颈侧处陡然传递到后颈。   激得迦诺尔整个人一惊。   “莱维!”   一把将莱维从身边推开,迦诺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   接了血痂的伤痕还在微微发痒,隐约还残留着一点被舔舐过的麻意。   “你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舌尖轻轻舔舐过自己的唇角上晕开的一点血色。   那是他刚才从迦诺尔颈侧的伤痕处沾染上的血迹。   浓密的黑发散落在他的眼前,那笼罩在他眼窝上的阴影,让他常日里清朗的面容莫名多了几分阴鸷。   “迦诺尔。”   淡淡的血气在嘴里蔓延开来,他轻声问。   “那个时候……你是真的想和那个男人一起走,是不是?”   ——你是真的,想要抛下我,是不是?   门外,刚想要推门的手虚扶在门上,被称呼为‘那个男人’的埃瑞尔脚步一顿,停在门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第43章 第 43 章:开什么玩笑!你居然觊觎你父皇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埃瑞尔站在门外,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这种屏息静气的模样,不知是担心被房间里的两人发现,还是他自己也想得知一个答案。   很快,他听见迦诺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没有,你想多了,我只是在试探他到底是不是陛下安排的人而已。”   埃瑞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果然如此。   他早就猜到了,那些话就是在戏耍他罢了,所以他从来没当真过。   是的,他根本就没有上当。   埃瑞尔如此想着,按在门上的手用力攥紧,手背上隐隐青筋浮现。   他仍旧是站在门外,半晌没有动作。   …………   “那只是用来试探他的话而已。”   迦诺尔说,语气轻描淡写,看上去毫不在意。   他原本捂着侧颈的手松开,手指卷起侧颊垂落的一缕金发,卷了一下,又松开,随意撩到肩后。   莱维的眼沉了下去。   灯光落在他的眼底,却照不亮里面的黑影。   他的瞳就像是倒映着沉沉夜幕的湖面,夜空没有月光,它便也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太了解迦诺尔。   和迦诺尔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目光几乎从未从这个人身上移开过。   所以,迦诺尔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及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他都知道。   就像是现在一样,他知道,每当迦诺尔说谎、或是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卷弄自己的头发。   所以,迦诺尔是认真的。   他想要抛下自己,和其他人离开,去往自己伸手不及的地方。   光是想到这里,莱维就已经生出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该怎么做,才能抓住这个人?   如果能将眼前这个人用锁链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   如果能将这个人囚禁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如果能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碰触不到这个人……   “莱维?”   熟悉的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疼痛感从身体深处涌出,莱维下意识咬紧牙。   身体像是深陷熔岩之中,被火焰焚烧着,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   视线里的身影模糊了起来,像是要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可是已经模糊的视线让他的指尖从迦诺尔的肩侧擦过。   他的身体向前,压在了迦诺尔的身上。   “莱维!!”   房间突兀提高的声音惊醒了门外的埃瑞尔,他来不及多想,一推门就冲了进来。   一抬眼,他就看见那位第二皇子一只手抓着迦诺尔的肩,上半身几乎整个儿都压在迦诺尔身上。   埃瑞尔怔了一下,目光顿时就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把扣住第二皇子的那只手,想要将其从迦诺尔身上拽开。   但一抓到第二皇子的手腕,埃瑞尔顿觉不对劲。   他扣住的那只手的肌肤滚烫得厉害,他甚至有种像是碰触到了正在燃烧的火焰的错觉。   心知不好,他抓着莱维的手臂一把将其抬起,而对方没有丝毫反抗,而是任由他拽起。   少年一双眼似已闭上,漆黑的发散落在颊边。   那张脸是苍白的,唯有颊上那一处呈现出不正常的火烧般的红色。   “他发烧了。”   迦诺尔站起身来,皱着眉说,“把他放到床上去。”   埃瑞尔依言将莱维放到床上。   他站在床边,皱着眉,看得出来这位皇子并没昏迷,而是紧紧地抿着唇,眼角偶尔会抽动一下,一只手更是扣紧了床栏,用力到指节都隐隐泛白的地步。   那看起来不像是发烧的症状,而更像是在强忍着某种难言的痛苦。   他正这么想着,莱维的眼突然微微睁开,看了他一眼。   从略显凌乱的额发中透出的蓝意像是冻结了的冰蓝色湖面。   被这么看了一眼,埃瑞尔突然就反应了过来。   这位莱维殿下恐怕从刚才就知道自己站在门外了——也是,换成他,也能察觉到门外是否有人。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门外,莱维才向迦诺尔问出了那句话。   为了让自己亲耳听见迦诺尔给出的答案。   这位莱维殿下是什么意思?   是在警告他?   但他有什么资格警告他?   埃瑞尔心里有些发堵。   他突然记起来,在与这位殿下初次见面时,其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对迦诺尔的占有欲——甚至于一度让他以为其是迦诺尔在外面养的情人,让他因为迦诺尔背叛了陛下而愤怒不已。   他曾以为那是自己的误会。   但,真的只是误会吗?   这位皇子看迦诺尔的眼神,以及各种行为……实在过于微妙了。   若不是误会……   等等!   埃瑞尔心里顿时就是一惊。   他一抬头,恰好看到迦诺尔微微俯身,用手试探莱维额头的温度。   而莱维静静地躺着,目光凝视着眼前的人,满眼都只有一个身影。   他浅笑着,沁蓝如微漾春湖之水的眼中竟是透出几分缱绻——那绝对不是看所谓监护人的眼神!   而那两人之间的氛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给我等一下!!   埃瑞尔一伸手,一把迦诺尔从床边也就是莱维身边拽开。   等迦诺尔错愕地看向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赶紧咳了一下掩饰尴尬,抬手指着屋里一角说:“那边有药箱,里面放了些药,不过我对这些不太了解,你要不要去看看,有没有适合这位用的?”   等迦诺尔离开后,他双手按在床沿,一俯身,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他紧皱着眉低声道:“莱维殿下,您应该知道,这位是您的父皇……陛下最宠爱的人。”   埃瑞尔委婉地提醒并警告这位皇子殿下。   那位是陛下的人。   你难道想觊觎你父皇的人吗?   莱维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淡淡说:“那又怎样?”   埃瑞尔:“!!”   什么叫那又怎样?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皇子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屁孩而已,居然敢和自己的父皇抢人!   实在是太放肆了!   这么个小鬼,如果不是运气好被陛下挑中收为养子,哪有资格让迦诺尔做他的监护人?   现在竟还暗中觊觎起自己的监护人!   埃瑞尔还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迦诺尔已经走了回来,将打湿的布包往莱维额头上一放。   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气氛有点不对劲,他问道:“怎么了?”   “只是问了下殿下的状况。”   埃瑞尔嗤的笑了一声。   “殿下说他没什么大问题,不用你担心。”   他瞥了莱维一眼,语带嘲讽的说:“是不是,殿下?”   然后他又转头,目光不善地看向迦诺尔。   “还有,迦诺尔阁下,麻烦跟我来一下,有点事要跟你交代。”   这位迦诺尔阁下不是一般的麻烦。   早就知道这人迷惑了陛下,让英明的陛下为其做出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   正是因为此,埃瑞尔在还未见到迦诺尔时就对其极为反感,第一次见面自然是毫不客气地一顿喷。   只是真见了面之后,他却隐约觉得这人似乎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让人反感。   但没想到他才刚刚对迦诺尔有所改观,又是一个迎头重击,这人竟是将第二皇子都给迷惑住了!   这简直是——   埃瑞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感。   “总之,你先跟我出来一下。”   他得早点让迦诺尔知道这位皇子对他心怀不轨的事情。   眼见埃瑞尔一副焦躁的模样,迦诺尔也没再多问,起身打算往外走。   但刚一起身,突然被人抓住了手。   “迦诺尔。”   躺在床上的少年的脸色是苍白的,呼吸急促。   蓝眸朦朦胧胧的,隐隐酝酿的水汽,像是被雾水笼罩的湖面。   那双眼湿漉漉的,眼神像极了一只要被人遗弃的小狗,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他轻声说:“我难受。”   抓着迦诺尔的手,莱维那清亮的蓝眸中水波轻轻漾动着,像是风掠过的湖面。   眼底是浓浓的水汽,只要那细长睫毛轻轻一眨,泪痕便会自眼角渗出。   他声音沙哑着:“陪着我好不好?”   …………   砰!   那是大门在埃瑞尔眼前关上发出的声音。   被推出门的埃瑞尔:“…………”   太不要脸了!   你特么一个大男人!居然用眼泪这一招!   …………   “好了,他已经走了。”   迦诺尔关上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这才转身看向莱维。   他忍着笑说:“你很有绿茶的潜质。”   “嗯?”   “夸你呢,不惜装成那副样子也非要我把埃瑞尔赶出去,那么讨厌他?”   “刚才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他在门外偷听。”莱维说,“我信不过他。”   说话间,他已经从床上坐起身来,脸上已看不出刚才虚弱的模样。   他说:“迦诺尔,若是凯沃尔和我都不在,你别和他单独待着。就算他是父皇的人,忠诚于父皇,不代表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迦诺尔随意哦了一声,他走上前去,手往莱维额头上一摸。   刚才还滚烫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不少,只是有一点微微热了。   “你身体真没问题了?”   “嗯。”   莱维握住那按在他额头上的手,他微笑着说,“只是突发急烧而已,大概是昨晚在天窗上被夜风吹久了。”   他说,“你知道的,我身体恢复能力很好,这烧也很快就降下去了。”   “那就好。”   刚才的确被莱维滚烫的身体吓了一跳,现在迦诺尔总算放下心来。   他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他看上去脸色可真差。”   “我对他说,我的确是你养的小情人。”   “啊???”   “所以他大概觉得你有了我,还欺骗他说要和他私奔,就生气了吧。”   “…………”   比起生气,明显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更多吧?   迦诺尔哭笑不得,转身在床沿坐下。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他啊。”   莱维没有回答,他起身,而后屈膝蹲地,变成了比迦诺尔稍低的姿势。   从刚才起,他的手就一直握着迦诺尔的那只手,未曾松开过。   “迦诺尔。”   “嗯?”   少年就这样半蹲在床前,姿势如同半跪在迦诺尔身前一般。   他握着迦诺尔的手,让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往常那般,在对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再等我一下。”他轻声说,“不用太久,稍微等一下就好。我很快就会变强,比任何人都强。”   他仰头,看着迦诺尔。   “所以,你要是想离开王宫,想找人‘私奔’,就找我好不好?”   “都说了私奔什么的只是说来试探那家伙的而已。还有,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迦诺尔将手抽出来,指尖敲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他一脸没好气地说:“真要跟我‘私奔’的话,你可就会彻底失去王座啊。”   莱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将自己的头靠在迦诺尔的膝上。   明明身型比迦诺尔高大上许多,他却俯身半跪于迦诺尔身前,将自己的头依偎在对方膝上。   就像是一头比人还高的巨狼蜷缩起庞大的身躯,乖巧而又温驯地依偎在它主人的怀中。   虽然看上去有点奇怪,但也有一点可爱。   迦诺尔失笑,摸了摸怎么看都像是撒娇般趴在自己膝上的莱维的头。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那一头蓬松的黑发。   他看不见少年的眼,深如海底深渊。   就算失去王座也没关系。   我想要的东西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   在乌莫尔沙漠的另一端边缘处,亦是与他国交界临近之处,暗中潜伏在深谷中许久的军团营地中,作为这只军队统帅的骑士长奥维收到了两个讯息。   一个来自于皇帝送来的印章指环,这意味着他等候已久的猎物——那只伪装成沙盗的费塔尔国的敌军已按捺不住,即将从沙漠之中袭来。   而另一个消息则是让他忍不住皱眉。   那是这几天迅速在乌莫尔沙漠中传开的消息——“被沙盗所俘的那位御卫军最高长官是假的,真的那位一直都待在第一皇子的骑兵队里,不少人亲眼所见。” 第44章 第 44 章:年轻小鬼都是这么不管不顾,若是换成他,必定不会给迦诺尔带来困扰。   沙漠中的太阳总是炽热的,火辣辣地照着地面。   哪怕是在绿洲中,只要是暴露在阳光下,这种火热感也不曾削减分毫。   下午时分最为火热,这个时候顶着阳光活动,大概率直接晒脱水,所以临近傍晚,太阳即将落山之时,才是最适宜活动的时刻。   废城的深处,那座曾经作为这座城市中心的执政厅亦和周围的房屋一样破败了下来,但相较其他屋子而言依然还是其中最显眼且舒适的住所。   而这一处自然就成了占据废城的埃瑞尔沙盗势力的首领居住之地。   执政厅的右侧耸立着一座塔楼,那一处此刻由首领埃瑞尔的心腹严密封锁着,禁止任何人踏入。   ‘好像是因为首领前几天劫持回来的那个美人就被关在那里。’   ‘据说把我们头儿迷得神魂颠倒,送饭都不肯让别人去,非得自己亲自去。’   ‘也就是说,我们也终于有压寨夫人了?太好了!其他地方的那些家伙终于没法拿这件事来嘲讽我们了!’   ‘嘿嘿嘿~~我们老大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当初那什么什么沙纳尔的头儿将舞姬都按到他怀里了,他都黑着脸一把推开了。’   ‘啧啧,我们老大就是这么不怜香惜玉。我们还一度猜测他是不是喜欢男人,现在看来,是老大要求高啊哈!’   ‘等等,那个美人儿好像就是男的。’   ‘啊,这……’   ‘而且老大好像还没得手啊。’   这几天里,各种流言蜚语是纷纷扬扬,在这座废城里流传不息。   偶尔听到一耳朵的埃瑞尔一张脸都黑透了,一整天浑身都是低气压。   而他那越发臭着的一张脸更成了其中那个‘那美人儿对头儿不假颜色,头儿一直没能得手’的传言的铁证。   甚至还有某个胆大的部下趁着四下无人偷偷跟他说:“哄什么哄,老大,那小美人儿不识相你就直接硬上!我这里有嘿嘿~有秘笈嘿~”   他嘿嘿地笑得一脸猥琐。   “只要老大你学会其中几招,凭老大你这强劲有力的腰和绝对有分量的那一处,绝对能在床上让那美人儿食髓知味欲嘿嘿欲死,哎嘿~~”   埃瑞尔:“…………滚!!”   某沙盗部下:“好嘞!”   在黑着脸的老大杀人的目光下麻溜儿地滚了,生怕老大下一秒就一箭把自己爆头。   这一天下来,实在不想再听到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言的埃瑞尔翻身上了屋顶。   此刻,坐在屋顶上的他正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弓。   这是他的习惯。   每当心情不好或者定不下心的时候,他都会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擦拭着他的弓。   将弓上的尘埃或者血渍擦去时,他的心情也会像被擦干净的弓身一样,一点点地平静下来。   抚摩着手中的弓,埃瑞尔抬起头。   在高高的屋顶上,可以眺望那一望无际的沙漠。   夕阳西下,金色的太阳已经落到天与地的交界线上。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金色的沙粒上,万里无云,湛青色的晴空映着黄金的沙漠。   瑰色无边,眼前的景色美得如幻梦一般,沙漠那流光似的金色像极了那个人流淌而下的金发,还有,如天空一般仿佛能将一切都吸进去的天青色眼眸……   靠!怎么莫名其妙又想起那个人了?   埃瑞尔有些烦躁地将擦弓的布往旁边一丢。   他想,他是不喜欢那个人的。   他一直都崇敬着他的陛下——而那个人以美色魅惑了他那英明的陛下,以至于陛下为了那人都不肯迎娶皇妃不生育子嗣。   ……说真的,对于以前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现任皇帝陛下是为了从兄长手中夺回那位美少年,才夺取了王座’流言,他现在竟然都有点将信将疑了。   …………   不不,不行。   他不该这么想。   陛下绝不可能是这样的陛下。   他这样想,对陛下实在是太不敬了。   而现在,被那个人所迷惑的不只是陛下,甚至连第二皇子也……   想起几日前的那件事,埃瑞尔不由得皱起眉来。   那个莱维皇子到底明不明白,父子相争,那可是极大的丑闻。   他到底还想不想要名声,还想不想争王座了?   而且,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的那种心思会给迦诺尔带来多大的困扰和麻烦?   世人可不会管到底是谁起的心思,到时候,一句‘红颜祸水’栽在迦诺尔身上,让其根本辩解不得。   那位皇子难道就没想过,若真到了那种地步,该让迦诺尔如何自处?   啧,所以说……年轻的小鬼从来都是这么不管不顾,自私自利的。   若是换成他,既然明知会给对方添麻烦,就算真有什么心思,也会按得死死的,不会表露丝毫。   对了,还有个东西没还给那人。   埃瑞尔从身侧摸出一个颈环,夕阳下,金饰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他那天本来只打算割一缕头发的,结果被气到,竟是把这个也一并拿走了。   一直这么在身上带着也不太像话。   总之……找个机会还回去吧。   他轻轻转动着手指中的金色颈部佩饰,忍不住想,这颈佩真小,还没他的护臂粗。   所以说,那人的脖颈未免也太纤细了,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似的,让人不由得就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握着佩饰的手指蓦然攥起,埃瑞尔胸口突兀地一紧。   等一下,自己在想什么?   他一甩头,将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   起身,将弓向后一递,背负在身后。   埃瑞尔站在高高的屋顶,目光扫过这座废弃城镇的边缘,脑中闪过不久前和凯沃尔商议的那些事情。   源于‘被俘的御卫军最高长官是假的’这个消息这几天迅速在各个沙盗势力之中传来,事情有极大可能发生变动,他们的计划必须有所改变。   那些没脑子的沙盗极有可能上钩,所以,计划很可能……会提前。   很可能就是这两天的功夫。   迦诺尔和那位莱维皇子那边,有他的数十名心腹守着,应该不需要担心。   因为他那些心腹和他一样,都是陛下的人。   那些人绝对都忠于陛下,不可能背叛——毕竟只要有点脑子,都不可能在沙盗和皇帝下属这两个身份之中选择前者。   还有,按照奥维大人传来的讯息,沙漠里隶属于费塔尔国地域内的沙盗势力已经动了,很可能近期就对特洛维亚边境发动袭击。   那么,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尽快将这一带的沙盗势力清剿干净。   埃瑞尔正站在屋顶上暗自思索着,突然从下方传来了下属的大喊声。   “首领!沙纳尔的老大来了!吵嚷着要见你!”   来了!   一道冷意自埃瑞尔眼底掠过。   …………   “好啊,埃瑞尔,你这个家伙,你居然敢骗我们!”   埃瑞尔刚一回到大厅里,在那里焦躁等候着沙纳尔沙盗的首领姆亚就气势汹汹地逼过来。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他此刻凶狠的脸色越发显得难以入目。   以前习惯了还不觉得,但这几天大概是审美大幅度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尺度,埃瑞尔对着这张不堪入目的脸下意识皱眉,强忍着才没移开视线。   “你在说什么?”   “老子说什么你小子应该明白得很!”姆亚怒道,“所以说你这种家伙就是满脑子阴谋诡计,心脏得要命,连我们都算计!”   “你给老子坦白交代!那什么什么军的最高长官、啧、就是那啥皇帝的宠儿!他到底还在不在你手里?”   埃瑞尔冷冷地说:“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他妈还想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已经不在我手里?”   “呵,露馅儿了吧,果然他妈地逃走了!要不是那家伙在那什么第一皇子那里现身了,我们这群人还特么被你小子瞒在鼓里!”   埃瑞尔眉头紧锁地看着姆亚。   “你说那人出现在第一皇子的军中?你确定?”   “老子的人亲眼看到的!不就是个金发的、长得像个美女似的家伙嘛!被一群人紧紧地保护着呢!”   姆亚一共就三处据点,现在就被捣毁了一个,心疼得要命。   他知道这事,也是他守在那处据点的下属逃回来的时候向他禀报的。   而且似乎不止是他的下属看到了,据说,这两天那个第一皇子的攻击越发凶猛,接连捣毁了好几处沙盗据点,有他的,也有别家势力的。   因此,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   就在姆亚质问之时,忽然又有人匆匆赶来向埃瑞尔禀报。   “首领,莫特的老大也来了!看上去也是来找麻烦的。”   “而且他不只是自己来了,还带着其他的……”   姆亚听着,冷地嗤笑了一声。   “看吧,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不止我一个,你就等着怎么向我们解释吧,埃瑞尔,这次可别想轻易就糊弄过去。”   他的话还没落音,那位莫特沙盗的首领已是一步跨进屋子里。   那人沉着一张脸,大步跨进来,手还按在斜跨在腰间的大砍刀的刀柄上。   “你得给我们个解释,埃瑞尔。”   莫特沙盗首领细小的眼眯起,阴恻恻地盯着埃瑞尔。   “人质到底还在不在你手里?”   埃瑞尔的目光从眼前两人身上扫过,然后,冷笑一声。   他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现在这个地方只有我和姆亚,但外面等着的可不止我们两人。当初是你提议劫持那个人质,也是你坚持要将人质扣在自己手中,不肯让我们掺和。”   “现在,你不禁弄丢了人质,还将这么大的事情瞒着我们,导致我们这一群弟兄因为大意而损失惨重——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莫特沙盗首领毒蛇般细长的眼渗出的眼神越发阴森。   “不然……不止我一人,我,姆亚,还有其他的兄弟可都不会罢休。”   埃瑞尔看他,问:“所以,不止是你和姆亚,还有其他的那些家伙也来了不少?”   “当然。”   他、姆亚、埃瑞尔是这片隶属于特洛维亚地域沙漠地界的三大沙盗势力,另外还有其他或大或小的零碎势力。   想要压得埃瑞尔低头,从其势力上啃下一块肥肉,自然得是他和姆亚联手,以及其他零碎势力也一并压上来才行。   埃瑞尔沉默了下来,他的目光幽幽地在对面两人身上移动着。   他的目光本就极为锐利,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在自己身上巡视着,让两人有种莫名后颈发毛的感觉。   好一会儿后,埃瑞尔唇角一扬,冷笑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埃瑞尔!你小子特么再给老子说一次?真以为我怕你?!”   埃瑞尔冷笑道:“我们所有人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你们却还想着在我这里捞好处,呵,不是蠢货是什么?”   “切,你还想忽悠谁呢?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   比起大发脾气的姆亚,莫特沙盗首领则是显得很冷静。   “埃瑞尔,想让我们相信你,你必须先让我们亲眼看到人质还在你手里。”他说,“还有,把‘他’交出来,至少也得由我们共同看守。”   “不可能。”   埃瑞尔一口拒绝。   “怎么了?你小子心虚了?”姆亚急了,“所以那啥皇帝的小宠儿真已经逃了?”   “真的还是假的,现在已经毫无意义。”   埃瑞尔目光森冷地盯着他们。   “你们这些蠢货已经将最大的麻烦带过来了。”   “我跟你说啊,你别老说这种是又不是的话,听得烦,你——”   姆亚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人拦住。   应该是听懂了什么的莫特沙盗首领一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埃瑞尔,脸色阴沉。   “你的意思是,那位——找过来了——是跟着我、或者姆亚?”   莫特沙盗首领的话刚落音,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太阳彻底落下地平线,天色昏暗,大风猛地大刮起,外面忽然就乱了起来。   莫特沙盗首领急火火地跨出门,姆亚一看,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刚一出去,各自的下属就着急地迎上来。   “头儿!特洛维亚的骑兵打过来了!”   “老大!那个什么皇子杀过来了!怎么办啊——”   …………   最后一抹阳光终究还是彻底没入地平线之下,天空之神拉尔玛闭上白昼之眼,睁开黑夜之眼。   黑夜笼罩了大地。   但那无数在黑夜中燃起的火把,与夜空上的群星交相辉映,重新照亮了大地。   高高的沙丘之上,伊萨骑马而立。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粒,将他漆黑的长发在夜色中高高掀起,拂动不休。   他俯视着下方那座早已成为沙盗巢穴的废城,瞳孔深如融化于夜色中的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的手中,一缕柔软的金色发丝自他掌心流淌而下。 第45章 第 45 章:总不可能第一皇子也跟第二皇子一样,也被迦诺尔给迷惑了吧?   外面乱糟糟地吵成一团,房间里对比之下却显得极为安静。   埃瑞尔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中间,他的一名下属快步走进来,见四下无人,靠近他,压低了声音。   “埃瑞尔大人,伊萨殿下提前打过来了,计划被打乱,现在该怎么办?”   “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按原定计划去做。”   埃瑞尔回答。   那位下属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房间内侧,浑身被披风笼罩着的高大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兜帽落下,露出近卫骑士凯沃尔那张肃然的面容。   他说:“与我们所想的一样。”   埃瑞尔哼了一声。   “那位第一皇子总算是图穷匕见了。”   ‘被沙盗俘虏的御卫军最高长官是假的’,这个消息应该就是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刻意传出来的。   其实第一皇子自己那里的才是冒牌货,与此同时他还毫不客气地继续猛攻,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其他沙盗势力都疑心埃瑞尔这里人质的真假。   那些沙盗一按捺不住,自然要跑过来冲埃瑞尔兴师问罪,亲眼确认人质的存在——同时,借此向埃瑞尔施压。毕竟,就算埃瑞尔是三大沙盗势力之一,另外两大势力联手其他小势力一并施压,怎么都能从埃瑞尔身上啃下一口,当然,若是能直接将埃瑞尔势力吞并瓜分了更好。   但是这些沙盗一动,自然就被抓住踪迹,让那位伊萨皇子追踪而来,找到了人质的所在地。   “行事倒是干脆利落。”   埃瑞尔脸上毫不掩饰对这位第一皇子的不满。   “但是,这位殿下就不考虑一下人质的安危吗?”   他冷笑道:“也是,毕竟迦诺尔那家伙算是第二皇子一方的人,对他而言算是障碍。如果能让迦诺尔在战乱中意外丧生,这样既不会惹怒陛下,也会少个麻烦。”   埃瑞尔嘲讽完,回头就看见凯沃尔瞅着自己。   “你看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皇帝的近卫骑士长突然对他笑了一下。   只是那张一直颇为严肃的脸突然笑起来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诡异……也或许是那笑本身就有点怪怪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们也该出去了。”   “哦。”   虽然和他们的计划有了些许差别,但是大体上……似乎也没偏差太多。   所以他们得做事去了。   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次,就能将隶属于特洛维亚地域沙漠里的沙盗势力一举清空。   要知道,除了埃瑞尔这边,另外两大沙盗势力都已经和费塔尔国暗中勾搭上了。若不是因为此,陛下也不会抢先下手。   埃瑞尔迈步向外走去,忽然听到凯沃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埃瑞尔,你有没有想过,那位伊萨殿下或许并不是不在乎迦诺尔阁下的安危,而是笃定可以保证迦诺尔阁下的安全。”   “怎么可能。”   埃瑞尔嗤之以鼻。   先不说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迦诺尔的安全,就说,第一皇子怎么可能会在意自己竞争者的监护人啊?   总不可能他也跟第二皇子一样,也被迦诺尔给迷惑了吧?   呵。   怎么可能。   …………   黑夜中的沙漠总是带着一种渗骨的寒意,尤其是冰冷的夜风刮过的时候。   伊萨骑马矗立在高高的沙丘之上,俯视着前方那座此刻火光点点的废城,戴着漆黑手套的手握紧缰绳。   点点火光在他细长的睫毛上跳跃着,那张俊美面容仿佛是冰雪雕琢而成。   薄唇紧抿,侧颊在黑夜中越发显得冰冷,细长的眼角上挑如凌厉的刀锋,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他说:“你可以退下了。”   伊萨的身后侧,那同样骑着马此刻正抬眼偷偷看着伊萨侧颜的少女心里一惊,赶紧低头。   “是的,殿下。”   她飞快地取下了头上金色的假发,低下头,调转马头。   最后再看了那俯视着废城的伊萨殿下一眼,她转回头,纵马飞快地向沙丘后方跑去。   当初她和父亲被伊萨殿下所救,本以为自己和那位让她惊鸿一瞥的俊美少年不会再有交集,谁知道没过多久,她突然被带到伊萨面前,并得知对方竟然是特洛维亚第一皇子。   从那之后,她就戴上假发、换上男装,假扮成一名金发的美少年跟在伊萨殿下身后。   纵马飞快奔跑了好一会儿,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夜之中,她只能隐约看见那个人矗立在高高沙丘之上的背影。   她想起她偷偷瞥到的,殿下手中的那一缕金发。   她忍不住想,殿下一心想去救的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伊萨俯视着下面那座废弃城市中混乱的火光,脑中闪过那缕被割断的金色发丝,黑眸越发冷冽。   一直以来,迦诺尔被他那位父皇精心呵护于华美的宫殿之中,奇珍异宝、珍馐美味对他来说只是稀松平常。   而如今,竟是被下面那群粗鄙肮脏的沙盗囚禁在这座荒芜的废城中。   ……那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废城的火光映在他眼中,将他漆黑的瞳也染上一抹焰色。   也或许,那抹焰色本就是从他眼底深处浮现出来。   “殿下。”   跟在伊萨身边的下属欲言又止。   “就这么直接攻打的话,那位迦诺尔阁下作为人质的处境恐怕会不妙。”   作为伊萨从以诺城带来的心腹下属,他是极少数知道情况的人之一。   “不用担心。”   伊萨回答。   “有莱维守在他那里。”   “啊?您是说莱维殿下?他怎么会……”   伊萨没有继续回答下属的疑问。   在接到‘莱维狄亚’率军继续攻击某一处沙盗势力的消息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了。   莱维肯定是亲身去找迦诺尔了。   不然,以莱维对迦诺尔的在意,绝对不可能做出无视迦诺尔的危险处境而自顾自地攻打沙盗的事情。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莱维麾下的那支骑兵队就找到他这里来,归于他麾下,听从他的调令。   据那位骑兵长所说,他们遵照莱维留下的命令,在攻打两处小型沙盗势力后就来寻找伊萨。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迦诺尔阁下被关押的确切地址,想必是因为莱维在离开之前自己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但以他对莱维的了解,莱维既然敢迅速地孤身行动,必定是有把握找到迦诺尔。   但他也不可能一味地等待消息,亦是选择了自己的行动方式。   他放出了‘沙盗俘获的人是假的’的消息,然后找了个少女假扮成迦诺尔——毕竟军中基本都是身形魁梧的男人,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实在没法假扮成被誉为‘特洛维亚的白蔷薇’的某人。   也不知道迦诺尔会不会因为自己找个女人假扮他而生气。   ……算了,要生气就生气吧。   反正那人也不是第一次给他甩脸色了。   沙丘之下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   前锋骑兵已经冲破了这座被沙盗所占据的废城的防线,黑夜中从沙盗那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大叫声、嘶吼声。   细长睫毛动了动,伊萨睁开眼。   他漆黑的瞳孔宛如深潭,吞噬了世间一切的光华,哪怕是最深的夜色也不及它的幽暗。   他拔出腰侧的佩剑,剑刃在他的瞳孔中划过一道金属冰冷的光泽。   “杀光。”   伊萨的语言简明利落。   话一落音,他已纵马自高高的沙丘上俯冲而下。   呖呖的风声在他身边呼啸而过。   高高飞扬的黑色长发仿佛与他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宽大的褐色披风在他身后翻飞不休。   无数骑兵跟在他身后俯冲而下。   数不清的铁蹄踩踏在沙地上,沙丘在震动,簌簌地向下流淌着沙粒。   只是一波冲锋,沙盗们临时前的哀嚎声、惨叫声已响彻夜空之下。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这些残忍嗜杀的沙盗们将会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杀戮,以及,何谓真正的绝望。   ………………   这座废城已经彻底乱成一团,火光之下,数不清的沙盗如无头苍蝇般在其中慌乱地穿梭着。   “埃瑞尔呢?”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人马聚集起来的姆亚破口大骂。   “那混蛋去哪儿了?!”   他只不过是出去看了下情况,没想到一回头就找不到人了。   外面乱糟糟的一片,埃瑞尔那家伙居然完全不管?!   他一把揪住一个慌乱地从大厅里跑出来的小喽啰。   “小子!你们头儿呢?快让他给我滚出来!”   “我、我不知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头儿。”   被揪住的小喽啰满脸都写着慌乱和无措,然后被姆亚一把丢飞出去。   “妈的!那软蛋肯定是见势不妙,自己逃了!”   姆亚气得直捶墙。   “那家伙居然就丢下这么多兄弟不管自己逃走!特没义气!”   莫特沙盗首领也咬牙道:“他肯定是从密道里逃走了!”   埃瑞尔将这座废城作为据点的时间不短,肯定暗中修了密道——因为他们也在自己的据点里修了。   现在眼见特洛维亚骑兵打过来,抵抗不了,他肯定就带着一大笔财富独自一人逃生了——因为换成他们处于这种处境也绝对会这么做。   是的,换成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但是现在关键在于,他们是被舍弃的一方,那么他们就绝对不会谅解埃瑞尔这种自私自利毫无义气的行为。   莫特沙盗首领磨了磨牙,最后无奈地说:“算了,我们也跑吧。”   他一双小眼睛眯起来,像是一条缝一般,透出狠意。   “那位皇子再厉害,他麾下也只有一队骑兵,数量比我们少很多,不可能顾及到所有方向。我们可以驱赶埃瑞尔的手下去抵抗,挡在我们前面,然后我们趁这个时候找到空隙冲出去!”   虽然他们根本不是特洛维亚骑兵正规军的对手,但是以那些骑兵远少于他们的兵力也包围不住他们。   他们这么多人,近十多个势力,分开往不同方向跑就是。   莫特沙盗首领这么想着,一转头,发现刚才还在破口大骂埃瑞尔孬种没义气的姆亚已经带着心腹骑马跑出了老远,不由得靠的骂了句脏话,忙不迭地自己也挑了个方向就匆匆要逃。   至于他带来的那些小势力,那他可管不了,正好还能让那些废物帮他阻挡一下追兵。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大地仿佛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火光冲天而起,将莫特沙盗首领陡然变得惨白的一张脸照得红通通的。   他瞠目结舌地看到那延绵不绝的大火从这座废城的边缘延伸开来,在黑夜中形成一道环绕了废城大半的巨大火墙。   这道巨大的火墙,将意图四散而逃的沙盗们死死地困在了废城之中。   而巨大火墙的唯一出口,就是特洛维亚骑兵冲杀而来的方向。   他们所有人,已是瓮中之鳖。   …………   房间里很安静,夜已深,本该是安眠之时,但莱维却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长椅上,闭着眼,似在沉睡。   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剑,明明闭着眼,却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拔剑出鞘的锋芒感。   在此处的每个夜晚,莱维皆是如此坐着入睡。   但是此刻,少年却并未真正睡着。   他紧闭着眼,眼角近乎痉挛一般抽动着。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声音都硬生生地吞回喉咙里。   那攥着剑鞘的手指由于太过用力,以至于关节挫动而咯咯作响。   好一会儿之后,莱维才睁开了眼。   他急促地喘息着,一缕被冷汗濡湿的黑发贴在他的颊边。   快压制不住了。   莱维咬牙想着。   这三年里,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一直竭力压制着身体里的魔力。   随着魔力的不断增长,他本来就已经压制得越发艰难。偏生在不久之前,他误会凯沃尔背叛,为了救下被其劫持的迦诺尔,他不管不顾地放开了对身体里那庞大魔力的压制。   虽然在关键时刻被迦诺尔意外的行径打断,但,猛兽既已出笼,几乎不可能再关回去。   这些天,魔力的暴动越发频繁……他已隐隐有所感觉,他马上就要控制不住身体里如旋涡一般涌动不休的魔力了。   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缓之后,莱维起身,走到床前。   床上的人在安静地沉睡着,睡颜恬静,流金似的金发在床铺上散开。   他看了迦诺尔许久,伸出略显苍白的指尖,握住一缕从床沿垂落的金发。   下一秒,那股在身体里面疯狂肆虐的力量又猛地袭来,近乎断筋裂骨的痛楚让莱维的脚步一滞。   一只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单膝跪在地上,手死死地揪住胸口,强忍着疼痛的喘息声从他咬紧的牙关中渗出。   他要撑住。   不然,失控的魔力一旦爆发出来,首当其冲的……   在伊萨来之前,他必须撑住!   “莱维——?” 第46章 第 46 章:“丢掉你的剑,不然我就杀了他。”   黑夜中突然火光冲天,陡然从四面八方升起的巨大火墙映在伊萨的侧颊上,让他目光一凛,猛地勒住马匹。   陷阱?   但……   看着前方如无头苍蝇般四散而逃的沙盗们,以及城中那乱糟糟地、一片混乱的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是设下了陷阱的样子。   而且,这四面围起来的巨大火墙,与其说是针对他们的陷阱,反而更像是帮助他们围困住了可能从四面八方逃走的沙盗。   伊萨正沉吟着,突然一个身影纵马从远处向他飞驰而来。   燃烧的火墙那亮如白昼的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让他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   就算几乎不曾交谈过,他也不可能认不出他的父皇的近卫骑士。   为什么凯沃尔会在这里?   难道——   骑马飞驰到到伊萨对面,凯沃尔一拽缰绳,勒马停下。   “不用担心是陷阱,伊萨殿下。”他说,“这里的沙盗首领是陛下的人。”   只这一句话,电光火石之间,伊萨已经想明了一切。   他的目光陡然沉下去。   骏马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他的手勒紧缰绳,盯着凯沃尔的黑眸透着森森寒意。   他问:“莱维,还有那个人,他们在哪里?”   “他们很快就会来与您汇合。”凯沃尔回答,“在那之前,您最好先把这里的麻烦都解决掉。”   他心里暗暗想着,迦诺尔阁下那边有莱维殿下守着,而且埃瑞尔也已经赶了过去,想必这边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那么,他现在得尽快赶往奥维那边的战场。   “我还有任务在身,要先一步离开。”   说完,骑在马上的近卫骑士微微低头向伊萨行礼,然后立刻调转马头,与一众骑兵冲来的方向相反,逆流而上,向那环绕着废城的巨大火墙唯一的缺口飞驰而去。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   莫特沙盗首领看着环绕着这座废城的火墙,泛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想,埃瑞尔到底想做什么?!   那家伙竟然一早就在自己老巢里设下陷阱,然后将他们这些人都引诱到这里来。   那家伙所做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在配合特洛维亚的骑兵清剿他们一样——   想到这里,他蓦地打了个寒颤。   不,不是像,或许根本就是!   既然他可以暗中与费塔尔国勾搭上,那埃瑞尔自然也能和特洛维亚官方势力联系上。   也就是说,那所谓的皇子的试炼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莫特沙盗首领的心思正飞速转动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地面在震动,伴随着连绵不绝的惨叫声,那身着褐色皮甲的骑兵从黑夜中涌向,向着他们冲锋而来。   那支骑兵宛如一柄巨大的长枪,势如破竹地破开了他们前方所有的障碍。   他们奔腾的气势宛如海啸,无人可阻挡。   他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为首之人是一名黑发的年轻人。   火光之下,那飞溅上鲜血的是一张年轻得让人难以置信的俊美面容。   以其的年轻程度看来,必定就是那位第一皇子。   而这位身份尊贵的第一皇子却并未被下属簇拥着,保护在其中,而是冲在骑兵队的最前方。   他纵马飞驰的速度之快,甚至还与他身后的下属拉开了一段距离。   莫特首领正错愕地看着,突然听到身边的同伴一声高兴的大叫。   “那家伙就是什么皇子吧?哈!他落单了!”   姆亚盯着‘落单’的皇子,满脸兴奋。   就算脑子不灵光,他也知道,只要抓住这个皇子,那他就能挟持皇子冲出重围!   这么想着,他重重一踢马腹,急不可耐地纵马冲了上去。   “看我给那小鬼一个教训!”   莫特首领张了张嘴,最终没拦。   他总觉得不对劲。   那位皇子虽然看起来年轻……也不是很魁梧,但……好像……   他看着姆亚兴奋向那位黑发皇子冲了过去,高高地挥舞起足有对面皇子大半个身体高的大砍刀。   那个蠢货——要留活口啊!   他刚想要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已经重重撞在一起。   铿!   在姆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年轻皇子手中的长剑架住了他拼尽全力劈下的一刀。   轻而易举的。   轻描淡写的。   怎么……   剑光掠过。   血色冲天。   他的视野突然天翻地覆。   ……可能……   脑中的念头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姆亚看到了一具肩膀以上光秃秃的粗壮身躯。   真眼熟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而后,他的视野陷入彻底的黑暗。   “冲!冲上去!那可是第一皇子!只要抓住他,我们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有了!”   莫特首领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挥舞着胳膊,让他的下属们冲上去。   一听到这话,不少人眼底露出兴奋的眼神。   沙盗本就属于鸟为食亡的狂徒,此刻在莫特首领的吼叫声中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着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少人都抱着拼一把的念头冲了上去。   然而,疯狂中的沙盗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冲上去的时候,他们的首领却是调转了马头。   逆流而退。   无论冲上去多少人,终究只是乌合之众。   若是在莫特首领自己的老巢里,集合他所有的人马拼上一把,哪怕靠着数量上的优势也能逃出生天。   但,此处是埃瑞尔的据点,他只是想着从埃瑞尔这里咬一口肥肉,并没想就此和其翻脸,自然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人马拉过来。   姆亚亦是如此。   在他仓惶逃走时,那位第一眼就让他心生寒意的少年皇子已经率领骑兵如摧枯拉朽般撕裂了那群自不量力想要劫持他的乌合之众。   他听见那催命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越来越近。   他终于忍受不住疯狂地大叫起来。   “我投降!我——”   第二个我字刚喊出来,利剑已经从后面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莫特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他从马背上滚下来,下一瞬身体就无数冲来的马蹄踩踏得破烂不堪。   毫不客气地将怒火都发泄在这些沙盗之上的伊萨陡然勒马,一股莫名的心悸让他呼吸一顿。   一种熟悉的魔力失控而撕裂身体的疼痛感突然袭来了胸口,让他的意识都恍惚了一秒。   但那只是一瞬间,那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不,不是自己。   伊萨很清楚,自己体内的魔力并未失控。   那这种感觉是……   莱维?   他那边出事了?!   伊萨猛地转头,看向让他心有所感的那个方向。   若是如此,那迦诺尔也——   …………   自从被囚禁在此处之后,迦诺尔的睡眠一直都很浅。   刚才像是什么磕在地上的响声一下子就将浅眠的他给惊醒了过来,迅速翻身坐起。   他错愕地发现,外面似乎燃起了大火。   透过天窗,他看见外面的夜空都被火光映红了大半。   再一低头,他便看见了单膝跪在床边的莱维,脸色苍白,神色痛苦。   “莱维——?”   听见迦诺尔的声音,莱维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唇张了张,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一晃,迦诺尔眼睁睁地看着莱维整个人倒伏在了地上。   迦诺尔跳下床,伸手一触,立刻就发觉到对方身上滚烫得厉害。   和数日前的状况一样,莱维的身体体温高得如同燃烧的火炉一般。   “莱维……莱维?”   将莱维翻过身来,迦诺尔低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将其叫醒。   但是莱维的眼紧紧地闭着,无论迦诺尔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动静。   显然,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少年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赤红色,一双剑眉死死地拧紧,哪怕没有意识,看上去也显得极为痛苦。   常日里红润的唇此刻苍白得厉害,微张着,急促地喘息。   不对劲,这根本就不像是普通的高烧。   看上去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这到底是……   迦诺尔正皱着眉想着,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   他警惕地抬头看去,看见一名有点脸熟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子一见屋内的情形,怔了一下,然后立刻神色紧张地冲过来,俯身跪在一旁。   “莱维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迦诺尔看着这名男子,依稀只记得他好像是埃瑞尔的下属,跟在埃瑞尔身边来过几次。   但既然跟着埃瑞尔来过这里,那么应该也和埃瑞尔一样,是沙斐狄亚的人。   “你是……”   “我是艾特亚,埃瑞尔大人的属下,您之前应该见过我两次。”   男子一边说,一边一手按在胸口,以跪姿对迦诺尔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请您不用担心,我和埃瑞尔大人一样,是陛下的人。”   迦诺尔盯着他,问道:“先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埃瑞尔大人将其他的沙盗势力都引诱到了这里,然后配合伊萨殿下将他们一网打尽。”艾特亚回答道,“城外点燃了大火,防止那些沙盗逃走。”   他恭敬地说:“请您不用担心,这些沙盗根本不是我们特洛维亚骑兵的对手,战事很快就能结束。”   “……”   迦诺尔垂着眼,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像是对此刻的情形颇为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不安地等待着。   艾特亚微微抬眼,看着眼前的人。   金发流淌过雪白的颊边,淡粉的唇紧紧地抿着。   这人垂着眼,那细密如扇子般的睫毛在从门缝吹来的夜风中轻颤着,看上去很是不安。   纤丽、而又柔弱,如蔷薇花般的人。   这就是让陛下宠爱到甚至不愿意迎立皇妃的人。   他的目光在迦诺尔身上掠过,映入其眼里的流金发丝在他的眼底泛起一点微光,他的呼吸隐隐急促了几分。   然后,艾特亚用眼角瞥了一旁的第二皇子一眼。   确认那位皇子此刻依然处于昏迷之中后,他再度看向迦诺尔时的目光像极了一头露出獠牙的饿狼。   他依然半跪在地,只是侧着身,从迦诺尔视线所看不到的那一侧,伸手悄无声息地拔出了腰侧的长剑。   幽幽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他轻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出利剑。   闪着寒光的剑尖在火光中掠开一道冰冷的弧度,对准猎物的头颅凶狠地直劈下去——   锵!   金属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响。   没有艾特亚意料之中的鲜血飞溅。   因为在他动手的那一瞬间,迦诺尔亦是一把抽出莱维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长剑。   往上一抬,一下架住了艾特亚劈下的一剑。   “你——”   艾特亚的瞳孔一缩,一脸错愕。   “演技太差了。”   举剑的迦诺尔一双天青色的眸透过剑锋自下向他看来,透出冷笑之色。   以及……   他家骑士长可是说过,他遇到那些强得非人的家伙最好果断跑,但是他打普通人可不一定会输!   不等艾特亚反应过来,迦诺尔猛地起身,借助起身时那一蹬地的力度,手中长剑一挥,一剑将艾特亚逼得不得不起身后退。   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袭来的剑光让艾特亚根本没时间多想,只能连连招架。   对方的力量或许不够,但动作却极为敏捷,一套剑招密不透风竟是将他给压得连连后退。   艾特亚有点慌。   明明应该只是一个虚有其名的柔弱家伙而已,应该很好解决才对,为什么能察觉到他的意图,而且还能和他战斗得不相上下?   …………   不行!   时间不够了!   火墙既然已经点燃,埃瑞尔应该已经向这里赶过来了。   他必须在埃瑞尔赶回来之前把这家伙解决掉!   不然——   一眼瞥到房间另一侧,艾特亚心里瞬间生出一个念头。   他一剑重重将迦诺尔逼退,一个滚地而翻,再度起身时人已站在迦诺尔的后方——失去意识的莱维身前。   刚转过身来的迦诺尔心里一惊,他刚要开口说话,那站在莱维身前的艾特亚剑一伸,剑尖抵在了莱维的喉咙之上。   他厉声对迦诺尔道:“丢掉你手里的剑!”   迦诺尔急促地喘息着,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剑柄。   他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看着躺在地上的莱维。   ……莱维如果死在这里,他只要杀了这人给其报仇。   然后,投入伊萨麾下。   伊萨一继位,他就能回去。   ……   莱维依然紧闭着眼,颊上已满是冷汗,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紧贴在少年苍白的额头上。   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难以呼吸。   苍白的手指紧扣着地面,浓密的睫毛因为痛楚而颤抖着,看上去是初见时那般的脆弱和无助。   “丢掉!”   艾特亚低吼,手一用力,一抹血痕出现在莱维的颈侧。   迦诺尔闭了下眼。   他松开手,长剑从他手中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人咧嘴一笑,猛地一剑刺来。   鲜血从迦诺尔雪白侧肩飞溅到空中。 第47章 第 47 章:“你还活着……你还没有选择伊萨。”   在长剑落地的那一瞬间,因得逞而咧嘴一笑的男人已是迫不及待地一剑刺向迦诺尔的心口。   迦诺尔虽是敏捷地往旁边一闪,但终究还是未能完全避开。   锋利的剑刃刺穿了他的左臂,左胸连带着左臂被斜斜地撕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声,从伤口迸出的鲜血飞溅在空中,在木柱上撒上一连串血花。   强烈的疼痛感让迦诺尔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身体在那一瞬难以控制而重重地撞在一旁的木柜上。   没有丝毫喘息之机,那剑风声又追赶而来。   迦诺尔强忍着疼痛飞快地向后一跃。   追击来的长剑重重地劈砍下来,将他刚才靠着的木柜劈了两半。   若是他慢了一步,那被劈开的就是他的身体。   处于绝对优势之下,却连续两剑都没能成功解决对方,艾特亚也不由得焦躁起来,他急切地反手一剑直劈而来。   铿的一声脆响。   剑刃与亮金色的金属护腕重重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迦诺尔咬紧下唇。   他高举着双手,交叉在眼前,用护腕硬生生地架住了那劈下来的一剑。   他左臂上那道被割裂的长长血口因为剧烈活动而撕裂得更深,鲜血泉涌而出,将他原本白皙的左臂连带着整个儿左肩都染成了艳丽的血色。   他举着手的时候,鲜血就顺着他的脖子流淌下去,染红了散落在肩上的金发。   “你还真是顽强啊。”   艾特亚忍不住开了口,“就这么不想死吗?”   废话,谁会想死啊?   尤其是自己这种已经死了两次的,那更是不想再死一次!   哪怕痛得要命,迦诺尔还是下意识在心底腹诽着。   左肩剧烈的抽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下唇已被他咬得没有丝毫血色。   得拖延下去。   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   这人急着想要解决他,这更是说明很快就会有人赶来。   只要他设法拖延一点时间,就能等到救援。   迦诺尔脑中闪过埃瑞尔第一次带着这人来见他和莱维的那一幕,他想起来,埃瑞尔曾说过这个人的全名。   艾特亚.莫奇。   莫奇,这个姓氏,难道是——   “为什么?艾特亚.莫奇。”   突然被叫出的名字让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你有着贵族的姓氏,作为贵族的后裔,为什么要背叛陛下?”   迦诺尔喘着气,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异常清晰。   哪怕此刻处于劣势,他盯着男人的目光中仍然透出明显的鄙夷之色。   “为什么要成为特洛维亚的叛徒?”   迦诺尔的话让男人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而那鄙夷的眼神以及迦诺尔话中的‘叛徒’两字更是让他像是应激了一般勃然大怒。   “我没有背叛陛下!”   他怒不可遏地叱责。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特洛维亚!”   “像你这样的祸水留在陛下身边只会继续迷惑陛下!让陛下不智!”   “我不是特洛维亚的叛徒,我在拯救特洛维亚!”   他在愤怒中失控地重重挥出一剑,迦诺尔猛地一侧身,避开。   “明明埃瑞尔也是这么想着,明明他也知道是你这样的祸水迷惑了陛下,应该趁这个大好机会将你处理掉才对!”   “可是那个家伙却固执地说什么身为陛下的下属,不能违背陛下的意愿。”   “呸!一个愚忠的家伙。”   男人昂起头,一脸傲然之色。   “他不做,我就自己来。除掉陛下身边的奸妄,这才是为陛下尽忠。”   他慷概激昂地如此宣称着,再度一剑向迦诺尔刺去。   迦诺尔艰难地避开,却还是被锋利的剑锋在大腿上再度割开一道伤痕。   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襟下摆。   他跌落在地,呼吸越发急促,疼痛和血液的流逝让他视野都隐隐开始模糊起来。   艾特亚俯视着坐在地上的迦诺尔。   金发的少年一手紧紧地捂着被左肩上被撕裂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缓缓地自那纤细的左臂上流淌而下。   啪嗒。   那是从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滴落到地的血珠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声音。   微张的薄唇发出低低的强忍着痛苦的喘息声,染着血痕的金色发丝凌乱地散落在他的颊边,一缕缕沿着那纤细的颈垂落下来。   他的肤色本就白,此刻没了血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是近乎半透明一般。   他微微垂着眼,细长的睫毛轻颤着,点点火光落在其上,衬着眼角的汗痕,乍一看上去像是点点细碎的泪珠,让纤长睫毛脆弱得像是再也承受不起一丁点的重量。   腿上被割开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流淌在纯金的腿环之上,将其染上斑斑血迹。   急促的呼吸让那纤细的肩不断地耸动着,像是坠入蛛网的青蝶颤动不休的翅翼,明明残破不堪,却莫名有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这人真是……难怪能将陛下迷惑得死死的。   艾特亚脑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   但越是明白这一点,他的杀心也越盛。   他再一次举起手中的剑。   “别挣扎了。”   他说,“我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   他想,这是自己最后给予对方的仁慈。   但不等他动手,那坐在地上一直低着头急促呼吸着的迦诺尔突然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娜塔菲莉.莫奇。”   突然听见的熟悉的名字让艾特亚吃了一惊,他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慌乱之色。   “为了特洛维亚?为了陛下?”   迦诺尔看着艾特亚的眼神满是轻蔑。   “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   他讥讽地说,“除掉我这个所谓的‘祸水’,你们家族那位从陛下继位开始就一直等着的娜塔菲莉贵族小姐……便最有机会成为皇妃吧?”   “当然,能将陛下收养的皇子一并除掉就更好,是吗?”   艾特亚的脸有点僵。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什么都辩解不了。   “忠诚于特洛维亚的人会将利剑对准它的皇子吗?”   “比起你,明明我这个会保护皇子的‘祸水’反而比你更为忠诚吧?”   “明明是为了家族的私利而杀人,偏生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怎么?你不会说谎说得自己都信了吧?还真把自己给感动了?”   迦诺尔轻笑一声。   “艾特亚,你和你背后的家族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啊。”   “闭嘴!”   男人陡然变了脸,他一把揪住迦诺尔的衣襟,将其往后狠狠一怼。   “给我闭嘴!”   迦诺尔被他一把拎起,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被撕裂了虚伪面具的男人面色狰狞。   “你懂什么!我可是——”   哐当!   上方的天窗突然被风吹得重重撞在窗框上。   那突然的响声让原本处于难堪的暴怒中的艾特亚整个人一惊,猛地反应过来。   这人在故意激怒他,为了拖延时间!   姑且不论这个人是怎么猜到他的目的的,但是从刚才起,他的步调和情绪似乎一直被眼前这个看似弱势的家伙给控制着节奏。   这家伙——   就在艾特亚反应过来的这一瞬间,房门被重重撞开。   一支利箭伴随着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至,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右手手腕。   他因为剧痛而失去控制的右手一松,手中长剑掉落在地。   埃瑞尔!   太过于了解埃瑞尔箭技的强悍,艾特亚一秒都不敢耽误,甚至连弯腰捡剑都不敢。   他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原本被他抵在墙上的迦诺尔一转。   两人瞬间交换了位置。   他靠在了墙壁上,将迦诺尔劫持在自己的身前。   他大吼道:“住手!埃瑞尔!”   右手腕被箭贯穿动弹不得,但他用左手死死地掐住了迦诺尔的喉咙。   他用其挡在他的身前。   撞开房门的埃瑞尔站在门口,手中长弓高举,闪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艾特亚的方向。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整个房间里一掠而过,当前状况尽入眼底。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艾特亚掐在迦诺尔喉咙上的手时,攥弓的手指蓦然勒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艾特亚。”   他沉声说,“放开他。”   艾特亚盯着埃瑞尔,左手死死地扣紧迦诺尔的喉咙,不敢有丝毫放松。   “放开?”   他嗤笑道,“然后让你一箭射死我?”   “艾特亚,你听着。”   埃瑞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我知道是你家族的那些老头子让你做这些事情。”   “你不能相信那些老不死的家伙,你杀了他,陛下绝对不会放过你。而为了平息陛下的怒火,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把你丢出来做替罪羊,你只是他们的弃子。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艾特亚面无表情。   “我身为贵族,却被迫和那些低贱卑劣的沙盗共处,这种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他说,“埃瑞尔,让开。”   “艾特亚!”   “我让你给我让开!立刻!”   艾特亚的左手一用力。   被他掐住喉咙的迦诺尔被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埃瑞尔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被艾特亚强行勒在身前的迦诺尔。   纤细的身体被禁锢着,头被迫高高上仰,散落的金发像是蝴蝶残破的翅翼,失却了生命力,无力地垂落着。   常日里淡色的唇此刻没了血色,苍白得如其的肤色。   那还在不断流淌着的鲜血将他雪白的衣衫染出大片的血色,看一眼就心惊。   胸口深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埃瑞尔攥着弓身的手指用力到咯咯作响。   他咬紧牙,盯着艾特亚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他只能缓缓地后退,让出门口。   他想,他错了,他不该在刚才因为顾念情谊只废了对方的手。   如今,他只能等着,只要艾特亚稍微露出一点空隙……   但共事多年,他们是战友,亦是好友,他们两人都太过于熟悉彼此。   艾特亚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警惕到了极点。   那手更是将迦诺尔死死地勒在身前,显然是在警告埃瑞尔,只要其敢动手,他就会用身前这个人来挡箭。   房间里一时间死寂至极,除了起伏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埃瑞尔只顾盯着艾特亚,完全没有发觉到,房间里一直静静地躺在地上的莱维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动。   …………   迦诺尔垂着眼。   他已经快要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还能站着,完全是后面劫持他的那个人撑着他的身体。   视线已经变得模糊,身体也在一点点地冷下去,不断流淌的鲜血像是在一点点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和生命力。   他感觉自己已经连呼吸都弱了下去。   ……这一次,好像比前两次死得还要早啊……   逐渐涣散开的意识里,他苦中作乐地想着。   果然心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如此想着,他一直勉强微抬着的睫毛落了下去。   “迦诺尔!!”   啊……这个声音……   他想起来了,关于他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埃瑞尔的声音这件事。   只是……这种时候记起来……好像……完全没什么用啊……   …………   艾特亚已经走到了门口。   再往前一步,他就能劫持着迦诺尔冲出这个房间,   他就能活着离开这里。   眼看生路就在眼前,他欣喜地就要一脚踏出门口——   他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中,停在门口。   男人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的脚在使力,可是无论他如何用力,甚至用尽全身的力量,也无法再向前跨出一步。   就仿佛他拼命也跨不出那生与死的交界之处。   他的脸色从困惑变为愕然。   他下意识将左手用力一掐。   明明手中的喉咙纤细而又脆弱,应该很轻易就能拧下去,可是,他的手指无法按下去哪怕是一毫米的距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特亚的脸色再变,这一次,从错愕转为对某种未知的恐惧。   因为这一刻他已经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颅、身体乃至于四肢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住。   整个人动弹不得的男人眼底流露出对于未知力量以及身不由己的极度恐惧。   他张嘴,似乎想要发出一声因过度惊恐而从喉咙渗出的呻吟。   可是就在他张口的那一瞬间——   他的整个身体蓦然变了形。   四肢被空气中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顷刻间,四分五裂。   那五脏六腑、断肢残躯瞬间撒了一地的血色。   埃瑞尔睁大了眼。   被撕裂的肢体喷溅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越过艾特亚被四分五裂的身躯,他看见房间里面那一直昏迷着的第二皇子莱维狄亚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莱维一只手按在眼上,凌乱的黑发盖住他大半的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埃瑞尔眼睁睁地看见迦诺尔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起,而后,落入莱维的双臂之中,被其抱住。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但就只一步,第二皇子忽然向他的方向抬起头。   被无形气流拂动不休的漆黑额发之下,那一双如同火焰燃烧般赤红的眼瞳向这边看来。   那一眼,让埃瑞尔的心脏蓦地停滞了一秒。   那双焰色的瞳,没有一点生气,死寂如海底深渊。   还有……   那看过来的一眼中所带着让人为之心惧的、不由自主地俯首的威厉之色。   那种宛如自至高处俯视一切的压迫感,他只在沙斐狄亚陛下身上感受过。   ……   “……迦诺尔。”   莱维修长的手指滑过失去意识的迦诺尔苍白的颊,极近温柔的。   轻得仿佛重一点就会让怀中的这个人破碎在自己手中。   那低低的、缅怀至极的呢喃声,唯有他自己听见。   “……是啊,你还活着…………在这个时候……”   “……你还没有选择伊萨…………” 第48章 第 48 章:“伊萨……” “我来了。”   嘈杂的战场上,被勒住的骏马高高抬起前蹄,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勒马的伊萨伸手用力扣紧了胸口,说不出从何处袭来的剧烈痛楚感让他的胸口痉挛了一瞬。   “殿下?”   一旁的亲卫紧张地上前询问。   但伊萨只是扣紧自己的胸口,细长的眸眯起,透出凛然之色。   这种熟悉的魔力失控的感觉……   不是自己。   那就只会是莱维。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感应从风中传来,伊萨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一座高高的塔楼安静地矗立在发生战火的夜色之中,巨大的火墙将这座塔楼映成火红色。   “接下来的事情由你来处理。”   伊萨沉声说。   然后他一拽缰绳,催马向他隐有所感的方向飞驰而去。   …………   ………………   无形的气流在房间里涌动着,将上空的天窗吹得砰砰作响。   血腥味弥漫在其中,残肢、内脏和鲜血溅了一地,将这这个房间衬托得可怖诡异如地狱一般。   唯有一处。   莱维所在的那一处,干干净净的,不见一点血污。   那就仿佛是空气中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在他周身环绕着,将四溅开来的血污挡住开。   只是,被无形气流托起的迦诺尔落入其怀中时,少年原本干净的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动作轻柔地将迦诺尔拥入怀中。   那染上血痕的修长手指拨开血迹斑斑的金发,指尖自迦诺尔的眼角抚过。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手细细描绘着此刻在自己怀中昏睡的人的眉眼,用这种触感在验证着什么。   他的左手握着迦诺尔的左肩,那一处早已被染成了血红色,还在不断地从撕裂的伤口渗出的鲜血一点点流入莱维的手掌之中。   莱维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被浸在鲜血中的手上。   浓密睫毛的影子落下来,仿佛将瞳孔中的焰色都笼罩上一层阴鸷之色。   “真温暖啊……”   看着鲜血从指缝之间缓缓滴落,他低声喃语着,目光重新回到迦诺尔的脸上。   他看着怀中人的目光是极为温柔的,但那明明如火焰灼烧般却异常冰冷的色泽莫名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是的,危险。   这是埃瑞尔以自己的直觉感觉到的气息。   他突然记起,不久前他和莱维第一次以敌人身份的对峙那一次——当时凯沃尔以迦诺尔作为人质来威胁莱维,明明稳操胜券之时,他却突然从心底深处迸发出一种强烈危机感。   他现在终于明白当时突然让他心惊肉跳的原因是什么。   如果不是迦诺尔突然有了动作,揭穿了凯沃尔的身份,恐怕那个时候他已经和艾特亚一样整个人被活生生撕裂了。   但现在的情况比那个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莱维站起身来,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他周身,让其漆黑额发在眼前拂动不休。   额发落下的阴影在他脸上急促地晃动着,让人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   抑或是,少年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这样抱着迦诺尔,安静地走出了大门。   被气流撕扯的房门剧烈地撞击着墙壁砰砰作响,那环绕在他身边的无形气流如海浪般汹涌着,推开地面散落的残肢躯体,将其前方道路上所有的阻碍都掀到一边。   他走过的路上留下了斑斑血迹,那是从他怀中的人身上流淌下来的鲜血。   眼见莱维就要这样抱着迦诺尔从自己身前走过去。   埃瑞尔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抓住莱维的肩。   “莱维殿下!你不能就这样把他带走,他的伤——”   那伤势本就严重,若是再不止血就危险了!   只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被他抓住右肩的莱维侧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赤色的瞳,像是被血色浸染而成。   那双眼宛如一双冰冷而无机质的赤红石头,毫无波澜,像是被冰封在海底深处太久太久而彻底失却了所有人类感情,只余漠然。   永不停息的暴风雪将那抹蓝色冻结在冰冷的火焰之下,没了属于人的气息。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掠过,在埃瑞尔的胸口撕裂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呼啸的狂风将他整个人向后压去,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石柱之上。   一声骨裂的声响从他身体里传出,他张口,猛地吐出一口血。   埃瑞尔睁开眼,看着莱维继续向前走去的背影。   他看着从莱维怀中垂落下来的已经整个儿染成血红色的纤细手臂,那无力地垂落的指尖还在向下滴着血。   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刚才莱维看他的那一眼。   明明在看着他,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仿佛只是随意掠过路边的碎石。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底发憷。   那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第二皇子莱维狄亚能流露出的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冷漠眼神,简直就像是高坐于王座之上的那个人——   埃瑞尔深吸一口气,拉开弓。   他将弓弦拉到最满——催动利箭的最强悍的力道。   胸口撕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裂开得更加厉害,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襟,身体里断裂的骨头也传来剧烈的疼痛。   但他毫无所觉,一双鹰眼只是锐利地盯着前方的莱维。   门窗在哐哐作响,狂风在他身边呼啸而过,像是刀子般刮得皮肤生疼,可是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悬在半空之中。   以下犯上袭击皇子是死罪,但埃瑞尔已经顾不得其他。   他现在只想尽快将迦诺尔从此刻神态诡异的第二皇子手中抢过来!   嗡的一声。   利箭离弦。   弓弦震动着发出余韵的蜂鸣。   利箭在火光中划开一道笔直的痕迹,以强劲的力道贯穿了盘旋不休的狂风,向着莱维的右肩直射而去。   莱维的脚步一顿。   带着火光的气流在他身后一卷,像是实质性的长鞭将射来的利箭重重一抽。   箭尖蓦然一歪。   但它甚于其他利箭的强劲力道让它哪怕是偏离了轨迹,依然如闪电般向莱维猛扑过去。   疾驰的箭尖重重从莱维的腰侧擦过。   藏在腰侧一个小小的布囊被尖锐的箭尖撕裂开来,一枚指环在空中高高抛起。   火光将指环上镶嵌的天青晶石折射出一道光芒,映在少年火焰色的瞳孔中。   如同冰封的红眸蓦地颤了一下。   它颤动的痕迹就像是冰块碎裂的片片裂痕。   莱维睁大了眼,整个人如梦初醒一般。   可是在他目光清醒的一瞬间,他周身环绕的疾风盘旋得更猛、更急,竟是将他身侧一根石柱撕裂开来。   数不清的碎石被狂风挂上天空,沙粒遮掩了半边夜空。   在前一刻还极为驯服的魔力在他清醒的这一刻反而陡然失了控。   身体深处肆虐着的近乎蚀骨的痛楚让莱维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单膝重重地跪落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哪怕是在跪落的一瞬间,他亦是紧紧地护住了怀中的人,没有让其跌落在地上。   他紧紧地抱着迦诺尔。   染着血迹的金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衬得迦诺尔倚在他胸口的脸越发苍白。   纤细的左臂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左肩那刺眼的艳红色和还在自己手心里流动的温热液体让莱维的手微微发颤。   “……莱维殿下?”   从前方传来埃瑞尔试探性的呼唤声。   莱维抬头。   被汗水濡湿的黑发紧贴在他惨白得可怕的脸上。   他赤色的眸深深地看了埃瑞尔一眼。   “……保护好他……”   抿紧的唇动了动,莱维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   埃瑞尔还没反应过来。   突然一声巨响,他身后那堵院子的围墙突然轰然倒塌。   一股看不见的冲击力一下子将他整个人从坍塌的围墙缺口处撞飞了出去,一下子被抛出去老远。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巨大的惯性让他打了好几个滚,才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翻身站起。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已经从高空中缓缓落下。   和直接将他撞飞的那股巨大冲击力完全不同,环绕着迦诺尔的那股无形之力异常的轻柔。   埃瑞尔下意识伸手将落下的迦诺尔接住。   金色长发从他手臂上散落在碎石地上,落入他怀中的迦诺尔仍旧闭着眼,若不是苍白的脸色和身上刺眼的血色,看上去就像是在安静的沉睡。   ……仿佛完全隔离于这个世界一切的喧嚣之外。   来不及多想,埃瑞尔抱着人就地蹲下,飞快地从自己衣服上尚还干净的地方撕下布条。   他掏出药瓶,一口咬开瓶塞,也顾不得浪不浪费,直接将瓶中的药粉全部倒在迦诺尔左肩上,然后迅速用布条将那一处死死扎住。   他刚做完这一切,忽然感觉身体一晃,大地震动了起来。   不。   那并非是大地自己的震动,而是前方那座耸立在夜空的塔楼坍塌而下,石墙崩裂坍塌、一块块滚落在地上,将这一片大地砸得震动了起来。   埃瑞尔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巨大的塔楼就在这一秒的时间里轰然倒塌。   滚落的碎石砸起的无数尘土向着四面八方撒开,扑面而来,从他的身侧呼啸而过。   【保护好他。】   这就是魔力失控的后果?   非人力所能为,任何人陷入其中都会被撕裂。   可怕的……可以破坏一切的力量。   那位莱维殿下显然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彻底失控之前将自己和迦诺尔送出来,尽可能地远离自己。   但是如此一来,那位皇子……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埃瑞尔正茫然地想着,突然一波强大的气流如暴风过境般向着四面八方冲击而去。   这一波冲击的气流席卷着无数的碎石如暴雨般砸开。   而运气极差的,恰好一块如房屋般巨大的碎裂石壁块向埃瑞尔所在的方向呼啸而来。   身处于暴风肆虐般的无形气流之中,自己亦是身受重伤而行动迟缓,尤其是此刻手中还抱着一个昏睡着的人。   埃瑞尔根本来不及躲开。   他只能抱紧怀中的人,低头俯身,将自己的身体覆在其上,而后紧紧地闭上了眼,咬紧牙,等待巨石砸落的那一刻。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怀中的人忽睫毛一动,缓缓抬起。   真吵啊……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耳边响着,掀起的沙粒擦过细嫩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痛感。   迦诺尔缓缓地睁开眼。   强烈的气流将他金色的长发向空中高高拉扯而去。   呼啸而来的巨石映入他还带着几分茫然的天青色瞳孔之中。   由远及近。   眼看就要砸落在他的身上——   蓦然间,骏马高亢的嘶鸣声在耳边响起。   勒马的人已从马背上纵身跃下。   那泛着冷青光泽的漆黑长发在迦诺尔眼前掠过。   迦诺尔在恍惚中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了伊萨的背影。   那个颀长的身影矗立在前方,挡在他的身前。   呼啸的狂风掠过落地的伊萨锐利上挑的眼角。   少年抬手。   那一瞬间,庞大如房屋的巨石陡然停滞在半空中,悬停在少年的头顶。   一顿之后,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垂直掉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巨石砸落时发出的气流从站在巨石前的伊萨的身侧冲过,厚实的褐色披风被掀得高高飞扬在空中,呖呖不休。   伊萨回头。   月光穿透飞扬的尘土落在那张俊美的脸上。   凌乱的黑色额发之下,瞳孔的火焰中清晰地映出迦诺尔的身影。   他一步上前,俯身半跪在地,猛地伸出双手将迦诺尔拥入怀中。   飞扬的披风在他的身后缓缓地落在地上。   他抱着迦诺尔的手很紧很紧,指尖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   “……伊萨……”   “……我来了。”   伊萨回答,声音嘶哑。 第49章 第 49 章:【为什么不选我】【我……不行吗?】   埃瑞尔错愕地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如房屋般硕大的石壁就这样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中,悬停在突然出现的那个少年头顶。   少年只是一抬手,呼啸的巨石便轰然落地。   尘土飞扬中,他看着那个少年转身向他走来。   不知何时醒来的迦诺尔扶着他的手臂,缓缓坐起身。   “……伊萨。”   他听见迦诺尔看着那个少年,轻声叫出一个名字。   伊萨。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   他正茫然着,对方却已是俯身半跪、猛地伸手一把将迦诺尔搂入怀中。   前一秒还在自己怀中的温热身躯蓦然间离他而去,埃瑞尔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可是当指尖触及那金色的发丝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伊萨狄亚紧紧抱着迦诺尔的双手,未曾被迦诺尔抵触。   停顿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攥紧,他缓缓地收回手。   埃瑞尔垂下眼,凌乱的额发掩盖住他的眼窝,他的手缩回去,按在胸口的伤口上。   ……   刚刚醒来,迦诺尔的意识本来还有些恍惚,突然被伊萨紧紧抱住。   就算对方的手避开了他的伤口,但身体一动,肩上的伤就不可避免地扯动了一下,刺痛感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睁着眼,视野中却只能看见伊萨的肩膀以及披散在肩后的漆黑长发。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刺向他的利剑,也没有掐得他无法呼吸的陌生大手。   他靠在伊萨怀中,轻轻地眨了下眼。   明明是他往日里避之不及的人,但是此刻对方紧紧地抱着他的双臂却给他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   “……我来了。”   他听见伊萨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身上的伤痛得厉害,他的头也还昏昏沉沉的,没能听出那声音中带着强烈隐忍意味的情绪。   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垂眼疲累地靠在伊萨怀中,一动也不想动。   像是一只受了伤的猫儿一般,蔫蔫地、软软地趴在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不想再动弹一下。   大概是从未被迦诺尔如此依赖地倚靠过,伊萨一时间竟是有点无措。   但是一低头,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染着血迹的眼角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双臂小心地将怀中的人搂住,薄唇抿紧得如刀锋一般。   胸口闷得厉害,心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扯着、死死地揪着。   ——此刻的少年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心疼。   伊萨想问的事情有很多,可是此刻心慌意乱之中,他竟是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   他问:“莱维在哪里?”   他想问,明明有他在,怎么会让你伤成这样?   后面这一句话,伊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原本软软地倚在他怀中的迦诺尔眨了下眼后,一下子坐直身体。   肩上的刺痛让迦诺尔没忍住轻哼了一声,伊萨一把将其按住,冷峻的脸上竟是透出一抹慌乱之色。   “别乱动!”   迦诺尔只顾着转头看向埃瑞尔,着急地问道,“莱维发生了什么事?”   “莱维殿下在杀了艾特亚之后就魔力失控了,在失控之前,他将我们送了出来。”   埃瑞尔回答,言简意赅。   “现在恐怕不妙……”   不等埃瑞尔的话说完,忽然又是一阵飓风袭来。   碎石在空中四散而去,漫天的沙石遮天蔽日,将夜空掩住。   无形的气流在这一片地面上呼啸盘旋,将这一带与外界隔离开来。   迦诺尔这才终于发现,这段时间里他住着的那栋塔楼早已粉身碎骨,砸落一地的碎石也在刚才那一瞬间强大的气流冲击下飞滚了出去。   此刻,原本耸立塔楼的地方已成了废墟平地。   而就在那片平地废墟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单膝跪在那里。   所有的气流飓风都是以那个身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伊萨目光一凛。   他站起身,快步向前方走去。   他并未将手上的迦诺尔放下,也未将其交给埃瑞尔,而是就这样横抱在怀中,带着迦诺尔一并向前走去。   ——他不想、亦不愿松开怀中好不容易才找寻到的人。   狂风向他疯狂地刮来,抗拒着他的靠近。   但伊萨的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墙壁环绕着,让那狂风和碎石都分开从他身侧散了开来。   废墟的中心,莱维一手撑地,一手死死地按着头。   他低着头,如此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那明显是在竭力压抑痛苦的喘息声从寂静的黑夜中传来。   明明他周身的空气如静止一般,没有一点风,可是他的黑发以及衣服一直在剧烈地拂动着,那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气流环绕在他的周身,撕扯着他的身体。   他的周身,已是废墟的残墙还在继续迸裂,虚空中依然不断有刀刃般的气流从他身体里迸发出去。   那股汹涌溢出的魔力,在疯狂地将他身边的一切撕裂。   如今能接近他的人,唯有和他一样拥有魔力的伊萨。   “莱维!”   伊萨的声音让莱维的喘息声停顿了一瞬。   他像是被伊萨这一声叫得恢复了几分清醒,缓了几口气。   他抬起头。   映入他眼中的是伊萨抱着迦诺尔站在他对面的身影,是迦诺尔软软地倚在伊萨胸前的那一幕。   他的瞳孔空白了一瞬。   【为什么不选我?】   莱维赤色瞳孔中的火焰在这一瞬冻结,一抹死寂的气息从冰封的火焰中渗出。   溢出的魔力蓦然疯涨,竟是让这一处的空间都呈现出些微的扭曲。   伊萨一个不慎,环绕周身的魔力顷刻间被对方汹涌而来的力量撕得粉碎。   黑夜中看不见的风刃从他颊边掠过。   一道血痕在他侧颊上裂开,鲜血缓缓地渗出。   一缕被割断的漆黑发丝被席卷上了高空。   错愕之间,原本单膝跪在石地上的莱维已经站起身来。   他站起身,与伊萨相对而站。   他伸出手,向着他对面的伊萨的方向。   他说:“把他给我。”   夜色中,莱维的额发拂动不休。   从漆黑发丝的缝隙中透出的赤红瞳孔凶猛地灼烧起来,带着火焰的凶性,渗出仿佛焚烧一切的可怖气息。   他看着他的双生兄长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如同从灵魂的最深处渗出的冷意。   可是他伸出的手却又带着强烈地、疯狂地、几乎让人窒息的渴望。   “把他……给我!!!”   不久前被迦诺尔丢在地上的长剑震动着,它猛地从地上飞起来,在空中飞掠过,落入莱维的手中。   剑光撕裂夜色,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重重向伊萨劈去。   【为什么】   【明明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那一天,大殿之上,他看着迦诺尔向伊萨伸出手。   【为什么不看我】   那一天,悬崖之前,他看着迦诺尔紧抱着伊萨。   哪怕与伊萨一起坠入深渊,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非他不可吗】   【我……不行吗】 第50章 第 50 章:莱维首杀   废墟的中心,正在进行一场诡异的战斗。   一场双生兄弟之间的战斗。   雪亮的剑刃在黑夜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刀刃摩擦时迸开的火花在一瞬间照亮了两人的脸。   莱维手中的剑凶狠地向下压去,他眼中迸出的冷意让人心底生寒。   赤色的瞳孔中翻腾着想要焚烧一切的火焰。   每一次剑刃的撞击,都会连带着两股一样却又不一样的魔力重重地碰撞。   魔力碰撞时形成的气流如旋涡般向着四面八方散开,宛如肆虐大地的风暴,在地面上犁开无数道深深的沟壑。   从天空中俯视下去,以两名少年为中心的大地仿佛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粗粗的蛛丝嵌在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那就像是有一只众人看不见的巨型怪兽潜伏在黑夜之中,它那数不清的肢脚在疯狂地膨胀、蔓延。   地面被犁开时飞扬起的尘土笼罩着这片大地,将燃烧的火光和皎洁的月光都挡在外面。   让这一片地面被黑暗笼罩着,不见一点光芒。   铿!   两个少年手中的利剑再度重重撞击在一起。   挡住那凶狠地刺向他胸口一剑,伊萨被撞击得后退了一步。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在剧烈起伏。   若说是纯粹的战斗,他和莱维本该是势均力敌。   若说魔力,按理说更早一步觉醒、并被伊赛瓦尔大神官教导了三年的他更胜一筹才对。   哪怕莱维魔力失控,他也能将其压制住。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相反。   莱维的剑将他死死地压制着,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应对。   那种战斗姿态,高傲而又强大,仿佛在战场上经历过千锤百炼才蜕变而成。   与生俱来的双生子的感应让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莱维,但那种陌生感却又如影随形。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莱维,到底是谁——?   …………   “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迦诺尔对站在自己身前的埃瑞尔问道。   此刻,他坐在地上。   埃瑞尔挡在他身前,给他挡住了大部分刮得他皮肤生疼的狂风。   虽然觉得莱维的情况很不对劲,但是当那两人打起来的时候,迦诺尔毫不犹豫地躲到了一边。   他可不想当主角打架、旁人遭殃的那个旁人。   何况他本来就是个伤员,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更得躲远点。   对于此刻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切,迦诺尔一开始还看得有点茫然。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人打得这么凶——反正把他的庭院毁了的那一次可没这么凶狠。   而且看上去伊萨竟是落了下风。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   莱维此刻正处于魔力失控暴走的状态,自然要比平日里强悍不少。   而且莱维处于暴走中攻击起来毫无顾忌,但伊萨却不行——要知道,伊萨那家伙见到自己第一句话可就是问自家弟弟在哪儿——只要他没有和莱维一样暴走失控,他怎么都不可能对莱维下狠手。   此消彼长之下,自然被莱维给压得死死的。   但这样下去可不行。   若是伊萨都制不住莱维,任由莱维的魔力继续失控的话,他们所有人都危险了。   所以迦诺尔躲在一旁一边看那两人对殴,一边寻思了半晌,终于勉强想出一个办法。   只是,他一个人肯定搞不定,自然也找此刻唯一的帮手埃瑞尔帮忙。   “还行。”   埃瑞尔回头。   “你想要做什……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迦诺尔拿出的一个药瓶,声音顿时就卡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这个?”   呃,不对。   这个不是重点。   “不是……你拿这个干什么?”   “就是从你一直关我的那个房间的药箱里翻出来的。”迦诺尔回答,“不愧是沙盗之家,药箱里都放着迷药。”   他小小抛了一下,接住。   “本来是打算回去给你家陛下用的。”   当时在药箱里翻到这瓶迷药时,他想着自己被狠坑了一把,只是揍某人一顿不解气,他怎么都要坑沙斐斯一把。   于是,就把这玩意儿揣怀里了。   嘴角抽了一下的埃瑞尔:“…………”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是不管说什么,在这种场合都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是很不对劲。   ……而且,迦诺尔这人,在这种紧张的场合而且在受伤不轻的时候还能这么一副轻松随意的神态和模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实在是很厉害。   “对了,这个迷药的效果怎么样?应该不是劣质品吧?”   “……它在迷药里算是最强效的一种。”   “那就行。”   没想到还没给某位皇帝陛下用上,现在倒是要先给皇子用上了。   迦诺尔想着自己躲开之前问了伊萨,要怎样才能让莱维的魔力不再继续失控下去。   伊萨的回答是,打昏他。   既然如此,迷药这个就跟麻醉剂一样同样能致使人昏迷的东西,唔……它应该对莱维有效果。   ……应该吧……   总得试试看,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不过,最困难的一点在于,要怎么才能将这个迷药给莱维灌进去?   握着手中的药瓶,迦诺尔若有所思。   “你想怎么做?”   “你的箭只能逼退莱维,和他打起来……你够呛。”   一想到这里,迦诺尔就有点头疼。   “要是有人能接替伊萨,和莱维对峙上一段时间就好。”   要是有人能接替伊萨,让伊萨空出手来,使用魔力裹住药液将其灌入莱维那家伙的口鼻里。   哪怕只有一点迷药渗进去也好……   “怎么会搞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原本还算平稳,但在看见迦诺尔情况后陡然提高。   “迦诺尔阁下,你的伤——!”   迦诺尔一侧头,不远处向这边匆匆赶来的身影让他眼睛一亮。   那个人有了!   …………   “唔——!!”   一股疯狂的情绪突然灌入脑中,伊萨呼吸蓦然一乱,整个身体一滞。   右膝重重地磕在碎石上,跪落在地的他反手一剑重重插入大地撑住身体。   浓烈的感情涌入他的脑中。   那种仿佛要被黑暗彻底吞噬掉的负面情绪……   想要毁灭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的杀意……   如置身被冰封的海底深渊的死寂……   伊萨紧紧地咬牙,锐利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着。   这不是他的感情。   是莱维。   或许是源于身为双生子的血脉感应,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他和莱维任何一人在情绪波动极为剧烈的时候,另一个人都会有轻微的感应。   不过这样的情况极少发生,所以他们都没怎么在意。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如果莱维的失控情绪将他也感染的话,那他很可能也会——   伊萨单膝跪在地上。   他一手紧紧地抓着插入地下的长剑以此勉强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用力地按着头,重到指甲都刺入皮肤之中,渗出血痕。   他在竭力控制隐隐有失控迹象的魔力。   可是从莱维那里传来的激烈情绪强行挤入他的脑海深处,像是汹涌澎湃的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凶狠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深不见底的黑暗……   ……萦绕周身的冷意……   不甘……孤独……   最后的崩溃……   与那强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数个零碎画面在伊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   【我……不行吗】   【迦诺尔……】   这是——   从脑海中闪过的零碎画面让伊萨的瞳孔猛烈地收缩起来。   可就在他竭力抵制被那涌入脑海的强烈情绪感染时,莱维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挥剑袭来。   双手举起的雪亮长剑如一道闪电般撕裂厚重的雨幕,向伊萨重重劈下。   一道亮光咻然在黑暗中闪过。   一只宽刃长剑自斜地里探出,自下而上横劈而来,在危急时刻猛地和莱维劈下来的一剑撞上。   那力量之强,竟是将莱维整个人都撞得向后退了几步。   退了两步的莱维抬眼,焰色瞳孔中映出一个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凯沃尔。”   他低低地叫出对面的近卫骑士的名字。   去而复返的近卫骑士紧皱着眉,一言不发,双手紧握宽剑猛地向莱维冲去。   两人的剑刃重重地撞在一起,在黑夜中炸开火星。   伊萨半跪在地,已无暇他顾。   他咬紧牙,刺入地面的长剑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攥紧剑柄的右手手背上已隐隐可见青筋勒起。   细长的眸中,浓烈的赤色在剧烈地翻腾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覆在他隐隐可见青筋的手背上。   虽然染上点点血迹但是在黑夜中依然明亮的金色长发散落,从他赤色的瞳孔中掠过。   “冷静点,伊萨。”   屈膝半蹲在他身前,迦诺尔一手轻按在伊萨的手上。   “我知道你很担心莱维,但是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先尽可能用你的魔力压制住莱维的魔力。”   他以冷静地口吻说着。   “剩下的交给凯沃尔。”   伊萨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柔和的热度从那只手的掌心中传递过来,渗入他的肌肤深处。   被强烈的情绪干扰而拉扯不休的脑海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近在眼前的金发如晨曦一般,明亮到仿佛能驱散黑夜的阴暗。   一如初次见面的时候那般。   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涌动的那股戾气和疯狂之意驱散。   他闭上眼。   无形的气流从他周身涌动起来,在大地上环绕着,如波纹般向着四面八方奔腾而去。   而后,和前方那股旋涡般的气流重重地撞在一起。   空气中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缠绕、在碰撞。   残砖断石簌簌地掉落,在震动的地面上滚动着。   与此同时,激烈的剑刃撞击声亦是不断在昏暗的夜色中响起。   凯沃尔紧皱着眉,颇为不解。   明明上一次对战时第二皇子还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竟是强悍到隐隐能压住他——若不是莱维此刻神志似乎有些不清醒,攻击颇为凌乱,他恐怕应对得更为艰难。   两股对撞的魔力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庞大,那气流形成的旋涡扩展开来,卷起灌木,亦是卷起了临近的那片绿洲之湖中的湖水。   数不清的水被飓风卷上天空,而后淅沥沥地飞洒在大地上。   顷刻间,这片废墟之上如同有雨水倾泻而下。   那暴雨向着废墟中间战斗中的两人砸下去,一下子浇了两人满身。   暴雨淋头的一瞬间,两人都本能地闭上眼。   就在莱维闭眼之时,一支利箭穿透暴雨向他疾驰而来。   他下意识侧身避开。   但就是这一避,他迟了一步,先他睁眼的凯沃尔瞬间抓住了这一空隙,重重一剑砸下。   被迫抵住砸下来的宽剑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被疾驰而来的第二箭一下子撕裂了手腕。   莱维手中的剑脱手而落,被远远地打飞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凯沃尔的宽剑已抵在莱维胸口。   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废墟之中,只有雨水砸地的溅水声。   莱维站在雨中,浑身已经湿透,黑发一缕一缕湿淋淋地贴在他的颊上。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滴落的鲜血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凯沃尔的剑抵在莱维胸口。   他还在剧烈地喘着气,突然看见安静地站着的莱维抬眼,那双冰冷的焰色瞳孔看着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心脏猛地一跳,某种强烈的危机感刹那间传遍整个身体。   ‘眼前的人危险至极’——油然而生的直觉让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他这一动,却是恰巧将一直被他高大的身体挡住的那个方向暴露在莱维的视线之中。   莱维的呼吸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近卫骑士身侧,落在那一处。   迦诺尔就站在那里。   虽然没在暴雨的中心,但多少也被淋到了点雨水。   微湿的金发软软地贴在那纤细的颈上,血迹混合着雨水几乎将原本雪白的衣衫都染成了血色。   包扎在左肩的布条已渗出了斑斑血迹。   略湿的衣紧贴在身上,细碎的雨点中,那身影越发显得单薄。   像是折翼又淋了雨的青蝶,异常的脆弱。   雨水顺着苍白的颊滑落,失却血色的唇紧抿着,在与莱维的目光相撞时,天青色的眸浮现出紧张的神色,那唇像是因为怕冷般颤了一下。   莱维瞳孔中冰封的火焰在撞上那个人的瞬间尽数碎裂开来。   细碎的雨点像是细密的针刺入心口,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被戾气和恨意充斥的脑海一点点在这细密的刺痛中清醒了过来。   ……那伤……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少年闭了下眼,在他眼底涌动着的某种危险的气息一点点熄灭了下去。   那在周身环绕的气流亦是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再次睁开眼时,莱维伸手,伸向迦诺尔的方向。   他说:“给我。”   迦诺尔一怔。   莱维目光深深地看过去,说:“想让我喝下去,不是吗?”   他说:“你过来给我,我就喝。”   迦诺尔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里握着一个小小的药瓶。   他犹豫了一下,有点搞不清莱维现在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如果清醒了的话,好像就没必要给其喝这东西了。   但是看上去又好像还是有些不对劲,而且那双眼依然还是焰色——魔力并未退下。   犹豫稍许之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凯沃尔沉默一秒,收回剑,退开到一边。   莱维静静地站着,看着迦诺尔向自己走来。   他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他等着迦诺尔走到自己身前,看着迦诺尔的手伸过来,小小的药瓶安静地躺在迦诺尔的掌心里。   迦诺尔看着莱维拿起自己手中的药瓶,焰色翻腾的眼眸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着莱维仰头,毫不犹豫地自己将那瓶药灌入口中。   那近在眼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声在寂静的此刻显得尤为明显。   莱维抬手,擦去唇角渗出的药液。   忽身体一晃,似要倒下。   迦诺尔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他。   可是却看见莱维忽然低头,微微一笑。   药瓶被丢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莱维握住迦诺尔向自己伸来的手。   他的右手掠过眼前人那被雨水打湿的脸颊,捧在迦诺尔的脑后,修长手指深深地没入浓密的金发之中。   迦诺尔睁大眼。   天青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莱维的面容。   蓦然逼近——   冰冷的唇的触感重重地落在他的唇上。   那是混合着雨水的少年的气息。   猛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吻仿佛要吞噬一切,让迦诺尔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将那流金色长发高高掀起,如一捧金色的朝阳云雾在夜空中飞扬。   金色和黑色的额发交叠着,乳白的药液自两人纠缠得密不可分的唇角缓缓渗出。   在废墟之上如龙卷风般肆虐一切的气流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夜幕之下,细雨停歇。   夜空之上,明月皎洁。 第51章 第 51 章:那种感觉就像是……含住那柔软唇瓣的人是他。   顷刻间,在这片废墟上空如旋涡般呼啸盘旋着的无形气流消融得无声无息。   那无数被气流席卷着在夜空中飞滚的碎石瞬间如雨点般,从空中簌簌掉落在大地之上。   被飞沙走石遮蔽了的夜空重新展露,月光穿透水雾,折射出朦胧的碎光。   睫毛落下,盖住了少年赤红的眸。   闭上的眼像是骤然熄灭的火焰,与此同时,莱维那探入浓密金发之中紧握住迦诺尔后脑的手指也失去了力量。   他的身体向着一侧斜斜地倒了下去。   而就站在他身前的迦诺尔的眼还大睁着,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被刚才那一幕惊得呆滞了数秒的近卫骑士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倒下的莱维接住。   凯沃尔看了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的莱维皇子,又抬眼看了看一脸懵然的迦诺尔,眼角余光又不着痕迹地向一旁没有任何声响的伊萨皇子身上瞟过。   张了张嘴,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是想了想,考虑到当前昏迷的昏迷、受伤的受伤,状况实在不对,实在是不能再受上什么刺激,所以很罕见的,近卫骑士闭上了自己的嘴。   迦诺尔还在茫然着。   在靠近莱维的时候他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想到了无数的可能性。   但唯独不曾想到那家伙竟是——   唇齿之间隐约还残留着那个凶猛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吻的气息。   极其迫切的,带着强烈的攻击性,让人无处可逃。   少年的吻炽热得仿佛让彼此的唇舌融化在一起,被吞噬勒紧的唇舌好像现在都还在隐隐发麻……麻痹感顺着舌尖敏感的神经像是触电般蹿到后颈。   舌尖残留的触感让终于反应过来的迦诺尔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其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感觉。   因为不知为何,莱维的吻并不让他感到陌生,甚至还有一点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就曾……   不不不,熟悉什么熟悉?   怎么可能熟悉?   肯定是错觉。   是他脑子震惊过度而产生的错觉。   迦诺尔用力甩了甩昏昏沉沉的头,有点奇怪,思绪好像有点恍惚起来了。   而在恍惚中,他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其他地方。   ……话说,莱维这么会接吻吗?   好像……还很熟练。   甚至比他自己还熟悉自己的敏感点……唔,肯定也是错觉……那家伙可是比自己小,身高和战斗力也就算了,自己作为年长者在这方面都输给莱维的话,未免也太……   脑中胡乱想着,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迦诺尔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要昏睡过去了。   罪魁祸首明显是莱维,因为那家伙刚喝完药就——   咳。   反正……肯定是刚才……把残留的药液都渡过来了。   而他因为过于错愕,一时间没想到,现在那些残留的药液恐怕都随着唾液被他吞下去了。   迦诺尔这么郁闷地想着,极强的倦意已经涌了上来,让他的意识瞬间断了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行吧,至少……那药让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苦中作乐地安慰了一下自己。   在视野暗下去的最后一眼里,他迷迷糊糊中看见了从他眼前垂落下来的漆黑长发。   还有,那搂住他后背上的手的力度。   是伊萨啊……   迦诺尔闭上眼,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伊萨伸手,接住了软软倒下的迦诺尔。   风吹来,将这片废墟上空萦绕的灰尘吹散开来。   一缕金色的晨曦之光已经穿透夜幕,落在大地之上。   他抬眼,那缕晨曦照亮了他已经变得和夜色一样漆黑的眼。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那人的脸上。   往日里如初绽花蕾般淡粉的唇,此刻像是被春雨催开绽放了一般呈现出娇艳的红色。   那唇角处,还残留着一点渗出的乳白色药液的痕迹。   薄唇紧紧地抿着,伊萨伸出手,拇指指腹从迦诺尔的唇上擦过,将唇角的痕迹擦去。   有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和娇嫩的唇呈现出极端的对比,本该毫不相干,却又在相触的一瞬间交叠在了一起。   伊萨的手指在掠过殷红唇瓣的一瞬间有了微不可见的停顿。   很快,他收回手,将迦诺尔横抱在怀中,转身向外走去。   早已将莱维狄亚皇子抱起来的凯沃尔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见伊萨走了,便也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迦诺尔阁下受伤的事情陛下肯定是会知道的。   但……   刚才迦诺尔阁下被莱维殿下强吻的事情,自己到底要不要如实告诉陛下呢?   啊,头好疼。   凯沃尔叹了口气,先把这事丢到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被伊萨抱着的迦诺尔的身上,从那被染红了大片的衣衫上掠过。   他想,这一次,这孩子可是受了大罪。   他想,陛下那个罪魁祸首先不说,反正奥维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说不定还会直接动手。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近卫骑士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就让奥维揍一顿吧,毕竟是没能看好孩子的自己理亏。   …………   ……………………   厚重的云层在天空中翻滚着,黑沉沉的压下来。   无形的气流在天空之中盘旋着,席卷大地。   数不清的星光隐藏在厚厚的云层之下,闪动着微弱的光点。   风在耳边呼啸,他睁着眼,看着自己的金发在高空中高高飞扬着,和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漆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掩盖住大半的夜空。   他看见了那道哪怕被云层掩盖着也隐隐露出轮廓的星光的银河。   像极了他那个世界的夜空。   他伸出手。   风穿透他的指间。   他终究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闭上眼,任由身体从高空中坠落。   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崖底深渊。   …………   !!!   迦诺尔猛地起身。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落入他眼中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在他突然起身的时候,那盖在他身上的薄被也随之滑落。   左肩上的伤口被雪白的绷带细细包扎上,身上是干净柔软的衣衫,滑落的薄被是干燥蓬松的,还有一点淡淡的药香萦绕在房间里,闻着就让人舒心。   虽然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但是整个人都感觉清爽和舒适了许多。   不久前的记忆尽数回到他脑中,迦诺尔睁大的瞳孔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抬手按住额头,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是噩梦啊……   他一边揉着头,一边困惑地想,他怎么会突然梦到第一世的结局。   第一世的时候,在大殿之上,他选择了伊萨。   他当时纯粹只是认为,比起似乎还有些纯真的莱维,怎么看,都是性情冷傲气势强大的伊萨坐上王座的几率更高。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最后竟是在他看来还带着几分孩子般天真的莱维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其实他也不记得,在最后那个时候,他们在悬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的记忆就是他被人抱着,坠入崖底……   嗯?   等等,有点不对。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坠崖的?   有人抱着他?   那个人是……   “……伊萨?”   迦诺尔按着头,低声喃语出这个名字。   就在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触感从略凉的额头上传来。   他抬眼,对上了一双黑如静夜寒潭的眸。   他的心脏莫名重重跳动了一下。   “……伊萨?”   “我在。”   被连续叫了两次名字的少年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脑中再一次闪过刚才梦中的一幕,迦诺尔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问什么?   问眼前这个刚成年的少年为什么会在数年后和自己一起坠崖?   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所以,他在叹了口气后,将刚才那个梦从脑中驱逐出去,换了个问题。   “莱维呢?”   “他还在睡。”   伊萨淡淡地回答。   确认迦诺尔额头的温度并不高、没有发烧后,他收回手。   迦诺尔想了想。   也是。   自己只是吞了一点残余的药液而已,莱维可是实打实喝了一瓶下去。   昏睡的时间当然会比自己长。   “那……他醒后魔力不会继续失控了吧?”   “不会。”   “那就好。”   迦诺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其实这三年里他也一直很纳闷,同为双生子,而且还是势均力敌的双主角,既然伊萨有强大的魔力,莱维怎么没有?   那时,他还琢磨着是不是莱维的力量要在后期才会觉醒。   但现在看来,莱维显然一直在隐瞒自己也早已觉醒了魔力的事情。   “莱维也是,这种事有什么好隐瞒的。”   手指探入金色额发中使劲揉了揉,迦诺尔忍不住抱怨道。   这一遭实在是惊险。   如果莱维能早点说出来,及时和伊萨一样学习如何控制魔力的话,也不至于造成之前那种危险局面。   “…………”   伊萨没有接话。   细长的眼微扬着,略长的一侧额发的阴影掩了半截眼角,少年薄唇紧抿。   漆黑瞳孔映着眼前人的身影,眸底隐隐闪动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压制魔力时身体所承受的那种难以明喻的痛苦。   但同样的,他亦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莱维宁可忍受这种痛苦也要将其隐瞒下去的原因。   【只有隐瞒下去,才能继续待在这个人身边。】   真蠢啊。   伊萨在心底如此想着。   只是,说不清他心底说出的这句话说的到底是他的弟弟莱维,还是……他自己。   他起身,走到一旁倒了杯水,递给迦诺尔。   嘴里正好干渴得厉害,迦诺尔接过来就是咕噜咕噜地将大半杯水都灌了下去。   因为喝得太急,水从他唇角溢了出来。   一抹水痕缓缓地沿着他的下颌滑落。   汇聚在线条精致而柔软的下颌上,酝酿了少许。   最终蓦然滴落,落在那微微勒出的锁骨上,染湿那一处柔润的肌肤。   伊萨静静地站在一旁,黑眸深深地盯着迦诺尔唇角渗出的那一抹水痕。   “还要,再给我倒一杯。”   而喝完水觉得不够的迦诺尔习惯性地把空了的水杯往伊萨这里一递,水杯悬空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过去,他便抬眼看去。   目光对上站在床前的伊萨。   火光闪动着,落在黑色碎发上,少年细长的眉眼仍旧带着锐利的弧度。   那微微上挑的锐利双眼俯视着迦诺尔,漆黑瞳孔幽深如夜空。   他俯身,早已比迦诺尔高大的身躯在俯下时,被火光映出的影子落在迦诺尔的身上。   左手越过迦诺尔身侧,按在床上。   他的长发从他的肩膀上垂落下来,叠在金色发丝上,其中一缕黑发垂落在迦诺尔那露出半边的大腿上。   漆黑发梢渗入金色腿环的缝隙之中。   俯身的伊萨抬手,指尖轻轻地擦去迦诺尔嘴角那一抹浅得微不可见的水痕。   那唇有了血色后呈现出淡淡的粉色,此刻被水润出一点水光。   像是被雨水滋润后偷偷绽放开一点的娇嫩花苞,纯澈中却又透出一点被滋润后的娇艳。   那唇瓣柔软的滋味,只要稍一低头,就能尝到。   只要稍一低头……   啪!   迦诺尔抬手,一下将水杯重重拍在伊萨胸口。   “我让你再去给我倒一杯水。”   他没好气地说,“没听到吗?”   他可是拼着一身的伤救了伊萨的宝贝弟弟,此刻对伊萨颐气指使一下怎么了?   这家伙现在就该好好伺候自己这个伤员。   伊萨:“…………”   原本安静中带着一分旖旎的气氛瞬间支离破碎。   他握住抵在他胸口的水杯,起身,再去倒了杯水递给迦诺尔。   他看着迦诺尔喝水,那淡粉的唇含着杯边。   他垂下眼,细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眼底微动的波澜。   那唇瓣柔软的滋味,他是知道的。   当莱维做出那种事的时候,伴随着强烈的悸动感一并涌入他感观中的,还有那如水一般让脑子都空白了一瞬的触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那一刻,含住那柔软唇瓣的人是他。 第52章 第 52 章:“你要是真不想走,上来陪我睡一觉也不是不行。”   “之前就说过,埃瑞尔以及他的同伴遵从陛下的命令,潜伏到沙漠之中,一开始只是准备将沙漠的势力和情况打探清楚,等陛下腾出手来后,就把沙漠里的那些垃圾清理掉。”   夜色朦胧,月光皎洁。   房间里亮着灯,将矗立在房间里的近卫骑士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大概是心中有愧,也可能是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没必要再隐瞒下去,所以,当迦诺尔再度问起来的时候,凯沃尔很干脆地把计划都说了出来。   “没想到埃瑞尔好像还挺适合这地方的,混得如鱼得水。我觉得,若他真是沙盗,说不定还能混个沙漠之王什么的。”   凯沃尔摸着下巴如此说道。   迦诺尔默默地想,幸好埃瑞尔现在不在这里。   不然,这一句话绝对会让其勃然大怒,动手都有可能。   凯沃尔的话总是能狠狠扎人痛处,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意的呢、还是有意的呢、还是有意的呢?   “总之,他自己混成了一方沙盗势力。然后陛下就考虑着,要不要再给他送点人过来,干脆就这样让他将错就错把这片沙漠其他势力全部解决了,让他控制沙漠算了。”   只是,沙斐狄亚刚这么考虑的时候,埃瑞尔突然获知了一个秘密的消息。   之前说过,乌莫尔沙漠广大到分属于三个国家,而其中属于费塔尔国地域的那一片沙漠,里面最大的沙盗势力被费塔尔王许以重利招安了。   但这件事被刻意隐瞒住,未对外泄露。   费塔尔王暗中安排他的军队以沙盗的身份潜入沙漠之中,就在与特洛维亚的交界之处。   而埃瑞尔之所以能得知这个消息,是因为费塔尔国中的那个沙盗势力暗暗地来勾搭特洛维亚地域中的沙盗势力——埃瑞尔作为此处三大势力之一的首领,自然也是被勾搭对象。   埃瑞尔怀疑,另外两大势力很可能已经和费塔尔国的沙盗达成约定了。   因此,很可能在春季到来气候温暖起来之后,那支伪装成沙盗的费塔尔军队就会袭击国境。   而由于乌莫尔沙漠这个三不管地带的存在,这一处的守备力量没有其他边界地带那么严密,若是没有事先得知此事,一旦被费塔尔国军队突然袭击,再加上内部又有特洛维亚的沙盗作为内应带路,那后果必是不堪设想。   “所以,陛下以安排两位殿下的试炼为理由,让他们带着骑兵征讨这一带的沙盗。”   “如此一来,费塔尔军那边怕夜长梦多,就算没做好准备,也会提前出击。”   “奥维已先一步带领军队到了那里,准备伏击他们。”   “至于那些沙盗,虽然实力一般,但是一个个跟沙鼠一样,往沙地里一钻就很难找到。所以我和埃瑞尔在这座作为埃瑞尔老巢的废城里提前设下陷阱……虽然出了点意外。”   说到这里,凯沃尔瞥了房门一眼。   某个导致意外出现的第一皇子刚刚从这里走出去。   作为这支骑兵的统帅,伊萨还有不少战后事宜需要处理。   “不过,结果没有意外就行。”   不管过程怎么搞,反正只要将那群一直藏在沙里的老鼠烧出来清剿干净了就行。   迦诺尔想了想,问:“奥维那边没问题吗?”   凯沃尔思考了一下。   “嗯……算算时间,奥维那边的一仗应该也打完了。”   他已经将这边发生的事情传信了过去,说不定奥维很快就杀过来了。   唉,他这顿揍是挨定了。   “好了,迦诺尔阁下,该说我的都说了,现在,您该好好休息了。”   凯沃尔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   他向后靠去,放松身体。   想一想,他也几乎两三天没闭眼了。   趁着这个时候,他也得稍微休息一下——毕竟还得挨打哪。   只是他的话刚一落音,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在房间里两人的注视下,某位卧底沙盗首领快步走进来,抿着嘴,满脸烦躁之色。   “凯沃尔。”他说:“莱维狄亚殿下不见了。”   凯沃尔:“…………”   刚放松了一秒钟的近卫骑士面无表情地起身。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人。”   他说,   “埃瑞尔,你守在这里。”   刚刚被打开的房门,很快又被关上。   只是屋子里换了个人。   迦诺尔仰着头,一双眼盯着埃瑞尔。   这位卧底沙盗显然伤势也不轻,常日里经常敞着露出大半的胸口此刻被雪白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比他还厚实。   比起止血,更应该是在起固定的作用。   毕竟刚才据凯沃尔所说,埃瑞尔好像断了根肋骨。   被迦诺尔盯得颇不自在,埃瑞尔侧了侧身子。   “有什么好看的?”   “你肋骨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埃瑞尔啧了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娇贵,只是一点皮肉伤而已,竟然昏迷了这么久,你身体未免也太弱了。”   他这一天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不见人醒,一整天都觉得烦躁得要命。   我昏迷这么久是因为被强迫吞下了迷药。   迦诺尔想怼回去。   但是想了想还是闭上嘴。   毕竟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对方记起他吞下迷药的情景,那可就尴尬了。   迦诺尔不吭声了,房间里寂静了下来。   风声从外面传进来,吹得紧关着的窗子微微晃荡着。   他是不说话了,但没过多久,埃瑞尔就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让人不适的安静。   “话说,你不担心失踪的莱维殿下吗?”   “怎么,你还想让我拖着又娇贵又弱的身体去找人?”   埃瑞尔:“…………”   好像被怼了。   迦诺尔坐在床上,右手托着下巴,没好气地瞅着埃瑞尔。   他想,这家伙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现在是,前一世也是。   【迦诺尔,躲开!】   他就说他怎么第一次见到埃瑞尔时,就有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人的声音的感觉。   在生死之际被狠狠一刺激,他终于记起来了。   呵,就是这家伙,第二世的结局里,身为伊萨的下属,对于自己这个‘背叛者’百般看不顺眼,总是时不时就对他冷嘲热讽一顿。   很好。   迦诺尔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在心里冷笑着。   当时他作为跳反的叛徒,无从辩解,只能躺平任嘲。   而现在……呵,只要他在沙斐斯面前多说几句这家伙的坏话……   迦诺尔正在心底如此暗搓搓地琢磨着,目光一转,不经意中落到埃瑞尔胸口那厚厚的绷带上。   …………算了。   他要那么做,不就真的成了什么吹耳边风的奸妄了么。   而且他隐约也记得,上一次自己临死之前,埃瑞尔还冲过来想要救他。   这一次,也真的救了他。   他总不好恩将仇报。   就当是两相抵消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一件外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身体正是弱的时候,万一这种时候发热了更麻烦。”   给迦诺尔披上外衣的埃瑞尔如此低声说道。   他收回手,一眼看到刚才凯沃尔留下的椅子,便伸手拉过来,靠近床沿。   “你再睡会儿吧。”   他说,“我会守着你。”   顿了一顿,似乎察觉到这话有些不对劲,埃瑞尔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是凯沃尔让我守着你的啊——”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紧闭的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形成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迦诺尔的脸上。   迦诺尔握住那件外衣,看向已经在床边坐下的埃瑞尔。   “不用了,你出去吧,我不用人守着。”他说,“现在这里已经完全是我们的地盘了不是么,很安全。”   “不行。”   “有人待在房间里我睡不着,不习惯。”   “……你真是麻烦!”   迦诺尔点头。   “嗯,因为我就是这么娇贵啊。”   “…………”   被怼得接不上话,埃瑞尔干脆就这么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视着迦诺尔。   挑起的眉眼一副‘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走,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冷笑神色。   迦诺尔眨了眨眼。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有人站在床边盯着是真睡不着。”   他说,“但……”   他伸出手,指尖拽住埃瑞尔的衣角。   仰起头,蓬松的金发散落在雪白的肩颈上,仰起时肩颈那优美的曲线舒展开,在俯视的角度里越发显得纤细。   一侧是雪白的绷带,一侧是晶莹如玉的肌肤,明明都是浅色,却莫名给人一种感观上强烈的冲击,让本就纤丽的少年多了几分破碎般的美感。   那微扬起的眼角带着一点极浅的红,缀着天青的眸向埃瑞尔看去。   “你要是真不想走,上来陪我一起睡的话也不是不……”   ‘不是不行’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音,迦诺尔拽着对方衣角的手指蓦然一空,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冷笑着堵在自己床前的男人一秒钟就离自己离得十丈远。   那动作迅速得完全不像是个断了肋骨的人,那盯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只恨不得插翅飞逃。   但偏生又不能拔腿就走。   “我出去——我出去总行了吧!”   埃瑞尔怄得咬牙。   “我守在门外,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以。”   迦诺尔秒答。   他弯眸,对埃瑞尔温柔一笑。   “对了,别忘了关门。”   砰!   回应迦诺尔灿烂的笑容的是房门被重重甩上引起的震动声。   看得出来埃瑞尔被气得够呛。   房间里只剩下迦诺尔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薄被,赤脚轻轻地踩在黑青色的石地上。   他向前走去,迎着那道透过窗户缝隙落在他脸上的细长的月光。   一伸手,紧闭着的窗被他推开。   带着一抹湿润气息的风呼啸而来,灌入房间里。   那夜风携着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迦诺尔原本披散在肩上的金色长发被灌进来的风吹得高高地飞扬在他的身后。   窗外的景色让他蓦然睁大了眼。   前方,那片被魔力撞击过、肆虐过、几乎夷为平地的废墟之中,开满了醉人的雪白花朵。   夜色幽静,迦诺尔站在窗前,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莹白的大地。   夜风卷过,那栋断裂了大半只剩下根部的塔楼在废墟顽固地耸立着。   它的脚下,是大片大片高耸着的洁白花朵。   明明不久前还是一片因为强烈的魔力对撞而龟裂成蛛网而显得极其丑陋的废墟之地,在经过一场凶猛的暴风雨的洗礼之后,竟是奇迹般生长出无数花朵。   仅仅只是在一个日夜之中,便热烈地绽放开来。   高耸的花|径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数不清的大片大片的花瓣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云朵。   花瓣边缘渐染的浅蓝在柔软的云朵中起起伏伏。   那一簇簇、一片片,环绕着矗立着的小半截塔楼,竟是将废墟形成了一片美轮美奂之处。   让这片大地如获新生。   西风莲。   它在干燥的沙砾之下沉睡着。   当极偶尔的、有雨水降落在沙漠之时,它将在极短的时间里苏醒、绽放。   然后,一夜谢尽。   ——那是沙漠中的奇迹。   迦诺尔趴在窗台上,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不远处那片洁白中点缀着浅蓝的花海。   弯月高挂夜空,或许是因为不久前那场魔力形成的暴雨的冲洗,此刻的夜空看上去异常的纯澈、清透。   皎洁的月光落在大地上,落在那片花海之中,将洁白花朵映得莹莹如玉,在黑夜之中仿佛幽幽地发着光。   “奇迹之花啊……”   迦诺尔轻声赞叹。   “真不错。”   他的目光从前方那片花海移开,落到他靠着的窗台之下。   他说:“你说是吗,莱维?”   蓬松的漆黑短发在月光下泛出奇异的幽青色光泽,散落下来掩盖住少年的侧颊。   黑发的少年坐在窗下,颀长的身体紧紧地缩在墙边,蜷成一团。   他就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中。 第53章 第 53 章: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不、三个、不、四个人的错~~   夜晚很安静。   除了偶尔掠过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层,夜空中的月亮很大,月光异常的明亮。   莱维不喜欢的今晚的月光。   太亮。   所以他缩进了墙角,躲进了屋檐的阴影里。   坐在那碎裂且满是杂草的石阶上,他紧紧地蜷缩在墙角,双臂搭在双膝上。   少年深深地低着头,脸几乎整个儿埋进双臂之中,在暗处越发显得漆黑的额发凌乱地散落在他的眼前。   额发落下的阴影掩住他的眼窝,遮住他大半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少年抿得紧紧的唇。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魔力还是失控了,就迦诺尔眼前。   他欺骗了迦诺尔很久的事情,还是被迦诺尔知道了。   迦诺尔会怎么看他?   他不是怕迦诺尔生气。   如果迦诺尔还会生他的气就好了。   他最怕的是——这股难以控制的强大到可怕的力量,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力量,以及明知道极度危险却还要隐瞒一切待在迦诺尔身边的他。   自私的他。   迦诺尔……会讨厌这样的他吧。   所以他逃走了。   不敢和迦诺尔见面,不敢和迦诺尔对视。   在醒来后,他就狼狈地逃走了。   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是,光是想到那双天青色的眼眸会用抗拒、甚至厌恶的目光看他,他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可是明明不敢和迦诺尔见面,他又控制不住地来到了迦诺尔所在之处。   因为他还是想待在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黑夜中,少年将自己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藏在阴影中。   如果……迦诺尔真要离开他的话……   手指猛地攥紧,莱维在黑暗中睁着眼,被阴影笼罩的蓝眸像是被暗色浸染了一般。   沉如暮色,暗如深渊。   不行。   他想,不可以。   少年抿紧唇,攥紧的手指关节用力到近乎泛白。   若是那样的话,那他——   突然间,咔的轻微一声响从上方传来,一直紧闭着的窗子被一把推开。   迎面吹来的风掀起了推开窗的人金色的长发,明亮的月光将那金发的光折射到了藏身于阴影之中的少年的眼前。   莱维呼吸一顿。   就在这时,风刮了起来。   它吹动了在废墟之上盛开的那一片花海,眼见着那无数莹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如波浪般起起伏伏。   “奇迹之花啊……真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你说是吗,莱维。”   莱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抬头。   但不等他开口,迦诺尔的声音再一次从上面传来。   “你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吗?”   淡淡的、似乎很平静的一句询问,却让莱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坐在那里,像是被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但是,不能不回答。   “抱歉……”   少年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是从他僵硬的喉咙里艰难挤出的声音。   “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他说,“虽然我不记得,但是,那也是我做的,是我的责任。”   他再一次重复道,“很抱歉,我……瞒了你那么危险的事情。”   因为莱维一直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到,当他说出‘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时,迦诺尔立刻一皱眉,眉宇间满是‘真麻烦啊’的神色。   但当他说出下一句‘虽然我不记得’时,迦诺尔眨了下眼,原本皱起的眉一下子又舒展开来,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记得,太好了。   松了口气的迦诺尔如此想着。   莱维什么都不记得最好。   虽然不知道莱维那个时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做出那种事,但是计较、质问、找出原因、处理后果……一想到这一系列事情迦诺尔就觉得麻烦死了,他是真的懒得费那个精神去解决。   现在莱维不记得刚好,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要威胁当时在场的另外几个人闭上嘴就行了。   而他也就当做被养大的大狗狗舔了舔嘴,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们很快就会返回王城,莱维也很快就会离开,没必要因为一些无谓的事情多生枝节。   迦诺尔这边心情好转了不少,但是一直得不到回应的莱维绷紧了身体。   他根本不敢抬头。   攥得紧紧的指尖是冰凉的,他宛如即将被审判的囚徒,等待着高悬于头顶的闸刀落下。   “西风莲啊……”   好一会儿之后,迦诺尔的声音从上面悠悠地传来。   “我记得你说过,这花只会绽放极短的时间,就像是流星一样,刹那间就会谢尽。”   “难得遇上,不好好去观赏一下可不行。”   “不过我现在受伤了,自己过去的话伤口痛。”   “所以……喏,莱维,你带我过去吧。”   蓝眸猛地颤了一下,绷紧身体蜷缩在阴影中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他抬眼,映入他放大的瞳孔中的,是站在窗前的迦诺尔向他伸出的双手。   …………   敞开的窗子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响。   灯光从窗里照出来,将窗外的那片草地照亮。   房间里空荡荡的,已经没了刚才还站在窗前的身影,寂静无声。   那位卧底的沙盗首领站在门外,靠着门板。   他一直站在这里,沉默地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沉默地听着屋里那个人离去时发出的轻微的响声。   身体里面断裂的肋骨处隐隐的痛意渗出来,让人难以忍受。   “呿,偷偷摸摸的,就跟偷情似的。”   他啧了一声,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嘲讽。   胸口痛得要命,反正屋子里已经没了人,埃瑞尔干脆一屁股坐下。   细细的虫鸣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无趣地看着前方发呆。   夜空一望无际,星光漫天,细碎地散落在整个天际,随处可见。   但所有人仰起头时,看到的都只有那唯一的一轮明月。   皎洁的月光落在沉默的男人的脸上,带着凉意的夜风吹乱了他的发。   他突然捡起一颗碎石,抬手一下重重地砸进前方的草丛之中。   虫鸣声戛然而止。   …………   小心的将迦诺尔抱在怀中,莱维走到了那片花海之中。   皎洁的月光给这一片笼罩上朦胧的银纱,洁白的花瓣折射的月光泛出莹莹的光泽。   那花瓣边缘一抹湖水般的浅蓝,让花儿在夜色中越发显得幽静,花海在风中摇曳时越发像是拂动的海浪。   “行了,放我下来。”   少年乖乖地听话,将怀中的人放下。   迦诺尔落地。   那柔软的金色长发在夜色中散开,流金如水。   他凝视着花朵的天青色眼眸映着月光微微闪动着,流光溢彩。   他向前走了两步,轻盈的脚步仿佛是踩着月光的痕迹。   他伸出手,拨开花瓣的雪白指尖点缀着星光。   莱维站着,怔怔地看着此刻在他眼前神色安然的迦诺尔。   ……   你为什么知道我就坐在你窗下?   我隐瞒你的事情,你生气了吗?   你会害怕我吗?   你……要赶我走吗?   数不清的情绪在脑中盘旋,莱维有很多想问的,有很多想说的,可是他的唇轻轻地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被花海簇拥着的半截塔楼斜斜落下的阴影笼罩了一小片地面,偏生莱维就恰好站在了那片阴影之中。   而迦诺尔,则是刚好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之外,站在明亮的月光下眺望着这片花海。   泾渭分明。   立于阴影之中的莱维一眨不眨地看着迦诺尔。   明明是黑夜,月光却仿佛尽数落在了那人的身上,唯有那人站着的地方异常明亮。   “这算是机缘巧合吧,你和伊萨的魔力对撞时掀起的湖水浇灌出了它们,嗯,怎么说呢……”迦诺尔思索了一下,说,“感觉上就像这片花海是你们用魔法变出来的一样。”   这花的枝干虽然纤细,却非常的高,将近一米多高。纤细却柔韧的花枝将轻盈的花朵高高举起,站在里面,有种会被花海淹没其中的错觉。   迦诺尔伸手,揉了揉近在眼前的娇嫩花瓣。   洁白花瓣的边缘一点渐变的浅蓝像是在雪白丝绒上泼上的海水。   他不由得感慨道:“就算亲眼看到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一日之间就能长得这么高,绽放得这么大,不亏是被称之为奇迹之花的存在。”   迦诺尔看着花,莱维只是看着他。   西风莲,只在沙漠中盛开的花朵。   当沙漠中有大雨落下,它就会在一夜间开遍大地。   它在干燥的风中沉睡,在湿润的雨水中绽放。   那片荒芜而又丑陋、毫无生机的大地,因它的绽放,便成了新生的明亮而又美丽的大地。   【奇迹之花】,它是荒漠中的奇迹。   就如同他眼前的人一样。   迦诺尔,在他生命中如同奇迹之花那般的存在。   如果……他要离他而去……   矗立在阴影之中的少年安静地注视沐浴在月光下的迦诺尔。   被阴影覆盖的蓝眸像是海底深渊,目光从黑暗中窥视着落入海底的那一抹微光。   那是觊觎着那束光亮的眼神。   眼底深处涌动着的细密的痕迹像是海底生物的触手,试探着,想要缠绕上去。   如果要失去。   那干脆就将其一并拉入阴影之中——   “啊,花谢了。”   突然的声音伴随着突然盖在他眼角上的花瓣,让莱维一怔。   他看见忽然有许多花瓣向他飞来。   那是疾风自花海中呼啸而过时从其中卷起的花瓣,在风吹来时铺天盖地地自他身边掠过。   纤细的花枝缓缓地弯了下去,花萼在萎缩,花瓣纷纷自花萼上脱落,就像是秋日里簌簌掉下的落叶,风一吹,便被席卷着飞上高空。   那数不清的洁白花瓣乘风而上,风一过,就纷纷扬扬地落下。   黑夜中一场花雨簌簌落下。   眼见着,刚才还成片的花海如浮云一般,在疾风的催动下飞速地在夜色中消融。   不过转瞬时间,花海散去,只留下一地凋零的残枝。   花萼无力地蜷缩着、垂落而下,破碎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迦诺尔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花瓣,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喜欢,就带一些回去种在你的宫所。”   莱维突然开口。   “王宫里的花匠总会找到办法让它开花。”   “这样一来,你随时都能看到了。”   迦诺尔回头瞥向莱维。   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失笑。   他转身,伸出手。   他的手轻易地就越过了月光与塔楼阴影的交界线,探入阴影之中,指尖捻起了落在少年鼻尖上的那片细碎的花瓣。   他浅笑着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它就不是奇迹之花了。”   迦诺尔说。   然后,他向莱维伸出双手。   “好了,花也谢了,现在你该带我回去了。”   像来时一样,莱维将迦诺尔抱起,一步越过脚下阴影的界限,走到月光之下。   当他的脸从阴影中露出来暴露在月光之下时,蓝眸中暗潮都仿佛随着阴影褪去……亦或是说,沉淀且隐藏在最深的海底之中。   那双沁蓝的眼中只有少年人的澄澈,在月光下如一汪清澈见底的碧水。   莱维抱着迦诺尔穿过重重弯曲凋零的枯萎花枝,向不远处的房屋走去。   走了两步,他小声开了口。   “你不哄哄我吗?”   “你还是小孩吗。”   懒洋洋地窝在莱维怀中的迦诺尔回答。   “就哄我一下嘛。”   “……用这么高大的身躯像小孩子一样撒娇你不觉得丢脸吗?”   “反正这次已经彻底没脸了。”   迦诺尔:“…………”   “迦诺尔~~~”   “闭嘴。”   “……哦。”   少年委屈地哦了一声,乖乖地闭上了嘴。   ……   【被强行掠走的话,那就不是奇迹之花了。】   花儿是会凋零的。   在它不喜欢的地方。   …………   月光皎洁,落在两个靠得极近的身影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凋零的花海之中,只有细碎的话语随风隐隐传来。   月光皎洁,落在塔楼废墟的背面,亦落在不知何时站在此处的那人身上。   没有人发觉残缺塔楼的背面一直有人站在这里。   伊萨双臂抱胸靠在倒塌塔楼后侧裂开的石墙上,冷峻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安静地站着,仰着头,像是在看着星空。   漆黑长发从他肩上垂落到他略敞着的胸口,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泽。   少年仰起的侧颊在夜色中冷如冰雪。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夜空中一阵狂风掠过,刮得那无数枯萎的花枝纷纷倒伏在地。   那散落了一地的残破花瓣被狂风从泥土中卷起,在空中转了一圈,而后从静静地站在夜色中的少年身侧飞过。   眼见着那残破的细碎花瓣从被风扯得高高飞扬的漆黑长发之中掠过。   伊萨伸出手。   一片西风莲的花瓣落入他的掌心。   晶莹如白玉的花瓣上,边缘晕染着一抹浅浅的蓝青色痕迹。   捧着花瓣的手蓦然缩紧,将其紧紧地攥在手中。 第54章 第 54 章:“话说我真没机会和那位迦诺尔阁下联个姻什么的吗?” 吸溜~(吸口   已是深夜时分,房间里的灯火都已经熄灭,只有天空中皎洁的月光落在大地上。   玛提娅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可真多啊。   虽说她从小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虽然经历的事不少,但是像不久前那凶险而又跌宕起伏的经历还是第一次遇上。   ……简直就像是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   她跟着父亲出来行商,被沙盗袭击,父亲拼死缠住了沙盗,让仆从带她逃走。   但那该死的沙盗还是追上了她,杀死了她的仆从。   眼看她就要被沙盗掳走,等待着她将是绝望的深渊。   但在关键时刻一名俊美的黑发少年从天而降,救下了她,也救下了她的父亲。   ……仰视着那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俊美少年时,她竟是有种是不是她的祈祷让那位强大的风暴之神伊赛瓦尔的化身降临人间的错觉。   再后来,她在照料受伤的父亲时,听父亲说,那位是帝国的第一皇子。   她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那位殿下一面。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没过几天,那位伊萨殿下居然专门派人找到了她。   说是让她暂且假扮一个人。   她懵懵懂懂地就按照殿下的命令戴上了假发、换上了骑马劲装,假扮成一名男性。   她假扮成男性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夜晚,白日里她几乎和那位殿下形影不离。   ……她其实也暗中幻想过。   毕竟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女。   周围的人都这么赞叹她,仰慕她的男子亦是多不胜数。   但是,她的美丽似乎并不能吸引伊萨殿下。   她虽然一直跟在那位殿下身边,可殿下的眼自始至终都未曾多看她一眼。   偶尔瞥她一眼,那目光与看着树木、湖泊一般无二。   她之前还乐观地想着这位刚成年的过于年轻的殿下是不是没开窍,直到某一天晚上,她不经意中偷看到那位殿下看着手中一缕金发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形容不出来,但……那眼神,哪怕是身为旁观者的她,只要看上一眼就好像什么都懂了。   从此,她便彻底没了幻想。   现在她所假扮的那位被救出来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她想,明天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些天所经历的一切,真像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她要回到她真实的世界去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有点不甘心地想着,要是能够亲眼看一眼那个人就好了。   那个让伊萨殿下一直惦记着的人。   那位……是男性吧?   据说,还是极受皇帝陛下宠爱的人。   ……唔,这么说来,伊萨殿下惦记上了他的父亲的情人?   这……   好想看一眼啊。   玛提娅乱七八糟地想着,在床上翻滚了许久,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便有侍卫过来,送来了殿下的赏赐,并护送她回去。   玛提娅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心地提出能不能亲自向殿下辞行。   侍卫有点为难,但还是去为她传了话。   回来后,便带着她去见伊萨殿下。   “伊萨狄亚殿下本来没答应的,但你运气好。”那名侍卫说,“迦诺尔阁下说了话,殿下这才答应了。”   玛提娅抿紧了唇,心情很是复杂。   一路上走过去时,阳光明媚。   她抬手,挡住有些刺目的阳光。   她想,就算知道没有结果,至少还是要说点什么,在最后离开之前将那一点少女悸动的心思说出来。   ……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面了。   她想要不留遗憾地离开。   当来到房屋面前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   玛提娅一抬眼,就看见了她一直惦记着的伊萨殿下。   那位殿下此刻正侧身站在,微微低头,似乎在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那在常日里所见的冷峻眉眼明明没有任何改变,但她就是觉得锐利眼角都柔软了一些。   冰雕般的俊美侧颊不知是因为被明亮的阳光照耀着,还是因为其他,多了几分少年的生气,就连漆黑的瞳都多了一点流转的亮光。   玛提娅恍惚了一下。   此刻正在和他对话的……就是那位迦诺尔大人吗?   如此想着,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给自己鼓了下劲儿,大步跨了进去。   “殿……”   玛提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睁着眼,却是失了神。   她以为她进屋后的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伊萨殿下那张俊美得让人难以忘怀的脸,但当她跨入大门之后,瞬间夺去她的目光和她所有的心神的却是站在伊萨殿下对面的那个人。   如在晨曦下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河流般的长发流淌而下。   那靠在窗边的少年倚窗而站,明亮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青蝶的翅翼融化成少年晶莹剔透的眼眸。   一时间,玛提娅屏住了呼吸。   “说吧,你还想要什么奖赏。”   伊萨一如既往冰冷的声音在失神的玛提娅耳边响起,让她如梦初醒。   “我没有任何要求!”   玛提娅大声说道。   “身为特洛维亚的子民,能够配合殿下您消灭沙盗是我最大的荣耀!”   她一边挺胸大声说着,一边一个滑跪,单膝跪落在地,恰好就跪落在某位的身前。   她伸出双手,恭敬而又虔诚地捧起住了身前人的手。   “能为您效力,已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怎么还能奢求多余的赏赐呢?”   她望着身前的人,眼底仿佛有星光在闪动。   “迦诺尔阁下。”   迦诺尔:“?”   伊萨:“…………”   迦诺尔:“呃,你是……”   “我叫玛提娅!”   玛提娅秒答,她对眼前的人展露出少女所特有的清纯而又明媚的笑容。   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看,甚至都舍不得眨一下眼。   她双手握紧着对方的手,手指间那如同顶级丝绸般的触感让她怎么都舍不得松手。   机会难得,必须多握一会儿。   玛提娅正这么想着,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   不知是掐住了哪里,那修长手指只是稍一使力,她的手腕顿时就是一痛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而她的手刚一松开,她想要一直紧握着的手就落入刚才扣住她手腕的大手之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迦诺尔阁下的手从她这里抢走。   玛提娅:“……”   谁啊?   她颇不爽地抬头,看见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那个背影将她的视线挡住,让她只能窥见一缕散落下来的金色长发。   还有,一直被挡在她眼前的那个人紧握着的那只白皙的手。   玛提娅:“…………”   不知为什么,总有种为他人作了嫁衣、被当了借口的感觉。   她的目光从那个人的后背往上,落在那一头黑色短发上。   漆黑的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青的光泽。   那是和伊萨狄亚殿下一样的黑发。   看来,这位就是伊萨殿下的双生弟弟,第二皇子莱维狄亚。   少女垂眼,纤长睫毛掩住她眼中的神色,而后她站起身来,安静地向后退去。   一旁的侍卫已经走过来了,示意她跟自己出去,玛提娅老老实实地跟上去。   只是,在最后迈出大门之前,她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看到她想看的人。   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见那两位皇子的身影,以及从那两个身影的空隙之间露出的一点耀眼的金发。   玛提娅恍惚中有种错觉。   她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两只传说中的黑龙,危险的巨龙将它们珍贵的宝物守得严严实实,甚至都吝啬于让旁人多看上一眼。   没能最后再看上一眼美人的玛提娅抱憾而归。   一队骑兵将她送出沙漠,回到沙漠旁的一个小城镇里。   她那受伤的父亲以及其他的仆从这些天里一直都待在这里养伤,见玛提娅回来,她的父亲很是高兴。   但见玛提娅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中年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爱慕伊萨殿下,但那位显然对你并无他意。”他宽慰玛提娅说,“你想开点吧。”   “谁说我爱慕伊萨殿下?”   中年男子:“……啊?”   “在最危险的时刻被英雄救美,那种心跳都仿佛要停止的感觉,很容易让人对自己的感情产生误会。”玛提娅说,“我只是将那种刺激感以及对殿下的感激之情当做了爱慕之情而已,现在,我已经清醒过来了。”   “是的,我对伊萨狄亚殿下是满怀着感恩之心。”   少女托着下巴,她的目光仿佛已经投向遥远的虚空,她的眼底尽是如梦幻般的星光。   “而那位美丽的迦诺尔阁下,才是真正地让我心动的人啊。”   中年男子:“……不,我觉得你纯粹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只是一开始的色是伊萨皇子,现在的色变成了新的迦诺尔阁下。   因为自小看她长大所以过于了解少女的中年男子头疼不已,忍不住摇头叹气。   “你好歹是个女孩子,玛提娅小姐,你得改改你这喜好美色的毛病了。”   “女人喜欢美色有什么错?”少女理直气壮,“不如说正因为是女人才更应该堂堂正正地喜好美色!”   中年男子:“…………”   啊,这种非常想要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拧巴感……真特么难受啊!   “虽说成为世界上拥有财富最多的人是我毕生的追求,但是在追求的曲折路途上,美色也是必不可少的。”   “…………”   “但是现在好像有点麻烦了,见到那位迦诺尔阁下后,我感觉一般的庸脂俗粉完全入不了我的眼了,啊……我大概很长时间都没法谈甜甜的纯真的恋爱了。”   呵,是指一次谈上三到六个月,然后换人再来一次的那种纯真恋爱吗?   你这些年来谈的一点都不少啊。   中年男子忍不住在心底如此腹诽。   “说起来,我要是成为……之中最富有的人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迎娶那位迦诺尔阁下呢?沃尔老爹?”   “在谋划那个位置的道路上,如果您还继续耽于美色的话,在您举行葬礼的那一天,运气好的话,或许您能见到那位迦诺尔阁下出席。”   玛提娅:“…………”   她切了一声。   “你真是不懂得开玩笑啊,沃尔老爹。”   “没办法,我老了,人老了是这样的。”   中年男子一脸冷漠。   他问,“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   “商货大半已经丢失,死伤也不少,这趟行商注定要赔本,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宜继续前行。”玛提娅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飞快地说,“尽快在临近的城市里将剩余的货物以最低价格清仓,我们立刻返程。”   “是的,少族长。”   想起这一趟行商要赔偿出去的大笔钱财,玛提娅脸上露出了肉疼的表情。   谁能想到每次只要上交足够的财物就能顺利通行的沙漠,这次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她自己都差点丧生在沙漠中,这次恐怕是她自开始行商以来赔本得最厉害的一次了。   不,或许不是意外。   很可能是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好弟弟之中的一个,给她安排了‘丧生沙漠’的意外。   但是很可惜,风暴之神伊赛瓦尔好像更眷念自己这个柔弱的美少女,而厌弃她那几个愚笨的弟弟。   既然能活着回去,不好好回敬一下可不行啊。   玛提娅笑眯眯地想着。   “对了,沃尔老爹,你觉得我们的身份瞒得住那个皇子吗?”她说,“我已经尽力装得像一个柔弱无害且花痴的女孩子了。”   中年男子:“……”   柔弱无害什么的暂且不说,但他肯定,花痴这一点绝对不是装的。   “大概率瞒不住。”他说,“那位皇子不是好糊弄的人。”   “好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玛提娅耸了耸肩。   其实她一开始是真的打算像小说中被英雄救美的柔弱女主角一样,和伊萨皇子来一场唯美纯真的爱的邂逅的。   但那位皇子显然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一个人,让她演成了独角戏。   她一开始还很不服气。   她这样美丽柔弱纯真娇嫩而又透出一抹妩媚的娇俏少女怎么可能连个男人都比不过——?!   在亲眼看见那位迦诺尔阁下后……   真.比不上。   换她她也垂涎,想亲、想咬、想……   吸溜(吸口水)。   不过,看上去那位莱维皇子恐怕也有些小心思。   唔,这么算起来的话,皇帝、第一皇子、第二皇子……哇哦,特洛维亚的皇室可谓是被一网打尽了。   玛提娅将手中的金币轻轻一旋,金币折射出的亮光映在少女透出一抹笑意的透亮眼底。   真有意思。   房间里很静,少女沉吟许久。   中年男子耐心地等待着自家少族长的指示。   终于,思考结束的少女开了口。   “话说我真没机会和他联个姻什么的吗?”   吸溜~~   中年男子:“…………”   够了,少族长。   真的够了。 第55章 第 55 章:“我来接你回去了,迦诺尔。”   “那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吧?”   午餐时分,略显简陋的餐厅中,莱维一边吃东西一边开口问道。   伊萨喝了口水,嗯了一声。   “应该是玛纳族的人。”   莱维思索了一下,脑中立刻浮现出关于玛纳族的情况。   那是一个与乌莫尔沙漠毗邻而居的族群,比起外来的沙盗,他们才是沙漠真正的原居民。   很多年前,他们本来一直散居在沙漠的绿洲之中,但随着沙盗越来越多,他们陆陆续续离开绿洲迁到了沙漠的边缘,汇聚到一起而形成了一个极为庞大的族群。   他们信仰着风暴与沙漠之神伊赛瓦尔。   ‘玛纳’,意为沙漠中的风暴。   由于他们居住的地方过于贫瘠,完全无法种植和畜牧,因此玛纳族大多以行商为生,尤其是贯穿沙漠、行走于毗邻的三个国家之间的商路大多都是他们在走。   也因此,这是一个财物颇丰的族群。   莱维说:“那个女人在族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嗯。”   伊萨点头。   第一次遇到那女人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当初商队的人死了大半,也要保护她逃走。”   若真是普通的商队早被沙盗杀干净了,怎么可能还能坚持到他过去。   “还有,她那个所谓的父亲是假的。”   虽然少女和中年男子自称是父女,但是他们之间显然以那名少女为主导。   “你起了疑心,所以才以让她假扮迦诺尔的名义将她限制在军中吗?”   伊萨放下水杯,说:“那倒不是。”   那个女的明显是被迫牵扯进来的,虽然身份存疑,但是当时他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在一开始时,他直接将想贴上来的她甩开了。   细腻的黑发垂落,掩住少年一侧的眼。   脑中浮现起那人仅有自己肩膀高的纤细身影,他的眼底略软了一点。   “那个时候时间太紧,不方便找人,她是和迦诺尔身型最为近似的人。”   “也是……不过这句话可不能当着迦诺尔的面说,他会不高兴的。”   说到这里,莱维突然话锋一转,蓝眸中露出戏谑之色。   “对了,伊萨,听说她曾对你表达过爱慕之意?”   “嗯。”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怎么,是英雄救美导致的一见钟情吗?”   “不,是见色起意。”   “啊?”   莱维懵了一下。   “应该是喜欢我这张脸。”   伊萨一脸冷淡地说道,淡定地又喝了口水。   “………”   兄弟两人的对话刚卡壳在这里,伊萨派去送玛提娅回去的侍卫正好进来复命,并将一物呈送到伊萨面前。   侍卫禀报说,这是玛提娅送给迦诺尔大人的礼物。   那用珍贵的橄榄木料精心雕琢而成的首饰木雕盒放在桌上,伊萨微蹙着眉盯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打开了盒盖。   盒盖一开。   伊萨的眼神顿时就是一滞。   原本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热闹的莱维一眼看去,目光亦是一顿。   只见那深红绒布之上,盛放着的华美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纯金的佩环,镂空的工艺雕琢出栩栩如生的西风莲娇嫩的花瓣。   细碎的浅蓝色碎钻点缀其上,化为了宽大花瓣边缘那一抹渐变的蓝意。   这纯金佩环,无论是作为颈佩还是手环都未免太大了些,再加上那垂落的几缕由细碎金珠子串起的如丝线般的金链,以及几个精巧得仅有小拇指大小的金铃……   哐当!   莱维手一按桌面猛地起身。   “那个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怎么会送这种较为罕见的佩饰?   而且最可恶的是,这腿环的宽窄大小各种尺寸佩戴在……上,完全是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那个女人的眼睛未免也太毒了!   伊萨没吭声,伸手将那枚纯金腿环从红绒垫上拿了起来。   丝线般的碎金链垂落下来,缠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带来一点金属的冰凉。   他颇为不快地想,那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这腿环的尺寸不是一般的恰当。   虽然一点都不想顺着那个女人的心意将这东西给出去,但那个女人的眼光确实挺好。   看上一眼,脑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这枚精致华美的纯金腿环环绕在那柔软大腿上的模样。   那具昳丽纤细的身体上极少数略显丰腴之处,从渐变蓝意的花瓣镂空处勒出一点饱满的痕迹。   佩环上垂落的细碎的金链缠绕在雪白肌肤上,腿一动,那几缕碎金链便跟随着微微晃动一下,从雪白肌肤上滑过。   那纤细的腿晃动时,悦耳的金铃声也会不断响起……   “嗯?送给迦诺尔大人的?”   近卫骑士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让伊萨心里一惊。   他迅速将手中的佩饰丢回垫子上,啪的一下盖上木匣。   用力之大,让木匣不堪重负发出嘎吱一声响,差点就裂开。   不知为何,他此刻有点心虚。   但眼见凯沃尔伸手来拿,他按在木匣上的手立刻往后一缩,让近卫骑士的手扑了个空。   “不是给迦诺尔大人的吗?我拿过去给他。”   “不是。”   伊萨回答,他的手仍旧按在木匣上,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见一点……”   “你听错了。”   伊萨面无表情地继续否认。   “这是伊萨之前救过的那个女人送来的礼物。”莱维起身说道,“是送给伊萨的谢礼,说是感谢伊萨救了她和商队里的人。”   “送给你的?”   “嗯。”   “你要了?”   “嗯。”   凯沃尔目光从伊萨身上扫过,自上而下,最后落在伊萨的腿上。   少年身姿高挑,一双大长腿尤为显眼。   屈膝微绷会显露出紧致而又强健的肌肉,站直后又显得修长而笔直。   近卫骑士盯着伊萨的腿,问:“你要戴腿环啊?”   伊萨:“…………”   他用杀人的目光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竭力忍笑的莱维。   “有什么事?”   伊萨硬邦邦地问,语气冰冷,带着很明显的‘没事就快滚’的意味。   “来拿个东西。”   对伊萨语气中的冷意毫无所觉的凯沃尔回答。   他走到屋子一侧,从壁柜里扒拉出一个小药瓶。   “对了,那个……”   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想了想,又闭上。   算了,反正就算自己不说,这两位殿下也很快就会知道了。   如此想着,懒得开口的凯沃尔径直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看向伊萨。   “你要戴也不是不行。”他说,“不过那个看上去小了一些,你换个大点的。”   伊萨:“…………”   少年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好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凯沃尔就离开了房间。   眼见其终于走了,两名少年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立刻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从而避免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心虚之色。   至于在心虚什么?   他们自己心里非常有数。   “那……”   “…………”   “那佩饰……”   “我先收着。”   “……哦。”   然后,两人再一次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但就在下一秒,两个少年的眼神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凛然起来,陡然站起身,向同一个方向望去。   厚厚的云层在天空中翻腾,低沉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   那极具贯穿力的厚重鸣叫声穿透云霄,如远古的回声,在这片大地上回荡。   安静的大地突然微微震动了起来。   那是随着低沉的号角声一并从远方传来的,是阵阵如闷雷滚动般的马蹄声。   那是众多战马一同奔跑时撼动大地的响声。   天青色的旗帜在晴空之下高高飞扬,边缘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耀着黄金的光芒。   先一步冲到废城口的埃瑞尔的瞳孔剧烈收缩了起来。   他震惊地盯着从金色的沙漠中奔腾而来的骑兵,他剧烈收缩的瞳孔映着那在晴空下飘扬着的的天青色旗帜。   特洛维亚帝国的旗帜,亦是,王旗。   它所在之处,便是皇帝驾临之处。   王旗之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地而来。   束成一束的漆黑长发在空中掠过,嵌着天青晶石的金冠在骑手额发前熠熠生辉。   埃瑞尔俯身,单膝落地。   他向他的君王深深地低下了头。   …………   “谢了,凯沃尔。”   靠在床头坐着的迦诺尔开心地接过了近卫骑士递给他的小药瓶。   如果不是刚刚才换了绷带,医师嘱咐暂时不要动,只能躺在床上,他就自己去拿了。   要知道,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某个卧底沙盗那里逼问出其他的迷药存放处。   但那个死脑筋的卧底沙盗就算被迫告诉他存放处了,也死活不肯帮他去拿,于是迦诺尔就让凯沃尔帮自己去拿了。   “你不会告诉沙斐斯的,对吧?”   握着新得到的迷药,迦诺尔笑眯眯地看着凯沃尔。   “你可是共犯。”   凯沃尔:“……”   一步错,步步错。   当初他就不该答应陛下趟这趟浑水,如果他不来那一定是奥维来,如果奥维来绝对不会和他一样觉得有莱维殿下守在旁边没多大问题而提前离开,如果没有提前离开就不会被叛徒钻了空子让这孩子受伤,如果这孩子没有受伤他也不会因为愧疚而答应去拿要用到他家陛下身上的迷药。   不过,说到陛下……   “迦诺尔大人,有件事情可能您还需要知道一下。”   “嗯?”   “我将这件事传讯给了奥维。”   “哦。”   “然后昨日我接到了奥维的传讯。”   “他那边打完了?”   “…………”   近卫骑士的脸色罕见地有点不太好看。   “你要是说他打输了我可不会信啊。”   “那倒是没有。”凯沃尔面无表情地说,“只是陛下御驾亲征了。”   “啊——?”   “所以我传过去的消息陛下也应该知道了。”   “啊?”   “所以昨天我收到的奥维传讯来的内容是,陛下他……”   急促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只半句话的功夫,就由远及近来到了大门之前。   被勒住的雪白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打断了凯沃尔的话,马蹄踩踏着碎石的响声戛然而止。   修长的腿一迈,沙斐狄亚纵身下马,深青色的披风随之在空中翻飞而起。   漆黑的长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向前走来,漆黑长靴从大门外面那跪伏在地的一众侍卫身前走过,越过前院,从迎出来单膝跪落在房间门口的近卫骑士身前走过。   前一刻自己还在筹划着怎么下迷药的对象,下一秒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猝不及防之下,迦诺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握着药瓶的手往身下一藏。   处于错愕中的他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双眸。   阳光映在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浅得像是淡金一般。   皇帝陛下俯身。   他细长的双眼微弯着,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眸中含笑,他向坐在床上的迦诺尔伸出手。   他柔声说:“我来接你回去了,迦诺尔。” 第56章 第 56 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不要改变,我的皇帝陛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床上的迦诺尔仰着头,和那双细长的琥珀色眼眸对视了数秒。   然后,他的眼弯了起来。   他抬起的右手放在皇帝陛下向自己伸出的手上,对其展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他柔和地笑着说:“好的,沙斐斯哥哥。”   沙斐狄亚本是带着浅笑的唇角蓦然僵了一下,后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凉气吹得掠过一阵寒意。   他顿了一顿,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了?”   指尖扣进沙斐狄亚手背肉里的迦诺尔微歪着头看他,笑眼弯弯。   他说:“没有哦,沙斐斯哥哥。”   那声音是沙斐狄亚从未听过的温柔。   “…………”   不,你绝对生气了。   而且还气得很大。   想了想自己所做的事情,目光从迦诺尔左肩上掠过,沙斐狄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应该的。   他如此想着,然后一伸手。   一手从披散的浓密金发中穿过,揽住那纤细的腰,一手从腿窝下伸去,就这样将迦诺尔从床上抱起,连带着盖在他腿上的薄毯也一起。   迦诺尔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被薄毯掩盖着的左手动了动,偷偷将攥着的药瓶藏在了腰封之中。   被沙斐狄亚抱起来的他就这么歪着头,懒洋洋地靠在对方的胸口。   他说:“不好好地待在王城,跑出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向我可爱的迦诺尔赔罪。”   一边抱着迦诺尔往外走,沙斐狄亚一边笑吟吟地回答。   “……你赔罪的方式可真特别。”   “总比等你回去后又和我绝交一回的好。”   迦诺尔:“…………”   嗯,他还真有这个打算。   昨晚还琢磨着是绝交十天还是半个月的好。   他当时还想着,这一次,就算莫娅再来求情也没用。   这么想着,他挑眉看向沙斐狄亚,说:“重新回答,说实话。”   沙斐狄亚抱着怀中的人,稳稳地迈步走出房门。   大门前,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骏马看着它的主人发出低低的嘶鸣。   “我在王城里待不安稳。”   皇帝语气淡淡地回答。   他就这么抱着迦诺尔一路从跪在一旁的众人身前走过,回到那匹雪白的骏马旁。   抬手,稳稳地将迦诺尔放在马背上,他翻身上马。   厚长的深青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后高高翻飞而起,而后垂落下来,将被他的双臂拢在怀中的那个纤细身影掩住了小半。   沙斐狄亚一拽缰绳,催动骏马走动起来。   马走得很慢,亦很稳,所以并不会晃到侧身坐在马背上的人。   晴空之下,骏马那一身雪白的鬃毛在阳光中异常美丽和显眼。   迦诺尔摸了摸骏马的脖子,身为皇帝的御马而被精心养护着的雪白鬃毛那顺滑的手感从他的指间传来。   他不由得感慨道:“你还是这么喜欢骑白马啊。”   据他所知,除非情况紧急或是没办法,基本上这位皇帝陛下出行都骑着这种通体洁白如雪的骏马。   沙斐狄亚点了一头,很是自得。   “这样才能衬出我的俊朗。”   迦诺尔:“…………”   嗯,他早该知道的,这位陛下一直都是这么骚包。   催动骏马慢步向城外走着,沙斐狄亚低头,凑到迦诺尔耳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声说着话。   “据说沙漠落日很壮观,现在正是时候,一起去看看?”   他不提起还好,一提起迦诺尔就来气。   “有什么好看的?这破沙我都看了大半个月了!”   “……”   糟了,一个不留神,踩在痛处了。   迦诺尔转头,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我错了。”   不留心一句话踩了大雷的皇帝陛下毫无身段地低头道歉、苦笑着低声哄人,只求能哄得怀中给他甩脸色的某人开口和他说话。   …………   载着两人的雪白骏马伫立在沙丘之上,安静地站着,日暮时分的阳光给它的鬃毛上披上一层金光。   沙漠滚烫的风呼啸而过,让那雪白的鬃毛如海浪般在风中拂动不休。   它踢了下蹄子,细碎的沙粒在它蹄下随风簌簌滚落而下。   被皇帝陛下低头道歉、哄了好半天总算哄好的迦诺尔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临近傍晚,夕阳即将落入地平线下,火红的夕阳给大漠黄沙铺上一层玫瑰金。   赤红的云朵在天与地的尽头翻腾着,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那色彩尤为宏大壮丽。   但对于在这些天里早已看腻了的迦诺尔来说,眼前无趣的景色已经提不起他的兴趣。   已经有些困倦的他打着呵欠,随意地看着沙漠尽头那翻滚的火烧云。   “话说,你这次突然御驾亲征,你那些啰嗦的臣子没誓死拦住你吗?”   “哦,没事,我偷跑出来的。”   等那些人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带军到战场上了。   同样对此一无所知正在准备作战的奥维亦是被他的出现给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迦诺尔:“……”   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当突然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那些臣子捶胸顿足、如丧考妣的模样了。   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心疼他们。   但又忍不住想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抿唇笑着说,“做你的下属可真惨。”   不管是凯沃尔还是奥维,还有其他不少人,从跟着还是皇子的沙斐狄亚开始,就总是操碎了心。   要知道,当初沙斐狄亚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听到的抱怨可一点都不少。   也就是某人做了皇帝,那说出口的抱怨才少了不少——但,想必在心底抱怨的人绝对比以前翻了十倍甚至百倍。   沙斐狄亚看着迦诺尔,明亮的阳光落在那张浅笑着的脸上,如珍珠般的肌肤仿佛泛着光。   丝绒似的金色发丝散落在肩颈上,那纤细的左肩整个儿被雪白的绷带缠绕着,白得刺眼。   那种死白的色调和少了几分血色的白皙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哪怕只是看上去,都给人一种疼痛的痕迹。   “我看到了凯沃尔的传讯。”   他抬手,指尖轻轻地落在绷带上。   他轻声问:“疼吗?”   但他又立刻自己回答道:“……不可能不疼的。”   他看着那雪白绷带,火红阳光落在绷带上,折射出的光灼得他眼睛都隐隐有些发疼。   他说:“抱歉。”   迦诺尔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算了,你也是做好安排了的。”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有凯沃尔和埃瑞尔在,自己应该是很安全的。   但是最后还是不出意外地出了大意外了。   毕竟……跟在那两个主角身边,怎么可能不出意外?   懂的都懂。   “你也没想到会出意外。”   “不,我知道的……只要做了,只要让你过来,就会有出现意外的可能性。”   沙斐狄亚垂眼,细长的睫毛在沙漠的热风中微动着。   他的脸上没了常日里惯有的浅笑,眉宇间透出一抹暗色。   “但就算我明白这一点,我还是……”   迦诺尔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仗打赢了吧?”   “呃,赢了。”   “边界那边的城镇没被波及到吧?”   “唔,没有。”   “那边的子民没有伤亡吧?”   “……应该没有。”   “那就行了,结果不是很好吗。”迦诺尔说,“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费塔尔国的阴谋,打退了敌国的入侵。你为了保护边界,选择了最恰当的方法。”   他盯着沙斐狄亚,说:“我知道,你讨厌战争,讨厌流血。”   我知道的。   我的皇帝陛下一直都是个内心非常柔软、敏感而又脆弱的人。   你讨厌战争、鲜血和死亡。   可讨厌战争的你,会为了保护你的子民走上战场。   从来都不想要王座的你,会为了特洛维亚的未来、为了保护我而踩着你最讨厌的鲜血走上王座。   “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当初你才会救下年幼的我,哪怕会为此触怒你的父皇。”   “沙斐斯哥哥,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所以,不要改变。”   “以前你是怎么做的,现在你是怎么做的,未来,你也要继续这样做。”   迦诺尔伸手,将沙斐狄亚拽下来,亲昵地蹭了蹭额头。   天青色的眸倒影着万里无云的青空,宛如剔透的青色水晶清晰地映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他对沙斐狄亚微笑,笑如晴空。   “知道了吗,我的皇帝陛下。”   说完之后,他就缩回手,头一歪,直接靠在沙斐狄亚的胸前。   “好了,就哄到这里。”   早就开始犯困的迦诺尔闭上眼,低声嘟哝着。   “现在我困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叫醒我。”   沙斐狄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迦诺尔闭上眼,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只是搂住怀中的人,将披风再度展开一些,将怀中人大半的身体裹住,为其挡住从沙漠中吹来的热风。   他抬头看了眼远方,地平线上的夕阳只剩下小小的一角。   他调转马头,慢步向回走去。   不远处的废城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一众人站在一侧安静地等待着,当见到沙斐狄亚骑马归来,等待着的人们纷纷屈膝跪地。   而在这一众跪地的人之中,唯有两人突兀地站立着。   莱维站在深黄的大地之上,滚烫的热风从远处沙漠吹来,让他身后的披风在风中鼓动不休。   他看着沙斐狄亚,他的父皇。   雪白骏马之上,皇帝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将怀中的人搂在胸前。   那厚实的披风展开着,几乎将迦诺尔整个人都笼罩住。   莱维的身侧,亦是站着的伊萨看了一眼窝在他的父皇怀中睡得正香的迦诺尔,只一瞥后,就移开了目光。   两个少年在炽热的夕阳之下和他们的父皇对峙。   赤红的阳光笼罩在两人身上,给他们映上一层浮光。   沙漠之风掠过少年和男人之间,在他们脚下的大地上掀起阵阵尘土。   仿佛有无形的气流打着旋儿缠绕在他们三人之间,又重重地碰撞在一起,吹得地面的碎石都滚动了起来。   “伊萨殿下,莱维殿下。”   近卫骑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明显提醒的意味。   再度寂静数秒之后,少年们俯身,单膝落地,向他们的父皇行礼。   沙斐狄亚俯视着下方的两位皇子,轻笑了一声。   那张俊朗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不快,似乎并不计较他的两位皇子没有立刻向他俯身行礼的事情。   “你们做得很好,伊萨狄亚、莱维狄亚,你们的所作所为都让我很满意。”   皇帝陛下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浅笑,毫不吝啬地表扬着他的两位皇子。   “我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无需御卫军继续为你们压阵。”   “我将率领御卫军先行返回,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们。”   “等你们回去之后,我将根据你们的功绩给予你们奖赏。”   他说,   “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先想好,想要得到怎样的奖赏。”   说完,沙斐狄亚抱着人纵身下马,快步向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他之所以说什么要和迦诺尔去看沙漠夕阳,倒不是真的对夕阳感兴趣,纯粹是因为他在等慢他一步的马车抵达。   比起骑马,受伤的人当然还是在马车中更舒服一些。   与众人一样,莱维单膝跪在地上,右臂搭在屈起的右膝上。   与众人不一样,他抬着头。   少年如海洋般深蓝的瞳孔深深地映着前方沙斐狄亚的侧影。   他看着那金色的长发从他的父皇手臂上垂落下来,在空中拂动。   他看着他的父皇的手臂将那个人紧紧地、如宣告独占一般搂在怀中。   他按在地上的手指指尖深深地抠进沙石地之中,或许是因为夕阳余晖落入他的眼底,让那双眼的深处仿佛有火在灼烧着,亮得灼人。   他的身边,同样单膝跪地的伊萨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他虽然也未像其他人一样低下头,但一直垂着眼,目光淡淡地落在眼前的沙石地上。   略长的漆黑额发从他一侧垂落,掠过他细长的眼角。少年那张俊美的脸冷峻如往常,微抿的薄唇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在沙斐狄亚抱着人进入马车而后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伊萨一直垂着的眼忽然抬起。   细长眼角在挑起的这一瞬透出锐利的弧度。   他的眼透过门帘落下前那一道缝隙,瞳孔深处映出倚在沙斐狄亚怀中沉睡着的迦诺尔的侧颊……也映出了那只正轻轻将落在迦诺尔颊上的金发撩开的他的父皇的手。   额发的阴影落在他的眼窝上,少年漆黑的眼底仿佛有冻结的冰刃。   咔哒一声,关上的车门彻底挡住了马车外所有的视线。   随着低低的骏马嘶鸣和马鞭甩起的破空声,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华美马车动了起来。   它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上大路,然后被簇拥着跟上的骑兵包围住,向着远方驶去。   马车一晃,将里面的人晃醒过来。   迦诺尔微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似乎变得不一样的四周。   “唔……又换地方……了?”   “睡吧。”   搂着他的沙斐狄亚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我在呢。”   本就还迷糊着迦诺尔重新闭上眼,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般继续窝在熟悉的怀中。   很快,他再一次沉沉睡去。   沙斐狄亚垂着眼,他的拇指轻轻地抚摩着沉睡的迦诺尔的唇。   那唇是淡淡的粉色,中间一点唇珠,泛着如粉色珍珠的光泽。   在男人指腹的反复抚摩下,比唇角嫣红了一分。   抚摩许久之后,皇帝低头。   他用抿得紧紧的唇吻了吻迦诺尔的额头。   极其克制的,一触即走。   然后,他抬头看向马车的窗外。   苍穹青空,万里无云,亮得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沙斐狄亚却像是不怕刺眼般,定定地注视着天空那金色的太阳,琥珀色的眼仿佛将那轮太阳也凝固在其中。   不知在想些什么。   ……   皇帝的车架渐渐远去,只在原地残留下一地的尘土。   早已起身的莱维站着,夕阳彻底落下了地平线,但留下的余韵依然让他脚下的大地微微发烫。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用力攥紧着,手指上坚硬的指环深深地嵌入他的掌心之中,带来隐隐的刺痛感。   总是这样。   他想。   他的那位父皇,总是能轻易地就能将迦诺尔从自己身边带走。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皇。   因为那个人是特洛维亚的皇帝。   ——是这个帝国至高的存在。   【这样你就输了一程了……你不想要王座吗?】   被凯沃尔抓住和迦诺尔一起关在房间里时,迦诺尔曾这样问过他。   【想要啊,但比起王座,我还有更想要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对迦诺尔如此笑着回答。   是的,比起王座,他有更渴望之物。   但,若他所渴望之物,唯有坐在王座之上才能碰触、才能据为己有呢? 第57章 第 57 章:沙斐狄亚与迦诺尔的初遇亦是父子修罗场。   两匹骏马在并排奔跑,马车的车轮在细碎的砂砾地面上滚动着,掀起厚厚的尘土。   皇帝的近卫骑士寸步不离地骑马跟随在马车旁侧。   既然沙斐狄亚下令御卫军撤离,那么除了跟随那两位皇子在沙漠中战斗的那两只骑兵以外,其他的御卫军自然都随侍在他身边一并离开了。   只是,虽然从明面上看,御卫军一直待在沙漠边上给那两位进行试炼的皇子压阵,但实际上随着事态的发展,御卫军的军营到了后期几乎是个空壳。   在凯沃尔的安排下,沙漠军营里只留下少部分人撑门面假装御卫军不动,但实际上大半的军队都被凯沃尔暗地里调往奥维那边,协助伏击去了。   也因此,此刻随侍在皇帝的御卫军仅有留守在沙漠营地的那一小部分。   黑夜之中,马车在星光下行驶着,平稳地前行。   马车的窗子严严实实地关着,星光只能从细细的缝隙之中钻进去一缕,调皮地落在马车里沉睡的迦诺尔的眼角。   那亮光惹得纤长睫毛动了动,迦诺尔歪了歪头,避开晃眼的光,整个脑袋都缩进了沙斐狄亚的怀中。   那酣睡的模样惹得沙斐狄亚莞尔一笑,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其睡得更舒服一些。   马车在晃动,在深夜之中,越发让人昏昏欲睡。   沙斐狄亚在着晃动中,目光也有些恍惚了起来。   【……哪怕会因此而触怒你的父皇,你还是救下了年幼的我……】   恍惚的思绪中,过去的记忆不期而至,浮现在他的脑中。   …………   ………………   夜晚才降临不久,一轮圆月斜斜地挂在天边。   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大地。   那半边耸立的宴会厅和半边怡人的花园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其中,一场小型宴会在夜色中欢腾着,无数高耸的白石灯柱将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花园中的喷泉流水发出清澈的流水声,伴随着靡靡琴音。   一张如床铺般宽大的躺椅位于宴厅之上,特洛维亚的皇帝陛下纳戈狄亚惬意地侧躺在其上,怀中搂着一个美人。   厚厚的雪白丝绒布在石板上铺开,数十名美人环绕在他的周身,有或是柔美或是妩媚的女子,也有姿容清丽的男子。   有着手持酒杯,有的将葡萄喂到其嘴边,有的给他揉捏着肩膀,被他搂在怀中的美人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胸口。   纳戈狄亚,特洛维亚第十五任皇帝,是一位强大、勇猛、性情刚强的皇帝。   与他那位行事荒唐而又性格懦弱的父皇完全不同,他行事果决,坚毅,绝不优柔寡断,而且手段强硬且狠辣。   无论是他的亲生子女还是他的臣子,在他面前皆是战战兢兢,对其敬畏至极。   那畏惧之心或许比敬仰之情还要更多上几分。   毕竟这位是特洛维亚历任皇帝之中第一个逼迫自己的父皇退位,并将退位的父亲囚禁起来的皇帝。   在那之后,还将意图让自己父亲复位的支持者杀得血流成河,将其父亲的所有势力清剿一空。   那一次,不少所谓历经数朝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被他的大军踏平,整个家族被杀得干干净净。   但就是因为他如此狠辣的手段,才将因他那沉迷于极乐之果的父皇治下日益衰弱的特洛维亚帝国再次重振了起来。   他强硬地禁掉了在贵族之中流行的带给人极大愉悦的极乐之果,而被他杀绝的那些贵族世家也几乎都是以此盈利的世家。   他登上王位之后,雷厉风行地整顿了特洛维亚中以享乐为主的风气,推行了多个政令,严格限制上级贵族的权势,扶持小贵族,清除军队中的毒瘤,并通过军功给予平民们功勋,让平民得以晋升。   但,这位被众人称颂的英明君王,却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缺点。   喜好美色。   极其喜好美色。   且无论男女。   被他纳入后宫中的女子已近百人,更别说服侍他的美貌侍从以及侍女了。   “陛下。”   一名侍从走过来,轻声禀报道,“乌列斯公国的使者请求觐见。”   “不见。”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乌列斯公国一直都是特洛维亚的附属公国,那位性情固执的乌列斯大公更是他的父皇的死忠。   纳戈狄亚当初将他父皇其他的势力杀得一干二净,却放过了乌列斯大公,除了这位大公同样也坚决抵制极乐之果以外,也是因为他对这位死脑筋却耿直忠诚的老大公还有那么一点好感。   只是,他虽然放过了乌列斯公国,但也将其彻底撇除在政治中心之外。   老大公虽然愚忠但也不是蠢人,心知这已是陛下对他的宽宥,沉默地待在自己的领地上,哪怕到死也未再踏入王城一步。   但老大公有自知之明,不代表他的子孙后代也有。被排挤出政治中心的他们早就急得上跳下窜,之前有老大公压着还好,现在老大公一死,新任大公立刻急不可耐地以觐见陛下为名义赶来了王城。   前一日在大殿之上,皇帝都没给那个新大公面子让其觐见,现在这种私宴场合更是懒得搭理,当然直接说不见。   侍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乌列斯大公说,他带着他最小的孩子一起来的,请陛下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允许他们觐见。”   皇帝一直垂着的眼掀了一下。   乌列斯大公最小的孩子。   有传言说,那个孩子被美神阿洛维斯亲吻了脸庞而降生于世。   虽还是个幼童,但已美得让人惊叹。   他刚有了点兴致,可一想,那个孩子现在好像只有六七岁而已,顿时又有点失了兴趣。   想着乌列斯大公所打的主意,竟是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孩子献出来,不由得冷笑一声。   皇帝一边想着,一边不由得看向自己坐在下方的那几名皇子。   目光一扫,最后落在他最宠爱的皇子身上。   他笑着问:“沙斐狄亚,你说,要不要让他进来。”   年轻的皇子抬头,琥珀色的眼向皇帝看去。   他淡淡地说:“这是父皇和我们的私宴,外人就不要进来了。”   他的兄长立刻就开口反驳道:“沙斐狄亚,你这就不对了,人都到外面了,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皇帝想了想。   没错,既然人都到这里了,就当是满足好奇心,看上一眼吧。   在众人的低笑和议论声中,乌列斯大公牵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走进大厅之中。   当火光映亮那个孩子时,原本细语不断的宴会厅忽的安静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间。   皇帝盯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如盯住猎物的肉食者。   浓密的金发在空中划开丝绒般的弧度,它掠过的地方,宛如流光的痕迹。   年幼的孩子一身无袖的雪白长衫,细小珍珠串起的珠链缠绕纤细的颈上、手臂上,又自侧肩垂落而下,再度缠绕在腰上。   那就像是从孩子身上滚落而下的水珠。   那粒粒水珠从稚嫩的花骨朵儿莹莹如玉得近乎半透明的花瓣儿尖儿上滚落,仿佛下一秒就滚落到看着它的人心底。   孩子安静地站在那里,蓬松的金发包裹着那张稚嫩的小脸。   传说中天空之神拉尔玛化为青鸟时落下的青羽或许就是落入了他的眸中。   当那双流光溢彩的天青色眼眸出现时,一切华贵的宝石都沦为了庸俗的赝品。   宴会厅寂静无声,只有流水声在继续在夜色中回响。   但很快,大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陛下,这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希望这个孩子能代替我在您的身边,代替我为您尽忠,代替我时刻聆听您的训导。”   皇帝站起身,向前走来。   他双眼发亮地看着那个年幼的孩子。   他想,月光化成的精灵大抵就是如此,仿佛身躯的每一寸都是月光的痕迹。   他伸出手。   “你过来。”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在孩子身上扫视着。   他说:“来我这里。”   乌列斯大公低头掩住眼底的笑意,伸手,将自己的孩子向陛下所在的方向推去。   他说:“去吧,迦诺尔,代我去陛下身边尽忠。”   名为迦诺尔的孩子被他的大公父亲被推得向前走了两步。   脚步一停,恰好就站在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抬手,摸了摸柔软的金发。   他的手指从孩子小巧的脸颊上滑下,手指上传来的那宛如丝绸的柔软触感让他满意地眯起了眼。   那小小的唇上一点唇珠,宛如花瓣中的蕊心,泛着珠光勾得人心痒难耐。   小小的花骨儿,却也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让人忍不住想要剥开那娇嫩的花瓣儿,让其绽放。   不知这粉雕玉琢的花骨儿绽放时,将会是何等的芳华……   …………   金发的孩子看着伸到自己跟前的手,清澈的天青色瞳孔在微颤。   若真是个六七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也就罢了,但……他不是。   他懂。   他懂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神里蕴藏着的欲念,那让他心底止不住发颤。   他懂等着他的将是可怕的地狱深渊。   可他无法反抗。   即将将他拉入地狱的是这个帝国的皇帝。   他是他的父亲献给皇帝的祭品。   一个弱小的孩子,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   ……让人讨厌的世界……   ……我不想待在这里……   孩子站着。   浑身发寒。   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粘稠目光仿佛实质性的腥臭淤泥浸染在皮肤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肮脏恶念。   皇帝粗糙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滑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条蛆虫在脸上爬动着,爬过他的颈,爬进他的衣襟,在他的身体上蠕动着。   好恶心。   让人作呕。   别碰我!!!   孩子用力一闭眼,想要不顾一切地甩开皇帝的手——   “父皇。”   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来,按在皇帝手上。   第三皇子沙斐狄亚歪着头,对他的父皇笑。   “您的孩子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养一个。”   他扬眉笑着。   “至于这个,就给我吧?”   皇帝看他,那张不怒而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哪怕只是这样看着,常年积累而形成的威势就足以让人为之心颤。   大概这世上唯有第三皇子能笑眯眯地与之对视,对其给予的压迫感毫不在意。   宴会厅越发宁静,所有人噤若寒蝉,看着这对皇室父子之间的对峙。   在众人紧张地注视下,皇帝终于开了口。   “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沙斐狄亚。”   皇帝淡淡地说着,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年轻皇子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弯成细长的弧度,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父皇。   “您是英明的君王,政事繁忙,恐怕没有时间照顾小孩。”他说,“我刚好很闲,所以,还是把这孩子给我吧。”   “对不对,父皇?”   皇帝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从不在意世人对他品性的看法,不然也不会逼迫父亲退位,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寻觅美人。   可他很在意‘英明的君王’这个评价。   一名英明的君王喜好美色并不会让人诟病,但……   他垂眼瞥了一眼金发小孩,这孩子虽然美貌得惊人,但年龄终究……恐怕会影响他的声誉。   要是再大个三四岁,他绝对要将其占有。   沉默稍许之后,皇帝松开了手。   “哼,算了,你难得向我要什么。”   松了手的皇帝向躺椅旁安静地等着他的众多美人走去,浑厚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既然开了口,就把这孩子给你吧。”   第三皇子笑了一下,俯身,将小小的孩子抱起,转身向外走去。   被他抱起的孩子似乎还有些懵,一双天青水晶般清透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轻轻眨了眨,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   沙斐狄亚没忍住,戳了下小孩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颊。   嗯,软乎乎的,嫩生生的。   …………   “哎呀,殿下,您怎么带了个小孩回来?真可爱啊~”   “形势所逼。”   少年皇子郁闷地摆了摆手,对他的侍女长说,“总之,莫娅,这小孩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等周围的人都退下后,沙斐狄亚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坐下来,以便和小小的孩子对视。   “喂,小家伙,我知道你应该听不懂我接下来的话,不过我还是事先和你说清楚。”   “我把你从父皇那里要过来,是在救你。”   他说,   “我没有养小孩的打算。”   “以后,你安安生生待在我宫所里,会有侍女照顾你——有事没事都不要来找我,听到没有?”   孩子睁着一双大大的青色眼眸看着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只一秒间,那水汽突然就蕴满了眼眶。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孩子的眼中滚出来,瞬间就缀满了那张小脸。   “喂,等一下,我又没欺负你、也没骂你,你哭什么?”   “可恶!所以说小孩子就是麻烦——”   孩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用两只小手一边使劲地擦着脸上滚落的眼泪,哭得很大声。   小小的孩子看上去受尽了委屈,那委屈啜泣着的小模样让人看着就不由得心疼。   他像是想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一般,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眼泪都染湿了沙斐狄亚大片的衣襟。   “喂,够了啊。”   “啧!”   “…………”   “……行了行了。”   少年将哭泣的孩子抱在怀中,不怎么熟练地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别哭了……”   …………   ……………………   大概是碾过了一个大石子,原本平稳行驶着的马车猛地晃动了一下。   在刚才打了个瞌睡的沙斐狄亚睁开眼,恍惚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刚才似乎梦到了以前。   他低头,看着窝在他怀中睡得正酣的迦诺尔。   看了好一会儿后,皇帝陛下没忍住,抬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已经没了婴儿肥的脸颊。   唔,有点怀念当初那个小小的迦诺尔当时哇哇大哭的模样。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呢。 第58章 第 58 章:骑士长的唇,吻上了那腿上的伤痕。   或许是因为事物相生相应,在干燥且荒芜的乌莫尔沙漠的旁边,与之遥遥相对的,就是一大片肥沃的平原之地。   贯穿整个特洛维亚,为这个帝国带来丰沛的流水的伊莱斯河从这里流淌而过。   而这一处又恰好是伊莱斯河最为平缓之处,哪怕在每一年涨潮之时,此处的水流依然平缓而又柔和地流淌着。   传说,这里是被爱与生命的女神伊莱斯的指尖温柔抚摸过的大地。   特洛维亚人最初的先祖就是在这片大地上生存,温柔的伊莱斯河哺育了先祖,让他们在此处繁衍生息。因此,伊莱斯河被称之为特洛维亚的母亲河,以及生命之河。   伊莱斯主神殿坐落于此处,供奉着生命女神伊莱斯。   这座神殿最为特殊的一点在于,它整座神殿都坐落于伊莱斯河之中。   伊莱斯河最宽的那一处,河水正中间,有一处极小的小岛。   小岛涨潮时被河水淹没,退潮时会露出一点。   而神殿就建在这座小岛之上,整个儿被伊莱斯河所环绕着。   上午时分,火热的太阳高悬于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阳光越发明亮。   迦诺尔坐在神殿临河的基底边缘之处,他坐在青白色的石砖上,脚下就是流淌着的伊莱斯河。   那水面在徐徐微风之中荡漾着,偶尔掀起一点浪花,   河水水面离神殿的地面已经很近,甚至于他的脚都能浸入河水之中。   只要再稍微往上涨一截,河水就能淹没神殿的石板。   看上去神殿选址似乎很危险,随时都有被河水淹没的风险。但这座神殿最为神奇之处就是,无论伊莱斯河的水量再怎么丰沛,哪怕是河水暴涨而泛滥的时候,河水也从来没有漫过神殿的地面。   ……也是,毕竟是伊莱斯主神殿。   那位据说众神之中最为温柔慈爱的伊莱斯女神,怎么都不会把自己的神殿连同侍奉者们给淹掉的。   迦诺尔在心里如此想着,踢了踢脚下的水。   天气很热,浸在河水中的脚传上来一丝清凉的气息。   放眼看去,河面广阔,远远地才能看到对岸。   丰沛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他眼前流淌而过,明亮的阳光下,那水面波光粼粼,远远地可以看见一艘艘在河面上航行着的帆船。   晴空之下,一行鸟群掠过在阳光下白的泛光的三角形船帆。   烈日当空,但迦诺尔坐着的这一处旁边耸立着数株高大的棕榈树。茂密而又宽大的绿叶的阴影将这一片地面笼罩住,让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   清脆的鸣叫响起,一只通体青翠的青鸟穿过重重宽叶,向他俯冲而下。   迦诺尔抬手,它轻盈地落在抬起的那只手的纯金手环之上,细小的爪子勾住了腕环镂空的缝隙,稳稳地站立。   小青鸟仅有巴掌大小,浑身羽毛蓬松,收起双翼时乍一看上去圆滚滚的像个青色的羽绒球儿,但展开双翼时,那宽大的羽翼便让它的身躯看上去伸展了一倍有余。   它站在迦诺尔手腕上,小脑袋伸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那柔软而又温暖的羽绒触感让迦诺尔的眼不由得弯了起来,也回蹭了蹭那小脑袋。   在沙斐狄亚带他来到这座水中的伊莱斯神殿的第二天早上,这只小青鸟就出现了。   它站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一双黑曜石般的豆豆眼瞅着他。   在特洛维亚,青鸟是天空之神拉尔玛的象征,没有人敢伤害它。   它在特洛维亚的天空以及大地之中可以自由地来去,可以飞到任何它愿意去的地方。   一般的特洛维亚人在看到青鸟时,可不敢动手动脚,只屏息静气站在一旁等它自己飞走。   但第一次这么近看到青鸟的迦诺尔没忍住,灵魂里某种与生俱来的天性让他嘬嘬嘬了几声,同时还用碾碎的坚果勾引,竟是真的将小青鸟勾了过来。   喂了几次之后,只要迦诺尔一个人的时候,小青鸟就会不知从哪里飞过来找他。   吃完迦诺尔手掌里的碎坚果,小青鸟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肩上,挨着他站着。   迦诺尔只觉得脸颊上有点痒,原来是小青鸟在啄他的脸,力道很轻,像是在撒娇一样。   啄了几下之后,突然有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小青鸟瞬间展开宽大的双翼,飞向天空。   迦诺尔仰着头,看着那小小的青色身影融入青空之中。   伊莱斯河上的风吹来,带着水润的气息,轻柔地抚过他的颊边。   脚步声停在身后,他以为是这几天里被派来服侍他的侍从,便没有回头。   只是下一秒,薄薄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   “风大。”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   迦诺尔下意识回头,那张棱角分明的熟悉面容映入他的眼底。   “奥维——”   天青色的眸弯起来,迦诺尔开心地叫着他的骑士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屈膝半跪在坐着的迦诺尔跟前,细心地将披风的肩扣扣好,褐发的骑士长回答。   男子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我来这里向陛下复命。”   “对哦……”   沙斐狄亚待在这里,奥维打完那一仗后自然不可能直接回王城,得来这里复命。   如此想着的迦诺尔目光一晃,盯在奥维的下巴上。   他在那里看见了一处浅浅的淤青痕迹。   “你这里怎么了?打仗的时候受的伤?……唔,不对。”   他抬手摸了摸那处淤青,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好像是新的。”   “嗯。”褐发的骑士长依旧神色沉稳地回答,“刚和凯沃尔切磋了一下。”   迦诺尔:“…………”   去揍凯沃尔了啊。   凯沃尔正因为他受伤的事情心虚着,应该不会还手才对。   所以奥维揍人狠到凯沃尔都没忍住还手的程度了么?   “您的伤势如何了?”   “恢复得很好。”迦诺尔笑着说,“毕竟这里可是生命女神的神殿啊。”   爱与生命女神伊莱斯是孕育生命、守护生命的女神,司掌着医术、生育等。   因此,伊莱斯的祭司都自小修习医术、精通医理。   除了王宫的御医,整个特莱维亚就是伊莱斯神殿中的祭司们医术最为高明,而且据说这座神殿受到了生命女神的庇佑,待在这里伤病能更快愈合。   再加上这里本就离沙漠不远,所以沙斐狄亚才会带着受伤的他来这里修养。   奥维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向迦诺尔伸出手。   他说:“正午的阳光太烈,迦诺尔大人,我们该回房间了。”   迦诺尔瞅着奥维,笑了起来。   他握住他的骑士长的手,站起身。   当他起身时,从河面上吹来的湿润的风掠过他的身边,将他颊边的金色发丝吹得高高飞扬而起,连带着刚披在他身上的披风也鼓动起来。   亦是随之起身的褐发骑士长侧走一步,站在迦诺尔身侧,高大身躯为其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风。   他注视着迦诺尔被凌乱发丝拂动着的侧颊,那双在战场上如淬火刀刃般凶猛的眼此刻流露出的目光中只有柔软。   …………   神殿另一角的政事房里,皇帝陛下一手撑着微侧的脸颊,一手转动着手中的鹅毛笔,双眼含笑地看着他的近卫骑士。   显然,对于这个总是哽得他说不出话来的近卫骑士终于吃瘪这件事,他是喜闻乐见的。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还手。”   “那也是有限度的。”   近卫骑士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的脸上,那下巴、眼角都淤青了一大块,更别说身躯上被衣服掩盖住的那些淤青了。   他的确是做好了挨顿揍的打算,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奥维那家伙动起手来凶狠得跟疯子一样,他又不蠢,当然得反抗。   沙斐狄亚手上的鹅毛笔再度转了一圈。   “别说你了,他刚才对着我都没什么好脸色。”   刚才复命的时候一直板着一张脸,而且在交还令牌之后,一转身,当着他的面就直接和凯沃尔开打。   一点都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   唔,虽然他其实也并不在意他的近卫骑士和御卫军骑士长在他的政事房里打架就是。   “行了。”   忙碌了一上午的皇帝陛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差不多到午餐时候了。”他笑眯眯地说,“我们去迦诺尔那里吧。”   凯沃尔:“…………”   去那里见到奥维再打一架对么?   …………   迦诺尔养伤的房间就在不远处,处于神殿的侧角,颇为僻静之处。   圆拱形的落地窗敞开着,外面便是一池莲花,此刻正是莲花盛开的时候,碧色的池水中,莲叶片片,一株株或白或粉的荷花在阳光之下亭亭玉立。   前方一排耸立的棕榈树挡住从河面吹来的大风,只漏出几缕微风钻进来,掀起落地窗前轻薄的纱幕。   回到房间里的迦诺尔坐在床沿,他的骑士长俯身半蹲在他身前,为他脱下缠绕在小腿上的凉鞋软绳。   奥维的目光落在迦诺尔的左腿上,常日佩戴的腿环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包裹着大腿的雪白绷带,浅浅的药气从绷带里透出。   目光稍稍往下一移,那道常年被腿环遮掩的伤痕映入他的眼中。   淡粉色的痕迹,仅有小拇指长,在雪白的肌肤上异常显眼。   “新伤正好比以前的旧伤高了一点,不过不严重,祭司说好好抹药就不会留疤。”   见奥维一直盯着那处绷带上,眉也皱了起来,迦诺尔便开口说道。   他伸手,指尖按在他的骑士长皱起的眉心。   “皱多了会有皱纹哦。”   迦诺尔说,笑眼弯弯。   “在战场上本就是风吹雨打的,回来了可得好好保养。”   他的指尖在奥维的眉宇之间划过,将皱起的那一处抚平。   他笑眯眯地说:“身为我的骑士长,也得比别人好看才行。”   奥维没有回答。   他依然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目光仍然落在迦诺尔腿上的绷带之上。   那雪白的绷带,渐渐和多年前他记忆中的那一幕重合在一起。   多年前,出于对当时还是皇弟的陛下的忌惮,废帝将他们整个军团以叛逆的罪名囚禁在山谷之中。   那正是寒冬之时,缺衣少食,山谷之中冰冷刺骨,他们被缴走了所有的武器,被忠于皇帝的王城城卫军严密看守着。   军团刚从下战场不久,不少将士身上还带着伤,饿了只能以野果青草果腹,渴了只能喝寒冷的溪水。他眼睁睁地看着他麾下好几名将士在寒冷、饥饿以及病痛的折磨下痛苦死去,而自己同样也是高烧不退。   皇帝想让他们死。   被囚在山谷之中的所有人注定要成为皇帝猜忌的牺牲品。   烧得神志模糊的他不甘地想着。   他战胜了无数凶险的战场,杀死了无数入侵他的国家的敌人,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终竟会埋骨于与王城相隔咫尺的山谷之中。   真是讽刺啊。   那一天的夜晚,天寒地冻,狂风呼啸,黑夜无光。   风声在山谷上空盘旋着,发出呜呜的鸣叫,仿佛是死神在等待着收割将死的魂魄。   他闭上了眼。   滚烫的身体如置身焚烧的火焰之中,他的意识一点点的模糊下去。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坠落而去——   黑暗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颤栗,猛地睁开眼。   晃动的火光中,他看见了一个孩子的身影。   被烧得模糊不清的视线看不清其他,唯有孩子腿上被鲜血浸透的血红绷带异常鲜明地映入他的眼底。   …………   明亮的阳光从大敞的落地窗照进来。   微风吹进来,引得窗前的薄纱飞扬不休。   房间里薄纱映下的浅影在轻轻晃动。   金发的少年坐在床沿,微低着头,在阳光下闪动着光泽的柔顺金丝垂落在他纤细的肩颈上。   跪在其身前的骑士长俯下自己高大的身躯。   他的大手一手就整个儿握住了迦诺尔的腿窝,粗糙指腹陷入柔软的肌肤之中。   奥维低头。   黑褐色的发散落在白皙的大腿上,那棱角分明的唇深深地吻在大腿那道淡粉伤痕上。   温柔的,虔诚的。   如无声的誓言。   咔哒。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脚迈进来的那人顿了一顿。   琥珀色瞳孔映着眼前的一幕,那落地窗薄纱拂动的影子仿佛在他眼底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暗影隐去,来人双眼弯起细长的弧度,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想着差不多到用餐的时候,就过来了。”   沙斐狄亚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现在看来,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迦诺尔眨了下眼,歪头,对皇帝陛下露出明亮的笑容。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眼睛发亮,开开心心地向沙斐狄亚招手,邀请道:“正好,一起来~~”   沙斐狄亚:“……啊?” 第59章 第 59 章:是王座紧紧地抓住了它,只允许它在自己身边绽放。   偌大的餐桌正对着落地窗,一抬眼,就能看见外面那一池盛开的莲花。   粉白的莲花从碧绿的莲叶中探出,时不时有蝴蝶落在花尖儿上,压得花瓣微微一动。   皇帝陛下盘膝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侧颊,一手端着酒杯,颇感无趣地喝着鲜红的葡萄酒。   【你来的正好,一起来~】   这个所谓的一起来,就是一起来用午餐。   啧,他就知道。   沙斐狄亚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眼前。   旁边,他的近卫骑士端坐在桌前,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正正经经地埋头用餐。   对面,某位骑士长正细心地将烤肉排切成小块,均匀撒上酱料,然后将碟子送到迦诺尔身前。   实在有点看不过眼的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   “奥维,迦诺尔不是你刚见时的九岁小孩了。”   所以你现在这样就差把饭喂到他嘴边是不是有些过了?   奥维头也不抬。   “迦诺尔大人的手受伤,不方便使力,陛下。”   沙斐狄亚:“…………”   作为罪魁祸首而毫无立场的皇帝陛下闭上了嘴。   他侧头,专心喝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日忙于政事,天天起早贪黑的,再加上此刻喝了点酒,才中午时分他竟是有点犯困了。   他甩了甩头,想将脑中的困意甩出去。   对面,用银叉扎起一块烤得外皮酥脆的肉排,迦诺尔笑眯眯地将其塞进嘴里,看上去吃得很愉快。   “您喜欢这个烤肉吗?”   见迦诺尔一口一个吃得很开心,奥维俯身凑过去,轻声问,“我再给您切一些?”   “不用了,我吃饱了。”   迦诺尔拒绝。   他接过奥维递过来的果汁,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是和沙斐狄亚酒杯中一样的鲜红色。   但不同的是,这杯是酸甜可口的石榴汁,喝下去正好解腻。   他的眼角一直微微上扬着,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非常愉快。   沙斐狄亚一边喝酒一边瞅着迦诺尔那笑眯眯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因为奥维回来了,所以很开心?”   “唔,不全是。”   皇帝陛下挑眉。   “哦?那是因为莱维他们很快就到的缘故?凯沃尔跟你说了?”   “陛下。”一直埋头用餐一声不吭但还是被自家陛下无差别扫荡到的近卫骑士抬头,“我也是刚从您那里得知了两位殿下即将抵达的消息,以及,我是与您一同来到这里的。”   顿了一顿,他又继续说道:“您喝的葡萄酒是不是没酿好,有点酸?”   “……不酸,味道挺好。”   沙斐狄亚没好气地回答,又喝了一口。   唔,不知道是不是凯沃尔提了一嘴导致的心理原因,这酒好像是比平常酸了那么一点……唔……奇怪。   突然间,强烈的困意涌上头,沙斐狄亚头晃了晃,只来得及将酒杯放下,人就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奥维敏锐地抬眼,而就在这一刻,餐桌另一侧的凯沃尔也紧随其后,俯身趴在了桌上。   “迦诺尔大人!别喝——”   奥维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迦诺尔手中的石榴汁抢过来。   “有人下药!”   身体绷紧,警惕心提到最高,奥维整个人已直接切换为应战模式。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竟然能潜入守卫森严的伊莱斯神殿并将药下到陛下的食物之中,这简直就是——   “哦,我下的。”   骑士长:“……啊?”   施施然将被抢走的石榴汁从奥维手中拿回来,迦诺尔再度美美地喝下一口。   那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滋味可真棒啊。   看着趴倒在桌上的两人,迦诺尔心情愉快地想着。   这几天他好不容易琢磨出一个有趣的恶作剧,但是苦于自己一人难以执行,就在他苦思该怎么办时——奥维的出现实在太是时候了。   “只是小小的恶作剧一下而已。”   迦诺尔放下空了的水晶杯,笑眼弯弯地看向奥维。   “你会帮我的,对吧?”   “…………”   “奥维。”   透亮的天青色眼眸瞅过来,迦诺尔声音软软地喊着自家骑士长的名字。   “……我知道了,迦诺尔大人。”   奥维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但请您注意分寸。”   “好的好的。那么,先帮我把我们的陛下搬到床上去。”   迦诺尔兴冲冲地开始指挥。   按照指示,奥维默默地将沉睡的陛下扛起,越过侧门,放到寝房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好了,你去把凯沃尔也搬过来吧。”   奥维又默默地去侧房将同样昏睡不醒的凯沃尔扛了过来。   只是,刚一脚跨过侧门,眼前的情形就让奥维一个踉跄,差点将扛着的凯沃尔摔到地上。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迦诺尔坐在床上,正揪着陛下的衣襟,解开肩扣,将衣服扒拉下来。   他站在侧门口,就这么眼见着陛下那结实的胸膛已经整个儿敞露在阳光之下。   迦诺尔一转头,看见呆滞在门口的奥维。   他说:“喏,就跟我这样,你把凯沃尔的衣服脱了,然后丢到床上来。”   奥维:“…………”   迦诺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然后我们再给他们身上洒点酒。”   奥维:“…………”   “唔,不对,你别用脱的,直接把凯沃尔的衣服撕了。”   奥维:“…………”   所以等陛下和凯沃尔一醒来,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彼此裸身躺在床上,身上带着酒气,床上和地下是被撕扯开的凌乱衣物。   怎么看都是一副酒后乱性的场景。   嘶!   心底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可怕到完全可以用诡异来形容的场面,奥维光是想象一下顿时就觉得后脑发麻,冷汗直冒。   身为旁观者的他都是如此,更别说作为当事人的那两人……   奥维同情地看了凯沃尔一眼。   只是,同情归同情,他还是得服从迦诺尔大人的命令。   所以他把凯沃尔放下,抬手想要揪住其的衣襟。   但让人意外的是,奥维刚一把人放下,凯沃尔整个人突然猛地跃起。   就像是一头奔逃的猎豹,他一个冲刺,人就冲出了房间。   那动作之迅捷、之急速,竟是在房间里卷起一阵风,奥维连对方的衣角都来不及抓住。   奥维:“……”   好家伙,装的。   逃得可真快。   大概是那家伙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了。   迦诺尔:“哼。”   “……那个,我去把他抓回来?”   “算了,等你们打完,药效都过了。”   仔细想想,凯沃尔知道他有迷药,自然会时刻提防着他。   失败了就失败了吧。   如此想着的迦诺尔往床上一倒,就这么侧身躺在沙斐狄亚的身边。   他睁着眼,看着那张熟悉的俊秀侧颊,伸手用力在那脸颊上戳了戳。   “算你运气好。”   他低声嘀咕着,往沙斐狄亚身边挨了挨。   熟悉的体温传递过来,那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仿佛一直没有变过的气息。   恍惚中,迦诺尔闭上眼,已习惯于每日午睡的他就这样慢慢睡了过去。   好一会儿过去,迦诺尔睡得很沉之后,躺在他身边的沙斐狄亚缓缓地睁开了眼。   皇帝陛下一手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一手按在额头上。   那张脸上只是苦笑。   肩扣被解开了,他的衣服滑落在他的臂弯上,于是漆黑的长发散落在他整个儿敞露的胸膛之上。   他随手将衣服拉回到肩上,看着像个孩子般蜷缩着身体侧躺在自己身边的迦诺尔,他笑了一下,那含笑目光中满是无奈和纵容。   守在门口的奥维见陛下突然起身,本还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俯身下跪,低下头。   “很抱歉,陛下,动手的人是我,一切罪责在我。”   沙斐狄亚已经下了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   听了奥维的话,他轻哼了一声。   “扒我衣服的可不是你。”   奥维:“…………”   “……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站在床边瞅着睡得香甜的迦诺尔,皇帝陛下如此哼哼道。   虽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俯身,轻轻吻了吻床上沉睡的少年的额头。   “你守着他吧。”   沙斐狄亚说,将披风缠在肩上,迈步向外面走去。   一想到下午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他就想叹气。   对了,还有那两个小鬼马上就要抵达神殿了……他让凯沃尔去迎接,也不知道那家伙出发了没有……   满脑子想着事的皇帝陛下刚走到门口,奥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陛下。”   “请恕我僭越。”   褐发的骑士长依然保持着单膝俯身跪地的姿势。   “您真的打算让迦诺尔大人在两位皇子之间进行选择吗?”   “……他会选的。”   “陛下。”   奥维沉声说,“一定要让他卷入其中吗?”   沙斐狄亚站在门口,没有动。   正午时分炽亮的阳光映在他的身上,让他半边颊显得尤为明亮。   但被光照的那一侧有多明亮,逆光的另一侧就与之相应的有多黑暗。   “奥维,珍稀而又美丽的花朵是需要悉心呵护的,尤其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花儿,更是如此。”   “这世间的虫豸蠹蛆太多了,他们贪婪而又愚蠢,他们想把美丽的花朵据为己有,却又因为那份美丽将自己对比得过于丑陋,便心生恶意想要将其碾碎、踩入泥浆。”   皇帝淡淡地说着,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指根处的印章指环。   “如果我不在,奥维,你告诉我,你能护得住他吗?”   奥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现在能在他身边保护他,是我赋予你的权利。”皇帝继续说,“如果继我之后的那个人撤回这个权利,你能反抗吗?”   骑士长跪在地上,依然沉默着,只是按在膝上的手用力攥紧。   “我知道你很强大,但仅仅只有力量毫无作用。年轻时我也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守护他,但结果你也知道。”   他的兄长在成为皇帝之后,以权势强行将那孩子从他身边夺走。   直到他杀死他的兄长,登上王座后,才重新将那孩子庇佑在他的羽翼之下。   “不是我要让他卷入其中,而是他早已身在其中。”   ——从那孩子出现在他父皇的眼前的那一刻起,就已如此。   王座,至高无上的权势。   世间传言说,那个美丽的青眸少年是只愿在王座之上绽放的白色蔷薇。   但事实从来都并非如此。   那朵纯白蔷薇不是只愿在王座上绽放,而是王座紧紧地抓住了它,只允许它在自己身边绽放。   “莱维狄亚、伊萨狄亚,他们都很好,无论哪一个继位,想必都会是一个称职的皇帝。”   抚摩着手指上的指环,沙斐狄亚微微一笑,那笑中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奥维,你觉得迦诺尔会选谁?”   房间里半晌寂静。   沙斐狄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径尽头,但他的声音仿佛还在房间里回荡。   已站起身的奥维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   微风带着莲花的清香,从落地窗吹进来。   那被风吹起的薄纱的影子落到床上,落在安静沉睡着的迦诺尔的身上。 第60章 第 60 章:“选我,好不好,迦诺尔。”   夜幕降临,黑暗一点点笼罩了这座被伊莱斯河环绕的神殿。   夜晚的河水已退潮,露出大半的神殿底座,河水拍打着神殿底座的石壁,发出低沉的拍击声。   没有了白日喧闹的人声,神殿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四处明亮的火光照亮了矗立在黑夜中的石柱。   神殿一侧的园林之中,剑刃那响亮而又清脆的撞击声在不断响起,偶尔还夹杂着拳撞击躯体的闷响声。   长剑一斜,雪亮的剑刃将月光反射到对面的人的脸上。   被折射的月光刺到眼的伊萨动作一顿,露出破绽,那柄长剑立刻抓住这一瞬间重重劈来。   铿!   伴随着那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声,伊萨手中的剑被打飞出去,打了个旋儿,重重地斜插入地面之下。   与此同时,那剑尖也抵在了伊萨的胸口。   目光从第一皇子冷峻的侧颊扫过,凯沃尔皱眉,收回手中的剑。   “你今天状态不好。”   他直白地说道。   伊萨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前,将自己那把剑从地里拔出来。   将长剑一甩,他转身看向凯沃尔。   “继续。”   近卫骑士瞥其一眼,咔的一声收剑入鞘。   “这种训练毫无意义。”   凯沃尔说完,然后转身向一侧走去。   他抬手,将水囊往伊萨所在的方向一丢,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萨接住了凯沃尔丢来的水囊,沉默稍许,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流入喉咙,缓解了喉咙里生出的燥热和干渴。   他攥着空了的水囊站着,灯柱上的火光映在抿紧的薄唇上。   夜风掠过他的颊,拂动他眼前的额发。   他站在草地上,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浅河。   浅浅的水面在大地上蜿蜒着,水面映着月色闪动着微光,圆润的鹅卵石安静地躺在河底。   伊萨走进河水里。   河水很浅,才刚刚没过他腰部以下。   他俯身,直接将河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压下了身体的燥意,汗水留下的黏感也被冲去。   抬手将发带扯下,那一头漆黑长发散落便散落在他湿漉漉的上半身上。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到他的唇上,那水润过唇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动,下意识抿了下唇,将唇上的水抿了进去。   凯沃尔说得没错,他最近的确有点烦躁。   根源也很简单——试炼已经结束,而他和莱维也已成年,这就意味着最后的抉择即将到来。   他那位父皇将为他和莱维选择一位导师,作为他们的教导者以及王座的引领者。   明明他早就已经决定选择他现在的监护人以诺城执政官塔卡沙,但随着时间临近,心底却又有些躁动。   ……那个人不会选他的。   伊萨很清楚。   比起自己,莱维和那个人的关系要亲密得多,他们在一起渡过了三年的时光。   对于那个人来说,要么因为嫌麻烦根本不想搅入其中,要么一定要选的话……必定会选莱维。   是的,明明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但——   “嗯?你还在这里?”   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伊萨的眼角微微一跳。   他抬眼,在黑夜之中尤为明亮的金发映入他的眼底。   “凯沃尔说,你刚刚在这里和他练剑。”   走进来的迦诺尔随意说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沙斐狄亚和凯沃尔站在外面商议关于费塔尔国军队退回去后的动向的事情,迦诺尔懒得听,便抬脚走进园林里,想着他们在外面说他们的,自己进来随意溜达溜达,消消食。   只是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某个湿漉漉地站在河中的俊美少年。   被水打湿的衣衫紧贴在伊萨的身上,将那紧致的肌肉线条清楚地暴露在黑夜的灯火之下。   他的肤色本就是像冰一般的冷白色,和散落在他身上的黑发形成强烈的对比。   那张脸上滚动着水珠,落在抿紧的薄唇上,让唇角泛出一抹光。   “你今天下午到的?”   迦诺尔走过去,在河边的石板上坐下来。   屈起一膝,他颇有兴致地看着半个身子浸在河水里的伊萨。   “没等莱维一起?”   真稀罕啊。   伊萨这家伙竟是没有等莱维,自己一个人先来了。   “你们总不会是吵架了吧?”   这段时间养伤养得实在太闲、就连恶作剧都失败了所以极为无聊的迦诺尔此刻对八卦很感兴趣。   “……没有。”   伊萨回答,口吻一如既往地冷淡。   他站在水中没有动,但目光已落在迦诺尔肩上。   “恢复得如何?”   迦诺尔笑了。   “你们见面都是这句话,估计明天莱维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你很想快点见到莱维?”   “啊?”   “从刚才开始,你一直都在说他。”   “呃,这是……”   这不是看到你了,下意识就联想到他了嘛。   迦诺尔歪了下头。   “怎么?不喜欢我说起他?”   “不喜欢。”   伊萨回答,语气很冷。   对于伊萨来说过于罕见的自白回答让迦诺尔一呆。   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   知道你宝贝自家弟弟,但也不至于别人提都不能提吧?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本还想着问一问伊萨关于自己离开后沙漠的情况,以及某个说话难听的卧底沙盗的现状,但被伊萨这么一堵,顿时没了聊天的兴致。   “知道了,不说就是。”迦诺尔悻悻然地说,“你继续洗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双手一撑地,就想要起身。   哗啦,那是黑眸少年在河水中走动时掀起水面发出的水声。   就在迦诺尔撑地的手才刚使劲时,突然走到他身前的伊萨就伸手按在其手背上。   他注视着迦诺尔的漆黑瞳孔陷着一抹暗色。   ……不说莱维的事情,你就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么?   少年站在水中,刚才走动时带起的水面波纹从少年劲瘦的腰侧荡开。   他身后长长的黑发浸入河水之中,末梢在水面上飘浮着散开。   他站在迦诺尔身前,一手按在迦诺尔身侧的石地上,一手按在迦诺尔的右手上。   他问:“你一定要选莱维吗?”   “啊?”   伊萨看见迦诺尔看着他的眼中透出一丝困惑,他看见那流金色长发从那昳丽精致的侧颊流淌而下。   长发的缝隙间,露出纤细肩颈那如花瓣般优美的弧度。   黑夜之中,月光映在那淡色的薄唇上,一点唇珠,泛着如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那唇柔软的触感,他是知道的。   这段时间里,在他每一晚的梦境之中,吻住这唇的人,都是……   少年忽地伸出双手。   他站在河水中,双臂从后面环过去,将坐在河岸边的迦诺尔整个儿搂在怀中。   右手扣紧在纤细的后腰上。   左手探入浓密的金发中牢牢地按住了迦诺尔的后脑。   他只是微微一仰头,那张俊美的脸就贴近到了迦诺尔的眼前。   迦诺尔的眼蓦然睁大。   伊萨稍一抬下巴,就含住了那因错愕微张的唇。   如花苞般的淡粉色,娇嫩如花瓣,柔软如水波。   含住时,仿佛有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不知是在河水盛开的莲花传来的清香,还是怀中这个人唇齿间透出的清香。   比梦境还要甜美的滋味,诱得人只想更深的、无止境地探索下去。   伊萨细长的眼微微睁着,目光越过金发看向迦诺尔的身后。   园林的门半掩着,从他所在的角度看过去,隐约在门侧看见他那位父皇的小半个背影。   茂密的灌木交织形成的绿色门栏将外面和园林里面分隔开来,若是白日,或许还能透过浓密枝叶的缝隙从外面看见里面的情形。   但,此刻是黑夜,光线暗淡,站在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伊萨却能隐隐听见他那位父皇和近卫骑士若有若无的说话声从外面传进来。   “伊——”   反应过来的迦诺尔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唇再一次被重重掠夺。   剩下的声音被伊萨重重堵回口中。   伊萨咬着他的唇,细长的眸眯起。   墨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潮涌动,将映在他眼中的迦诺尔的影子也浸染上暗色,他从喉咙里发出低得仅有凑得极近的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   “嘘。”他说:“你要将父皇引进来吗?”   ——你想让父皇看见吗?   迦诺尔眼睁得大大地看着伊萨,用难以置信的眼神。   伊萨湿漉漉的上半身的水痕透过来,将他的衣衫染得湿透。   他坐在河边,伊萨的身躯卡在他的双腿之间,强劲有力的手臂将他紧紧搂住,让他的腿根本无法使力将其蹬开。   他的手被迫按在伊萨的肩上,少年的肩膀是极为结实的,可以清楚地从手指上感觉到那紧致的肌肉绷紧的纹理。   被对方狠狠掠夺着的唇别说发出声音,就连呼吸都开始勉强。   因为刚一开始过于错愕而微张的唇一旦被对方抓住机会入侵后,就再也没法合拢拒绝对方的侵略。   唇齿像是被风暴席卷般。   少年的吻虽然透出一点青涩,但凶狠如野兽。   这只野兽肆意地掠夺了所能掠夺的一切,不留下丝毫缝隙,更是逼得人无路可退。   湿漉漉的漆黑长发垂落在迦诺尔的雪白的大腿上,仿佛是缠绕在他腿上的绳索,将其紧紧地缠住,挣脱不得。   脑子从过于震惊导致的一片空白,到现在的由于氧气被掠夺导致的难以思考的一团乱麻。   他张着嘴想要呼吸,但却因此被掠夺得更深、更加难以呼吸。   唇的缝隙里只能勉力发出一点微不可听的呜咽声,却又被河流哗啦的流水声所覆盖。   …………   寂静的夜色中,河流的流水声掩盖了坐在河边的人急促的呼吸声。   伊萨抬手,修长手指抚在急促喘息着的迦诺尔的颊边。   那白皙的颊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其他,浮现出如朝霞般的绯色。   “选我,好不好?”   黑如深潭的瞳孔映着眼前人的影子,他低声说。   明知是渺茫的,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心底抱着那么一线微弱的希望。   “做我的教导者,好不好,迦诺尔。” 第61章 第 61 章:“你还差得远呢,小鬼。”   一开始迦诺尔的脑子是宕机的。   被青涩而不知轻重的少年凶猛啮咬碾过的唇传来摩擦过度导致的刺痛,唇齿深处还残留着被暴风疾雨肆虐过后隐隐的酥麻……   他急促地喘着气。   缓过气来后,因为过于震惊而后又因缺氧而成了一团乱麻的脑子也终于理顺了当前的状况。   顿时,轰的一下。   本就已是绯红色的脸颊更是涨红得厉害,当然,其中一多半都是被气出来的。   这两个家伙到底搞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   当初在沙漠里莫名其妙被莱维强吻,他当做是莱维魔力失控神志不清也就罢了。   怎么?   现在伊萨也犯病了?   这两人最近一个比一个有病是不是!   迦诺尔眼含怒火地瞪向伊萨,刚要开口骂人,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选我,好不好。”   湿润的黑发紧贴在如冰雪般额颊边,水痕从发梢渗出,自少年的脸上滑落。   雪肤星眸,少年的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凌厉的线条和踏足战场的煞气又给这种俊美增添了几分猛兽般的野性气息。   偏生就是这种危险的野性气息,越发给人一种诱惑力。   就像是一头安静地潜伏于黑夜中的黑豹,在猎场上威风凛然的猛兽将漆黑的头颅垂服于你手中、如绸缎般的毛发任由你抚摸时,几乎没有人能抵挡这头美丽而又异常危险的猛兽给予你的诱惑。   “做我的教导者,好不好,迦诺尔。”   被伊萨这种过于异常的行为而弄断了线的迦诺尔脑子本来还乱着,但这一句话却是让他心里一顿,抓住了一根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宕机的脑子终于开始缓慢地重新运转了起来。   等等。   伊萨这家伙该不会是……在使美人计吧?   【做我的教导者】   如果他选了伊萨,做了伊萨的教导者,自然就不可能成为莱维的教导者了。   所以……伊萨这家伙为了将自己和莱维隔开,不惜舍身饲虎?   ……   …………   太拼了。   真的太拼了。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想到这里顿时觉得头疼不已,迦诺尔叹了口气,说:“伊萨,你听着,我没有对莱维出手的打算,所以你实在没必要……”   话说到一半陡然卡了壳,因为迦诺尔突然想到,好像就在不久之前,在那片沙漠里,他和莱维接吻了。   还是伊萨亲眼所见。   啊,这……   虽说自己才是被强吻的一方,但是从伊萨的角度看的话,说不定就真是自己勾引刚成年还不谙世事的少年人。   ……   突然没办法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那个,总之,和莱维那次是……”   眼前蓦地一暗,唇再一次被重重地覆了上来。   本就还残存着异感的唇瓣极其敏感,哪怕刚才迦诺尔只是轻轻抿了一下都颇感异样,此刻被再一次重重压上,对方那带着凉意的柔韧触感透过唇瓣敏感的肌肤传递过来,竟是蓦然生出宛如触电般的麻痹感,沿着后颈瞬间传递到后脑。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漆黑的纤长睫毛和浅色的羽睫末梢几乎纠缠在一起,伊萨的眼微睁着一点缝,凝视着迦诺尔脸上的神色。   当迦诺尔想要挣脱说话时,那按在后脑的手就重一点,唇舌更是趁机重重侵入;若是迦诺尔想要呼吸时,便轻上一些,留出些许的缝隙,让对方渗出微弱的呜咽之声。   前一分钟之前还颇为青涩的少年在仅仅实践过一次之后,就仿佛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种技巧。   那覆上来的吻不再不知轻重地胡乱啮咬,而是轻柔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缠绵,以柔软的力度纠缠着他的唇齿,更是伺机而动专攻于迦诺尔自己都不知道却被伊萨察觉到的敏感点。   后颈脊椎处仿佛有一阵一阵微弱的电流掠过,酥酥麻麻的让人的手都有些发软。   ——才第二次而已。   ——你那所谓强得可怕的战斗洞察力和应变力用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再一次被吻得无法呼吸,但由于这一次亲吻的感觉比上一次好得太多甚至还有点舒服的感觉,于是惊悚得发现自己竟然没之前那么强烈抵触的迦诺尔忍不住在心里如此郁闷地想着。   还有,在接吻这种事上输给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家伙,迦诺尔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尤其他还是三世为人、呃、不对,加上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现在都是第四世了。   ……虽然中间两次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但如果仅仅因为这点胜负欲就主动去迎战的话……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大概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惊吓、缺氧导致脑子晕晕乎乎以及某种让人后颈酥麻的舒服感等多种原因,迦诺尔觉得自己的思维也逐渐往不正常的方向跑去了。   当纠缠的唇终于分开时,他只觉得唇瓣烫得跟火烧似的,只有微风掠过时在唇上液痕引发的凉意才能缓解几分。   轻轻抿一下,竟是有点火辣的疼感。   迦诺尔并不知道,当他将那嫣红得如盛开花瓣般的唇抿住时,饱满而泛着水光的唇一动,那一直注视着他的少年黑眸眼底暗潮涌动着,喉结控制不住地蠕动了一下,又凑了上来。   不过这一次,由于在刚才的亲吻中伊萨不知不觉松开了按在他后脑的手,迦诺尔侧头,避开了对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迦诺尔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明白了。   他想了想,干脆单刀直入地询问。   “你应该知道,选我做你的教导者,你得不到任何好处。”   历代想要夺取王座的皇子所选择的教导者,无一不是具有一定势力或者在政务、军事领域极为出众的人才。   他们将成为皇子麾下的重要势力或是重要筹码。   而自己……这一世从一开始就直接躺平摆烂的迦诺尔很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还非要我做你的教导者?”   “因为是你。”   “……”   微风掠过被染湿的衣衫,那种凉意透入肌肤,让迦诺尔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和伊萨的目光对视。   少年的眼眸本该是冰冷的,漆黑如不见底的深潭,可此刻却泛着微光,像是夜空的星光落入其中。   那抹微光簇拥着自己映在黑眸的身影。   伊萨好像……是认真的?   猝不及防生出的念头,让迦诺尔心底蓦地一惊。   某种几乎是反射性生出地想要从少年执着目光下逃离的念头,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一直被迫按在伊萨肩上的手也想要缩回去。   可是他刚一动,伊萨按在他后腰上的大手就再一次施力。   他刚刚因后退在彼此之间稍微拉开的一点缝隙,在这一按之下再度消失。   少年强劲的手臂牢牢地搂住他的腰,将两人的腰腹以一种密不可分的姿态接触在一起。   湿透的衣衫隔在肌肤中间,也挡不住传递过来的肌肤特有的热意。   明明水很凉,但迦诺尔却莫名有种要被少年滚烫的热意烫伤的错觉。   某个念头从迦诺尔脑中一闪而过。   混乱的脑子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喜欢我啊?”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都是一僵。   迦诺尔僵住是因为,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伊萨这个除了自家弟弟以外谁都不在乎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光是从其对自己冷漠的态度就知道绝对不可能。   尤其是他还清楚地记得,伊萨当初可是亲口说过讨厌他。   唔,自己果然是昏了头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想的出来。   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迦诺尔心里想着说只是开个玩笑能不能找补回来,结果一抬眼……   少年睁大眼看着他,好像是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半晌没了动静。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石化了一般。   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分,脸上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被冰雪冻结住。   乍一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尊艺术家精心雕琢而成的矗立在水中的石像。   但在迦诺尔抬眼看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蓦地一颤。   腾地一下,一抹潮红从他颊上浮现。   伊萨看上去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大概是察觉到了脸颊上烧起的热意,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下半边脸。   可是脸上烧起的红色如火焰般蔓延得太快、太烈,那绯红色轻易就从他修长手指的指缝中渗出来。   冷白的肤色衬得那抹颊上的绯红之色尤为明显。   迦诺尔看见了伊萨那从微湿的黑发中露出的耳朵,那常日里冷峻而又傲气的少年皇子的耳尖此刻已经被烧成滚烫的火红色。   迦诺尔呆住了。   啊?   他睁大眼,错愕地看着伊萨。   啊啊?   这反映——?   伊萨原本搂在迦诺尔后腰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似乎是在慌乱之中想要后退,但又硬生生遏制住了这种冲动,仍是站在迦诺尔跟前。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那薄肌的线条轮廓尤为明显地勒起。   双手按在迦诺尔身侧的石板上,手指用力扣进石缝深处。   在血肉的战场上冷静而又强大的少年皇子在情感的战场却极为无知,且不知所措。   他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说什么。   一切,只能凭借着本能。   “迦诺尔……”   伊萨的黑眸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轻声喊着他的名字,俯身向前。   那略显锋利的薄唇再一次落在了迦诺尔的唇上。   和前两次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如蜻蜓点水一般,甚至还带着一点青涩的痕迹。   “……迦诺尔……”   伊萨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轻声地重复地喊着迦诺尔的名字。   但或许这已说明了一切的答案。   ……   迦诺尔慌了。   这走势有点不对。   和他以为的走势差别有亿点大。   一下子打得他措手不及,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注视着他的少年的眼如黑曜石一般,虽是黑如墨色,却又泛着如水般冰凉的微光。   这双眼执拗地注视着他。   明明常日里冰冷的眼,此刻眼底深处却像是灼烧着火焰,那火焰簇拥着他映在黑曜石眼眸中映出的影子,就像是灼烧着他一般。   仅仅只是这样对视着,心底都好像被烧得烫了一下。   那染着水痕的修长手指伸过来,似乎想要碰触他的颊。   迦诺尔下意识后退了一下。   “呃,那个,伊萨,我…………”   迦诺尔慌乱中才说了几个字,突然一件披风从上方落下,将他整个人裹住。   下一秒,他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那原本离他极近的少年俊美的脸瞬间离他远去。   而他肩以下的身体被披风裹着,已经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身体才刚养好一点,又在晚上沾凉水。”   将迦诺尔抱起的皇帝陛下如此训斥了一句,然后目光瞥向伊萨。   站在河水中的少年盯着他,和他一样细长的眼透着如肉食猫科动物般的凌厉之色。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对于沙斐狄亚的畏惧,而是闪动着某种惊心动魄的危险锋芒。   如一头被夺走猎物的猛兽,瞳孔深处有看不清的雾气翻腾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择人而噬。   和伊萨对视了片刻之后,沙斐狄亚的眼微微眯起,他俯视着伊萨的目光中透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还差得远呢,小鬼。”   说完,他抱着迦诺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经过站在一侧的凯沃尔身前时,皇帝留下一句。   “本以为经历了长途跋涉多少会有些疲惫,但现在看来年轻人的精力的确是相当旺盛。”他说,“既然这么晚都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你今晚就指导一下他的剑术吧,凯沃尔。”   皇帝陛下最后两个字略提高了音量。   他说:“一晚。”   “……是的,陛下。”   近卫骑士微微躬身,平静地回答道。   一脸面无表情。 第62章 第 62 章:我将正式任命你作为第二皇子莱维的教导者。   伊莱斯神殿的夜晚从来都是安静的,只能听见静静流淌着的伊莱斯河在夜色中的低语声。   皎洁的圆月临空,将银子般细碎的月光撒向深青色的石板。   神殿的后侧,那座常日总是紧闭着,唯有在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来到时才会打开的宫殿此刻亦是寂静的。   已是深夜时分,站在房门前负责值夜的年轻侍女已有些昏昏入睡。   带着河水凉意的夜风掠过她的颊,让她清醒了少许,用力地晃了一下头。   陛下尚未归来安歇,她们自然要在房门外的院子里等待着。   这名年纪尚轻的神殿侍女低下头,掩住自己的脸,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只是这一个呵欠还没打完,外面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一抬头,便看见那位一身浅青色服饰的皇帝陛下跨入大门,大步走了进来。   并非独自一人。   那位陛下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年轻侍女下意识眨了下眼。   她看见那明显属于陛下的深青色披风将其怀中人纤细的身躯大半都包裹住,在月光下如水般波光粼粼的金发散落在陛下的胸口、以及抱着其的手臂上。   因为被陛下抱着,那人的脸倚在陛下的胸膛上。月光被陛下高大的身躯挡住,落下的影子将那张脸挡住了大半,让人看不清。   她只能看见从陛下的深青色披风末端露出的那一截修长的小腿,随着陛下的走动在空中微微一晃,被月光映得嫩生生的,就像是一枚洁白娇嫩的花瓣被月光照出半透明的莹光。   衣角被人猛地一拽,晃神了一瞬的年轻侍女反应过来,赶紧和其他的侍女一样迎上去,然后俯身跪落在地。   她低着头,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抬起一点头,眼角余光往上瞄。   她看见陛下就这样抱着怀中的人径直一路从跪伏在两侧的侍女以及侍从之中走过去,走进了房间里。   关上的房门挡住了她看过去的视线。   她摸了摸脸,带着凉意的夜风掠过她有些发烫的脸。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反正刚才的那一幕,她看着就莫名生出一种脸红心热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陛下的眼神。   她所看到的那一瞬间,陛下俯视着怀中人的眼神温柔到仿佛能将人融化在其中。   …………   夜已经很深,迦诺尔裹着薄毯盘膝坐在大床上,拿眼小心地瞅着坐在对面的沙斐狄亚。   回来的时候,沙斐狄亚一路上都一声不吭,虽然脸上看不出来情绪,但迦诺尔能明显感觉到那不愉快的情绪从沙斐狄亚身上外溢了出来。   因此,他连自己下来走的要求都没敢提,就这么乖乖地窝在沙斐狄亚怀里被这么一路抱回了皇帝陛下的专属宫所里。   回来后,沙斐狄亚也只是吩咐侍女服侍他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就一直坐在房间一侧的桌后,翻阅上面那厚厚的一叠文书。   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而迦诺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边想着伊萨的事情,有些心虚,于是一边这么拿眼偷偷瞅着沙斐狄亚。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到了极点。   直到进入的侍女打破了这种沉闷的寂静。   这名侍女将一个白玉盘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退下。   盘中放着一个细棉布的小布囊,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雪白的碎冰放在小布囊周围,在夜色散发出丝丝的凉气。   侍女退下之后,沙斐狄亚将手中最后一张文书卷起,放在一旁。   然后,他站起身,转头向迦诺尔看去。   目光恰好和瞄向他的迦诺尔撞上。   迦诺尔目光一闪,下意识心虚地避开,往下望向地面。   “呃……你都看到啦?”   “看到了。”   “……”   迦诺尔缩了缩身体,将身上的薄毯裹紧一些。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自在。   一双眼忽闪忽闪地,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就是不看沙斐狄亚。   那模样看上去像极了一只做了坏事就团成一团往被窝里钻的小猫,让人看着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觉得实在可爱又是对此无可奈何。   反正皇帝陛下就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拿起盘中的布囊,他走过去,俯身,伸手揉了揉那柔软的金发。   “好了,我没生气。”   真生气,也不会是生你的气。   被摸头的迦诺尔仰起脸看他,天青色的眸轻轻眨了一下。   一缕金发散落在他的唇角。   房间明亮的火光之下,往日里淡粉的唇在被粗暴地摩擦后,此刻嫣红得仿佛是被碾出汁水的花瓣,水光潋滟。   就像是绽放的花朵透着即将滚落露水的靡艳。   下唇瓣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个小小的、极浅的啮咬留下的齿尖痕迹。   看上去尤为刺眼。   目光暗下来的沙斐狄亚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如熟透的蜜桃般饱满的唇瓣,听到迦诺尔嘶了一下。   “痛?”   迦诺尔很乖地点头。   唇上火辣辣的,不动还不觉得。   被沙斐狄亚一按,顿时就有点痛。   下一秒,他突然感到唇上一凉。   沙斐狄亚将刚才拿的小布囊按在他的唇上,里面透出的冰凉感顿时将唇上的辣意缓解了不少。   “敷一下。”   迦诺尔乖乖地拿着冰水囊敷嘴巴。   沙斐狄亚在床上坐下,一手撑着下巴。   “小鬼头就是不知轻重。”   他说,一脸嫌弃地哼了一声。   迦诺尔瞅他,忍不住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沙斐狄亚嗤笑一声,说,“年轻人不懂得藏心事,表现得太明显了。”   明显到让人看着就烦。   “……”   明显在哪里?   沙斐狄亚静静地看了迦诺尔一会儿,突然又开口。   “迦诺尔。”   “嗯?”   “莱维明天就到了。”沙斐狄亚说,“与那个人一起。”   “……哦。”   “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沙斐狄亚的话让迦诺尔露出警惕的眼神。   “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他警惕地盯着沙斐狄亚。   “您可是对拉尔玛起过誓哦,皇帝陛下。”   沙斐狄亚失笑。   他伸手,拍了拍迦诺尔的头。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过?”   他轻笑着说,   “我知道了,就那样吧。”   …………   ………………   神殿中央宽阔的议事厅中,浅青色的玉石在地上铺开,泛着雨过天晴般的明亮光泽。   议事厅只有三面围墙,它的正面是敞开的,向着东方,昭示着公正和光明。   每一日,旬日东升,第一缕光芒首先照入大厅之中。   阳光笼罩在身上,莱维迈步走入大厅之中。   他不是独自一人,他的身侧还有一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身着银白色的盔甲,浅色的披风从其宽阔的肩膀上垂落,将他魁梧的身躯笼罩住一侧。   方正的四方脸给人一种坚实而又沉稳的感觉,他的眉间有数道深深的皱纹,那是饱经风霜的痕迹。   在踏入大厅之时,他就解下了腰侧的那柄宽刃大剑,递给站在一侧的侍卫。   他大步向前走去,他身上的盔甲随着他的走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伊森,特洛维亚北方军团最高统帅,北方要塞莫切尔城城主。   皇帝的重要心腹之一。   这位将军一直牢牢守卫着特洛维亚北方的疆域,一次又一次击退了费塔尔国的入侵。   虽然才四十多岁,但北方的风霜已经在他的双鬓上染上了一抹白色的痕迹。   莱维之所以迟一步抵达神殿,就是因为他在中途接到了皇帝的命令,让他转道先去迎接这位伊森城主。   这位中年城主的目光落在站在议事厅中间的皇帝身上,快步走上前。   俯身,铁制护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前,深深地低着头。   “陛下。”   “让你百忙中跑这么一趟,辛苦了。”   “能得以谒见陛下,是我的荣幸。”   沙斐狄亚微微昂首,他刚想开口继续说下去,从一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父皇。”   沙斐狄亚的目光一顿,从伊森身上转而落在一旁同样俯身行礼的莱维身上。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请容许我先行退下。”   沙斐狄亚俯视着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皇子,眼中看不出什么意味。   稍许之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目送着莱维从大厅中离开,少年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的尽头。   议事厅中沉寂半晌。   皇帝没有开口,近卫骑士沉默地矗立在一旁。   跪伏在地的伊森城主自然也低着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一会儿之后,皇帝才开口,打破了厅里的沉寂。   他询问道:“你与他一路行来,对他感观如何?”   “莱维殿下在战斗上的天分毋庸置疑,对事务的嗅觉也极为敏锐,性格谦和爽朗,待人态度诚恳有礼,深得人心。而且行事风范颇为沉稳……唔。”   说到最后一句,伊森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这一路同行的数日里,就他所观察到的,这位皇子行事应该是沉稳且很有耐心的。   但刚才,那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去的举止又完全打碎了他对其‘沉稳’的印象……也不知道莱维殿下急切地离开到底是想要去做什么。   大概猜到了伊森最后这句话为什么卡了壳,沙斐狄亚笑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下去。   “伊森,我将你召来伊莱斯神殿的原因,你应该猜得到吧。”   “是的,陛下。”   “你愿意吗?”   “一切遵循陛下的意愿。”   皇帝点了点头。   “那么,‘他’就交给你了。”   “这是属下的荣幸。”   …………   明亮的阳光之下,莱维以极快的速度在神殿的花园之中奔跑着。   他的身影像是疾风一般在石板地上跃过,蓬松的黑发在他的颊边拂动着,他身后的披风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高高飞扬而起。   少年那双湛蓝的眼眸映着晴空,像是在阳光之下波光粼粼的清澈碧水,闪动着星光似的微光。   他手一撑,从高高的石栏上一跃而过。   一旁的石子路上,一行正在前往神殿大堂的侍女们手捧着今日从伊莱斯河中新盛起的水的银盘,她们或是睁大眼或者捂住嘴,神色错愕地看着那名黑发少年从高高的阁楼上跃下。   莱维纵身落在草地上,他身后高高飞扬的披风随之落地。   他对被他惊到的侍女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透出一分歉意。   然后,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神殿侍女们彼此看了看,或许是因为少年的笑容过于灿烂,那笑意中所蕴含的快乐仿佛也感染了过来,她们也不禁莞尔一笑。   有人忍不住好奇地想,那俊秀少年那么开心,一脸期冀之色,是想要去见谁呢?   …………   炽热的阳光透过天窗照下来,落在站在厅中的皇帝陛下脸上。   他注视着跪伏在他脚下的莫切尔城城主伊森,落入光的琥珀色瞳孔浅得仿佛泛着淡金的色泽。   “伊森,我会在明日正式任命你作为第二皇子莱维狄亚的教导者。”   他说,   “那之后,你要将其带往莫切尔城教导。” 第63章 第 63 章:“选择我,我将履行我所有的誓言,直到我和你死亡的终结。”   神殿一角的花园里,拱形石柱之上,茂密的紫藤花重重叠叠垂落而下。   数十根拱形石柱形成了一道拱形的长廊,那长廊之中皆是如珠帘般坠着的紫藤花簇。   风一掠过,随之拂动起来的紫藤花簇便成了涌动的淡紫色海浪。   小青鸟在茂密的紫藤花簇中飞快地穿梭着,在一片淡紫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痕迹。   而后,它落在站在石栏前的迦诺尔的右肩上。   漆黑的豆豆眼瞅着迦诺尔没注意自己,偷偷地将一片叼来的淡紫色细小花瓣放在了迦诺尔的头发上。   ‘戴花花’~~   得逞了的小青鸟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将一直托腮看着下方那片涌动的河水的迦诺尔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玩够了?”   迦诺尔笑着伸出手指,小青鸟主动凑过来,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紧接着又啾了一声,像是在撒娇。   最后,满意地看了一眼迦诺尔头发上的淡紫色花瓣,它展开双翼飞向高空。   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湛青色的天空之中。   真好啊。   迦诺尔趴在石栏上,仰头看着小青鸟消失的身影,不由得如此感慨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主动了。   但不负责。   有什么麻烦直接甩到身后。   可比他好多了。   毕竟他可不能把那些麻烦随便甩到一边。   放下托腮的手,迦诺尔直起身,他所站着的地方是园林中一处向外悬空的石台。   几重石台自下而上呈螺旋形重叠而起。   他站着的,自然是最高那一叠石台。   从河面上吹来的带着湿润气息的风掠过他的颊,掀起颊边金色的发丝。   站在这里,能俯视到整个园林,也能眺望到整个伊莱斯河面。   他看着那金色的阳光铺满河面,看着远方白色的帆船在金色的河水上来来往往,看着鱼跃水面泛起粼粼波纹,看着水鸟在白帆中穿梭而过。   视力所及之处,皆是一派勃勃生机的景象。   “迦诺尔——”   突然从下方传来的清朗叫声让他下意识将眺望远方的目光收回,低头向下看去。   那几重叠起的石台之下,河水边缘的石道上,不知何时来到的莱维站在下方,仰头看向他。   迦诺尔看不清离得太远的少年脸上的神色,只能看到那一头蓬松的漆黑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两人的目光对上的一瞬,莱维的身影动了。   他手一按石栏,人已跃上了第一重石台。   看莱维那架势,似乎是想要就这样直接从最下面翻跃上来。   迦诺尔懵了一下,赶紧向下喊。   “等一下,旁边……”   旁边有石阶,可以绕着走上来。   但说了一半,他就闭了嘴。   因为已经没必要说了。   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少年已身姿矫健地翻跃了那三四重从石壁上凸出的石台。   再眨了下眼的功夫,迦诺尔便眼睁睁地看着莱维一只手已经抓在他眼前的石栏之上。   紧接着,下一秒,莱维整个人翻身而上。   迦诺尔站在石栏之前,仰着头略有些愕然地看着已经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年。   莱维屈膝踩在悬空的石栏上,微弯的眼俯视着眼前的人,一膝还跪在石栏上。   从河面上吹来的风将他肩上的披风卷起,在空中拂动不休。   湛蓝的眸弯起,他对迦诺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阳光明媚,少年的笑容亦是异常明亮。   所谓灿烂如骄阳,便是少年笑起来的模样。   “迦诺尔。”   他开心地笑着说,“我好想你。”   ——我好想见你。   被莱维不同寻常的行为给惊了一下的迦诺尔终于回过神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真是急性子……”   他笑着回答,向蹲在石栏上的少年伸出手。   “行了,下来吧。”   莱维握住了迦诺尔伸来的手。   他仍旧半跪在石栏之上,低下头。   他漆黑的发梢散落在对方纤细手腕上的金环缝隙里。   他的唇深深地落在被他握在手中的白皙手指上。   他垂眸亲吻着迦诺尔的手指,再一次轻声重复着。   “我很想你。”   我想早一点见到你。   我想早一点碰触到你。   一秒也不想多等。   风呼啸而过,将石台后面那紫藤花的长廊吹得花海翻涌。   数不清的淡紫色细小花瓣被风席卷着,从站在石台上的两人身侧簌簌飞掠而过。   迦诺尔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天青色的瞳孔映着眼前少年那蓬松的黑发,像是影子映在他眼中,有所触动般,让他眼底多了一点什么。   但,当他轻轻眨了眼时,那落入其中的影子便如浮云般在他的眼底融化。   …………   时光如同安静流淌的伊莱斯河,转瞬而逝。   日升日落。   覆盖在河面上的金色阳光就像是潮水般褪去,被寂静无声的黑夜笼罩。   敞开的落地窗外,池水中的莲花花瓣上已染上露水,风一吹,珍珠似的露水就在花瓣中滚动。   迦诺尔坐在长椅上,依然是习惯性地双臂拥起屈起的右膝的坐姿。   头微微侧着倚在膝上,他歪着头,看着盘膝坐在他身前的软垫之上的莱维。   一杯只剩下小半杯的石榴汁摆放在长椅边的矮桌上。   之前迦诺尔本想从伊萨那里问一问沙漠里的后续情况,但是因为某个意外,没能成功问到。   所以他这一次直接问了莱维。   比起某人,莱维可乖巧多了,迦诺尔问什么就乖乖地回答什么。如此一来,总算是满足了迦诺尔对于自己离开后发生的那些事情的好奇心。   据莱维所说,乌莫尔沙漠中残余的沙盗势力已被清剿干净,遵照皇帝传达过去的命令,那位卧底沙盗埃瑞尔留了下来,暂时控制住那一处真空地带,避免其他国家领域里的沙盗势力趁机渗透进来。   而费塔尔国伪装成沙漠的那只军队也已大败而归,想来经过这次之后,费塔尔国会安静一段时间。   “埃瑞尔不是还受着伤?他一个人没问题吗?”   “那家伙皮糙肉厚的,你不用担心他。”   撇了下嘴,莱维如此回答。   随后立刻提出了一个让迦诺尔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的问题。   “伊萨呢?他不是比我先回来吗?怎么一天都没见到他人?”   “这个……他被你父皇关了禁闭。”   “???”   莱维惊讶,“为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关一两天就会放出来了。”   为了避免莱维继续追问下去,这次换迦诺尔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之所以比伊萨迟来,是因为去迎接那位北部军团的统帅伊森。”迦诺尔笑眯眯地说,“我听说,这位可是特洛维亚的名将,也是整个帝国数一数二的剑术大师。”   “你对他感觉如何?”   莱维唔了一声。   “才两天,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但他一直驻守着帝国北疆,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顿了一顿,他又继续道。   “而且也的确很强大。”   在同行的这两天里,晚上休息之余,那位伊森城主和他对练过一次。   若是纯粹从剑术上来说,那位城主比凯沃尔以及奥维还要强。   迦诺尔伸手,拿起矮桌上的石榴汁。   “你不想跟他学习剑术吗?”   他一边问,一边慢慢地将剩下的果汁喝完。   “想是想,不过他只是来向父皇述职,并非调回王城。”莱维有点遗憾地说:“所以他很快就会返回北城。”   他一边说,目光落到迦诺尔那握着琉璃杯的手上。   空了的琉璃杯的杯壁在灯火下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映在握着它的纤细手指上,映得那指尖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意。   然后,他看着迦诺尔将空了的琉璃杯放回矮桌上,抬起那只手捂在嘴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迦诺尔的脸上已经流露出淡淡的困倦之意。   很晚了。   莱维知道。   夜已经很深,该休息了。   他知道。   可是……不想走。   打完呵欠的迦诺尔看了看夜色,弯月已升到夜空的正空。   “该睡了。”他说,“你也去休息吧。”   “……哦。”   虽然莱维是这么哦着,但当迦诺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向房间深处的大床走去时,低头发现莱维还是坐着没动。   少年就这么双手按着脚,盘膝坐在软垫上,睁着一双湛蓝的、圆润的杏眸眼巴巴地看着他。   从见面起一直到此刻的深夜,莱维一直在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像极了一只许久未见到主人的大狗狗,那黏糊劲儿极其惊人。   若是换成以前,迦诺尔大概就不耐烦地赶人了。   但今天……   迦诺尔叹了口气。   算了。   “知道了,让你睡这里就是。”   和莱维瞅着自己的眼对上,他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俯身,伸手,用力揉了下坐在地上的少年蓬松的黑发。   迦诺尔笑着说:“所以你就别装可怜了。”   被揉毛的莱维仰着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   灯火已经熄灭,夜色很快从外面涌入,填满了房间的空隙。   床上的两人安静地躺着,就像以前一样。   莱维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迦诺尔。   在过去这三年里,从他还是个弱小的小孩的时候开始,他就经常像这样蜷缩在这个人的床上。   贴近这个人的身边,看着那明亮的金色,碰触着这个人温暖的身体。   哪怕仅仅只是抓着这个人的指尖,那暖意就能源源不绝地涌入他冰凉的身体,让他能够安然入睡。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温暖,深入骨髓。   借着从天窗缝隙中透下来的一点月光,少年的目光细细描绘着眼前这张昳丽的面容。   最后,目光落在迦诺尔的唇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微张的薄唇似乎比印象里要嫣红了一分,就像是堪堪绽放了一点的花瓣。   脸上忽的一烫,莱维翻身坐起。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这几天每天晚上,他总是会梦到自己亲吻迦诺尔的一幕。   那唇瓣柔嫩的触感……真实得好像是真的发生过一般。   少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紊乱的心率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左手的中指上,指环所嵌着的天青晶石折射出的亮光映入他的眼底,让他的眸仿佛也泛出光来。   他的眼底盈出一点笑意。   另外一枚同样的指环,他好不容易才在那片西风莲凋零后的荒地里面找到。   迦诺尔答应过他,在他试炼回来之后,作为祝贺他成年的礼物,会答应他一件事。   抚着手指上的天青石指环,少年弯眸而笑。   夜空所有绚丽的星光都落入他的眼底,溢出最甜美的光。   …………   ……………………   这一日的云层很厚,布满天空,挡住了太阳。   虽然没了炽热的太阳直晒,但空气依然如流火一般,燥热不已。   虽然是睡在迦诺尔这边,但莱维仍旧习惯性的一大早就醒来。他没有惊动还在睡着的迦诺尔,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为了不打扰迦诺尔,他没在这座偏宫的院子里晨训,而是前往了较远的神殿园林。   晨训后,一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的他去沐浴了一番,然后才向神殿的议事厅走去。   在前往议事厅的路途中,他看见路过的池水中那雪白莲花开得盛,想了想,摘了小巧的一朵,插在胸口佩饰上。   议事厅外面,石路边上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晃着,因为多云,所以只在地面上落下浅淡的斑驳光影。   少年从斑驳的树影之下走过。   当他走过树边时,就听见到了湿热的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蝉鸣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的树影在他的脸上一晃而过。   当一脚跨入议事厅中,气温骤降,空气瞬间变得凉爽了不少。   抬头去看,便能看见议事厅的四角上,那白玉的巨盆盛放着大块大块的冰块,冒着丝丝白气。   大厅很安静,人也很少。   他看见他的父皇站在议事厅的长桌案后面,淡色的影子长长地拉在深青色石板之上。   近卫骑士凯沃尔一如既往,如影随形站在后侧的石壁前。   皇帝站在桌案后,微俯下身,手中雪白的鹅毛笔在迅速地划动着,在铺开的深青色卷轴布帛上写着什么。   当看到莱维进来时,或许是因为那道御令已经写完,他停下笔,目光淡淡地向莱维看来。   “莱维狄亚。”   沙斐狄亚语气淡淡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没有召你前来。”   少年的目光迎向他的父皇。   他的眼原本如杏仁般圆润,平日里给人以清俊感,但此刻那杏眼的眼角微微上挑时,便在眼角勾出一个凌厉的钩线。   于冰火中淬炼的刀锋一朝开了刃,便是锋芒毕露。   少年盯着沙斐狄亚的眼神如同成年后迎击长空的鹰隼的锐利,透出细碎的寒芒。   “您说过,试炼结束后,我能自行选择我的教导者。”   沙斐狄亚放下手中的笔,刚书写下的字迹还有些湿润,需要晾干。   因此,卷轴布帛没有马上被卷起。   目光扫过自己刚刚写下的御令,他回答:“是,我说过。”   “我……”   莱维刚要开口,突然看见侧门的门帘一动。   垂落的繁重珠帘被一只大手掀起在一旁,骑士长奥维掀起帘子的大手下方,他最为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散落了一身的流金长发映着从其身后照来的阳光,带来亮光,亦是让少年的蓝眸瞬间亮了起来。   看了已经将目光转向那一边的父皇一眼,莱维目光一沉,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径直向迦诺尔走去。   他看见迦诺尔的目光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迦诺尔站在门口,逆光之下,他看不清迦诺尔此刻脸上的神色。   莱维俯身,修长的腿屈起,右膝落在坚硬的深青色石板上。   他跪于迦诺尔的身前。   “迦诺尔。”   少年说,他仰头凝视着身前的人,他的眼如映着青空的一汪碧水,透亮而又坚定。   “选择我。”   “我会尊重你,信赖你。”   “我会如你所期冀的那样,成为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优秀的存在。”   “我会守护你,如同之前你守护我那般。”   “我将履行我的誓言,直到我和你死亡的终结。”   少年的瞳孔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天空落下的光都仿佛融入那双湛蓝的宝石之中。   “在誓言的女神伊莱斯的见证之下。”   他向迦诺尔伸出手。   一枚指环安静地躺在他向迦诺尔伸出的手掌上,嵌在其上的天青晶石折射出一道冰凌似的微光。   “以此作为我莱维狄亚誓言的信物。”   徐徐微风掠过,带着夏日里温暖的气息。   议事厅中寂静无声,唯有厅外的棕榈树上传来的蝉鸣声。   流云从天空缓缓飘过,厚厚的云层中泄露出一缕阳光,穿透大厅的天窗落在两人中间。   迦诺尔俯身。   他的手穿透那一缕阳光,握住了莱维的手。   他的手指握在莱维的指尖,停顿稍许,而后,轻轻一推,将莱维平摊在他眼前的手指卷起,让莱维的手攥成拳。   天青晶石的亮光消失在少年被卷起的手指里。   而迦诺尔的手就握在莱维被他推卷起的拳上。   少年仰着头,映着迦诺尔身影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空茫。   “莱维。”   那是莱维最喜欢听到的声音。   从以前开始,他就喜欢听这个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这个声音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清透而又悦耳,如是春日黎明时分晨曦中的风,掠过颊边时总是会留下一缕温暖。   ——那也只是留下一缕暖意。   ——当它消失无踪的时候,只会让寒意更深。   一只手伸过来,抚在他的额发上,就像是以往许多次一样。   那只手的总是暖暖的。   可是这一刻,那透过发丝传过来的肌肤暖意在浸入身体时,让他浑身发冷。   明明身处酷暑之中,躯体却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看着迦诺尔俯身,明亮的金色长发随着其的俯身落下来。   垂落在他的手腕上,垂在他胸口的洁白花朵上。   单膝跪地的少年仰着头、睁着眼,看着迦诺尔吻了吻自己的额头。   “你是个好孩子,莱维。”   他看见迦诺尔对他笑。   天青色的眸弯起,弯成如月牙般的弧度。   那一直都是他最喜欢的笑容。   迦诺尔这一刻注视着他的目光很温柔。   那仿佛是即将结束,因而最后给予他的温柔。   他听见他说:“所以,不行。”   他听见他说:“御令已下,所以,选伊森城主做你的教导者吧,莱维。”   风刮了起来,天空中厚厚的云层在风中碎裂开来。   炽热的阳光从碎裂的云层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阳光太过炽亮,反而让视线所及之处如白茫茫一片。   莱维的眼底落入阳光碎裂的痕迹。   从大厅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阳光炽热的气息,自这座大厅那数不清的白色石柱之中呼啸而过。   风从迦诺尔的身后吹来,卷起了那长长的金发,越过其的肩,从莱维的颊边掠过。   少年安静地跪着,却是身姿笔挺,如一株笔挺的青松。   他肩上的披风却在那呼啸的风中高高地飞扬而起,弯出起伏的弧度。   他的右手攥紧了掌心的指环,坚硬的金属深深地陷入肉里。   蓬松的漆黑额发在风中拂动不休,连带着落在眼窝上的额发影子也跟着晃动不休。   如倒映着青空的湛蓝眼眸时而被阴影掩上,又时而离开阴影。   他目光透过迦诺尔那放在自己额头上的右手手指的间隙,落在迦诺尔的脸上。   然后,莱维笑了。   少年的笑容一如往常澄澈。   他对迦诺尔微笑。   那弯起的蓝眸之中光影深深浅浅、明明暗暗,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坠了下去。   他轻笑着说:“好。”   一片被风撕碎的雪白花瓣从他的胸口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 第64章 第 64 章:我也喜欢莱维你,但是……再见,少年的莱维。   夜色寂静,月光落在绽放的蓝莲花上,将娇嫩的花瓣晕染成半透明的淡紫色。   池水波光粼粼,一缕清香在其上盘旋不去。   莲花池一旁的圆石桌前,迦诺尔坐着。   他的影子被月光映在石板地上,斜斜地拉开,末端落入池水边缘。   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他低着头,脸埋入十指交叉的双手的手背里。   浓密的金发从颊边垂落,盖住侧颊。   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郁闷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伸来,将一杯冰水放在石桌上。   “已经一整天了,迦诺尔大人。”   褐发骑士长注视着埋了半晌头的迦诺尔,低声说,“如果您后悔了,可以随时改变您的决定。”   “倒不是后悔……”   迦诺尔低声喃语着。   他抬起头,一脸郁闷。   “就是……唔,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自己好像做得有些太那个……”   形容不出来此刻心里那种不得劲的感觉,他有些烦躁地胡乱揉了一下额发,将原本柔顺的发捋得凌乱了几分。   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孩子太乖巧太听话过头了,让他的愧疚感蹭蹭直涨,停都停不下来。   迦诺尔长叹一口气。   他往桌面上一趴,侧着头,半边脸埋入双臂之中。   明亮的金发散落在石桌上,顺着桌沿落下。   一想到莱维在那个时候还能微笑着对自己说‘好’,迦诺尔就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被扎得有点隐隐作痛。   这也是他郁闷了一整天的原因。   啊,越想越郁闷。   迦诺尔一按桌子猛地起身。   烦死了。   不管了。   睡觉去!   “迦诺尔大人?”   “我去睡了。”   眼见迦诺尔向房里走去,奥维随即跟了上去。   “需要我陪您吗?”   迦诺尔嘴角一抽。   “……我是要人哄睡的小孩吗?你要给我唱摇篮曲吗?”   骑士长沉思稍许,认真地回答。   “如果迦诺尔大人您需要的话,我可……”   “不需要谢谢!”   迦诺尔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光是想象一下奥维给自己唱摇篮曲的情景,他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赶紧说:“刚才不是有侍从过来传令说陛下让你尽快过去吗?你快去吧。”   站在卧房里,对着哪怕已经走到大门口还要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奥维摆了摆手,迦诺尔有点哭笑不得。   最近奥维对他实在是保护过度了,只要一从沙斐狄亚那里回来,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无论他想做什么奥维都会先一步替他做好,比如掀个帘子都会先一步帮他掀开,就差没给他喂饭和洗澡了,让迦诺尔有种自己不是手受伤了而是手断了的感觉。   嗯,而且还是两只手都断了的那种。   换上宽松的寝衣,迦诺尔上了床。   他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上翻阅着一本刚才随手拿的书籍。   只是他的目光虽然盯在书页上,心思却不在,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他放下书,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莱维就睡在他的身边。   ……说起来,他好像都有点习惯莱维赖在自己这里了……   迦诺尔垂下眼,黑夜中,细密的睫毛在他颊上落下深色的影子。   他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直以来,莱维都表现得非常明显,希望自己做其的教导者。   而他总是把这事敷衍了过去。   一边敷衍,一边瞒着莱维,让沙斐狄亚给莱维选了另一个人。   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完全可以说是在欺骗那个如同孩子般单纯的少年。   如果莱维当场发怒,或者直接质问他为什么要欺瞒自己,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郁闷。   但莱维没有。   那个温柔的少年甚至还微笑着,对自己说好。   啊……良心有点……   果然还是觉得愧疚啊。   虽然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不被卷入那两兄弟的爱恨纠葛之中。   但对于现在的少年莱维来说,怎么看都是自己抛弃了他,将他甩给了别人。   迦诺尔心底如此叹息着,放下手中根本没看的书,正想要躺下睡去。   只是还没躺下,突然外面传来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循着响声将目光投向卧房正面的落地窗。   因为要睡了,所以落地窗已被紧紧关上。   但他看过去时,好像看见窗外有影子在晃动。   迦诺尔心里蓦地一动。   是树影吗?还是……   他下了床,向前走去。   伸手,一把将落地窗推开。   在落地窗敞开的一瞬间,一阵夜风呼啸而来,将迦诺尔那一头金发在其身后高高掀起。   明亮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的脸上。   迦诺尔侧头看向刚才感觉影子晃动的一边,只看到树影在晃动,斑驳地落在窗子上。   果然是树影……   迦诺尔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心底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几年里,他早已习惯了在推开窗户的时候,就会看见一个黑发的少年乖乖地坐在窗下,抬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   算了。   别多想了。   愧疚是一时的。   总比以后又陷入那两人的爱恨纠缠中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好。   迦诺尔如此想着,伸手想要抓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的窗户,将其重新关上。   “你在找我?”   还没来得及碰触到窗子的手突然被从黑夜中伸出来的手握住。   还有,那熟悉的少年声伴随着伸来的手一并从夜色中传来。   迦诺尔下意识回头。   握住他的手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   低头看他,双眸微弯,唇角透出一抹笑意。   “莱维?”   莱维站在黑夜中,漆黑额发的细碎发梢落在眼前,让那双微弯的蓝眸仿佛融化在夜色里。   他的目光落在迦诺尔肩上。   宽松的寝衣被风一鼓动,肩颈处便敞开了大半。   从衣襟里露出的,除了细腻的肌肤,还有一截雪白的绷带。   少年伸手,将衣襟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扣上。   “夜风有些冷,别吹凉了。”   他对迦诺尔说,圆润的杏眸流露着浅浅的笑意。   少年的神情、少年的语气都一如既往,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   看上去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少年也什么都不曾改变。   “唔……”   正当迦诺尔这么想着,莱维在为他扣好衣扣后,忽的低下了头。   少年的唇落在他的眉心。   迦诺尔睁着眼。   被月光映过来的树影在地面上晃动着。   散落下来的漆黑发梢映在他的瞳孔里,纷纷扬扬的,像是一场在他瞳孔的青空里下去的细碎雪末。   那抹带着凉意的柔韧触感印在他的眉心。   ——并非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个曾经在进入他的房间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征得他同意的少年,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刚摘下的花朵递过来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等待他接过去的少年……这一次,再也没有和以前一样坐在窗子下,再也没有继续等待下去。   紧闭的窗户被敲开。   少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低下头,毫无预兆的,没有得到任何允许——亲吻了他。   如同某种未知的蜕变。   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走向失控。   “是离别之吻哦。”   抬起头的莱维对迦诺尔笑。   黑夜之中,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亮到让人看一眼都不由得心惊的地步。   “明天我就要随同我的老师伊森前往北方。”莱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明亮蓝眸看着迦诺尔,说,“但你不会去为我送行的,是不是?”   “…………”   的确没打算明天去送人的迦诺尔又不由得有点心虚。   “所以,我来向你道别。”   莱维微笑着说。   若是之前,他早已对迦诺尔露出明显的失落之色,他会用委屈的眼神看向迦诺尔——但,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表演。   他用这种表演等待迦诺尔因怜悯来到他的身边。   他已习惯了失落。   他已习惯目送迦诺尔离去,看着迦诺尔待在他父皇的身边。   他已习惯了安静地等待。   等待迦诺尔偶尔记起自己的时候,回头看自己一眼。   ——从来都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   但现在,他不愿意了。   他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味地等待下去。   乖巧的孩子只能等待他人的施舍。   他做了三年的‘乖孩子’,又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得到。   所以,够了。   他不想继续做迦诺尔喜欢的‘乖孩子’了。   莱维再一次握住迦诺尔的手。   他的动作很快。   在他将迦诺尔的左手抬起的同时,夜色中一道青光闪过。   迦诺尔只怔了一秒,一枚指环已经被莱维迅速地套入其中指上。   一贯到底。   “等等,莱维,这个我说过我不要。”   虽说在特洛维亚这里,指环并没有他原来那个世界里被赋予了恋爱、伴侣等类似的意义,而仅仅只是在大多数时候作为契约的信物。   但迦诺尔看着被戴上的指环,总觉得怪怪的。   尤其是在看见莱维左手上戴着一模一样的天青石指环时,越发觉得别扭。   他下意识想要取下来,但是手被莱维握住。   “迦诺尔,你答应过我,等我从沙漠回来后,答应我一个请求作为我成年的贺礼。”   莱维握紧迦诺尔的手,阻止他取下指环。   他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迦诺尔。   “我的请求只有一个,戴着这枚指环。”   少年用带着一点委屈的声音对迦诺尔说。   “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们以后很久都见不到面了。”   “我只是想要在我离开后,你看到这枚指环的时候,会想一想我。”   他低低地说,像个不愿离别的孩子,歪着头看着迦诺尔。   “戴着它,好不好?”   惯来吃软不吃硬的迦诺尔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毕竟是他先给出了承诺,说了就得做到。   既然没办法答应莱维做其的教导者,那么至少莱维的这点小要求他就答应了吧。   他放下想要取下指环的右手,回答道:“我会戴着的。”   那话一落音,少年的眼就再一次深深地弯了起来。   他的杏眸弯成细长的弧度,温柔的含笑双眸却莫名让人心悸。   莱维的目光落在迦诺尔的额头上,在夜风中纷飞的金色额发掩住了他刚才亲吻过的眉心。   ——那是离别之吻——   有白日,就有黑夜。   有离别,就会有再会。   莱维戴着指环的左手紧紧地握着迦诺尔的手,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和迦诺尔中指上的指环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天青色晶石交叠着,在夜色中彼此反射着微光,仿佛融为一体。   少年微微低头。   他的唇落在那交叠在一起的指环上。   他说:“等我回来,迦诺尔。”   他微笑着说:“约好了哦。”   少年沁蓝的眼透出的笑意似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那抹蓝意在笑意之中却仿佛蕴含着看不到尽头的气息。   就像是无止境坠落下去也落不到底的海底深渊,极致的蓝意融化在一起侵蚀了所有其他的感官。   和那双眼对上,就像是被那抹极致的深海吞噬。   …………   夜已经很深,莱维也早已离去。   回到卧房里的迦诺尔已经重新躺在了床上。   只是躺了许久,也没有一点困意。   他抬起手,看着左手上那枚新戴上的指环。   天青晶石在黑暗中闪动着微光,映入一样颜色的眼底。   【我喜欢迦诺尔】   少年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从小时候,一直到长大后的现在,一次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迦诺尔看了指环好一会儿,唇微微一动。   “我也是,喜欢莱维你的。”   他在夜色里低声喃语着。   灿如骄阳、清俊温柔,又满心满眼都只有你的少年人,怎么可能不喜欢?   是的。   莱维。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喜欢你的。   所以,要到此为止。   为了不让这样的喜欢变质,毁灭。   如果不想变成和上一世、再上一世一样,就必须到此为止。   再见,少年的莱维。 第65章 第 65 章:这一次,他谁都不选,谁都不要。   烈日当空。   酷暑时分,太阳尤为炙热,曝晒下的阳光仿佛能融化大地。   一丝风也没有,道路旁的枝叶几乎不曾晃动,就连夏日的蝉也停止了鸣叫。   当莱维走出大门时,一眼便看到路边靠在树上的身影。   一头长长的黑发束在身后,伊萨垂着眼,靠在树干上站着。   浓密的树影笼罩在他的身上,映在那张冷峻的脸上。   哪怕在夏日时分,他的颊仿佛也透出几分寒冰似的冷意。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莱维径直向伊萨走去。   靠着树的伊萨亦是起身,细长的眼微微上扬,注视着向自己走来的莱维。   “他还没有选。”   莱维说。   他对伊萨笑了一下。   可是他那含着笑意的眼却挑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原本圆润的杏眼眼角上挑时,如淬炼刀锋的目光丝毫不输给他的兄长的锋芒。   他伸出手,握成拳,轻轻地撞在伊萨的胸口。   “我不会输的,伊萨。”   【我也想要王座,但是就算输给伊萨也没关系。】   【因为比起王座,我有更想要的东西。】   他曾经这样说过。   可是,若是他所渴求之物,唯有在王座之上才能碰触、才能得到呢?   【我不会输的。】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两股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气流猛然旋转起来。   无形的气流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在空气中碎裂开来。   一股无形的力道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散开,让他们脚下的草丛向外伏倒而下。   伊萨束起的漆黑长发在他身后高高飞扬着,擦过莱维的颊。   莱维身后翻飞的披风在他前行时,掠过伊萨的肩膀。   莱维没有回头。   伊萨也没有回头。   有着同样的血脉,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魔力,他们是犹如彼此半身的存在。   他们比任何人还要了解彼此。   所以,无需多言。   只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们都懂得彼此心中所想。   炽热的骄阳之下,两个少年擦肩而过。   他们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亦或,终究还是同一个方向。   …………   ……………………   傍晚时分,热气消退了许多。   一点风掠过神殿上空,带来了伊莱斯河湿润的气息。   顺着长长的石道,迦诺尔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到了这些天里他经常去的地方。   神殿角落的边缘之处,底座的边沿。   如往常一样,他在那底座边沿坐了下去。   但也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他总是在清晨或是上午时分来到这里,那个时候河水刚刚涨潮,高高的水面几乎只差一寸就能漫过神殿的底座。   他坐着,小腿就能浸入河水之中。   而现在是傍晚时分,河水退了潮,于是水面便低了许多,离神殿地面几乎有数米之远。   他坐下时,小腿就悬空了。   低头一看,便能看见那河水涌动着、轻轻地拍着神殿底座的石壁。   响亮的哗啦声从他脚下传来,那是浪花拍打的声音。   迦诺尔只是淡淡地看了脚下一眼,便抬起头,向着宽阔的河面远远地眺望过去。   落日已经落入了河水之中,只在天与河的交界之处留下一道余晖。   赤色的火烧云在河的尽头翻滚着,将赤红色映在河面之上。   当伊萨循着侍女的指引,沿着迦诺尔走过的路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石壁边缘的迦诺尔。   纤细的小腿悬空着,偶尔轻轻晃动一下。   被微风掀起的几缕金色发丝掠过耳后。   火红的落日余晖映在迦诺尔的侧颊上,像是在雪白的娇嫩花瓣上覆上一层殷红的火光,越发昳丽。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就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伊萨走到迦诺尔的身边。   他站在神殿的石壁边缘,俯视着下方退潮的河水。   波纹漾动着的河面离神殿地面已有数米之远,甚至露出底座之下黑色的岩石。   “坐在这里,掉下去会很危险。”   那从身侧传来的一如既往冷冽的声音,让迦诺尔哪怕不回头,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他哼了一声。   “反正我掉下去,你也会跳下去救我。”   “…………”   “你喜欢我,不是吗?”   “……”   不知为什么,伊萨有种被挑衅的错觉。   尤其是迦诺尔仰头,挑起眉眼看向他时的那个表情,让他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种像是抓住对方把柄的神色是怎么回事?   伊萨没有继续与迦诺尔怼下去,而是直接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   他说:“我以为你会选莱维。”   在他被关禁闭的这几天里,他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早上被放出来,在得知父皇为莱维选中另一位教导者时,他颇为错愕。   但与此同时,心底又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点微小的期待。   迦诺尔没吭声,转回头,继续眺望着远处翻腾的火烧云。   见迦诺尔许久也没有回答,伊萨俯身,屈膝在迦诺尔身边半跪蹲下。   “父皇已经下达御令,任命塔卡沙为我的教导者。”   “明天我就要离开。”   少年冷寂的黑眸,在凝视着眼前人的身影时仿佛才能染上一点火色的热度。   他说,“给我答案。”   ——选我,做我的教导者,迦诺尔——   迦诺尔闭上眼,垂落的浓密睫毛在他白皙的颊上落下浅色的影子。   他的唇抿着。   一缕金发从他唇角掠过,垂落在他的胸前。   稍许之后,他睁开眼,看向伊萨。   天青色的眸映着少年俊美的面容。   他伸出右手,手指轻轻地勾住了伊萨胸前那黑青色宝石雕琢而成的胸佩。   他的指尖顺着少年的胸前佩饰的缝隙,勾入其中。   他勾起的指节抵在伊萨的锁骨上,指节陷入锁骨勒起的陷窝之中。   手指突然猛一用力,将半跪于他身前的伊萨向前拽来。   迦诺尔仰头。   淡粉色的薄唇印在被他拽下的伊萨的唇上。   他的舌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对方的唇线上掠过,在对方唇瓣留下细细的一条诱人的水痕。   那微微上挑的含笑眼角透出一点勾人的痕迹。   ——选择我——   “好啊。”   唇齿交缠之间,细细的呢喃声从迦诺尔弯起的唇缝中溢出。   白皙鼻尖蹭过伊萨的鼻尖,散落的金色额发末梢在伊萨鼻梁上扫过,痒痒的。   那交叠的唇瓣传递来的暖意让少年常日里如黑曜石冰冷的瞳像是暖夏般融化开来。   他的手指没入浓密的金发之中。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对方脸颊的那一瞬间,低喃声再一次才能够交叠的唇中传来。   迦诺尔此刻浅柔的声音都仿佛带着魅惑之意。   他说:“只要你能杀了莱维,我就答应你。”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而就在伊萨的瞳孔剧烈跳动的那一瞬间,迦诺尔忽然张口。   雪白齿尖重重地咬在伊萨的唇瓣上。   他咬得很重,就像是在报复那一日少年在失控中粗暴碾过他的唇留下的痕迹。   迦诺尔用力地咬着伊萨的唇。   湿润的风掠过时吹动他纤长的睫毛,微动的睫毛就仿佛是青蝶翅翼颤动的余音。   直到感觉到一点粘稠的液体顺着齿尖流入他的唇中,血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才终于松开齿尖。   原本勾着对方胸佩的手指展开,变勾为推。   他的右手按在伊萨胸前,将其推开少许。   “做不到,对吧?”   他说,歪着头对伊萨笑。   淡粉色的唇弯起,一半的唇瓣被血染成嫣红的潋滟之色。   迦诺尔看着伊萨皱起的眉心。   少年的唇本就薄,此刻渗着血,抿紧的时候,越发像是染血的刀锋。   那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困惑,还有一点茫然,像是没有听懂他刚才说的什么。   你做不到的。   你的喜欢。   我并不否定。   我相信此刻你是真的喜欢我的。   但,那又怎样?   这份喜欢,比不过你心底最重视的那个人。   少年慕艾。   会喜欢上一个人很正常。   哪怕那个人恰好是我。   可是我很清楚,你的这种喜欢,远远不及你和莱维之间的纠葛深厚。   你们是彼此的半身。   你们之前的牵绊永远都甚于一切。   你们注定会一生纠缠下去。   你们有着同样的、密不可分的血脉,那就注定了你们之中无法容忍他人介入你们之中。   而我已经不想再被迫纠缠在其中。   所以,就这样吧。   少年慕艾的一点喜欢而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就像脚底下流向远方的河水一样,流过了,就什么都不会留下。   落日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脚下的河水拍打着石壁,失去了阳光,原本透亮的水也渐渐被夜色融入,暗沉了下去。   夜风渐大,吹得身上也多了几分凉意。   “你该走了,伊萨。”   迦诺尔站起身,绕过身前的伊萨,向来时的石板路走去。   但是在经过伊萨身侧时,他的手蓦然被抓住。   仍然保持着半跪于地的姿势的少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迦诺尔的左手。   一手紧紧地攥住了迦诺尔的手腕,伊萨仰头向上看去。   当与那双俯视而下的天青色眼眸对上的一瞬间,他恍惚中竟是有一种错觉。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时候,还很小的他鼓起全部的勇气,伸出手,抓住了这个人的指尖。   一如现在。   他想要抓住这个人。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一直都想要将这个人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中。   伊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突然一道青色的光迹映入他的眼底。   他看见迦诺尔被他抓住的左手上戴着一枚天青石指环——和莱维手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环。   伊萨的呼吸一顿,连带着胸口都窒息了一瞬。   少年的眼底掠过一丝疼痛的痕迹,一闪而过,黑夜中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他的唇抿得很紧。   他的手也攥得很紧。   ……这个人,终究还是在欺骗他。   为了莱维欺骗他。   “我不会输给他的。”   少年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迦诺尔缩回手,有点诧异地看了伊萨一眼。   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迈步离去。   谁输,谁赢,都和他无关。   这一世,他谁都不选。   谁都不要。   夜色渐沉,暗色笼罩了神殿、亦笼罩了河面。   被夜色融入的河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黑夜中只剩下少年一个人,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下一秒,他的手突然用力握紧,像是想要将什么紧紧地抓在掌心中般用力地攥紧。   然后,少年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   夜幕已经降临,但沙斐狄亚依然还停留在议事房里。   摆在桌案上的卷轴布帛上的字迹已经晾干,在沙斐狄亚的示意下,凯沃尔上前,将布帛卷起。   他用红绳将其系上,边缘用印章落下融蜡的封记。   这是为皇子任命教导者的御令。   第一道御令已由沙斐狄亚亲手给予了北部要塞城主伊森。   今日一早,伊森已带着第二皇子莱维狄亚前往北部要塞。   往后数年,第二皇子将跟随其一直在北部军团中历练。   此刻被包裹起的是第二道御令,将在明日赐予即将抵达的以诺城城主塔卡沙。   而明日,塔卡沙同样将带着第一皇子伊萨狄亚回到以诺城。   往后数年,第一皇子将继续跟随其在西部军团中历练。   近卫骑士将盖上蜡封的布帛卷轴放在桌案一角,退开。   “结果迦诺尔阁下还是谁都没选。”   他说,   “陛下,您失算了。”   房间里的灯火晃动着,将斑驳的光影映在皇帝陛下俊朗的侧颊上。   他笑了一下。   他的眼本就是细长的,笑起来时,眼角的弧线就越发长了一分。   “凯沃尔,你知道人的一生中最让人铭记的是什么吗?”   近卫骑士沉吟一秒。   “不知道,那些小说的内容我都记得。”   皇帝难得没有因为近卫骑士这种一如既往已读乱回的答案生气,而是又笑了一下。   时间的魔力是强大的。   它能抹平世间绝大多数的痕迹。   哪怕是磨平高山,堆平海底,也总有一天能做到。   但这世间亦有着强大的时间也无法磨灭的东西。   它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是深深掩埋在深处,如随着时间越发汹涌且浓烈的炽热岩浆。   总有一天……   “求而不得。”   沙斐狄亚说。   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   他笑着说:“所谓的执念,若是那么轻易就消失的话,就不叫执念了。”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   “陛下。”   近卫骑士沉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的陛下没有回答。   只是起身,在走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看着陛下走出房门,背影被今夜漆黑无光的夜色吞没。   弯月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夜空中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   一切都隐入夜色之中。   ……   一切似已暂时落幕。   而时光,在以极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流逝而去。 第66章 第 66 章:那样的话,是不是可以算作莱维和伊萨以我为媒介间接接吻?   …………   夜空黑得可怕,巨大的圆月高挂在天空。   皎洁的月光被不知名的魔物吞噬,那轮硕大的圆月仿佛被浸染了一般,变成了血一般的暗红之色。   被暗红的月光笼罩的城堡耸立在悬崖之上,崖底的河水疯狂地涌动着,拍打崖壁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狂暴的风在高空中呼啸着,让环绕在庄园的重重大树在剧烈地摇晃中发出尖啸声。   女人站在高高的塔顶,那长及膝的绸缎般的黑发被狂风掀起,和她身上的长裙一并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她赤着脚踩在塔顶的瓦片上,血红的月光映着她白得近乎半透明的肌肤。   微微颤抖的唇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那是惩罚……神啊……不可饶恕……是啊,我的罪孽是不会被宽恕的……”   哪怕长发凌乱、神色癫狂,女子的姿容依然是能倾倒众生的旖丽。   可是那张美丽的容颜上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只有斑斑泪痕。   那双如琥珀宝石般的眼眸中只有坠落深渊的绝望。   她站在塔顶,赤裸的脚踩着坚硬的瓦片。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走向塔顶的边缘。   女人的怀中抱着一个年幼的小孩。   孩子半睁着眼,似睡非睡。   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拼命想要睁开眼,可是中了药的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啪嗒。   从女人脸上流下来的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脸上。   一滴接着一滴。   那流不尽的眼泪像是倾诉着女人不得解脱的痛苦。   孩子抬眼,看向女人被凌乱发丝掩住的脸。   这个在发病的时候会像疯子一样殴打他、折磨他,疯狂地哭泣着痛斥他是魔鬼的女人。   这个在平常的时候会温柔地对他笑,抚摩他的头,在晚上轻柔地哼着摇篮曲哄他入睡的女人。   他想,他是爱着她的。   就算女人一直生着病,他依然是深深地爱着她的。   妈妈……   孩子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就这样吧。   他想。   她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现在,又将带着他离开。   脸上忽然一凉,像是有冰冷的东西贴在他的脸上。   孩子下意识睁开眼。   女人那满是泪水的苍白而又冰冷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   紧闭的眼依然在不断地滚出泪水,染湿了孩子鬓角的黑发。   女人跪在瓦片,紧紧地贴着孩子的脸。   呼啸的狂风掀起女人漆黑的长发,在她周身狂乱的飞舞着。   她就这样无声地流泪。   她松开紧抱着孩子的手,将孩子放在了塔顶。   孩子睁大了眼,可是血红月光的逆光下,他看不清女人此刻脸上的神色。   放下他的女人继续向前走去。   娇嫩的脚已经被坚硬的瓦片硌出深红色的淤痕,可她看上去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她仰着头,看着漆黑夜空中那轮暗红色的巨大圆月。   她张开双手,像是想要拥抱那轮大得仿佛近在咫尺的血月。   她毫不留恋地向前,自高高的塔顶纵身而下,她身后飞扬着的浓密黑发像是在她身后展开的巨大羽翼。   带着她飞向自由的、没有痛苦、没有疯狂的众神的国度。   妈妈——!!!   !!   黑夜中,男人猛地翻身坐起。   一双眼睁得很大。   窗边那盏微小的灯火映入琥珀色的瞳孔里,让那眼底的火焰疯狂地闪动了起来。   沙斐狄亚急促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死死地咬牙,手用力地按在头上,太阳穴上的青筋在控制不住地抽动。   “陛下!”   急切的脚步声从寝房门口走到床前,侍女长俯身,紧张地看着他。   沙斐狄亚无暇回答,脸色难看得厉害。   手指用力扣进黑发里,指尖刺进皮肤刺得隐隐作痛。   他想要用疼痛遏制住快要被风暴吞噬的意识,可琥珀色瞳孔中闪动的火焰仿佛越燃越烈。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紧眼。   只是,眼闭得再紧,脑中仍旧是一片血红,就像烙印着那一晚他所看到的巨大而又暗红的圆月。   血月的光搅乱了一切,让人疯狂。   “沙斐斯?”   犹如在荒芜的沙漠即将渴毙的行人看见眼前落下的一滴甘霖。   在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时,沙斐狄亚的手已经伸出,用力地将出现在自己身前的人抱住。   他抱得很紧。   他仍旧在急促地喘着气,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入金色发丝之中。   熟悉的如丝绒般柔软的触感从肌肤传递过来,淡淡的熟悉气息萦绕鼻尖,一点点地安抚下他紧绷到一触即发的身体。   那探入他发中的手指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让他像是在被烈火焚烧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许久之后,沙斐狄亚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迦诺尔……”   “嗯。”   侍女长已无声无息地退下。   安静下来的寝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即使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沙斐狄亚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将怀中的人抱住。   他的脸依然大半埋在柔软的发丝之中。   “你怎么过来的?”   “大半夜的,那只鸟到我卧室里吱哇乱叫把我吵醒了。”   迦诺尔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然后你那位侍女长就过来,说你好像在做噩梦。”   “……我梦到了我的母亲死的那一晚。”   迦诺尔没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抱着自己的沙斐狄亚。   “让让。”   将沙斐狄亚推到一边,迦诺尔径直上了床。   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   “行了,继续睡吧。”   沙斐狄亚失笑。   他从善如流地躺了下去,只是,并未躺在迦诺尔身边。   他的头搁在了迦诺尔的腿上。   那一头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白皙的腿上,又从腿边垂落在雪白床铺上。   他闭着眼躺着,许久都没有动一下,似是睡着了。   迦诺尔坐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皇帝陛下那被保养得细腻柔顺的黑发。   他看着沙斐狄亚垂下的浓密睫毛在脸上落下的影子,这位常日里总是眼角含笑让人猜不透的皇帝陛下此刻安静地躺在他膝上。   不再上扬的眼角似渗出一丝脆弱的痕迹,如易碎的琉璃。   那是唯有在他的眼前才会偶尔流露出的痕迹。   “迦诺尔?”   或许是因为迦诺尔的手停顿了稍许,看上去已经睡着的沙斐狄亚突然喊了一声。   “我在。”   沙斐狄亚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他仍旧是一动未动,似乎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靠在床头的迦诺尔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等到迦诺尔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   天色已经大亮,沙斐狄亚不见了踪影。   他揉了揉还有惺忪的睡眼,环视了一圈,依然没找到那个身影。   “陛下很早就去议事房了。”   近卫骑士沉稳的声音从寝房门口传来。   迦诺尔抬眼看去,只见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照进来的光都挡住,只留下一道缝。   看样子,他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凯沃尔一边说,一边侧开身体。   他刚一让开,侍女长就带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向迦诺尔迎上去。   一名手捧冒着热气的银盆,另一名手捧柔软的新服饰。   由于迦诺尔经常会夜宿陛下寝宫,所以这里日常也准备着他的服饰。   迦诺尔问:“他昨晚不是没休息好吗?”   凯沃尔一边看着侍女长服侍迦诺尔洗漱换衣,一边回答。   “今天会比较忙,因为伊尔丹国的使团今日下午抵达王城。”   伊尔丹国位于特洛维亚的西方,比起东北方那个几乎年年都与特洛维亚打仗的费塔尔国,它与特洛维亚的关系要良好许多。   而且先帝在位期间,还与现任的伊尔丹王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因此,特洛维亚帝国与伊尔丹国当前算是友好邻国。   “就算是伊尔丹的使团来访,也不需要他亲自接待吧?”   换好了服饰、一头金发也被侍女长整齐地梳理好扎在肩后的迦诺尔迈步走出了寝房,外面晴空正好。   在门口等候良久的凯沃尔随即跟了上去。   “这次有点特殊,因为伊尔丹的王女这次也在使团之中。”   “伊尔丹的王女?这样啊。”   迦诺尔明白了。   “看来晚上要设宴款待。”   若是普通的他国使团,大臣出面迎接就行了。   但是若是他国的王座继承人在使团之中,尤其对方还是友好邦交之国,自然会请求觐见特洛维亚皇帝,代表国家向其致以问候。   而皇帝自然也要相应地设宴款待对方。   “说到这位伊尔丹王女,我有听莫娅说过,似乎是一位很厉害的女性。”   这位王女是在今年年初才刚刚被册封的。   在那之前,她仅仅只是伊尔丹王一位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而已。   现任伊尔丹王是一位喜欢拈花惹草之人。   他的后宫人数不多,包括王妃在内都仅有三人。   因为这位伊尔丹王似乎更喜欢外面的野花,他对后宫兴趣缺缺,总是喜欢往外面跑。   由此导致的后果就是,这十几年来,他的后宫不曾诞下一个子嗣,反而是在外面生下了好几位私生子女。   随着年纪渐长,在大臣的强烈要求下,伊尔丹王把外面的私生子女全部接了回来,打算在其中选一个作为继承人。   这几年里,那几个私生子争得头破血流,一心只想抢到王储之位。   但最终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今年年初,那位从一开始就被众人下意识排除在王储之外的私生女异军突起,得到了伊尔丹王的青睐。   这名年仅二十多的私生女击败了她的兄弟,被正式记入王室,成为王女。   伊尔丹国的王女,艾佩拉。   “她才被册封不久吧,形势应该还不稳定,现在应该待在国内掌控局面才对。”   晴空万里,偶尔一朵浮云飘过。   宽阔的石板道路两侧,高大的橄榄树给地面投下重重树影。   迦诺尔快步在满是树荫的园林里走着,一边走,一边与凯沃尔闲聊。   不远处的喷泉传来潺潺流水声,给吹来的微风增添一分清凉的气息。   他好奇地问:“为什么突然要随同使团出使特洛维亚?”   跟在迦诺尔身侧的凯沃尔沉思了一秒。   陛下好像没说让瞒着迦诺尔阁下。   那么……   “来联姻。”   近卫骑士诚实地回答道。   “啊——?!”   迦诺尔脚下一个踉跄。   近卫骑士继续很诚实地回答。   “她提前给陛下寄来了私人信件,说是希望能与陛下的皇子联姻。”   迦诺尔:“…………”   答案太过于震惊以至于迦诺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凯沃尔还在继续说下去。   “三年过去,两位殿下已经十八了。按照惯例,皇子们在年满十五成年时就应该迎娶正妃,等到十八的时候,至少都有两到三个侧室了。”   他说,“而两位殿下迄今为止身边还没有任何女性,恐怕现在还是清白之身。”   迦诺尔:“……………”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那‘清白之身’是什么鬼?   顿了一顿,凯沃尔似乎记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不对,两位殿下的初吻都已经没了,刚成年不久时就没了。”   作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先后见证了两位皇子的初吻的人,近卫骑士如此感慨道。   迦诺尔:“………………”   迦诺尔:“凯沃尔。”   “是?”   迦诺尔对近卫骑士微笑,那笑容如绽放的蔷薇般甜美而又迷人。   “你觉得那样,是不是也可以算作莱维和伊萨以我为媒介间接接吻了?”   凯沃尔脚下一个趔趄。   哪怕在崎岖山地、倾斜崖壁也能如履平地的近卫骑士差一点就遭遇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平地摔。   好在他强劲的肌肉控制能力让他及时控制住了他的腿,防止了这个能让他被他的同僚以及陛下嘲笑一辈子的意外事故发生。   “……迦诺尔阁下。”   “嗯?”   迦诺尔笑眼弯弯。   “您长大了。”   没以前那么好对付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 第67章 第 67 章:“当初我送给您的腿环……尺寸不合适吗?”   迦诺尔一转头,突然反应了过来。   “等等,按照你这么说的话,她来联姻,也就是说那两个会被召回王城?”   凯沃尔点头。   “陛下在接到伊尔丹王女的私人信件后,就已传令让两位殿下前来。”   “……这样啊。”   迦诺尔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您又要代替陛下去巡视下城了?”   “你既然知道,那么,最近有没有比较简单的政事需要人代替他去处理?”   迦诺尔毫不遮掩地回答道。   “当然,你知道,得是王城以外的事。”   两个皇子在三年前跟着各自的教导者离开。   伊萨随同西部以诺城城主塔卡沙,进入西部军团历练。   莱维先是前往伊赛瓦尔主神殿待了半个月,想必是接受伊赛瓦尔大神官关于魔力的教导,随后才前往了他的教导者伊森所在北方要塞莫切尔城,进入北部军团历练。   虽说这三年里他们一直在特洛维亚边域处率军征战,但每年至少都会因军务或者皇子必须出席的祭典而返回王城一两次。   而为了避免麻烦,不管是哪一个皇子,每次他们之中的一人来到王城的那几日,迦诺尔就让皇帝给自己安排个差使离开王城,比如去其他城市巡视、或是以皇帝使者的身份出席特殊庆典等等,甚至有时候干脆就说是出去闲逛散心。   反正皇子最多只能在王城待上三四天,不等迦诺尔返回王城,他们就必须离开返回边域军团。   因此,这三年里,迦诺尔不曾和他们两人任何一人见上一面。   沙斐狄亚也不勉强迦诺尔,随其想走就走。   只是,皇帝会私下里跟凯沃尔吐槽。   迦诺尔从小就懒散。   他其实也曾试着给予迦诺尔实权,但被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人人渴望的权力那孩子却是避之不及,这些年来更从不主动掺和到政事之中。   沙斐狄亚怎么也想不到,这孩子如今竟然主动帮他处理政事——虽然一年里就那么几次,而且几乎都是参与庆典或是出席神殿落成仪式等最轻松简单的事情——但这样也是相当难得了。   就是这原因相当的……   凯沃尔很是不解。   “您为什么一定要避开那两位殿下?”   “…………”   当然是嫌麻烦。   突然就向他示爱的伊萨已经很麻烦了。   而他本来以为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的莱维……在向他道别的那一天,他也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何况他觉得自己已经和那两人都说得很清楚了,再见面也没其他可说的。   只要自己避而不见,他们就算对自己有什么感情都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   等他们为了争夺王座相爱相杀上后,应该就会把自己忘到脑后去了。   迦诺尔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回答了。   “太麻烦了。”他说,“小孩子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孩子想要一个玩具,若是经常看见,自然总是嚷着要,但要是看不见了,过段时间就会忘记。”   “……会起到反效果哦。”   “什么?”   凯沃尔的声音太低,迦诺尔没听清。   近卫骑士没有再重复。   他看了一眼前方,迦诺尔的宫所已近在眼前,侍女长莫娅带着数名侍女已站在宫所大门前等着迎接他们。   凯沃尔站住。   “请您进去吧。”   他微微躬身,说,“接下来,我得回去陛下身边了。”   迦诺尔点了点头,快步向迎接他的莫娅走去。   近卫骑士站在原地,直到目送其进入大门之后,才转身快步离去。   …………   夜幕缓缓降临,灯火已经在宫殿里点燃。   那一排排明亮的火光衬得夜空上的点点星光都暗淡了下去。   王宫的花园中,一名女子正悠闲地慢步。   她身着柔软的白色长裙,一条黄金雕琢花纹、月长石点缀其上的腰带束在腰部勾勒出其紧致的腰线。   雕琢成雄鹰样式的金色佩环佩戴在她的胸前,浓密的额发中露出月长石的额冠。   她虽是穿着华美的长裙,但走路的姿势却丝毫没有女子的柔美姿态,一抬脚便笔直地跨步向前,尽显干净利落,引得裙底随着她的脚步大幅度的晃动不休。   “殿下,王女殿下——”   一名侍女怀中抱着由淡紫色丝绒织成的精致大氅,小跑步紧跟在艾佩拉的身后,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请您尽快回去整理下仪容。”   她着急地说,“至少妆点一下啊。”   “反正我要联姻的那两位皇子今晚都还没到,既然没有可勾引的对象,妆点什么?”   艾佩拉毫不在乎地摆摆手。   “至于皇帝陛下,可不在乎他国继承人妆不妆点。”   以伊尔丹王女的身份去觐见特洛维亚皇帝,不需要美丽的容颜,只要在服饰上不失礼仪就足够了。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焦虑的小侍女,说:“何况你的主人我天生丽质,就算素面也是美人。”   她要给人留下的印象重点在于伊尔丹的王女,而不是一位美丽的公主。   所以,素面出席晚宴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艾佩拉的唇上扬,她那双在黑夜中的眼极其明亮。   她眺望着广阔星空的目光中有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好吧,如果您坚持的话。”   小侍女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于她所服侍着这位王女殿下的任性以及各种出乎他人意料之外的行为,她多少也有些习惯了。   “不过,您真的要从特洛维亚两位皇子中选一个联姻吗?”   她小声问。   “明明我们国内向您示爱的贵族那么多,您为什么非要找他国的人呢?”   艾佩拉笑了笑。   她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小侍女的头。   “不过您既然要这么做,我就事先给您打听过了。”   侍女凑到艾佩拉耳边。   因为是在特洛维亚的王宫里私下议论特洛维亚的皇子,哪怕周围没有其他人,她也下意识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两位皇子之中,我听说,第一皇子很可怕,所以,请您务必考虑清楚。”   “是吗?”艾佩拉挑眉,“你打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由于在这三年里,那两位皇子一直率军在特洛维亚的边域地带征战,所以,两位皇子的一些传闻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在整个特洛维亚传播了开来。   伊萨狄亚,特洛维亚第一皇子。   据说,这位皇子年仅十三就上了战场。   世人传闻,他就如同一并自冰火之中淬炼而出的利剑,冰冷而又血腥。   他所在的战场,必是腥风血雨。   如同战争与风暴之神伊赛瓦尔的继承者之名,他是战场上最狂暴的风暴,是战斗中最凶狠的狂狼。   他在战场上有着近乎病态的疯狂,对敌人尤为残酷无情。   每一次战斗,他手中的长剑总是在最前方闪动着凌厉的光;每一次战争,他的披风总是被鲜血浸染;他战马的马蹄,踩踏着数不清毙命于他剑的尸首。   他的敌人痛恨而又恐惧地称呼其为‘疯子’、‘魔鬼’。   “我还听说,这位伊萨皇子总是冰冷冷的,好像天生就没有感情一样。”小侍女皱着眉说,“您要是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艾佩拉听着自家可爱小侍女的絮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已经传成这样了吗?”   她笑嘻嘻地说,“放心,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啦。”   “唔……虽然那人的确有点冷漠,但是冷酷的英俊男子也有别有一番风味啊~~”   “殿!下!”   “啊啊,抱歉抱歉,习惯性的就……”   艾佩拉赶紧收敛本性。   “真的不用担心,我曾和那位皇子有过一面之缘。”   “嗯?”小侍女睁圆了眼,“您与伊萨皇子见过面?什么时候?”   艾佩拉刚想回答,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眼底锐芒一闪。   “嘘,前面有人。”   她压低声音说。   侍女立刻闭嘴,抱着大氅老老实实地跟在艾佩拉身后。   清澈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艾佩拉心想,能在这王宫花园中随意行走,除了她这种身份尊贵的友国使者以外,应该只有皇室之人才可以。   莫非是哪位皇子先行回来了?   一个拐弯,绕过眼前那座花枝和灌木编制而成的高大树墙,眼前便是豁然开朗。   那一大片浅蓝浅紫的蓝睡莲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   喷泉在空中撒开细细的水花,落在下方的莲花池发出细微的溅水声。   艾佩拉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让她目光停顿的,并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身处于美景之中的人。   夜色中的那人坐在莲花池边,雪白的小腿半截浸在清澈的池水中。   金色长发如映着朝阳的瀑布闪动着微光,从白皙的颊边倾泻而下,散落在那纤细的身上。   风掠过时,淡紫色的花瓣温柔地拂过他水面上的膝。   衣襟下摆微撩散在池边,他俯身,捧起一汪水。   那水从他的指缝中滴落下来,在水面漾起点点水纹。   风一吹,有几滴偏了一偏,啪嗒一下落在他雪白右腿上那闪动着金色光泽的纯金腿环上。   …………   糟了!   看得失神了半晌的小侍女回过神来,顿时大惊失色。   服侍了王女殿下将近两年,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位殿下——   她近乎惊恐地看向身前的王女。   果不其然,王女的眼此刻亮如晨星,闪动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殿、殿下,您不能……”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王女已经像是一阵风般向前冲去。   不要啊!殿下!   这里是特洛维亚的王宫,不是伊尔丹的王宫!   你不能像在自家王宫一样随便强抢、不、调戏美男啊!   在心底如此哀嚎着的侍女绝望地伸出手,却根本来不及拽住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女殿下向那位坐在莲花池边的金发美人冲过去。   只是,光顾着哀嚎的小侍女并没有发现,在自家王女冲过去时,一旁的树影里,某个站着树下的褐发骑士长忽然抬眼,向前走了一步。   当看到是伊尔丹王女后,他皱了下眉,但没做什么,安静地退了回去。   为了躲今晚的晚宴所以跑到花园来的迦诺尔正一边无聊地捧着水,一边琢磨着大概还得在这里待多久时,突然感觉身后一阵风袭来。   下一秒,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侧。   他下意识侧头看去,一张似乎有点印象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清丽而又姣好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名女子俯身坐在他身边,对他灿烂一笑。   “许久未见了,迦诺尔阁下。”   以一种相识已久的熟稔口吻如此说着,王女艾佩拉笑眼弯弯地看着迦诺尔。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一瞥。   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迦诺尔右腿上那还滚动着水珠的金色腿环,当发现那腿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时,她眨了眨眼。   “唔,我当初送给您的佩饰……尺寸不合适吗?”   不应该啊。   她不可能看错尺寸啊? 第68章 第 68 章:迦诺尔:“王女殿下,您要不和我联姻吧?”   “???”   佩饰?   什么佩饰?   虽然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在说什么,但——似乎没见过的女性、能被允许在王宫花园里游览、月光石额冠、胸口雕琢成雄鹰样式的佩环等等。   迦诺尔将以上数点综合起来,便得出了结论。   “伊尔丹的王女?”   迦诺尔困惑地看着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王女。   “我们以前见过吗?”   不然为什么这位王女会对他说好久不见?   屈膝坐在迦诺尔身边的年轻王女一双眼弯得如夜空的弯月。   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迦诺尔因为捧了水现在还有些湿润的右手。   然后,低头,亲了亲迦诺尔的手背。   她笑眯眯地说:“现在记起来了吗?”   迦诺尔的眼蓦然一动,一张清丽的少女面容忽然从他记忆里跳了出来。   与眼前王女的脸重叠在一起,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成熟。   “当初在乌莫尔沙漠里……被伊萨救了的那位?”   迦诺尔惊讶地问,   “你不是玛纳族的少族长吗?”   这还是后来和莱维聊天的时候,莱维跟他说的。   “哦~~”   王女一挑眉。   “看来在那之后,那两位皇子还是调查了一下我啊。”   对此,艾佩拉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她从与伊萨的相处中就感觉得到这位不怎么好糊弄。   当时要围剿沙盗没时间搭理她,但是等事情结束后,必定会细查她的身份。   不过她也不在意被查就是,反正她又没对特洛维亚做什么坏事。   “没错,我母亲是玛纳族的族长,我的父亲是伊尔丹王。”   她耸了耸肩。   “父王出来游玩的时候隐瞒身份和我母亲来了一段露水情缘,然后就有了我。”   王女以一种轻松而又愉悦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本来是在做我的少族长,但是父王把我接回去,我就成了王女啦~”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她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迦诺尔却是知道,以一名私生女的身份,从众多兄弟之中异军突起,被伊尔丹王认可,成为王女。   这其中有多艰难,需要经历多大的风险,不言而喻。   当初她在沙漠里遭到沙盗袭击,还差点因此而丧命,或许都不是什么意外。   这名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子脸上看不出一点柔弱,明亮如晨星的双眸给那张清丽的脸增添几分坚毅。   她的身上透出一种勃发的生机,像是从山崖岩石中生长出来的青松。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经历诸多艰难后的疲惫,而是神采奕奕,带着一种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理想的热情。   就如同她胸口所佩戴的雄鹰一般,无论酷暑还是暴雨,都毫不犹豫地展翅直击高空。   看着这个宛如骄阳的王女,迦诺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   他看着艾佩拉的目光带着欣赏,透出浅浅的笑意。   “嗯。”他发自内心地说:“你真的很厉害。”   “因为你足够优秀,才能让伊尔丹王破格立你为王女。”   艾佩拉的心脏蓦地一跳。   说实话,她有点惊讶,因为她没想到能从迦诺尔口中听到肯定她的回答。   一直以来,她听过了太多的闲言碎语,甚至暗地里更恶毒的传言。   哪怕她成为了王女,没有人敢当面嘲讽她了,但是恭维她的依然是‘您真美丽’、‘您有着很强的下属’诸如此类让她厌烦的话语,然后这些人往往又会在背地里嘀咕她身为女子却如此不安分、行事不择手段而且手段毒辣等等。   那些落败于她的异母兄弟更是如此,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不甘,固执地认为她的成功只是运气以及暗地里使用了卑劣的手段的缘故,甚至暗地里揣度她,认为愿意为她效力的人都是被不检点的她勾引的。   仿佛承认她的强大、承认他们都不如她,会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屈辱。   【你很厉害,足够优秀。】   第一次有人如此坦然地认可她的强大。   那双天青色的眼眸干净而又清澈,看着她的目光带着赞叹。   艾佩拉看得出来,那并非是表面上交际的虚假的话语,而是发自内心对她的赞扬。   心里有点开心,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意。   如果说那之前她纯粹只是被这个人那灼眼的美貌所吸引,现在,她是真的生出一点探究这个人的好奇之心。   “啊,对了,那个佩饰不合适吗?我特地挑选的,应该很适合你才对。”   迦诺尔疑惑地看她。   “什么佩饰?”   看得出来迦诺尔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艾佩拉微微眯起了眼。   转念一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地哼了一声。   真是小心眼的男人。   “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艾佩拉笑着将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她还想要换个话题继续聊下去,可是突然从一旁传来的低沉男声打断了她。   “王女殿下。”   从树影中走出来的褐发骑士长注视着她,说,“晚宴马上就要开始,您该前去了,请不要让陛下久候。”   与此同时,艾佩拉那僵在一旁的侍女也终于缓过气来,小跑过来。   “殿下,时间真的不够了,请您快点回去吧。”   小侍女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艾佩拉没有再为难她的侍女,站起身。   她看了奥维一眼,微微点头致意。   “多谢你的提醒。”   她回头,对迦诺尔微笑道:“那么,等下宴会上再见。”   “哦……好。”   得到迦诺尔的回答后,她的眼弯了一下,转身离去。   艾佩拉走路时的步伐很快,跨步也大,让她的侍女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很快,这位王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奥维走过来,站在迦诺尔身边,伸出手。   “您认识这位伊尔丹的王女?”   “见过一面。”   抓住骑士长的手,迦诺尔站起身来。   水滴顺着他的小腿滚落下来,在他脚边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泊。   “三年前乌莫尔沙漠的那一次,这位王女当时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行商,被沙盗追杀时,伊萨救了她。”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顿了顿。   “唔,这么说来,她很可能会选伊萨作为联姻对象啊。”   他看得出来,这位王女的心思不在什么情爱上,只要联姻能给她带来好处就行,无所谓对象是谁。   对她而言,反正要联姻的话,不如选个熟悉一点的。   “原来如此。”   奥维继续问,“所以您改变主意打算出席晚宴了吗?”   “啊……”   迦诺尔忽然记起来,自己躲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避开沙斐狄亚派去找自己参加晚宴的人,就是为了不出席晚宴。   结果他刚才随便应付了那位王女一句,不小心答应了。   他寻思了一下。   “算了,既然都答应她了,那就去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对那位王女还挺有好感的。   ……   因为在花园的莲花池那里打湿了衣服,所以迦诺尔先回去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才去了晚宴。   等他到达时,晚宴早已开始。   他和奥维刚到没多久,奥维就被皇帝的侍从召了过去,说是要商谈要事。   迦诺尔便一个人进了宴厅。   由于宴会是为了接待伊尔丹国的使团而召开的,所以规模较大,召开的宴会厅也偏大。   这座宴会厅依然是特洛维亚人惯用的、一半宫殿一半花园的敞露式宴会厅。   宴厅之中人影重重,年轻貌美的侍女以及侍从们在大厅中穿梭着。   哪怕迦诺尔悄无声息地走进去,但他的身影依然在出现的刹那间就吸引了大多数的目光。   但那些灼灼的目光也就只是看着那个美丽的身影,没有人试图走过去与之说话。   因为这些年来大家都知道了,哪怕凑上去与之搭话,这位迦诺尔阁下也只会礼貌性地点头微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让想要与之搭话的人落得个被甩下的尴尬下场。   而偏生这位阁下又深得陛下宠爱,对于这位阁下的任性,陛下从来都是笑眯眯地很是纵容。   时间一长,自然没有人上去搭话了。   迦诺尔环视了宴厅一圈,没有看到那位王女的身影。   倒是看到几个身着伊尔丹服饰的人,在宴厅里与众人谈笑着,觥筹交错。   他想了想,随意从餐桌上拿起一杯石榴汁,离开了明亮的宴厅,走入光线暗淡的花园深处。   很快,迦诺尔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之中,让某些人遗憾地收回了欣赏美丽的目光。   一边走向花园的僻静之处,迦诺尔一边喝着冰凉的石榴汁。   他想,幸好莱维和伊萨都还没回到王城,不会和他们在晚宴上撞到。   不过想必他们也快到了。   总之,最迟明天他就得找沙斐斯随便要个任务,这两天就出发离开王城。   如此想着,迦诺尔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麻烦啊。   总不能一直这样避下去。   而且随着两位皇子的成长,尤其是在军中立下足够的战功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回到王城这个政治中心。   等到了那个时候,他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不回来吧。   迦诺尔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疼。   还是得尽快想个能一劳永逸的办法才行。   要不他就和沙斐斯商量一下,按照他以前想的那样,找个边域小城的女领主吃软……不,结婚,然后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蹲在偏僻角落里远离王城,如此才能不掺和其中。   但仔细想想,哪怕再偏远的地方,那也属于特洛维亚帝国。   只要王城一道命令传来……   迦诺尔郁闷地发现。   不管到时候伊萨是不是还对他有念头,只要他还在特洛维亚之中,作为第二皇子曾经监护人的他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卷入王座的争夺之中。   是的,只要他还在特洛维亚……   脑中某个灵光一闪而过。   只是闪得太快,让他一下子没捕捉到。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   艾佩拉看着站在她身前的男人,眼中闪过不耐烦,但是并未在脸上流露出来。   “艾佩拉,你为什么一定要来特洛维亚联姻?”   面容秀美的青年神色忧伤地看着她,夜色之中,那忧郁的神情令人动容。   艾佩拉笑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很冷,带着慑人的威色。   她说:“你失仪了。”   一脸忧郁的男子顿了一下,立刻改了口。   “殿下,我的意思是……”   他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艾佩拉。   “明明您知道我是如此深切地恋慕着您,为何您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艾佩拉挑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接受你?”   “可您来特洛维亚,不是为了和皇子联姻吗?”   “对啊。”   “那我……”   王女笑眯眯地抬手,像是摸宠物般摸了摸秀美男子的脸颊。   “放心,就算我和皇子联姻,以皇子的大量,应该不会在意我纳几门侧室。”   她哄他道,   “到时候,你也好,还有其他人也好,我都会接受。”   男子瞬间脸色大变,那副忧郁清冷的模样再也坚持不住,裂开了缝。   他神色难看地看着艾佩拉,看上去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您怎么敢行如此叛经离道之事,你——”   和艾佩拉目光深邃的微眯笑眼对上,莫名心悸了一下,男人声音一顿,硬生生地将接下来半句‘你怎么可以如此不检点’吞入喉咙里。   但即使不敢妄言,他亦是满心不甘。   “就算您是王女,也不能如此羞辱我!”   他如此说着,转身离去,一脸隐忍之色。   艾佩拉仿佛并不在意他这一次的失礼,仍旧是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去。   可是她的脸是笑着的,她微眯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像是看着许多人的身影,眼神冷如深冬寒冰。   夜色中,王女的唇勾勒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伊尔丹的那些贵族看来是真着急了。   美男计是一个接一个地使出来,只想让她打消和特洛维亚联姻的念头。   不过由此看来,她这个喜好美色的特殊嗜好已经是众所周知、根深蒂固了啊。   不过,她就算喜好美色那也是要求很高的。   尤其是有珠玉美月在前,那些破瓜烂枣谁看得上。   心底如此啧了一声,王女转身,打算离去。   但一转头,目光就和一双眼眸撞个正着。   如同青羽融化而成的晶莹剔透的天青晶石,在夜色中闪动着动人心魄的微光。   那双眼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过来时,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不由得会漏跳一拍。   唔,糟了,刚才那些话都被听到了。   她本来还打算在迦诺尔面前多少保持一下形象的。   艾佩拉看着迦诺尔站在不远处,目光注视着自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眼神透出一种微妙之色。   她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种叛经离道的话,不管是谁都很难接受。   想必迦诺尔也是。   看来,自己待在特洛维亚的这段时间里,迦诺尔都会避开‘好色’的自己了。   她有点惋惜地想,可惜不能继续欣赏这样的美貌了。   而且……她是真的对其有那么一点不同以往的真切好感的。   唉……   “王女殿下。”   艾佩拉还在心底叹息着。   那边迦诺尔也终于下定决心,向她走来。   他对艾佩拉微微一笑,说:“您要不要考虑一下,将我作为可考量的联姻对象之一。”   “啊?”   一贯脑子转得极快的艾佩拉此刻难得地懵逼了一瞬。   “我的话,王女殿下您想要纳多少侧室,我都没问题。”   艾佩拉:“…………”   不是……要是真得到了世间最美的蔷薇,谁特么还有空去看那些烂叶子枯枝泥巴一眼啊?   我又不是瞎。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魅力有多大啊——   ……   不不不,等一下。   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我自觉已经足够叛经离道了,但你居然比我更厉害这样真的好吗—— 第69章 第 69 章:陛下,您之前是说要用联姻来刺激谁来着?   艾佩拉瞠目结舌地看着迦诺尔。   对于自己要收好几个侧室的话,她不是第一次说出口。   听到这种话的人、尤其是男性大多都会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深深地皱眉,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她。   哪怕是忠诚于她的下属也都无法理解,还有委婉地劝说她身为女子不要太‘喜好美色’的——比如那位自小看着她长大的沃尔老爹。   而对此毫不介意,甚至于还主动表示收多少侧室都没问题的人,大概就只有眼前这位了。   从某方面来说,迦诺尔比她还要特立独行。   反正从来都是她震惊到别人,如今还是第一次被别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算第二次吧。   第一次震惊到她的,是她第一次见到迦诺尔时那让她惊为天人的美貌。   “啊……那个,你刚才说什么?”   艾佩拉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好像有点没听清。”   迦诺尔微笑着,说得更加直白。   “我说,要不要考虑一下,把我娶回伊尔丹?”   他说得很是坦然,柔软清澈的青眸中看不出丝毫别扭和隐忍,甚至还透出一点期待。   看上去这种对其他男人来说尤为屈辱的事情,他却跃跃欲试。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几步,走到艾佩拉跟前。   他们的身高差不多。   迦诺尔微微俯身,稍微凑近一点,但是又保持着恰好到处不至于冒犯女性的距离——也是在压低声音说话时仅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距离。   “如何,王女殿下?”   近距离的美色暴击让艾佩拉失神了一瞬,那几乎近在耳边的轻软得像是羽毛轻掠过耳边的声音更是让她耳根酥麻了一下。   她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地暴露了本性,想要‘吸溜’一下。   幸好下一秒反应过来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形象!要保持她身为王女的形象!   所以,她抬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那抬起的手自然就挡住了她的嘴角。   “那个,迦诺尔阁下,您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万一我当了真……”   迦诺尔轻轻眨了下眼。   他纤长的睫毛在夜色中微微一动,就像是羽毛般软软地扫过心尖儿。   “殿下,您并不是真的想要和特洛维亚的皇子联姻吧?”   艾佩拉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我带着诚意而来……”   “您见过伊萨,更是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您应该很清楚,以他的性情根本不会答应联姻这种事。”   迦诺尔微笑。   “所以,我想,你之所以宣扬要联姻,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达成。”   艾佩拉眯起眼,细长的眼注视着眼前的人,目光中带着一分探究的深色。   她笑眯眯地回击说:“就算如此,我还有第二皇子可以选择啊。”   “……虽然被伊尔丹王立为了王女,但手下的势力与其他的贵族势力只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果在国内选择一名有着强大势力的贵族联姻,或许能暂时稳固地位。但,这样很容易被对方作为跳板,尤其是一旦生下拥有对方血脉的孩子后,对方很有可能舍弃你让有着他们血脉的孩子直接继位。”   “如此一来,背腹受敌的你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因此,你不会和伊尔丹国的贵族联姻。”   那轻柔地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让艾佩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分。   “同样的,如果你和特洛维亚的皇子联姻,虽然会在短时间内给予你不小的助力,让你能压制下那些反对你的势力,但从长远看,很可能会使得你的继承人身份被人攻击,从而失去民众对你的支持。”   “我不认为王女您是如此短视的人。”   “虽然还猜不到您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联姻应该只是您来到特洛维亚的借口吧?”   艾佩拉默然。   既然都已经被看透了,再否认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迦诺尔。   ……本以为这朵特洛维亚皇帝悉心呵护在温室之中的柔弱蔷薇,会是个天真而又不谙世事的人……   王女的唇角扬了起来。   她说:“迦诺尔阁下,您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她微笑着,伸出手。   握住那一缕从迦诺尔颊边垂下,却又被微风吹得向她飞扬过来的金色发丝。   指尖传来细腻如绸缎的触感,让人不由得想要将其一直握在手中,细细抚摩。   艾佩拉将其缠绕在指尖上,她直勾勾地着迦诺尔的眼渗出一抹异常的灼热。   她抬起手,将指尖缠绕的金发贴在自己微笑着弯起的唇瓣上,像是在亲吻那一缕发丝般。   ……也比我想象中的更为……诱人。   是的。   虽然和特洛维亚的皇子联姻在短时间内能给她极大的助力,但他国皇子、甚至可能是他国皇帝的妻子的身份,会让伊尔丹的民众感到不安。   从长远看,对未来想要成为女王的她是不利的。   更何况,在她看来,那两位皇子可都不是好摆布的人。她亦很清楚,无论从个人还是国力上,她甚至都弱上一筹——若真联姻了,搞不好这个婚姻就会成为特洛维亚在未来吞并伊尔丹的理由。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联姻的打算,不过是想要借此钓出一些不安分的家伙而已。   以她现在的处境而言,过早缔结婚姻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虽说她早就如此决定了,但此刻看着香香甜甜软软而又诱人的美人……吸溜。   不行,她要控制住她自己。   艾佩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摩擦着缠绕在指尖的细腻金发。   “迦诺尔阁下,既然您都明白的话,虽然很惋惜,但您……”   “王女殿下,我知道您想要达到的目标,所以,您才更需要一个身份足够尊贵的合作对象。”   迦诺尔微笑着。   他说的是合作对象,而非结婚对象。   “我是乌列斯公国大公之子、特洛维亚皇帝的宠臣,在身份上不会让您被国内的贵族诟病。”   “我虽是贵族,但又和你国内的贵族不一样,因为我是特洛维亚人,因此绝对不会对你产生威胁,动摇您的王位。”   唔,这点倒是没错。   “而且,在伊尔丹国之内,王女您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所以,你的敌人没法买通我,您无需担心我背刺于您。”   似乎……也有点道理。   “还有,我不爱权势,也不想参与政事,只想过悠闲的生活,您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这样一来,您就不需要担心我将伊尔丹的机密暗中传递给特洛维亚。”   啊,这么一说的话……   艾佩拉感觉自己突然很心动。   “而且……”   说到最后的时候,迦诺尔顿了一顿。   他微微俯身,顺着艾佩拉握着自己那缕发丝的方向,凑了过去。   纯金的耳饰微微晃动了一下,折射着星光,那张昳丽精致的面容蓦然在艾佩拉眼前放大。   “如果是我的话,您完全可以让外界认为,您没有任何其他意图,纯粹只是被美色所惑。”   “对不对?”   迦诺尔稍一歪头,对艾佩拉露出一个如夜间绽放的花朵般甜美的笑容。   近在眼前的纤长睫毛轻眨一下,像是青蝶的翅翼在心湖之中煽起点点荡漾的水波。   声音的最后一点尾音微微上扬,那是金色竖琴的琴弦蓦然上扬而渗入人心的余音。   “艾佩拉姐姐~~”   噗通!!!   艾佩拉用力捂住差点破胸而出的心脏。   血气上涌。   血脉偾张。   说什么假装让外界认为自己被美色所惑?   现实就是自己真的被美色一击即中、溃不成军啊,   捂着胸口的艾佩拉王女感觉自己的心脏一时半会儿都缓不过来。   这一刻,她突然能深刻地理解特洛维亚整个皇室都沦陷在这个魅魔身上的原因了。   啊啊……眼前的人歪头一笑喊姐姐的瞬间,那种‘好好好,命都给你’的冲动感真的是太可怕了……   …………   ………………   夜已深,但晚宴还在继续。   灯火通明的宴厅之中,欢声笑语在重重圆柱之中回响。   空中,从圆柱垂落的透明薄纱被风吹得交叠在一起。   地面上,众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地交错在一起。   宴会厅侧旁的小房间里,因为特殊的构造,使得房间内部极为安静,但若是门微敞着,外面宴厅的声音会传进来少许。   此刻,沙斐狄亚正在房间里,与他的几位臣子谈论着关于伊尔丹王女的事情。   当然,大多是这几位大臣在争论,而沙斐狄亚一手撑着侧颊坐在软椅上听着。   他漫不经心地垂着眼,一如既往慵懒的姿态。   当然,这几位大臣都是支持联姻的。   争论的焦点在于,究竟让哪一位皇子与伊尔丹的王女联姻。   毕竟就当前的形势而言,两位皇子的势力处于势均力敌的情况下。   而王女的联姻将是一个极重要的砝码。   在此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多加考虑、慎重考虑。   ……吵得这么真情实感……他们就没考虑过两位殿下根本不会老实听话这个可能性吗?   仍旧如往常一样如影随形地站在皇帝陛下身后的近卫骑士一脸肃然,但心底却在腹诽。   数日之前,那时,他看着陛下将两位皇子殿下召回王城的御令送出去时,没忍住开了口。   “陛下,您是打算和伊尔丹国断交吗?”   让那两位回来和伊尔丹的王女联姻。   怎么?陛下是生怕和伊尔丹国断不了交吗?   “放心。”沙斐狄亚随意摆了摆手,“我猜,那位伊尔丹的王女并不是真的打算和我那两位皇子联姻。”   从那位王女的行事作风看来,应该不是短视之人。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将殿下召回来?”   右手肘撑在桌案上,手背托起下巴,沙斐狄亚眼角带着笑意上挑起来。   “有时候,也得用某种方式刺激一下,才能让他们成长得更为迅速。”   “不想联姻可以,就得有足够的功绩以及话语权。”   手中鹅毛笔转了个圈,皇帝陛下对他的近卫骑士微微一笑。   “而且,这不有你吗?”   沙斐狄亚笑着说,   “你就辛苦一下,注意盯着,真快要出事的时候,你及时阻止。”   凯沃尔:“…………”   ……   一想起这个对话,近卫骑士本就肃然的一张脸越发显得面无表情。   而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突然从外面传来。   那并非是突发意外事故引起的吵闹声,而是因为发生了某种令众人惊讶的事情让人对此议论纷纷,从而引发的喧哗声。   小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从凯沃尔站着的角度,只能看见几位正在窃窃私语的贵族。   但从上座的皇帝陛下的角度,能一眼浏览到宴厅中大半的情形。   突然增大的喧哗声让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大臣争论的沙斐狄亚下意识往门外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一顿,定在了某一处。   皇帝陛下蓦地起身。   不等房间里争论的众人反应过来,他人已大步向外走去。   房间里的那几人愕然抬头时,只能看到陛下身后翻飞而起的披风。   几乎是在皇帝起身的瞬间,就已经快步跟上的近卫骑士的背影也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   宴厅一直都不算吵闹,毕竟能出席这个晚宴的都是有身份的贵族,就算私下交谈也是轻言细语的。   尤其是此时正好处于邀舞的时刻,柔和的竖琴声已在厅中响起。   有兴致的人们已经相约步入了宴厅中央的舞池之中,跟随着轻缓的乐声翩然起舞。   这是晚宴临近尾声的时刻,等邀舞这一环节结束,人群就会随着结束的音乐慢慢散去。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是晚宴中最安静的时刻。   因为不管感不感兴趣,作为礼仪,大家都会闭上嘴,停止交谈,面带微笑地安静欣赏他人的舞蹈。   但偏生就是这个本该最安静的时刻,喧哗声四起。   只见那不知何时出现在舞池里的伊尔丹王女一身华贵的长裙,浓密额发中的月长石额冠在火光中闪动着淡蓝色的微光。   虽是素面,那清丽而又有着别具一格的魅力的容貌仍旧让人赞叹。   而引得喧哗声四起的,是此刻随同这位王女一同在舞池中起舞的舞伴。   “那是……迦诺尔阁下???”   “怎么会?他在宴会里从来不接受任何人邀请的啊?”   “迦诺尔阁下……和王女殿下?他们两位——?”   几乎交叠的身影。   握紧的双手。   凑得极近的两人侧颊,让不同颜色的发丝都似乎缠绕上了几缕。   两人的交谈姿态,是近乎耳鬓厮磨一般的亲昵。   还有对视时,那彼此间交换着的温柔笑意。   ……   这一切,让人怎么看都觉得那两人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珠联璧合的情侣。   夜色下的音乐放缓,一曲结束,是让人暂歇的时候。   两人停下,交叠的身影自然也就随之分开。   饱餐了秀色的艾佩拉吐出一口气,她看着迦诺尔,一脸意犹未尽。   “继续?”   虽然似乎是询问,但是不等对方回答,她已是毫不客气地将手再一次向身前的人伸了过去。   迦诺尔莞尔失笑。   他当然不会扫艾佩拉的兴致,便顺应着对方抬手,想要接住艾佩拉向他伸来的手。   只是,在他的手即将握住艾佩拉的手的那一瞬。   一只手蓦地从斜地里探出,一把将他的手整个儿握在掌心之中。   一看到这只熟悉的大手,迦诺尔便下意识抬头。   他的目光和沙斐狄亚俯视着他的眼正正对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底似有什么剧烈地涌动了一下,然后,沙斐狄亚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王女。   皇帝陛下对王女微笑,那双明明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人心悸的双眸弯成细长的弧度。   某位近卫骑士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说起来……   陛下。   您之前好像说要用联姻来刺激谁来着? 第70章 第 70 章:“和王女联姻,借此……离开我?”   无数灯火将夜色中的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整个宴厅在这一刻鸦雀无声,就连刚刚响起下一首舞曲前奏的竖琴声也铛的一声后,骤然销声匿迹。   一众本在窃窃私语的特洛维亚人瞬间噤声,屏息静气地注视着这一幕,而那几位伊尔丹人则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中满是‘只觉得气氛好像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的茫然。   唯一的例外,是其中一名面容秀美的男子眼底一丝羞辱之色一闪而过,但偏生又要露出隐忍的悲伤之色,睁着眼忧郁地注视着王女,一副被辜负而伤透了心的模样。   当然,这时候没有任何人在意他,包括被他盯着的王女。   眼看迦诺尔就要再一次握住自己的手突然被夺走,艾佩拉在怔了一秒后,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天青晶石雕琢成的印章戒指上,眼底迅速闪过了然的神色。   她伸出的手缩回去,提起裙摆,红润的唇弯起,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节性微笑。   “沙斐狄亚陛下。”   伊尔丹的王女双手轻拎裙摆,微微躬身,向特洛维亚皇帝致礼。   她礼仪的姿态完美无缺。   致礼之后,她才抬头。   当目光和皇帝俯视她的眼对上的一瞬,她的瞳孔深处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眼神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   皇帝陛下站在大厅之中。   他只要一个眼神,整个大厅就如同被海水覆盖吞噬,万籁俱寂。   众人低头,屏息以对。   包括艾佩拉王女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不一样。   她想,   与晚宴刚开始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那个时候,皇帝陛下唇角含笑,眉眼带着一抹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风流,神情之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   虽身具自然而然的威色,但并不会让人心生畏意。   那时,她与之对视时颇为坦然,甚至还在心底暗戳戳地琢磨着,这位陛下虽然年龄大了点,但也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啊。   ——那是因为皇帝那时根本未曾正视自己!   初见时对特洛维亚皇帝的印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此刻,这位陛下仅仅只是站在她的身前,就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过来。   仅仅只是俯视下来的一眼,就让她心脏剧跳。   一种用言语说不清的窒息感毫不留情地将她包裹,让她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那轻描淡写的一眼,像是已经将她的心思全部看透。   对视之间,她就已难以自控地从心底生出了绝对不可以和眼前这个人为敌的怯意。   艾佩拉藏在裙摆里的手指用力攥紧,用指尖刺痛掌心以此让自己稳住心神。   对于王女恭敬的致礼,皇帝只是微一颔首。   “我找我的御卫军长官有紧急军务相商,请谅解。”   他俯视着王女的眼角微弯着,似乎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是唯有近在他身前的人才看得到,那笑意丝毫不及他淡漠的眼底。   “请您不用在意,比起舞会,自然是您的事更为重要。”   王女微笑着回答,恭敬微低的头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随着皇帝的离去,宴会厅中柔和的竖琴声再一次缓缓响起,驱散了刚才近乎空气凝固般的寂静。   众人被封禁的窃语声再一次响起。   艾佩拉站在舞池之中,身姿笔挺,从夜色中吹来的风将她身后的长发吹起一点弧度。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   额发拂动时落下阴影在她弯着的眸前晃动不休。   她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无视向她迎上来的那名秀美男人,转身离去。   那就是特洛维亚帝国的皇帝。   沙斐狄亚。   星光之下,王女沉入黑夜中的目光尤为深邃。   哪怕是她的父王伊尔丹王前来,也要恭敬以对的皇帝陛下。   ……而能够让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为之失控的那位迦诺尔阁下……   或许是因为心有思量,或许是因为此刻四周投向她的目光太多太杂。   快步离去的艾佩拉并未注意到,一道定定地注视着她的复杂目光。   直到王女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从一开始就一直安静地伫立在粗大圆柱一侧的褐发骑士长才收回了注视其的目光。   他站在夜色之中,从他身后投来的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上。   逆光中,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能看见骑士长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刚才一直攥得极紧的右手。   粗糙的掌心之中,扎下了深深的痕迹。   …………   ………………   “沙斐斯!”   直到离开众人的视线,迦诺尔才压低声音低声喊道。   他的手被沙斐狄亚紧紧地攥着,根本挣脱不开。   鉴于在那种场合,他不好当众违逆皇帝陛下的命令,所以他在对艾佩拉歉意地笑了一下之后,就顺从地跟着沙斐狄亚跟其离开了宴厅。   此刻已离开了宴厅,拐了个弯儿,来到了旁人不能轻易进入的花园长廊之中。   四周没有了其他人,迦诺尔便没有再忍,不高兴地开了口。   他不高兴,当然是直呼皇帝陛下的名字。   他皱着眉说:“你让我在艾佩拉面前失礼了。”   只是迦诺尔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原本就是在强压着心底那股快要遏制不住的火焰的沙斐狄亚脚步猛地一停。   他转身,伸手一揽。   本就因为惯性差点撞上去的迦诺尔猝不及防之下,被沙斐狄亚一手抱起。   沙斐狄亚的身型本就高挑,迦诺尔头顶才及他的肩。   再加上迦诺尔的身体比之纤细太多,此刻被沙斐狄亚的左臂搂住双腿、仅用一只手像是抱孩子般抱在怀中,竟是毫无违和感。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那映在地上的一大一小融在一起的影子反而显得异常融洽,似乎惯来如此。   迦诺尔只觉得身体突然离了地面腾空而起,身体一晃,双手下意识抓住了沙斐狄亚的肩。   半边颊也埋入了沙斐狄亚漆黑的发中。   等反应过来沙斐狄亚是以何种姿态抱起他时,他颊上蓦地一烫。   “沙斐斯——放我下来——”   一手稳稳地将迦诺尔抱在手臂上,一手按在迦诺尔后背上轻松地制止住其的挣扎,沙斐狄亚的脚步不停,在长廊中快步向前走去。   “放下来?呵,我以前不是经常这样抱你吗?”   沙斐狄亚说,从迦诺尔的角度看下去,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神色。   只能听见男人熟悉的低沉声音从下面传来。   “小时候,我一直都是这么抱着你的。”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我小时候!”   沙斐狄亚走得很快,晃动中给人一种稍一挣扎就会摔下去的错觉,迦诺尔只能本能地抓紧沙斐狄亚的肩,咬牙道。   “你也不看看我现在多大了?”   沙斐狄亚走得很快,不多时,就已经越过长廊,来到了尽头。   从长廊尽头的门框上垂落下来的紫藤花像是淡紫色的重重纱幕,从被抱起的迦诺尔的脸上扫过。   那铺天盖地扫过脸上的紫藤花瓣让迦诺尔本能地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也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寝宫。   沙斐狄亚的侍女长那张流露出错愕神色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而后被紧闭的房门挡住。   下一秒,他的身体重重跌落在柔软的床铺上。   第一次以这种姿态摔在沙斐狄亚床上的迦诺尔双肘撑起上半身,人还有点懵,沙斐狄亚那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下来。   黑色的影子将他整个人覆盖住。   沙斐狄亚俯视着他。   哪怕处于逆光之中,那双眼底仿佛有火焰在灼烧的琥珀色眼眸也亮得渗人。   “不管你多大了——我也是你的沙斐斯哥哥——!”   那双眼往日里映着迦诺尔的身影时,总是带着春风般轻柔的笑意,但这一刻沙斐狄亚的眼底烙印着迦诺尔的面容时,却暗沉似风暴骤起的暮色。   “你想要做什么?”   皇帝低沉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丝毫情绪。   只是听着,就让人不由得心脏紧缩。   “想和伊尔丹王女联姻?”   “以此为理由,离开王城,离开特洛维亚。”   沙斐狄亚俯身压在迦诺尔身上,双手撑在其身边。   他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身下的人,眼底跳动的火焰撕裂了常日里的冷静。   他俯身,将自己的脸贴近此刻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知所措地仰视着他的迦诺尔的颊。   那是近到鼻尖交错,纤长睫毛都仿佛触及彼此的距离。   从沙斐狄亚肩上垂落下来的漆黑发丝在火光中闪动着幽青色,如同展开的蛛网将身下的人缠绕其中。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离开我?” 第71章 第 71 章:“好,我让你和王女联姻。”   沙斐狄亚那一句话刚出口,迦诺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垂眼,不敢与近在眼前的琥珀色眼眸对视。   细密的睫毛掩住他微微闪动的瞳孔。   迦诺尔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因为没有辩解的必要——沙斐狄亚说的就是他的意图。   沙斐狄亚的心思有多缜密,他很清楚,他心里的打算根本不可能瞒过沙斐狄亚。   “……不反驳吗?”   皇帝听不出任何感情的低沉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迦诺尔仍旧是微侧着头,垂着眼不和沙斐狄亚对视,他的双肘仍旧撑在床上,手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他心里此刻有些乱,还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沙斐狄亚安静而又耐心地等了数分钟。   仍然没有任何回答。   他俯视着身下垂下眼不肯看自己的迦诺尔,看着那抿得紧紧地一言不发的唇,稍许之后,他的唇角缓缓上扬。   只是那扬起的弧度透出一抹令人生畏的气息。   皇帝低头。   因为迦诺尔侧着头,他只是这么一低头,唇就轻易地凑近到了迦诺尔的耳边。   那微张的唇瓣离耳尖近得仅有毫米的距离。   他说:“有恃无恐,是吗?”   沙斐狄亚的声音是极轻的,微不可闻。   可是对迦诺尔而言却尤为清晰。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弓弦摩擦时的醇厚,余音震动间,仿佛像是在亲吻深处的耳膜。   尤其是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掠过耳尖时,就像是无形的舌尖舔舐过般,让本就敏感的耳尖蓦地一颤。   迦诺尔慌乱地转回头来,下意识抬手捂住刚才像是触电般酥麻了一瞬的左耳。   慌乱失措之间,仅剩的右肘再也撑不起上半身。   他跌落在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被里,被其包裹。   灿金长发随着他的跌落在雪白的被上散开,流淌开一床的流金之色。   他仰脸,睁着眼茫然地看向沙斐狄亚。   “你觉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惩罚你,是吗?”   随着迦诺尔上半身跌落下去,沙斐狄亚也随之俯身压下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拉开,反正随着皇帝更深地俯身反而越发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比常日还要低沉,说话的速度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咬着余音,听似慵懒,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抬起的右手以极其温柔的力度抚过迦诺尔的头,将浓密的金色额发向后抚去,露出那饱满而又光洁的额头。   红宝石的额冠随着他探入发丝之中的修长手指向后滑落而去。   他俯视着他身下的人。   迦诺尔亦睁眼看着他。   天青色的眼眸,如是月落日升的那一瞬从天而降落入伊莱斯河水中凝成的第一缕晨光。   哪怕是在黑夜之中,也是晶莹剔透。   转动间青光深浅不一,波光流转,眸底不见一点瑕疵和尘埃。   太清透,太纯粹,能映照出世间一切丑陋的欲望。   沙斐狄亚那只将额发向后抚去的右手向下滑去,落在了迦诺尔上半边脸上。   他宽阔的掌心挡住迦诺尔看向他的目光,将那双清澈的眼捂在了黑暗之中。   “沙斐斯哥哥……”   被捂住了眼,视野陷入黑暗中的迦诺尔似不安地眨动了一下眼。   那细长的睫毛像是羽绒般轻柔地扫过沙斐狄亚的掌心。   有些痒。   他想,痒得让他想要再用力一些,将这双眼就这样一直捂在黑暗之中。   只要这样,迦诺尔就再也不可能从他手中离开。   “嗯?现在知道叫哥哥了?”   沙斐狄亚说。   他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冷静了下来。   但被捂住了双眼的迦诺尔看不到,沙斐狄亚俯视其的琥珀色瞳孔里几乎可以用可怕来形容的灼热。   【就如同沸腾的熔岩一样,被压在地底深处越久,一旦爆发……】   他曾经如此对他的近卫骑士说过,说的是他那两位年轻的养子。   但或许,也是在说他自己。   他捂住了迦诺尔的眼,仿佛只要迦诺尔看不见,他就可以不用再隐忍下去。   他就可以将那隐秘的、他认为一生都不该宣之于口的欲念……肆意地释放出来。   沙斐狄亚俯身。   漆黑的额发垂落在他捂着迦诺尔双眼的手背上。   淡粉色的薄唇就在眼前,唇上的一点唇珠,泛着动人心魄的微光。   那唇瓣曾被他的指尖无数次摩挲过。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它的娇嫩,以及唇瓣的柔软。   他知道,那淡色的唇瓣被摩得微微泛红时,是何等的潋滟诱人。   他跪在床上的左膝抵在迦诺尔的双腿之间。   迦诺尔屈起的右腿贴在他腿侧,金色的佩环在雪白的肌肤中折射着微光。   琥珀色的眼底,那扇封闭得太久的大门终是碎裂开来。   门后浓烈的雾气汹涌而出,几乎是在转瞬间就将男人的眼浸染成浓郁的暗色。   皇帝缓缓地低头。   从迦诺尔微张的唇中吐出的气息几乎已掠过他的鼻尖。   彼此的唇已近得只剩下微不可量的距离。   他只要唇一动,就能将那淡粉的唇瓣含入其中。   就在这一瞬间,迦诺尔突然抬起手。   他的手指攥住了沙斐狄亚撑在他颊边的左臂。   他攥得很用力,像是他所攥住的手臂就是他的依赖之处。   哪怕捂住他的眼让他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的那个人就是沙斐狄亚,他在不安之中仍旧是下意识攥住了那只将他从小抱到大的结实手臂。   那掌心之中的睫毛在颤动,甚至隐约沾染到一点湿润之意——   火光狠狠一晃,映入沙斐狄亚的眼底深处,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   那硕大的、仿佛能将人整个吞噬其中的圆月就在眼前,血红的月光铺天盖地从漆黑的夜空中落下。   他躺在屋瓦中。   视线之中,那只划出血痕的赤脚踩着碎瓦向前走去。   他艰难地、竭尽全力地伸出手。   可是陡然放大的瞳孔中只能映出那张开双臂纵身跃向血红圆月的母亲的背影——   ……   欢声笑语的晚宴之中,小小的孩子站在那里。   他仰着头看着皇帝向他伸出的手。   他的瞳孔在颤抖,他微张的唇一点点褪了血色。   而后,他仿佛放弃一切般闭上眼。   金发的孩子安静无声地站在黑夜之中。   那只即将溺毙在水中的青蝶,被打湿的脆弱翅翼无力地垂落着,只能任由漫上来的水一点点浸没。   ……………   沙斐狄亚猛地起身。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床头,发出砰地一声。   那动作之大、之猛烈,让整张床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沙斐狄亚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捂住半边脸。   他咬紧牙,紧到细长眼角都因此而微微扭曲。   漆黑的发凌乱地散落在他的颊边,掩住另外小半边未被手捂住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闭上眼,将一切浓烈地、如岩浆般炙热的欲念都强硬地关在眼底。   他撑在身侧的那只手用力地抓紧身下的床被,抓出深深的皱褶。   “沙斐斯哥哥?”   挡在眼前的手掌松开,突然闯入眼中的火光让在黑暗中待了太长时间的迦诺尔不适地闭上眼。   可是下一刻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强行睁开了眼。   尚未缓过来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他只能隐约看见靠坐在床头的沙斐狄亚的轮廓。   耳朵能听见从对面传来的明显是在强忍着什么的沉重呼吸声,他有些着急。   等不及模糊的视力恢复,他急切伸出手,向对面男人模糊的轮廓摸索了过去。   沙斐狄亚睁开眼,看着紧张地向自己伸出双手的迦诺尔。   他按在额上的手动了动,指尖将额前的碎发拢起,将其一并向后推去,露出那已经被强压回平日冷静神色的细长双眼。   然后,他放下这只手,向前伸去,接住了向他靠来的迦诺尔。   他的手只是在迦诺尔的后背上稍一用力,就让那个纤细的身躯落入他的怀中。   随之撒落下来的浓密金发淹没了他搂在迦诺尔后背上的手。   “没什么,只是稍微激动了些,有点头疼。”   沙斐狄亚搂着怀中的人,垂着眼。   “迦诺尔,你不打算改变主意,是吗?”   怀中的人沉默了许久。   沙斐狄亚也没有催促其回答。   许久之后,迦诺尔抬起双臂,环住了沙斐狄亚的颈。   迦诺尔问他:“你能保证我不被卷入那两人的战争中吗?”   “……”   “这是最好的办法。”   迦诺尔说。   他知道的,沙斐斯说得很对。   他利用他对自己的纵容,有恃无恐。   沙斐狄亚没有再开口询问。   他一只手抱着迦诺尔,沉默地看着前方。   他的目光仿佛已越过虚空看向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命运之线。   “……好。”   沙斐狄亚轻声回答。   “我答应你。”   他说,   “我让你与伊尔丹的王女联姻。”   皇帝神色平静地这么说,但淹没在金发之下的左手却与之相反地扣紧了迦诺尔的后背。   “但,在正式联姻之前,你先随同伊尔丹的使团一同前往伊尔丹国。”   他说,   “你先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如果你觉得你可以适应那边的生活,我就会……”   最后一句话,只说了半截,沙斐狄亚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低头,垂眼吻了吻怀中人的眼角。   不久前掠过他掌心的柔软睫毛弯曲在他的唇上。   皇帝的脸在光影之中忽暗忽明。   ……我用王座束缚住了你,让你无法挣脱。   ……那是我的私心,想要把你束缚在我身边的私心。   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   逃离特洛维亚、逃离我的机会。   只有这一次。   但,迦诺尔,如果你没有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   那么……   ………………   夜已经很深,无论是寝房内、还是寝房外面,都一片寂静。   皇帝的侍女长站在外屋。   她已经在这里安静地站了许久。   当看到陛下将迦诺尔阁下抱进去时脸上那阴郁得可怕的脸色时,她就让其他侍从退下,只剩她自己一人站在门外。   如果事有万一……   她不想她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受伤。   她亦不想看着她的陛下在未来陷入悔恨之中。   所以,哪怕会触怒了盛怒之中的陛下,她也会进去阻止。   幸好,让她松了口气的是,房间里并没有传出争吵声,只有偶尔传出的听起来还算平静的对话声。   她站了很久很久,她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明月都已经越过了头顶,渐渐落下,直到房间已经许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后,她才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陛下。”   侍女长轻声喊着。   她抬眼,看着坐在床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皇帝陛下,以及被陛下抱在怀中已沉沉睡去的迦诺尔。   她轻声说:“陛下,您难道就不能告诉迦诺尔阁下,您的……”   “不能。”   沙斐狄亚回答,他的眉梢眼角渗出一抹罕见的涩意。   不能说。   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语。   侍女长顿了一下。   她看着陛下注视着在其怀中沉睡着的人的目光。   收敛起所有的锋芒,映着怀中人的睡颜。   那目光像是落入水中的月光,如水波般温柔地将迦诺尔包裹着。   她问:“为什么?”   “……他还不懂情爱,现在也是。”   “可他深深地依赖着、不、依恋着您,只要您开口,他不会拒绝您的。”   “或许吧。”沙斐狄亚淡淡地说,“但,若是如此,我和我所憎恶的父皇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陛下,这不一样,您——”   “一样的。”   沙斐狄亚笑了一下。   “我利用他对我的依恋得到他,在他还不谙世事的时候,然后呢,他总会长大,等到他懂得情爱的那一天,等他真正明白我卑劣的手段时,你觉得,他会怎么看我?”   “可是……”   “迪尔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看着父皇的眼神吗?”   那个晚宴上,陛下还是皇子,身为侍女长的她随侍在他的身边,自然也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她当然看见了,那时,那个孩子看着皇帝的目光中强烈的惧怕,以及无法抑制流露出的厌恶之色。   那孩子看着皇帝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世间最令人作呕的、肮脏而又丑陋的存在。   “迪尔娜,你应该知道的。如果迦诺尔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沙斐狄亚抬手,按在额头上。   他的唇虽然还浅浅地上扬着,可他的眼角带着此刻隐藏不住的涩意。   他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吐得很长,像是想要将身体里让人窒息的沉重尽数吐出。   “我大概会真的就此疯掉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是平静,就越是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平静之下碎裂得彻彻底底。   “陛下……”   侍女长的叹息声隐入夜色。 第72章 第 72 章:“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姐~~~”   白驹过隙,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伊尔丹的使团在特洛维亚的王城待了十天,早已完成了这一次的出使任务。   按照惯例,使团差不多该启程返回伊尔丹了。   但是,使团的任务完成了,某位王女私下送给特洛维亚皇帝的信里的请求却未能达成。   甚至于,王女连两位皇子的面都没见上。   因为那两位皇子没有一人遵从御令回到王城。   “既然两位皇子殿下都无此意图,我亦不便强求。”   前来向皇帝辞行的王女如此说道。   她微微低头,恭敬向皇帝行礼。   她说:“沙斐狄亚陛下,我等将在不日内启程,返回伊尔丹。”   坐在上位的皇帝抬眼,目光从下方低头的王女身上掠过。   他神色淡淡地说:“向伊尔丹王传达我的问候。”   ……   翌日,伊尔丹的使团启程离开王城,与之同行的,是特洛维亚回访的使团。   由御卫军最高长官迦诺尔作为皇帝的使者,前往访问伊尔丹。   风呖呖地吹来,扬起那扎成一束的金色长发。   迦诺尔骑在骏马之上,回头望去。   骏马的马蹄在地面轻轻地踏动着,隔着宽阔的护城河,雄伟的王城城墙耸立于青空之下,映入他的眼底。   拂动的额发的影子在他颊上晃动不休,他的目光有些失神。   自从那一日之后,他再也不曾见过沙斐狄亚一面。   沙斐狄亚没有来见他,他亦不曾主动去找他。   哪怕是那道任命他为出使伊尔丹的使臣、随同伊尔丹使团一同出发的御令,都是由传令使送到他的手中。   沙斐斯……很生气吧?   生气是必然的。   自己所做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沙斐斯的背叛。   所以,他短时间内不想见自己也正常。   迦诺尔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迦诺尔大人。”   褐发的骑士长催马来到他身侧,说道,“到出发的时候了。”   这一次出使伊尔丹国,由他随同迦诺尔一并前往,并带领数百御卫军骑兵作为护卫。   迦诺尔嗯了一声,将目光从远方的城墙上收回来。   因为需要长途跋涉,所以迦诺尔将他那匹黑色的神骏留在了王城之中,他现在骑着的是随意选的一匹战马。   他一拽缰绳,催马飞驰而去,灰白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地飞扬而起。   远方,以普通人的视线根本看不清的城墙之上,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   明亮的阳光之下,被风吹乱的漆黑发丝泛着幽青色的微光。   近卫骑士快步走来,躬身道:“陛下,今日负责城墙的城卫军已整备结束,等待您的检阅。”   皇帝抬手,将散落在眼前的额发撩到一侧。   他的眼含着笑意,像是往常一样,看了一侧屈膝行礼的城卫军队长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他向前走去。   他的脸上带着淡然的浅笑,仍旧如往常一般,看不出丝毫变化。   …………   日升日落,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在这些天里,使团顺利地一路前行。   当夜幕降临时,有时候会在城市中过夜,有时候会在野外扎营。   这一日,由于白日里马车在路途上出了故障耽误了时间,没能按照原定计划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前方的城市,所以,他们宿在了野外,选择平原上一处湖泊边上扎营。   伊尔丹的使团扎营在湖泊左侧,而特洛维亚的使团则是在右侧。   一条仅有一米宽的浅溪从湖泊延伸出来,将两边隔开。   很快,火红的落日没入地平线之下,黑夜笼罩了大地。   今夜的月色恰好被一层厚云挡住,月光淡了,便让漫天的星光显得璀璨起来。   艾佩拉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在湖泊边上,神情愉悦。   “殿下。”   从身后传来的叫声让艾佩拉眼底愉悦之色散了大半,不耐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但转过身来时,她的眼就弯了起来,对叫住她的人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暮尔,你还没休息吗?”   名为暮尔的秀美男子走上前,神情忧郁地看向她。   “王女殿下,您要去找那位迦诺尔阁下吗?”   暮尔的目光中饱含痛楚,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艾佩拉。   艾佩拉微笑着安抚他说:“暮尔,那位阁下是特洛维亚皇帝的使者,我当然要热情招待于他啊。”   “可是,殿下。”   暮尔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艾佩拉。   “您可知道,当我得知您出使特洛维亚的目的是打算暗中与特洛维亚的皇子联姻时,是何等的痛心吗?”   王女微笑。   是啊,暗中。   所以你不向我解释一下你究竟是从何得知的吗。   “特洛维亚皇帝没有召回皇子,我本来是对此感到庆幸的。”   王女继续微笑。   不,那位陛下有叫皇子回来。   但那两位皇子现在应该处于叛逆期,所以叫不来。   当然这个暗中的消息你们是不会知道的。   “但我没想到,特洛维亚人竟然卑鄙地派人来引诱您,让您沉溺于美色之中。”   这数日里,王女一直与那位特洛维亚的使臣朝夕相伴,极为亲密。   而王女更是毫不掩饰自己落在对方身上的热切目光,俨然一副深陷美色之中的模样。   暮尔一脸担忧地说:“王女殿下,您如此睿智,千万不能上他们的当啊。”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握住了艾佩拉的手。   “殿下,我不行吗?”   他目光诚挚地、热烈地看着艾佩拉。   “我一直仰慕着您,在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美丽的容颜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口。”   “只要您希望,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艾佩拉笑了起来。   “哦?”她笑着问,“是吗,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她笑得很是灿烂。   “是的,我愿意为您献出一切,我的性命,以及我所有的爱。”   暮尔饱含深情的声音在夜空下响起。   但就在他的话刚落音时,一个轻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要尽给艾佩拉一些没用的东西啊。”   被打断了深情表白的暮尔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的人,目光沉了沉,但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矜持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迦诺尔阁下,请您不要打扰我和王女殿下的谈话,好吗?”   “可他说得没错啊。”   王女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能给我点有用的、我需要的东西。”   一时间有点保持不住温柔笑容的暮尔:“…………”   “我知道,您想要登上王座。”暮尔说,“如果您选择了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用我的家族的力量为您扫清道路。”   他侧头,对迦诺尔微微一笑。   “而迦诺尔阁下,您又能为王女殿下做些什么呢?”   “哦,我什么都做不了,毕竟我是特洛维亚人。”   迦诺尔非常坦然地回答。   他赞叹道:“你真厉害。”   “啊?”   “你能帮艾佩拉做那么厉害的事情,所以我说你真是厉害。”   迦诺尔笑眯眯地说道。   然后,话锋一转。   “不像我。”   他的眼弯得如月牙一般,微微低头,凑近艾佩拉,细密睫毛透出盈盈流光映着艾佩拉的面容。   他说:“我只会心疼艾佩拉姐姐~~”   噗通!!!   艾佩拉反射性地按住又差点被撞破的胸口。   暮尔:“…………”   脸上温和的笑容一下子裂开,那张脸更是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深吸一口气,暮尔努力压下心底的戾气。   眼见今晚是达不成目的了,实在是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他勉强笑了一下。   向王女告退后,他转身离去。   看他走远了,艾佩拉低头抿着唇笑,笑得低下来的额头都抵在了迦诺尔肩上。   已经走远的暮尔回头看了一眼,看着湖边那两人亲昵的模样,眼神冷得厉害。   ……   寂静的夜色里,只有隐约的虫鸣声从湖边的芦苇里传来。   湖两侧的营地早已安静下来,唯有负责守夜巡逻的将士在其中穿梭。   只是,两边的巡逻队在各自营地里行走时,都会时不时地往中间看去。   中间那一处挨着湖边的小石坡上,有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虽然身着不同国度的服饰,但远远看过去,却给人一种莫名融洽的感觉。   “其实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到陛下的许可的?”   一手托着下巴的艾佩拉笑着说。   “居然能让沙斐狄亚陛下居然松口,让你去伊尔丹。”   迦诺尔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艾佩拉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毫不在意地换了话题。   “马上就要到边境了,等跨过边境,我就是主人了。”她微笑着说,“我会好好招待您的,迦诺尔阁下。”   “是吗,我很期待,王女殿下。”   “你对伊尔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呢?”   “唔,想尝试一下特洛维亚没有的东西,比如,特色美食之类。”   “这么说起来的话,这些天在食物方面我还挺不适应的,你们特洛维亚的食物太淡了。等到了伊尔丹,我会让您知道什么叫辣的美味。”   “……我知道你们伊尔丹以辣为美味,我也的确想尝试点不一样的味道,但,请不要一上来就直接上重量级啊。”   “唉?不行吗?”   “嗯,不行。”   “唔……”   好可惜,好想看到这张脸红扑扑的样子啊。   两人在夜色中随意地谈笑着,聊得很轻松。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   不想说的,就不用说。   他们不会去探究彼此的心底深处,更不会自以为是地去探索对方的秘密,要求对方对自己袒露一切。   这种感觉……好像也挺不错的。   艾佩拉想。   这样一来,她在他面前就不需要掩饰,不需要为不想说的事情找借口。   两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说话,还挺舒服的。   自从那一日后,她回去后仔细考虑过,越是琢磨就越是觉得迦诺尔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联姻对象。   身份足够尊贵,但又没有实权,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性情平和,对政事毫无兴趣。   对于身为女子的自己作为王座继承人很坦然地接受,甚至还能说出让她随意纳侧室这样的话。   他人口中所谓的叛经离道,在迦诺尔看来却仿佛理所当然。   ……当然,对她而言,最重要最让她心动的,果然还是那仿佛是被美神阿洛维斯亲吻过而降临人间的美貌——她第一次见时就已垂涎不已。   说实话,那之后她沉郁了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眼光拔高到无限高,她几乎都对其他男人提不起兴致了。   因此,这三年里,她只能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和她那些兄弟的争斗中,愤恨地将色欲化为奋斗……咳,算了,这个就不说了。   艾佩拉侧头看着此刻就坐在她身边的人。   不可否认,哪怕只是垂涎于美貌,这也是她思念了整整三年的人。   她无法否认,在特洛维亚的皇宫之中一眼看到迦诺尔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她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呢?   迦诺尔正仰着头,看着璀璨的星空。   在风中轻动的纤长睫毛像是青蝶展开的翅翼。   淡粉的唇如初绽的蔷薇花苞。   他拥有着让人看一眼就失神的昳丽姿容,但更引人注意的,却是那双天青色的眼眸。   澄澈而又透亮,看不到一丝阴晦的痕迹。   像极了传说中的天空之神拉尔玛掉落在地面的青色羽毛凝聚而成的、世间最为纯粹的天青晶石。   艾佩拉一直都觉得,迦诺尔的眼神中,似乎中有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谙世事的清澈和明亮。   她从来都不喜欢天真的人,她一直都觉得,太天真的人,总是很愚蠢。   但,不知为何,此刻她却一点都不讨厌迦诺尔眼中的清澈。   只要凝视着那双眼,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于其中,心绪为之平静下来。   当身边这个人弯眸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周身的一切也都跟着变得清透、干净了起来。   “迦诺尔。”   艾佩拉开口。   她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迦诺尔。   “如果我们真的缔结婚约后,你……会爱上我吗?”   艾佩拉很清楚。   迦诺尔对她没有恋慕之情。   而她,或许是对迦诺尔有好感的,但更多的是多方面考虑后的最优选,以及,好色吧。   她现在这么问,纯粹只是好奇而已。   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她未来的婚约对象在以后突然爱上别人而来带来的麻烦,比如因爱生恨啊、翻脸无情啊等等。   最好能提前做个约定,确保她的最大利益。   迦诺尔用一种错愕的眼神看她,看上去很惊讶,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惊讶的看我?我不能问这个问题吗?”   “不……不是不能问,只是没想到你会问这种问题。”   回过神来的迦诺尔莞尔。   “因为我觉得,艾佩拉你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他的目光从艾佩拉脸上移开,投向无尽的星空。   “我觉得,所谓的情爱,对你来说,不过是路途上的娱乐。”   “因为你的目标就像是这片星空一样远大,为了得到这片星空,其他的你都不会在意,不是吗?”   正是因为他知道艾佩拉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会选择她。   他看向艾佩拉,眼中透出一分苦恼。   “你想要我爱你吗?”   艾佩拉心里咔吧一下。   大概是那双苦恼地看着她的天青色眼眸太清澈,再加上被迦诺尔夸奖了一通,让暗戳戳地想着‘一旦有意外应该如何最大利益地解除婚约’的她罕见地有点心虚。   她打了个哈哈。   “怎么说呢,哈哈,这个嘛,你看,既然要缔结婚约嘛,不管是什么目的,哪怕是因为虚荣心,也还是希望能被婚约对象爱慕上,对不对?”   “你这么说也没错。”   迦诺尔垂下眼,眼底苦恼之色更重。   “但……”   他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迦诺尔皱着眉说,“因为我不懂什么叫爱恋,我不知道所谓的恋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抬眼,看向艾佩拉。   “抱歉。”他神色真挚地道歉道,“我想,大概不会爱上什么人。”   “呃,不用道歉的。”   那神色真挚到让艾佩拉越发心虚,甚至隐约有了点愧疚。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想太多,其实我……”   “虽然我无法给你爱恋的承诺,但是,艾佩拉,如果你是认真地想要和我缔结婚约。”   迦诺尔说。   “那么,我也会认真地遵守婚约的誓言。”   他对艾佩拉微笑。   他的眼底映着艾佩拉的身影,像是青空展开的羽翼温柔地将其包裹在其中。   他伸出的手,握住了艾佩拉的手。   “我将忠诚于我们的婚约,永远不会背叛你。”   “如果你将我视为你的唯一,我亦会将你当做我的唯一。”   “除你之外,我不会再看向其他人。”   迦诺尔低头。   他柔软的唇瓣落在艾佩拉的手背上。   那仿佛垂落在手背上的纤长睫毛上点缀着碎钻似的点点星光。   那个声音轻柔得仿佛拨动着竖琴琴弦的羽毛。   迦诺尔说:“这是我给予你的不变的誓言。”   噗通。   艾佩拉没有动。   她睁着眼看着眼前人对她展露的笑颜。   噗通。   噗通。   她听见了自己从胸口传来的心跳声。   和前两次那种猛烈的撞击不一样。   这一次的心跳,一点也不强烈,甚至还有些轻缓。   但是它就是这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莫名就牵动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根细弦。   艾佩拉抿紧了唇。   她想,一定是特洛维亚的夏夜太热,热得让她的颊都微微发烫。   …………   此刻,在临近西边疆域的以诺城中,以诺城的执政官塔卡沙埋首于厚厚的公文中奋斗了整整一日,直至深夜时分,才终于将他找各种理由推脱至今的公文给签阅完了。   这位过去曾在战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依然能精神奕奕的执政官此刻整个人萎靡不振,蔫蔫地躺在椅子上。   好半晌之后,才终于缓过神来。   “找到我们那位殿下的踪迹了吗?”   塔卡沙脸色不怎么好看地问道。   要知道,那位殿下在提前得知陛下召他返回王城的御令即将到达时,就先一步率领一只骑兵以练兵的理由离开了以诺城。   想必是早已猜到陛下让他回去的目的,懒得应付,干脆避开了。   这些天里,塔卡沙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更别说将陛下的御令给他了。   “是的,已经找到了。”   他的下属回答道。   “找到了的话,正好,那个任务就交给他吧。”   塔卡沙疲惫地摆摆手,然后起身离开。   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只想大睡一觉。   “今晚就用传信鹰隼给他送过去。”   伊尔丹的使团以及特洛维亚出使伊尔丹的使团即将抵达西部边境,按照惯例,西部军团必须派出一队骑兵,在边境地带作为使团的护卫。   正好,用这个任务让伊萨殿下和那位伊尔丹的王女见上一面。   以诺城执政官如此暗戳戳地打着主意。 第73章 第 73 章:“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你,奥维。”   天空之神拉尔玛闭上了他的夜之眼,睁开了他的日之眸。   朝阳从地面升起,驱走了笼罩大地的黑夜。   晨风温柔地掠过大地,鸟儿们在天空的朵朵白云之中穿梭不休。   一处岩石之地,时不时传来骏马的嘶鸣声。   昨晚在不远处的崖壁下露宿了一宿的骑兵们或是在做出发前的整备、或是在吃早餐、或是在给自己的坐骑喂食喂水。   溪边那一处较高的岩石上,有人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地吃着干粮。   身着浅褐色的皮甲,漆黑色的长发束在身后。   从后面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哪怕身着简单的皮甲,吃着与其他将士一般无二的干粮,那人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端坐于高位之上的华贵感。   仿佛他所坐着的地方并非荒野的岩石,而是让人仰视的宝座。   天空突然传来悠长的鹰鸣声。   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黑鹰在高空上盘旋着,发出一声鸣叫。   那人站起身。   当其起身时,才看出他的身躯虽然并不壮硕,但极为高大,尤其是一双长腿跨站在岩石上,越发显得身姿挺拔。   他站在那里,自带着一种凛然之势。   黑鹰俯冲而下,落在那人泛着青光的金属护腕上。   那人取下它脚下的铜管,扫了一眼封蜡的纹印,确认未曾开封后,他打开了铜管。   ‘……护送伊尔丹的使团离开西部边境……’   那人刚要冷淡地将这张纸攥成团,但下一秒,手却突然顿了一下。   ‘……由御卫军最高长官迦诺尔作为使节,前往伊尔丹……’   空气安静了稍许。   那人将纸张慢慢地捻成团。   从后面看去,只能看见深色的厚实披风从其宽肩上垂下来,末端落其脚下灰白的岩石上。   那人一抬手,鹰隼展翅冲上天空。   它展开翅膀时刮起的气流,带得那人斜覆在眼侧的略长额发飞扬起来,露出锐利的眼角。   …………   ………………   经过多日的前行,使团已经抵达了特洛维亚的西部边境。   伊尔丹和特洛维亚的交界处就在不远的前方,远远地可以眺望到。   两国的交界处有着极为明显的地标。   一条极深的裂谷横在原本平坦的平原之上,恰好将两国的国界隔离开来。   裂谷很深,一条铁链索道桥横跨在裂谷的两侧,将两边连接起来。   虽然裂谷不算很长,但从旁边绕过来也颇费功夫,因此这条作为捷径的索道桥几乎是行商们来回两个国家的必经之路。   过去身为善于行商的玛纳族的少族长时,这条索道桥艾佩拉可没少走。   虽说这条索道桥很牢固,但此刻已经临近傍晚,太阳已经沉下地平线半截。   若是非要赶在这个时候过桥,说不定过到一半天色就暗了下来。   在黑暗中自摇晃的索道桥上过去还是有些危险的,撇开护卫的将士不谈,使团中的某些贵族或者文官可没有在黑夜里驾驭马匹的好骑术。   因此,他们寻了一处适合扎营的溪流旁,打算在这里休息一夜,第二日清晨再过桥。   连着数日里风尘仆仆地赶路,尤其是骑马时掀起的尘土很大,虽然裹着披风也不能完全挡住。   所以,趁着这一晚较为炎热,迦诺尔打算在溪流中好好洗漱一番,洗掉满身的尘土,让整个人能清爽一些。   深夜时分,大地安静了下来,唯有这条在大地上流淌而过的溪流发出的欢快流水声在夜色中响起。   清澈的溪水之中,迦诺尔站在那里。   溪水不深,仅没过他的腰。   瀑布般的金发散落下来,垂落在水里,金发的末梢飘浮在水面上,向四面八方散开,就像是融化在水中的金色阳光。   奥维坐在溪水边一处高大的岩石上,他旁边岩石的缝隙中插着一支火把。   火光映在骑士长线条坚毅的脸上,衬得其越发轮廓分明。   他静静地坐在溪边,目光注视着水中的人,眼角余光亦在警惕四周的动静。   站在水中的迦诺尔虽是赤裸着上身,但那浓密的金发散落时覆盖住了他大半的肩和后背,从后面看去,只能看见一小截圆润的左肩。   他微微侧着头,湿漉漉的金发贴在他的颊边。   如同一缕月光落入水中化身而成的精灵,黑夜中,那个纤细的身影却仿佛发着光。   银子般细碎的月光落在他的侧颊上,像是月光在温柔地亲吻着那湿润的肌肤。   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迦诺尔抬手,将那一头湿漉漉的金发在脑后高高扎起。   长发一扎起,那白得发光的后背就暴露在月色之下。   像是冬日刚刚来临时落下的初雪般,雪白得灼眼。   他扎着长发的手高高抬起时,身侧便连带着腰部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波动起来,水波从腰际两侧荡漾开来,那腰部纤韧的线条在水波之中若隐若现。   眼见着,那数不清的细小水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从白皙的后背上滚落,越过如同蝶翼般的肩胛骨。   晃动的水波落下去时,那两个原本隐没在水中的腰窝便露出来,盛住了滚落下来的水珠。   滑落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落入露出半截的腰窝那诱人的阴影之中。   这一瞬,奥维像是被火灼烧般移开了目光。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刚才那一瞬间喉咙发紧的感觉给强压了下去。   骑士长垂着眼,抿紧嘴,不敢再抬眼。   只是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防止任何人靠近这一处。   好一会儿之后,淌水声响起,迦诺尔向溪边走来。   赤脚踩在夏日里微微发热的灰白岩石上,他一路走来,湿漉漉的脚便留下了一路的水痕。   当他从溪水中走出时,迎上来的奥维便用柔软的长巾将他裹住。   湿润的金发贴在颈窝,一小截白皙的肩露在白巾之外。   他随意在一处较高的岩石上坐下,抬手撩开垂落在眼前的一缕湿漉漉的金发。   细碎的水点随着他的动作从他指间撒开,落在站在他身边的骑士长的颈窝里。   奥维的眼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脸上仍旧看不出任何神色,如往常一般,动作轻柔而又细致地为他擦拭着湿润的金发。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迦诺尔坐在岩石上,微微仰头,闭着眼,舒服地享受着这种像是按摩头部的感觉。   他问:“奥维,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嗯,按照惯例,西部军团应该要派人过来,护送、唔、或者该说是监视他国使团离开国境线。”   奥维一边继续为他擦拭湿发,一边回答道。   “不知道是动作慢了一步,还是根本没派人过来。”   若是没派人前来,算是西部军团的工作失职。   奥维收敛思绪。   眼见金发的湿意已被擦拭得差不多,他停下手。   他微微躬身,为站起身来的迦诺尔换上干净的衣衫。   在将肩侧的金扣扣紧时,他看见一滴残留的水珠从金色发梢上滴落,在纤细的锁骨上滚了一滚,短暂停留稍许后,顺着勾勒的线条滑入衣襟之中。   胸口白皙肌肤上留下一道仿佛被月光舔舐过的水痕。   骑士长系扣的手指顿了一顿。   他垂着眼,褐发落下的阴影掩住他眼底暗晦不明的神色。   “迦诺尔大人。”   “嗯?”   “您已经决定与伊尔丹的王女联姻了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   对于奥维,迦诺尔基本不会有所隐瞒。   咔嚓一声,那是金属肩扣被扣上发出的响声。   为迦诺尔穿戴好披风的骑士长后退一步,俯身,屈膝半跪在迦诺尔的身前。   他说:“请让我随伴在您身边。”   “啊?”   迦诺尔怔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奥维说的什么,赶紧摇头。   “这个不行。”   奥维虽然是他的近卫骑士,但同时,亦是御卫军之中身居高位的骑士长之一。   以他的身份以及能力,经常会被皇帝委以重任,统帅一军。比如不久前和费塔尔国的那一场战斗,就是由他指挥作战。   迦诺尔很清楚,皇帝完全是将其作为帝国未来重要将领来培养的,等奥维以御卫军骑士长的身份积累足够的功绩之后,就会被任命为某一军团的统帅。   可以说,奥维的未来不可限量。   想必奥维自己心里也有数。   迦诺尔想,自己跑去伊尔丹国是为了保命,怎么可能还将特洛维亚未来的重要将领给带走?   “迦诺尔大人,我……”   “奥维,我已经答应过王女,不会参与伊尔丹的政事。也就是说,如果你跟我去伊尔丹,那么一辈子就只能在我身边做一个普通的护卫。”   迦诺尔俯视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骑士长。   “若是如此,你就再也无法作为一名将士踏上属于你的战场。”   他再一次摇头,神态坚决。   “所以,绝对不行。”   奥维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迦诺尔。   “我不在乎!”   他的脸上流露出罕有的急切神色。   “迦诺尔大人,当初是您将我从死亡中拯救,那个时候我向您起誓过,将用我的性命守护您。”   他再一次目光坚定地重复着。   “无论您去哪里,都请让我陪伴在您身边。”   “……可是我在乎。”   骑士长的身体蓦地一僵。   “我在乎你,奥维。”   “你是强大的骑士,你是战场上的雄鹰。”   迦诺尔俯身。   他伸手,指尖轻抚过他的骑士长有些扎手的褐发。   “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定的人,或许你未来也不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但……我呢?”   他说,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当我看到被斩断翅膀困在我身边的你的时候,我会不会懊悔?我会不会难受?”   奥维张了张嘴,可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凝视着迦诺尔的目光透出一分苦涩。   迦诺尔大人还是和往常一样,那么狡猾。   如果只是以他的利益和立场来劝说他,他绝对不会松口。   可是,若是他待在迦诺尔大人身边,却只能让其感到难过和懊悔的话……   奥维抿紧了唇。   迦诺尔看着奥维,低下头。   他的唇轻轻地落在他的骑士长因为紧皱而勾勒出深深痕迹的眉心。   “我的骑士长,一定会成为特洛维亚最强大的骑士,一定会是战场上最厉害的将士。”   迦诺尔轻声说着。   他的亲吻如同给予的祝福一般。   他浅笑着,手指温柔地抚过略硬的发梢。   他说:“奥维,这是我的愿望。”   安静半晌。   奥维低头。   他伸手,握住垂落在迦诺尔脚边的披风的一角。   他半垂着眼,低下头,他的唇深深地吻在他紧攥在手心的披风上。   “是的,迦诺尔大人。”   骑士长回答,用沙哑的声音。   …………   ………………   第二日清晨,两边的使团都已整装待发。   伊尔丹的使团以王女为首,一众人皆是骑马上了那条索道桥。   而特洛维亚的使团没有动作,而是安静地在这一侧。   因为依照惯例,对面是伊尔丹国境内,必须由伊尔丹使团先行前往。   等伊尔丹使团踏上自己的国境之后,向这边做出邀请,特洛维亚的使团才能踏上邻国的国土。   骑马伫立在裂谷这一侧的骑士长因为一宿未眠,眼下略有些发青,但目光依然炯然有神。   此刻,他正皱着眉向远方扫视着。   ……西部军团的将领还未抵达?   随着时间过去,伊尔丹使团已经抵达了对岸,接下来,他们该出发了。   “怎么了,奥维?”   “迦诺尔大人,请稍等一下,我感觉……”   ……有些不对劲。   奥维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耳尖陡然一动。   熟悉的呖呖声从远方传来。   那是他在战场上常常听见的、再熟悉不过的利箭的呼啸声。   惊叫声从桥的对面传来。   “王女那边被袭击了!” 第74章 第 74 章:再见伊萨。   裂谷的对岸,突然遇袭的伊尔丹使团已是一片混乱。   从远处山坡的树林中射出的利箭如急雨般自天空簌簌落下,惊叫声混合着惨叫声、以及骏马的嘶鸣声在裂谷中回荡。   那杂乱的声音传过来,连这边的骏马都隐隐有受惊的迹象。   王女在身边侍卫的保护之下,飞快地向从飞来箭支的反方向退去,想要脱离利箭射程。   射向她的箭只也被她身边的侍卫尽数拦下,远远看去,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眼见侍卫护着王女撤退的方向,奥维深深皱眉。   他沉声道:“那边很可能是陷阱。”   骑士长的话尚未落音,马蹄的踏地声已经远远地传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队骑兵已从裂谷下侧冲了过来。   他们如呼啸的狼群奔袭而来,像是冲进羊群一般,轻而易举地就冲破了本就混乱的伊尔丹使团。   这队骑兵的目标非常明显,他们向着被重重保护着的王女直奔而去。   奥维目光一凛。   “托尔特!”   叫出他副官的名字,他沉声喝道,“你带队过去救援伊尔丹使团!”   “是!”   被奥维点名的那名骑兵队长高声回答,一秒也不耽搁,带着他麾下的骑兵向索道桥冲去。   目光眺望着对面混乱的场景,迦诺尔只觉得心底不安。   “奥维,你还是亲自带队去……”   “不行,迦诺尔大人。”   奥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迦诺尔的要求。   “作为特洛维亚使团的护卫队长官,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以保护好我国使臣为前提。”   随着一队特洛维亚骑兵冲上索道桥,桥身自然大幅度晃动起来,从而极大的限制了战马的速度。   而且,他们在桥上还没冲到半截,一波箭雨就向着索道桥袭来。   虽然射程不够,没有伤到人,但是前方钉在桥面上的箭支让马匹因为受惊而躁动起来。   而与此同时,对岸那奔袭而来的彪悍骑兵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撕裂了王女的护卫圈。   领头的那名骑兵一刀劈裂了王女身下骏马的前腿。   王女在坐骑向前栽倒之前就机警地跳下马去,一个滚地翻身坐起。   可是她虽然及时跳下马,没有摔伤,但她的护卫已或是被杀或是被冲散。   对方的骑兵首领骑马伫立在她身前,冷笑着俯视着她。   “你们伊尔丹人真是一群软脚虾,就没几个能打的。”   将长刀扛在肩上,骑兵首领如此轻蔑地说着,啧了一声。   “真没劲。”   他的目光一转,越过裂谷望向对岸。   和没战斗力的伊尔丹人打真没意思。   他想,若是换成特洛维亚人,他今天多少能尽兴一些。   “您冲上来得太早了。”   他的下属凑上来,压低声音对他说,“特洛维亚人还没过桥。”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打算在特洛维亚人过桥过到一半时冲出来的,但不知为何,特洛维亚的使团迟迟不肯上桥,而偏生首领又等得不耐烦,提前冲了过来。   “那位……吩咐的。”这位下属含糊地说,“必须要抓到……那人的,现在恐怕很难……”   “嘁,那个老头子可真麻烦。”   “大人!不能失礼!”   “行了行了,有什么难的?”   骑兵首领冷笑一声。   他催马往前一步,俯身弯腰,伸手一把将王女抓起拎到马背上。   调转马头,带着王女策马小跑到了裂谷边。   他跳下马,下一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将王女按在裂谷边缘。   被他一只手拽着,王女的半个身体都悬空在崖边。   王女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侧,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只是,她的目光从拽着自己的骑兵首领身上扫过,所有人体的弱点都被坚硬的盔甲挡住,她无法一击必杀。   如果非要硬来,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很可能会跌下裂谷。   做出如此的判断后,她垂下眼,沉默了下来。   “你们那边……唔,不对,应该是你们的首领是叫迦诺尔,对吧!”   骑兵首领中气十足的叫喊声越过裂谷传到对面,让奥维的脸色一变。   “马上让他过来这边!”   男人洪亮的嗓门在裂谷中回荡得越发响亮。   “他要是不过来!我就把这个王女丢下去!”   “迦诺尔大人!”   奥维几乎是下意识拦在了迦诺尔身前。   “那只是威胁,他不可能会——”   奥维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裂谷对面再度传来惊叫声。   那是残存着的伊尔丹人的惊呼声。   因为那名骑兵首领等不到回答,竟是真的将伊尔丹的王女往裂谷一丢。   王女被丢到悬崖外,整个身体悬空,只有一只胳膊被骑兵首领抓着。   呼啸的风从裂谷底部升起,撕扯着衣摆,像是想要将人拽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唯一被拽住的那只胳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王女咬紧牙,一声不吭。   就连骑兵首领的下属都按捺不住,上前想要劝说,但却被首领一把推开。   面容粗犷的男人咧着嘴笑,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   他向来随心所欲惯了,懒得想什么策略、什么人质的重要性,他从来都只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   “我说了,就做得到。”   他说,声音依然响亮。   “那个叫迦诺尔的,你再不过来,我就松手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注视着天空的迦诺尔收回了目光。   他望着对岸,神色肃然。   他说:“他不是在假装……奥维,那个人是认真的。”   虽然暂且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以及目的,但,迦诺尔感觉,对面那个骑兵首领做得出来。   “……无论如何,您的安全在首位。”   “更何况您还尚未与王女缔结婚约,无需以身犯险。”   奥维低声道。   他仍然骑马挡在迦诺尔身前。   “哪怕是陛下在此,亦不会让您过去。”   “这和婚约没有关系。”   这种情况之下,已与所谓的情爱或者责任无关。   现在所涉及到的,是两国的盟约。   “王女是伊尔丹王认可的继承者,如果她死在我们边境,死在我们眼前,而伊尔丹王知道我们见死不救的话……”   迦诺尔深吸一口气。   他说:“战争。”   奥维呼吸一紧。   ——特洛维亚和伊尔丹之间的战争——   一旦涉及到战争,必然波及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尤其是特洛维亚本就与东北方的费塔尔国关系紧张,不时就有冲突。   如果再与西方的伊尔丹国发生战争,费塔尔国更是会抓住机会趁虚而入。   更不说周边的其他国家,眼见有机可乘,说不定也会试探着插入一脚。   如此一来,特洛维亚恐怕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战争的泥淖。   哪怕是雄狮,也经不住群狼环伺。   迦诺尔再一次抬头看向天空。   沉默中的奥维也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向天空看了一眼,他的眼动了一下。   “你说那个……是吗?”   对于迦诺尔突然没头没尾的询问,奥维没有回答,只是微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迦诺尔大人。”   他说,   “我陪您过去。”   之前本想过去救助伊尔丹使团的副官托尔特见事不可为,早已带着下属从索道桥上退了回来。   如今听到两人的对话,顿时大惊失色。   “迦诺尔阁下,奥维大人——这不——”   “托尔特,队伍后续的一切事宜都由你来指挥。”   迦诺尔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   迦诺尔难得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服从我的命令。”   托尔特一顿。   身为御卫军的将士,除非是皇帝亲口下令,否则他们就必须无条件服从身为御卫军最高长官的命令。   他只能咬紧牙,深深地低下头。   “是。”   …………   仅有两人骑马上桥时,索道桥的摆动幅度很小。   因此迦诺尔两人很快就骑马过了桥。   那名骑兵首领哈哈一笑,一把将王女从崖边拽上来,随手丢给一名下属,然后一脸得意地大步向桥头走去。   迦诺尔两人已经下了马,有人上前取走了奥维的佩剑,甚至不客气地搜身,找到并取走了其贴身藏着的匕首,将其的双手用绳索紧紧地反绑在身后。   而对于迦诺尔,那位副手不知为何似乎有所顾忌,没让人去搜他的身,同时大概也是觉得这纤细柔弱的身躯实在看起来没多大的威胁。   大步走过来的骑兵首领一眼落到迦诺尔身上,眼睛一亮,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叹之色。   “嗬!这模样啊。”他摸了摸下巴,啧啧有声:“难怪那老不死的一直惦……”   “大人!”   他的副手及时打断了他的话,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我们该离开了。”   “……行吧。”   骑兵首领一脸无趣地摆了摆手。   “剩下的你安排吧。”   伊尔丹使团残存的人里,那几个明显身份较高的贵族大臣被捆着丢上马背,王女的待遇稍微好一点,虽然被一名骑兵劫持着,但至少能坐在马背上,只是腰侧的匕首被搜走了。   剩下的人则是被驱赶到旁边,显然,这支袭击他们的骑兵队急着离开,所以不打算浪费时间将他们全部剿杀。   索道桥被点燃,烧了起来,防止对面特洛维亚人的追击。   但,就在这支骑兵正要满载而归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伴随着这一声鹰隼的长鸣声的,是从远方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马蹄奔驰声。   原本一脸无趣地打算上马的骑兵首领脸色陡然一变,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向迦诺尔冲过来,伸手想要将其揪住。   但就在天空盘旋的鹰隼发出鸣叫的同一瞬间,迦诺尔猛地后退一步。   一片薄如蝉翼却异常锋利的刀片从他手腕上的金色臂环之中滑落,他飞快地一扬手,割断了绑着奥维手腕的绳索。   尤为默契的,几乎是在迦诺尔割断绳索的一刹那,奥维一个冲击,重重地撞在身边的看守身上。   在夺走其手中长剑的一刹那,手起剑落——   看守的头颅已翻滚在了半空,恰好掉落在冲来的骑兵首领的脚下。   骑兵首领的脚步才一顿,对面高大的身影已经向他冲来。   对方手中长剑重重地直劈而下,逼得他不得不抬起长刀迎上。   铿——!   在兵刃剧烈撞击发出脆响的一刻,迦诺尔已经飞快地冲向不远处的王女。   那一直顺从地听从敌人命令的王女一直垂着眼,看上去非常老实,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紧密地关注着迦诺尔这边。   眼见迦诺尔向自己冲来,王女的反应也极其果断。   她猛地抽出藏在胸口才得以逃过搜身的药粉包,一把洒在身后劫持着她的骑兵的脸上。   因为眼睛的剧痛发出惨嚎的骑兵从马背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受惊的马匹嘶鸣出声,向前奔去。   艾佩拉俯身,向下伸手。   迦诺尔一把抓住她的手,借力以轻盈的身姿一跃上了马背。   他双手狠狠地拽住缰绳,强行让奔跑的骏马掉了大半个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抓稳!”   迦诺尔说,他伸手扯下坐在他身前的艾佩拉头上的黄金发簪。   一挥手,锐利的簪头狠狠地扎在马上。   艾佩拉在迦诺尔说出抓稳两个字时就已经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马脖子。   骏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剧痛让它发疯地向前冲去,竟是一下子冲出了重围。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尘土飞扬的大地上,一匹受惊的疯马在发足狂奔。   迦诺尔艰难地眯着眼。   迎面而来的狂风呼啸地向他扑来,仿佛实质化一般重重地打在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刮得耳朵生疼。   他整个身体都随着奔跑的骏马上下剧烈地颠簸着。   在发狂的马上,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甩下去。   迦诺尔紧抓着缰绳,粗糙的绳子深深地勒进他的掌心。   身后传来了呼喝声,已经有人追了上来。   虽说骏马因为吃痛在狂奔,可是到底身上坐了两个人。   眼见,后面追兵与他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紧。   近了。   更近了。   追兵的高喊声已清晰地传入耳中。   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   一只漆黑的雄鹰在高空中盘旋着,锐利双眼俯视着大地。   伴随着它的鸣叫声的,是数不清的马蹄踩踏着大地的声音,让裂谷都仿佛颤抖起来的浑厚震动声。   伏在马背上的王女猛地睁大了眼。   她看见了前方那深青色的旗帜。   那是特洛维亚的旗帜。   飞扬的旗帜之下,那一众骑兵如排山倒海的洪水一般飞驰在大地上,掀起漫天的尘土。   特洛维亚的骑兵!   终于来了——   迦诺尔在一眼看见那飘扬的旗帜时,一直紧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当初正是因为看见了那只在天空盘旋的黑鹰,他才下定决心打算赌上一把。   虽然太高了看不清楚,但是黑鹰脚上的金属腿环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亮光让他隐隐猜到……   但,就在迦诺尔刚缓过一点气时,身后追兵已至。   同样也看到对面飞驰的特洛维亚骑兵的追击者额头已是青筋暴起。   他发狠地催马追上去。   眼看汲汲营营算计了许久的事情此刻毁于一旦,双目赤红的他发狠地一剑重重刺向迦诺尔的后心——   “迦诺尔!后面!!!”   艾佩拉大喊。   迦诺尔下意识回头。   可是飞驰的骏马上根本避之不及。   他放大的瞳孔里映着那柄向他刺来的利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由远及近——   一道破空之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道寒光从颊边如闪电般掠过。   那闪着锐利寒光从对面投掷而来的利剑狠狠地贯穿了追击者的喉咙。   男人的瞳孔瞬间涣散开来,挥剑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的身躯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被后面其他追击者的马蹄一脚踩下去,脑浆迸裂。   但与此同时,为了避开后面利剑而强行侧身的迦诺尔在疯马剧烈地颠簸下,手中缰绳一脱,身体倾斜而下。   艾佩拉惊慌地伸手想要将其拉住,却根本来不及抓住迦诺尔的手。   眼看迦诺尔整个人就要从疾驰的马背上跌落下去——   奔跑的马蹄声响起,已近在耳边。   领头的那匹漆黑骏马向他们冲来。   就在那匹疾驰的骏马与艾佩拉骑着的骏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一只修长手臂蓦地从对面的骏马之上伸出。   手腕一捞。   瞬间将半个身体都已经悬空的迦诺尔拦腰揽住。   那只手臂一个猛地用力,薄肌隆起,一把将迦诺尔抱了上去。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只是两匹疾驰的骏马相对着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迦诺尔整个人被那只手臂抱着,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之上。   身下的骏马还在飞驰着,不曾停顿分毫。   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他刚一抬眼,就看见追兵已纵马冲到了眼前。   高高扬起的长刀在阳光下闪动着可怖的寒光,向着他——或者该说是向着他身后的那个人直劈而来——   铿——咔!   那是长刀在剧烈撞击之后应声而断的响声。   它的上半截在空中飞起来,伴随着它的主人脖子上冲天而起的血柱。   马匹还在奔跑,但它的主人失却了头颅的躯体已重重跌落在地。   从其中流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砂砾地。   一睁眼就看见对面敌人的头颅离开身躯腾空而起,过于刺激的画面让迦诺尔一时间脑子有点发空。   就在他呆住时,一只手伸过来,粗糙的指腹擦拭去了那溅落在他颊边的一抹血迹。   还有些懵的迦诺尔下意识抬头。   他的目光与俯视而下的漆黑双眸撞在一起。   幽暗如无底深渊的黑眸,仿佛吸尽了一切的光华,将他的身影映在不见一点微光的暗夜之中。 第75章 第 75 章:不让我扶下马,那就抱下马吧~   这边,奥维眼见迦诺尔已经带着王女骑马冲了出去,顿时没了顾忌,和那个骑兵首领激烈地战斗到了一起。   骑兵首领脾气上来,竟是斥退了想要上来帮忙的下属,固执已见,非要一对一和奥维对战。   此刻,被一剑逼退的骑兵首领舔舐着胳膊上被奥维一剑割开的血口,眼神透着疯癫。   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奥维,他咧嘴嗬嗬地笑了两声,挥舞起长刀,一脸兴奋地再度向奥维猛地冲去。   兵刃的撞击声在空气中重重震荡开来,带着蜂鸣的余音。   从长刃上传来的剧烈震动让虎口都因此而发麻。   “再来——”   骑兵首领兴奋地大喊着,又要冲上去。   “大人!”   他的下属急切地大喊道,“特洛维亚的骑兵马上就要到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任务已经失败了,总不能让他们的把性命也丢在这里。   那名骑兵首领虽然又狂又疯癫,但不蠢,听到下属的大喊声,他抽空往侧面瞄了一眼。   只见那边尘土滚滚,无数铁骑正从尘土中向这边冲来。   他嘁了一声,向后一跃,脱离了战斗。   然后手指放在唇中唿哨一声,将他的坐骑召来。   奥维一步上前,有心想纠缠上去拖延时间,但他刚往前一步,只听见空中嗖嗖的声音响起。   他挥动长剑,将射向自己的数十只利箭或是劈开,或是撞到一边。   而在奥维挡箭的这数秒里,骑兵首领已经一跃上了马,毫不拖泥带水地带着一众下属纵马飞驰而去。   只留下那被火焰灼烧着的索道桥,以及一地的尸首血迹。   …………   裂谷里传来风声呖呖的呼啸声,伴随着在裂谷边飞驰前行的马蹄声。   身下漆黑的骏马停下脚步,和那双似熟悉又陌生的黑眸对上,迦诺尔心里蓦地一跳。   此时此刻,他莫名有种重回三年前的错觉。   总觉得……现在的情况和三年前与还是少年的伊萨再会时的情况……似乎差不多?   既视感尤为强烈。   只是,三年前那个面容如冰雪般冷峻的少年已彻底蜕变了模样。   曾经眉宇之间那点零星的少年之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线条如雕塑般凌厉的脸铭刻着成熟的气息。   那俊美容颜未曾褪色分毫,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多了几分成年猛兽所特有的野性。   特别是此刻颊边染上了一抹飞溅上来的鲜红血迹,越发衬得其煞气逼人。   那俯视下来的细长双眼带着某种凛然之色,让人不敢逼视。   染血的深色皮甲穿在身上,却掩不住那自然而然透出的威色。   男人轮廓分明的侧颊有着仿佛在常年的战争中浸染上的风暴与战争之神伊赛瓦尔的凌厉,浸透在骨子里的煞气自周身隐隐渗出,如同环绕在他周身的无形的刀锋。   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将一切照向它的光都吞噬了进去。   让人看上一眼,就不寒而栗。   迦诺尔转头,避开了和伊萨目光的对视。   那双眼比三年前深沉了不少,让人越发难以猜透。   只对视了一眼,竟是就让迦诺尔隐隐有些心悸。   这些年来早已沉淀在脑海深处的、关于前一世的记忆突然跃出——昏暗的地牢之中,漆黑双眸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年轻皇帝那冷峻面容和此刻身后的人重叠在一起。   几乎是本能的,迦诺尔往前倾身,想要拉开和身后的伊萨的距离。   但在下一秒,箍着他的腰的修长手臂只是稍一用力,他勉强拉开了一点的距离一下子又被整个儿填满。   那强劲有力的手臂一只手就轻易将他整个腰部环抱住,让他的后背紧紧地和身后的人贴着,几乎紧密到严丝合缝的地步。   皮甲隔开了大半的体温,但仍有皮甲的缝隙之处,肌肤的温度渗透过来。   尤其是那只扣在他腰侧的大手,陷下去的手指近乎发烫的热度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让迦诺尔有种仿佛会被烫伤的错觉。   这一刻,迦诺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明明三年前面对着还是少年的伊萨时,他还游刃有余。   可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张和记忆中几乎重合的脸的缘故,他甚至无法再与那双深沉的黑眸对视上一眼。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心底紧张感而导致的错觉,此刻,他总觉得后颈有点发凉,有种像是被猛兽盯住脖子的错觉。   嗯?   等等。   说起来……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迦诺尔背对着伊萨,自然不会发现,身后男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后颈上。   扎起的金发在阳光下璀璨而明亮,衬得从金发下露出的那一截后颈雪白得晃眼。   侧颈那优美的弧线蜿蜒而下。   纤细而又异常让人感到怜爱,让人贪婪地只想拢在手心之中。   男人俯视着此刻被自己搂在怀中的迦诺尔,他的目光就像是在天空盘旋的雄鹰牢牢盯住猎物那般的锐利和强烈。   冰冷的瞳孔之下是隐于黑夜之中的滚烫熔岩,涌动着几近让人窒息的炽热。   他就这样看着坐在他身前的迦诺尔。   那副明明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灼热的视线而坐立不安、偏生又佯装不知的模样,像是浑身的绒毛都炸开了的小动物,看起来尤为可爱。   可爱到让伊萨那向来冷锐的唇角都不自觉地带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下一秒就重新落了下去。   因为迦诺尔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回头。   “王女还在疯马上面——!”   …………   不管怎样,幸亏从小就开始跟着族里的商队走南闯北的艾佩拉骑术还不错,在迦诺尔被人一把救走后,她努力自力更生,花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艰难地让失控的骏马停了下来。   当她来到伊萨面前时,她的目光从伊萨那只紧搂着迦诺尔腰的手臂上掠过。   她的眼底似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向伊萨致以谢意。   “伊萨狄亚殿下,感谢您的救援。”   如此说着的艾佩拉抬头,眼眸弯起,对伊萨微微一笑。   “这是第二次得您救助了。”   当看到这位伊尔丹的王女的脸时,伊萨的眼动了一下。   显然,他立刻就认了出来,眼前这位伊尔丹的王女就是三年前曾经在沙漠之中见过一面的女人。   但也仅仅只是动了一下,再没其他动静。   那张俊美的脸如同冻结的冰霜,看不出任何表情,俯视着王女的冰冷眼神和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没有两样。   他甚至未曾点头回礼,便将目光从王女脸上移开。   “跟上来。”   伊萨如此冷淡地说着。   左手一拽缰绳,身下骏马快跑起来,将王女甩在了身后。   艾佩拉脸上那完美的礼节性笑脸控制不住地一僵,隐隐有碎裂开来的痕迹。   她盯着第一皇子离去的背影。   三年过去,这位皇子的身型越发高大而挺拔,将坐在他身前的迦诺尔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后面看去,只能看到几缕飞扬在其身侧的金色发丝。   她想,这位皇子殿下还是如此的小心眼……以及,那么的桀骜不驯。   对于自己不在乎的人或事,从来都吝啬于多给一个眼神。   看来,她想借着过去那一点点交情让这位第一皇子在此次遇袭事件上帮自己一把的打算,恐怕是不可能了。   …………   当伊萨带着迦诺尔骑马回到他不久前冲出来的那个地方时,奥维正指挥着先期抵达的特洛维亚骑兵救助伤亡惨重的伊尔丹使团。   他并没有让人去追击逃走的那队骑兵,毕竟在当前混乱的状况之下,敌情尚且不明,随意追击很容易落入陷阱。   而且,当前应该以救助伊尔丹使团而优先。   当前看迦诺尔和第一皇子伊萨同骑归来时,骑士长一直紧绷的眼神顿时就是一松。   他快步迎上去。   “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奥维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他目光先是飞快地在迦诺尔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其身上没有受伤后,神色越发缓和。   但,下一秒,当他看见伊萨那紧紧环在迦诺尔腰间的手臂时,眼底微微一动。   “伊萨殿下。”   骑士长对伊萨低头行礼。   随后,他很快便抬头看向迦诺尔,径直抬手伸向迦诺尔。   他说:“我扶您下马,迦诺尔大人。”   本就因为不知为何的紧张感而浑身不自在,但和伊萨骑着一匹马又不好动作的迦诺尔眼睛一亮。   他忙不迭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奥维的手跃下马,借此离开伊萨,脱离这种让他不自在的氛围。   但迦诺尔还没来得及抓住奥维的手时,他身后的伊萨先一步动了。   修长的腿一跨,伊萨翻身下马。   他跃下马时,已经完全不输给奥维的颀长身躯恰好就拦在了奥维之前。   那下马时飞扬起的披风更是恰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奥维向迦诺尔伸去的手。   落地之后,伊萨抬眼。   略长的斜额发掩住他右眼锐利的眼角。   他一抬手,便握住迦诺尔本想要抓住奥维的那只手,迦诺尔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其用力攥紧。   伊萨右手往前一探,拦腰一抱,再一次整个儿揽住了迦诺尔的腰。   “不用。”伊萨说,“有我。”   他一手将迦诺尔从马背上抱起。   迦诺尔还没明白伊萨对他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只觉得身体蓦地一轻,下一秒脚已经落了地。   这个时候他这才反应过来。   伊萨那两句话是对奥维说的。   刚才披在他身上的披风从他侧肩滑落,坐在马背上的时候尚不觉得,此刻落了地,站在地面,迦诺尔按照三年前的习惯半抬头去看伊萨的时候,这才发觉,半抬头仅仅只能看到伊萨的下颌。   莫名的,迦诺尔心底突然烧起了一簇火。   从不久前看到那张几乎已经和记忆中完全重叠的冷峻面容时,就已经开始心烦意乱的他此刻越发烦躁。   他一抬手,挥开了伊萨的手。   “多谢您的援手,伊萨狄亚殿下。”   迦诺尔说,他此刻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冷意。   “还有,我更喜欢自行下马。”   他当然知道,以伊萨那傲气的脾性。   既然从他口中听到这句刻意保持距离的话,自是会转身离开,不再多看他一眼。   “哦。”   迦诺尔:“……”   只哦一声吗?   你不是应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吗?   自觉早已摸透伊萨脾气的迦诺尔没有想到,他所摸透以及可以轻易掌控的,是三年前的那个青涩少年。   伊萨俯身。   他俯身的角度恰好贴近刚才后退了一步的迦诺尔的颊边。   他侧着身,歪着头。   束成一束的漆黑长发从他的宽肩上滑落下来,末梢落在迦诺尔的手背之上。   他微歪的头低下去,便恰好露在了迦诺尔颊边。   薄薄的唇离得白皙耳尖极近。   他低声说:“下次,会让你自己下马。”   三年过去,伊萨的声音仿佛是放置了许久的陈酿,随着时间的流逝低沉了许多。   那已经彻底成熟的声音像是在无光的深夜里涌动的暗流,如是琴弦低音所饱含着的磁性。   那低沉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强烈的侵略性。   强硬地侵入耳膜深处,让其随着震颤不休。   本就极为敏感的耳尖被那近在耳边的声音激得一麻,迦诺尔反射性地转头。   一直避开不与伊萨对视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再一次和那双黑眸撞在一处。   明亮的阳光落入男人的眼底,而后尽数陷落于那漆黑之中。   伊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迦诺尔的错觉,他竟是从那双冰冷的黑眸中看到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痕迹。   迦诺尔使劲揉了揉耳朵,驱赶掉那种像是被声音侵入的不适感。   什么下次?   谁跟你说的还有下次? 第76章 第 76 章:总之,先放女男男修罗场   经过一个混乱的白日,夜幕降临时,裂谷终于重归往日的寂静。   只是那座在裂谷之上风吹日晒了许多年的铁链索道桥被彻底烧毁,被隔离在裂谷对岸的特洛维亚使团以及护卫不得不绕了大老远的路,才从裂谷下侧绕了过来。   伊尔丹的使团伤亡惨重,尤其是使团的护卫,几乎首当其冲就被那群骑兵杀了个干净,存活下来大多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使团成员。   艾佩拉王女强忍着心底的愤怒,在特洛维亚人的帮助下寻了一处平缓之地扎下营,一边救治伤员,一边安抚众人,将剩下的伊尔丹人暂时安顿好。   她一整个白日都忙得分身乏术,直到晚上才缓了口气。   夜深人静,特洛维亚使团的营地里,奥维正在营帐里和伊萨密谈。   密谈的内容自然就是今日袭击他们的那队骑兵的来历和目的。   伊萨安坐在椅子上,漆黑的鹰隼停留在他的右腕上,旁若无人地站着,利爪深深地刺进厚实的皮质护腕之中。   物似主人。   那一双锐利的鹰眼透着天性使然的冷酷,不带一丝感情地扫视着前方。   只有当伊萨用匕首扎着一小块带着血的生肉递过去时,那如铁钩般的喙才随意一叼,将那块血肉吞入腹中。   它冷傲的姿态源自于它处于生物链顶端的孤傲。   “所以您是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发觉了其他骑兵的痕迹?”   对于奥维的询问,伊萨神色淡漠地嗯了一声。   匕首再度切下一小块鲜肉,挑到鹰隼跟前。   他在以诺城待了多年,早已在他的教导者塔卡沙的默认下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所以,当皇帝的御令尚未抵达以诺城时,甚至是在塔卡沙得知此事之前,他就已经得知了其中的内容。   再稍微联想一下突然出使特洛维亚的伊尔丹王女,哪怕御令之中没有明说,伊萨也猜得出他那位父皇叫他回王城的目的是什么。   他懒得和塔卡沙争论,干脆在御令抵达以诺城之前以练兵为由去了边境。   随后,在接到塔卡沙让他护送使团出境的传令之后,他本是打算将任务甩给他的下属,但……他最后还是亲自前往。   在率军赶来边境的路途上,他意外发现陌生骑兵队伍的踪迹。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猎物,伊萨自然毫不客气地直接追踪过去,将那一队行踪鬼祟的骑兵队杀得干干净净。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迟迟未到的原因。   经过严刑拷打之后,被他们抓获的那名骑兵首领吐口说出了目的。   他们不只是一队骑兵,而是兵分两路。一路在裂谷对岸的伊尔丹境内潜伏,袭击伊尔丹使团,而他们这一路则是想要潜伏在裂谷这边,伏击特洛维亚使团。他们这边被伊萨杀干净了,但对岸那一队已先一步埋伏在了裂谷边缘。   在得知这一密讯后,伊萨立刻率军迅速赶了过来,恰好就赶上了伊尔丹使团被袭击的那一刻。   奥维问:“他们来历呢?审问出来了吗?”   伊萨手中的匕首转动了一下。   刀锋在火光下闪动着凛然的寒光。   “费塔尔人。”   他说,声音像是凛冬刺骨的寒风刮过营帐之内。   果然。   奥维的眼神闪过一道狠厉之色。   费塔尔国地处贫瘠,多年来一直对资源丰沛的特洛维亚帝国垂涎不已。   以前帝国强大时,它做小伏低不敢妄动。但在五六十年前帝国衰落时,它是第一个凶狠地冲过来啃噬帝国血肉的邻国。   虽然最终未能得逞,但这么多年来它一直与特洛维亚征战不休,更是处心积虑地挑拨特洛维亚和他国的关系,想要将特洛维亚孤立。   若是伊尔丹的王女真的丧生于边界之处,那特洛维亚和伊尔丹的关系将毁于一旦。   而且,不仅仅只是如此。   【嗬,这模样,难怪那个老不死的惦记……】   难怪那个骑兵首领说出这样的话。   费塔尔王。   这个贪婪的费塔尔国统治者在废帝时期就觊觎上了迦诺尔大人,甚至无耻地在迦诺尔大人还是年幼孩子时,就要求废帝将其送过来,想要让其成为自己的禁脔。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费塔尔王都已老迈,但那肮脏的心思竟是一直还在。   这一刻,营帐之中静可闻针。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强烈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四周弥漫。   将最后一块鲜肉喂出去,伊萨起身。   原本立于他手腕上的黑鹰随着他的起身,稍一扇动翅膀,便稳稳地跃到了他的右肩上。   伊萨迈步向外走去。   “殿下。”   骑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奔波一日,该休息了。”   伊萨头也未回。   他此刻要去找谁,奥维心知肚明。   奥维话中的警告意味,他亦是心知肚明。   “奥维,你真想让‘他’去伊尔丹?”   “……”   伊萨发出一声带着冷意的嗤笑,掀开厚重的帐门,大步走了出去。   …………   ……………………   迦诺尔所在的营帐中,此刻不止他一人。   鉴于伊尔丹使团已是七零八落,尤其是护卫更是只剩下几个伤员,所以为了保护伊尔丹使团,这一次扎营时,两国并未像是以往那般分开。   忙碌了一个白日的艾佩拉在晚上得了空之后,便径直来到了迦诺尔这里,脸上带着疲惫之色。   “今日之事,恐怕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因为使团内部的叛徒传递消息,这才让对方对他们的行进路线了若指掌。   她揉了揉额头。   “王庭之中一直有不同的意见,一方希望与特洛维亚较好,而另一方则是觉得费塔尔更强悍一些。”   “我虽然隐约猜到他们会在这次出使上捣鬼,但没想到他们竟是会直接与他国勾结,袭击使团。”   艾佩拉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迦诺尔。   “但,迦诺尔阁下,请您不用担心,只要有我在,伊尔丹将会是特洛维亚坚实的盟友。”   她从年幼之时就跟随她身为族长的母亲走南闯北,所以对周边的各国都有颇深的了解。   在她看来,民风彪悍而又狠辣的费塔尔就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若真是与之合作,伊尔丹只要稍有疏忽,定会被其狠狠咬下一块肉。   相较之下,当然是历史悠久、礼仪俱全的特洛维亚更值得相交。   别的不说,最起码特洛维亚在背后捅刀子的几率比费塔尔小多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这次的事故影响两国的邦交。   所以,一空下来,她就果断来迦诺尔这里表露心迹了。   解释完了后,艾佩拉的眉宇微微松开,显得轻松了一些。   她起身,身体一转,从原本面对面正襟危坐的姿势改成了坐在迦诺尔的身边。   伊尔丹王女和特洛维亚使臣的正事交谈结束了。   接下来,自然就能顺便谈一谈艾佩拉和迦诺尔的私事了。   她可是非常公私分明的。   她坐在迦诺尔身边,头靠在迦诺尔的肩上。   嗯~   她的脸颊紧贴上的肌肤细嫩而又柔软,让她有种像是贴在丝绒上的感觉。   那柔软的触感让她不由得蹭了蹭,顿时让因为忙碌了一天而疲惫不已的她有种被抚慰到的感觉。   她一转头,几乎将整张脸埋入对方颈窝里。   细腻的金色发丝擦过她的颊,有点痒痒的。   一种极淡的、仿佛是黎明时分的第一缕清风的浅香萦绕在鼻尖,让人烦躁的心绪都一点点地平缓了下来。   “迦诺尔。”闭着眼放松下来,艾佩拉说,“今天我能活下来,多亏你了。”   那名骑兵首领以她的性命为要挟,逼迫迦诺尔过来。说实话,当时她以己度人,心底其实是绝望的。   毕竟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以那位皇帝对其的宠爱,也只会小惩大诫,所以迦诺尔完全没必要以身犯险。   所以,她怎么都没想到……   她轻声说:“我很开心。”   感觉到艾佩拉话语之中难得的柔软之意,迦诺尔有点心虚。   “呃,那个,其实也不全是……”   他叹了口气,还是老实承认道。   “其实那个时候,我更多地还是考虑到如果你发生意外,两国会不会发生战争的问题。”   艾佩拉笑了。   “我做事从来不看别人说了什么,只看对方做了什么。”   她说,   “无论是何种理由,你愿意以身犯险去救我,所以我很开心。”   这个人,比她想象得还值得信赖。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如果你将我视作唯一,那我亦会将你视为我的唯一】   她想,或许这样也很不错。   她很少相信他人的话。   但是她想,或许身边这个人的话,她真的可以去相信。   艾佩拉抬头。   她的眼和正侧头看着她的迦诺尔的目光对上。   那双清透如晶石的天青色眼眸映着她的影子,带着柔软的笑意。   微弯的唇被火光映得比常日红了一分,像是被朝霞染红的云朵。   诱惑着注视着它的人失了神,缓缓地凑了上去。   “王女殿下!”   突然从外面传来的叫声打破了营帐里暧昧的氛围。   几乎就要触及的唇停顿在半截,回过神来的艾佩拉心底郁闷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就能一亲芳泽了。   啧。   她起身,掀开帐门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回头看向迦诺尔。   “我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下,等下再来找你继续聊。”   她如此说着,临走之前还给了迦诺尔一个飞吻。   迦诺尔一怔,而后不由得失笑。   他揉了揉鼻子,只觉得颊忽然隐隐有点发烫。   刚才若不是那一声喊,只怕他和艾佩拉已经吻上了。   当时不觉得,现在一个人待着,回想起来的时候,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转头想想,反正他和艾佩拉不久之后就要正式缔结婚约了,在那之前接个吻什么的很正常。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接吻了。   ……等等。   说起来,他好像还真没和女性接吻过。   “……”   “…………”   “………………”   等下艾佩拉回来就吻!   由他主动来!   迦诺尔刚如此下定了决心,就听见脚步声传来,帐门被掀起,一股夜风从外面吹进来。   嗯?   这么快就回来了?   “艾佩………………唔,是你啊。”   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一眼看见来人时,瞬间冷淡了下去。   掀起的帐门落下。   当那个颀长的身影踏入营帐之中时,便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那一头长发并未像白日一样束在身后,而是散落在肩上。   雪一般的肤色衬得那发丝越发漆黑,让此刻向前走来的男人的冷峻中别样地多出一分极具诱惑力的野性气息。   伊萨低沉的声音在营帐里响起。   “在等那位王女?”   “和你没有关系。”   迦诺尔起身,丝毫不给对方好脸色。   他在起身的同时,抬手直接掐灭了架子上的烛火。   前一秒还亮堂着的营帐瞬间暗了下去,只有极浅的星光漏进来,带来一点微弱的光。   熄了灯的营帐里,此刻只能勉强看见人影的轮廓。   “夜已深,我要休息了。”   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迦诺尔转身,径直向营帐的里间走去。   从始至终不曾回头去看伊萨一眼。   他一边走进去里间,一边心里暗暗地想着。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甚至还故意当着伊萨的面把灯都掐熄了——这一系列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无礼至极——想必伊萨怎么都会被气跑了吧。   如果这招有效,那么以后还可以继续……   就在如此琢磨着的迦诺尔的手刚触及里间那简陋的床铺时,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   腰被环住。   他再次落入了那个熟悉的胸膛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在他的下颌上。   他的头连带着上半身被迫向后转去。   比黑夜还要漆黑的影子笼罩下来,他的唇被那抹黑影彻底吞噬——   ……   黑暗中传来粘稠而又湿润的交缠声。   以及偶尔泄露出的一点带着推拒意味的微微发颤的喘息声,而后下一秒又被对方贪婪地吞了下去。   头被迫高高扬起。   某种带着旖旎气息的汲取着的微弱水声在黑暗中荡动。   黑暗里,迦诺尔微睁着眼,渗出水痕的眼角被迫泛起的一抹红痕异常的动人心魄。   他的腰被那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牢牢搂住。   那搂着他的人比他高挑太多,以至于被搂住腰的他在侧过身来时被迫踮起了脚。   勉强踮地的脚趾根本支不住多少力,他的身体几乎是完全被身后的伊萨支撑着。   “没关系吗?”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那就让关系再深一些,深入到你承认的地步,如何。”   被入侵得越发厉害的唇几乎连最后一点氧气都被对方汲取、掠夺。   一直安静垂落着的营帐门突然再次被掀开,一道月光从外面投落到营帐的地面上。   同一时间,艾佩拉的声音传了进来。   “迦诺尔,你睡了吗?”   迦诺尔的肩猛地绷紧。 第77章 第 77 章:【正文已修改】如果联姻,那么他将不惜掀起战火。   营帐里寂静无声,像是营帐里的主人已沉沉睡去。   熄了火的营帐是漆黑无光的,但偏生进来的艾佩拉将帐门掀起,让外面火光透过那一处缝隙照了进来,将门口那一处的地面映得明晃晃的。   但幸好,那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门口一点,未能向里面延伸。   尤其是营帐里间和外间还隔着一层垂落下来的幕布——有些薄,若是在白日,能透过幕布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   但幸好此刻是黑夜,营帐还熄了灯。   艾佩拉站在门口往营帐里面看去,隔着幕布的里间漆黑一片,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于是,她试探性地轻轻叫了一声。   但这一声极轻的叫声在迦诺尔耳中却宛如一道炸雷,炸得他心口一抖。   他慌张地想要将伊萨推开,可是对方的大手依然紧紧地扣在他的腰间。   包括那握着他下颌的手指,都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就连对方的唇,在听见门口的那一声轻喊之后,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变本加厉地侵入到更深处。   唇舌像是被蛇死死地缠绕、纠缠住。   让彼此之间密不可分。   每一处都被一寸、一寸地细细探索。   尤其是在敏感处更是被袭击得彻底,仿佛想逼得他溃不成军。   为了避免被站在门口的王女发现端倪,迦诺尔甚至不敢再挣扎。   因为在挣扎时,那唇瓣彼此之间松开而又紧贴地纠缠着发出的黏稠水声在寂静的营帐中尤为明显。   他只能放软下来,艰难地承受着对方的入侵。   偏生连呼吸都不敢急促,难受得泛出红痕的眼角渗出了浅浅的泪痕。   心跳如鼓。   他感觉在这片寂静得过分的黑暗中自己的心跳声都是如此的响亮。   让他甚至都担心会被站在营帐门口的王女听到。   ——幸好王女并非习武之人,对于凌乱的气息以及微弱的异动声的并不敏感。   时间漫长的可怕,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被那贪婪的入侵者放开。   早已过度缺氧的迦诺尔本能地想大吸一口气。   “……你睡了的话,那我就走了啊。”   王女压低了的试探声再一次传来。   迦诺尔张开想要吸气的唇被他自己死死咬住。   站在他身后、高大身躯几乎融化在黑暗之中的男人有些不快地垂眼,目光落在迦诺尔头的一侧。   那小巧的、圆润的耳尖从浓密的金色发丝里探出来。   泛着如熟透的苹果般的绯红色,因为过于紧张而微微颤动着。   心里一动,伊萨低头。   湿润的唇含住了那微颤的耳尖。   本就极其敏感的耳尖被突然袭击,对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用那仿佛狼牙般锐利的齿尖在最软的肉上磨了一下。   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还是耳尖软肉上一瞬间触电般的酥麻感,让迦诺尔咬紧的唇失控地泄漏出呜的一声抽气声。   很轻、很小的气音。   但偏生在此刻静可闻针的营帐之中,极其明显。   不想打扰迦诺尔休息,已经转身打算离开的王女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刚迈出一步的脚停了下来,回头,目光再一次向里间看去。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迦诺尔?”   她一边再一次试探性地轻声喊着,一边向里面迈了一步。   那一步,让迦诺尔的心脏几乎都凝固在这一瞬。   眼看着只要艾佩拉再上前一步,就能窥见——   几乎是本能地,迦诺尔转头向身后一直紧搂着他的伊萨看去。   因为缺氧被逼得嫣红的眼角还带着浅浅的水痕,晶莹剔透的青眸中仿佛漾着水意。   他泛着水光的眼中透出茫然无措的神色,按在伊萨胸口本是想要将其抵开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伊萨的衣襟。   那染着细小水珠的纤长睫毛不安地微动着,像是坠了雨水被打湿的羽毛。   看一眼,就让人不由得心软,哪怕钢铁般的寒冰也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和迦诺尔茫然的目光对上,伊萨抿了一下唇。   然后,他的眼底突然掠过一道焰色。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营帐里划开旋风,从里间呼啸而出。   房间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呜的风啸声。   那就像是一道疾风从里间的窗子里吹进来,贯穿了营帐,呜的一声,从被王女掀开的帐门穿了出去。   “风声啊……”   王女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转身,干净利落地走了出去。   随着她的离开,一直掀起的帐门也终于落下,将火光挡在外面。   …………   艾佩拉走出去之后,脚步顿了一顿。   她想起刚才在营帐之中那一道突然掠过她身边的疾风。   她看见了。   被掀动了一瞬的幕布之后,那双哪怕处于黑暗之中也依然闪动着无机质的冰冷光泽的眼,如同潜伏黑夜里的狼一般冷酷得让人心惊。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她快步向前走去。   垂着眼,看上去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远处传来裂谷深处风的呼啸声,淡淡的月光将王女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   营帐再一次陷入黑暗。   迦诺尔紧绷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高悬的心一放下来,立刻疯狂地突突直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急促呼吸起来。   缺氧了许久的脑子此刻都还是一片空白。   伊萨看着他急促地喘息着,神色莫名。   等到迦诺尔缓过一点气来时,他突然问:“你在慌什么?”   迦诺尔一呆。   因为缺氧以及极度的紧张而停摆了一段时间的脑子终于恢复了运作。   是啊。   他在紧张什么?   刚才那副慌乱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未婚妻撞到自己与他人偷情一般。   在艾佩拉掀开帐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把将伊萨这家伙按下去藏在床底下的冲动!   ……若真的那样,简直是模板式的偷情现场……   等等。   什么偷情?   偷什么情——   迦诺尔咬牙。   他抬手一把揪住伊萨的衣襟。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的是你,不是我。”   伊萨俯视着他。   褪去少年那一点青涩的痕迹,男人的眼宛若不见底的潭水,深得看不透丝毫光影,但从其中透出的目光却又锐利得能看穿一切。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   迦诺尔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我三年前已经说清楚了。”   更以为三年的时间过去,只要不碰面,悠长的时光足以让青涩少年那点意外生出的情窦随着年龄增长的成熟以及战场风霜的磨砺消散而去。   伊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那因为被自己索取过渡此刻异常饱满的嫣红唇瓣上。   三年的避而不见。   非但没有让记忆中的身影模糊,反而越发深刻地铭刻到身体的最深处。   三年的冷待。   非但没有剿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火焰,反而让他的渴求和欲望如同从雪山上滚落的雪球。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可怖。   “你一定要去伊尔丹?”   伊萨询问的声音很冷静,黑暗掩盖住了那双漆黑的眼底涌动不休的疯意。   迦诺尔犹豫了一下。   他心底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仿佛是……他此刻的回答会导致某种可怕的未来。   但最终还是急迫地想要逃离对方掌控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他点头。   “我要离开特洛维亚,去伊尔丹。”   在迦诺尔的话落音的那一刻,营帐中的空气静得几乎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迦诺尔咬紧牙,侧着脸不肯和伊萨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空气蓦地一松。   “好。”   伊萨松手。   他细长的眼眸隐匿于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只能看见他转过身,迈步离去。   很快,那身影消失在迦诺尔的眼前。   营帐里凝固的空气终于散开,迦诺尔心底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伊萨只要说出口了,就会做到。   他不用担心他出尔反尔。   只是,这心底隐约的不安感,究竟是……   …………   虽然中途出了点意外,但活下来的伊尔丹人以及特洛维亚的使团终究还是成功地抵达了伊尔丹的王城。   王女差点因叛徒而丧命的事情引得伊尔丹王大怒,毫不留情地处置了那一批与费塔尔国勾结的贵族。   十日后,特洛维亚使团启程回国。   迦诺尔留在了伊尔丹,并在一个月后正式与王女缔结了婚约。   第二年,伊尔丹王病逝,艾佩拉正式继位为女王。   虽然地位极高,但迦诺尔依然不问政事,如之前和艾佩拉约好的那般只是过着悠闲而又清净的生活。   偶尔迦诺尔也会听见从特洛维亚传来的一些消息。   据说,两位皇子争夺王座的战争已由日趋激烈走向白热化。   如此一来,那两位或许都已经记不起此刻身在他国的自己了,想必这一世自己能平静地活下去。   但悠闲的生活中,总是有一种不安感如影随形。   就像是他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有一只无形的眼在紧盯着他。   没过多久,一个消息震惊了伊尔丹。   他们的邻国,特洛维亚发动了对伊尔丹的侵略战争。   ……   兵败如山倒。   军事实力比特洛维亚差得太多的伊尔丹国完全不是邻国的对手。   几乎是短短数个月的时间,特洛维亚的大军一路攻城略地,攻到了伊尔丹的王城。   三日后,王城被攻破。   伊尔丹女王自尽殉国。   ……   漆黑的长靴踩踏在白玉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伊萨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在雪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个鲜红色的脚印。   他手中的长剑滴着血,在他走过的路上落下斑斑血迹。   炽热的太阳高挂天空,雪白地面折射着阳光,让这座大殿亮到了极致,仿佛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大殿之中,迦诺尔静静地坐在地上。   鲜红的血迹染在他的颊边,衬得那肌肤如同落下的初雪。   伊尔丹的女王躺在他的身边,鲜血从喉咙流淌而出,汇聚成浅浅的血泊。   迦诺尔金色的发丝长长地散落在地面,浸染着血色,仿佛汲取鲜血而在血中绽放的金红色花朵。   微微涣散开来的天青色的瞳孔映着阳光,流光溢彩。   但他的眼却是无神的,仿佛一双美丽却没有丝毫神采的无机质宝石。   那双美丽却空茫的眼眸映着那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满是煞气的身影。   伊萨屈膝俯身。   他伸手,满是鲜血的手指以和刚才斩杀敌人时完全不一样的轻柔力道,握住了茫然地仰视着他的迦诺尔的下颌。   “你喜欢这里,那就让这里成为特洛维亚。”   他说,轻描淡写。   他低头。   锐利的薄唇印在那失却了血色却依然柔软的唇上。   …………   新任的特洛维亚帝王吞并了伊尔丹,从伊尔丹女王那里夺回了特洛维亚的蔷薇。   年轻的帝王将其囚于深宫之中,无人能窥见其身影。   ……   纤细的脚踝半截陷入柔软的羽绒床被之中。   银白色细链缠绕在其上,将其牢牢锁住,那冰冷的金属光泽更是衬得那雪白的肌肤几乎透明一般。   身形纤细的青年侧坐在床上,细软的金色长发如同流金般从他的肩上滑落。   那长发越过那柔弱得仿佛可以轻易折断的手臂,散落在从滑落的衣襟露出的雪白大腿上。   金发散开,却也掩不住腿上被大手用力扣紧而留下的清晰指印。   宽松的短袍松垮垮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斜斜地挂着,几乎将整个儿圆润的右肩都敞露在火光之中。   裸露在空气中的肩颈上尽是斑驳的糜烂痕迹。   深浅不一,新旧不一,从侧颈一路延伸到宽松的衣襟深处。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从凌乱的金色发丝缝隙中露出的带着点点红痕的肩胛骨仿佛是坠落的青蝶被撕裂的翅翼。   细密的睫毛在那张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的颊上落下浅浅的影子,火光的晃动下渗出破碎的痕迹。   他微侧的雪白肩颈的弧线如同濒死前的仰起的天鹅长颈般,有着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他的眼角泛着尚未消退的红痕,透出一抹隐隐的、积年累月被人浸染上的异常诱人的媚意。   哪怕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莱维俯身跪在他的身前,握住他的手,他仍旧只是安静地坐着。   如同没有魂魄的精致木偶。   世间的一切都映不入他那失却了神采的空茫眼眸之中。   莱维俯身,紧紧地将终于寻找到的人抱入怀中。   那深蓝色的眼宛如掀起风暴的海底深渊,涌动着可怖的光。   …………   皇弟莱维狄亚背叛了他的兄长。   分裂成两半的特洛维亚燃起战火。   周边的国家或是主动、或是被迫牵连到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   战火一点点传遍了整个大陆。   大地荒芜,遍地枯骨,哀鸿遍野。   直至最后的决战——   可怖的魔力在天空大地上肆虐不休。   坚硬的青玉石板被粉碎,雄伟的圆柱倒塌在地。   剧烈震动的大地裂开了深深的口子,冰冷的风从裂口深处呼啸而上,仿佛是从地狱吹来的阴风。   死尸遍地,血流成河。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两个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那近乎毁天灭地的魔力的撞击,让两人都埋葬于废墟之下。   突然,一只和这片血腥之地完全不相符的纤尘不染的雪白赤足踩在碎裂的石板上。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战后的废墟之上。   从地狱呼啸而来的风将那一头仿佛发着光的明亮金发吹得高高地飞扬而起。   赤裸的脚踩在断裂的石柱上。   浅青色的衣角无风自动。   抱着双臂的迦诺尔俯视着废墟中濒死的两人。   他的瞳孔中看不见丝毫属于人类情绪的波澜,带着一种于至高之处俯视众生的漠然。   拉尔玛。   你当初为了这片大地杀了我。   如今,我让你的血脉亲手毁了这片大地。   大地在震动。   肆虐的魔力依然在不断地撕裂着大地,直至让整个大地彻底碎裂为粉末。   迦诺尔、亦或者该说是万年之前死去拉尔玛烈火之下的魔神转身,欲离去,等待这片大地最后毁灭时刻的到来。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一只手蓦然从他身后的黑夜中出现,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睁着眼看着那只血淋淋的手破胸而出,捏碎了那颗前一秒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向前倒去。   前方有人接住了他。   身后那个捏碎的他的心脏的人亦搂住了他软软地倒下的身体。   异常温柔的。   “你们…………不……拉尔玛,你……”   最后一眼中,看到的是他以为已经埋葬于废墟之中的那两人。   他不甘地倒在那两人的怀中,闭上眼,再一次被迫陷入长久的安眠之中。   失去呼吸的他被紧紧地抱在那两人的怀中。   大地在裂开,天空在坠落,世界在粉碎。   一切,将再度重启。 第78章 第 78 章:总还是要做一回霸道总裁强吻一次的。   裂谷附近的风是极大的,呖呖的风声不绝于耳,让茂密的树冠晃动不休。   因为是夏日,风也带着白日残留的滚烫气息,迎面吹来时,只会让人越发感觉燥热。   但此时此刻,那燥热的夜风自身边呼啸而过时,艾佩拉却有种像是置身于酷冬的冰窟之中、整个人被凛冽的寒风浸透的错觉。   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就像是那个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酷。   那个人……   他不在乎战争、他不在乎那成千上万的性命。   他将异于常人的疯狂包裹在冷漠的皮囊之下。   所以,他真的做得出来。   艾佩拉闭上眼。   此处的岩石之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矗立在夜色之中。   那个已被她视为疯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离去。   他没有等她的答案。   或许他根本就不需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艾佩拉苦笑了一下。   她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因为她不可能做到伊萨那样的肆意和疯狂。   她在夜风之中走了回去。   当站在自己的营帐之前时,她抬头看了另一侧属于迦诺尔的营帐一眼。   那座营帐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里面没有一点光,只有帐门外一盏灯火的火光映在门帘之上。   看了一眼后,艾佩拉便收回了目光,眼底的那一抹怅然若失被散落在眼前的额发所掩盖。   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很快,王女营帐里灯火也熄灭了,与其他人一样陷入了黑暗。   ……   第二天凌晨,天将将亮的时候,艾佩拉就出现在了迦诺尔的营帐之前。   清晨的雾气很重,乳白色的云气笼罩着营地。   守在营帐门前的侍卫对她躬身行礼,侧身让开到一边。   艾佩拉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眼前厚重的帘门,她有些茫然。   一贯行事利落的她此刻难得地踌躇了一瞬,她想,她到底该如何对迦诺尔说,她无法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   好一会儿之后,她终究还是伸出手。   但是在她刚伸出手时,布帘门就被从里面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骑士长深褐色的鬓发染上了浓雾的水汽。   奥维看了站在他面前的王女一眼,微微点头致礼,然后大步从一边离去。   ……不用她说了。   想必迦诺尔已经从这位骑士长口中得知了一切。   如此想着,艾佩拉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紧绷。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营帐之中,迦诺尔坐在窗前,正低头喝着手中捧着的一杯水。   清晨的阳光透过浓厚的雾气变得极为浅淡,但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坐在窗前的那人流金的长发之中时,瞬间又变得异常明亮。   从发丝中折射出的光将那捧着水杯的白皙手指映得几乎半透明。   点点微光在垂落的纤长睫毛上跳跃着。   纤细青年安静地坐在阳光之下,就像是在晨曦的微光下舒展开点缀着夜露的雪白花瓣的清透蔷薇。   只一眼,就让人心动。   但,有一头冷酷的猛兽牢牢地守在这朵洁白蔷薇的身边。   它会咬断任何想要摘取那朵花的手臂,断绝任何想要觊觎其的目光。   注意到艾佩拉的到来,迦诺尔转头看向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起得很早。”   他说,神情一如既往地笑着与她闲聊。   艾佩拉走过去,俯身。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迦诺尔。   她的脸深深地埋入迦诺尔侧肩上的浓密发丝之中。   她说:“抱歉,迦诺尔。”   “你不需要道歉,王女殿下。”   迦诺尔回答。   他的声音很温柔。   “你不需要向一个只是在利用你从特洛维亚脱身的家伙道歉。”   “迦诺尔,就算你这么说,也不会让我感到好受。”   艾佩拉当然知道迦诺尔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是正是因为这种温柔,才更会让她感到胸口紧闷得厉害。   “…………”   迦诺尔没有再开口。   营帐里寂静无声,浓厚的雾气中,浮光在两人的身边掠过。   …………   天色已经大亮,清晨时分浓厚的雾气已经散尽,大地重新显露在明亮的阳光之下。   奥维骑马立于一侧,他的身后,一众骑兵已整装待发。   他们将为数不多的伊尔丹人保护在其中。   接下来,将由他率领一队御卫军护卫着人数仅剩一半的伊尔丹使团回到王城。   前方,伊尔丹的王女正礼貌性地向特洛维亚的第一皇子致谢并道别。   艾佩拉保持着毫无破绽的礼节性微笑对伊萨说完完美的社交辞令,也不等对方回答——反正对方大概率也不会给予回应——目光就转向了站在旁边的迦诺尔。   “迦诺尔阁下。”   当目光落在迦诺尔脸上时,王女的眼便多了一抹温软之色。   “您真的不打算随同我们一起前往伊尔丹王城了吗?”   她弯眸浅笑着说,   “那一个繁华而又热闹的城市,有着与特洛维亚完全不一样的风貌,您在那里可以看到许多别样的风景。”   “哪怕只是去那里游玩数日也好,我希望可以让您在那里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她这可不是要联姻,仅仅只是邀请迦诺尔去伊尔丹王城去游玩一圈而已。如果这一点伊萨都要阻挠的话,只会让迦诺尔越发认识到这个男人的小心眼和狭窄的气量。   而且,到了伊尔丹王城,那就是她的地盘了。   若是能真的和迦诺尔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那也不错。   ——是的,虽然为了伊尔丹,避免伊萨狄亚真的发狂掀起战火,她不得不放弃迦诺尔,但心里依然耿耿于怀,只要有机会,她就要给那家伙添堵!   她冷笑地想。   别以为那家伙站在旁边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她就看不出他心里的不爽。   “艾佩拉……”   大概也猜得到艾佩拉提出这个建议的意图,迦诺尔有点哭笑不得。   他颇为无奈地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   出使伊尔丹王城的路途颇为遥远,来回一趟加上待在那边王城的时间起码要一个月,路上大部分时候更是风餐露宿的。   既然他不可能留在那里,他也就懒得跑这一趟了。   至于他身为被皇帝任命的特洛维亚出使伊尔丹的使臣的问题——反正他枉顾皇帝的命令、肆意妄为又不是第一次了,无所谓了。   而且……   迦诺尔斜了身边的某位侧着头、和站在他右肩的黑鹰一样神情冷然的第一皇子一眼。   他要是去了,他敢保证,这家伙绝对也会跟着去。   如此一来他就得和伊萨同行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更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艾佩拉,不说路上,等到了伊尔丹王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麻烦来——到时候,肯定得由他这个使节来收拾善后。   光是现在这么想着,他都觉得头疼。   所以,还是尽快把这两人给隔离开吧。   迦诺尔还在这边琢磨着,得到否定答案的艾佩拉露出惋惜的神色,但突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眯起眼看向伊萨。   “殿下,三年前我赠送给迦诺尔阁下的佩饰想必是在您那里。”   她笑眯眯地说。   “尊贵如您,应该不会做出私吞他人赠礼这样的事情,对吗?”   迦诺尔眨了眨眼。   他突然记起,他在王城的花园里和艾佩拉会面时,艾佩拉就问过同样的话,只是那个时候他没放在心上。   如今又再度提起的话……想必应该是很贵重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伊萨,你拿了那个佩饰吗?”   “…………”   伊萨侧头,看向另一边的天空。   迦诺尔:“………”   看来是真拿了。   越是如此,迦诺尔就越是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让这两人继续待在一处绝对会麻烦不断。   算了。   佩饰的事情等回头再找他要。   迦诺尔如此想着,转回头,看向艾佩拉。   “艾佩拉。”   他说,“一路平安。”   “……嗯。”   艾佩拉目光深深地看着迦诺尔,像是想要将眼前的人铭刻在记忆最深处。   她转身。   长发掠过她的眼角,她在转身时最后看向迦诺尔的那一眼中终究是控制不住地透出一抹怅然之色。   迦诺尔怔了一下。   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了昨晚,艾佩拉亲昵地依偎在他肩上的那一幕。   艾佩拉抬眼看向他时,那眸底闪动着点点微光,仿佛是夜空上漫天的星光都落入其中。   她笑着说,我很开心。   ——我很开心,迦诺尔。   “艾佩拉!”   站在骏马边,一手已经扶在马背上的艾佩拉回头。   她蓦然放大的瞳孔中映出那个迎向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迦诺尔伸出的手,掠过她的颊边。   白皙指尖插入她的发中捧住了她的脸。   她看见那张殊色得让人为之心悸的脸在她一眨眼之间,已近在眼前。   她睁大了眼。   细长的睫毛仿佛羽毛般轻柔地掠过她的鼻尖。   温暖而又柔软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轻轻的呼吸掠过她的颊带来痒痒的痕迹。   “我也一样,艾佩拉。”   亲吻着她的迦诺尔温柔的呢喃声从他们相触的唇瓣之中传递到她的耳中。   “和你在一起时,我也很开心。”   艾佩拉因为错愕而睁大的眼动了一动,柔化开雾一般的水汽。   朦胧的笑意从她眸底渗了出来。   当那一个温柔的吻结束,柔软的唇离她而去时,这一次,换她伸手捧住了对方的颊。   她反客为主,再一次在那离开的唇上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将她所有的心动、为之萌动的情感全部融在其中的吻。   甚至于张口在迦诺尔的唇上用力咬了一口,在那淡粉的唇瓣上留下一处属于她的痕迹。   ——哪怕很快就会消失,但此时此刻专属于她一人的痕迹。   松开双手,艾佩拉翻身上马。   她甩动缰绳,纵马向前飞驰而去。   她没有再回头。   她纵马向着西方奔去。   从东方升起的朝阳照着她的背影,让她身后那翻飞不休的雪白披风折射出明晃晃的光。   ……   艾佩拉,伊尔丹被称之为传奇的女王。   她是伊尔丹历代王者中唯一的女性统治者。   育有一子。   但终生未婚。   她在位期间,伊尔丹的商业繁荣到了极致,整个国家都极为富足。   然而,其子继位不久后,伊尔丹被邻国特洛维亚牵连陷入战火之中。   最终,伊尔丹与其他的国度一样,湮灭在大地上那永无止境的战火之中。   …………   眺望着那在马蹄掀起的滚滚尘土中远去的艾佩拉的背影,迦诺尔心底竟是也生出了一点怅然之意。   或许这就是他和艾佩拉的最后一面。   所以,至少要将那个只进行了一半的吻完成。   至少在这一点上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脑海中浮现艾佩拉在反吻过来时注视着他的眼神,还有那在她眼底绽放开的灿烂笑意,迦诺尔的唇角也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一道灼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迦诺尔抬眼。   他的目光和定定地注视着他的伊萨的黑眸对上。   对峙数秒。   而后,如同挑衅一般,他扬眉,对伊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第79章 第 79 章:“我好像看到一个被一剑贯穿后心的身影。”   天色渐晚,但还有半边落日在地平线之上。   伊萨坐在桌前,头隐约有些昏沉。   他一手支撑着侧颊,慢慢地闭上眼,沉入深深的梦境之中。   ……   在他成年的那一天,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那人。   时隔三年之后,不是从他的记忆之中想起,而是亲眼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抑或是该说与三年前的模样似乎没什么改变。   那张被众人称之为由美神阿洛维斯亲吻而降生世间的面容既有着青年人特有的韵律风貌,又还保留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之美。   两者融洽而又完美地融合在那个人的身上。   时光在每个人身上的流逝都是公平的,但却也仿佛不忍心让那世间罕见的殊色减弱一分一毫,从而对其温柔以待。   迦诺尔,特洛维亚的蔷薇。   他知道世人如此称呼着他。   大殿之上,阳光炽亮而又灼热。   迦诺尔的目光从他这一边掠过。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感觉到那双天青色的眼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只是一掠而过。   那目光中像是带着一分埋怨之色——不太可能,‘埋怨’这种情绪只有熟悉的人之间才会产生,但他们之间除了三年前那不到一个月的并不熟悉的相处之外,再无其他交流。   但,不是错觉,他清楚的感觉到,迦诺尔那一瞬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行走时颊边的一缕流金色的发丝飞扬起来,从他的左臂上轻柔地擦过。   迦诺尔与他擦肩而过。   他看着他向莱维伸出手。   他看着他仰着头,天青色的眼中清晰地映出莱维的身影。   他看见他对莱维展露出的笑容,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如初春黎明时分的第一缕晨曦的明亮。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迦诺尔选择了第二皇子莱维狄亚,成为其的教导者。   没有人觉得意外。   在两位皇子之间,迦诺尔肯定会选择与之相伴了三年的莱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有人都如此认为,包括他。   他垂眼,漆黑的睫毛落下的影子和深潭似的眼底融合在一起。   他的呼吸冷静如常,他的心跳平稳如常。   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峻而漠然。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他却知道,身体里面、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处,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或许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三年来,他顽固地烙印在记忆之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迦诺尔的指尖自自己手中抽离的那一幕——并非是因为对那个人舍弃自己的不甘。   那是他对那个人的执着。   他想要迦诺尔。   无论用怎样的手段。   ——你可以选择莱维。   ——但还没有结束。   ——那并不是最终的选择。   …………   深夜时分的花园很安静,只有偶尔风掠过茂密的枝叶发出的簌簌声。   他独自一人在其中走着。   只是他的心情并不平静,有些茫然,甚至还带着几分窘迫。   就在数日之前的夜晚,极少做梦的他突然沉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如融化的金子般在床铺上晕开的长发。   濡湿的金色发丝黏在渗出点点水迹的雪白肌肤上。   那上面晕染着绯红的色泽,像是朝阳的雾气。   几乎是实质性的被手指钳住的纤细的腰如痉挛般颤动不休,偏生又被死死按住,伴随着仿佛是痛苦到极致的细碎呜咽声……   明明应该只是梦境。   但真实得仿佛……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臂。   那泛着粉意的指尖按在手臂之上,本意是推拒,最终却变成了死死地攥紧。   用力到绯红的指尖深深地陷入肌肉之中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仿佛现在还残留在他的右臂上。   濡湿的凌乱金发缠绕着的雪白身躯……   斑斑红痕的蝴蝶骨绷紧到极致仿佛真的是展开的蝴蝶翅翼……   那承载着从雪白后背的精致线条上滚落下去的汗珠的小小的腰窝,那粗糙的拇指指腹死死地掐住。   指腹按进去时候那细嫩而又滑腻的触感异常的鲜明——   他猛地抬手,手指用力地按住头,用刺痛驱散脑中那模糊却又异常深刻的记忆的画面。   他怎么会突然梦到这种?   虽然梦中有些模糊不清,但感官却又极其的敏感鲜明,那软玉温香的触感,简直就像是真的……   他的目光忽闪了一下。   哪怕是他,在旖旎回忆中突然撞到回忆中的那个人时,也会生出一点不自在的情绪。   从花园的侧门里面走出来的迦诺尔抬眼看了他一眼,礼节性地微微点了下头。   清澈的天青色眼眸自是一无所知他心中所想。   他垂眸,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黑夜中,两人从树影之下擦肩而过。   但,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迦诺尔侧肩上的肩扣突然断裂开来。   单侧的披风随之滑落而下。   自然而然的,滑落到了他下意识抬起的左手上。   迦诺尔转头看他,又看向他手中的披风,似乎想说什么。   但还没开口,他上前一步,伸手径直将披风围在迦诺尔的肩上。   花园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   他握着披风的手在光影中停顿了一瞬。   火光映在迦诺尔的肩上,未来得及被披风遮掩住的地方,折射着火光的明亮金色发丝的缝隙中,柔嫩肩颈肌肤上那斑驳的点点绯色痕迹异常灼眼。   从侧颈一路延伸到衣襟的阴影深处,在雪白肌肤上透出一抹糜烂而又诱人的气息。   他的呼吸顿了一秒。   他一贯是敏锐的,可是在这呼吸顿住的这一瞬间,他竟是连旁人的靠近都未能及时察觉到。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接住了他手中的披风。   他本能地将手指攥紧。   两只不同肤色的手同时拽住披风,两只手之间的那一段披风布料陡然绷得笔直,竟是差一点就要撕裂开来。   他抬眼,和同时也抬眼的莱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攥紧的手指松开。   莱维从他手中接过披风一侧,围拢在迦诺尔的肩上,为其仔细地系好。   薄薄的披风掩盖住了雪白肩颈上突兀的旖旎痕迹。   他看见莱维那垂下来的蓝眸里盛满了水漾似的温柔,但又隐约比常日里多了一分隐藏得极深的欲念。   他看见迦诺尔侧过脸去不与莱维对视,唇有些不自在地抿着,但在侧颈被莱维的指尖不经意碰触到时颤了一下,像是对莱维的碰触极为敏感一般,反射性地扭头避开,颊边甚至还隐隐泛起一丝绯色。   那仿佛是有一张极为密切的、粘稠如蜜水般的液体流淌于两人之间,近乎实质性地酝酿出名为暧昧的香甜气息。   一簇无形的丝线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将那两人亲密而又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他安静地矗立夜色之中。   他想起那个模糊却又异常真实的梦境。   那不是梦。   是真实。   只是在那濡湿的雪白后背绷紧的蝴蝶骨上咬出点点绯红的人,不是他。   那隐忍到近乎泣音的嘶哑声音喊的名字是……   ‘莱维’。   ……   …………   为什么。   ——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憎恶着那双生子所特有的、彼此之间深刻的感应——   “伊萨!”   伊萨猛地睁开眼。   从窗外照进来晚霞映在明亮的金发上,将像是染上一层火色的金发映入他放大的瞳孔之中。   迦诺尔的面容近在眼前,他几乎能看见霞光在浅金色睫毛上落下的点点微光。   跪坐在他身侧的迦诺尔歪着头看他,一手还按在他的手臂上。   伊萨睁着眼看着迦诺尔,眼底透出几分空茫和恍惚。   好一会儿没有反应。   “伊萨?”   见伊萨还是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样,迦诺尔挑眉,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傍晚时分,他用完晚餐就来到伊萨营帐里。   本来只是想问一下伊萨接下来的路线,谁知道一进来,就看见坐在桌前的伊萨一手撑着侧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他想着反正也不着急,也就懒得叫醒他,想必这种时辰小憩也不会太久。   谁知道没过多久,他正在随意翻阅着营帐里的书籍时,突然听到伊萨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转头一看。   伊萨依然是进闭着眼,显然还在深睡之中,可是那一双剑眉紧紧地蹙着,咬紧了牙,颊边绷紧到近乎抽搐了一下——看上去竟是呼吸都有些困难。   于是迦诺尔一步过去,抓住他的上臂,用力将他推醒。   再度被叫了一声后,伊萨原本有些空茫的黑眸重新聚拢,只是那眼底暗影重重,像是有什么浓厚的影子深深地沉淀了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   “我刚才睡着了?”   “嗯,而且好像在做噩梦,所以我就把你推醒了。”   很难得看到伊萨一贯冷峻的脸露出刚才那种恍惚失神的模样。   迦诺尔实在有些好奇。   “你做了什么梦?”   居然能让伊萨这个冷血的家伙都失态,想必不是一般的噩梦。   “……忘了。”   伊萨并不是在敷衍迦诺尔,他是真的不记得。   梦境里的内容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更是记不住。   唯一牢牢刻印在身体里的,是那梦境之中遗留下来的某种强烈的、沉重让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疼痛。   哪怕到梦醒了的现在,胸口依然像是被那种强烈的感情腐蚀得如同破了一个洞。   空空漏漏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冰冷的、呼啸的厉风在洞里不断地穿过。   伊萨的手指用力地按住额头。   脑子里面一跳一跳地,在剧烈地抽痛,脑海深处好像有什么在剧烈地动荡着,想要撕裂开一角。   他的唇抿紧得如刀锋一般,常日里就让人胆寒的脸色此刻冷得可怕。   但很显然,这张能吓退旁人的冷锐面容,对此刻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没有丝毫威慑力。   “你的脸色可真难看。”   迦诺尔如此没好气地说着,抬手按在伊萨的额头上。   摸了摸。   有点凉,不热。   他想,所以伊萨这么罕见的难看脸色真的是被噩梦惊出来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啊?   更好奇了。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明天就先休息一天,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   迦诺尔收回手,随意一个转身,靠在伊萨面前的那张桌案上。   他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随意将散落在眼前的一缕金发撩到肩后。   “另外……”   他接下来的话突然开口的伊萨打断。   “再一下。”   “啊?”   “头很疼,你再碰一下。”   “啊?”   两个一样的啊,但是却是完全不同的音调。   迦诺尔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幻听。   他满眼错愕地看着伊萨。   他是靠着桌子半站着的姿势,而伊萨则是坐着的。   因此,伊萨便比他矮了半个头。   从他的视角俯视下去,看到的是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着向他看来的细长眼眸,本该是没有感情的,此刻却偏生透出一点迷茫之色。   漆黑的额发散落在那雪一般的俊美面容上,本该是冷冰冰的色调,但那罕见的一点迷茫却是融化了凌厉的锋芒。   或许是反差过大,莫名就让人心软。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迦诺尔有点犹豫、却又不自觉地抬手。   他揉了揉伊萨的额头。   他看见伊萨的细密的睫毛动了动,垂下去,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看。   是头疼吗?   迦诺尔如此想着,手稍微向后伸去,落在伊萨的头上。   手指稍微用力揉了揉伊萨的头。   他这么一揉,伊萨的眼便微微眯起,越发显得细长。   刚才那凌厉的气势都软化了下去。   但,在眯眼软化时,伊萨抿紧的唇又透出一点不自在的神色。   像是对自己如此的表现感到很是别扭。   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头在别扭地觉得这样有点丢脸,但是又控制不住地享受着主人抚摩的大黑豹。   不知为何,迦诺尔摸着伊萨的头,大概是气氛不太对劲,搞得他都有点不自在了起来。   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这动作对于两人来说似乎过于亲昵和暧昧了些。   尤其是身前这个看似乖乖地让他摸头的男人,在前一晚还在艾佩拉王女面前强吻他……   突兀地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幕让迦诺尔只觉得脸颊一热。   他赶紧将脑中的画面驱散掉,为了分散精神,他开口说起了话。   “话说,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那个噩梦的内容?”   伊萨沉吟了稍许。   “似乎有很多零碎的画面,但是记不起来。”   “但……”   “我好像看到……一个被一剑贯穿后心的身影。”   迦诺尔整个身体蓦然绷紧。 第80章 第 80 章:任何人都可以,除了你,除了莱维。   迦诺尔猛地收回手。   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可是身后的桌案挡住了他的腿。   他退得太急太猛。   腿被桌案一绊,上半身整个儿向后跌去。   下一秒,向后跌去的后背被伊萨及时伸来的大手稳稳托住,避免了那后脊重重地撞在桌案上。   迦诺尔上半身躺在桌案,微微放大的瞳孔注视着伊萨,透出一点慌乱。   他的发带在刚才的混乱中断开,散落开的长发在桌面铺开一桌的流金色,又顺着桌沿如流水般流淌了下去。   伊萨的右手还托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身侧的桌面上。   整个上半身俯身压在了他的上方。   这种姿势让伊萨的长腿抵入迦诺尔的双膝之间,两人的腿内侧肌肤几乎是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了一起。   伊萨俯视着身下的人。   天青色的眸带着水润的痕迹,仰视着他,瞳孔微颤着,像是被猛兽捕获的小动物般惊慌地闪动着。   微张的唇已恢复了常日里的淡粉色,唇瓣也如往常那般的纤薄。   但越是如此,越是想让人在其上染上艳丽而又饱满的嫣色。   他微微向下俯身了一点。   他一动,迦诺尔就惊慌地抬起双手按在他的胸口,阻止他俯身靠近。   那纤细的手腕的阻力对伊萨来说不堪一击,但是他并未强行俯身。   他俯视着迦诺尔,问:“你在害怕什么?”   他看见身下的人那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眼眸也闪动了一下。   下一秒,迦诺尔原本按在他胸口的手突然向上,搂住了他的肩。   纤细的手腕和宽阔的肩膀形成鲜明的对比。   纯金的腕饰被伊萨漆黑色的衣料衬得越发亮泽。   搂住伊萨肩,迦诺尔仰起上半身,堵住了伊萨的唇。   伊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微微眯成细长的弧线。   那眯起的眼俯视着迦诺尔的目光带着疑惑和不解,透出一点锐利的审视之色。   但是最终还是融于眼底,无奈地化了开来。   ……想要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未免也做得太明显了点……   虽然心底是如此无奈地想着,伊萨却是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主动送上来的柔软的唇瓣。   贪婪地、凶猛地将送上门的猎物吞噬得一干二净。   ……   “我很嫉妒。”   在缓冲的一点余韵之中急促地呼吸补充氧气的迦诺尔神志还有些恍然。   那双湿润的眸茫然地看向伊萨,仿佛没听清对方刚才的话。   手指探入浓密的金发中,将迦诺尔的额发向后梳理而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伊萨吻了吻迦诺尔的额头。   和刚才极为狂野的侵犯比较起来,这个吻过于轻柔。   “你真的动心了,我嫉妒她。”   “…………”   迦诺尔有些失神,还有些困惑。   “嫉妒?”   他困惑地问,“为什么?”   伊萨看着迦诺尔,突如其来的,他笑了。   他的眉眼虽是如雕塑般的俊美,但从来是冷峻的,带着刀刃似的锋芒。   此刻一笑,那寒冰化开的融雪竟是胜过暖春的风痕。   让迦诺尔看着都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   唇角渗着笑意的伊萨注视着身下的人。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散落的金色发丝,像是满天星辰闪动的夜空。   “……”   “所以,要让我们的关系深入到怎样的程度才能让你知道?”   伊萨说,他低着头,唇就紧贴在迦诺尔的耳边。   冷冽的声线在融化时带出一抹穿透似的颤栗感,深入耳膜之中。   他的身体更为向前,仿佛入侵一般紧贴在桌沿,亦是越发嵌入对方的腿间。   他的手落在迦诺尔那只被迫紧贴在他劲瘦的腰侧的大腿上,修长手指勾入金色的腿环缝隙之中。   那深深陷入柔软肌肤的指尖仿佛是蓄势待发、继续入侵的信号——   “停!等一下——行了!我知道——我知道了——”   迦诺尔慌得一把按住那勾在他腿环上蠢蠢欲动、眼看下一秒就会顺着衣襟下摆探入禁区的手。   他紧紧地攥紧对方的手指。   “……大概……知道吧。”   他如此犹豫地说着。   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知道。   知道了,就会有负担。   知道了,就会有很多事情都变得麻烦。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关于‘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恋慕着自己’这样的事情。   “没有什么心动……只能说是,和她做了一个约定。”   迦诺尔低声说道。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恋,但我能与她做出唯有她一人、彼此相伴终生的约定。”   垂着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落下深色的阴影,竟是透出一丝淡漠的感觉。   “……应该说,其实和谁做这个约定都可以,只是她正好最合适而已。”   伊萨抿了抿唇。   “我不行吗?”   “…………”   “谁都可以……那么,选择我不行吗?”   “……”   仍然没有回答,迦诺尔抬眼。   他一直避开伊萨的视线终于再一次和伊萨执着地注视着他的目光对上。   是的。   你不行。   “忘记的人是你,不是吗?”   迦诺尔说。   “三年前我就回答过你,‘我可以选择你,只要……’”   明明此刻的姿态是他在仰视伊萨,可是他的目光却仍旧像是三年前俯视着伊萨一般。   ——只要你能杀了莱维——   他想起伊萨刚才说所的,其梦中那个被从后面一剑穿心的身影。   他想起那已经被他沉入记忆深处,却又在此刻被硬生生从记忆深海里拖出来的……心口被贯穿的疼痛。   他眼神的温度低了下去。   【我不行吗?】   是的,不行。   谁都可以。   除了你。   除了莱维。   迦诺尔松开了按着伊萨的那只手。   他的眼中没了刚才慌乱,反而透出些许的冷色。   “到底是‘少年人割舍不下的爱恋’,还是纯粹只是因为‘得不到’而生出的‘强烈的不甘以及执着’……”   抬起的左手伸到伊萨的肩上,手指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动作从锁骨滑入伊萨的颈窝。   迦诺尔对伊萨弯眸一笑。   “要不然干脆试一下?”   他扬起上半身,贴近伊萨。   他右手的手指勾在自己左边肩侧的肩扣上。   指尖一按,极轻的咔哒一声,肩扣打开,轻薄的衣带滑落而下。   映着霞光雪白肌肤微微泛红的纤薄肩头暴露在伊萨的目光之中。   迦诺尔挑起的眼角带着挑衅的神色看向伊萨。   “在得到你想要的这个身体之后,让你的欲望得到满足之后……或许你就能消除对我、不、对这具身体的执念?”   明明温热的身躯还亲密地紧贴在一起,肌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给彼此。   可是营帐里却感应不到丝毫的暧昧气息,反而只有逼人的冷意。   迦诺尔抬头,唇轻轻地落在伊萨的下巴上,亲了亲其的下颌。   他弯起的眼中渗出勾人的气息,唇向上,似乎想要在那之后落在伊萨唇上。   下一秒,他的双肩被猛地抓住,一把重重推开。   将他推开的伊萨死死地盯着他,黑眸中是仿佛有风暴肆虐的怒火。   那张脸更是如冰霜一般,森冷得可怕。   迦诺尔感觉自己被伊萨捏紧的肩膀疼得厉害。   但这或许已是伊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后的力道。   若是伊萨一个失控,恐怕就能将他的肩胛骨直接捏得碎裂开来。   或许是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伊萨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几乎要烧穿胸口的怒火。   他松开手,一把扯下肩上的披风丢到迦诺尔身上。   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营帐的帐门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重新垂落下来。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   迦诺尔还保持着坐在桌面上的姿势,一手还抓着伊萨丢到他身上的披风,白皙左肩还暴露在空气中。   他眨了下眼。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涉世未深的处男比较好骗。   这么容易就被气走了。   如此感慨着的迦诺尔重新将解开的肩扣扣上,随手将伊萨的披风丢在桌面上。   他转头,再一次看向伊萨离去的方向。   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伊萨刚才所说的那个梦境,到底是……   …………   ………………   接下来的路程上,除非必要的交流,伊萨几乎再也没和迦诺尔说过话,更不曾私下去找迦诺尔。   迦诺尔也没有主动去找他缓和的意思。   两人的关系似乎从那一晚之后就变得僵硬了起来,连目光都罕有对视的时候。   由于一行人都是骑兵,所以返回时行进的速度很快。不过一两日,他们来到了乌莫尔沙漠西南角的边缘地带。   再往前行一日多,就能抵达西部最大的城市以诺城。   那是伊萨待了整整六年多的城市。   特洛维亚的母亲河伊莱斯河的一道最大支流环绕乌莫尔沙漠上方绕了一个圈,自北向南缓缓流淌而下。   一座被誉为沙漠明珠的城市哈亚城就坐落在这里。   之所以被称之为沙漠明珠,是因为它恰好位于连接东西南北的交通要道之上,是一座商贸之城。   城市随着历年来的扩建规模越发壮大,诸多的商队南来北往,让这座城市一年四季都热闹非凡。   而它优越的地理位置还在于,伊莱斯河的最大支流将其环绕着,可以让不少小型船只通行,使得其交通越发便利。   当迦诺尔骑马走在这座越过伊莱斯河支流河面的宽阔的桥面时,看着不少与特洛维亚人相异的异国面孔时,也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毕竟王城的管控严厉,极少允许异国人进入其中,更别说王宫之内了。   宽大的披风兜帽掩盖住了他的面容,就连头发也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这样的也不打眼,毕竟这座城市里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不在少数,像他这样包裹得严实让人看不清相貌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这种熙熙攘攘、人声沸腾的地方,人们都是匆匆来、匆匆去,极少人有闲情去关注他人。   而他们带入城中的这一队骑兵也并未让他人侧目。   来往的商队几乎都雇佣武人甚至于雇佣兵来保护自己,他们这一队骑兵融入其中,最多让人看到之后感慨一句这一队骑兵看上去可真彪悍,也不知道哪个商队如此财大气粗花了大价钱雇佣了他们云云。   一边扫视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迦诺尔一边骑马紧跟在伊萨身后。   在抵达哈亚城时,伊萨只是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声‘有任务’,就径直带领众人进了城。   迦诺尔也不在意。   毕竟他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大多时候都露宿野外,虽然有营帐,但也颇为简陋。如今能进入城市之中,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晚也很不错。   按理说,身为第一皇子的伊萨在入城之后完全可以径直去城主府,哈亚城的城主必然会热情款待。   但伊萨似乎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直接在城中那河流边包了一大片的院落。   真有钱啊。   此刻,人已经待在院落最中间的迦诺尔如此想着。   伊莱斯河贯穿了这座城市,而作为特洛维亚最受人爱戴的母亲河,它的沿岸自然是这座城市之中最为繁华、房屋也最为华贵之处。   当然,价格是最贵的,风景也是最好的。   迦诺尔从房间的窗子向外看去。   整个院子都是由青石板铺造而成,沿着光滑的深青色石阶走下去,就能走入河水之中。   河水是清澈,能清楚地看见淹没在水下的几个石阶。   边缘环绕着几朵盛开的淡粉色荷花,从碧绿的圆叶中探出。   淡淡的月光落下来,在荷叶中滚动的夜露折射出点点微光。   迦诺尔倚坐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那不错的夜色。   散落在窗台上的金发还残留着浅浅的水汽,被燥热的夜风一点点吹干。   时隔多天之后,好不容易泡了个澡,只觉得浑身都清爽了许多。   一住进来,伊萨就不见了踪影,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也懒得问。   反正以那家伙的能力怎么都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事,想必是暗中去做那个所谓的‘任务’去了。   迦诺尔一边惬意地感受着掠过颊边的微风,一边沉思着。   既然前往他国这个办法行不通,那么,等回到王城之后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独善其身?   尤其是让他颇为头疼的是,伊萨这家伙好像真的对他……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不应该是这样。   他困惑地想着。   上一世的结局里伊萨可是亲手杀了他,一个亲手杀了他的人怎么会……   …………   等等。   上一世的最后,那从他后面贯穿心脏的那一剑……真是的伊萨下的手吗?   ……   那个时候,他只是听见了伊萨的声音,并没有亲眼看到杀死他的那个人。   他根本没来得及往后看上一眼。   杀他的人……   嗡——!   就在迦诺尔皱着眉深思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剧烈的蜂鸣声。   原本倚在窗台前的身体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若不是迦诺尔及时抓紧了窗台,整个人差点就被甩到了地上。   惊恐的嘶喊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响起。   黑云笼罩住了月光。   迦诺尔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平静的河面在刹那间高高掀起了巨浪,瞬间越过石阶,轰的一下重重拍击在院子里。   整个院子这一股巨浪冲击得七零八落,石桌被掀翻在地,那被冲倒的石凳滚动着碾碎了一地的花草,最后砰地一声砸在他所在的窗台下的墙壁上。   一道裂纹从墙壁延伸开来。   强烈的拉扯感只持续了数秒。   数秒之后,地面停止了晃动。   迦诺尔起身,快步走出去,站在那一片狼藉的院落中环视四周。   地震?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刚才那一下……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颊上。   迦诺尔抬头。   他看见阴云密布的夜空漆黑一片,豆大的雨水从高空中倾泻而下。 第81章 第 81 章:“伊萨,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   不久之前。   夜色清朗,皎洁的圆月悬挂夜空之中,将淡淡的月光洒落大地。   只是这座热闹的城市哪怕在深夜时分依然灯火通明,从城里看向天空,遍布各处的炽亮灯光几乎将天空中的星光都隐去,就连饱满的圆月也被衬得暗淡无光。   从夜空里俯视这座城市,城市的最北方、亦是城里河流的上游,是雍容华美的城主府所在之处。   这座府邸别出心裁地建造在河流分出的一条细长的支流之上,数十座白石拱桥横跨在河流之上,将东西两侧连接起来。   府邸之中灯光璀璨,尤其是西侧有着花园宴厅的那一侧,更是亮如白昼。   几乎是十步一处的火柱之中,那火焰熊熊燃烧着,守在火柱旁的侍从不断地将平民难得一见的珍贵香料倒入其中,让这座露天花园宴厅一直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香气和悠扬的竖琴声一起散开,传到府邸之外的街道以及居民家中。   附近的居民对此已是习以为常。   不知从何时开始,城主府的府邸总是夜夜笙歌。   璀璨的灯火之下,身着华服的人们在精致雕琢的花园之中觥筹交错,美艳的侍女手捧珍馐玉酿在其中穿梭。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一名身型略显肥硕的中年男子是宴会的中心,不少人围在其身边,对其极近恭维。耳边尽是悦耳的溢美之言,愉悦地大笑着的他搂着怀中姿容娇柔的少女,肆意将酒液灌入喉中。   位于主座上的城主浅尝着鲜红的葡萄酒,神色惬意地靠坐在柔软的躺椅上,纵容地看着他的大儿子。   他和他的大儿子年轻时在战场征战多年,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才得以被先帝封为哈亚城的城主。   权势、美人和财富皆在手中,这么年来,他们肆意享受着这一切。   中年男子再度在怀中美人的怂恿之下将一整杯酒灌进嘴里,他抓住美人重重亲了一口,晃晃悠悠中,他眼底已浮现出醉意。   酒精腐蚀了他在战场上曾经敏锐的眼,美人的软语笑声遮蔽了他的耳。   所以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远方有利箭自夜空中向他疾驰而来。   ——直至闪着寒光的箭尖已逼至身前,那一脸醉意的男人才瞳孔剧震。   曾经驰骋于战场的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本能让他一个纵身,狼狈地想要就地一滚。   然而常年的享乐让他曾经坚硬的肌肉膨胀成软绵绵的肥膘,拖累了他的身体,成为此刻他行动的阻碍。   破空之声已至。   亮如白昼的火光中寒光一闪。   肥硕的肩膀被硬生生钉在身后椅背上,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宴会厅瞬间哗然。   但不等反应过来的人们发出惊叫,慌乱奔逃,一众骑兵已势如破竹地冲入其中。   领头的骑兵首领束起的漆黑长发在空中飞扬,宛如死亡之神幽冷的黑色长袍。   他手中锋利的长剑轻易就撕裂了冲上来的侍卫们组成的防线,在纸醉金迷的宴会厅之中飞溅起赤色的鲜血。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纵马冲破了那对他而言不堪一击的重重阻碍,来到中箭的男子跟前。   骑士用力一勒骏马。   骏马扬头抬蹄发出一声长嘶。   中年男子那因恐惧而放大到极致的瞳孔映出在他眼前高高抬起、仿佛下一秒就会踩在他身上的马蹄。   砰地一声重重落在他脚边的马蹄像是踩踏到他颤抖的心底。   长腿一跨,骑士翻身下马。   他俯视着被钉在椅背上的男子。   前一刻还充斥着奢靡气息的花园,仅仅因为他一人的存在,化为寒冬的锋芒。   就连那弥漫的浓香都仿佛变成了黏稠得让人窒息的泥沼。   骑士的面容是世间罕有的俊美,但那凌厉轮廓让这份俊美化为逼人的气势,而那通身的煞意更是给其增添了十分的肃杀之气。   最让男人感到心悸的是那双俯视着他的双眼。   漆黑无光,宛如深不见底的幽冷深渊。   那审视着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像是纯粹打量着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只一眼,就让男人无法抑制地生出强烈的恐惧。   年轻骑士冰冷刺骨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哈亚城主之子莫顿?”   “我……”   身体一颤,男人吞了一口唾沫,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伊萨狄亚殿下!”   高亢的喊声从上方传来,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已站起身。   “不知您驾临此处,我和我的儿子莫顿未能及时去迎接您,是我等的错。”   他对骑士露出一个强作镇定的笑,眼死死地盯过来。   “只是不知道,莫顿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我代他向您赔……”   老城主最后一个‘罪’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声撕裂空气的剑鸣陡然响起。   带着血光的剑刃在炽亮的火光中斩开。   中年男子的头颅滚落在地,轱辘着在地面淌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难以置信的神色还凝固在他的脸上。   失去头颅的躯体被利箭钉在椅子上,从脖子里喷涌出的鲜血将整张椅子都染成了血色。   “通敌国者,枭首。”   惊恐的尖叫声在花园宴厅中响起。   老城主身体一晃,刚刚站起的身体重新跌坐了下去。   火光之下,他满是皱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杀子之仇让他盯着伊萨的眼底燃起强烈的恨意,他恨不得马上就张口大喊,召来所有的卫兵——只要说这个人是冒充的皇子,只要将其斩杀在他在地盘里,死无对证,他就能报仇雪恨!   但他看着那环绕四处的一众显然久经战场的骑士,以及那位仅仅只是站着、气势就已震慑住这片大地的第一皇子。   ‘疯子’。   这是被伊萨杀得心生惧意的敌军对其的称呼。   昭示着这位年轻皇子那俊美面容也掩不住的凶戾之气。   那些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位皇子竟然直接带着一众骑兵冲进城主府邸之中,当着他的面斩杀他的儿子。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疯子能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谁都猜不到。   但老城主隐约能感觉到。   若是自己真敢召人来围剿这位第一皇子,别说给儿子报仇,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   一名骑士上前,身为副官的他将一只卷轴丢到老城主手中。   “哈亚城主之子莫顿收受贿赂,擅自将敌国骑兵引领入西境之内,证据确凿。”   “帝国律令,与敌国军队互通勾结即为叛国者。”   “伊萨殿下身为皇子,有权将其即刻诛杀。”   老城主怔怔地盯着手中的卷轴,他的唇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多年的荒淫无度早已磨灭了他年轻时的勇气。   最终,他起身,向着伊萨跪伏了下去。   在他向年轻皇子低头的那一刻,惨淡神色让他看上去像是瞬间衰老了十岁。   站在一侧的骑士副官冷眼看着这位选择了明哲保身的老城主。   说实话,莫顿收受贿赂里通外国这件事,因为是其私下作为,就算被揭穿了,首先应该是先押送到王城经过审讯之后,再对其的罪行进行判决。   最终判决也不一定是死刑。   但偏生这家伙撞到了伊萨殿下这块铁板。   尤其是因为这家伙的所作所为,差点害得那位迦诺尔阁下落入费塔尔王的手中——   跟随在伊萨皇子身边整整六年的他可是非常清楚,那位阁下在殿下心里有着怎样的地位。   所以在返回以诺城的路上,看着殿下绕路来到哈亚城这里,他就知道那个叫莫顿的家伙要糟。   果不其然,殿下在抵达城市的当晚就直接带着骑兵冲进了城主府。   …………   行吧。   这就是伊萨殿下的行事作风。   他早就习惯了。   这位面无表情的骑兵副官强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心底如此告诉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哈亚城武备松弛到这种地步,他也是没有想到的。   无论是他们这队骑兵以雇佣兵的身份轻轻松松就进入城中,还是在入夜之后轻易就能袭击城主府,都可以看出,多年未经战事让这座城市过于糜烂了。   而那位军人出身的老城主也比想象中的更为堕落和无能。   ……   总之,等下先尽快传讯给塔卡沙大人汇报情况。   等回到以诺城时,再去和塔卡沙大人商量怎么为殿下收拾善后。   副官的脑中还在飞速转动着,那边的伊萨冷淡地瞥了跪伏的老城主一眼。   嚓的一声。   染血的剑刃收剑回鞘,他转身就要纵身上马。   但就在他抓住缰绳的一瞬间,强烈的撕扯力陡然袭来。   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脚下的石板碎裂,一条条裂缝飞速在地面延伸出去。   花园里的树木连根拔起、轰然倒地,一旁的河流掀起巨浪猛地灌入花园之中。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花园宴厅瞬间被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惊恐尖叫声淹没。   脚下如生根一般稳稳地站在震动大地上的伊萨猛地转头,望向剧烈翻腾的河流的另一端。   迦诺尔此刻所在的方向。   黑夜之中,远方什么也看不清。   数秒后,大地停止了震动。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不久前还灯火通明的花园暗淡了许多,因为园中的不少火柱在地震中倒塌,其中的灯火来不及蔓延烧开,就被灌进来的河水浇灭。   惊魂未定的人们还未来得及从对地震的惊恐中缓过神来,耳边就响起了响亮的马蹄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一众骑兵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就如同其突如其来出现在这里一样,此刻同样也干净利落地从这片穷奢极欲的花园宴厅中离去。   …………   与此同时,在遥遥相对的河岸的另一边,同样也经历了突然的地震的迦诺尔还站在狼藉的院子里,巨响声从门口传来。   下一秒,因为墙壁变形而卡住的木门被蛮力硬生生撞破,数十个身穿黑甲的骑士接连冲了进来。   领头的骑士抬头一眼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迦诺尔,顿时松了口气。   比起被震得变形眼看就要坍塌的房屋,宽敞的庭院的确会更安全一些。   迦诺尔看到来人后,立刻快步向他们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问道:“伊萨还没有回来?”   “是的,殿下尚未……”   迦诺尔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先离开。”   领头的骑士摇头:“迦诺尔阁下,在殿下归来之前,我们不能擅自行动。”   迦诺尔刚想要开口,突然那种强烈的拖拽感再一次袭来。   比刚才还猛烈的震动感从脚下传来。   哐当一下,刚才就已经扭曲变形的房屋坍塌了半截,塌下来的石壁差点就砸在边上的一名骑士身上。   幸好他敏捷地躲避开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房屋倒塌那一侧,就连迦诺尔也下意识看着那边时,他的脚下突然重重一坠。   庭院的石板陡然从中段迸裂。   强烈的地震竟是硬生生地将庭院从中间整个儿震断开来。   河水呼啸拍起巨浪,那从河水中往上的石阶延伸的半截庭院、连带着恰好站在这半截庭院地面上的迦诺尔一并向下坠去。   眼看下一秒就要被高高掀起的巨浪给吞噬——   已经彻底断裂开的地面让对面的骑士救之不及——   轰隆一声巨响,断裂的地面整个儿坠入翻腾的河水里。   但迦诺尔却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就心知不好,敏捷地向前一跃。   来不及冲到裂缝之前跳过去,但是他一把抓住了旁边那一株从裂缝对面倾倒过来的大树的粗枝。   大树几乎已整个儿倾倒下来,半截悬挂在裂口边缘,根部只剩下一点根系还扎在泥土里,摇摇欲坠。   迦诺尔迅速跃上横着的树干。   本就是摇摇欲坠的大树被他这么一压,仅剩的根系也从泥土中拔出。   此刻已经借助树干冲到裂口边缘的迦诺尔纵身一跃,双手攀住了裂口边缘的青石板。   大树从他身侧栽倒下去,哗的一声整个儿坠入河中,掀起的浪花狠狠地从迦诺尔的腿上拍打而过。   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湍急的水面,迦诺尔松了口气。   他刚要手上使力爬上裂口,突然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抓住他的手腕。   迦诺尔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手腕被用力一拽。   那只强劲有力的手臂一下子就将他整个人给提了上去。   下一秒,他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胸膛之中。   刚才将他从裂口拽上来的手臂将他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紧贴着的胸膛略显急促的起伏。   漆黑的长发从上面垂落下来,从他颊边滑落,隐隐的血的气味从抱着他的人的身上传来,萦绕在鼻尖。   果然伊萨这家伙刚才是去杀人了吧?   迦诺尔一脸就知道是这样的神色。   他轻轻拍了下伊萨的手臂,示意他松开自己。   “总之我们先去找个空旷的广场待……”   他的话还未落音,突然刺耳的哭喊声从前方传来。   迦诺尔一转头,就看见一群人连带着数不清的砖石、泥土以及树木等杂物一并被巨浪席卷着,从上游冲了下来。   黑夜中看不太清楚,但是隐约可见数十个身影在湍急流水中沉沉浮浮,拼命地挣扎着,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   在他看的这一眼里,就眼看着一块巨石重重撞在其中一人身上,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迦诺尔心口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伊萨。   现在唯一能救那些人的,唯有——   同样也听到了哭喊声的伊萨瞥了那群在水中苦苦挣扎的人们一眼,淡漠地移开视线。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只是抓着迦诺尔的手腕,径直拽其离开。   他侧过去的俊美颊上渗着冰棱的冷意。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在他看来,没有力量的人死在灾难之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其是那些和他毫无干系的人,死活与他何干。   迦诺尔被伊萨拽着走了两步,已细得微不可闻的婴儿啼哭声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哭喊声里再一次从身后传入他的耳中。   迦诺尔抬头,看了身前那颀长身影一眼。   他突然用力一甩,甩脱了伊萨抓着他的手。   一步向后退去。   当伊萨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那站在裂口处向后倒下的纤细身影。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   可是猝不及防中,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指尖只来得及掠过那在黑夜中扬起的金色发丝的末梢。   哗啦一声水声从下面传来。   伊萨的眼神陡然一变,几乎只是在一瞬间,赤红的火焰席卷而来,将他原本冷如深渊的黑眸尽数染成焰色。   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他周身,让那漆黑的长发在黑夜里高高飞扬而起。   一道气流宛如闪电般向裂口下方的河流呼啸而去,眨眼之间,便将才刚刚坠入水中的纤细身影卷起。   那个身影被无形气流包裹着自河面上腾空而起,金色长发在夜色中掠过一道光迹。   伊萨伸出双手,将被气流卷着落下来的迦诺尔再一次抱入怀中。   湿漉漉的金发落在他的胸前,手臂上,对方浑身湿透的身体迅速将他的衣甲也浸染上水渍。   他盯着怀中的人,赤焰色的瞳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恼怒。   但是很快,他周身的无形气流环绕得更烈、更急,几乎要将他周身的一切都凶猛地掀起。   强烈的气流席卷在河面之上,将那一片的水流、连带着水流里的岩石、泥土、树木以及其中的数十个人影全部卷到高空之中。   而后,哗的一下,尽数倾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之上。   “满意了?”   伊萨盯着迦诺尔,冰冷的赤焰在他眼底灼烧。   他的声音冷得渗人。   “你……”   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迦诺尔预判着抢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是的。”   他抬手,还残留着水痕的手指抚上伊萨的颊。   他弯眸,天青色的眸里溢出的像是天空闪动的星光。   迦诺尔歪着头,摸着伊萨的脸颊,笑眯眯地说。   “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 第82章 第 82 章:【伊萨皇子因残忍嗜杀之名招致神罚,让地震洪水降临城市】   【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伊萨原本锐利上挑的眼角蓦地一动。   盯着迦诺尔的目光一转,瞥向了旁边的黑夜里。   他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但有点舍不得这难得的机会,目光飘忽了一秒后,又立刻转回来盯着怀中人那双弯弯笑眼。   他没有躲开迦诺尔抚在他侧颊上的手。   只是薄唇抿了一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漆黑的浓密睫毛微微垂着,驯服地贴下来。   年轻皇子原本冷厉的面容这一刻看上去竟是给人一种很乖的错觉,弄得迦诺尔都怔了一下。   迦诺尔刚才说出这句话时都做好伊萨会恼羞成怒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沉默不语,简直就像是将他那句话给默认下来了。   呃……   不知为何,搞得他的耳尖突然都有点隐隐发烫了。   于是,此刻变成迦诺尔目光飘忽地避开了对视。   但,他的目光移开了,他的右手还落在伊萨的脸颊上。   不经意之间,他的指尖掠过微垂的睫毛,点在了伊萨的眼角。   伊萨瞳孔中的赤焰色本是随着魔力的停止而渐渐隐去,这一触之下,忽然像是有一股灼烧的火焰从迦诺尔的指尖涌入他的眼底。   迦诺尔也忽然感到指尖陡然一烫,下意识转回目光。   他看见伊萨那大半已经黑沉的瞳孔陡然又猛涨成烈焰色,甚至比之前还要更为炽烈,简直就像是真的有火焰在其瞳孔之中燃烧。   他甚至感觉到那强烈的灼热感从他碰触到伊萨眼的手指中汹涌而来,转瞬之间就贯穿过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   迦诺尔的瞳孔蓦然放大。   他看不见,他瞳孔虹膜边缘浮现出一层炎色,像是被晚霞的火焰染红的青空。   无形的力量宛如决堤的洪水从他指尖凶猛涌入他的体内。   明明无形,却又灼热得像是火山岩浆,沿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血液强硬地灌入。   所到之处皆像是点燃了火焰,他整个人像是坠入熔岩之中,灼热的气息让他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道炽亮到极致的光在他脑中陡然炸开——   那是一波可怖的洪流水浪。   高耸入云,宛如一堵升到天际的水墙。   地面的城市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渺小而又脆弱。   水墙轰然压下。   人类眼中坚固的城墙在咆哮的洪水面前不堪一击。   高塔如芦苇一般被轻易折断。   城中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凄厉的呼救。   洪水吞噬了一切。   曾经繁荣的城市以及城中无数的人们沉入水底。   再无声息。   ……   迦诺尔回过神来,他按住头,刚才那一瞬间在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他一时间还有些茫然和错愕。   他向伊萨看去。   伊萨也正看着他,漆黑的瞳孔紧缩成一个孔。   迦诺尔心里一动,问:“那洪水……你也看到了?”   伊萨一双剑眉皱得紧紧的。   刚才迦诺尔手指碰到他眼的一瞬间,他身体里涌动的魔力突然暴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吸引般疯狂地涌入了迦诺尔的身体。   甚至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刚想要强行将魔力散尽,脑中突然就浮现出哈亚城被洪水吞没的画面。   那究竟是……   “哈亚城北方的确是一座峡谷。”他皱着眉说,“河水从那里流过来。”   哈亚城之所以能成为贸易咽喉,除了地处交通要道之外,更是因为那条贯穿整个城市、能让无数小型船只川流不息的伊莱斯河。   城市的北方,这条河流在流经北方沙漠边缘那一座高耸的峡谷时,被两道刀锋般耸立的山脊一分为三。   其中两条较小的支流顺着峡谷两侧流向两边,中间最大的主流则是顺着峡谷极深的河谷奔腾而出。   这条湍急的河流在经过宽阔的平原之后便又会缓和下来,最终,以平静而又温柔的姿态缓缓流入城市北方。   迦诺尔转头向北方看去。   远远眺望过去,在遥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那高耸于天地之间的山脊一点模糊的影子。   极淡的暗影,像是被撕破的乌云伏在地上。   如果北方那座峡谷在刚才的地震中被震断山脊的话……   “伊萨。”   和迦诺尔凝重的目光对视数秒,伊萨低低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   语气中透出一分就知会如此的意味。   他说:“我去让哈亚城主打开城门。”   ………………   哈亚城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多年来一直灯火通明的城市今夜难得地暗淡下来,让总是被那璀璨灯火遮蔽的星光重新闪耀出光芒。   弯月依然隐没在云层之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星光闪亮到极致,仿佛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明明地震似乎已经结束。   这座城市的灾难应该已到此为止。   杂乱无章的哭喊声、脚步声以及砖瓦的砸落声还在整座城市里每一处响起。   倒塌的房屋,被压在断柱残墙下的人们;倒灌的河水,随着断裂的地面落入河水中的人们;侥幸未受伤的人们一边惊魂未定,一边努力救人,一边还在惊恐地等着未知的另一波余震的到来。   城市四个方向的城门之间都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可是深夜期间,城门紧闭着,未得到命令的卫兵不敢擅自打开城门。   想要逃出城的人们只能乱糟糟地龟缩在巨大的城门前,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黎明。   惶恐的情绪在整座城市里蔓延。   不安的人们开始争吵,抢夺残存的食物和储水,灯火明亮时隐藏在阴沟中的鼠辈们开始偷偷地出现,如财狼般聚集在一起,暗中甚至于明目张胆地抢夺驻扎在城中的弱小商队财物。   乱象已显。   城中的律法和秩序在混乱中在一点点地崩塌。   但,那座在众多城民的供养之下得以夜夜笙歌的城主府却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紧闭大门,毫无动静。   府邸深处的一座大厅之中,垂垂老矣的老城主站在一尊石棺之前。   石棺边上的夹层里盛满了冰块,散发出丝丝冷意。   老城主站在石棺前,目光哀恸地看着躺在里面的儿子。   数十名哈亚城的官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口。   其中一人在旁边苦苦劝说老城主。   “大人,现在城中混乱,请您下令让城卫军出动,维持秩序,不然——”   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厅中响起。   “滚出去!”   老城主怒叱道,双目赤红地瞪着劝说自己的官员。   挨了重重一记耳光的中年官员张了张嘴,看着满脸暴怒的老城主,终究颓然地闭嘴,退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城主伸手抚摸儿子冰冷的脸颊,悲从心来。   他唯一的血脉,他唯一的孩子。   现在他根本无心在意其他,只有满心的悲愤和痛苦。   甚至于,他在心底深处还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感。   是的,发生了地震,死了一些低贱的平民。   但是那又如何。   和他儿子的性命比起来,那些贱民算什么东西?   他儿子都死了,那些贱民凭什么还能活着——给他的儿子陪葬是那些贱民的荣幸!   不久之前因为惧怕而被迫屈服于第一皇子而生出的那股戾气盘旋在胸口挥之不去。   一簇邪火在他心口越烧越旺,烧得他眼底满是狰狞之色。   这一场地震发生得刚好。   死那么多人刚好啊。   儿子在冥地之中也不至于那么孤独,有那么多人去冥地服侍,多好啊!   门外,被呵斥退出厅外的那名官员站在长廊里,忧心忡忡地眺望着远方。   城主府邸是寂静无声的,但府邸之外,城市虽然陷入了黑暗,但是杂乱之声四起,甚至隐隐能看见几处火光冲天,像是那几处烧了起来。   乱象渐生。若是再不及时压制住,恐怕会酿成大祸。   偏生城主现在又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一切都不管不顾。   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变大。   突然远方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几个呼吸的时间,便从远处逼近到大门之前。   心急如焚的官员看着那突然自黑夜雨幕之中而来的身影,瞬间睁大了眼。   那是——   厅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老城主仍旧俯身在石棺旁边,一脸沉痛地哀悼着自己的儿子,将他身为城主的责任抛之脑。   抑或是,他根本就是故意将之抛之脑后。   哐当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   修长的腿一迈,径直跨入大厅之中。   狂风伴随着那从黑夜中出现的身影,夹杂细碎的雨水一并灌入敞开的大门。   转头刚要怒叱的老城主一眼见到来人,身体顿时就是一僵。   厅中的火光映亮那张俊美而又异常凌厉的面容,颀长身躯上那一身黑甲泛着金属特有的冷清光泽,让这位年轻皇子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慑人至极。   雨水顺着闪着金属光泽的黑甲滴落在地,在原本雪白无瑕的石板上落下点点水痕。   那让人胆寒的压迫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以至于忽略了其身后的两人。   除了那名显然是其副官的骑士之外,还有另一个被宽大披风包裹着以至于完全看不到一点面容的身影,只能看到那人比身边的人都要矮上一大截。   “殿下。”   “伊萨殿下。”   站在一旁的官员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但每个人的身体都紧绷得厉害,就连声音里都带着紧张之意。   这位煞神刚才一剑砍了城主之子的脑袋,现在突然又返回,身上的披风甚至还残留着不久前溅落上去的血渍,让人看着就心惊胆战。   他们畏惧地、深深地低下头,生怕这位煞神皇子一个不顺心,又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唯有站在石棺前的老城主昂着头,一双眼阴鸷地盯着去而复返的皇子。   位于伊萨身后的骑士快步上前,急促道:“哈亚城主,即刻下令打开所有城门,派出所有城卫军!”   不等错愕的官员们询问,他继续道:“因为地震的影响,伊莱斯河很可能会爆发洪水,必须尽快让城中的民众转移。”   哈亚城的官员面面相觑。   哈亚城矗立在大地之上近百年的时光中,那条母亲河伊莱斯河总是温柔地从城中流淌而过,无论多大的暴雨,也从未泛滥过。   洪水这个词语,在哈亚城百年历史中几乎从未出现过。   “这位大人,哈亚城里的民众连同外来人员将近十万人,要让这么多人突然出城,未免太……”   “是的,大人,哈亚城以前也曾经发生过地震,但洪水倒是从未有过。”   “而且,刚刚才地震过,城中形势很是混乱。若是贸然打开城门,恐怕只会引发更大的骚乱。”   伊萨向前走了一步。   还带着雨水的漆黑长靴踩踏在白玉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重踩在众人的心口之上,让所有人胸口一紧。   那一步,像是无声的命令。   大厅中所有纷乱的声音戛然而止。   向前走了一步的伊萨幽冷的黑眸盯着老城主,伸出手。   “城主令牌。”   老城主瞪着年轻的皇子,他的眼神中有忌惮、有恨意、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怕。   最终那所有复杂的情绪冗杂在一起,形成扭曲的笑意。   “您说,洪水即将袭击哈亚城?”   他张开双手。   “地震之后,又是洪水降临。”   “这是神的惩罚——”   “哈亚城一直安宁而又繁荣。”   “而您,伊萨殿下,在您踏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灾难将降临了哈亚城。”   老人的瞳孔睁得很大,用力到他的眼球都微微凸出了一分。   他死死地盯着伊萨,情绪亢奋到了极点,以至于腮帮都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你的残忍嗜杀之名早已广为流传。”   “而今日,您又当着一位垂垂老朽的老人面,杀害了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残忍的行径让神都为之震怒。”   “大地之神这才降下神罚——”   他抬手指向伊萨,满是皱纹的脸呈现出病态的赤红。   “这都是因为你!伊萨狄亚皇子!是你让灾难降临了哈亚城,是你毁灭了这座城市!”   “住口!!!”   骑士副官脸色大变,怒不可遏地大声呵斥。   “你怎敢在殿下面前如此妄言!”   【伊萨皇子因残忍嗜杀之名招致神罚】——这话若是传出去,就会彻底断绝了殿下争夺王座的可能性。   一个残忍到招致神灵厌恶的皇子怎么可能继承王座?   这个老家伙是铁了心将要哈亚城的灾难栽在在伊萨殿下身上。   伊萨神色冷然,他的手仍然悬在空中。   他说:“令牌。”   没有从第一皇子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焦灼或是慌乱之色,老城主心里一梗。   脑中浮现出不久前花园里的那一幕,伊萨砍断他的儿子的头颅时,也是这样一副毫不动容的冰冷。   那神色,完全不把他儿子、甚至于他这个城主放在眼中。   堵在心口的邪火越烧越旺,老人盯着伊萨的眼神越发扭曲,他嗤了一声。   “令牌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将从来都随身携带的城主令从怀中掏出,高高对伊萨举起。   老城主赫赫地笑着。   “可是,皇子殿下,我是先帝亲口册封的哈亚城主,这枚令牌是先帝亲自赐予。”   “当今世上,唯有王城的皇帝陛下才有资格取走这块令牌。”   他昂起下巴,像是在这一刻终于扳回了不久前在伊萨面前遭受的屈辱。   他用近乎癫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伊萨。   不管是不是真的会有洪水……不,真有洪水就好了。   真有洪水,他就能让整座城市的人连同眼前这位高贵的第一皇子一并给他和他的儿子陪葬!   “而现在,您敢将它从我手中拿走吗?”   你是第一皇子,但终究也只是皇子。   你敢越权代行皇帝之令吗——   你敢挑战皇帝的权威吗——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所有人屏息静气,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骑士副官脸色铁青。   这个因丧子之痛已彻底失去了理智的老家伙抓住了他们的痛脚。   现在殿下仅仅只是第一皇子、而非等同于陛下的皇太子——如同可调动军队的令牌一样,城主的令牌也唯有皇帝陛下以及皇太子才能赐予和剥夺。   “这样啊。”   在死寂之中,突然响起一个与此刻的气氛不合时宜的声音。   柔和而又清澈,像是月光自夜空中流淌而下,柔软地自耳中渗入心底。   当那声音流动起来时,冻结的凝重气氛就如同冰化般融化开来。   夹杂着细雨的凉风从敞开的大门里灌了进来,掀起那深色的披风。   隐藏于宽大披风中的那个身影像是被这一阵灌入大厅中的风吹动了一般,轻盈地自从伊萨身侧掠过。   白皙的手从深褐色的披风中伸出。   纤细的手腕,却能将闪着寒光的利刃稳稳地握在手中。   一道冰冷的金属弧光在空中掠过。   在所有人都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一剑自下而上斜劈而去。   一截手臂在空中飞了出去。   飞掠向前时掀起的气流将宽大的披风兜帽吹落,从被砍断的手臂断口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在空中飞扬起的流金色长发。   金色的令牌离开断手,从空中抛落而下,落入雪白的手指之间。   飞扬的披风垂了下来,兜帽早已滑落,露出被遮掩的殊色面容。   迦诺尔一手握着那枚金色的城主令牌,他站着,手中长剑抵在跌坐在石棺前的老城主的胸口。   冷清的天青色眼眸俯视着老城主,瞳孔如晶石流光溢彩。   比手中纯金的令牌更为明亮的金发从他那殊色的颊边散落下来,于灯火中熠熠生辉。   “他不能,我能。”   【御卫军最高长官,为皇权象征。】   【王城之外,可代行皇令。】 第83章 第 83 章:“你并不知道,你可以仗着‘我爱恋着你’肆意到怎样的程度。”   断臂滚落到一旁。   白皙手指所紧握的长剑剑尖还抵在哈亚老城主的胸前。   那后方,黑发皇子刚刚已按在剑柄上一触即发的手指在缓缓地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纤细的背影上,眉梢处冷意少了几分,黑眸中的煞意融入无形之中。   迦诺尔转身。   他手中长剑的剑尖还在滴着血,落在他脚下雪白的石板上。   他抬起左手,将手中握着的城主令牌向哈亚城的官员们以及刚才一个箭步上前却未来得及的城卫军统领举起。   “我以御卫军最高长官之名,在此代行皇令。”   “打开哈亚城四座城门,城卫军即刻全体出动,督促城民出城!”   明亮如烈日悬空的无垠青空的天青色眼眸自众人身上一扫而过,透亮得像是一眼就能看穿踌躇不定的众人们遮掩的心思。   他的目光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无论有何意外,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大厅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定定地注视着那金色的令牌,以及举着令牌的金发青年。   御卫军最高长官。   王城之外,其言即为皇帝敕令。   无人质疑这位是否在冒充御卫军最高长官。   先不说第一皇子就在旁边,仅仅只是看到披风兜帽滑落时露出的那张面容,都已让在场之人瞬间知道了这位的身份。   如此殊色容颜,唯有传闻中的那一位——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哈亚城官员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慌乱的心里稍定了几分。   既然有这位阁下一句话,他们也不用瞻前顾后、诸多顾虑了,只需服从命令即可。   虽然他们到现在依然还是觉得洪水不可能发生,但即使闹出再大的麻烦,也是这位御卫军最高长官去考虑的问题。   想明白后,他们纷纷躬身接受命令。   唯有城卫军统领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犹豫不定地扫视着。   能成为哈亚城的城卫军统领,他自然是城主心腹之人。刚才迦诺尔对城主动手时,也唯有他冲上来,只是终究迟了一步。   此刻,他看着一脸灰败地坐在石棺前的老城主,又看向手持令牌的迦诺尔以及光是站在那里都让人心生寒意的第一皇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不再看向老城主,而是将刚刚拔出的长剑插回剑鞘之中,向迦诺尔深深地躬身低头。   然后,他顶着老城主满是怨愤的目光中与一众官员一起退了下去。   迦诺尔和伊萨亦是离开了此地,连一点多余的目光都懒得给予身后的老人。   随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偌大一个厅里最后只剩下垂垂老朽的老城主一人。   他的脸因为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扭曲得厉害,一双眼却是茫然地望着已空无一人的大厅。   鲜血从他的断臂中流淌着,衬得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大厅之中依然亮如白昼,数不清的灯火如过去的每一晚在厅中继续闪动着。   但此刻留在老城主身边的,只有他身后那座冰冷的石棺。   ……   因为地震而短暂陷入黑暗中的哈亚城再一次亮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点燃城市的是流动的火把。   急促的马蹄声在城市的大道中响起,道路两侧的人们尚未来得及从地震的恐惧中回神,就看到了那一队队在大道上飞驰的城卫军。   身着青甲的骑兵纵马越过碎裂的石板地面,向着城门飞驰而去,宛如从道路上席卷而过的龙卷风。   很快,哈亚城那四座一直紧闭着的巨大城门被缓缓打开,那一群早早就聚集在城门之下的人们汹涌而出。   只一眨眼的工夫,城门之外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宽阔大桥就挤满了人。   城卫军的出现让刚刚探出洞口的賊鼠们瞬间缩回了爪子,几处小型的暴动立刻就被压了下去。   城中四处都响起了声音,说是地震很可能再次发生,让大家尽快出城避难。   哪怕是不情愿在深夜中离家的人,在城卫兵毫不客气地呵斥和驱赶之下,也不得不随着人流涌向城外。   火把的光星星点点,从高空俯视下去,能看见那黑压压的人群源源不绝,像是潮水般不断地涌出城市。   …………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下来,夜幕上的星光越发明亮。   黑夜中,迦诺尔站在城主府中间那座跨在河水支流之上、连接着府邸东西两侧的拱桥之上。   这座拱桥建造得极为雄伟高大,几乎如高塔一般。   他站在桥上,低头看着下方流淌着的河水。   河水的流淌声在此刻寂静的夜色中尤为响亮,而且极为湍急。   黑夜中看不太清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水位似乎在不断地上涨。   事态紧急,别说哈亚城的官员忙成一团,就连伊萨的下属也早已被派出了城。   因此,此刻站在桥上的只有他和伊萨两人。   他们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若是贸然插手反而会让哈亚城的官员缚手缚脚,一旦暴露身份更会引发不必要的骚乱,所以还是让本城人自行处理更好。   迦诺尔站在桥上眺望着远方。   远方的黑夜寂静无声,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真的会有洪水吗?   就连迦诺尔自己也忍不住如此怀疑地想着。   可是之前他和伊萨的确是在魔力意外环绕时,同时看到了这座城市被洪水吞噬的那一幕。   他想,会不会是因为被伊萨的魔力所刺激,让他被屏蔽的前世记忆突然被掀起了一角。   ……那么,不久前让他受到不轻的惊吓的事情——发觉伊萨似乎梦到前世的一些碎片记忆,莫非也是因为伊萨的魔力日益强大而导致?   若是如此,再这样下去,会不会……   想到这里,迦诺尔不由得瞥了旁边的伊萨一眼。   这一看他才发现,静静地站在一旁的伊萨似乎一直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黑眸中带着一点他看不透的意味。   “怎么?第一皇子殿下,觉得我刚才抢了你的风头?”   有点烦躁的迦诺尔没好气地说,一边随手将从颊边散落下来的金发拨到肩后。   在不久前差点坠入河里的忙乱中,他束发的带子掉进了河里。从那时候开始这一头长发就这么凌乱地披散着,风又有些大,时不时地吹到颊边来,有些麻烦。   伊萨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走到迦诺尔身边,抬手挽起那缕被自己的主人不耐烦地拨开的金色发丝。   男人修长的手指探入浓密的长发中,金色发丝从他的指缝中擦过,细腻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他抬手,扯下自己的发带。   漆黑的发瞬间散落下来,掩住他锐利的眼角,几缕黑发顺着他的颊垂落在他的胸前。   被其扯下的这条淡紫色的发带已褪了色,边缘隐隐卷起了白色的毛边,那绣在其上的金纹已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动作熟练地用这条陈旧的发带将迦诺尔的金色长发束起。   “我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伊萨将那簇金发束好后,手仍未离开,修长手指撩起散在迦诺尔眼前的额发,将其向梳理到耳后。   他的手就停留在了那里,掌心抚在那柔软的脸颊上。   他说:“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一剑砍断了别人的手。”   刚才大厅之中,那个自他身侧掠过的身影让他的瞳孔一动,竟是在那种场合难得地失神了一瞬间。   那挥下长剑的背影,和多年前突然出现在陷入绝境的孩子眼前的背影,仿佛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就连那在灯火中飞扬而起的明亮金发、以及溅落在发梢上的血色亦是如此的相似。   还是和以前一样。   伊萨想。   他的手指还插在那温暖的金色发丝深处,他俯视着迦诺尔的黑眸中渗出浅浅的柔软。   他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时光流逝。   一切都在改变。   唯有这个人似乎停驻在永恒的时光中,未淡去丝毫痕迹。   迦诺尔斜了一眼还抚在自己颊边的手。   这只手已经大得能捧住他半边的颊。   他撇了下嘴。   “我也没想到,当初救下的那个小鬼竟然偷了别人的东西不还。”   他盯着伊萨,说,   “这个发带是我的吧。”   迦诺尔的唇角勾了一下,挑眉道:“拿着我的发带用了这么多年,你不觉得自己很变态吗?”   伊萨看他。   “‘变态’是什么?”   迦诺尔:“…………”   对哦,这个世界没有这种说法。   他哼了一声,抬手,打开伊萨那还抚在自己颊边的大手。   “‘奇怪’、‘行为诡异’、‘脑子有病’……”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以及‘偏执地’、‘不正常的情欲’等等等等,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叫‘变态’。”   说到这里,迦诺尔停了下来。   呃,这种紧张的时候,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嘛?   他揉了揉额头。   “……算了。”   他转身趴在桥栏扶手上,一手托着下巴,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个破发带,也不知道你一直拿着做什么。”   漆黑的影子笼罩在迦诺尔的身上。   伊萨的双臂从迦诺尔身侧越过来,双手握在两侧的桥栏扶手上。   那姿势,就像是高大身躯将迦诺尔整个人都圈禁在他的双臂之中。   他低头。   从他颊边散下的漆黑发丝垂在迦诺尔的肩上。   伊萨的唇落在迦诺尔脑后的发上——或者该说,是落在他亲手束上去的褪色发带之上。   那锐利的薄唇随着柔软的发带一并陷入金色的发丝深处。   唇上的热度透过重重发丝传递到了发下的肌肤深处,仿佛渗入脑中。   迦诺尔猛地转身,一边反射性地抬手按在脑后,一边有点恼怒地瞪向伊萨。   “这种时候你还——”   伊萨的黑眸俯视着他,竟是透出一分无辜之色。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啊?”   “你不是问我,‘我拿着这个发带做什么?’”   “……”   迦诺尔茫然地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   等终于反应过来伊萨话中的意思时,他的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刚要说话,但伊萨的手又从他肩上越过,将那发带垂落在他肩上一截握住。   迦诺尔睁着眼,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握着那一截发带在他眼前挑起。   他看着伊萨再一次低头,冷色薄唇再一次落在指尖的发带上。   他看见吻着发带的男人那细长的眼角挑起锐利的弧线,似带着一点笑意斜斜地向他看来。   平日里越是冷峻的人,做出如此暧昧行径时导致的莫大反差,越是让人止不住的心脏剧跳。   原本只是一点的烫意在这一刻陡然升高,从脸颊上一直蔓延到了耳尖。   迦诺尔下意识想要离身前的男人远一点,但后背已紧紧地抵在了桥栏扶手上。   伊萨高大身躯形成的狭窄空间将他圈禁在其中,让他避无可避。   明明伊萨的唇只是落在发带上,迦诺尔却偏偏生出一种面红耳赤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之前被伊萨强吻还要奇怪。   就仿佛是……伊萨此刻亲吻的并不是那条他的发带,而更像是亲吻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心口都仿佛被烫得颤了一下。   夜风吹来,褪色的发带从伊萨的指间滑落。   迦诺尔盯着伊萨。   “你果然很‘变态’。”   “哦。”   “…………”   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   前一秒伊萨才嗯了一声,轻描淡写的,毫不在意的。   下一秒他耳朵忽地一动,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刚才柔软的气息陡然变得凛然,他抬头,向前方看去。   几乎是在伊萨抬头眺望的同一瞬间,高空之中传来一声厉啸声。   那是一直安静地在夜空之中盘旋的黑鹰发出的长鸣。   急促而尖锐,像是发出的警报。   那一声厉啸仿佛撕破了黑沉的夜幕,撕裂了夜色短暂的寂静——   …………   伊莱斯何从北方沿着沙漠的边缘向下流淌而来,宽阔的大河在流经一座峡谷时被高耸的两侧山脊一分为三。   不久之前,那接连两波的地震就发生在这座峡谷的地下深处。   黑夜之中,无人看到。   伴随着轰隆的巨响声,像是有无形的怪物在地下深处翻滚着,撕裂地面,让整个峡谷隆起而又陷落、扭曲变形。   那古老的、高耸了悠久时光的山脊在地震中被震断。   不是一处,而是东西两侧的山脊同时都断裂开来。   数不清的泥土、岩石以及树木如暴雨般倾泻着落入河流之中——它们本可以将汹涌的河水堵住稍许,但是,偏生因为山脊的断裂以及中间河谷底部的下沉,东西两边的原本被山脊分流开的支流河水顺着塌陷的裂口凶猛地灌入中间的主流——三股水流叠加,峡谷中间河谷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三条汇聚在河谷之中的河流,就像是三条绳索被一只被无形的巨手拧紧成极其粗壮的麻花绳。   水势带着比往常要强大三倍的冲击奔腾而来,湍急的河水将填入河谷的泥土、岩石以及数不清的树木冲了下去。   暴涨的河流冲刷着河床两侧原本的水位够不到的山壁,排山倒海的冲击力将两侧的泥土、碎岩以及绿色的树木全部卷入水中。   原本清澈的河流已彻底浑浊成了昏黄色。   原来的河床根本容纳不下这条水量暴涨将近三倍的狂潮,而形成了一道高悬于河岸之上的高耸巨浪。   这道可怖的巨浪在北方狭窄的山脉之中经过数个小时的奔袭之后,终于出现在哈亚城的北方,展露出它狰狞的面孔——   “地面在震动。”   伊萨说,眉心拧了起来。   迦诺尔也反应了过来。   脚下的桥的确在微微地震动着,极轻的,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这种轻微的震感并非是刚才地震那般突如其来的猛烈震动,而更像是战场之上那千军万马踩踏着大地冲袭而来时导致的震动感。   这种震动在告诉你,前方有可怖的东西在向你这里冲来。   迦诺尔转身望向北方。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放大。   哈亚城的北方,一座庞然大物在远方出现。   黑压压的一片,从地面直冲云霄,宛如一座巍峨高山。   但它不是矗立不动的高山。   它在动,它在翻腾。   它就像是从极深的黑夜之中诞生的巨大怪物,发出震天的咆哮声,庞大的身躯从遥远的北方向着他们、向着哈亚城所在的方向奔袭而来。   近了、更近了。   轰隆隆的巨响声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就像是大地在这股可怕的洪流之前,都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洪水向哈亚城袭来。   数分钟之后,这座城市将被整个吞噬。   迦诺尔猛地转身,奔到桥梁的另一边,看向下方。   城主府本就位于整座城市北方的最高处,站在高大的拱桥顶端就能俯视到下方的整个城市。   虽然人流在不断地向城外涌出,但城中依然有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熙熙攘攘地向城门涌去。   这座商贸之城的人太多了,又处于地震后的混乱时刻,短暂的时间里想要全部撤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城中人们并不惊慌,因为他们看不见那正在向城市袭来的洪水。   他们并不知道,数分钟之后,他们将连同这座城市永远地葬身于肆虐的洪水之下。   迦诺尔俯视着下方城市中一无所知的人们,他按在桥栏扶手上的手指攥得很紧。   紧到本就白皙的指尖没了血色。   他闭上眼。   狂风从身侧呼啸而过,将他束起的金发扯得高高飞向天空,他闻到了空气中那明显的潮湿的、带着泥腥的气息。   带来死亡的气息。   迦诺尔松开攥在扶手上的手指,转身。   “我们该走了。”   伊萨麾下的那一众骑兵早在许久之前就遵从命令出了城,现在,他和伊萨也该离开了。   伊萨挑眉看他。   “就这么走吗?”   “我已经尽我所能。”   迦诺尔看了一眼北方那越来越庞大的黑影,移开目光。   “哈亚城注定要沉没在洪水中,这是它和城中的人的命运,无法改变。”   第一世,第二世。   还有这一世。   每一次,这座城市都只能走向既定的命运。   不断地重复着毁灭的命运。   ……就像他一样。   心底浮出一点倦怠之意,迦诺尔神色淡淡地说;“我尽力做了我能做的事情,这就够了,我不会蠢到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   他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向伊萨伸出手。   当亲眼看到洪水之时,也就意味着离洪水抵达仅有数分钟而已。   普通人根本逃之不急。   伊萨看着迦诺尔向他伸来的手,细密睫毛在他的黑眸上落下重重叠叠的影子。   他接住那只手,看着掌心中那因为攥紧桥栏扶手过于用力而比常日里少了几分血色的雪白指尖。   “你在难受。”   伊萨说。   他不懂。   他并不在乎城中那些来不及逃离的人们的性命,但是他知道,让迦诺尔亲眼看到那些人葬身在洪水中,迦诺尔会难受。   “你想改变这座城市…他们的命运,是吗?”   “够了!走吧,不然连我们都会陷入危险——”   迦诺尔那带着些许烦躁意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大了眼,瞳孔中映着那张骤然俯下的俊美面容。   那突然伸过来按在他脑后的大手让他侧开的脸被迫抬起。   男人带着凉意的薄唇落下来,吻住了他。   他被迫仰着头,失去了束发的发带而被风吹得凌乱的黑发从上面垂下来,落在他的颈侧。   “那个时候,你说,你仗着‘我喜欢你’而肆意妄为。”   漆黑的眼眸,冰冷如黑曜石,深不见底,吞噬了一切落入其中的光华。   却唯独能清晰地映出迦诺尔一人的身影。   “你大概还是不清楚……”   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之中散开。   “你可以仗着‘我爱恋着你’这件事肆意到怎样的程度。”   伊萨的手指从金色发丝中离开。   他的唇从迦诺尔的唇上离开。   唯有那目光依然凝视着身前的人。   仿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赤红的火焰在伊萨的眼底燃烧而起,转瞬之间便将漆黑双眸灼烧成瑰色的火焰。   在这片黑夜之中,他赤色的瞳孔仿佛成了唯一点燃的火焰。   无形的气流自他的周身浮现。   一波又一波,呼啸着,咆哮着,环绕在他的身边,将他的衣襟、他那一头长发高高地向天空浮起。   “迦诺尔。”   “只要是你的希望……那么就算是所谓既定的命运,我也会为你将其改变!”   轰鸣声已近在耳边。   大地的颤抖越发急促和剧烈。   城主府那座高耸的桥上。   伊萨悬浮于其上。   被环绕的气流掀得猛烈地飞扬在空中的长发,仿佛是在他身后展开的漆黑羽翼。   他的身后,是一堵突然自黑暗中出现咆哮着冲到城市之前的水墙。   那堵黑压压的水墙高入云霄—— 第84章 第 84 章:断裂的陈旧发带被卷入黑暗,洪水吞噬了一切。   轰隆隆的巨响声震撼着城市。   大地震动着,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剧烈。   洪水从北方的山脉里冲来,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一切。   它就像是一条被延绵不绝的山脉挤压得太久的巨蟒,当终于从狭窄的山脉中窜出,整个儿解放时,瞬间暴涨。   庞大的身躯膨胀成一堵水墙,宛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千军万马向着前方的城市冲锋而去。   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纷纷抬起头向北方天空望去的时候,一切都已太迟。   当他们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那堵在城墙之前高高仰起的水墙。   遮天蔽日。   汹汹压迫而来。   那看不到尽头的黑压压的影子,仿佛是传说中那个古老的神话时代中才存在的可以吞噬日月的蛮兽巨蟒高高昂起了它的漆黑头颅,张开了巨大的嘴。   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气势让所有人窒息。   大地在颤抖。   这座城市在它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且不堪一击。   只要一个眨眼,城中的人们或许都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惊恐的呐喊,就会彻底被洪水淹没——   但,就在洪水即将吞噬城市的这一刻,黑夜中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   就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让整座城市的天空都停滞了一秒。   死神并未降临哈亚城。   水墙没有压下来。   本已陷入绝望的人们瞪大了眼,看着那可怖的洪水突然止住步伐,以一种诡异的、不可思议的方式停滞在城墙之前。   汹涌的巨浪只能翻涌在城墙之前。   呼啸的黑水只能重重地拍打在城墙之前。   那条气势磅礴的远古巨蟒猛地撞上了一面无形却又坚硬无比的壁垒。   一条看不见的天堑。   洪水发狂地嘶吼着、咆哮着,试图撕裂、冲破那道看不见的壁垒,但无论它如何发怒,那一道道翻腾着的浑浊巨浪只能顺着看不见的穹顶向上涌去。   那道无形的苍穹壁垒之下,伊萨站在桥上。   他黑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和那遮天蔽日的水墙相比,拱桥就像是小孩子手中的玩具,而矗立在桥上的身影更是渺小得微不可见。   但偏生就是这个人,硬生生地让一路上摧枯拉朽吞噬了一切的洪水止步于城市之前。   黑暗之中唯一明亮的金发被狂风撕扯到高空。   迦诺尔睁大了眼。   洪水高悬在头顶,他看着矗立在洪水之下的伊萨。   他的脑中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只要是你的希望,哪怕是所谓的命运,我也会为你将其改变——   巨大的洪水掩盖了黑暗中的一切。   没有人发现,此时此刻,拱桥的下方那座一片狼藉的花园之中,有一名身形健壮的男子站在那里。   他高高地仰着头,看着眼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树木重重叠叠的影子笼罩在男子有些发白的脸上。   他站在黑暗之中,攥紧的拳头发着抖,剧烈收缩着的瞳孔里无法抑制地流露出又惊又惧的神色。   这个男人就是不久之前差点俘走王女的费塔尔骑兵首领。   经历了边境裂谷的那一战,被特洛维亚第一皇子伊萨率军击溃之后,心知前功尽弃的他当机立断让麾下骑兵在边境游离地带先潜伏起来。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数名心腹潜入特洛维亚国内,日夜兼程赶到了哈亚城。   他原本的目的是来找哈亚城主之子莫顿,以通敌之名要挟他,逼迫其泄漏西部军团的情况,并效忠于费塔尔国。   莫顿在他的胁迫之下,不得不让他先藏身在城主府中,只说要先和父亲商议——毕竟收受贿赂让费塔尔骑兵暗中潜入国境这件事哈亚城城主确实不知情,现在闹到这个地步,莫顿急需让父亲帮自己掩盖。   骑兵首领也不催莫顿,要是能把哈亚城主拉下水,拿到城主也协助他们的证据,对他们来说更为有利。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到哈亚城,那位伊萨皇子后脚就紧跟着到了。   然后,伊萨皇子一剑砍了莫顿的脑袋,让他接下来所有的筹谋都付诸流水。   眼见事不可为,也担心被那位皇子发现自己的踪迹,他果断想要离去。   偏生突发地震,密室被震塌,他和下属都被埋在地下,幸好他终究还是凭借自己强悍的体魄和敏捷的身手从地下逃了出来。   只是从断开的石板之下爬出来时,他一抬头,瞬间瞳孔剧震。   滔天的洪水悬挂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会塌下来。   但最让他惊惧不已的,是那个矗立在水墙之前的身影。   特洛维亚的第一皇子,伊萨狄亚。   他虽是听说过这位皇子是罕见的身具魔力之人,但从未想过,这种力量能强大到如此的地步。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一个人类拥有的力量强大到能让毁灭一座城市的洪水硬生生地停滞不前。   这是对身为费塔尔人的他来说尤为可怖的一幕。   男人的心脏止不住地颤栗着,他咬紧的牙在咯咯作响。   怪物!   那家伙绝对是一个怪物!   如果那个怪物带着可怖的魔力降临于他的国度之上……   ……   不。   必须杀了那个怪物!   他已经预见到,拥有如此力量的第一皇子将会是费塔尔最大的威胁!   让其继续活下去,费塔尔必将毁灭在其手中。   他必须不惜一切将这个怪物诛杀在这里!   为了费塔尔——!   骑兵首领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自己在微微颤栗着的手,让它们停止发抖。   然后,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那座高桥的方向潜去。   黑沉沉的夜幕里,高悬的洪水投落下来的阴影让这片大地黯淡无光,杂乱的灌木丛、横七竖八倒塌的石柱完全遮蔽了他迅速前行的身影。   他前行时踩在断枝碎石上发出的一点微小的声音,被环绕着整座城主府的洪水咆哮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拱桥的一侧。   花园中那座断裂了一角却依然高耸着的假山之上,男人站在顶端。   他站得很稳。   他握着手中长弓的手很稳。   弓弦绷紧到了极限,闪着寒光的箭尖稳稳地瞄准了拱桥之上的伊萨。   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可以杀死那个恐怖的怪物的机会。   …………   黎明尚未到来。   但最猛烈的那一波洪峰即将过去,最凶险的处境即将过去。   迦诺尔还站在城主府那座高高的拱桥之上。   他仰着头。   那面高大得仿佛触及夜空的水墙就在他的眼前,甚至已经倾斜下来。   黑沉沉的泥淖洪水就悬在他的头顶,他甚至能看见在黑水之中翻腾的泥土、岩石和断木。   笼罩在头顶的洪水压下来的阴影遮蔽了一切。   先于洪水冲来的狂风几乎被压成实质,灌入口鼻几近让人窒息。   带着泥腥味的、潮湿的狂风从他的颊边呼啸而过,将他厚重的披风高高地撕扯向天空。   伊萨就站在他的身前。   不久前还悬浮于桥面之上的漆黑长靴此刻已经落了地,就像是被某种难以抵抗的力量硬生生地从空中压了下来。   站在后面的迦诺尔看不见伊萨的脸,也看不见伊萨此刻的神色。   可是他能看见伊萨的后背绷得很紧。   肉眼可见其在身前伸出的右臂在颤抖。   从右手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延伸到肩膀,一直到整个身体。   绷紧到了极致,以至于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迦诺尔怔怔地看着伊萨的背影。   这一刻他的脑中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揪紧着,令人难以喘息。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迦诺尔想。   你不是这样的人。   从来都不是。   可是这一刻,伊萨就站在他的身前。   伊萨的肤色本就冷白,而此刻,那只剧烈颤抖着的右手更是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就像是将鲜血都燃烧殆尽了一般。   惨白的皮肤之下,那暴起的青筋就越发明显。   它从手背一路延伸暴起到手臂的最深处。   迦诺尔看见点点血丝从伊萨右手苍白的皮肤上渗出。   那是皮肤上的毛细血管爆裂而渗出的血丝。   血丝源源不绝地汇聚在一起,很快将惨白的肤色染得血红。   鲜血顺着伊萨仍然死死高举着的手臂流淌下来,染红了衣襟。   狂风将流淌的鲜血吹开血珠,向后撒开。   其中一滴从后面的迦诺尔的颊边擦过,在他颊上抹开一点血迹。   迦诺尔下意识抬手,手指按在脸上擦过那抹血痕。   【你从来都不知道,你能仗着‘我爱恋着你’这件事任性到何种程度。】   他垂眼看了自己指尖的血迹好一会儿。   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血液所残留的一点温热。   迦诺尔抬眼。   或许在这一刻,天青色的瞳孔才终于真正地将他一直想要视而不见的那个人映入其中。   伊萨。   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只要是你的希望……】   恍惚之中,迦诺尔向伊萨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我的希望?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雪白的指尖已碰触到在空中凌乱地飞扬着的漆黑长发的末梢。   这一世,我想要——   那是突如其来从一侧传来的呖呖声。   从潮湿的空气中传来不合时宜的厉啸声将恍惚中的迦诺尔惊醒。   与庞大水浪的呼啸声完全不一样,那是他所熟悉的、利刃破空的呼啸声。   迦诺尔猛地回头。   漆黑无光的夜色中,一点寒芒映入他的眼底。   利箭从高处疾驰而来。   他看见伊萨似乎想要侧过身来,但太慢,因为力竭而虚弱的身体没了常日里的敏锐,亦失去了平日的迅捷。   他看见利箭如闪电一般,眨眼间就已近在眼前,下一秒就要贯穿伊萨的躯体——   伊萨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可是光是抵挡洪水就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此刻已不受他的控制。   翻腾的洪水还高悬在他的头顶。   他所有的魔力都化为阻拦洪水的无形的苍穹壁垒。   他和洪水对峙着,动弹不得。   右臂上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坠入夜色。   苍白的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微颤着。   只来得及回头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箭袭向他的胸口。   赤色瞳孔中冰冷的火焰在灼烧,他咬紧牙、拧紧眉,绷紧身体,准备强硬地抗住那一瞬间的剧痛。   可是下一秒,伊萨的瞳孔蓦然放大。   金色的长发掠过他的眼前。   那金属利器穿透肉|体的特有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甚至还能听见刺入迦诺尔后背的箭尾因力道的余韵而颤抖时发出的嗡鸣。   飞溅的血花在黑夜中撒开,伴随着在空中散开的金色长发。   和多年前一样,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的双手接住迦诺尔跌落在他怀中的温热躯体。   一条断裂的淡紫色陈旧发带在他眼前被狂风撕扯着,卷入看不见尽头的夜幕深处。   轰然一声巨响,天塌了。   漆黑的天幕彻底塌了下来。   不。   是遮蔽天幕的洪水塌了下来。   失去与之对抗的力量的洪水倾泻而下。   它席卷了花园。   断木碎石重重地将假山上那神色懊恼到眉目狰狞的费塔尔人撞进浊水的最深处。   它吞噬了整座城主府。   那座空无一人的大厅之中,气息微弱的老城主连同冰冷的石棺一同被淹没在浑浊的泥水中。   在被洪水吞没的最后一秒,老人脑中浮现出他和他的儿子策马于战场之上高举长剑冲向敌军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他们并肩而战,他们一同守护着特洛维亚,守护着他们的国度。   ——那曾是多么让他自豪的一幕。   它冲向拱桥。   首当其冲的,石桥被直坠而下的它砸得粉身碎骨。   紧抱着迦诺尔的伊萨的身影混合在无数碎裂的桥梁碎石之中,被吞噬在深不见底的水中。   最终,一切湮灭于黑暗。   归于寂静。 第85章 第 85 章:第二世的伊萨。   天幕压了下来。   洪水塌了下来。   迦诺尔睁着眼,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狂风夹杂着瀑布似的水汽夺走了周身全部的空气,让人窒息。   那黑沉沉直压下来的幽暗,不知道是因为洪水的侵袭,还是因为后背的剧痛让他的瞳孔失去了光芒。   他视野中的一切在消逝。   他的意识在模糊,似乎有人抱着他,却又被席卷而来的水整个儿包裹起来。   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坠入水中,融为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   ……………   身体仿佛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迦诺尔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阳光过于炽热,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住了阳光。   雪白的石板折射着阳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异常明亮。   带着夏日燥热气息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掠过他的颊边。   迦诺尔在恍惚了一下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记起了此刻的场合以及他站在这里的目的。   就是今天,在这大殿之上,他将从两位刚成年的少年皇子之中选择一位,成为其的引导者以及辅佐者。   和上一世一样。   只是,他这一世的选择不会再是上一世的那个人。   眼睛被阳光灼到的刺痛感终于缓和了下来,迦诺尔抬眼看向前方,目光落在侧前方那神色冷峻的少年皇子身上。   面容俊美的少年细长的眼渗透着利刃的凌厉,神色淡漠,抿紧的薄唇如同刀锋。   他挺拔的身影像一柄饱饮鲜血的开刃利剑,从天空落下的明亮阳光也穿不透他剑刃下深深的黑影。   年轻皇子站在那里,如一头孤狼,混杂在野性之中的无形煞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黑曜石般冷漠的双眼是薄凉的,活物映不入其深不见底的眼底。   那强悍的压迫感,那锋芒毕露的气势——   迦诺尔想,上一世,他或许就是因为伊萨这种一眼就慑人的锋芒感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哪怕身在此刻,他也能想得到上一世的自己果断选择伊萨的原因。   毕竟争夺王座嘛,肯定是越厉害越有胜算。   强悍、铁血、无情、自己能打、统帅力高等等,这都是他所知的身为一个帝王必备的优秀品质。   伊萨给他的感觉一看就是浑身王霸之气的那种。   而这三年里总是黏在他身边像个小奶狗似的莱维,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清澈。那副完全没脾气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能抢得过伊萨的样子。   但最终结局让人万万没想到——   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自己从悬崖之上坠落的情景,迦诺尔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看来自己的感觉并不靠谱啊,眼光也真的不行。   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目光从伊萨身上一掠而过,再也不曾停留,径直看向另一侧。   算了。   不多想了。   反正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现在直接选最终的胜利者就行了。   迦诺尔快步向前走去,步伐轻盈地自伊萨身侧掠过,恍然不觉自己那一缕被风吹起的金色长发掠过了少年的手臂。   更不曾察觉他越过伊萨身侧时,少年微动的黑眸掠过一片浮光,似有他的倒影在浮光下晃动了一下。   但很快,细密的睫毛投影将那片浮光掩盖。   伊萨仍旧是安静地站着,神色淡漠。   与伊萨擦肩而过,几步之后,迦诺尔来到莱维的身前。   他向他伸出手。   明明才刚成年的少年,却已高了一大截,与其目光对视必须仰起头来。   有着一头漆黑短发的少年那湛蓝的眼眸像是倒影着青空的湖面,温柔地俯视下来,俊朗的脸上展露出阳光般明朗的灿烂笑容。   “莱维。”   莱维握住向迦诺尔自己伸来的手,他弯起的眸底毫不掩饰地溢出了笑意。   绷紧的心弦终于落了地。   直到此刻,他才有一种能重新呼吸的感觉。   刚才一直紧攥着垂在身侧隐藏在披风中的左手缓缓松开,他低头,唇轻柔地落在自己紧握在掌心中的白皙手背上。   唇印在迦诺尔的手背上,少年像是倒映着漫天星光的湖蓝色眼眸盛满了笑意,上挑起一点弧度向迦诺尔看去。   “我一定会乖乖地听从您的教导。”   莱维凝视着站在他身前的迦诺尔,眼含笑意。   他的声音低下来,轻下来,轻得唯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   “……我的导师阁下。”   迦诺尔和少年湛蓝的眼眸对视。   那碧蓝色湖水是清澈的,但也是深邃的,深处隐隐有水波在漾动,隐藏着某种让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无所谓。   他不在乎莱维想什么。   他只想回去。   …………   无边的夜色在大地上展开。   直至深夜时分,晚宴才终于结束。   迦诺尔难得的在晚宴上喝了点酒,嫌晚宴吵闹,便中途离了席,来到花园他常去的偏僻之处。   他坐在假山上,从假山上流下来的冰凉溪水温柔地缠绕在他的小腿上。   酒意在身体里化开,让他的头渐渐有些眩晕,脸颊也在微微发烫。   但他心情却颇为不错。   这一回他没有选错,等结局之后,他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他的世界里。   靠在假山壁上,迦诺尔仰着头,目光恍惚地看着夜空中那道宛如流淌着的星光长河。   ……什么都不一样。   但唯有这片星空一如记忆中他那个世界的星空。   夜晚微凉的风掠过他的颊边,带走他脸上的热度。   有什么被风吹着从旁边飘过来,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抓住了一条淡紫色的发带。   发带边缘陈旧得已褪了色。   他的脑子晕晕乎乎的,还未等他看清抓在手中的发带,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抓住发带,想要从他手中拽走。   迦诺尔下意识攥紧发带不让对方拽走,一抬眼,便和那双凌厉而又冷漠的黑眸对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伊萨……啊……”   刚才喝下的酒已彻底在他身体里融化开来,醉意模糊了他的意识和记忆。   “……都是你的错。”   他对伊萨抱怨道。   他伸出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抵在了伊萨的胸口。   当那白皙的指尖陷入黑色衣襟之中、甚至于陷入胸口肌肤里时,伊萨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但对此恍然不觉的迦诺尔手指仍旧是用力地抵在伊萨胸口。   他歪着头,柔软的金发从他侧颊倾泻而下。   他微眯着眼,绯红的颊像是染着清晨的霞光。   “都是……你……明明我可以……回……的……”   他含糊不清的嘟哝声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他的声音本如月光般清亮,但此刻嘟哝着,失去了几分清澈,却凭空多了几分软绵。   声音软绵绵地在夜色里散开,渗入耳中,几乎要让人的心口都融化掉。   迦诺尔此刻抱怨的神态,透着不合常理的亲近感,就像是在埋怨亲密之人。   “……如果你能坐上王座……我也不会……”   那模糊不清的抱怨话语尚未说完,坐在假山上的迦诺尔身体忽然一晃,一个不稳向前坠了一下。   那踩在溪水中的小腿往前一蹭,哗啦一声水声,飞溅开来的溪水落到伊萨的身上。   下意识松开抓着发带的手,伊萨一抬手,抓住迦诺尔的上臂将其扶住。   因为差点向前倾倒,迦诺尔原本抵在伊萨胸口的指尖下意识变成了手掌按在其上。   他上半身前倾着靠在伊萨肩上,竖起的膝抵在伊萨腰间,溅起的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湿漉漉的衣料包裹在他大腿上,清晰地勾勒出那看似纤细却又弧线饱满的大腿线条。   伊萨的目光只要稍一低下去,就能清楚地看见那在半透明的雪白衣料中若隐若现的纯金腿环的轮廓…以及腿环勒出的肉意。   黑曜石的眼眸深处似有一簇火焰跳动了一下,但又很快被强压回去。   伊萨似有一点狼狈地想要移开目光,但还没来得及移开,眼角余光就瞥到了一抹红色。   他低眼看去,然后伸手一把握住迦诺尔的脚踝。   虽然整个人处于恍惚之中,但脚踝突然被握住,迦诺尔自然是本能地踹了下脚,想要将脚踝上的那只手甩开。   没甩开。   被伊萨的手紧扣着根本使不出力气,湿漉漉的脚几乎只能象征性地蹬了一下,毫无威胁力,只是将小腿上的水珠甩到了伊萨的手臂上。   “别动。”   伊萨说,   “脚伤到了。”   刚才身体往前坠的那一下,迦诺尔的脚从溪水中滑出来时被岩石边锋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血口不大,但血珠已涌了出来,和残留的溪水混合在一起,在白皙的皮肤坠上一抹血色。   伊萨瞥见那血口里还残留着两颗细小的砂石。   说不清是无意识还是下意识的,他握着对方纤细脚踝的手一抬,一低头,唇就径直吮上了伤痕。   血珠很快染红了他淡色的薄唇。   迦诺尔按在伊萨肩上的手因吃痛用力地抓了一下,因为痛楚而发出轻浅的抽气声在伊萨耳边响起。   渗着醉意的抽气声仍旧是软绵绵的。   一抹颤栗感在伊萨耳根之下迅速掠过渗入后颈。   被对方指尖抓了一下的微弱刺痛感让他的后颈猛地绷紧了一下,数秒后,才不着痕迹地松开。   吐掉口中的砂石,他抬头。   迦诺尔靠坐在假山上,醉意让晚霞落在那张承载着银纱般月光的柔白脸颊上。   他倚在岩石上,微歪着头看他。   被酒浸染而无力的身体慵懒地、软软地靠在灰白的岩石上。   伊萨看见那双迷蒙的天青色眼眸漾着水光,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明明不久前的宴会中喝过了不少的酒水,但此刻偏生就是干渴得厉害。   残留在口中淡淡的血气浸染了整个唇齿,却越发刺激了喉咙的干渴。   像是一头初尝血食的野兽在浅尝辄止之后再也压不住对血肉的欲望。   浑然不觉眼前人盯着自己的深邃眼神,还在恍惚中的迦诺尔歪着头怔怔地看了伊萨好一会儿,似醒了一点,但眼神还是茫然的。   “算了……”他向伊萨伸出手,继续嘟哝道:“……带我回去……”   迦诺尔这说得极其自然,口吻熟稔。   听上去就像是和伊萨的关系极为亲密,完全看不出他和伊萨在这三年里都未曾再见过、以及再见之后的这几日一直在刻意避开伊萨的模样。   就连他向伊萨伸出的手都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那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伊萨很是错愕,还有些猝不及防。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他的思维行动起来,接住从假山上落下的迦诺尔。   明亮的金发散落在他的手臂,带着凉意的细腻触感从皮肤上传来。   柔软的身躯已经窝进他的怀中,仍旧是极其自然的、熟练的。   迦诺尔已经闭上了眼,醉得睡了过去。   头歪着倚在他胸口,他低头看去,只能看见怀中人半边的颊。   红扑扑的。   另外半边颊紧贴在他左胸上,醉酒带来的热意透过薄薄一层衣料传递过来,渗透肌肤,像是将他的心口也染得烫了起来。   他的心脏被烫得紊乱而又急促跳动了几下。   伊萨稳了稳神。   看着已经窝在他怀中浅睡过去的迦诺尔,少年常日里冷如冰雪的目光融化为柔软水波。   他就这样横抱着迦诺尔,转过身。   但刚一转身,他的目光忽地顿了一下。   就在对面,熟悉的身影从黑夜中走来。   和他一样的黑发融于夜色中,和他不一样的湖水似的蓝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双生子在夜幕中对视了一瞬。   冷冷清清的月光撒落在他们中间,像是将他们隔离在不同的空气里。   “我来带他回去。”   莱维说,他向前走来,他注视着伊萨的眼底蓝意染上夜色像是深不见底的暗蓝海底。   他向伊萨伸出手。   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他的兄长抱在怀中的那个人是他的导师,已经选择了他。   伊萨锐利的黑眸半垂着,俯视着莱维伸来的手。   他应该将迦诺尔交到莱维手中。   因为迦诺尔选择了莱维。   ——本该如此。   但,他不想。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辩解。   他就是不想将怀中的人交给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莱维。   他回答:“我会送他回去。”   伊萨没有动。   莱维也没有动。   他的手仍旧伸在伊萨身前。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对峙,仿佛有看不见的旋涡在其中涌动。   月光仿佛在他们的对视中冻结。   一阵风忽然掠过,将两人漆黑的发吹动。   两人依然没动,但窝在伊萨怀中的迦诺尔被这阵凉风从浅眠中唤醒过来。   他睁开眼,然后茫然地眨了眨。   微醺的醉意已经过去,稍微清醒了一点的他一抬头,猛地睁大了眼,剩下的几分醉意瞬间被惊掉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情形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被伊萨给抱着?   迦诺尔努力地调动模糊的记忆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只能勉强记起自己似乎和伊萨说了几句话,然后整个人就彻底断了片。   莫非就是那个时候他失去意识从假山上倒下去,所以伊萨下意识接住了他?   等等——   他醉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没有对伊萨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应该……没有吧……   “抱歉……呃,那个,谢了。”   生怕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亦是不想再与伊萨有过多接触,迦诺尔迅速从伊萨怀中跃下了地。   他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就向对面的莱维走去。   但他刚转过身,右手却突然被一把抓住。   抓住他手腕的伊萨盯着他,眼如深潭。   伊萨说:“我的发带。”   迦诺尔一低头,看见了还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那条淡紫色发带。   似乎有点眼熟。   但他急着离开,也懒得多想,手一转,将发带按在伊萨手上,然后一秒也不停留地快步离开了这里。   顺带伸手一把拽住站在旁边的莱维,将其一并带走。   伊萨站在原地。   他看着迦诺尔拽着莱维的那只手,黑眸凉如夜色。   唇齿之中还隐隐残留了一点血的味道,却是给人一种香甜的气息。   让人渴望着更多的血肉。   【我带他回去。】   【我送他回去。】   一字之差,便是天堑。   伊萨转身,向另一侧的道路走去。   不久前迦诺尔嘟哝着的那句话此刻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如果你能坐上王座……】   他不知道迦诺尔为什么会对他说出这句话,但他不在乎那所谓的理由。   迦诺尔选择了莱维,但这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刚才亲昵地倚在自己怀中的那个人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对自己弯起的水漾似的眼眸。   天青色眸中的笑意溢出来,化为细丝紧紧地束缚他的心脏。   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他不想放手。   伊萨握紧了手,柔软的发带被他攥在掌心,一缕泛着幽青光泽的漆黑发丝从他锐利的眼角掠过。   他会坐上王座,不惜一切。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他所渴望的—— 第86章 第 86 章:他们都知道   “……诺尔……迦诺尔?”   耳边突然提高的音量将迦诺尔从沉思中唤醒,他一抬头,目光就和莱维那双如清透湖水般的蓝眸对上。   莱维向前倾身,一手按在桌案上,微微俯身注视着他。   “怎么了?这两天里你经常在发呆。”   莱维一双剑眉微拧。   “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点担心的意味。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过,你不用跟着过来,乌莫尔沙漠这里的环境太过恶劣,气温变化也剧烈,万一生病了……”   “停!”   哭笑不得的迦诺尔打断了莱维那如同父母般的念叨声。   说起来,明明是他大莱维一轮,他才是莱维的教导者,但不知为何,他和莱维的相处中总是莱维在习惯性地照料他,甚至还照料得无微不至。   让他有种两人的角色彻底反过来的错觉。   他叹了口气,说,“我没生病,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   迦诺尔犹豫了一下,回答道:“陛下好像又病了,这次下令让你们来沙漠剿匪,面都没有露……我想去看……也没有见到,所以我……”   说了一半他就停下来,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抬眼看向莱维,将话题转到了当前。   “你真打算就这么带着一队骑兵进入沙漠?”   “是。”   “也是,对付沙盗这种关键是兵贵神速,在精不在多。既然如此,我就不跟你一起进去了,容易成为累赘。我驻扎在外面,等着接应你。”   迦诺尔揉了揉额头,说,“我之前本想跟奥维说让他陪我一起过来,你又不让,不然可以让他跟你一起去,有他在,我会放心很多。”   莱维眼底深处似有水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弯起来看向迦诺尔。   “奥维是父皇的心腹爱将,我听说父皇那里最近有重要的事情交代给了他,应该没有空陪你过来。”   “而且,这是我们的事情,和他没关系,我觉得麻烦他不太好。我……我们自己能解决。”   莱维笑眯眯地说着,一口一个‘我们’,不着痕迹地将某位骑士长排除在‘我们’的范围之外。   他知道奥维陪伴迦诺尔的时间比他长,知道奥维在迦诺尔心里占据的地位。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不着痕迹地侵入到迦诺尔的生活之中,让其习惯了自己围绕在其身边、习惯了自己对其事无巨细的照料,习惯了自己为其做出的事情——   他要让迦诺尔无论遇到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人都是他。   全是他。   “说起来,我还记得,迦诺尔你以前就曾经对我说过,要是乌莫尔沙漠没有沙盗就好了,附近的民众不用担惊受怕,畅通的贸易也能让这片贫瘠的土地变得富有。”   莱维弯起的笑眼很是柔软,但说出口的却是与柔软目光完全相异的冷酷。   “现在刚好。”   “我把那些沙盗全部杀光,让沙漠变得干干净净的。”   少年清朗的俊脸上还带着一分稚气。   他歪着头对迦诺尔笑容明亮,说出话语就像是一心只想满足心爱之人愿望的孩子那般天真而又残忍。   “等清理干净后,迦诺尔你如果担心还有人想要继续进沙漠,那就将那些人也一并杀掉就好啦。”   迦诺尔怔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他看来颇为孩子气应该没什么胜算的莱维能在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登上王座。   这个在他面前温柔而又温顺的少年骨子里藏着的,其实是和锋芒毕露的伊萨一样的冷酷和无情。   这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双生子从某个方面来说却又有着致命的相似之处。   视人命如草芥,无论是伊萨还是莱维都是如此。   或者该说这是这个世界的上位者将其视为理所当然。   可他不喜欢这样的理所当然。   的确,他辅佐莱维上位是为了达成结局,回到自己的世界。   但他也希望自己辅佐上王座的,是一位在强大的同时也能怀有怜悯之心、仁爱生命的君王。   比起他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平民活得过于艰难和困苦。   他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的规则,但至少,在顺应规则的前提之下,他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情多少能让他们生活得比以前稍微好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迦诺尔?”   对着莱维困惑的询问,迦诺尔摇头,叹了口气。   他轻声说:“只靠杀戮是无法解决问题的,莱维。”   比起那些已经心硬如铁的贵族们,莱维还很年轻,还有很强的可塑性。   迦诺尔想。   在达成最终结局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一点点改变莱维的想法。   “如果能活下去,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来到这种孤苦之地。”   “决定沙盗还会不会继续存在以及会有多少的人,是你。”   迦诺尔说,伸出的手落在莱维的颊上。   他轻轻地抚了抚眼前少年的脸颊,他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期待。   “……我未来的皇帝陛下。”   莱维的眼微微一动。   他看见迦诺尔的眼凝视着他。   漂亮的天青色眼眸剔透似没有一点痕迹的水晶石,就这样期待地看着他时,仿佛有流光在其中闪动。   如晨星一般,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将那对宝石攥紧在掌心之中。   他点了点头,神色乖巧。   “我知道了。”   他认真的神色就像是一个在听从导师教导的学生。   “迦诺尔你说得没错。”   莱维神色乖巧,但迦诺尔说的话其实让他错愕了一瞬。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或许并不是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一点,但不会有人说出口,尤其是在统治者面前说出口。   因为很麻烦。   比起‘让所有人都生活得很好从而不会流亡到沙漠’的要求,‘杀光沙盗’这件事要简单得太多。   但……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就会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去做。   莱维抬手,握住迦诺尔捧在自己颊边的手,用力将那只手攥紧在自己指间。   他的眼弯出细长的弧度。   他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而又明亮。   …………   一场混战。   在身为卧底的埃瑞尔的协助下,沙漠废城中的一场烈火烧毁了一座城市,同时烧尽了乌莫尔沙漠的沙盗。   两位皇子的战绩不相上下。   单膝跪在地上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的沙盗首领卧底埃瑞尔一抬头,失神了一瞬。   当迦诺尔那双带着笑意的天青色眼眸兴致盎然地向他看了一眼时,他的心脏控制不住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眉紧皱起来,和迦诺尔对视了一眼后,脸色不怎么好看地低下了头。   细碎的额发掩盖住了他的眼。   ………………   与伊萨一同和那位卧底的沙盗首领细细交谈,并将后续事宜处理完之后,时间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当莱维回到营帐时,理所当然的,迦诺尔早已睡熟。   随意拽下披风,挂到一旁,莱维在床边坐下。   他侧头看着床上的人。   迦诺尔安静地沉睡着,在他的身边,毫无防备的。   行军用的床有些硬,还有些狭窄,迦诺尔侧身躺在床上时,那长长的金色发丝就如流水般从床沿淌了下来,放在脸前的白皙指尖没入凌乱地散在床上的金发之中。   莱维看见迦诺尔微蜷着身体,身体弯起来如半圆的弧线,那是不安的人惯用的睡姿。   迦诺尔睡时很多时候都这样蜷起身体,就像是其坐着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抱着一只屈起的膝。   他看着那被点点灯火点缀着的细长睫毛,偶尔微动的痕迹。   他看着那纤秀的鼻翼下浅浅的阴影。   他看着那微张的、宛如尚未绽放的花苞般淡粉色的唇。   唇上一点唇珠,在灯光下泛着珠光似的光泽。   这一切,都让人异常地怜爱。   莱维伸手。   修长手指滑过迦诺尔的颊,将那几缕从颊边滑落下去的金发缠绕在他的指间,向后梳理而去。   【决定沙盗还会不会继续存在以及会有多少的人是你……我未来的陛下。】   刚抵达沙漠时迦诺尔对他说出的那句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莱维的唇角弯了起来。   他缓缓地俯身。   可以啊。   只要你还待在我身边,你说的话,我都会听。   你希望我做个温柔的人,我就会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你想让我心怀仁慈,我就会仁慈地对待众人。   我会成为你希望看到的那个‘莱维狄亚’,成为你想要的君主。   莱维低头。   灯火映出来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还捧在迦诺尔的颊边。   泛着幽青色光泽的漆黑发丝垂落在柔白色的额头上。   莱维垂下的睫毛几乎与迦诺尔的睫毛相触。   他的唇落在那淡粉色的唇瓣上,那动作就如同他在王宫中总是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中亲吻着握在手中的雪白蔷薇一样的轻柔。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灯火忽地晃动了一下。   那是从缝隙中钻进来在营帐里一掠而过的一缕微风。   原本封闭的营帐因为帐门因为被人掀起而露出一道缝隙。   亲吻着沉睡中的昳丽蔷薇的莱维微抬起眼,幽蓝的瞳孔映出那个站在门口的熟悉身影。   那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夜色之中,掀起营帐门的那只手依然悬在空中。   漆黑长发连带着那颀长身影都仿佛融于黑夜之中。   营帐里的灯火太过微弱,一片昏暗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莱维依然俯着身,唇温柔地流连在那淡粉色的温暖唇瓣之中,将身下的人拢于自己双臂之间。   他的眼依然微抬着,眼角余光斜向门口。   那个漆黑的身影也依然站在那里。   他知道伊萨在看着他。   就像他亦用眼角余光掠过对方一样。   然后,莱维抬起的眼落了下去,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人上。   他的舌尖舔舐过那柔软的唇瓣,引得沉睡的人渗出一点不满的呓语。   灯火不再晃动。   因为对面那掀起的营帐门不知何时重新落了下去。 第87章 第 87 章:莱维和伊萨亲上了???   夜里沙漠的风很大,沙漠的边缘亦是如此。   呼啸的风从沙漠深处吹来,细碎的沙粒随着风翻滚向前,远远看去,就像是金色的流水。   营地的后方,有一条细细的河流。   靠近河岸的那一片草地上,一簇淡蓝色的花群随着夜风翩然起舞。   伊萨坐在河流旁边的一块岩石上,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一手拿着个深褐色的水囊。   夜空晴朗,月色皎洁。   明明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影却像是与黑夜融在一起,光透不进。   他微低着头。   左侧略长的额发斜下来,几乎将整个左眼掩在漆黑的发丝之下。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那张冷清而又俊美的脸上覆盖上深深的阴影,让那双黑眸陷入越深的暗色。   淡色的薄唇紧抿着,唇上还有一点刚刚喝水留下的水痕。   ……   柔软的唇瓣。   带着刚升起的朝阳那般温暖而又不灼人的热度。   如绸缎的细腻,是初绽的花瓣那般的柔嫩。   仿佛能隐隐感觉到那甜美的芬芳气息。   …………   伊萨紧紧地抿着唇。   他想用这种力道压下哪怕此刻都似乎还残留在唇上的奇异触感。   那亲吻着沉睡中的昳丽蔷薇最为娇嫩的花瓣的触感。   太甜美,太诱人,让人控制不住地沦陷其中。   但,亲吻花瓣的人并不是他。   所谓甜美的触感是因为双生子的感应从莱维那里偷窃而来。   所以那甜美也化为了苦涩。   所以那沦陷也成为了疼痛。   伊萨抬手,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   往日里冷如冰霜的脑子此刻像是被焚烧开的沸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回忆,零碎的、非零碎的,一切都乱糟糟地在沸水中沉沉浮浮。   ……三年前,那从他竭尽全力攥紧的手中抽走的纤细手指……   ……那双从自己身上一掠而过没留下丝毫痕迹的天青色眼眸……   那大殿之中,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   一缕冰凉的金发掠过他的手臂……   他看着迦诺尔向莱维走去,毫不犹豫地向莱维伸出了手,对莱维绽放的笑脸甚于那时阳光的明亮。   ——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为什么?   他想,明明他和莱维是一起遇到的迦诺尔,为什么迦诺尔的眼总是只看得到莱维?   他想起白日的沙丘之上,两人坐在一起时的模样,   他看着那紧密地抵在一起的肩,莱维的唇凑在迦诺尔的耳边轻声低语,与之亲昵地耳鬓厮磨,迦诺尔歪着头,笑眼弯弯。   阳光将两人笼罩在光晕之中,就连映在沙地上的影子都仿佛交融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他站在岩壁下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那一幕。   他已看了太多次。   每看一次,心底深处就会响起某种裂开的声响。   那就仿佛有什么阴暗的、丑陋的东西从他心底深处钻出来,撕开他压在心底束缚,撕裂他那张伪装在外面的人皮,让他那隐藏在人皮底下的怪物躯体一点点地从裂缝里暴露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暗淡的营帐之中,莱维温柔地吻住迦诺尔的那一幕。   那灯光映在那两人的身上。   淡淡的火光将他们亲密得近乎一体的身体包裹着,仿佛他们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   总是如此。   一直都是如此。   他总是只能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沉默地注视着。   像一头只能潜伏于黑暗之中见不得光的怪物,窥窃着那朵沐浴在阳光之中宛如光凝结而成的纯白蔷薇。   丑陋的、可怖的、尤为难看的——   一声布帛的迸裂声,伊萨攥在手中的水囊竟是被硬生生地被捏爆。   那喷溅而出的水打湿了他的整个手掌。   与此同时,他的瞳孔陡然一缩。   破裂的水囊掉落在河水里,伊萨抬手,用力地扣紧胸口。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无形的气流打着旋儿掀起他漆黑的发,露出他隐隐浮现一抹赤色的眼。   再熟悉不过的剧痛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   伊萨知道这是什么。   他曾多次经历过的——   魔力失控。   这一次撕裂身体的疼痛感更是尤为凶猛,仿佛要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碎裂开来。   伊萨右手死死地扣在胸口,用力到指关节泛白。   眼前一阵阵发红发黑,为了不倒下去,他的左手扣紧身下的岩石,指尖深深抠进裂缝之中,几乎要将其抠碎。   他咬紧的牙咯咯作响。   赤红之色在他眼底像是海浪般冲刷着、侵蚀着,他在竭力用自己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   魔力从伊萨周身散逸开来,在空气中形成几乎肉眼可见的震动。   四周那原本宁静的空气炸开,被溢出的魔力裹挟着,向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岩石在晃动,水面剧烈地震荡着,像是有看不见的巨石狠砸进去溅起阵阵水花。   河岸边那一簇簇淡蓝的花朵在汹涌的气流中无助地晃动着,有几株竟是被硬生生扯出了根系,而后在空中被撕得四分五裂。   伊萨死死拧住的眉宇近乎痉挛般抽动了一下,几缕汗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的颊边,让他此刻看上去极为狼狈。   他却无暇顾及。   他竭力地、拼尽全力地想要控制住体内的魔力。   他额头的漆黑额发飞舞着,无形的气流将额发尽数高高掀起。   雪一般冷色的额头上,一抹隐隐的赤色符文浮现。   它是虚影,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它微微闪动着,像是一簇燃烧着的火焰。   意识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就在伊萨的瞳孔逐渐失去聚焦,眼看眼底最后一点墨色就要被焰色彻底吞噬之时——   那无数如铜墙铁壁般环绕在伊萨周身、将其和外界隔离开的近乎实质性气流突然被强行撕裂。   一道强大的魔力如利刃般刺进来。   那是与伊萨因失控而散逸的魔力截然不同的、稳定而极具凝聚力的魔力。   不同魔力气流的对撞形成一道强烈的旋风。   不知何时出现的莱维从黑夜的旋风之中现身,他长臂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伊萨的头。   他的眼此刻是与伊萨一样的赤焰色。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焰色的瞳孔中有着稳定地、凝聚的聚焦。   在抓住伊萨的那一瞬间,也就是手指碰触到伊萨滚烫的脸颊一瞬间,莱维的魔力顺着他的手臂猛地灌入了伊萨的身体里。   他的魔力就像是被名将所指挥的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军队,将伊萨像是叛乱了般一盘散沙的魔力圈紧起来。   而后,带着其一同倾泻而出。   在莱维的协助控制之下,伊萨那因为失控而暴躁的、极具破坏力的魔力转化为在空中环绕呼啸的大风。   碎石不再剧烈颤抖,而是被旋风卷得在地上滚动着。   身侧的河水不再高高地炸开水花,只是水波纹接连皱起,急促地向远方推去。   狂风将那一簇簇淡蓝花朵狠狠撕扯开,数不清的淡蓝色花瓣被卷入飓风中,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着。   那陡然掀起的一阵龙卷飓风,让整个营地的营帐都在风中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失控的魔力化为飓风宣泄出去,剩余的魔力也被压制下去,伊萨模糊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清明,重新聚焦的瞳孔映出此刻身前的身影。   “……莱维?”   眼见伊萨恢复了神志,莱维亦是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松开抓着对方头的手,而是将脸凑得更近,几乎就是抵在对方眼前,紧拧着眉细细打量着伊萨眉心那个若隐若现的火焰虚影。   直到那虚影彻底消失,他才松开了手,向后退去,但眼底浮现出深思之色。   刚才在他营帐里突然感觉不对,立刻冲了出来,发现了伊萨的异样。   眼见形势不妙,他也顾不得会暴露,果断释放出自己的魔力帮伊萨将其失控的魔力压了下去。   莱维一松手,两人之间魔力的链条也随之断了开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脸色亦有些苍白。   显然刚才那一瞬间爆发魔力压制住伊萨导致的力竭,让他此刻很不好受。   伊萨更是如此。   不同的魔力在身体里对撞产生的后遗症对他造成了不轻的影响。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脚下也踉跄了一步。   莱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莱维。   “伊萨,你现在怎么样?能控制好吗?”   伊萨没有回答。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脑中那股仿佛要炸裂的眩晕感终于稍微缓和了几分。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一闪而过。   他一直自傲地觉得自己已经能成功驾驭这股名为魔力的强大力量,甚至就连大祭司也肯定地表示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魔力。   但自从回到王城、不、或者该说在和那个人重逢之后,他的魔力就接连失控了两次。   第一次是和迦诺尔重见时,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意外。   而此刻的第二次……让他无法再否认,也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迦诺尔对他的影响,已经强烈到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伊萨?”   莱维的询问声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伊萨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莱维的眼上。   莱维眼底的焰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湖蓝色。   但是此刻在他们的四周残留着的那一点魔力还在缓缓地散逸到空气中。   那是和他相似的,但又在某一方面截然不同的魔力气息。   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萨的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莱维听得懂。   “你离开后不久。”   他回答道,   “每次发作时,我都会先一步躲起来。”   “……你一直瞒着他?”   莱维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   “一开始是,但后来有一次实在是控制不住,就被他知道了。”   因为不愿被送走,所以莱维一直强忍着魔力失控的痛苦硬是瞒了下去。   但一年后,随着魔力爆发越来越严重,一次意外,他隐瞒了许久的事终究还是被迦诺尔发现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莱维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发现后,帮着我一起瞒了下来。”   在莱维这一句话落下之时,伊萨的呼吸蓦然顿了一瞬。   【他帮我瞒了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将他凌乱的长发高高地向夜空扬起。   不久前被卷上高空的淡蓝色花瓣随着这一阵风簌簌地撒落大地。   它们从那两个相对而立的少年周身纷纷扬扬地散开,像是下落的一场淡蓝色的细雪。   伊萨站在黑夜里,被细碎花瓣掠过的漆黑眼眸骤然聚集起浓烈的情绪。   那是恨意。   三年前,迦诺尔甩开了他的手。   却在不久之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莱维的手。   少年那双常日里总是淡漠地、像是深潭般吞噬所有感情的黑眸,第一次被强烈的‘恨’所渲染。   第一次……   他第一次对那个人生出‘恨意’。   他从未想过,他竟会对迦诺尔生出‘恨意’。   伊萨死死地攥紧手,紧到手指生疼。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是能‘憎恨’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你的眼始终只看得到莱维——   ………………   黑夜之中,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映在沉睡中的迦诺尔身上。   营帐里很安静,只有一点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飓风暴起,整个营帐都被这一股飓风狠狠地撕扯了一把。   那骤然响起的风啸声更是如同鬼泣一般,一下子将沉沉睡着的迦诺尔给惊醒了过来。   只是那股狂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当迦诺尔还一脸懵然地打量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营帐已经恢复了之前安静的模样。   此刻营帐中只剩下从缝隙里吹进来的微风,以及一道照进来的月光。   那是刚才那阵狂风掀开了营帐窗户的布帘,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迦诺尔睡眼惺忪地环顾了一周,没有发现莱维的身影。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他这么想着,下了床走向窗户,打算看看月亮的位置大概估算一下时间。   在窗边站定,迦诺尔整个人还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   他左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右手将布帘掀了起来。   瞟了一眼天空,满月正空,已到了午夜时分。   正打算回去继续睡,但目光从高空中一落,他就瞥见了远处那两个站在河边的熟悉身影。   虽然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楚脸,但是那在月光下泛着幽青色光泽的黑发实在是极具辨识度,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都这么晚了,他们还凑在一起干什么?   迦诺尔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月色皎洁。   月下。   一簇簇淡蓝碎花在风中摇逸。   花前。   两人的身影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从迦诺尔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莱维的背影。   但是从这个角度他也能看见莱维的双手正捧着伊萨的脸颊,两人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态靠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   这动作有点暧昧啊。   迦诺尔想。   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两人是双生子,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两人关系向来亲密如一体,他都要误会这两人是不是避着人在深夜里幽会了。   如此想着,他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然后,这一眼里,他就看到那捧着伊萨脸的莱维凑过去,吻住了伊萨。   迦诺尔:???   他的脑子茫然了一瞬。   ——一定是他打开窗帘的姿势不对——   手一抖,松开了。   掀起的布帘落下来,眼前一片漆黑。   陷入黑暗中的迦诺尔懵逼了一秒,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掀起窗帘。   第三眼看过去。   嗯。   莱维的手没继续捧着伊萨的脸亲了。   因为,莱维的手现在正搂着伊萨的肩,拥住了他。   ……   …………   花前,月下。   夜风从那两人身后一簇簇淡蓝色花朵之中掠过,卷起数不清的花瓣,簌簌从两人周身飞舞而过。   花雨漫天。   迦诺尔:…………   怎么说呢。   这一幕……   呃……   ……就还……   …………挺……浪漫……的? 第88章 第 88 章:“迦诺尔大人,我只是……很想见您。”   眼见远处那相拥的两人在自己呆滞的视线中终于分开,似要转身向自己这边,迦诺尔下意识手一松。   某种仿佛偷窥般的心绪感让他甚至在窗帘尚未来得及彻底落下时,整个人就往旁边一缩。   彻底避免了自己被河边的那两人看到的可能性。   随着窗帘的再一次落下,月光被挡住,整个营帐的光线单独黯淡了下来。   但此刻,置身于寂静无声的黑暗中的迦诺尔的心情却是与之截然相反,极其剧烈波动着。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莱维捧着伊萨的脸亲上去的那一幕,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两人……   不,是那两兄弟……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他所知道的游戏背景里这句话中的‘半身’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兄弟情深,而是那种可以接吻的‘半身’的意思吗——   所以这对兄弟在争夺王座的过程之中,不仅仅会因为兄弟之情挣扎,更是在那禁忌的爱恋之中痛苦挣扎着么——   迦诺尔不懂,但迦诺尔大为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   总之,禁忌之恋什么的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他还是回去继续睡吧。   对于撞到这种麻烦事果断选择了逃避的迦诺尔重新躺上了床。   嗯,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吧。   将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忘掉好了。   ……   …………   ………………   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可能忘得掉啊?   “那个……莱维,你看你也成年了,少年慕艾,心里应该有喜欢的人了吧?”   午餐时分,迦诺尔接过莱维切好、并沾好的果酱递给他的面包片,瞅着莱维那张神色自若、像是昨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清俊面容,终究还是忍不住,如此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声。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莱维挑眉看向迦诺尔。   他没有回答,反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会喜欢谁呢?”   “……”   伊萨。   很想脱口而出,但不能。   于是这个名字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哽得迦诺尔有点难受。   于是,他眨了下眼,目光忽闪到另一边。   迦诺尔不回答,但莱维却是将脸凑近过来。   凑得如此之近,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黑色和金色的发丝都交错在了一起,于是迦诺尔刻意移开的目光被迫再一次和莱维的眼对上。   那双湖水般的蓝眸弯成月牙的弧度。   “你猜一下~”   在这几年早已习惯了莱维这种时不时凑近的亲昵举止,迦诺尔也没避开。   他斜眼瞅着莱维,正要开口,突然只觉得后颈一寒。   某种强烈的视线从一旁看来,近乎实质性一般,让他下意识转头向视线的来源看去。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宛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的冰冷黑眸。   那视线中的寒意宛如冰针一般,几乎是实质性地扎在他的皮肤上,刺得人生疼。   迦诺尔带着几分僵硬感、咯吱咯吱地转回头。   又来了。   他郁闷地想。   这些天总是这样,只要他和莱维稍微亲密一些,那个弟控的家伙就用让人发麻的眼神盯过来了。   今天似乎还变本加厉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家伙的目光看过来时他周身的气温都仿佛凭空降了好几度。   所以就说伊萨这家伙实在是气量狭小了些,作为一个弟控实在是很烦人。   ……   …………   嗯?   等一下。   迦诺尔突然反应过来。   只要他和莱维表现得稍微亲密一些,伊萨眼神就会很冷。   看上去明显就是不想看到他和莱维太亲近。   他曾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伊萨作为一个弟控的兄长,对弟弟的保护欲太过于强盛。   但那晚他亲眼目睹的一幕……   如果这两人真的是那种关系的话,伊萨那家伙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所有不快,根本就不是什么弟控的独占欲,而是……对所爱之人的独占欲???   啊,这……   “迦诺尔?”   莱维的声音将迦诺尔唤醒。   他转头看看那边浑身都仿佛散发着戾气的伊萨,又看看眼前神色乖巧的莱维。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禁忌之恋,就是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公之于众的恋情,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   这对双生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惨的。   “莱维。”   “嗯?”   “沉溺于恋情之中,只会拖延你走向王座的脚步。”   谈恋爱只会妨碍你搞事业。   迦诺尔语重心长地劝说着眼前这位深陷禁忌之恋的少年。   “……”   莱维原本笑吟吟的眼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着迦诺尔,眼看似仍然在笑,但那眼底的笑意似笑不及底。   “所以,在那之前,答应我,暂时不要考虑什么恋情的事情,好吗?”   如果恋爱对象是普通人,迦诺尔都不会多管闲事,偏生对方是伊萨,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万一对方来个美人计,莱维这边就得糟糕。   虽然知道上一世的结局莱维肯定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是,对迦诺尔来说,只要莱维迟一天登上王座,他回自己世界的时间也随之迟一天。   ——所以,莱维,你还年轻,先认真搞事业,等我回去之后你再去谈恋爱,好吗?   “而且,你看,你现在还只是一个皇子而已,对方未必会接受你。但是如果你能成为皇帝,无论怎样的恋情都是唾手可得,对不对?”   ——等你登上王座,伊萨作为你的手下败将,你想怎么囚禁就怎么囚……咳咳!   “所以,你现在不要谈什么恋情,行吗?”   迦诺尔一边说,一边注意看莱维的表情。   无数惨痛的历史教训都表明,对于一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越是强大的阻力越能激发其的激情,因此,迦诺尔生怕自己的劝说反而会导致莱维生出‘为你我愿意与全世界为敌’这样的念头。   万一真变成那样的情形,迦诺尔觉得自己哭都来不及。   一直注视着迦诺尔脸色的莱维看上去并没有对迦诺尔的劝说不满,反而是唇角上扬。   “你不希望我现在去考虑恋情的事情?”   迦诺尔点头。   “至少现在不要。”担心自己逼迫太过引发对方的逆反情绪,他赶紧补充到,“再等几年,你再长大一点就……”   莱维笑了起来。   他说:“好。”   对方答应得爽快,反而是迦诺尔反应不过来,错愕地看着莱维。   这顺序不对。   叛逆的过程呢?   “‘我的导师阁下’不让我谈恋情,我就不谈。”   少年原本略圆的杏眼此刻弯成了月牙的弧度。   “迦诺尔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我就谈。”   在桌下那他人看不到的暗处,莱维偷偷伸过去的小指勾住了迦诺尔的小指。   少年弯着的眼角勾起来,就连原本清朗的声音此刻都仿佛弯起了一点勾人的弧度。   “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   迦诺尔放心了。   只是,他放心得有点太早。   …………   此后的数年里,事态一直在顺利地往迦诺尔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但,突如其来的,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拐了个弯。   拐得太大,以至于让迦诺尔和莱维之间的关系彻底脱了轨。   导致事态突然拐了大弯的,是一场宴会。   出使特洛维亚的伊尔丹王女自王城返回伊尔丹国的路上,‘正好路过’第二皇子莱维所驻守的北地领域。   这场为伊尔丹王女而举行的宴会,本该与其他迎来送往的宴会一般无二。   明眼人都知道,伊尔丹王女出使特洛维亚,是因为有与特洛维亚的皇子联姻的打算。   而在返回国内时‘路过’此地,就是皇帝所安排的王女与第二皇子莱维的会面。   嗯,就是所谓的,相亲。   然后,迦诺尔就眼睁睁地看着莱维在这个相亲晚宴上醉倒了。   醉得不省人事。   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迦诺尔:…………   就算是为了躲避相亲,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身为宴会主角之一的莱维醉倒了,无奈的迦诺尔只能代替莱维去向伊尔丹王女致以歉意。   幸好,作为宴会另一位主角的王女看上去对此并不在意。   “虽然有点可惜联姻没能成功,但我也不是会强求的那种人。”   她浅抿了一口葡萄酒,笑盈盈地看着迦诺尔。   “另外,迦诺尔阁下,如果您对我感到抱歉的话……”   王女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   她向前倾身,凑近到迦诺尔身前。   她的目光在眼前的人脸上掠过,眼底似也多了几分醉意,只是说不清那眼底的醉意到底是因为酒还是被眼前的美色所迷醉。   “那么干脆就给我一个吻作为道歉,如何?”   白皙的指尖按在了王女的唇上。   手指按住对方唇的迦诺尔对王女微笑。   他说:“王女殿下,您好像也醉了。”   “……或许吧。”   王女极轻地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她退了回去,将酒杯里剩下的鲜红酒液一饮而尽。   虽然一开始只是打着和特洛维亚皇子联姻的旗号出使这里,但是此刻她是真的动了联姻的心思——当然对象肯定不是那位醉倒的第二皇子。   只是,在刚才的暗示中,对方不着痕迹地拒绝了她。   艾佩拉再度郁闷地喝了口酒。   她这算是一见钟情,第二眼失恋吧。   算了,还是继续喝酒吧。   ……   迦诺尔看着趴在桌子上的莱维,有点犯愁。   虽然宴会尚未结束,但是让莱维继续趴在这里醉着,当着伊尔丹王女以及使团众人的面,实在是有失体面。   还是尽快将莱维搬回寝房里去吧。   但是,要搬的话……   目光从如今已是青年的莱维那高挑且薄肌率极高的沉重身躯上掠过,迦诺尔很有自知之明地将目光投向一侧。   “看来要麻烦你了,奥维。”   “是的,迦诺尔大人。”   迦诺尔的话刚落音,不知何时——似乎是在王女向迦诺尔倾身时就忽然站起身的奥维离开桌后,长腿一跨,便来到了迦诺尔和莱维这一桌。   他俯身,伸手拽住莱维的左臂越过自己的肩,将醉倒的莱维扶起后,随同迦诺尔一并离开了宴会厅。   ……   回到寝房之后,奥维俯身将莱维放倒在床上。   他才直起身,迦诺尔已经凑到他身边来,低头看向在床上沉睡的莱维。   忽然凑近的身影让奥维的肩膀微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松开。   柔软的金色发丝掠过他的手臂,熟悉的仿佛是黎明时分第一缕晨风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明明知道自己该垂下眼,但他却抑制不住自己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的目光。   真久啊。   他想。   上一次见到迦诺尔大人还是在两个多月之前。   “辛苦你了,奥维,你可以先回宴会厅了。”   奥维垂下眼。   ……不想走。   他想。   不想离开迦诺尔大人的身边。   这一次离开之后,又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再一次见到。   “迦诺尔大人,莱维殿下现在的状况比较麻烦,我留下来帮您。”   “奥维。”   迦诺尔失笑。   “现在你才是御卫军最高长官,还一直对我用尊称不觉得奇怪吗?”   奥维骑士长……不,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骑士长了。   三年前,迦诺尔选择了莱维,以莱维的教导者的身份和莱维一同离开了王城来到北方地域。   如此一来,作为皇子辅佐者的他自然要卸任御卫军最高长官的职务。   从他手中接任该职务的,就是奥维。   “迦诺尔大人就是迦诺尔大人。”   “你这话够奇怪的……算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收回放在莱维额头上的手,迦诺尔直起腰,转身,看向奥维。   “话说回来,只是护送王女回伊尔丹国而已,不用身为御卫军最高长官的你亲自来吧?”   “……是我自己向陛下请令。”   奥维回答。   他的目光和那双困惑地看向自己的天青色眼眸对上,胸口之下的心脏在难以自己地跳动着。   寝房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安静得让他担心对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明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奥维的目光却近乎贪婪一般包裹着眼前的人,几乎想要将其吞噬其中。   能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的那段过去的时光竟是恍如梦境。   如今,想要多看一眼、多在这个人身边停留一秒都已成了奢望。   那压抑在心底许久,压得几乎令人发疯的冲动让奥维抑制不住地伸出手,想要碰触此刻就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那指尖在即将触及那一缕垂落在对方胸口的金色发丝时却又蓦然停顿住。   手腕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硬生生地克制住。   奥维的手落下去,挽住迦诺尔侧肩垂落下去的披风。   他的手指像是极尽克制般攥住了被他挽起的披风。   他低头,深褐色的额发散落在他的眼前挡住他垂下去的眼。   他的唇深深地印在紧攥在手中的纯白披风之上。   “我只是……很想见您。” 第89章 第 89 章:强取豪夺之一   迦诺尔的目光落在此刻俯身于自己身前的男人身上。   明明比自己高大得太多,可是此刻那深深俯下的身躯,却如同匍匐于地一般。   他看着那深褐色的发散落在自己被对方攥紧的白色披风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近卫骑士、或许该说过去作为他的近卫骑士而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奥维从来都是冷静而沉着的。   在他的身边时,他的骑士总是如高山般稳重,让他可以放心地信赖和依靠。   他的骑士总是内敛的,让人看不出其心底的情绪。   但在此刻,他看着已不再是他的骑士的奥维亲吻披风的这一幕,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未曾见面、或许是因为这一刻从男人身上溢出的近乎凝为实质性的浓烈情绪——迦诺尔心口蓦地跳动了一下。   而就在似乎察觉到什么的他尚未回过神来时,奥维已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对撞。   厚重的幕布仿佛在这对撞的一瞬间被陡然撕开一道裂口。   奥维攥紧手。   他看着那双青空似的澄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胸口堵得厉害。   如果能和以前一样,如果他能一直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待在迦诺尔身边,能够一直安静地陪伴在其身侧的话。   或许那份情感能被它内敛的主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隐藏在心底深处,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如今,北地和王城遥远的距离,让他甚至连远远地注视对方都做不到。   焦躁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腐蚀掉他所有的理智。   像现在这样,经过长达数个月甚至多半年才能相见的这一面不仅不能安抚住他的焦躁,反而让其越发剧烈。   ——只是给在沙漠中即将渴毙的人一滴水,不仅无法缓解他的饥渴,只会让其越发痛苦难耐。   ‘他不能一直待在迦诺尔大人身边’……   ‘他很快又要离开迦诺尔大人’……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所守护的着那个人,现在他却触之不及’……   每一次和迦诺尔见面时,这些念头就在骑士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它们让那一点微弱的喜悦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焦躁和痛苦所淹没。   它们让骑士一直以来小心地掩饰、隐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变得浓烈而又黏稠。   最终,难以自抑地溢出来。   终是在不慎中让迦诺尔察觉到了端倪。   奥维深吸一口气,他刚才剧烈跳动的眼神已经重新沉稳了下来。   只是这一刻,他注视着迦诺尔的眼中彻底没有了一直隐藏在眼底深处的隐忍。   他看着迦诺尔,目光决然,如一柄沉淀得太久后终于再度被磨砺了锋芒的利剑。   事已至此——   攥着披风一角的褐发骑士俯身,如以往那般,单膝跪落在迦诺尔身前。   他仰着头,注视着迦诺尔。   “迦诺尔大人。”   骑士说,厚重的声音此刻却轻得如风声一般,仿佛是害怕吓到眼前的人。   在战场不曾低下一寸的高大身躯俯首于那身形纤细得他一手就可以折断的青年面前,那是如祈求一般的姿态。   他说:“……请让我回到您身边。”   迦诺尔俯视着跪伏在他身前的骑士。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将披风从对方手中抽出。   他只是在沉默数秒后,轻轻叹了口气。   “奥维,你现在是陛下的御卫军最高长官。”   他皱着眉说,显然在因奥维的话而苦恼。   “你应该待在陛下身边,待在王城里。”   骑士握紧了右手,自迦诺尔侧肩垂落下去的纯白披风依然被攥在他的指间。   他攥得很紧,仿佛那就是他与眼前人唯一的牵连。   他看着迦诺尔的眼神像极了一只被遗弃的猎犬。   “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其他的……别无他求。”   他从未有更多的奢求,也不敢有。   对他而言,最大的奢望就是能一直侍奉于这个人的身边。   迦诺尔揉了揉额头,再度长叹一口气。   然后,他俯身,握住奥维的手臂,对他的骑士露出让其无法拒绝的温软微笑。   “总之,奥维,你先起来,陪我喝点酒。”   ……   醉酒的第二皇子在寝房里间沉沉睡着,而外间的庭院之中,迦诺尔拽着他的骑士坐在莲花池边喝酒。   就像是以前一样,他们还在王宫之中的时候,坐在池水边闲聊。   “奥维,我从来都没有抛弃你的意思。”   “你说我救了你,但是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   晶莹剔透的果酒在水晶杯中微晃着,被饮入口中时,染湿了淡粉的唇。   刚才宴会上已经喝了一点酒,此刻又喝了一些,让迦诺尔的脸色也微醺起来。   月光落在那莹白得近乎半透明的侧颊上,颊上一抹浅绯色像是在青空上的晚霞。   “我啊,希望莱维能登上王座,希望他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他一边浅饮着果酒,一边说道。   “但是,这是我的私心、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不想将你卷入其中。”   “你只要一心一意地忠诚于陛下就好。”   这样的话,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以奥维的能力,他都能继续以特洛维亚名将的身份驰骋于战场之上。   “迦诺尔大人,我并不……”   “听我说,奥维。”   迦诺尔打断了奥维的话。   他端着水晶酒杯,歪着头对奥维笑,轻柔的金发垂落在他雪白的大腿上,又滑落入他膝下的池水里,末梢染湿。   那颊上的绯色已然染上了他微挑的眼角。   “你看啊,我也已经不小了,就算是不婚主义,那么至少也应该有过一两个恋人对不对?”   大概是没想到迦诺尔突然说到这个,奥维怔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迦诺尔忽然凑近过来,竖起的手指点在他的胸前,那微红的眼角上挑着弯起。   “还是说,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没有‘性|欲’这种东西?”   骑士呆滞了一秒。   脑子轰的一下,像是熔岩喷涌般瞬间炸开了。   “哈哈,奥维,你看你的脸好红。”   迦诺尔歪着头,指着奥维涨红得如一团火的脸笑。   “你明明比我大那么多,怎么提到这种事还不如我?”   “……您喝醉了,迦诺尔大人。”   “嗯,好像是有一点醉了。不过我说得是实话,我也是人,一个很正常的男人,有欲望有需求的那种。但即使有,我也不打算接受任何人的感情,因为我不喜欢。”   奥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脸色有些发白。   “很抱歉,迦诺尔大人,如果让您感到恶心的话,我……”   “等等,别给我想歪,我可没说会觉得恶心什么的,而且我真想要选择恋人的话并不在乎所谓的性别。”   说实话,迦诺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毕竟迄今为止他还未曾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我想说的是,我不想要恋人的原因。”   “正如刚才所说,我的心愿是让莱维登上王座,而当我的心愿达成之后,我就会离开。”   这种深埋于心底的话,或许只有在醉后才能说出口。   在让他可以信赖的骑士面前,才能说出口。   他迟早要离开,所以他不想牵扯上别人。   “因此,我不会和‘这里’的任何人有过深的联系。”   “离开?”   奥维皱眉。   “您是指离开王宫?王城?还是……特洛维亚?”   “……”   这个还真不好回答,迦诺尔只能糊弄过去。   “反正不会待在王城。”   “您是想在达成心愿后四处游历吗?”   “呃,差不多吧。”   只是会游历到什么地方去你别管。   庭院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奥维手中还握着不久前迦诺尔强行塞给他的酒杯。   只是那酒杯满满的,显然一口未喝。   他的手指攥着酒杯,垂着眼,月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的是迦诺尔从未在这位强大的骑士脸上见过的落寞。   迦诺尔的胸口忽然有点绷紧。   目光落在男人攥着酒杯的手指上,他脑中浮现的是不久之前其跪伏于自己身前紧攥住自己披风一角的那一幕。   或许是他的错觉,他仿佛能看到他的骑士攥紧的手指紧到近乎渗出一丝疼痛的痕迹。   迦诺尔又喝了一口果酒。   脑子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大概是真的醉了。   他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忽然仰头,将自己酒杯中剩下的果酒尽数灌入口中。   随手将酒杯一丢。   酒杯落莲花池里,转瞬间沉入水中。   迦诺尔伸手,握住了奥维的下颌。   在他的骑士愕然的目光,他凑了上去。   被酒液染湿的淡粉色唇瓣落在骑士的唇上。   月光般柔软的唇瓣轻易就撬开了骑士坚韧的唇。   带着果子芳香的香甜酒液渡入唇中,却又因为骑士的错愕从唇角溢出,在褐色的下颌上淌下一道水渍的痕迹。   奥维的瞳孔蓦然放大。   唇上软绵的触感让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只哪怕在战场上经历了数个日夜甚至于脱力到痉挛时也能紧握住长剑的右手,此刻罕见地失了控。   酒杯从骑士的手中掉落下去,琥珀色的酒液洒落了一地。   眼看酒杯就要撞上青石板而碎裂——   原本寂静的庭院忽然一阵狂风盘旋而过,一下子将眼看就要碎裂的酒杯刮得一个翻身掉入了池水之中。   风声大作,整个庭院中的树冠都剧烈摇晃着发出巨大的沙沙声。   那如同旋涡气流在庭院中席卷肆虐的狂风,竟是猛烈到将迦诺尔整个身体都被刮得向后晃了一下。   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突如其来出现,将两人分隔开来。   身体仿佛是被那阵风猛地向后拉扯了一下,让失了魂的褐发骑士回过神来。   眼角痉挛了一下,他急切地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从外面传来的高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奥维阁下!”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那匆匆赶来的侍卫止步于门外,高声喊道。   “伊尔丹国内突发异变,伊尔丹王女要求即刻启程赶回国内。”   只差一点就能触及对方的手在空中一滞。   奥维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回头看向迦诺尔。   迦诺尔坐在池边,淡粉的莲花倒伏在他的膝边,被风震起的水面波纹一圈圈环绕在纤细的小腿旁。   他歪着头看着奥维,唇角含笑。   那沉静的眉眼让奥维有种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切只是他的幻想的错觉。   但唇上还残留着的果酒湿润的痕迹又是异常的清晰。   “去吧,奥维。”   迦诺尔说,   “我承诺你,等我达成心愿,离开之前,我会去见你。”   骑士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再一次屈膝,向迦诺尔低头行礼,而后才起身离去。   迦诺尔坐在池边,目送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使劲甩了甩头。   果酒的后劲有点大,脑子越来越不清醒。   迦诺尔想,好像的确是有些醉了,不然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情。   刚才的那个吻,是歉意,也或许……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奥维那种落寞的神色。   他的骑士,从来都是坚韧的、强大的。   那张坚毅的脸上不应该露出那样脆弱的痕迹。   自己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不愿与人牵扯太深。   但在不知不觉之间,无法避免的,他早已与身边的人有了极深的牵扯。   算了……如果是奥维的话,或许自己可以在最终离开之前告诉他一些真相。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一阵风刮得可真突兀,简直像是故意的一样。   迦诺尔如此想着。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天色已经很晚,   他站起身,向内屋走去。   刚才小腿浸在清凉的池水中时尚且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此刻上了岸,没了池水凉意的压制,醉意瞬间就上了头。   体温迅速地升了上去,像是火焰陡然高涨烧遍了整个身体,突然提升的热度让迦诺尔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揉了揉额头,强忍着眩晕感想要向前走。   但是被醉意侵蚀的躯体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他稍一抬脚,本就是勉强站着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溅水声,迦诺尔跌入了身后的池水中。   坠入池中的那一刻,冰凉的水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池水不深。   水漫过耳鼻、漫过眼,身体在水中沉下去,仿佛梦境一般柔软。   迦诺尔睁着眼。   越过在水中散开的金色发丝,他在恍惚中透过荡漾的水波,看着那轮在水中变了形的圆月。   它在水中折叠弯曲,和折断的月光一起,如同扭曲的幻境。   身体轻飘飘的,意识越发涣散,让人有种想要就此沉睡下去的感觉。   透过清澈的水波,看见的晴朗夜空仿佛是一颗硕大的闪烁着点点星芒的黑耀宝石。   忽然间,一个漆黑的影子挡住水面透进来的月光。   一只手从黑影中伸出,拨开水波,向他伸来。   他看见了,但没躲开那只手。   他知道躲不开。   也没有力气躲。   他在恍惚中睁着眼,看着那只向他伸来的手,像是锁链般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锁住了他的腰。   …………   哗啦一下水声,两个纠缠在一处的身影猛地从水池中站起。   水池不深,当莱维站起身时,仅仅漫过了他的腰。   他站在池水中,一手将怀中的迦诺尔整个人抱起,一手撑在池边的石板上,漆黑的发和衣衫都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滚落。   黑夜中,青年那双湖水般湛蓝的瞳不复常日的清朗,隐约可见一分戾气从眼角渗出。   清俊的脸沉得厉害,莱维抿紧唇,将一手抱起来的迦诺尔放在池边,透着凌厉目光的眼底不见丝毫醉意,   浑身湿透的迦诺尔趴伏在池边,轻轻地喘息着,略显单薄的肩膀随之而轻微地晃动着。   夏日薄薄的衣物湿透后紧贴在他的身上,将那纤细的身体姣好而又柔美的弧度尽数暴露在夜色之下。   白色的衣服是整个湿透的,月光一照,几近透明,衣下肢体的轮廓都被月光映得异常清晰。   迦诺尔闭着眼,因为半醉而无力地趴在黑青色的石板上。   湿淋淋的金发在青石板上散开,蜿蜒开金色的水痕。   从湿润金发中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暴露在月色下,那柔和的弧线就像是受伤伏地的天鹅颈,纤薄、脆弱、却又美得惊人。   【达成心愿后,我就会离开。】   莱维俯身。   他凌厉的目光就像是俯视着猎物的巨狼。   他张开嘴,齿尖咬在那一截暴露在他眼前的雪白后颈上。   只是轻轻一下,就在那柔嫩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齿痕,像是烙下专属的印记。   本就极为敏感的地方被轻微的痛感一刺激,顿时颤了一下。   本已醉得就要睡过去的迦诺尔一个激灵,下意识转头看去。   带着醉意的天青色眼眸是朦胧的,像是蒙上一层雾气的水晶碧玺。   那懵懂而又无辜看来的眼神只一眼就会让人心底融化。   若是在以往,莱维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是此刻,他俯视着迦诺尔的目光却是深邃得可怕。   他轻轻笑了一下。   俯身,低头。   湿透的漆黑额发抵住同样湿透的金发。   “迦诺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哄诱一般。   “你想去哪里?”   “……”   迦诺尔蒙着雾气的青眸看着他,迷迷茫茫的,像是在思索他的话。   稍许之后,才含糊地嘟哝了一句。   “……反正……要离开的。”   【达成心愿之后,我就要离开。】   莱维闭上眼。   这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耳边响起,几乎让人发狂。   他按在池边石板上的手指压得很紧,几乎要将石板按得碎裂。   稍许,再一次睁开眼时,他温柔的目光未变,但眼底却渗出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他轻声问:“我是谁?”   迷蒙的眼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吐出一个名字。   “……莱维?”   莱维再度轻笑了一下。   夜色中,他瞳孔的冰蓝色就像是沉入北极冰山海底之下时透过寒冷彻骨的海水最后一眼看到的湛蓝天空。   那抹冰蓝,美到极致,却也危险到极致。   【我不会留在王城。】   莱维俯身,他的手指撩起一缕湿润的金发。   当他俯身时,早已比身下人高大得太多的身躯就完全将身下纤细的身体整个覆盖住。   他一手按在旁边的石板上,另一只手放开那缕湿发,修长手指深深探入金发深处,将怀中的迦诺尔囚禁在他影子里。   他低头,亲吻着迦诺尔因为醉意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被他吻上的那只眼茫然地眨了眨,纤长睫毛划过他的唇瓣,带来一点痒痒的触感。   【我不会和任何人有太深的联系。】   微痒的唇上扬着一点弧度。   但着浅笑的弧度却没了常日里阳光般的明朗,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莫名让人感到心底发寒。   莱维搂着迦诺尔后脑的手向下滑去。   抚过那一截雪白的后颈——甚至还能摸到自己刚才咬下的那一点印记。   指尖划过单薄的后背,从蝴蝶般的胛骨之中往下,顺着后脊向下蜿蜒。   沉入水面之下。   而后,手指在水下扣紧了那纤细得轻易就能折断的腰。   当他的手扣紧迦诺尔腰的同时,他的唇也咬住了那柔软的唇瓣。   漆黑的巨狼牢牢地将那已毫无反抗之力的洁白猎物叼在嘴中。   池水在晃动。   透过晃动的水面,隐约可见反射着金色微光的腿环咔的一下裂开,从纤长的腿上掉落。   那一抹金色缓缓地沉入池水深处,消失不见。   迦诺尔歪着头,一张脸几乎都埋入莱维横在石板上的手臂上。他仍然是伏趴在池边的姿势,湿漉漉的金色长发散开在地上。   覆在其身后的莱维再一次咬住了其从发丝中露出一截的侧颈。   极轻的,与其说是咬倒不如是在吸吮。   他的睫毛颤得厉害。   雪白的后颈泛着潮红,在控制不住地颤栗。   说不清是因为敏感的颈在被啃咬,还是因为那只刚刚在水下解开了金色腿环的修长手指点燃的热度。   月光在黑夜里照不进水中。   只能映在那死死地抠入石板缝隙中的发着抖的雪白指尖上。   只能映出在湿润衣衫下若隐如现的蝴蝶骨,因为绷紧到极致而勾勒得如蝴蝶翅翼般。   意欲振翅飞离,却被巨兽的利爪死死地按下。   簌簌的风声掩住池水里那一声抑制不住被逼出的泣音,眼见那一片洁白的莲花花瓣在清澈的池水中流淌而去。   …………   趁人之危。   那是极为卑劣的行径,是他从不屑于去做的事情。   莱维一直是如此认为。   但……就算趁人之危也无所谓。   只要能将迦诺尔强留在他身边。   无论是多么卑劣的手段。 第90章 第 90 章:为什么能吃到?因为莱维又争又抢。   天色已晚,夜色幽暗,第二皇子的寝房外那小小的庭院被高大的树木以及茂密的灌木丛簇拥着,让人窥见不到丝毫里面的端倪。   夜风掠过,将一簇簇茂密的枝叶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响声。   急促的喘息声就这样被掩盖在簌簌的响声下。   刚才发着抖死死地抠紧石缝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石板上,月光之下,被黑青色的石板衬得白如雪色。   刚才后背上绷紧到极致的蝴蝶骨也松弛开来。   那单薄的后背舒展开时,原本褶皱的衣衫也随之展开,薄薄的湿润布料越发紧密地贴在肌肤上,几近透明。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整个儿白皙的背部都展露在夜色下。   迦诺尔趴伏在池边,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强烈的疲乏感充斥了整个身体,从身体深处乃至于延伸到指尖,使不出一点力。   已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里空落落的,只有急促的呼吸才让他有了身体是属于自己的真实感。   腿更是软绵无力,若不是身后的人撑着,他恐怕连池边都靠不住整个人直接滑落入水里。   喘息了好一会儿总算缓过劲来后,迦诺尔茫然地眨了眨眼,被醉意侵蚀的脑子勉强恢复了一点神志。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他瞳孔剧震。   手肘撑在石板上,他强撑起仍旧是软绵无力的身体,勉强转过去半个身子,抬头恼怒地向身后的男人瞪去。   只是,带着怒气的质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看见莱维抬起了手。   那只刚刚从池水底下抬起来的左手上还蓄着一汪水,随着抬起从指间流淌而下,点点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滚落到了手腕。   冰蓝的眼看了自己的手一眼,莱维忽然低头,伸出舌尖舔去了自己指尖的水液。   迦诺尔脑子嗡的一下,身体比意识更快,伸手一把拽住了莱维的手。   “你……”   唇张合了好几下也没能憋出下半句话。   那种质问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就连稍微回想一下脸就滚烫得跟火烧似,整个人都烧得熟透。   被拽住手腕的莱维也没挣扎,反而是趁势顺着迦诺尔那一点对他而言微不可及的拽人力道反手握住了迦诺尔手。   他躬身,再一次低下头去,凑近迦诺尔绯红的颊。   莱维凑近到迦诺尔耳边的唇还染着刚才从指尖舔上的水液。   “刚才是您醉的时候拽住我的……我的导师阁下。”   莱维在迦诺尔耳边轻声说话。   他的唇凑得极近,微微一动,湿润的唇瓣就若有若无地碰触到迦诺尔的耳郭。   偏生迦诺尔当前处于空乏而慵懒的身体正是最为敏感的时候,被那湿唇一触、再加上喷入耳里的温热吐息,耳尖顿时就不由得一颤。   被酒精侵蚀而比常日里迟钝了太多的脑子被动地接受着灌输到耳中的信息,迦诺尔眨了下眼,眼中透出几分茫然。   刚才是他……拽着莱维吗?   唔……刚才落入水里后意识好像是断了片,现在也还是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他的脑子没能转动得太久,炙热的吻就印了上来。   疲乏无力的身体几乎是完全靠着对方手臂的支撑才勉强站在池水中,而且那看似温柔的吻却又带着满满的强硬,让人根本无法推拒。   月光被对方覆下来的脸挡住,眼前被黑暗的影子笼罩着。   “等……”   虽然意识恍惚着还不是很清醒,但是迦诺尔还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勉强从唇角泄露出一个音。   但仅仅只一下,才喘了口气的唇再一次被堵得死死的。   莱维刚才舔舐过手指上水液的唇舌几乎是死死地绞住他,掠夺着他口中每一缕空气,占据着他口中每一寸领地。   哪怕他认输了只想仓皇败退而走,亦被对方强硬地纠缠住。   肆虐到他的唇都隐隐作痛的地步。   被掠夺得干干净净的空气让他难以呼吸,本就昏沉的脑子因为缺氧更是完全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对方贪婪而又凶猛的袭击。   莱维将他压得很紧,像是生怕他逃离一般。   因为之前已转过身来,迦诺尔被迫仰起头承受着对方的吻。   身体被重重地抵在池边的石板上,后背硌出的一点疼痛感让他几乎要彻底醉过去的脑子勉强恢复了一点清明。   “……你……”   最后这一点理智的挣扎,或许是因为后背传来的痛感,更或许是因为晃动的水面之下那抵住他的、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可怖。   没来由生出的惊慌感让迦诺尔抬手抵在对方的胸口,试图阻止眼看就要失控的事态,将一切拉回正轨。   “……等下…你……我是…………”   “你是我的导师。”   吻着他的莱维轻声说着。   他盯着眼前的人。   柔长的睫毛染着碎钻似的水痕,眼角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泛红,胧着水雾的青晶石眼眸水光潋滟……让人难以抑制地溺毙于其中。   这个人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地让人为之疯狂。   “教导我是你的责任。”   “将我所不知道的教导给我,将我渴望知道的教导给我。”   “包括……成年之后就应该知晓的欢愉。”   迦诺尔茫然了一下。   那灌入他耳中的话被莱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他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偏生他此刻迟钝到无法运转的脑子一时间思索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刚才被勉强压制住的醉意已再度反扑而来,这一次越发气势汹汹,将为数不多的理智吞噬得干干净净。   因为不知该如何反驳,恍惚之中,被上面那些话反复洗脑的迦诺尔竟是在迷迷糊糊地觉得……莱维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迦诺尔,我的导师阁下。”   炙热的吻在迦诺尔的唇、颊边、下颌乃至于耳廓边四处流连。   莱维明明极为温柔却又莫名让人心悸的低沉呢喃声在耳边响起。   “你要负责我的一生,将一切未知的都教导给我。”   他的手被莱维握住,按在对方的心口。   透过湿润的衣衫和温热的肌肤,心脏的跳动声从胸膛深处传递到他的掌心。   那低低的呢喃声,一句句,一点点,如同催眠般灌入他的耳膜深处。   “你要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   “但那也不是结束。”   “哪怕在生命的终点,我亦会随同你一起步入死亡的殿堂……”   “哪怕是轮回转世,也……”   ……绝不放手。   落下的吻虔诚而又浓烈,莱维如同熔岩般滚烫的爱意向醉意朦胧中的迦诺尔涌来。   再也不加以掩饰,再也不隐忍在眼底深处。   炽热而又灼人。   那双蓝眸仿佛倒映着晴空的碧蓝色湖水,此刻承载着万千星光映着他的身影。   难以抗拒,也无力抵抗。   纤细的手腕被对方一只手就紧紧地扣住、按压在池边的石板地面上。   黑夜中,那看不见的层层叠叠的蛛网铺天盖地而来。   细密地缠绕而上,执着到让人窒息。   年轻的皇子含着强烈爱意的冰蓝眼眸同样也是危险至极的。   一旦失控,没有人能想象得到会是怎样可怖的结局。   …………   夜风刮过庭院,簌簌的枝叶摇晃声掩埋了一切其他的声响。   莲花池中的水在动荡不休。   那水波一圈接着一圈,接连不断地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一株隐藏在碧绿圆叶中的雪白莲花,本是含苞待放,却在池水一波又一波的震荡中被迫缓缓舒展开柔嫩的花瓣。   被迫展开的洁白花瓣浸入池水中。   它在晃动的水波中颤抖着,垂落下来,被池水打湿,一点点被水浸透。   本是柔韧的花瓣被悄无声息浸上来的水一点点柔化软去。   雪白花瓣被月光映得晶莹剔透,仿佛软绵地融化到了水中,软成了一汪水。   最终整个儿被水渗透时,花瓣映着月光,近乎透明,折射出潋滟的光泽。   只花瓣尖儿上一点娇艳欲滴的绯色,诱人到了极点。   眼见着夜色中,颤颤巍巍的水珠儿从花瓣尖儿上滚落,在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   皎月在夜空中缓缓地移动着,从当空一直到落下。   黎明即将到来,但又尚未到来,大地依然被黑夜笼罩着。   在黑夜的掩盖之下,高大的身影将那柔软的身躯紧抱在怀中,向寝房里走去。   走过之处,黑青色石板上残留上一道湿润的水痕。   那纤细雪白的手腕前一秒明明还疲乏无力地垂挂在男人的肩上,却在男人行走间陡然绷紧到了极致。   蓦然发起抖的指尖死死地抠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却因为过于脆弱已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勉强在紧致的薄肌上抠出一道淡红的划痕。   勉力掐着薄肌的泛白指尖就如同它的主人般颤抖着,几乎濒临崩溃。   天青色的眸茫然地大睁着,蒙着一汪水雾,瞳孔已失去了聚焦。   青石板上的水痕从池水一路延伸到了寝室之中,最后消失在关紧的落地窗之前。   厚实的窗帘垂落下来,将房间掩得密不透风。   月光在窗外徘徊,钻不进其中,只偶尔一点寝房里的灯火从帘布缝隙中透出一抹晃动的微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黎明终于到来。   太阳点亮了大地,但明亮的阳光依然照不进紧闭的寝房里。   眼看着,那太阳升起,而后又落下。   寝房的门窗仍旧是一直紧闭,像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蛛网交叠缠绕结成的厚实蛛茧,将好不容易捕捉到手的猎物囚禁在其中。   结茧的捕猎者不知餍足地将泣声都已发不出的猎物反复细细品尝、啃食。   …………   ………………   当迦诺尔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天边的夕阳正沉下最后一缕光线。   夜色在缓缓地覆盖大地。   他虽然睁开了眼,但是眼神却仍旧涣散着,没什么神志。   意识恍恍惚惚的,脑子也是空的。   别说身在何处,一时间甚至有种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茫然感。   唯一能清楚感觉到的,是难受。   整个人难受得要命,身体像是被碾碎过一遍又一遍再被强行拼凑起来,每一处都酸胀得发疼,似乎已不属于自己,完全不听使唤。   尤其是……   重新闭上眼,迦诺尔缓了好一会儿。   四周很安静。   一点点渗入脑中的不堪的零碎记忆让他不想睁开眼睛,去面对那失控的现实。   昨晚醉后……   等等,是昨晚吗?   那些零零碎碎的、让人羞耻到根本不想记得但偏生顽固地驻扎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他喝醉的那一夜应该、或许……大抵不是昨晚。   之所以如此不确定,是因为在这座紧闭的昏暗房间里、在反复的昏睡和断断续续的醒来中、在说不清究竟是极度的欢愉还是极度的痛苦之中,他已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时间对他来说仿佛是一场酷刑。   看不到尽头、几近濒死、说不清崩溃了多少次的酷刑。   ……   迦诺尔依然闭着眼。   他实在是不想面对这糟透了的现实。   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终究还是得面对。   反复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双手撑起上半身缓缓地坐起。   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差点没能成功。   酸软无力的手臂痉挛了一下,差点就软了下去,勉强一撑,牵扯到的肌肉酸疼得他眼角抽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坐起来,他喘着气,缓了好半晌。   只是刚才那么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就跟散了架一样,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酸痛。   略显凌乱的金色发丝从肩上滑下来,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他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的手臂以及未被薄被盖住的腿上皆是斑驳的红痕。看得到的地方都是如此,跟不用说那些看不到的地方更是……   迦诺尔再一次深吸了口气。   他想,他现在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披着人皮的禽兽。   那家伙,顶着一张清俊的脸,甚至还残留着一分天然稚气,一双眼如湖泊般温柔似水。   尤其是在他面前性情极好,从不曾违逆过他的话半句。   那家伙在他面前伪装得实在太好,以至于迦诺尔都快要忘了,这个在上一世成为最终胜利者的家伙温软的笑容之下有多么危险和凶残。   那在耳边呢喃哄诱的声音有多温柔,黑暗之中的动作就有多么毫无底线。   比真正的禽兽还要疯狂和贪婪。   一次又一次把他逼迫到崩溃的地步。   迦诺尔摸了摸喉咙。   很渴,喉咙渴得厉害,像是涸泽的泉眼,干巴巴的。   他张了张嘴,却难以发出声音。   勉强挤出的一点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而且只要一试图发音,嗓子就隐隐作痛,大概发声过度伤到嗓子导致现在短暂性失声了。   ……动不了,但是好渴……   迦诺尔正低着头因为干渴而皱着眉,从旁边投下来的影子已经落在他的身上。   等他察觉到时,下颌已经被抬起。   黑影落下来,挡住他眼前的光。   熟悉到过分的气息萦绕过来,唇再一次被吻住,被无数次舔舐啃咬而摩擦得过度的唇瓣上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但甘甜的水从对方唇中渡入他口里,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渴和不适。   迦诺尔只怔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第一反应是不爽地想推开那俯身吻他的人。   但像是碎了的身体已空乏得没一点力气,而且干渴的喉咙实在是渴望着甜水的滋润……反正事已至此,他也懒得矫情,就懒洋洋地倚在莱维的手臂上任由其将这口水渡了过来。   只是第二口时,他就不干了,虽然还是懒得挣扎,但是径直撇过脸去不搭理某人。   他撇开了脸,自然看不见莱维脸上的神色。   但很快的,他就听见了一声低低的、似乎带着郁闷情绪的叹息声。   水杯杯口被送到了他的嘴边,水是温热的,带着蜂蜜的甘甜。   杯身微微倾斜着,像是担心呛到他般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   迦诺尔慢慢地喝完了半杯水,喉咙总算稍微舒服了一点时,就听见莱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给奥维喂酒的,为什么我就不行?”   那声音很低,带着属于成年男人的极具穿透力的低沉。   但此刻那声音在成熟中硬是渗出一分委屈的意味,导致了极强的违和感。   被那种违和感噎了一下的迦诺尔:“…………”   竟然还记着这事。   还有,你有什么好委屈的?那一天两夜里被折腾得濒死的人是我好不好。   迦诺尔不爽地这么想着,虽然很想说出口反驳回去,但是喉咙还在痛,所以只是瞥了下嘴,懒得去搭理那头装委屈的禽兽。   他垂眼,细密的睫毛垂下来。   身体疲乏得厉害,他虽是不搭理莱维,但依然懒得动,任由对方搂着自己的,歪着头神色慵懒地歪在对方的手臂上。   迟钝得太久了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酒后乱性。   打死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来了这么一遭。   迦诺尔抬手,指尖用力地揉了揉头。   他现在头疼得厉害,一半是因为宿醉,一半是因为当前脱轨的麻烦状况。   一切本来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得好好的,可如今这么一下,很可能让他和莱维的关系变质。   而他和莱维的关系一旦变了质,他不知道事态会不会和上一世一样顺利发展下去。   万一如脱缰野马般拐向另一个方向,他可是哭都来不及。   所以……最好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是成年人,偶尔失控一次很正常,实在是没必要揪着这事太折腾。   这些年来,他因为不想和人有太深的牵扯而一直克制着自己,迦诺尔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就是自己遏制得太过头,才导致这一次酒后乱性的意外发生。   说实话,那清醒时的零碎记忆中,刚开始时……呃……还是有点舒服的,毕竟他也克制了很久,突然能纾解一下也还行。   若不是莱维那家伙完全不知什么叫节制,摁着就不松手,将他折腾得几近崩溃……   ……   突然有点不爽。   虽说年轻人体力好精力旺盛,但莱维那家伙也就比他小个三岁而已,而且之前由于深陷那所谓兄弟禁忌之恋中根本没有任何床上经验,也就是所谓的处男,怎么就那么能——   用力甩了甩头,将一回想就那让他脸上发烫、后颈忍不住过电似的酥麻的记忆甩掉。   迦诺尔再一次用力揉了揉头,顺便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没必要太矫情,还是尽快将事情、以及他和莱维的关系拉回正轨比较好。   被蜂蜜水滋润过的喉咙也舒适了一点,迦诺尔张口。   “算……咳……”   他想说‘算了,意外而已,当做没发生过就是’,但沙哑的嗓子不适地咳了一下,就让他迟了一步。   而就在这时,莱维已屈膝,跪伏在床前。   亦是屈膝跪于坐在床上迦诺尔的身前。   他握着他的手,那双如深邃海底般的湛蓝眼眸深深地凝视着迦诺尔。   “迦诺尔,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吧?”   “…………啊?” 第91章 第 91 章:他终于得偿所愿地将渴望之人囚入怀中,无论是何种卑劣的手段。   短短数日之内,迦诺尔对莱维的原有印象被反复鞭打,以至于彻底地变了调。   在发生此事之前,他一直都认为莱维是个‘在有天赋的同时还卷得厉害、性情好很听话、就算生气了也很好哄、虽然偶尔有些事情上手段狠了点但是本质上依然是温柔和善的好孩子’,尤其是在撒娇时,那股黏糊劲儿,就算是一米九多的大个子在他眼中也直接被幻视为一只乖巧的小奶狗。   然后,当那个‘听话好哄的好孩子’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以温柔如水的语调哄着人时,他才知道所谓蜜糖之下的刀锋、柔软水波之下的暗流有多么可怖。   骗子,混蛋……禽兽!   嗓子发音过度近乎失声,只能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在心底暗戳戳地骂人。   疲惫不堪时意识都是浑浑噩噩的。   只是隐约记得莱维一直在哄着他叫他的名字,像是想要反反复复地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莱维’这个发音中确认一点什么。   亦或是……想让自己牢牢地记住他的名字?   迦诺尔在意识涣散中茫然想着,这第二世会不会就在这里结束?他是不是要重开第三次了?   捶地。   本来以为第一世掉悬崖摔死已经很丢脸了。   但是相比起来,这一世的死法更是让人难以启齿啊!   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疼,喉咙也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来的迦诺尔一想起来,就不由得恨恨地磨牙。   就算是素得太久,就算是意外开荤,就算年轻人体力充沛,但哪有摁着就往死里吃的——怎么?当做自助餐啊?还是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如此一来,就算心里不打算计较,但是被折腾的够呛的迦诺尔对莱维的脸色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也不回答莱维的话,只是冷冷地看了莱维一眼。   被莱维握着的那只手一用力,从莱维手中脱开,收回来。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无需开口,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眼神和一个动作,他给莱维的回答已表露无遗。   莱维当然是看懂了的。   前一秒还羞涩的、带着点忐忑而又期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被挣脱开的那只手在对方离开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一下,似乎是无措地想要将那弃自己而去的手再次抓住,但下一秒又硬生生地遏制住。   那指尖微微动了动,想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缩了回去。   年轻皇子睁着一双召人好感的圆润杏仁眼,前一刻那眼角本是因为期待而上扬着,此刻颤了一下,失落地慢慢垂落下来。   那双仿佛倒映着星海而星光闪动的蓝眸里的光慢慢地暗淡下去,染上一层酸涩的湿意。   湿意从眼眶里透出来,将眼角染红,鼻尖也紧跟着微微泛红。   莱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强忍住,只是抿紧了唇,唇角压了下来。   他强忍着呼吸,肩膀都拉耸了下去,明明前一秒还是一头气势凌然睥睨天下的狼王,此刻眼角泛红怔怔地看着迦诺尔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即将被心爱的主人遗弃的大狗。   但又异常的乖巧。   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又像是害怕惹烦了主人般强忍着,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蹲着不动,只是用一双湿润的蓝眸眼巴巴地望过来。   迦诺尔:“…………”   明明被生吞活剥的人是他,但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他才是那个翻脸无情、欺瞒人心、始乱终弃的渣男。   最可怕的是,刚才还打定主意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迦诺尔被那大狗似的眼神看得还真的心软了一下。   呃……怎么说呢。   虽然只比他小三岁,但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莱维时这家伙还只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初见时的记忆根深蒂固,再加上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所以就算这家伙早已成年,身形也比自己高大得太多,但迦诺尔还是下意识把莱维当做孩子、当做一个仅仅只是高大了点的年幼弟弟去看待。   而这种下意识导致迦诺尔在酒后乱性这件事发生后,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   这也是为什么他被莱维这个不知收敛的家伙折腾得够呛,但最终也没对莱维生太大的气的原因。   嗯,还要再加上一点感觉上像是抢了‘某人’的弟弟兼恋人的心虚。   对了,伊萨。   迦诺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想到这人,他脑海中就不由得就浮现出那如黑曜石般无机质的冰冷眼眸。   当那双黑眸盯过来时,目光近乎实质性的凌厉刀锋,刺得人生疼。   光是这么回想起来,都让他的胸口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伊萨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家伙,要是知道苦恋已久的弟弟竟然和自己滚在了床上,想必杀人的心都有。   迦诺尔觉得以那家伙的狠厉程度,直接一剑捅穿自己的心脏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   …………   所以好端端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种让人绝望的情形啊!   迦诺尔使劲地揉着额头,将刚才的那一点心软收了回去。   负责?   负什么责?   都是成年人了一夜情什么的再常见不过,谁规定上了一次床就一定要负责的。   眼见迦诺尔撇过头去不看自己,莱维的眼越发暗淡了下去。   “抱歉,是我太……”   那声音有点发哑,说到一半便停下。   房间里的氛围很是让人窒息,稍许之后,莱维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是我强求了。”他轻声说:“……你先休息。”   说完,莱维便立刻起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迦诺尔一抬眼,就瞥见了刚才面对着他还微笑着的莱维在转身离开时泛红得越发厉害的眼眶和强忍着抿紧的唇,心里顿时又有点闹得慌。   他按头。   那种越来越觉得自己似乎做的过分,有点那什么后翻脸无情的负罪感更深了。   …………   迦诺尔在房间里缓了两天才缓过来。   接下来的十多日里,莱维并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就如同迦诺尔所希望的一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之间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这让他松了口气。   莱维在他面前看上去面色如常,只是偶尔会看着他失神一两秒。   但迦诺尔偶尔在一旁远远地望到莱维时,那张往日里明朗的脸色却总是带上几分郁色,让他看着实在有些不习惯。   就连侍女也偷偷向迦诺尔打听,说什么莱维殿下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就连食量都少了许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深夜时分,书房里,迦诺尔托着下巴瞅着坐在书桌后一直低头写着什么的莱维。   目光虽然落在莱维身上,脑中却在走神回想着侍女傍晚对他说的那些话。   ‘因为每次殿下有情绪的时候都会和迦诺尔大人您有关啊。’   那时侍女如此说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大概是察觉到迦诺尔一直盯着自己,莱维停下手,抬头向迦诺尔看去。   他对迦诺尔弯眸笑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迦诺尔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起身,走到莱维桌前。   “今天政事这么多吗?都这么晚了还没处理?”   想要转移话题的他随口说道,目光亦是随意地往桌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的眼就不由得跳了一下。   “你在给伊萨写信?”   “嗯。”   看着信笺上的‘伊萨’两个字,迦诺尔警惕心瞬间就上来了。   “怎么突然想到给他写信?”   “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似乎很久没和他联系了,有点想他了。”   “……”   迦诺尔犹豫了又犹豫,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莱维,你和伊萨之间……”   “嗯?”   “那个,你们……”   “什么?”   “不……没什么。”   迦诺尔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是莱维笑了笑,自己说了下去。   “我和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只有彼此,那个时候,我们觉得待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根本没有想到,我们会有分开的一天。”   “更没有想到,会有彼此争斗的一天。”   手指按在信笺上,莱维的目光落在‘伊萨’这个名字上,眼神中透出一丝缅怀和怅然。   他犹豫了许久,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迦诺尔。   “迦诺尔,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一件事,只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和伊萨……我写信是想让他来一趟,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实在不想再这样和他继续争斗下去,我……”   握着笔的手突然被迦诺尔按住,鹅毛笔的笔尖重重地在‘伊萨’的名字上戳开一道痕迹。   迦诺尔紧紧地按着莱维的手。   他的心脏跳得厉害。   他的人也慌得厉害。   不行。   他想,不能让莱维写这封信,更不能让伊萨过来见到莱维。   他刚才听出来了,莱维心里已经有了对伊萨退让的想法。   莱维想放弃与伊萨争夺王座。   不行。   绝对不可以!   如果莱维不能登上王座,那他这一次又会失败!   “迦诺尔?”   被按住手的莱维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必须让莱维放弃对伊萨的感情……   要怎么才能……   【莱维殿下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被迦诺尔大人您左右啊。】   莱维最在意的人除了伊萨,就只有迦诺尔自己。   右手仍旧按在莱维手背上,站在桌边的迦诺尔忽然俯身。   他低头,吻在了莱维的唇上。   被吻住的年轻皇子睁大了眼,整个人都僵住,错愕地看着他。   “你不是要我负责吗?”   迦诺尔歪着头看着莱维。   流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前倾垂落在桌案,又从书桌边沿流淌到莱维膝上。   他微挑的眼角尤为勾人。   他说:“那就做恋人吧。”   “可是你不是不愿意……”   “我现在愿意了。”   “不用勉强,迦诺尔,我知道……”   “没有勉强!”   再一次打断莱维的话,迦诺尔再一次俯身。   “这样足够证明了吧。”   他低头又吻了莱维一下,微微退开脸,抿着嘴有点别扭地说,“还是说你不想成为我的恋……呜唔!”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刚刚退开的唇就被重重堵住。   对方反客为主,在迦诺尔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时就一口气侵入他因为说话而微张的唇中。   贪婪的,迫不及待的。   像是强忍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向他倾泻而来。   不久前被探索开发出的敏感处被毫不留情地舔舐磨蹭着,那熟悉的让人后颈酥麻的触感让迦诺尔脑中下意识闪过上一次记忆的片段。   有些发怵的他本能地想要后缩,但身体却不知何时被莱维拦腰揽住。   初见时孩子那干瘦如柴的手臂早已长得强劲有力,只一只手,就能将他牢牢扣住。   莱维站起身。   他在起身的同时,那搂着迦诺尔腰的手臂轻易就将迦诺尔整个人带起。   迦诺尔被抱起,坐在了桌面上。   站在他身前的年轻皇子看着他,星空的银河倒映在漾动的碧色湖水中,流淌而过。   那眼底的柔软如水般溢出来。   “……迦诺尔……”   莱维轻声叫着怀中人的名字。   语调缱绻,隐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   这一次,他落下的吻和上一次的迫切、贪婪、甚至带着一点绝望而发狠的疯狂侵略完全不一样。   他的吻细致而缠绵,像是朦胧的细雨,细细密密地洒落在迦诺尔的眼角、颊边和唇上。   仿佛想要将怀中人的每一处都含在嘴里,流连不去。   虽然这一次的亲吻不像上次那样极具攻击性,让人难以喘息而被迫心跳加速,可是或许是因为对方缱绻地落下来的吻过于温柔,让迦诺尔的颊不知为何也升了热度。   他有点不适应,或者说心底对于自己的做法还有点迟疑不定。   这样做真的好吗?   迦诺尔这么想着。   近在眼前的面容清隽而英气,轮廓干净分明,清亮的杏眼中盛着盈盈笑意,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自己这么做,算是……欺骗吗?   吻着他的莱维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失神,以及那一点退缩之意。   蓝眸闪动了一下。   下一秒,迦诺尔的手被握住,抬了起来。   回过神来的他一低头,就看见莱维将一枚天青石指环套进了他的手指。   那是一枚让他非常眼熟的指环。   “这不是你一直戴着的吗?”   迦诺尔困惑地问道。   这枚天青石指环在莱维手上戴了许多年,他从未看到莱维取下来过。   因为莱维一直对其很珍惜,所以迦诺尔一直以为这是伊萨送的。   “我的在这里。”   莱维抬起手,那枚熟悉的指环依然好好地戴在他的左手上。   他对迦诺尔弯眸而笑。   “我们一人一个。”   迦诺尔低头看着已经戴在指根处的指环。   嵌在指环上的天青晶石晶莹剔透,仿佛将整个青空都凝聚在其中,一道流光在晶石之中流转不休,一眼看去竟仿佛比阳光还要璀璨。   被那道流光恍惚了一下时,他的手被握住,握上来的手扣入他的指尖。   十指交握时,两枚一模一样的指环也随之交叠在一起。   晶石的光折射着彼此,越发流光溢彩。   在扣住他的手指的同时,莱维的脸也凑了上来,再一次吻上他。   莱维落在他唇上的这一个吻是极轻的。   与其说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誓言。   “这是约定的信物。”   吻着他的莱维轻声说,轻缓语调如祈求般。   “迦诺尔,永远不要取下它。”   看着手上指环的迦诺尔心情很是复杂。   他刚才的确是生出了一点退缩之意,但如今这指环一戴,感觉像是一种契约,有种被截断了退路的感觉。   他在心里深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迦诺尔想,他想要回去自己的世界,就必须要让莱维坐上王座。   他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莱维。   虽然对莱维很抱歉……但至少还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会真正地将莱维当做恋人来对待。   如此想着,迦诺尔抬起右手,虽然有点不习惯,也还有点犹豫,但还是轻轻地捧住了莱维的侧颊。   他闭上眼,轻轻地回吻了一下莱维的唇。   那只是一点回应,轻微至极的,却是让莱维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   原本轻柔而细碎的吻一顿。   下一秒,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般,和风细雨骤然变成了惊涛骇浪。   不再小心翼翼,而是迫切而又贪婪地向怀中的人索求着,如暴风骤雨般强势得让被迫承受的人几近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迦诺尔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隙,侧过头来急促地喘息,补充氧气。   低头喘息时,他不经意瞥到了凌乱地散落在桌角的信笺。   经过刚才那一番胡乱折腾,那张信笺早已皱巴巴地散乱到了一旁。   他眼角的余光依稀还能在信笺最上面看见‘伊萨’两个字。   迦诺尔突然有种强烈的心虚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所谓的心机小三,是主角之间倾世绝恋的障碍,更是在虐恋的两人之间制造误会的反派。   说起来,按照一般套路,他这种反派似乎没什么好下场啊。   但迦诺尔很快就没心思在脑中胡思乱想了。   汹涌的海浪很快就将他吞没,让他几乎要溺毙在其中。   …………   莱维温柔地亲吻着怀中目光涣散整个人都有些失神的迦诺尔。   那渗着泪水的泛红眼角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他抬起手。   一抹濡湿的水痕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淌下,染湿了他左手指根处的指环。   纯金指环雕琢得繁杂的纹路里都蓄起了水。   他轻轻地舔了下指尖,然后手向一侧伸去。   湿润的手指温柔地将迦诺尔死死扣在桌沿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指尖探入对方的指缝。   十指交缠。   被强行掰开失去了能攥住的地方,迦诺尔因颤栗而发着抖的手指本能的、只能死死地扣紧了莱维的手。   忽失控地狠抓了一下,指甲在莱维手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枚染着水痕的指环和因为攥紧而深深勒入指根处的指环紧紧地交叠在一起。   【永远也不要取下它。】   ……就算想取也取不下来。   他灌注在天青晶石中的魔力在指环戴在迦诺尔手上的那一瞬间,就深深地侵入肌肤、锁紧骨血。   它会一直戴在迦诺尔的手指上,如附骨之疽。   桌案晃动间,那张满是褶皱的信笺从桌沿轻飘飘地滑落下去。   莱维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飘落下去的信笺。   他的唇还贪婪地咬着缩在他怀中身体发颤的迦诺尔的颈窝,但他的目光从凌乱的黑色额发缝隙里透出来。   被阴影笼罩着深邃宛如海底深渊的眼眸渗出一点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   无论是怎样卑劣的手段,他终于能将渴求之人囚入臂中,锁在怀中。   …………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北方地域中一座房间里,有人骤然从床上坐起身。   伊萨抬手捂住脸。   黑夜之中,原本冷白的颊上此刻火烧似的热意被隐藏在他的手掌之下。   他剧烈地喘息着,黑曜石般的瞳孔在控制不住地颤栗。   ……梦?   这种梦…… 第92章 第 92 章:伊萨:太太,你也不想让莱维……   作为一名在兄弟两人的倾世绝恋中制造误会以及障碍的反派,迦诺尔自然是心虚的。   以至于在莱维在不久后回王城述职时,他第一次没与莱维一同回王城,就是为了避免与被他横刀夺爱的伊萨撞上。   但是世事总是不随人所愿的,越是想避开的人和事,就越是避不开。   好巧不巧的,因伊尔丹国内生变突发大范围的内战,为了避免其内战波及到特洛维亚,皇帝下令,将两位皇子一并派遣到边界地带,屯兵待发。   一是为了以防万一,二是为了监视伊尔丹国的情况,如有必要可以强行介入其中。   既然居住在同一座行宫之中,还要商议政务以及军事,想要避而不见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迦诺尔只能尽可能在当着伊萨的面时和莱维保持正常的距离,避免被伊萨发觉到两人关系的不对劲。   对于迦诺尔这几日里的奇怪行径,莱维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意味深长地瞥迦诺尔一眼。   但无论怎么防备,该暴露的事情总还是会暴露的。   深夜的花园之中,一手按着自己披风肩扣的迦诺尔在心底如此叹息着。   他这个披风肩扣怎么恰好就在他和伊萨于花园里意外碰面时给断开了,还有掉落的披风偏生就被伊萨接了个正着,而那个惯来漠视一切的家伙怎么偏生就今天有那个兴致亲手帮他披上披风——   这一连串说不清到底是巧合还是意外的发生,导致他和莱维关系的暴露。   迦诺尔按着披风肩侧,只觉得颊烧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和伊萨的目光对上。   他自是知道自己肩颈上那斑驳的绯色痕迹有多显眼。   莱维那家伙就跟狼一样总是喜欢咬人,每一次……总是给他落下一身的痕迹,乍一看上去异常惨烈,简直像经历过严刑拷打过一样。   他说过很多次,但是说了也没用。   而且也多少是因为自己皮肤过于敏感,稍微碰一下就会留下痕迹而导致。   莱维站在他身边,正低头仔细地将披风给他重新围好。   一如往常那般动作轻柔。   但此刻迦诺尔只觉得如芒在背。   哪怕没有侧头去看,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站在一侧的伊萨盯着他的视线。   森寒的目光,如冻结的冰霜,形成近乎实质性的利刃扎在他的身上。   迦诺尔甚至有种身体真的被那冰棱扎穿、扎透的错觉。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抬头朝伊萨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憷。   他看见伊萨的眼,黑如深渊、冷如寒潭,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戾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其中——   那眼里看不出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而更像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鹰凖注视着猎物的无机质黑眸。   这种如顽石般毫无感情的冷然反而比愤怒更让人发憷。   某种强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扣紧了迦诺尔的心脏。   …………   接下来的时间里,无事发生。   伊萨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但是迦诺尔能感觉得到,那双偶尔盯住自己的黑眸日复一日变得森冷。   尤其是每次他和莱维稍一亲密时,那目光锐利犹如刀锋。   迦诺尔不知道莱维是否察觉到这种异样的气氛。   但冰棱这种东西本来就冷,再加上一瓢冰水结了霜,也没多大区别。   尤其是伊萨本来就是冷淡疏离的人,再冷一些,也看不出来。   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对伊萨而言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迦诺尔有些无所适从。   他总觉得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压抑到了极致,让人有种不确定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彻底爆发的惊惶感——   然而一直到伊尔丹国内战平息,警备撤销,两位皇子按照王城下达的调令先后离去,依然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伊萨先行离开。   在走之前,他和莱维在房间里单独待了一段时间。   迦诺尔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伊萨走出房门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他的后颈仿佛被一股寒意刺了一下。   迦诺尔想,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是真的从伊萨的眼中感觉到了隐藏在黑夜下的一丝恨意。   伊萨在恨他。   迦诺尔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在伊萨和莱维处于胶着的关键时刻趁虚而入,强行撕裂两人之间那隐秘而又暧昧的温情,介入他们之间,让这对兄弟之间原本密不可分的感情之间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裂痕。   伊萨对他的恨意,是理所当然的。   在那之后,他和伊萨极少碰面。   偶尔的碰面也大多是在公众场合之下,最多远远地看上一眼,在结束之后擦肩而过。   但哪怕彼此之间没有对话,但时不时的,他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越发冷如深渊的黑眸盯住自己的目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位皇子势力之间的对立越发严重。   而身在其中的迦诺尔更是知道,伊萨和莱维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大。   他有时候也会对此感到愧疚。   但……为了回去。   他很自私。   一直都是如此。   反正只要他走了,以那两人之间无论是血缘上还是情感上的深切羁绊,最终还是会重归于好。   他不过是莱维走过的一个岔路,不是终点。   ……   之后的两年里,事态按照迦诺尔所期待的一样顺利发展着。   撇开偶尔碰面的伊萨那让他后颈发寒的目光,迦诺尔最大的苦恼或许就只有某个年轻人的精力充沛和毫无节制。   但,就在他以为事态也会按照他所期待的那样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迦诺尔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结局和上一世天差地别。   那漆黑无光的一夜,王城被血染红,黑眸的第一皇子踩着淌血的石板走到王座上,成了最终的胜利者。   落败的第二皇子被囚于地牢之中。   …………   曙光驱走黑夜,让光芒重新降临大地。   漆黑的长靴踩踏在黑青色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那长靴底部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只是和黑色混杂在一处,便看不太清楚。   空旷的长廊中,唯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晨光越过窗户缝隙照进长廊之中,落在迈步前行的伊萨身上。   浓密的长发被一根陈旧的淡紫色发带系在脑后,唯有一缕略长的额发斜落下来,掩住小半的左眼。   漆黑发下的肤色是冷白的,如同他此刻冰冷的眼神,哪怕晨曦温暖的阳光也无法让其暖上分毫。   薄如刀锋的唇透着男人的凉薄和冷硬。   明明天色已经大亮,黑夜却仿佛依然萦绕在他的周身,暗黑瞳孔里冷得看不见丝毫属于活人的温度和气息。   直到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看到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的纤细身影时,那双寂静的黑眸才控制不住地微微动了一下。   安静的房间里,迦诺尔坐在窗边的宽椅上。   点点晨曦在那如水般滑落而下的金色发丝中跳跃着,折射出的光芒映在伊萨的眼底,仿佛在那暗沉中燃起了一道微光。   伊萨知道的,迦诺尔总是习惯性地双臂搂着一只屈起的腿坐在椅子上,下巴倚在膝上。   但是这一次,迦诺尔却是屈起双膝坐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肩膀紧缩着,抱着双膝,脸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   金色长发凌乱地从那单薄的肩上滑落下来,仿佛将其包裹在金色的薄茧之中。   看上去似乎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长的时间。   或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响声,迦诺尔慢慢地抬起头。   晨光落在那张苍白得近乎半透明的颊上,抿紧的唇像是褪了色的花瓣。   眼角泛着红痕,看上去异常的脆弱。   迦诺尔的眼中尽是迷茫,还有一抹不知为何的无助。   伊萨看着那双透亮的天青色晶眸,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晨光落入那青晶中折射出万般光泽。   殊色的瑰宝。   王座的蔷薇。   他觊觎了太久的存在。   如今,终于落入他的手中。   伊萨从迦诺尔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看到了怒意。   对于他最终夺得王座的胜利者的愤怒。   对于他将莱维囚禁于地牢中的愤怒。   他向前走去。   修长的腿从地面跨过,深青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前行在空中掀起一道弧度。   在他的记忆中,迦诺尔的眼总是落在莱维的身上,映着莱维的身影。   如同晨曦微光,照亮在莱维的周身。   弯起月牙的弧度时,里面承载着的笑意如月光般流淌而出。   此刻,那双青眸终于看向了他。   那里面是满满的愤恨和不甘。   在恨什么?   伊萨想。   明明不甘的那个人应该是他。   明明怨恨的那个人也应该是他。   是的,怨恨。   一个落在他身上让人难以置信、亦也尤为可笑的词语。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却是真真切切地一直盘旋在他心底深处的阴影。   它像是魇兽般啃噬着他的胸口,一点点地啃噬出一个大洞。   空落落地漏着风,什么都留不下一点。   ……   他一直在被丢弃。   从年幼的时候,他被迦诺尔甩开的手。   从成年的时候,迦诺尔毫不犹豫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   从两年多前,他在那纤白的肩颈上看到的点点糜色痕迹。   ……以及偶尔沉入的,那香艳诱人,却如地狱般挣脱不开的噩梦梦境。   他一直站在阴影深处,从黑暗里窥视、觊觎着那朵在阳光雨露之下绽放得越发娇妍的雪白蔷薇。   他从很多年前就一直渴求着,却永远触之不及。   凭什么?   他想。   他本是一颗顽石。   他的外壳冰冷而坚硬,他只知道仇恨,他只想拥有力量,他从不知什么叫疼痛。   但是迦诺尔出现了。   这个人强硬地叩开他坚硬的外壳,将某种柔软而又温暖的东西通过被其叩开的豁口放进里面。   是这个人让他知道柔软的心脏跳动时的感觉,让他知道什么所谓疼痛的感觉,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所以,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在他身上刻下了磨不去的烙印,却又轻描淡写地撇身离去——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眼前。   伸手可及。   屈膝坐在宽椅上的迦诺尔仰着头,眼带怒意地看着他。   刚才还苍白而又脆弱的颊因为他而浮现出一层怒火烧出的绯色,绽放出勃发的生机。   前一刻还紧扣着膝盖的手一把拽住了他胸口的衣襟。   “偏偏在这次,你能——”   或许是因为愤怒到了极致,迦诺尔说的话都有些混乱。   他没听懂。   但现在听不懂没关系,以后,他会有充足的时间去懂。   迦诺尔拽住了他的衣襟,但那力道其实根本拽不动他分毫。   只是他顺着力道俯下了身。   他看着迦诺尔。   他从未离这个人如此近过。   那双近在眼前的青晶石眼眸亮得惊人,终于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只映着他一人。   他知道这双清澈的青眸在一点点染上水雾时那种惊人的美。   他知道那干净的眼角勾起而泛红时渗出的让人彻底沦陷的媚色。   他知道此刻苍白的颊上沾染着湿润金发时诱人的光泽。   他知道那淡粉的唇在亲吻后,会变得如娇艳花瓣那般嫣红。   他知道当亲吻的时间过长时,迦诺尔的鼻尖会微微泛红,鼻翼会如蝶翼般微微扇动。   他知道用牙尖轻轻摩擦雪白颈窝的哪一处,会让迦诺尔在怀中颤栗。   他知道迦诺尔的肌肤柔软而娇嫩,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落下清晰的红痕。   他知道当指尖顺着脊椎而下,按入小巧的腰窝时,会让那纤细的身躯陡然绷紧。   他什么都知道。   他熟悉这个人的一切。   但,从迦诺尔眼眸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身影。   从迦诺尔唇中温软地呢喃出的,不是他的名字。   碰触到迦诺尔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   那让人无比憎恶的,双生子所特有的感应。   如同一点点将他溺亡其中的汪洋。   那是如同置身地狱的煎熬。   他抬起手,抓住了迦诺尔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那手腕就如同他所知道的那般纤细,轻易就能整个儿握在掌心之中。   手指所触及的肌肤就如同他所知道的那般温暖,让人松不开手。   如今,他终于能亲手碰触到这个人。   迦诺尔在手腕在被他抓住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就开始挣扎,想要将他的手甩开。   但他攥得很紧。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幼的小孩,不是只能任由对方擦肩而过的少年。   他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他是王座新的所有者。   他会将属于他的战利品牢牢地攥在手中。   “莱维在地牢里。”   伊萨开口。   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的薄唇一样,冷而锋利。   “我可以放过他。”   他看见迦诺尔原本满是怒意的眼顿了一下,手也不再挣扎,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丝困惑之色,显然是不解为什么他要对他说这些话。   “离开莱维。”   他看着迦诺尔的眉宇茫然而又无措地拧起。   迦诺尔皱眉看着他,眼底透出一种让人费解的眼神。   费解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年轻的王座胜利者那锐利的目光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给出拒绝的选项。   “到我身边来。”   瞳孔剧烈地收缩中,迦诺尔看着他的目光写满了错愕,以及,难以置信。   大概是自己的卑劣程度让迦诺尔都始料未及吧。   他想。   他惯来是骄傲的,从不屑于那些让人不齿的卑劣行径。   ‘以莱维的安危来要挟迦诺尔’。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所做的事情是何等的龌龊。   但……无论是怎样卑鄙的手段。   他要让迦诺尔属于他。   他看见那与金发交缠着的纤长睫毛颤了一下,连带着点缀在其上的晨光都仿佛跟着抖了一下。   “……好。”   他听见迦诺尔说好。   只是他也听见迦诺尔的尾音带上了一点细微的颤音。   ……仿佛昭示着被垂落的细密睫毛的阴影所掩盖的眼底下,那不情愿的、却被迫隐忍而下的屈辱。 第93章 第 93 章:那王座,本就是为了守护\/囚禁蔷薇才能一直存在。   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   这个道理,迦诺尔上一世就懂了。   但是,就算懂得这个道理,当眼睁睁地看着希望被打碎时,迦诺尔是真的很绝望。   本以为回家的大门在缓缓敞开,却在最后临门一脚被锁死在眼前。   脑子里混乱得厉害,像是打了结缠绕得死死的一团乱麻,记忆乱糟糟地闪动着,一会儿是第一世的结局,一会儿是当前的情形。   迦诺尔熬了整整两个晚上,又是憋屈又是气闷,怎么都睡不着、想不通。   到了现在,他已是疲惫不已,身体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整个人都蔫蔫的。   淡色的细密睫毛垂落下来,覆盖在因为多次揉搓而泛红的眼角,乍一看上去像是哭过一样。   但……与其说是哭,更不如说是气出来的泛红。   第一世失败的时候,他虽然很不爽,但还没气到这种程度。   选错了,输了,我认。   他这么想着。   最多不过是抱怨自己运气不好、看人不行罢了。   他拿着答案自信满满地开了第二世,以为这次可以顺顺当当地达成结局。   偏生最后现实又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告诉他这个答案在这一世是错的,正确答案其实是他上次错了但是这一世偏偏就对了的那个人!   很好。   耍着他玩是吧?   合着他选谁谁就输给他看是吧?   要不然——总不可能是他天生运气不好,只要选了谁,谁就会倒霉,然后导致最终争夺王座失败吧?!   ……   …………   ………………   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莫名其妙就被丢进这个世界还被迫达成什么任务,就已经说明他的确就是个幸运E的倒霉蛋。   所以从而导致别人被他的运气牵连什么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真的存在,迦诺尔整个人都不好了。   若真是选谁谁就输,岂不是他重开多少次都没办法完成任务?   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悻悻然,也越是感到绝望。   就在迦诺尔蔫蔫地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没了心气,对未来只觉得迷茫的时候,伊萨来到他的面前。   第一眼看到那张冷如刀锋的俊美面容时,刚才还蔫着的迦诺尔瞬间怒气爆表。   他盯着伊萨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明明自己第一世选的是伊萨,明明伊萨有能力赢得王座,却偏生在自己选他的时候落败。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一世又发什么神经突然爆发了?   要爆发第一世就给他爆发出来啊!   他知道自己冲着伊萨的怒火很不讲道理,但他忍不住。   是的。   他就是在不讲理地迁怒。   “偏偏这一世,你——”   你这个家伙!   第一世因为落败而让我失望。   第二世又因为成功而亲手打碎了我的希望!   你是不是克我啊——   迦诺尔死死地咬紧牙,才将上面那段话给强行憋了回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下来。   一鼓作气,再而竭。   心底里那股无名之火一烧过去,他也没了心气,只是茫然地想着,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只能又重开一遍?   但要怎么做?   上一世是他死了以后才能重开的。   所以……自杀?   可是他不想死。   像上一世那样意外被杀也就算了,让他自行了断什么的,他实在是做不到。   就在迦诺尔满脑子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时,伊萨那总是染着寒霜的冰冷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可以放过莱维。”   迦诺尔:“?”   跟我说这个干吗?   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你怎么可能不放过莱维?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就算知道莱维落败被囚,迦诺尔这几天也只是郁郁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丝毫不担心莱维的安危问题。   反正他知道,伊萨这家伙嘴再硬、脸再冷,也舍不得对莱维怎么样。   “离开莱维。”   迦诺尔:“。”   哦。   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懂了。   你赢了,首要就是把我这个插足在你们之间的第三者赶走,免得碍眼。   “到我身边来。”   迦诺尔:“???”   怎么?   你这是觉得把我赶走不放心,要放在眼皮底下监视着?免得我和莱维继续偷偷地藕断丝连?   不亏是这一届的最终胜利者,心就是脏……   …………等等。   迦诺尔在腹诽伊萨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的事情。   伊萨他现在的身份还是第一皇子,还不是皇帝,也就是说,只要自己现在转投于伊萨麾下,成为其的下属的话——   就算只辅佐了几天,那也是辅佐啊。   如此一来,只要伊萨登上王座加冕为皇帝,那他的任务也算是达成了不是吗?   原本注定的死路突然又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绝地逢生。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迦诺尔此刻心脏怦怦直跳,跳得急促而又激烈。   所以,他还有回去的机会?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瞳孔都控制不住,剧烈颤了一下。   担心自己眼中明显不对劲的情绪被惯来敏锐的伊萨察觉到,他垂下眼。   细密的睫毛垂落,浅色的阴影掩盖住他眼底的波动。   呼吸都屏住了几分,胸口绷得紧紧的,他用紧张得近乎发颤的声音回答了对方。   “……好。”   这是最后的机会。   不管以怎样的理由、用怎样的方式,他都要抓住的机会!   …………   ‘燃火之战’。   那是皇帝突然病逝之后,两位年轻的皇子在被黑夜笼罩的王城中爆发的决定最终胜负的一战。   那一天,王宫的一侧燃起了大火。   火光映红了王城半天的黑夜。   赤焰如同大地巨蟒喷吐向天空的蛇信,撕裂夜空,遮蔽星光。   那一夜,那赤红的火光和被鲜血淌红的河流映照在一起,几乎将王城染成血色。   无人在意战争过程的惨烈。   众人在意的唯有战争的结局。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赢得了胜利,第二皇子莱维狄亚落败,被囚入地牢。   而后,在‘燃火之战’结束后的第三日,第二皇子阵营中的标志性人物、身为其教导者的迦诺尔转投第一皇子麾下。   引得众人侧目。   …………   当真的在议事房亲眼目睹那个身影时,埃瑞尔的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侧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但哪怕已经移开了目光,那明亮如灿阳的金发折射出的光辉依然从侧面映入他的眼角。   和他记忆中一样。   那张只要看上一眼就会铭刻在脑海深处的殊色容颜也依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不曾有丝毫改变。   对所有人都公平到残酷的时光都偏爱着那个人,怜惜地不愿在其身上落下一点被时光侵蚀的痕迹。   想要将那不属于人世间的美丽冻结在时光中。   迦诺尔。   特洛维亚的蔷薇。   众人都说,那是只在王座绽放的蔷薇。   他第一次见到迦诺尔时,是在乌莫尔沙漠之中。   黑夜之中,那人站在月色之下侧眸看来。   只是一眼,就让他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这些年来,他遵令卧底潜伏在沙盗之中,哪怕是不愿,手中也早已沾染了太多无辜的鲜血和性命。   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得人窒息。   ……他已许久未曾见过那么干净而又清透的双眸。   当那双眼眸落在身上时,就像是月光流淌在身上,仿佛能将那罪恶都洗涤得褪色了几分。   那个时候,他本能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玷污那雪色的月光。   再后来,他听说,那个人成为了第二皇子的教导者。   而他投入第一皇子伊萨狄亚的麾下,奉其为君主,成为其的下属。   再也不曾见过那个人第二面。   已是深夜,灯火照亮了议事房。   房间里很安静,它的主人因事短暂地离开了一段时间,此时只剩下靠站在窗前,侧头安静地看着下方庭院中流淌的喷泉的迦诺尔,还有神色阴沉地站在圆柱旁的埃瑞尔。   圆柱中镂空处燃烧的灯火映在男人的脸上,他眯起而显得细长的眼斜瞥着迦诺尔,突然开口。   “您还真是毫无荣誉之心啊。”   男人满是戏谑意味的浑厚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他瞥着窗前的迦诺尔的眼中透出讥诮和冷嘲之色。   “如此轻易就背叛自己的君主,转投他人。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你的……”   恋人。   最后这两个字,埃瑞尔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啧的一声代替。   嘲讽意味满满,昭显出他对迦诺尔毫不掩饰的恶意。   “迦诺尔阁下,您这个人,无论是忠诚之心还是恋慕之情,都异常的廉价啊。”   哪怕在身为其君主的伊萨面前还算老实,但这位曾经潜伏于沙盗之中多年而彻底舍弃了礼仪的武将总是会因其的毒舌让他人对其退避三舍。   他往身后的圆柱上一靠,垂下眼,似不屑看向迦诺尔,毒辣的语言对着迦诺尔倾泻而出。   “话说回来,您该不会以为陛下是真的需要你这种廉价的忠诚吧?”   “如果您把自己在莱维殿下那里的一点利用价值真当做自身的价值了,这种可笑的行为就实在太让人为难了。”   “要知道,您要是太把自己当回事,那旁人看的可不止是您一个人的笑话,我等也会被牵连…………呃,你要做什么?”   光顾着嘲讽人,一个没留神,被嘲讽的对方已来到他的身前。   迦诺尔凑近盯着他。   两人靠得很近,因为身高缘故,迦诺尔仰着头看他。   那眼底没有丝毫被他嘲讽而生出的怒气,只有一点不耐烦。   “安静点,你很吵。”   流光似的金色额发之下,青色水晶般流光溢彩的眼眸近在眼前。   让埃瑞尔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心跳眼看就要紊乱,被他屏住呼吸硬生生地压住。   他甚至不敢开口反驳迦诺尔那一句话。   因为迦诺尔的手就攥着他的衣襟,按在他的胸前。   若是他一开口,呼吸一乱,按压不住紊乱的心率,导致心跳声大作,定会被按在他胸前的那只白皙的手感觉到。   埃瑞尔只能抿紧唇,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近在眼前的人。   大概是因为他老实闭嘴了,迦诺尔松开了他的衣襟。   就像是给一只老实地听训的狗狗的奖励,他对他笑了一下,松开衣襟的手还安抚般轻轻在他胸前拍了两下。   那神色和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对一只乱咬人的大狗训斥后乖巧下来的满意以及奖励的轻拍。   再加上其眼底‘总算清净下来了’的神色,一时间将埃瑞尔气得够呛。   为什么这个人不生气?   他说的那些话,埃瑞尔自己都知道有多恶毒,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能完全不把那些话当成一回事?   就像是从他来到议事房之后,这个人不曾正眼看他一眼,完全不在意他的存在一样。   他攥紧手。   对于迦诺尔居然如此轻易就转投了敌人的麾下这件事,埃瑞尔是难以置信的——哪怕那个所谓的敌人是他所在的一方。   他下意识觉得……迦诺尔……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中的这个人不应该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叛徒。   不可能做出这种让人鄙夷且不齿的行为。   可是再怎么难以置信,事实就是事实。   这种事实让他心底生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感。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何而来,他只知道一口恶气堵在胸口让他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泄出来。   最终在这一刻化为毒刺向那个罪魁祸首喷射而去。   而后,扑了个空。   利箭穿透了水,却依然留不下丝毫痕迹。   反而让拼尽全力射出箭的人心里空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埃瑞尔怔怔地看着迦诺尔转身离去。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向那个背影伸出手。   他的指尖几乎已经触及一缕被从窗口吹进来的夜风掀起的金色发丝的末梢——   长靴重重踩踏在白玉石板上的沉闷响声像是一道惊雷,突然在埃瑞尔耳边炸开。   那漆黑的身影如日落时陡然压下大地的夜幕,从他身侧掠过。   飞扬而起的深色披风摩擦过他向前伸出的手的手背,一种强烈的心悸让他猛地攥住手、缩回来。   他看着伊萨狄亚陛下的披风在垂落时笼罩住了刚才他伸手却未能触及的纤细背影。   仿佛一头可怖的龙展开漆黑的翅翼,将自己的心爱的所有物笼罩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下,不允许他人觊觎上一眼。   他看见陛下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深不见底的黑眸,没有任何感情。   让人血液都冻结了一瞬。   埃瑞尔俯身屈膝,深深地低下头。   散落的额发掩住他的眼,他按在地上的手攥得很紧。   他看着自己攥紧的手,忽然想起了奥维,那位前御卫军最高长官。   在数日前接到陛下将其调往北地镇守边域的命令时,那个骑士攥紧到勒出青筋的手背,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   都说那朵特洛维亚的蔷薇依附王座而生   但当上一任守护者坠落之后   自有新的守护者登上王座   更像是,那王座,本就是为了守护/囚禁蔷薇才能一直存在。   ……   埃瑞尔将那些他自己都不懂的复杂情绪死死地锁在心底。   在旁人面前,他依然总是与迦诺尔争锋相对,一次次毫不留情的冷嘲,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身为背叛者的迦诺尔的不喜。   直到那一夜。   利刃撕裂空气。   寒光破空呼啸而来。   “迦诺尔躲开——!”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   他看见利刃贯穿了迦诺尔的胸口。   他看见喷溅出的鲜血染红了一旁的白玉石柱。   他屈膝跪在一旁,从那单薄的身体下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跪在地上的膝盖。   他的手按在地上,没有伸手去碰。   碰不到,不敢碰。   从始至终,他都碰不到那个人。   到了最后,他的手指唯一能碰触到的,只有从那个人身体里渗出后流淌到他身边来的鲜血。   他看见那眸中的月光渐渐淡去。   他听见那微弱的呼吸声一点点消失。   直至一切死寂无声。 第94章 第 94 章:那便是第二世最终的结局——“对不起,我不会放开你”   ……   ‘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他又一次如此询问着。   ‘……会的。’   那个人怔了一下,最终如此微笑着回答。   但他知道,那是谎言。   是迦诺尔的谎言。   只是,哪怕知道那是谎言,他也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询问,只为了从迦诺尔口中听见这个谎言。   ……   迦诺尔的心里从来没有自己。   哪怕已从迦诺尔那里得到了‘恋人’之名,甚至这‘恋人’之名还是迦诺尔主动要求。   哪怕他无数次亲吻着那因他而绽放开殷红痕迹的唇瓣,将那因他而发颤的纤细身体紧扣在怀中。   莱维也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或者该说,不只是他,其他人也一样。   迦诺尔心里谁都没有。   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隐约发觉,迦诺尔对于任何事、任何人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如同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迦诺尔的周身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琉璃珠,将其包裹在其中,让其与这个世界隔上一层透明的琉璃。   那层琉璃似乎坚硬,却又脆弱易碎。   而迦诺尔就在那层透明的琉璃之后,用那双与琉璃珠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眸注视着琉璃珠外的世界。   那朵纯白的蔷薇沐浴在阳光雨露之下,恣意绽放。   娇嫩的花瓣在光芒中干净得近乎透明,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它就在眼前,一直在眼前,仿佛是伸手可及。   可是伸出手,碰触到的永远都只有那层带着凉意的透明琉璃。   迦诺尔一直都是明亮的,透明的。   他的笑容就如同其灿如阳光的金发般,让黑夜都在它身前退去。   他的目光似温软流淌而下的月光,柔和而不灼人。   但莱维很早就察觉到了,迦诺尔那笑容之下隐藏着的极深的不安感。   那总是习惯性地双臂环住屈起的一膝的坐姿,那总是弓身蜷起得如弯月的睡姿,无一不在昭示迦诺尔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安。   莱维不知道迦诺尔的不安感是从何而来。   但他知道。   迦诺尔对什么都不在意。   但唯独,对王座有一种强烈的执念。   那种执念却又与其他人对王座的野望完全不一样,那从来都不是觊觎王座的执念。   迦诺尔所执着的,是让身为第二皇子的他登上王座。   莱维一直有一种感觉。   对迦诺尔来说,‘他能登上王座’是比什么都还要重要的事。   迦诺尔之所以一直待在他身边,都是为了‘让他坐上王座’。   为了达到这个执念,迦诺尔会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所以,他卑劣地利用了这一点。   在他装醉连哄带骗将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夜之后,在察觉到迦诺尔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而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他开口了。   他说他想和伊萨好好谈谈,他说他不想和伊萨争斗。   果不其然,迦诺尔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不愿与伊萨争斗,这便是意味着,他无法坐上王座。   他隐约猜到了迦诺尔似乎对他和伊萨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   虽然不知道迦诺尔到底是怎么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误解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时利用这一点。   于是,为了防止‘他因私情放弃与伊萨争斗’,如他所想的那般,迦诺尔为了阻碍‘他和伊萨的感情’,以难得强硬的姿态阻止了他与伊萨的联系,并因此成为他的恋人。   他终于得偿所愿。   是的,得偿所愿。   但并非如愿以偿。   他是迦诺尔的恋人,他得到了可以肆意亲吻那双剔透的青晶闫眼眸、花瓣般红唇的权利,他可以在每个深夜吻走怀中人泛红眼角的泪痕。   但他知道,他的手依然没有穿过那层透明的琉璃,在纯白的花瓣上染上哪怕是一点属于他的颜色。   人性总是贪婪而不知餍足的。   年幼的时候,他只是想着,能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好。   长大一点,他又忍不住想着,让这个人多看自己几眼就好。   再后来,他想,要是迦诺尔能只看着自己,只对自己笑,那该多好。   ……   他的欲望无止境地在海底陷落,永远也落不到底。   哪怕此刻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人,得到了他所想要的‘恋人’之名。   可他发现他不仅仅没有丝毫的满足感,反而因为得到‘一部分’让欲望越发疯狂地膨胀,越发的贪婪。   贪婪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地步。   不够。   完全不够。   怎么都不够。   再多一点。   他想要更多、更多的……从迦诺尔那里得到更多属于他的东西。   说不清为什么,莱维心底深处总是有着隐隐的恐惧感。   哪怕迦诺尔就在被他紧拥在双臂之中,哪怕他的手死死地扣住那纤细的手腕、脚踝,他依然有一种无法抓住怀中的人的不真实感。   唯有那发着颤的声音叫出他的名字时,唯有深深地感受那几乎融化在一起的温暖时,才能勉强安抚他心底那种未知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迦诺尔哪怕在最迷乱甚至于失神的时刻,那蒙着水雾的眼中始终都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的痕迹。   在他们之间,迦诺尔总是清醒的。   迦诺尔看着他的,从来都不是看着恋人的眼神。   心底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强。   那种抓不住的不真实感也越发强烈。   无论在何时,无论在做什么,他总是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或是抬头的第一眼就去寻找迦诺尔的身影。   “你总是喜欢在抬头的第一眼就找我,好像再迟一点就找不到了一样。”   迦诺尔曾经如此笑着对他说。   “现在已经这么大的个子了,还像小孩子一样黏人的话,会被你的侍女们嘲笑的哦。”   “嗯,不止黏人,如果找不到的话,还会哭。”   “……身为皇子,好歹要点脸。”   “不想让我哭的话,就一生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躺在迦诺尔膝上,很不要脸地用自己的脸蹭着迦诺尔的掌心撒娇。   “不可能‘一生’吧。”   迦诺尔低头看着他,神色不以为意。   “‘一生’实在太长了,谁能保证呢。”   “你不能保证也没关系。”   他按住了那只想要从他颊边离开的手。   他对迦诺尔笑,杏仁的眼弯成弯弯的弧度。   “反正,我这一生都不会放开你。”   迦诺尔看着他,眨了下眼,仍旧是不以为意地移开了目光。   或许在迦诺尔看来,他不过只是顺口一说罢了。   听过了,也就过了,不会放在心上。   ——我不会放开你——   迦诺尔想让他坐上王座。   他想让迦诺尔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必须做到。   所以,这些年来,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对手伊萨的强大。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身为他双生兄长的伊萨的可怖之处。   所以他拼尽了全力。   但最后他还是输了。   输给伊萨。   输得彻底。   ………………   所有人都知道,特洛维亚第二皇子莱维狄亚是一名英姿勃发的青年。   他有着清俊的面容,身姿挺拔如青竹。   他的笑容就如同秋日高爽时明亮的太阳,明朗而灿烂。   他的性情就如同他那双似倒映着湛蓝青空的湖水的蓝眸般,清澈而又温柔。   但唯有莱维自己知道。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只是一个很会伪装的人。   那沁蓝不仅仅只是清澈见底的湖水的颜色,亦可以是深邃莫测的海洋的颜色。   只是因为迦诺尔喜欢他的温柔,那么他便成了一个温柔的人,成了众人眼中清澈而又温柔的皇子。   而伊萨……与他完全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是与他彻底相反的极端。   ——那就是个疯子!   无数人都如此痛斥着,但伊萨依然是我行我素,对他人的叱骂毫不在意。   虽然面容俊美绝伦,但一身戾气凌人。   他的疯狂,他的暴戾,让人闻之色变。   他性情冷酷、手段毒辣,对待敌人尤为残忍。   他是让人仰慕而又恐惧的存在。   伊萨行事总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厉,对一切都无所顾忌。   他的眼冰冷如无机质的黑曜石,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   他所在的战场上,胜利之下总是血流成河。   而他的目光从来都不去看踩在自己脚下的尸山血海。   ——伊萨是疯狂的,而莱维一直都知道伊萨是为何而疯狂。   或许在这个时候,他就隐约有了预感。   他有所顾忌,他有太明显的弱点,   他赢不过伊萨那种仿佛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当他们那位名义上的父皇突发恶疾意外病逝时,伊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动了凶猛地袭击。   那一晚,王城血流成河。   他终究还是在措手不及之下落败。   而后,被囚入地牢。   ……   地底之下,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光线微弱到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甚至于心跳声。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带着寒意的锁链缠绕着他的手腕,那股属于地底之下的阴冷寒凉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身。   那黑铁锁链之上,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线条雕琢出繁杂的纹路。   那是封印的符文纹路。   只要他稍一调动魔力,手腕上锁链上的符文纹路就会亮起幽青色的微光,将他的魔力压制下去。   他试探了一次之后,便不再做无用功。   他平静地任由锁链将其锁在石壁之下,在黑暗中睁着眼。   在阳光之下时,他的眼是如湖水一般清透的沁蓝,像是在水底透过漾动的水面所能看到的明亮晴空。   而此刻在黑暗之中,像是黑意渗入其中,他的眼像极了透不进一丝光的海底深渊,暗沉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的暗蓝。   他在地牢里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那一天,他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垂下眼。   他想,他们来了。   …………   燃烧起的火光映在四周撑起穹顶地牢的圆柱之上,映在缠绕在圆柱而后在地面上四面八方汇聚在被囚之人身上的漆黑锁链上。   锁链上细而繁琐的符文纹路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莱维平静地靠坐在石壁之前,仰着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伊萨。   火光映红了他半边的颊。   他听见伊萨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你就非‘他’不可?”   被掐住的下颌在隐隐作痛。   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黑眸冰如寒石。   伊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但他却能听见那不变的声线下所隐忍着的东西。   他抬起手。   缺乏血色而显得苍白的手抓住了伊萨钳着他下颌的那只手的手腕。   缠绕在他手腕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动着,发出铁器摩擦石板的声响。   他与伊萨的目光对视数秒。   而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笑着说:“非‘他’不可的……难道不是你吗?”   他清楚地看见那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伊萨在想什么。   既是源于双生子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也是因为,伊萨想的,正是他所想。   所有人都说他和伊萨的性情南辕北辙,如同白日与黑夜的极端。   但唯有他们彼此才知道,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相似到所渴望的都一样。   相似到想得到渴望之物的手段都一样。   落得此刻的境地,他对伊萨没有怨恨。   因为他很清楚。   如果易地而处,是伊萨抢先一步得到迦诺尔,他也会如伊萨一般用尽手段,近乎疯狂地将迦诺尔从伊萨那里抢夺到自己身边。   而如今……   …………   时隔数日之后,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迦诺尔。   当那明亮的金发出现时,暗沉的地牢也仿佛化为了清透的天空。   当那晨曦青空的眼眸看过来时,世界都仿佛变得明亮。   他目光柔软地看着走到他身前的人,神色平静地倾听地从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唇中说出的残酷的话语。   “抱歉,莱维,我不会选择失败者。”   我知道。   “我想要的,是能坐在王座上的人。”   我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丢弃我。   我知道你会去到伊萨的身边。   他平静地目送迦诺尔转身离去。   同时,他也看见伊萨的眼微微一动,眼角余光掠过离去的迦诺尔的侧影。   那目光中尽是压抑之色。   明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人,可是伊萨的眼神却比以前还要暗沉,仿佛永远都迎不来黎明的黑夜,仿佛永远也沉不到底的深渊。   那双冰封的黑眸之下,是躁动翻腾的岩浆。   伊萨嫉妒着他。   如同他一直嫉妒着王座一样。   当初迦诺尔为了王座选择了他,所以,同样的,现在也为了王座放弃他,选择伊萨。   对迦诺尔来说是这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我知道,当我落败时,就是我失去你的时候——   【是啊,你只是他的棋子】   突然在脑海中出现的声音让莱维的眼角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心脏随之蓦地猛跳了一下,凶猛到几乎要撞破他的胸口,就此破胸而出。   【没用了,就会毫不留情地被丢弃】   一种熟悉的痛楚以心脏为中心,在转瞬间顺着血液向着身体的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那是很久以前,他身体里的魔力最初爆发出来时的痛楚。   这种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的疼痛像是潜伏已久的毒液,这一刻在他身体里瞬间泛滥开来。   【你以为你得到过他吗?】   整个身体在发烫,身体里的血液在发烫。   像是岩浆在他的身体里流淌着。   像是毒液腐蚀血脉。   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虫啃噬着血肉,钻入骨髓。   摧心蚀骨。   这是……他很久以前曾经感觉到过的……魔力濒临失控的前兆——   【从来都没有。】   【他从来都不属于你。】   手死死地扣紧胸口,那种几乎想要抠掉血肉的疼痛让他急促喘息着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抽动。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底,那瘆人的赤红色已侵蚀了所有的蓝意。   那甚至不是以往使用魔力时火焰的红色,而是如血一般的赤红。   【想真正得到他吗?】   【想让他彻底属于你吗?】   整个身体如同身在烈火之中被焚烧着。   被血色染红的视野一点点变得模糊。   被极端的热意腐蚀的脑子恍惚中一点点化为空白。   脑海中仿佛只有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是魔鬼的诱惑声不断地在脑海之中回响。   最终吞噬了他全部的意识——   【……把一切交给我】   地牢里的气压一凛。   气氛陡然变了。   原本只是紧绷的空气像是突如其来被某种瘆人的气息入侵,强烈的压迫感几近令人窒息。   咔嚓。   那是缠绕在莱维手腕上的锁链碎裂的响声。   锁链上那一道道激烈地泛着青光的纹路不堪重负,破裂开细细的裂缝,最终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哗啦一声掉落在地。   莱维睁开眼。   漆黑的额发被无形的气流掀起。   拂动不休的黑发之下,原本冰蓝色的瞳孔像是被鲜血浸染的海水,成了一片血海。   那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血色。   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死寂,万物皆映不入其中。   几乎是在睁眼的一瞬间,他已向着地牢那唯一能漏入月光的铁窗的方向转身而去。   迦诺尔就站在窗下,背对着他。   月光在其身上落下银子般细碎的光泽。   无形的气流环绕在莱维的周身。   他伸出手。   挂在地牢对面石壁上的那一排长枪利刃猛地一震,眼见着一柄长剑脱开扣锁,在空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度,落入他伸出的手中。   地牢的火光中,那剑刃闪动着铁刃特有的冰冷光泽。   在众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在长剑划开的破空之音中,刺向前方,刺向迦诺尔的后心——   “!”   在眼前掠过的剑光让伊萨的瞳孔剧烈地一缩。   一簇焰色随着魔力的溢出陡然从他墨色的眼底蹿起。   漆黑的眸化为火焰的色泽,魔力汹涌而出,形成一簇强烈的飓风气流,在顷刻间就追逐而上。   那凶猛的魔力化为一道道无形的锁链缠绕上前方莱维,缠绕上其的手,缠绕上那刺向迦诺尔的长剑。   眼看着疾驰的长剑在空中微微一滞,如同突然陷入泥淖中,似乎要悬停在空中——就如同多年前那只在伊萨的魔力之下悬停在迦诺尔胸前的利箭一样。   但它终究没能停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到足以让普通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直压而下。   那剑尖只微微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阻碍它的魔力被撕裂得粉碎。   两股同出一源的魔力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空气在剧烈地颤抖。   气流在地牢中爆开,力道之猛,竟是让一旁巨大的圆柱都裂开数十道裂口。   那接连不断的破裂声让人一种地牢随时都会在这股强大力量对撞中坍塌下来的惊惧感。   空旷的地牢里掀起一阵飓风,向着四面八方喷开。   压得人难以呼吸。   在这股强大的压迫力之下,几乎让人五脏六腑都因此而颤抖。   可是伊萨硬生生从抗住了那股可怕的力量,穿过这一道魔力形成的飓风追上了莱维。   深色的披风被狂乱的气流自他身后高高地拉扯而起。   那汇聚成飓风的魔力如一道道利刃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在他的脸颊、他的手臂上、腿上,乃至于整个身体切割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   淡紫色的发带被割裂,鲜血在风中飞洒,染红了那凌乱地散开的漆黑长发。   本就极薄的唇此刻更是薄如刀锋,伊萨细长的眼角痉挛地跳动着,他竭力伸向莱维的那只手的手臂上更是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筋——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能抓住——   哧。   极轻的。   在此刻碎石滚落的地牢中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伊萨极其熟悉的,铁刃刺透肉|体的闷响声。   下一秒,浓郁的鲜血的气息掠过他的鼻尖,在整个地牢里弥漫开来。   …………   ‘这一生你都会一直待在我身边,是吗?’   ‘一生实在太长了,谁都不能保证啊。’   ‘不用你保证。’   ‘嗯?’   ‘……只要我不放开你,就行。’   …………   慑人的血红色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瞳孔中退去。   然后,那血色尽褪的眼眸中映入了满目的鲜血。   莱维怔然站着。   沿着剑刃流淌下来的鲜血,用奇异的温暖包裹住他握在剑柄上的冰凉的手指。   他看见了倒映在染血的剑锋上的自己的影子。   ——那是他最阴暗的渴望,最黑暗的欲望,被彻底释放出来的最为丑陋的模样。   他伸出手,接住迦诺尔向后跌落而下的身体。   那个柔软的身躯落入他的怀中,就像以前一样。   但是这一次,长剑穿透了这个柔软的身躯。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迦诺尔蜷缩在他怀中,睁着眼看他。   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揪住他被血染红的衣襟,似乎想要倔强地说出些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轻声说。   声音很温柔,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温柔。   他抱着迦诺尔,他的右手还紧握在迦诺尔身后那把刺进其后心的长剑的剑柄上。   他的睫毛垂落下来,眸中是冰蓝融化开的柔软。   散落下的漆黑额发的阴影笼罩在他的眼上,在那片冰蓝中溺下陷落的旋涡。   他说:“对不起。”   攥着剑柄的右手忽猛地用力。   自迦诺尔身前透胸而出还在滴血的剑尖猛地向前,深深刺进他自己的胸口,刺进胸口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下一秒,从他的心脏里汹涌而出的魔力在顷刻间将长剑化为粉末。   银子般细碎的月光映得那在空中飞扬散开的粉末如散落的星尘般,闪闪发光。   莱维安静地垂着眼。   从他胸口涌出的鲜血和从迦诺尔胸口涌出的血融化在一起,将那散落了一地的金色长发也染红。   殷红的液体带着温热的触感,环绕在他们周身,仿佛让他们的身体一同融化在地面这片血泊之中,融为一体。   ——对不起。   ——我说过,我不会放开你。   …………   那便是,第二世最终的结局了。 第95章 第 95 章:“和我私奔,埃瑞尔。”   哈亚城被洪水吞噬后已过了两日。   原本宏伟的城市被洪水从地面上抹去了绝大部分的痕迹,只剩下极少数坚硬的石质建筑的废墟在满是沟壑的地面上倔强地挺立着,向众人昭示那座曾经繁荣的城市的存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哈亚城中的居民因为即使被疏散出城,而存活下来大半。   并非如同前两次一样,数万条性命,和他们的城市一起全部被洪水吞噬。   ……   哈亚城的下方。   洪水已经过境,地震的余劲也已经消失,那条暴动起来冲毁哈亚城的伊莱斯河也已恢复了常日的平静。   它在自己的河床里缓缓地流淌着,温柔而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两日前暴动时那摧毁一切的可怖模样。   但河床两侧被冲垮的崖壁、折断或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以及大量乱七八糟的堆积物,所有残留下来的痕迹都在告诉众人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烈的事情。   正午时分,骄阳当空,但是依然有不少人顶着火辣辣的阳光在这一段狼藉的河岸边忙碌。   洪水在冲垮哈亚城的同时,也将那些富庶之人的财物甚至于某些藏在地窖深处的珍贵宝物一并冲了出来。   这两日里,数不清的东西从上游被冲下来,有些在河水里漂浮着,有些随着水流变小就搁浅在了河岸边。虽然大部分是残砖断瓦、石块断木,但其中也零零碎碎地夹杂着一些值钱之物。   于是,住在伊莱斯河附近的人自然是闻风而动,跑来搜寻一些好东西。   昨日听说有人打捞起一些金银饰物,更是让一众人红了眼,今日越发鼓足劲儿在河边搜寻、在河水里打捞着。   此刻这几个人同样也是来撞运气,看看能不能凭此大发横财。   他们有的在河岸边的淤泥里搜寻着,还有两人在河边费劲地扯着网。   这两日里,他们用这个网从河里拦下来一堆从上游漂下来的东西,只是大多都是不值钱的破烂,所以众人此刻都没对网中之物报什么期望。   有人刚在淤泥里扒拉出一个看上去像是镀金的装饰物,突然听到同伴那边突然爆发出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真捞上来什么好东西。   他赶紧将镀金饰物往怀里一踹,转身就赶过去看。   “这是——”   “嘿!好东西啊。”   “没错,这要是遇上识货的,卖出去得到的钱物绝对够我们兄弟下半辈子的花销了。”   “不过,老大,这样子……看着不太好哎,该不会在卖出去之前就没了吧?”   “这种货可是极为罕见的!要是这没了那就亏大发了!”   “啧,今天就别捞了,赶紧回去,趁还活着,你们都给我四处打听一下,赶紧找个出得起价的肥羊……呃,是货主。”   …………   艾莫城,是一个位于哈亚城下方的城镇。比起富裕而又繁荣的哈亚城,它很不起眼。   这座城市虽然也在伊莱斯河的流域之中,但是它没有像哈亚城一样让其贯穿自己,而是坐落于河流一侧偏高的地方。   正是因为此,这次伊莱斯河洪水泛滥并没有给它造成危害,反而有不少人跑去从河里打捞东西而从中获利。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小半截已经落入了地平线,风刮了起来,吹走了白日时的燥热,让地面上凉快了不少。   光线一点点黯淡了下来。   眼看城门就要关上,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远方的大道上数匹骏马正向此处飞驰着,马背上的数名骑士皆是一身黑青色皮甲。   到了城门口,领头的骑士一勒缰绳,抬手向守门的卫兵出示了一块令牌。   卫兵赶紧躬身行礼,任由那数名骑士骑马进入城中。   而就在这几名骑士入城时,城门口的一旁,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盯着领头的骑士,眼睛发亮。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尾随了上去。   男子在城门这里遵守了一下午,看着无数人出出进进,他各种挑挑练练,掂量来掂量去,硬是没找到他心目中的肥羊。   眼看城门就要关上,他要无功而返,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数名骑士让他顿时大喜过望。   尤其是领头的那名骑士,虽然身着不显眼的黑青色皮甲,但是从皮甲下露出的珍贵的内衬衣料、耳朵上的耳饰以及那人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气势,男子就能猜到这位骑士一定是一位贵族。   既然是贵族,那就肯定有钱。   但看上去又不像是那种有权有势的大贵族,那些大贵族出行可不会这么寒酸,所以男人估计这个骑士就是个稍微还行的小贵族。   但,嘿!这样的人正好就是他的目标!   幸好城镇的道路上此刻人正是多的时候,那几名骑士虽然骑着马,但是速度很慢,让他能顺利跟上。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那几名骑士分开了,而他看中的那个冤大头领头骑士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   觉得这正是好机会的男人自然马上跟了进去。   然而,他刚一进去,闪着寒光的利剑立从阴影里刺出,一下子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被他跟踪的那个骑士俯视着他,一双眼亮如此刻夜空上点亮的晨星,锐利得让人心底生畏。   “等、等一下,误会!”   心知对方发现自己在跟踪了,男子慌张地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害人的心思。   “我只是来找你,呃,那个,想卖给你个好东西。”   身型比他高大得太多的骑士微微眯起眼。   他的身后还背着一柄长弓,弓身在黑夜中折射着一点寒光。   他现在只是拿剑抵着对方,是因为对付这种小喽啰用剑就够了。   被对方盯得心里发憷的矮小男子赶紧继续解释:“我真没其他意图,就是,那啥,这位大人,我看你是贵族,出得起好价钱,我这里有个,嘿嘿,真的是好东西。”   他挤眉弄眼的,满满都是猥琐之色。   “大人,想要美人吗?绝世美人哦~~”   他抬手比了个数。   “这种绝色美人,平时您想用钱买都买不到,但大人您运气好,我们这里……唉?大人?大人!别走啊!”   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暗中跟踪自己的猥琐家伙竟然是为了向自己兜售什么美人,骑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转身就走。   他现在可没空搭理这些生存在城市鼠洞里的宵小之徒,他现在心急如焚,只想尽快前往城主府,要求其协助寻找迄今为止依然下落不明的那位……   “大人!绝对是绝色啊!我不骗你啊!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眼见肥羊甩脸要走,矮小男子急了。   “光是那一头金发简直就跟刚升起的太阳一样金灿灿的,还有那脸——简直了——我特么都形容不出来——”   刚刚正打算离去的那名骑士脚步蓦地一顿。   他转身,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瞥向男子,浓眉拧得死紧。   那双锐利的眼中光暗闪动着,像是思索,又像是在审视。   “嘿,大人,我绝对没骗你,绝对是物超所值的,要不是眼看着——”   【眼看着活不了多久】   差点说漏嘴的矮小男子赶紧闭嘴。   但是当他看到那名贵族骑士在犹豫稍许之后,迈步向自己走来时,顿时又得意起来。   总之,他先把人忽悠去。   他也不怕这人忽然翻脸。   他们这群人可是本城的地头蛇,他一个人不敢和这个小贵族对上,可等他把这人引进了他们老窝,在他们的地盘上,难不成这人还能一个打他们三四十个?   一想到这里,男人又不由得痛心疾首起来。   若不是急着卖出去,价钱起码也翻上十倍二十倍。   要不是眼看着那美人一脸死气沉沉似乎是活不了几天,他们也不会急着到处找有钱的冤大头——还必须找外地的。   虽然他们早已习惯拐卖人口,但是这次毕竟坑一次就跑人的,货卖出去死活他们概不负责,他们虽是地头蛇但也不敢惹本地那些有钱有权的啊。   …………   ……………………   洪水呼啸着冲击而来,铺天盖地,如同天空崩塌,轰然坠落在大地之上。   汹涌的水浪席卷着,吞噬了四面八方所有的光。   他整个人落入水中,耳边只有轰隆的水声,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压下来,笼罩着他,将他和世间的而一切都隔绝开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上一世的最后一样。   在胸口蓦然遭受到那冰冷的刺痛之后,黑暗迅速笼罩下来,遮挡住他的眼。   恍惚之中,只能听见抱着他的莱维最后那一句异常温柔的声音。   ‘我知道。’   ‘对不起。’   你……   最后一刻被黑暗淹没的视野中,他看见的,是那还滴着血的剑尖刺进了莱维的心口。   你——   细密如蝶翼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微微睁开。   他感觉自己在漆黑的梦境中挣扎了许久,整个人如同深陷泥淖,怎么都挣脱不开。   现在,终于睁开了眼,从梦中醒来。   视野还是模糊不清的,看不太清楚,就像是梦中一样。   可是又和梦中的最后不一样。   他的眼前,干干净净的,没有噩梦中最后那满目的血红。   迦诺尔看见的,是落入他眼底的跳跃的昏黄火光,还有那一张虽然在这一世三年多未见、却在梦境的上一世结束时刚刚见过的熟悉的脸。   视线还很模糊,但是在火光的照映下,他勉强能分辨出眼前男子的轮廓。   他张了张唇,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埃……瑞尔?”   “啧,一如既往的不听人劝啊。”   埃瑞尔低着头和他对视,英朗的剑眉上挑了一下。   口吻一如既往带着几分玩味之意。   “明明前一分钟才跟你说过,先不要醒来。”   “……什……么?”   视线都是模糊的,更别说其他的。   刚从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真实中挣扎着醒过来,脑子如同浆糊一般,一时间竟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现在……是在被莱维一剑刺穿胸口的上一世之后,还是和伊萨一同被洪水吞噬的现世之后?   身体沉重得近乎麻痹,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勉强睁着眼,勉强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   “我……”   “行了。”   埃瑞尔哧了一下,眼神似笑非笑。   “别想了,本来脑子就不行,现在更是废了。反正就算你醒来也什么都做不到,现在就给我继续睡吧。”   “…………”   浑身都没什么知觉,头晕沉沉地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硬生生拽下去,无法运转。   刚才勉强说出几个字已经耗尽了迦诺尔全部的力气,竭力才睁开的眼此刻重得在不断地下坠。   恍惚中,他再一次闭上眼,再一次陷入沉睡。   男人的唇角还保持着刚才哧的一声时,看似悠闲而又玩味地上扬的弧度。   但是,在迦诺尔闭上眼的一瞬间,在男人抬眼的一瞬间,那眼神陡然变了。   那点玩味之意陡然化为让人心悸的寒意。   在刚才对话的数秒里收敛起来的杀意再一次毫不客气地迸发。   在刚才睁眼的数秒里,被埃瑞尔横抱着从而视线只能看着上方的迦诺尔看不到,抱着他的男人脚下所踩着的一地的鲜血。   现在闭上眼再一次沉沉睡去的迦诺尔更看不见,此刻这座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房间里面的死尸皆是一剑断喉、或是一剑穿心,死得干净利落。而房间外墙上,甚至有七八具尸体是被几只利箭硬生生地钉在窗子和墙上,一个个面色狰狞,死状尤为可怖。   埃瑞尔的裤子上、护腕上、身上的皮甲上都有被溅上去的血迹,但唯独被他抱在怀中的迦诺尔身上干干净净的,哪怕是如瀑布般散落的金色长发上也没沾染上哪怕是一点的血迹。   从那些死尸中流淌出来的鲜血在这个房间的地面上汇成了一个浅浅的血泊,将将盖住了埃瑞尔漆黑长靴的靴底。   当他迈步向外走去时,脚下的血泊就随着他靴底的踩踏荡开一圈圈的血纹,溅起血花。   他的双臂稳稳地抱着迦诺尔,从屋里屋外那一地的尸体之中走了出去。   从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的火光映着那高大的身影没入夜色深处。   …………   ………………   他看见了从自己胸口刺出的剑尖。   穿胸而过的冰冷顺着血液迅速渗透了整个身体,寒意冻结了躯体。   喉咙被涌上来的血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抱着自己的那个人的衣襟。   你——   ……   莱维!!!   迦诺尔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之处是泛白的屋顶,正午时分灼眼的阳光从天窗上照下来,映入他的眼中。   强烈的光的刺激让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好几下。   他躺在床上,强烈的心悸压住他的身体,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急促地喘息着。   好一会儿之后,迦诺尔才终于缓了回来。   他勉强抬起手,搁在脸上。   手背挡住刺眼的阳光,也遮住了迦诺尔的眼。   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上微张着喘息的唇,没了常日的淡粉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迦诺尔闭着眼,轻轻地喘息着,关于上一世的最后——那曾经模糊不清的记忆此刻终于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是莱维啊。   他一直以为,上一世杀他的人是伊萨。   因为伊萨不能接受他与莱维的关系亲密胜过自己,所以杀了他,甚至还要当着莱维的面,从而彻底绝了莱维的心思。   但不是。   最后刺出那一剑的,是莱维。   是在上一世作为他恋人的莱维。   迦诺尔挡在眼前的手用力攥紧,本就不怎么听使唤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发抖。   ……莱维杀了他……   ……因为他背叛了他吗……   迦诺尔翻了个身。   他侧着身,之前挡在眼前的手落在床上。   他的身体蜷缩着,蜷得很紧,屈起的膝几乎碰触到他的额头。   那姿态像极了一枚尚未孵化的白卵。   凌乱的金发散落在他的颊上,折射着刺眼的阳光泛出明亮至极,却是越发将那苍白的侧颊衬得近乎透明。   攥着床单的手指缠绕着几丝金发,指尖淡得像是一触及碎的琉璃。   虽然微睁着眼,但那散落着的浓密金发掩住了他的眼,哪怕阳光明亮,也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神色。   房间里异常的安静,炽白的阳光将房间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迦诺尔静静地看着那点点灰尘在阳光中如星辰碎屑般浮动着。   他的脑中空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想什么,或许是什么都不想去想。   一种深深的疲乏感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让他不想动弹。   真安静啊。   他想。   真想就一直这样安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做。   他闭上眼。   如果能一直安静地躺着,或者干脆就一直沉睡下去……   “赖床也得有个限度。”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   依然是那种习惯性地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口吻。   站在门口的埃瑞尔敲了敲门栏,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房间里沉闷的寂静。   “差不多就得了。”   “你还是老样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全然不顾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埃瑞尔一边迈开腿往床边走,一边数落着。   “不让你醒的时候非要醒,可以醒了又怎么都不醒。”   埃瑞尔这几日简直是度日如年。   虽然被他救了回来,但是迦诺尔一直在沉睡着。   那脸色惨白得可怕,身上冰冷得几乎没什么热度,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属于活人的生气。   看得让他又是心惊又是心慌意乱。   迦诺尔两三天没睁眼。   他守在旁边跟着两天三夜没合眼。   直到此刻看到这人终于醒来,他高高悬着的心脏才终于缓了口气,落下来几分。   这事他自然是不可能在迦诺尔面前表露出来的,于是习惯性地用讥讽的话语来掩饰自己松了口气的心思。   他还想再多说几句,但目光和那双天青色的眼一对上,喉咙就不由得一堵。   或许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迦诺尔的眸中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或明或暗的光影在瞳中交错着,泛着像是破碎的琉璃般的光泽。   只看上一眼,心里不由得就重重一疼。   “算了,别多想,虽然行为鲁莽了些,但也因此让哈亚城里大多数人得意逃出生天……挺厉害了。”   埃瑞尔有些别扭地补上最后一句话。   他并未离床太近,更没有试图伸手去碰触床上的人。   床上那人的肤色一直都是白皙的,但此刻却不是他记忆中那种如珍珠般温润的柔白。   此刻迦诺尔的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甚至能看见从金色发丝中露出的纤细颈脖那雪色肌肤下淡青色血管的痕迹。   没了血色的唇上的淡粉色近乎于无。   那朵病弱的殊色蔷薇安静无声,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花瓣轻柔地垂着,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凋零坠落。   强忍住想要碰触的冲动,埃瑞尔脚下一步未动。   他就这么站在离床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再度开口时没了习惯性的嘲讽口吻。   “你不用担心第一皇子,那位也已经找到了,虽然还没醒,不过医师说身体没有大碍,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那些逃出来的哈亚城的城民,已按照陛下的命令疏散安置到附近的城镇。”   “总之,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情。”   “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身体好点后,我就护送你回王城…………喂!!!”   埃瑞尔因为迦诺尔醒来刚缓下来的一口气在这一瞬间又高高吊起。   当其说出‘护送你回王城’这句话的瞬间,原本垂着眼安静地蜷在床上的迦诺尔突然手一撑,硬生生将撑起身体,腿往床沿一放就要下床。   只是他的身体本就虚软无力,刚撑起身体,手就是一软。   可他一只腿已放下了床,赤脚脚尖已踩在地上。   那撑起上半身的手一软,下了半截床的身体顿时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原本站得离床一段距离的埃瑞尔一个箭步跨过去。   手一伸,一把将迦诺尔接住。   “你——!”   埃瑞尔气得够呛。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就非得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一摔,万一又摔出什么好歹,我——”   他气急的斥责声在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怎么向陛下交代?”   被及时扶住的迦诺尔坐在床沿,还保持着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腿侧在床上的姿势。   他的头靠在扶住他的埃瑞尔的胸前。   刚才突然剧烈的动作让他此刻急促地喘着气。   ……不想回去……   稍许之后,迦诺尔抬起头。   ……不想见那两人……   手还抓着埃瑞尔扶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臂上,迦诺尔仰起脸。   “还记得当初在沙漠里我问你的那句话吗?”   埃瑞尔呼吸一滞。   当初沙漠里的那句话——   “和我私奔,埃瑞尔。” 第96章 第 96 章:迦诺尔成功勾引并驯服护卫犬一只【不   迦诺尔安静地蜷在床上,额头抵着膝。   他没有闭上眼,只是微微地睁着,细密的浅色睫毛在他微睁的瞳上落下一点朦胧的影子,像是在他青空似的眸底浮动的云层。   那没了血色而极淡的唇抿着。   那抿紧的唇、攥着床单的苍白指尖,还有像是小孩子般蜷缩在母亲怀中寻求依赖和抚慰的缩成一团的姿势,让人看一眼,就不由得心软得厉害。   ……   去他妈的!   垂眼伤感了不到一分钟的迦诺尔睁眼,眼中冒火,怒而咬牙。   伤感什么?   有什么好伤感的?   自己跳个反怎么了?   分明是那两个家伙狼狈为奸,把他折腾得死了一次又一次。   更何况那俩家伙不管谁赢谁输,最后还不是会在折腾一番之后冰释前嫌,最后一上一下携手治国。   所以就算自己不跳反,最后莱维从了伊萨,自己还不是一样自动归到伊萨麾下?   他不过是跳过中间的步骤直接达到结果了而已,怎么就不可饶恕了?怎么就让莱维那家伙亲自动手捅剑才能泄恨了?   结婚了都能离,恋人而已,还不让分了?   怎么?分个手而已,还得以死谢罪?   ——反正迦诺尔坚决不承认自己所作所为是会让人恨到捅刀子的渣男行径。   纯粹是那两个家伙都太过于小心眼了。   以及,莱维实在太会伪装了。   如果说伊萨本身就是煞气外露,那莱维就是切开黑麻麻的。   那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他明明知道第一世的结局、知道莱维真发狠起来一点也不比伊萨逊色,却还是不知不觉之间就放松了对莱维的警惕心。   最后落得个被其一剑穿心的惨烈下场。   ……行吧。   行吧。   你们厉害,你们都是狠人。   我玩不过你们。   我不玩了!   迦诺尔郁闷地想着。   本以为这次躺平摆烂不闻不问不管事,远离那两人,应该能苟下去。   但是身在局中,他最后还是身不由己地被迫卷入了旋涡之中,竟是差点死得比前面两次还早。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有办法能直接跑路的话……   “赖床也要有个限度。”   那一贯带着嘲讽意味的熟悉声音突然传来,迦诺尔下意识抬眼,目光和站在门口的埃瑞尔对上。   埃瑞尔脸上看似流露出一丝不耐之色,但是在目光和他对上时,蓦地游移了一下,像是不太敢和他对视。   但下一秒又转回来,落在他身上。   迦诺尔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失落下来。   不行。   这个人……埃瑞尔是伊萨的心腹下属之一,所以……   ……嗯?   不对。   好像不对。   和前一世的记忆混淆了。   这一世的埃瑞尔似乎没有效忠伊萨。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在沙漠的事情解决后,埃瑞尔就被调入了凯沃尔的麾下,成为了近卫骑士之一。   身为皇帝亲卫的他不可能和身为皇子的伊萨有私下联系。   迦诺尔有些困惑。   在昏睡不醒的这段时间里他陆陆续续梦到了一些前一世的事情,但是现在醒来后,他隐约觉得,这一世似乎有很多事情都和上一世不太一样。   脑子还有点乱,许多东西都理不清,但是就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迦诺尔正努力想要转动自己昏沉的脑子思考,突然觉得眼前似乎被一道光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   埃瑞尔向前走动时,那侧肩的披风一动,一点金色的微光从披风晃动的缝隙中泄漏了出来,正巧映入了迦诺尔的眼底。   那是……   迦诺尔怔了一下,稍许之后,才将目光上扬,落到埃瑞尔的脸上。   埃瑞尔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他站在房间中间,离床边大概一两米的距离。   看上去是像是在刻意和迦诺尔保持着距离。   那谨慎的模样莫名给人一种错觉,就仿佛此刻躺在床上的不是他一只手就可以按住的病弱青年,而是某种他无法对抗的洪水猛兽。   目光在埃瑞尔身上晃了一圈的迦诺尔垂下眼。   浅色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一下,清透的青眸中微光闪动,光影交错。   他轻吸了口气,一手撑起身体想要下床。   可刚坐起来,本就虚浮无力的手因为力竭一软。   若不是埃瑞尔一步跨过来,一把扶住他,恐怕他整个人已经向前栽倒在地。   ……是这样啊。   迦诺尔想。   他似乎找到暂时逃离当前困境的办法了。   他仰起头,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他说:“和我私奔,埃瑞尔。”   虽然这个办法似乎有点渣。   …………   那极轻的、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却尤为清晰的声音灌入耳中,让埃瑞尔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了好几下,各种繁杂的情绪在眼底翻腾着,最终尽数化为恼怒之色。   “这样好玩吗?”   他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这样耍人很好玩吗?”   “怎么?三年前没玩够?现在还要再来一次?”   一边恼怒地说着,埃瑞尔一边猛地起身离开。   但他刚一退开,那本来就无力地倚靠在他身上的纤细身躯跟着往前一晃,似摇摇欲坠。   唬得埃瑞尔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又要伸手去扶。   但他的手刚伸出,迦诺尔却在那一晃之后一手按在床沿撑住了身体。   埃瑞尔伸出的手僵在半途,顿了一下,猛地攥紧成拳缩了回来。   被戏弄而生出的愤懑之情在胸口翻腾不休,无处发泄,一口气堵在他心口,憋闷至极。   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被眼前的人牵动,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   然后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迦诺尔。   “而且这些年了还没什么长进,总是用一样的方式,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迦诺尔看他,眉眼微挑。   “你觉得我在耍你?”   埃瑞尔哼了一声。   他不屑回答这种显然易见的问题,只是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地站着,眉头拧紧,眼底带着明显隐忍的神色。   “我就不懂,你非得这么作践自己——”   堵在心口的憋闷感让他控制不住脱口而出,可是目光和迦诺尔一对上,那剩下的话语就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又开始懊恼刚才那半句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于恶毒了些。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再度开口,低低地说了一句。   “别再拿自己开玩笑了,万一……”   万一有人当真了,会很危险。   迦诺尔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稍歪着身体,左手按在床沿撑着上半身。   刚才只放下一只左腿,那一只脚落在地上,白皙的赤足踩在黑青色的石地上,形成异常鲜明的对比。   没来得及下床的右腿还屈着,斜躺在床上,散开的衣襟下摆中露出半截金色腿环嵌在大腿雪白的肌肤上。   埃瑞尔的目光从那金色的腿环上移开。   他见到昏睡中的迦诺尔时,那群杂碎竟然先一步将迦诺尔身上值钱的饰物都摘了下来。唯独戴在手上的一枚天青晶石指环,不知为何没被取下。   当时他杀光了人也只找到这枚腿环,其他饰物大概是被卖掉了。   在给迦诺尔换衣服时,埃瑞尔将找回来的腿环给其重新戴了上去。   但因为帮其戴上去时目光下意识避开,所以戴上去的过程稍有磕绊。   ……碰触到对方那柔韧肌肤的手指似乎现在还在发烫。   他守在他身边,守了很久。   “埃瑞尔。”   他听见了那个叫他的声音。   他刚刚移开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下看去。   迦诺尔依然仰着头看他。   没了纯金饰物包裹的肩颈此刻是空荡荡的,在微仰时越发展现出优美的线条,如玉般晶莹的肌肤上垂落下略显凌乱的金色发丝。   或许是因为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过于宽松,让本就纤细的肩越发显得单薄,像是蝴蝶那美丽却又脆弱得轻易就会折断的翅翼。   那张脸少了几分血色,看上去如雪般的苍白,透出几分病弱的气息,让人稍大声一点都有些不忍心。   埃瑞尔忽然记起了很久之前,在燥热的沙漠中,那个穹顶的房间里,眼前这个人将他抵在墙壁上,仰着头看他的那一幕。   那双带着一点笑意映着他的身影的青眸和眼前的眼眸重叠在了一起。   而就在他晃神的一瞬间,那双青眸的主人伸出的右手已经搭在了他的左腕。   仅仅只是搭着,甚至都没有稍微使力去握住。   好像笃定他不会甩开自己的手。   埃瑞尔很焦躁,但他确实没有甩开那只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够明显吗?”   迦诺尔歪着头,眼轻轻弯了一下。   “我在勾引你。”   埃瑞尔:“!!!”   为什么‘勾引你’这种话能说得这么坦然这么坦坦荡荡啊?!   无视被自己一句话震得哑口无言的埃瑞尔,迦诺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实在不想被牵扯到那两个家伙的旋涡之中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但是你也知道的,我的容貌太容易招惹祸事,却又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迦诺尔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所以,我得找到一个人保护我。”   “那个人要足够强大,还得和那两个皇子都没有牵扯。”   “最重要的是,要很听我的话。”   他一个一个理由地列举出来,神色很是认真。   “对我而言,在现在这个时刻,你是恰好的、也是最适当的人选。”   “于是,我选了你。”   他弯眸对埃瑞尔再度一笑。   “所以,我没有戏弄你,我很认真地想要‘勾引’你和我一起‘私奔’。”   埃瑞尔:“…………”   有种好像不认识‘勾引’和‘私奔’这两个词了的感觉。   一双眉紧紧拧起,回过神来的男人满脸写着不爽。   “呵,打算得挺不错,但你是不是太自以为过头了?”   “想要一条护卫犬是吗?”   埃瑞尔嗤的冷笑了一声。   “奥维那家伙愿意做一条摇着尾巴对你俯首听命的狗是他自甘堕落……你竟然觉得我会和他一样?”   他说话的语气冷得像冻结的尖锐冰棱。   “谁给了你这样的自信?让你觉得能利用我?”   迦诺尔与埃瑞尔那双满是嘲讽的眼对视。   然后,他搭在埃瑞尔左手腕上的手动了,沿着埃瑞尔的手臂向上移去。   因为刚苏醒来的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所以迦诺尔的动作很慢。   而正是因为很慢,所以埃瑞尔越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手指沿着自己的臂弯一路向上时的触感。   极轻的触感,对此刻的他来说却无疑是一种酷刑。   迦诺尔的手突然掀开了他侧肩上的披风,埃瑞尔左上臂那原本隐于披风之下的臂环瞬间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亮的金色光泽。   那臂环是纯金的,雕琢成繁杂的花纹,点缀着晶莹剔透的青色水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迦诺尔的手指勾在臂环镂空的花纹上,指尖轻轻点了点臂环。   他眼角上挑起一点弧度,看向埃瑞尔的眼。   “我的颈环,对吧?”   他轻声说,“你一直戴着?”   微弯的眸中渗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猫儿般的狡黠,以及,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慢。   “——所以,是你给我的自信啊。”   在迦诺尔说出‘我的颈环’的那一瞬间,埃瑞尔的脑子就嗡的一下裂开了。   像是刚开始龇牙炸毛的恶犬被人一下子拎住了后颈脖、像是刚昂起头要吐信的毒蛇突然被摁住了七寸要害。   他的身体僵硬得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而他的眼底写满了慌乱,还有几分被揭穿的难堪。   许久之后,他的唇才抽搐般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发出一声气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若不是迦诺尔还倚在他身上,若不是迦诺尔的手还搭扶在他的手臂上,恐怕此刻他已是夺路而逃。   迦诺尔指尖只是在臂环上点了点之后,继续向上。   越过埃瑞尔宽大的肩,他的手指轻易按在了埃瑞尔的后颈上。   只要稍加习武的人都知道,后颈,那是近乎于人体命脉的所在之处,是人体最大的弱点之一,是不会让任何人轻易碰触的地方。   身为武将的埃瑞尔本该亦是如此。   可是此刻,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任由迦诺尔的指尖就这样轻易地按在了他的弱点之上。   “是的,我在利用你。”   迦诺尔轻声说。   他的手指按住埃瑞尔的后颈,稍一用力,就将他的头向下压了下来。   “我想利用你,用你的力量从那所谓王座的麻烦中逃离。”   迦诺尔说,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不急不缓,很平稳。   那微弯起的唇随着的说话声轻轻张合,从伊萨俯视的视角下,能看见唇张合时雪白的齿尖,以及里面粉红的舌尖。   让埃瑞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所以,你会让我利用吗?埃瑞尔。”   哪怕是正常时的迦诺尔,也不可能轻易就将身为武将的埃瑞尔的头颅压下来,更何况此刻身体还虚弱着的迦诺尔。   他按着埃瑞尔的力气对埃瑞尔来说弱得如一阵微风。   可是偏生此刻就是那只手上所施加的如风般微弱的力道,轻易就将这个除了皇帝之外从不低头的武将的头压了下来。   但,与其说是迦诺尔压下来的,更不如说像是某人顺着那一点轻微的力道自己低下了头。   那仿佛融入了阳光的金发映在他的瞳孔里。   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的昳丽的脸此刻离他是前所未有的近,他甚至能看见那在阳光下纤毫毕现的纤长睫毛微动的痕迹。   柔软的睫毛末梢掠过他的鼻尖。   少了点血色却依然柔嫩如花瓣的唇近在咫尺,似触非触。   像是明明马上就能碰触到,却又偏生隔了那么一毫米的距离。   埃瑞尔一动不敢动。   可是身体的本能让他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连带着他的嘴也稍微动了动。   这一动,一点微不可感的温软触感从唇的边缘传来,却有种像是陡然被火焰烫到的错觉。   烫到了心底,烫得人心口发颤。   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   不行。   这个人是陛下最心爱的恋人。   他此刻的所作所为是在背叛他宣誓忠诚的陛下。   不行。   这个人还和两位皇子都有暧昧和牵扯。   他只是在利用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肆意而又轻易地掌控住他人,而自己却丝毫不染。   甚至于,哪怕到现在这种时候,都吝啬用一句甜美的谎言来欺骗他。   所以,绝对不行——   “……你会做个听话的乖孩子吗,埃瑞尔?”   脑中轰的一下,那是所有的理智都被火焰烧成灰烬的声音。   什么都无所谓了!   埃瑞尔重重地吻上那柔软的唇——就像是这些年里他在梦中无数次在那沙漠的房间中吻下去一样。   会的。   他想。   他会听话的。   哪怕被视为护卫犬也没关系。   反正从此以后,守在这个人身边的,只有他一人。   …………   “我这算是背叛了陛下吧。”   “……哦。”   真执拗啊。   迦诺尔翻了个白眼。   明明都已经溃不成军了,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还记着会不会背叛沙斐斯的事情。   说起来埃瑞尔上辈子似乎对沙斐斯也没那么忠诚啊,最后还不是效忠了伊萨……   ……   …………   不对。   迦诺尔的瞳孔猛地一跳。   从醒来起,他就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非常强烈,但是又弄不清到底来源于何。   他将其归咎于,因为梦境中关于第二世零零碎碎的记忆和现世的混淆在了一起,所以才让刚苏醒的他感到混乱。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种强烈的违和感是为什么了。   沙斐斯。   沙斐狄亚。   现在的埃瑞尔之所以还是皇帝最忠诚的下属,是因为皇帝还活着。   而在上一世现在这个时候,沙斐狄亚皇帝已经病逝! 第97章 第 97 章:强烈的嫉妒之意几乎让皇帝就此失控。   因为刚苏醒时脑子昏沉沉的,再加上满心都是对那两个折腾得他死去活来的双生子的怨气以及一心只思索着如何脱身,所以就算迦诺尔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也懒得花精力去想。   如今被埃瑞尔一提醒,他终于反应过来,最大的违和感就是沙斐斯。   虽然上一世的记忆只有零碎的片段,并不连贯,很多重要的地方依然想不起来,但是在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中,他看见沙斐狄亚似乎是在与前任废帝的夺位之战中受了重伤。虽然最后成功登上王座,但是身体一直都很差,光是治理帝国就已经耗尽了其所有的精力,根本无暇他顾。   迦诺尔虽然还是住在王宫中,沙斐狄亚也对他很好,但是一两个星期都难以与之见上一面,所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完全没有这一世那般的亲密无间。   尤其是在双生子成年被正式立为王座后继者之后,沙斐狄亚更是病情加重,沉疴难起。   由于其长时间卧病在床,为了避免荒废朝政,他开始逐渐将政务以及军事等实权都下放给两位皇子。   而他这种做法导致了两位皇子斗争日趋激烈,虽然有不少人向其谏言,说这样会引起内战,但皇帝依然我行我素,任由事态发展得越发恶劣。   而正是因为皇帝的放手不管,以及长时间不露面,不少原本忠诚于其的将士文臣都逐渐对其失望,从而纷纷选择效忠了双生子皇子之一。   埃瑞尔便是如此。   那个沙斐狄亚……   在迦诺尔上一世的记忆里,他所记得的,是一个总是虚弱地倚在躺椅上或是床上的身影。   年轻皇帝的脸上弥漫着浓郁的病气,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将那没有血色的脸映得越发苍白。   积年的病痛让他的身体极为消瘦,偏生骨架又大,便越发显得皮包骨的触目惊心。   苍白的脸上,唯有唇上还残留着一抹淡色,像是寒冬里最后一点凋零的落花的痕迹。   那是一具长年困于病榻之上的,被病痛留下太多痕迹的身躯。   唯有那锋利如剑刃的侧颊,手臂上狰狞的伤痕以及手指上的剑茧,昭示着这个看似病弱的年轻皇帝曾经纵马持剑驰骋于战场的风霜。   还有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像是战场上的烈阳,灼热生辉。   年轻皇帝的身躯在一点点朽败,但目光依然明亮而又坚毅,像是黑夜中不熄的火焰。   而那双眼在投向他的时候,总是沉静的,带着浅浅的笑意。   又像是透着一种安静的执念。   迦诺尔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自继位之后,年轻的皇帝虽然依然如以往那样纵容着他,但似乎开始不着痕迹地疏远他。   就像是……避免与他过多的接触。   那位沙斐狄亚,无论是身体还是行为举止,与这一世里几乎是日日黏着他的皇帝沙斐斯相较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毕竟这一世他一直都待在沙斐斯身边,不曾离开过,所以他非常清楚,沙斐斯一直都身强力壮,身体强健程度一点都不逊于凯沃尔、奥维等骑士。   在夺位之前,沙斐斯就是一名强大的武将,因战场那辉煌的战功让废帝忌惮不已。   成功夺位之后,身为皇帝的沙斐斯依然不顾臣子的劝说,时不时就率军亲征,亲身上阵杀敌、   而因其的武勇在战场上立下的功绩,亦是其能稳稳压制住王城那些难缠的贵族世家的原因之一。   那驰骋沙场的傲然姿态,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生病的迹象。   所以……大概是因为某个意外因素,让这一世的沙斐斯没有在那场夺位之战中身受重伤?   迦诺尔闭上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着柔软笑意注视着他的琥珀色眼眸抹去。   算了。   不去想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最起码他知道,以沙斐斯那不知道比他强多少倍的身子骨,就算年纪比他大一轮,说不好先死的那个人还会是他。   他其实隐约感觉得到,沙斐斯一直都在有意地引导他踏入双生子争夺王座的旋涡之中,哪怕他不愿意,也要哄着他迈进去。   他不知道沙斐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沙斐斯的心思极少人能猜得透,包括他。   但是,现在,他不想玩了。   不想再陪任何人玩下去了。   他要离开。   离开王城。   亦是……离开沙斐斯。   …………   ……………………   已到了深夜时分。   圆月高挂天空,皎洁的月光笼罩着这座安静下来的华美宫殿。   奢华的寝宫之中,潺潺的泉水发出清亮的流水声,如悦耳的琴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被精心打造得一座座宛如艺术品的黄金冰笼中盛放着数不清的雪白蔷薇——皆是冰块雕琢而成,让偌大的寝宫始终处于最适宜的温度之中。   那晶莹剔透的冰雪蔷薇融化时的水珠一滴滴如滚落的泪珠,点点在火光下折射着微光。   姿容艳丽的女子向前走去,颊上一抹期待的绯色衬得其越发娇媚三分。   棕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裸露的圆润肩上,她赤足踩在那天鹅羽绒的软铺上,柔软的触感从足心传递上来。   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尚未绽放的花蕾般清甜的香气。   不是她惯用的。   这是陛下最喜欢的香气,无论是谁,在侍寝之前都要在陛下的侍女长陪同下熏染上这种熏香。   她走进寝宫内侧的房间。   一进门,和她身上相似的幽香便缠绕上来,似乎和她身上熏染的香气融为一体。   她看见里面那张宽大的床上,透明的轻纱床帏挂起半截,陛下正侧身躺在其上。   一手撑着侧颊,一手随意翻阅着打开了大半的书籍。   墨色长发从陛下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垂落而下,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   此刻昏暗中透出几分暧昧的火光在陛下那张俊美的脸上晃动着,火光下刻画出的脸颊线条犹如艺术家精心雕琢的神像。   心脏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跳动,她以极轻的动作上了床,凑到那位陛下身边。   皇帝没有动,仍旧是垂着眼翻阅着眼前的书。   陛下没有动,没有开口,她自然是不敢擅自做什么,便乖巧地跪坐在其脚边,轻轻地为其按摩腿脚。   房间里静可闻针,只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只是,这房间里的幽香似乎越发浓郁了,仿佛浸入身体,让她的头都有点眩晕。   她已经是第三次服侍陛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书本合上。   侧躺在床上的皇帝手一撑,在床上坐起。   他坐起身时,那泛着幽青色光泽的漆黑长发就顺着肩颈滑落。   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长腿上,柔软的亚麻长袍是松散的,领口松垮垮地滑落在臂弯处,从而敞露出大半强健的胸膛。   阴影勾勒出身体的线条,虽是养尊处优的皇帝,腰腹间却只有紧致的肌肉,轮廓分明,没有丝毫赘肉。   腰间一条系带将那宽肩蜂腰的身材展露无疑,垂落的黑色长发落入衣襟中,顺着紧致腹肌没入衣襟之下。   他看上去颇为慵懒,但慵懒之中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如同一头慵懒地趴着却让人不敢惊扰分毫的猛兽。   女子柔顺地跪坐着,仰着头,用湿润的眼注视着皇帝陛下。   她依恋的神态仿佛陷入最深的爱恋。   ——为了获得权势和财富而成为皇帝的众多恋人之一,她自然要竭尽全力讨好陛下。   不过,她眼中的爱恋虽大多是虚伪,但多少也有几分真实。   毕竟这位陛下有着俊美宛若神祇的姿容,实在太容易让人心动,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眉眼中若有若无的多情,带着夜色似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于其中。   皇帝低头俯视着她。   本就细长的眼在微微勾起眼角时,含在眼角的似笑非笑的意味越发勾人。   被那多情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她的心脏也不由得热切地跳跃起来。   她抬头向陛下淡色的薄唇吻去,那含羞带怯的神色如一朵舒展开柔软身躯任由眼前的皇帝陛下采撷的娇艳花朵。   她闭上眼。   任由自己的身体落入那坚实的双臂之中,她将自己整个人、整个身体都交付了出去。   浓郁的幽香环绕在周身,清甜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   一切宛如最为美好的梦境。   …………   一个由那渗入脑部深处的浓郁香气为其所编织出的、让人沉醉的、浑身发烫的美好梦境。   女子在柔软的床上沉沉睡着,颊上绯红,脸上带着深深沉溺下去的笑意。   她的身边,皇帝仍旧保持着刚才坐姿,神色淡淡。   火光在晃动,落入沙斐狄亚的眼底。   一点火红在他眼底浮现,将原本琥珀色的瞳半截都染成了焰红。   黑夜中,像是被点燃烧起火焰的金色琥珀。   稍许之后,他微微俯身,漆黑发丝随着他的低头散落在他的眼前。   泛着幽青光泽的墨色发丝和微红的琥珀色瞳孔交错着,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于皇帝陛下身上形成一种近乎魔性的奇异美感。   他伸出手,修长手指抵在了沉睡的女人眉心。   指尖所在之处,周围的空气忽然间扭曲变形。   某种看不见的、却又切实存在的东西被沙斐狄亚抵在女人眉心的指尖抽离出来。   空气里漾开一抹水光似的波动。   那抹看不见却犹如实质性的气息环绕沙斐狄亚的手指一圈,然后尽数没入他的手中。   女人原本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下来,气色萎靡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像是病了一场,眉眼间都透着憔悴。   但是在香气的作用下,她依然沉沉地睡着,依然深陷于梦境之中。   抵在她眉心的修长手指收了回去。   沙斐狄亚闭眼。   他眼底隐隐翻腾着的焰色随着他闭上的眼被浇灭下去。   他就这样闭着眼安静地坐了很久,像是就这样坐着睡着了般,静得如一尊石像。   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炸开了一点火花,猛地晃动了一下。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将一直沉寂着的轻纱床帏一下子吹得高高飞扬了起来。   似已睡去的皇帝在纱幔扬起的一瞬间睁开了眼。   瞳孔色浅如琥珀,不久前在其中燃起的焰色已熄灭得干干净净。   推开门的女官长站在门口。   “陛下。”   她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地说:“这位已‘侍寝’三次。”   沙斐狄亚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起身,下了床。   他接过迎上来的女官长手中奉上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   他说:“安排她近期离开王宫。”   虽然每次他只吸取一点,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被吸取三到五次生命力已是极限。   在这个次数内,身体还能慢慢恢复过来。再多,就会对对方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所以,他现在需要换一个新的‘恋人’了。   “是的,陛下。”   女官长低头,以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态回答她的陛下。   然后,她将一个拇指大的铜管呈给陛下。   深褐色的蜂蜡严密地包裹住铜管的端口,昭示它尚未被任何人打开。   “这是刚刚送到的关于那位阁下的消息。”   说完之后,女官长后退一步,站在床边,如往常那般沉默下来。   她垂着眼,静静地站在床边。   她将在这间弥漫着特殊香薰的房间里守上一夜,直到香气散尽,床上的女子从美梦中醒来。   然后,和以前一样,在给予丰厚的赏赐之后,将陛下这位‘失宠的恋人’送出王宫。   …………   月上中天,清光流地。   夜色中的庭院是幽静的,唯有那一簇簇或是洁白或是淡粉的花朵沐浴在月光中,于无声中绽放。   这座位于皇帝寝宫后侧的庭院总是花团锦簇的,罕见的奇花异草、珍贵树木在此处比比皆是,一年四季皆有繁花盛开。   白玉石板打造的雪白石阶沿着地面而下,阶梯末端没入清澈的池水中。   特洛维亚帝国的皇帝陛下坐在雪白石阶上,深青色的外衣随意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阳光色的胸腹线条轮廓在敞开的衣袍的阴影之中若隐若现。   莲花池的水面偶尔被风吹得晃动一下,浅浅地淹没过他的脚边。   沙斐狄亚坐在池边,神色淡然,从容的姿态像是在惬意地享受难得独自一人安宁的时刻。   左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把玩着手中那细小的铜管。   好一会儿之后,他手指用力一捏,那密封住铜筒的蜂蜡就碎裂开来,簌簌掉落在池水里。   铜管中卷起的轻薄纸张在展开时一点也不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掠过,挑眉,轻笑了一声。   “想必,他会勾着埃瑞尔那小子和他一起跑。”   皇帝在夜色中自言自语道,话语中带着笑意。   空了的铜管再度在他手指间转动了一圈。   只是,下一秒,刚才随意转动了许久的铜管这次才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就一个失误从指间掉落下去。   铜管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它骨碌碌地滚下去,噗通一下滚落池水中。   那落水声像是伪装的面具被撕裂时发出的破裂声。   左手还悬在半空,沙斐狄亚的目光随着落水中铜管沉入暗沉的水底深处。   而后……   哗——!   那是被骤然攥成一团的纸张发出的脆响。   不大,但在静得可怕的庭院里却是异常清晰。   真碍眼啊。   凌乱散落的黑发在皇帝陛下的眼窝笼罩上沉沉的阴影。   那些接近他的人……碰触他的人……   ……那些能毫无顾忌地追逐着他、围绕在他身边的人!   蓦地攥紧手中薄纸的皇帝陛下坐在那里,眼神阴鸷。   常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细长眼眸此刻弥漫着浓郁的戾气,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前水池的目光像是从寒冰中拔出的利刃,渗着凶光。   想杀死那些碍眼的家伙——   难以遮掩的妒意从皇帝阴郁的眼底迸出。   被攥在指间的纸张早已破烂不堪。   那只手的手背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青色血管勒出的痕迹。   想把所有接近他的人全部杀光——   那个在众人眼中无论如何都显得从容不迫的皇帝陛下仿佛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底渗出的是他人从来不曾见过的暴戾之色。   自己悉心呵护大的,本就应该属于自己——   那被理智强压得太久的疯意如蔓藤在身体里疯长。   压抑得越久、越狠,失控时就会越发疯狂。   将他抓在手中,将他囚在除了自己以外再无他人的地方——   让任何人都无法再看他一眼——   一声清脆的鸟鸣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被惊醒的沙斐狄亚一抬头。   只见那明亮的月色下,一只青鸟立于树冠之上。   它俯视着他,眸如澄寂黑夜。   随后,它展翅,长尾如一道青色流云在黑夜中掠过,很快消失在夜幕深处。   沙斐狄亚收回目光。   他抬手,按住头,闭上眼。   仿佛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暴虐和疯意深深地、狠狠地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之后,直到理智重新占领身体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   按在眼前的左手落下的阴影几乎将那张俊美的脸笼罩住大半。   黑夜中看不见他此刻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那琥珀色的细长眼眸从阴影中透着微光,被漆黑睫毛割得支离破碎。   攥着纸的右手缓缓松开。   那团已经烂得破碎不堪的薄纸落入池水,很快被水浸透,字迹化开成一团污黑的痕迹。   沙斐狄亚看着揉烂的纸团缓缓地沉下去,被水下的阴影吞没。   就如同他永远不可能宣之于口的心思。   注定只能沉于黑暗的最深处,不见天日。 第98章 第 98 章:“迦诺尔阁下若是听到您说自己是怪物,会不高兴的,陛下。”   一双手从旁边伸出,递到沙斐狄亚身边的银盘上只有一个酒杯,如血般鲜红的葡萄酒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漾动着。   沙斐狄亚看了一眼端着银盘跪伏在一旁的侍女长。   他笑了一下。   “送得正好。”   他笑着说,端起来就喝了一口。   不像是往常一样的细品慢尝,一口就喝下了半杯。   “要是有人能陪我一起喝一杯就好了。”   皇帝陛下细长眼角斜斜地瞥着他的侍女长,如此说道,意有所指。   但他的侍女长无视了他要求陪酒的暗示,径自站起身,目不斜视。   “那至少把酒壶拿过来,一杯还不够我塞牙缝。”   侍女长面无表情地回答:“只有一杯,陛下。”   沙斐狄亚哧了一声。   他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颊,一脸无趣。   “你还是这么死脑筋。”   “您也一样,陛下。”   侍女长用她那一贯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   “是啊是啊,我的侍女长,真是难为你了。”   皇帝轻笑着,再度喝下一口酒。   那鲜红色的酒液,就像是从他人体内抽出的鲜血。   如从古老传说中需要汲取他人的鲜血才能活下去的吸血鬼一样,他亦是需要汲取他人的生命才能活下去。   他笑着说:“难为你一直服侍着我这样的怪物了。”   “……”   已经站起身的侍女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皇帝的身后,低着头,俯视着自己服侍多年的陛下。   她说:“迦诺尔阁下听到您这句话会很不高兴,陛下。”   说完,她微微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庭院夜色中,再一次只剩下皇帝陛下一人独坐的身影。   茂密的枝叶在夜风的吹动下发出簌簌的响声,他抬手,再度喝下一口酒。   真安静啊。   他想。   圆月高悬,流光清辉。   像极了那一天——他杀进这座王宫的那一天。   …………   天空清明,万里无云。   一轮硕大的圆月高悬夜空,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   只是,那银子般细碎的月光在落到地面时,就被地面厚重的血色染成了不详的绯色。   浓郁的血腥味在整座宫殿里弥漫着。   曾经华美的宫殿被血腥的气息淹没,白玉石地面此刻满是残肢断臂。   环绕着王宫的河流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红色。   那既是从地面上数不清的尸体下淌出的鲜血,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流入河中所形成的血色,也是王宫中那一处处燃烧着的火焰倒映水中,而导致的焰色。   哭喊声、悲鸣声、以及兵刃的撞击声四处皆是,不绝于耳。   这座纸醉金迷、富丽堂皇的王宫仿佛在这个明亮的圆月之日成为了地狱,只剩下杀戮和鲜血。   圆月依然高悬,月光依然清澈。   王宫最深处,那座最为雍容华贵的、属于皇帝的寝宫大门被轰然撞开,石阶之下,横七竖八的侍卫尸体散落了一地。   被血染红了大半长靴踩在一尘不染的白玉石地板之上。   月光清辉映着沙斐狄亚身上的银甲,折射出的冰冷的金属光泽衬得那溅落在银甲上的血迹越发红得灼眼。   那就仿佛是一簇簇红炎烈火在银甲上燃烧着。   踏入皇帝寝宫中的沙斐狄亚抬起手。   跟在其身后的近卫骑士凯沃尔脚步一顿,停在门外。   其他所有跟随在后的武将亦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不再向前一步。   沙斐狄亚大踏步向前走去,深青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飞扬着。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寝宫深处。   他的一众心腹下属沉默地站在门外,安静地矗立着。   他们深深地低着头,心照不宣地等候着他们的君主的归来。   他们的后方,那厮杀声未曾停歇,四处的火焰映红了王宫的夜空。   ……   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里,无论何时都满是温香软玉的皇帝寝宫此刻已是空无一人。   沙斐狄亚的长靴踩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   他走过的地方,在雪白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色靴印。   因为皇帝的喜好,整座寝宫里四处皆是半透明的柔软纱幕垂落着。   那满目所及的纱幕随着从窗子吹进来的带着浓郁血腥气息的夜风柔软地舞动着,它们舞动的身姿遮住了视野。   沙斐狄亚在环绕于他四周的飞扬纱幕之中大步向前走去,向着被纱幕若有若无地遮掩住的大床走去。   突然,一道剑光从被纱幕缠绕的巨大圆柱之后疾驰而出。   从圆柱的阴影中冲出来的皇帝面色狰狞,他双手紧握住剑柄,蓄积了他所有力量的一剑狠狠地向沙斐狄亚的身后刺去。   纱幕被剑风撕裂了大半,柱上的火光映亮了皇帝凶戾至极的眼。   铿!   皇帝破釜沉舟的拼死一击,沙斐狄亚只是一挥手,向后一甩的长剑甚至未曾出鞘,仅用剑身就将皇帝刺来的剑震飞了出去。   被击飞的长剑跌落在远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而意图凭借偷袭杀死沙斐狄亚的皇帝被撞得向后一个踉跄,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圆柱上,跌坐在地上。   再华贵的衣着也掩饰不住他的狼狈。   凌乱的黑发散落在皇帝的眼前,保养得极好的脸此刻肌肉难以抑制地抽动着,他死死地盯着沙斐狄亚的眼神满是怨毒。   “杂种……”   皇帝怨毒的目光化为实质化的话语。   “你这个低贱的杂种……怎么敢对我动手!我可是你的兄长!”   哪怕被沙斐狄亚一剑劈得狼狈跌坐在地,那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依然让他对眼前这个他视为杂种的弟弟满是鄙夷。   “我身体里流淌着最为纯粹的特洛维亚王室的血脉!我继承了正统的神的血脉!”   “像你这种使得王室高贵的血脉被贱民肮脏的血玷污了的家伙,你这个该死的、卑贱的罪人!怎么敢用剑对着我——”   皇帝的叱骂声在空旷的寝宫中回响。   沙斐狄亚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兄长对他的叱骂,这么多年来,这些叱骂他早已听得习惯、听得厌倦。   他俯视着皇帝,居高临下。   寻常时温柔而又多情的细长眼眸在摒弃一切感情后,凉得瘆人。   那毫无感情地俯视下来的目光,让皇帝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惧意。   他咬了咬牙,扶着身后的柱子站起身。   哪怕到了此刻这种地步,他在沙斐狄亚面前依然傲慢地昂着头。   他盯着沙斐狄亚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只配在臭水沟里啃噬腐肉的鬣狗,鄙夷的、嫌恶的,但亦是发内心地对其感到恐惧。   “你发过誓的,沙斐狄亚,你向父皇发过誓会忠诚于特洛维亚的皇帝。”   “你怎么敢违逆父皇临终前的遗命?不要忘了,你这一生只能服从我的命令,你……”   皇帝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沙斐狄亚打断了他的话。   沙斐狄亚看着他,平静地说:“八年前,他问我要不要王座,我没要。”   皇帝的脸痉挛地抖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沙斐狄亚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不可能……不可能!被父皇认可的人是我,他认可的继承人一直都是我!”   面对沙斐狄亚这个从各个方面都比他要优秀得太多的皇弟,他一直都是高傲而自负的。   再优秀又如何?   终究也只是个掺杂了贱民的血的杂种。   父皇再怎么宠爱沙斐狄亚,最终还是把王座交托给了他。   是的,他最景仰的父皇从始至终意属的继承人都是他。   这就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从来都以此为傲。   可是事到如今,却被人告知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他怎么能够接受——!   “他临终前,又问了我一次。”   沙斐狄亚依然神色淡漠地俯视着他。   轻描淡写地、却是极其残忍地将他所有的骄傲全部打碎。   “他说,只要我要,他就废掉皇太子。”   “闭嘴……”   皇帝的唇在发抖。   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崩塌碎裂。   他想说不可能,他想说沙斐狄亚在说谎,他想说父皇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可是他太了解沙斐狄亚——这个一直以来将他压得黯淡无光的、让他憎恶不已的皇弟,说出口的,必然就是事实。   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才越发让他崩溃。   “他死前留下遗命,‘只要你想要,随时可以取他而代之’。”   “住口!沙斐狄亚!”   傲慢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开来。   皇帝猛地伸手,死死地揪住沙斐狄亚的衣襟冲其嘶吼。   “给我住口!”   沙斐狄亚任由皇帝揪住他的衣襟,他琥珀色的瞳孔映着他的兄长那张扭曲的脸。   他看着兄长的眼神里没有一次又一次被其迫害的怨恨和不满,只有淡漠。   可就是这种没有任何感情的淡漠,反而比那些浓烈的情绪更让皇帝惊惶不安。   “我不要,王座才归了你。”   “但现在,我想要了。”   沙斐狄亚说,   “所以,该把王座还给我了,兄长大人。”   “我命令你闭嘴啊!”   特洛维亚的皇帝在失控地嘶吼。   “凭什么……凭什么啊,像你这样低贱的杂种。”   他已是语无伦次,他的眼底满是恨意。   但哪怕是汹涌的憎恨之意也掩盖不住从他心底溢出来的恐惧。   那是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对这个比自己优秀得太多的皇弟生出的恐惧。   他嫉妒他这个弟弟轻易就夺走了他所渴求的父皇的目光。   “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贱民血液的人没有资格成为特洛维亚的皇帝,沙斐狄亚,你就应该和你那个卑贱的母亲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烂泥里。”   “是的,你就不该活着……不,你甚至不该出生。”   “你那个贱民母亲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嗤!   那是钢铁的利刃刺透血肉之躯的声音。   皇帝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他的手还死死地揪着沙斐狄亚的衣襟。   沙斐狄亚手中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滴着鲜血的剑尖甚至刺进了其身后那座高大的圆柱之中。   “……你……怎么敢……”   “您以您身体里正统的王室血脉为傲吗?兄长大人。”   沙斐狄亚俯视着即将死去的兄长。   “一定要比较的话……”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身体里流淌着的王室血脉可比你纯粹得更多啊。”   “你在说什么,你的母亲可是个贱民……”   “那只是把我带回王宫的那个男人对外掩人耳目的说法而已。”   沙斐狄亚微微低头,稍微靠近他的兄长一些。   “我的母亲名为……”   他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得仅有他和皇帝两人才听得见。   皇帝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而后陡然放大到了活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说不清是因为沙斐狄亚说出的那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名字,还是因为刺穿他身体的长剑在那个名字落音的一瞬间被沙斐狄亚猛地抽了出来——   那放大得近乎可怖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沙斐狄亚,用一种像是他毕生的骄傲、一生的信念都在这一瞬间被粉碎、被践踏的眼神。   纯粹的、正统的血脉,是他能胜过沙斐狄亚的东西。   也是他唯一能胜过沙斐狄亚的东西。   沙斐狄亚,他的皇弟,总是能轻易地得到他渴望的东西。   那么完美,那么强大,总是轻易就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总是轻易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赞赏。   哪怕他身为皇太子,但只要沙斐狄亚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追逐在沙斐狄亚的身上。   那种情景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身边,让他几近窒息。   没有人说出口,但是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中在赤裸裸地告诉他,他,德不配位。   沙斐狄亚才是众望所归。   但是,即使如此,父皇依然将王座交给了他。   那是他一生中最激动开心的时刻。   他想,不管别人怎么想,父皇认可的是他,这就够了。   【‘他’问我,要不要王座。】   【‘他’的遗命是,我想要,就可取你而代之。】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以为是。   从以前直到现在,他一直都生活在沙斐狄亚的阴影之下。   从未挣脱过。   他从来都只是笑话一场。   “沙斐狄亚……你觉得我很可笑吧……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一样……”   “我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的……你唾手可得……却又不屑一顾……”   “而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让出王座的……自以为是的傲慢……”   “真恶心啊……”他说,“沙斐狄亚,你一直都是这样,你这种漫不经心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从以前到现在……都让我恶心至极。”   他说得断断续续,鲜血从他唇边溢出来。   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身体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皇帝的手再也揪不住沙斐狄亚的衣襟。   他亦是再也站不住,整个人靠着石柱慢慢地滑落。   “也好……”   他呢喃着,似自言自语。   “就这样吧……”   他靠着石柱坐着,鲜血从他胸口溢出来,很快就将他坐着的地面染红。   “只是,沙斐狄亚,你以为你赢了么?”   皇帝突然赫赫地笑了起来。   “是啊,你有着最纯粹的特洛维亚王室血脉……你的母亲和父皇是…………但,那是不可饶恕的罪。”   “而你,就是这个罪孽的证明。”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   沙斐狄亚没有回答,皇帝的话没有让他有丝毫动摇。   他平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坐在石柱下的兄长。   他冰冷的侧颊让他像极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这具石像散发着某种无形的、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可怖气息。   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甚至让人不敢抬头直视上一眼。   那环绕在黑发青年四周的轻薄纱幕在轻柔地拂动着,让落在其身上的火光忽暗忽明。   他站在那里,仿佛周身就形成了黑暗深渊。   不,或许这一刻他本身就已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还有死前,我最后送你的礼物。”   皇帝对沙斐狄亚露出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算算时间,那孩子也该醒了。”   啪嗒。   从寝宫一侧的台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极轻的,极小的,可是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却是尤为明显。   “!”   沙斐狄亚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前方的台阶之上,忽明忽暗地寝宫一角里。   随着那一处的轻纱被吹进来的夜风中高高拂其起,仿佛融入了阳光的金发在火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映入了沙斐狄亚睁大的瞳孔之中。   年幼的金发小孩那娇小的身体从重重纱幕中出现。   他似乎刚从沉睡中醒来,如同月光凝聚而成的精致眉眼上还残留着一分惺忪的睡意。   他赤着脚,雪白的脚趾就这样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年幼的孩子站在台阶上,那双青空色的眼眸俯视着下方的那一幕。   像是从澄清的天空滑落下来的一缕月光,俯视着大地上的污秽。   ——被看到了。   他攥着剑的手指蓦地抖动了一下,平静的脸色碎开一道裂痕。   ——被听到了。   沙斐狄亚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被那孩子知道了。   这一刻,他的手脚有些发冷。   皇帝诧异地看着沙斐狄亚。   这么多年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他如何打压沙斐狄亚,沙斐狄亚总是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是他最憎恨的模样。   而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沙斐狄亚脸色难看到如此的地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的皇弟仿佛就此碎裂开来的眼神。   “呵,看来你从来没在那孩子面前暴露你的真面目啊。”   皇帝露出舒心的笑意。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知道了。”   “你为了将他抢夺回去而篡位杀兄,可是现在,就算将其夺了回去,那孩子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他低沉而怨毒的声音是濒死前最后的诅咒。   “沙斐狄亚,我的弟弟啊,你就这样……和以前的我一样,坐在王座上,活在地狱中吧…………唔嗯!!!”   那是迈着赤脚从石阶上啪嗒啪嗒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的小迦诺尔抬起一脚重重踩在皇帝嘴上挤出的呜呜声。   皇帝:“………你——!唔嗯!”   那怒叱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又被小迦诺尔一脚踩到了脸上。   照着皇帝那张扭曲的脸狠踩了好几下,孩子稚嫩的小脸舒展开来,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声。   “舒服了。”   踩着皇帝脸的小迦诺尔长舒一口气。   “憋屈了这么久,总算能发泄出来了。”   皇帝:“…………”   沙斐狄亚:“…………” 第99章 第 99 章:“除了你,还有谁能保护我呢,沙斐斯哥哥。”   特洛维亚的皇帝死了。   死前双眼圆睁,脸上扭曲,微张着的嘴像是想要说话,又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说不清到底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一口气活生生堵死,抑或是两者皆有。   总之,就这么死了。   瞪大的眼都合不上的那种。   死不瞑目。   小迦诺尔没想到自己为了发泄照着那个混账皇帝的脸踩了几下,居然就这么把皇帝给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堵死了。   唔,这个皇帝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如此想着的小迦诺尔仰头瞥向沙斐狄亚,那被蓬松金发包裹着的稚嫩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一脸‘我不是故意’的神色。   但是忽闪了一下的眼底明显露出一点做坏事被大人抓了个正着的心虚。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发脾气后地扑过来狠抓了人一把的小猫,在发现自己闯了祸,便仰着头一脸纯洁无害地歪着头瞅你。   当看到沙斐狄亚看着自己不吭声时,青空似的大眼睛眨了一下,清透得像是眸中的青意欲滴而出。   小迦诺尔朝着沙斐狄亚伸出手臂,手高高举起。   “脚凉。”   伸手要抱抱的小猫怎么看怎么都是柔弱无害的乖巧之色,完全看不出刚才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脚踩在某位皇帝尊贵的脸上的模样。   沙斐狄亚俯视着向他伸手的小迦诺尔,散落的漆黑额发掩住他细长的眼,寝宫里的纱幕晃动着,在他脸上落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此刻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不知突然看到了什么,琥珀色的眼蓦地一动。   他猛地俯身,左手一把将小迦诺尔抱起。   几乎是在孩子的脚离开地面的同一瞬间,从死去的皇帝身体下渗出的的鲜血蜿蜒到了孩子刚才站着的石板。   再迟上一秒,那血就会沾上孩子白嫩的脚。   漫过来的血泊染上了沙斐狄亚的靴底,但那漆黑长靴本已遍布血污,这一点新添的血迹毫无作用。   被抱起的小迦诺尔坐在沙斐狄亚左臂上,往地上瞅了瞅,当看到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被皇帝的血漫过时,他嫌弃地撇了下嘴。   然后,他转头,伸手搂住了沙斐狄亚的肩,眯着眼,下巴搁在沙斐狄亚侧肩上,看上去极其乖巧。   但沙斐狄亚并未被那乖巧的模样所欺骗。   他的目光落在小迦诺尔赤着的脚上,问:“为什么不穿鞋?”   已临近冬季,王城的温度已降了很多,尤其是夜晚,气温越发的冷。   刚才这孩子赤裸的脚踩着沁凉的白玉石板跑过来,脚心都是凉冰冰的。   “在哪儿?”   孩子眨了下眼,然后抬手,指向自己跑下来的那个台阶。   沙斐狄亚抱着小迦诺尔,向前侧前方的台阶走去。   死去的皇帝被他抛之身后,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的那位兄长,真是愚蠢啊。   他从未想过要与其争夺王座。   毕竟这个世上,流着污秽的血脉的人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那是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背负着世间所不容许的罪孽的血脉。   这个罪恶的血脉既然从他而始,那么也应该由他而终。   注定要断绝血脉的他没有资格坐上王座。   沙斐狄亚抱得很稳,踏上台阶的步伐也很稳,像是不愿意晃到怀中的孩子一点。   偌大一个寝宫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轻薄得可透人影的纱幕在他身侧轻软地掠过,了无痕迹。   “六岁以前,我和我的母亲一直住在卡戴庄园……或者该说,被囚禁在那里。”   “沙斐斯,是她给我起的名字。”   卡戴庄园。   迦诺尔知道。   那座坐落于僻静山顶的庄园是仅有上级贵族才知晓的、却无人敢提及的禁忌之地。   那里最初是第十一代皇帝为了囚禁被自己赶下王座的父亲而建造的庄园,后来,成为了历代帝王用来圈禁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而不能对外露面的皇室成员之地。   ——那是一处用于囚禁皇室直系血脉的禁忌之地。   迦诺尔想起了死掉的皇帝刚才说出的话。   【你的存在,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被那个男人……我的父皇带到王宫之后,我的名字变成了沙斐狄亚。”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听过沙斐斯这个名字。   “我的母亲很美。”   宛如最深的夜色的漆黑长发,白雪般的凝脂肌肤,娇艳如花朵般的唇。   尤其是她忧郁的侧颊,迷茫而又哀切的眼眸。   只是看着,就足以让人心碎且沉醉。   “所以,引来了那个男人的惦记。”   他的母亲。   本该是特洛维亚除了皇帝之外最高贵的存在。   那朵名贵的美丽花朵,本该在皇室的阳光雨露之下骄傲而恣意地绽放。   但,尚未来得及绽放,就被那个男人以卑劣的手段强行藏匿在阴暗之处。   “她说,她爱那个男人。”   从他记事开始,他所记得的,就是母亲苍白而脆弱的面容,抑郁的眼神。   他的母亲,如同易碎的琉璃,却是被染成难看的色泽失却了剔透的易碎琉璃。   她总是在喃喃自语,神经质地轻声念着那句话。   我是爱他的。   就算是众神所不容许的。   就算违背一切。   就算为世间所不容。   可是呢喃着这句话的女人眼中没有光,没有一丝爱恋的火焰,只有暗沉地、破碎的阴影。   她的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反复地说服自己,告诫自己。   她是爱他的。   她必须是爱他的。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他不懂。   就连他都看得出来,为什么母亲对那个男人只有深入骨髓的惧怕,以及痛苦,却要反复地说着这句话。   长大后,沙斐狄亚才慢慢懂了。   那个男人将她囚禁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如此的狭小,小得让她只能看到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剥夺了她生命中所有其他的东西,让她生命中只有自己的存在。   她除了告诉自己爱他,还能怎么办呢?   所以,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是爱他的。   如果不是死死地抓着‘为爱不顾一切’这根救命稻草,她的精神就会被巨大的负罪感彻底压垮。   她会因为那无法言说的痛苦、心底深处的折磨而彻底崩溃。   ……不,或许她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个疯子了。   “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的你的时候,我想起了她。”   那个时候,他坐在一旁一边喝酒,一边安静地看着那一幕。   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像是物件般推到那个男人面前的孩子还很年幼。   但哪怕是尚未绽放,那清丽而又纯白的蔷薇花苞也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勾住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就连他也未曾见过的、如神迹般精致的美貌。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眼底的贪婪和欲望。   他看见了年幼孩子微昂着头,雪白侧颈纤细脆弱得如易碎的娇嫩花瓣。   那一刻,那个美丽的女人苍白而阴郁的侧颊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闭上眼。   然后,他放下酒杯,起身,将那孩子从他的父皇手中抢了过来。   “我一直都是个自私的家伙。”   沙斐狄亚说,   “与其说我是为了从那个男人手中救你,不如说,我只是在拯救过去的自己。”   拯救当初那个毫无力量的,无法保护母亲的无能的自己。   “我所做的,都是为了自己。”   “所以,迦诺尔,你不需要感激我。”   沙斐狄亚抱着迦诺尔走上台阶。   一边走,一边平静地说着。   小迦诺尔看着他,青空似的眼映着他的侧颊,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他的话,仍旧只是搂着他的脖子,歪着头,安静地倾听着。   但沙斐狄亚觉得,迦诺尔应该是听得懂的。   这孩子很聪慧,很多时候,成人都无法看清的事情,这孩子却能看得很透彻。   台阶不高,不过四五级而已。   透过拂动着的纱幕,隐约可见那一侧有一座石台。   那就是迦诺尔刚才沉睡着的地方。   沙斐狄亚走到石台前,将迦诺尔放在上面,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鞋。   小迦诺尔坐在石台上,看着俯身的沙斐狄亚,问:“她还在庄园里?”   沙斐狄亚单膝屈起,钢铁的护膝落在白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即将成为下一任特洛维亚皇帝的青年屈身于年幼的金发孩子身前,用从衣摆末端撕下的布料轻轻擦拭去孩子刚才踩在已死的皇帝脸上而在脚跟上染上的一点血痕。   “她死了。”   沙斐狄亚回答。   他仍旧是保持着屈膝半跪在迦诺尔身前。   他的手握住孩子纤细得半只手就能握住的脚踝,为孩子穿上刚才捡起的鞋。   “六岁的时候,我看着她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他是她犯下的罪孽的证明。   当她平静的时候,她会温柔地抱着年幼的他,哼着柔软的曲子哄他睡去。   可当她精神崩溃时,她会发疯地撕扯、殴打他,歇斯底里地诅咒他。   ——你不该生下来、你不该活着!   ——你该死的!为什么不去死!   当他六岁的那一年,那长期的抑郁、长久以来的负罪感最终还是压垮了她。   她终究还是崩溃了。   在一个圆月巨大,月色似血的黑夜,她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被她丢弃在屋顶的他趴在碎瓦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纵身一跃而下。   她一直想要他死。   可是她死了,他还活着。   多么讽刺。   “她厌恶我的存在。”   沙斐狄亚说。   语气平静,但依然有着一点隐藏不住的涩意。   “厌恶到……甚至是死都不愿意带着我的地步。”   年幼的孩子曾无数次梦到那个夜晚,他的母亲抛下自己,毫不犹豫地纵身从高塔上跃下。   没有丝毫留恋,更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小迦诺尔坐在石台上,歪着头,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沙斐狄亚。   他开口道:“我觉得……”   “我不需要安慰。”   “不,我想说的是,你真矫情。”   “……”   “既然不需要我感激,那干脆什么都不要说,说那种话,不就是既要我感激又必须暗中感激不能放在明面上吗。”   “……”   “真的厌恶和憎恨一个人的话,是不会想让他活下去的。”   小迦诺尔说。   他坐在石台上,双手撑在身边的台面两侧,已经穿上短靴的脚悬在半空中晃啊晃啊晃。   “比如那个皇帝,我讨厌他,讨厌到厌恶的程度,所以我只想让他早点死、快点死。”   “哪怕我马上要死了,死前也得让他垫背,拽着他一起下地狱。”   “这才是真正的厌恶,懂了吗?”   小迦诺尔的脚停止了晃动。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在矫情你的母亲到底爱不爱你吗?”   “所以我说,你真矫情。”   孩子那一口一个的矫情终于让某个大男人原本淡漠的脸色控制不住裂开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如石像般无机质的琥珀色眼眸中浮现出活人的生气,被气得够呛的沙斐狄亚磨了磨牙。   “迦诺尔——”   他伸手,就直接对着气到他的小孩的脸掐去。   从小时候到现在,每次他被这小孩气到时,又舍不得打,就狠狠掐红那小脸。   哪怕因为他那个兄长的缘故,他们已经很久未曾见到彼此,他的身体仍旧是习惯性地做出的这样的动作。   “你管她爱不爱你呢。”   小迦诺尔说。   “她想让你活着……这还不够吗?”   沙斐狄亚的手指在孩子脸颊之前顿住。   坐在石台上的小迦诺尔冲他笑。   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软软的脸颊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停顿住的手指。   原本大而圆的眼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软绵的猫咪撒娇的模样。   “我挺喜欢她的。”   “因为她让你活着,你才能保护住我。”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小迦诺尔微微倾身,纤细的手臂搂住沙斐狄亚的颈。   他温热的脸颊贴在了沙斐狄亚冰凉的侧颊上。   “除了你,还有谁能保护我呢?”   孩子依赖的声音软软地萦绕在他的耳边。   “沙斐斯哥哥。”   沙斐狄亚没有回答。   泛着幽青色光泽的漆黑额发散落在他的眼前,掩住了他的眼,阴影在他眼窝上晃动。   看不见他的眼,只能看见那细长的眼角弧线从黑发缝隙里透出。   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那因为用力抿紧而越发薄如刀锋的唇。   他半跪在石台之前,明明比坐在石台上的孩子高大得太多的身躯,却仿佛是被那个孩子拥入怀中。   沙斐斯。   那是时隔多年之后,他终于再一次听到的名字。   …………   ……………………   夜风掠过,茂密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酒杯已经空了,喝完酒的沙斐狄亚已经起身。   从小就是这样。   远远地眺望着夜空的皇帝陛下如此想着。   那孩子还年幼的时候,还只是稚嫩的花骨朵的时候,就总是轻易能蛊惑人心。   现在绽放得越发如神迹一般,更是让人难以抗拒。   沙斐狄亚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母亲想让年幼的他活着。   那孩子想让长大后的他活着。   所以,哪怕是成为真正的怪物,他也要活下去。   沙斐狄亚的眼角微扬,月光在他狭长的眼角酝下一抹温柔的光迹。   那个时候,迦诺尔说,是他保护了他。   但,到底是谁……保护了谁呢?   …………   此刻,在同一片夜空之下。   那遥远的南方之地上,一座寂静的镇子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之下。   哗啦,打开的窗子被夜风刮得猛地抖动了一下。   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在房间里呼啸而过,让坐在床边的迦诺尔凉得肩膀都缩了一下,顺带还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   “我觉得是有人在念叨我。”   “如果是那样的话,您的喷嚏大概永远都停不下来。”   如此说着的埃瑞尔关上了窗户,挡住了灌入的夜风的同时,也挡住了照进来的月光。   “你还是一贯地喜欢嘲讽人啊。”   “不,只是在向迦诺尔阁下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要总是惹我生气,就连你最景仰的陛下可从来都只顺着我。”   迦诺尔只是随口一说,可话刚一落音,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埃瑞尔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迦诺尔跟前。   他俯身。   坐在床沿的迦诺尔看着埃瑞尔在他身前半跪而下。   男人屈膝半跪于地,伸出手握住迦诺尔的小腿,为其褪下鞋袜。   那只大手将纤细的脚踝握了个满怀。   厚茧的指腹抵在柔软的小腿肌肤上,太阳晒出的蜜色手指和雪白的小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迦诺尔阁下。”   “嗯?”   “我知道,和陛下比起来,我犹如地上尘埃,比不上陛下万一。”   埃瑞尔说,   “所以,如果有一天,您想要回到陛下身边,我就会送您回去。”   “但,您回去以后,偶尔、只要偶尔的时候,请您能瞒着陛下来……垂怜一下我,可以吗?”   迦诺尔:“…………”   那话中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先不提——你这家伙身为第三者的觉悟这么高的吗? 第100章 第 100 章:还来得及,伊萨想,这一世,迦诺尔还活着,还没有爱上莱维。   从埃瑞尔口中说出的那一句话,竟是让迦诺尔都卡顿了一下,被哽得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他错愕了好一会儿,而后转念一想,以这一世的埃瑞尔对某位陛下的敬仰以及忠诚,还有其别扭至极的性情,能说出这种话来好像也挺合乎情理。   就是不知道他这话被某位皇帝陛下亲耳听到了的话,那张总是狡黠如狐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一想到沙斐斯那张俊脸上会流露出的扭曲神色,迦诺尔就忍不住想笑。   于是他就真的笑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笑,双手撑在身侧。   纤长的小腿还被埃瑞尔握在手中,他也没有缩回来,反而是趁势将那因被埃瑞尔亲手褪下鞋子而赤裸的脚向前伸去。   雪白的脚就这样轻轻地踩在埃瑞尔的胸口。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背着皇帝陛下,和你偷情?”   迦诺尔微歪着头。   松软的金发散落在他的颊边,他的眼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瞅着埃瑞尔。   他踩在埃瑞尔胸口的脚在话落音之时,毫不客气地又踩了两下。   “真是放肆的家伙。”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及这种怎么看都代表着羞辱的动作——若是换成他人,埃瑞尔早已不堪其辱地爆发了。   哪怕对方强大到自己完全无法抗衡,他也会豁出性命、以命相搏来洗刷对方对自己的羞辱。   但此刻,埃瑞尔低头看着那只踩在自己胸口的脚。   圆润的脚趾像是一粒粒来自大海最深处的白珍珠,它们紧密地凑着,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又因为脚趾甲末端的一点淡淡的粉意,白润中泛出一抹淡粉,越发显得珍贵而又诱人。   男人的喉咙抑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那喉结随之上下蠕动。   总觉得,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奖励……   ……   而这一边,迦诺尔一脚踩下去,有点诧异地挑眉。   因为脚踩下去的触感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埃瑞尔善于使用弓箭的缘故,他对于上肢的锻炼比其他武将要注重许多。因此,先不说沙斐斯和双生子这些以薄肌为主身形颀长匀称的人,哪怕是与偏健壮型的凯沃尔、奥维等骑士对比起来,埃瑞尔的手臂和胸部的肌肉都更强健壮实上一些。   尤其是胸肌,一眼看去明显比其他骑士凸出一些弧度。   正是因为那种健壮感,所以让迦诺尔下意识觉得——哪怕埃瑞尔早已脱下皮甲,此刻只穿着皮甲之下那略微紧身的里衣——他觉得,自己一脚踩下去,触感也应该是厚实的、甚至可能是硬邦邦的。   但是实际上,很软。   脚踩下去很柔软,脚趾都陷入其中,被包裹上半截。   但又不是棉花那般柔软,而是一种有韧性的软。   那种富有弹性的柔韧触感实在让人感觉很舒服,于是迦诺尔一个没忍住,又踩了一下。   但,当他踩了两脚后,埃瑞尔的身体就不知为何突然紧绷了起来。   这一紧绷,武将平日里放松时柔软的胸肌瞬间就变得坚硬了起来。   于是,最后踩的一下,就是迦诺尔以为的那种硬邦邦的肌肉了。   甚至还因为迦诺尔最后一脚踢得稍有些用力,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某位施‘暴’者眨了下眼,一脸无辜。   不过,哪怕迦诺尔最后踢的那一下力道有点重,但对于埃瑞尔来说依然近乎于无。   他半跪在地的身躯纹丝不动。   只是,不知何时他已低下了头。   夜色下房间里昏黄的火光让人看不清他低下去的脸,但那从浓密发从中竖起的耳尖在火光下很明显已经泛红。   那宽阔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按在自己膝上的手指也攥得极紧,甚至能清楚地看见手指在腿肌里深深陷下去的痕迹。   虽然没有吭声,但是埃瑞尔的呼吸却是越发急促,迦诺尔踩在埃瑞尔厚实胸肌上的脚更是能明显感觉到其胸口急剧地起伏,以及从其胸膛深处传来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极其剧烈。   迦诺尔见惯了某人总是带着讥讽之意盯着自己的模样,现在突然这般模样,还挺让他感到新奇的。   恶作剧的心态被勾起,原本踩在对方胸口的右脚微微一抬。   雪白脚趾直接抵在埃瑞尔下颌,将对方低下去的头勾起。   这种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的姿态,让迦诺尔有种自己仿佛是个欺凌柔弱妇孺的恶霸的错觉。   ——虽然跪伏在他身前的男人那健壮身形几乎比他宽上一倍,完全和柔弱两个字沾不上边。   迦诺尔歪着头,弯起的眼角像是花瓣蜿蜒出的弧度,末梢酝着睫毛承载起的月光的细碎光点。   勾起的唇越发显出唇上那一点唇珠的圆润痕迹,如同被重重叠叠的花瓣保护着的娇小花蕾,让人难以自抑地想要去采撷。   说话时,唇一动,那唇珠上泛着的微光也跟着微动。   “你自己都说了,你完全比不上陛下。”   迦诺尔就这么坐着,懒洋洋地问道。   他的脚趾尖在抵着埃瑞尔的下巴上,他俯视着埃瑞尔的眼中含笑,透着几分狡黠。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懒散地趴在床上,傲慢地昂着头、漂亮的青眸中满是鄙夷着‘愚蠢人类’的纯金色波斯猫。   “如果我真的回了王宫,我想要什么,陛下都不会拒绝,我为什么要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去找你偷情?”   虽然下颌被对方用脚勾起,但埃瑞尔的眼是垂着的。   蜜色脖子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了口。   “……陛下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为您做到。”   他说,声音比平日里要嘶哑了几分。   迦诺尔挑眉。   这家伙还挺能说大话的。   身为皇帝的沙斐斯都做不到的事情,这家伙反而能做到?   怎么想都不可能。   “你……唔!”   埃瑞尔忽一低头。   还在说话的迦诺尔尚未反应过来,突然从脚趾上传来的濡湿的触感让他一惊,本能地想要缩回脚。   可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脚刚一动,就被对方一把抓住。   埃瑞尔握住了他的脚踝。   脚踝本就比小腿细,男人刚才握住他的小腿都能握个满怀的大手此刻整个儿握住他的脚踝时更是轻而易举。   本就纤细的脚踝在某只粗糙大手的对比之下,越发细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那只手折断,更别说从那只大手中挣脱开来。   男人的唇轻轻地落在圆润如珍珠的脚趾上。   他略卷的额发垂落在脚背上,有点痒。   埃瑞尔吻了一下雪白的脚趾,极尽克制的——未经主人允许、生怕惊吓到主人而不敢将那眼馋已久、觊觎已久的雪白珍珠含入口中。   他竭力控制住那难以言喻的渴望,只是低头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迦诺尔。   “陛下不可能成为对您唯命是从的护卫犬,不是吗?”   他说,眼直勾勾地注视迦诺尔,声音越发沙哑得厉害。   “……”   迦诺尔哑然了好一会儿,拿眼瞥他。   “你还记得不久前你还在用这句话讥讽奥维吗?”   “吃不到葡萄当然要说葡萄很酸。”   埃瑞尔回答得理直气壮。   迦诺尔:“…………”   某人性情转变得太厉害,以至于让迦诺尔生出一种这家伙是不是被谁给夺舍了的念头。   那态度简直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和以前比起来完全变了个样,感觉上像是被揭开了老底所以破罐子破摔彻底放飞了自我。   想到这里,迦诺尔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说:“松手。”   埃瑞尔松开了手。   迦诺尔的脚终于重新踩回了地面。   “你可以放心。”   迦诺尔说,   “既然拐了你私奔,我就没有再回王城的打算。”   他向前俯身。   柔顺的金色长发随着他的前倾,从他肩上滑下来,有一缕恰好垂落到了埃瑞尔的胸口。   那带着凉意的丝绒般的触感让男人结实的胸口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又被强行控制住。   向前倾身的迦诺尔伸手,食指按在男人的喉结上。   肉眼可见,被他用指尖按住的喉结上下大幅度地蠕动了一下。   他笑眼弯弯。   “既然是我自己要养的护卫犬,我当然会负责到底。”   他说,   “但要乖乖地听话。”   他按在埃瑞尔喉结上的食指轻轻一动,变弯为直。   由按的姿势变为了抵的姿势。   仅仅只是这手指极轻的一下变动,他就抵住了埃瑞尔似乎想要凑上前的身体。   与其说他用手指抵住埃瑞尔的靠近,不如说是是曾经傲慢的狼犬在被其驯服之后温顺地服从了主人指尖给出的‘禁止靠近’的指令。   见埃瑞尔顺从地停下,迦诺尔笑了起来。   抵在对方喉结上的指尖顺着蜜色的颈向上,如同奖励般温柔地抚摸了几下埃瑞尔的侧颊。   他的指尖没入对方鬓发中,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略卷的毛发。   武将的体温总是比常人要高一些,此刻在呼吸急促身体紧绷之时越发高涨,而迦诺尔的体温又惯来稍微偏凉一点,两相对比之下,迦诺尔的手指碰触到埃瑞尔微微发热的脸颊时那彼此间肌肤的温度差异就越发明显。   微凉的触感让埃瑞尔舒适地眯起了眼,当迦诺尔的手离开时,他按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手抓住迦诺尔离去的那只手。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动。   只是有些不舍地看着那白皙的手指离自己而去。   “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收回手的迦诺尔如此说道。   “……我会守在门外。”   房门打开,然后又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坐在床上的迦诺尔一个人的存在。   他瞅着关上的门,托着下巴沉思着。   王城那边应该收到他和埃瑞尔突然失踪的消息了。   想必沙斐斯会很生气。   ……   …………   不管了。   他向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床上。   虽然这一世很多事情和上一世不太一样,但至少沙斐斯现在还活着,而且还精力充沛,这样也挺不错的。   所以,伊萨和莱维这对麻烦的双生子的事情还是沙斐斯自己去头疼吧。   迦诺尔如此想着,一个转身,从仰面朝天变成了侧身躺着。   他闭上眼。   再赶路一段时间,他和埃瑞尔就能抵达南方的边境,到时候从那里乘船越过海峡,就可以离开特洛维亚。   他想,虽然不知道会前往何方,但是很长的时间里,他应该都不会再踏上特洛维亚的大地了。   无论他在这片大地上落下了怎样的痕迹,时光总会将那些痕迹渐渐淡去。   他和这片大地上的那些人之间所拥有的牵绊之情也一样。   一切都会淡去。   在恍惚地睡过去之前,他突然想到,他这些年来好像是错怪伊萨了。   说起来,这次能在那么大的洪水中活下来,也是伊萨保护的他。   唔……   不过事到如今,好像也没办法跟他道谢了。   算了。   就当是和伊萨那家伙连续两次打破他回家的念想这件事给抵消了。   他们两人算是两不相欠。   他如此迷迷糊糊地想着,最终沉沉睡去。   灯火已经熄灭,被夜色包裹的迦诺尔如婴儿般在安眠。   海藻般浓密的纯金长发像是流淌的河流散落了大半个床铺,在月光之下闪动着细碎的金色光泽。   …………   ……………………   而就在与迦诺尔所在之处遥遥相对的北方,被洪水冲毁的哈亚城附近的另一座小城中。   同一片夜空之下,同一片月光之下,当迦诺尔闭上眼沉沉睡去之时,被人从退潮的河岸边找到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的伊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从天窗照下来的月光落入那双猛地睁开的眼中。   绯红的瞳孔,亮得灼人,犹如一簇火焰在夜色中炽热地燃烧着。   瞳孔在月光下剧烈地收缩着。   每收缩一下,伊萨眼眸中的焰色就褪下去一分。   直到最后,才像是火焰燃尽了般彻底褪去。   今夜负责守夜的那名年轻侍从坐在屋子的一角睡得正沉,没有发觉伊萨的醒来,更没有看到那奇异的一幕。   伊萨坐起身,长长的黑发从他肩上披散下来,像是在黑夜中洒落下来的蛛网细细密密地拢着他的上半身。   他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胸口缠绕着雪白的绷带。   他的肤色本就是冰般的冷白色,和披散下来的漆黑长发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按着自己的脸,幽暗的黑眸从他手指的缝隙中透出。   瞳孔中有暗沉的微光在急剧地闪动。   俊美的脸是毫无波动的冰冷,但他的眼底……诧异、戒备、警惕、惊愕、恍惚、茫然等等数不清的异常情绪在其中一闪而过。   最终尽数沉溺于那片不透光的漆黑深潭之下。   “……是这样啊……”   “……上一次………”   按在脸上的手放下,伊萨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右手的手掌虽有薄茧,但掌心的肌肤是平整的,还没有那道仿佛将整个手掌劈裂般近乎透骨的可怖伤疤。   那道他的手攥紧剑刃而留下的犹如烙印的伤疤——那柄贯穿了迦诺尔心脏的长剑。   目光从完好的掌心上移开,伊萨抬眼。   这一刻,他的黑眸不是以往的冷色,而更像是沉淀了太久的岁月……将世间所有负面的、阴郁的、可怕的东西糅合在一起而形成的浓郁得近乎实质性的黑暗。   犹如黑雾弥漫、一点点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的目光深处,隐藏着一种被积年的孤寂而逼出的疯意。   “……还活着,‘他’……”   伊萨闭上眼,手缓缓握住。   他像是想要握住某个无形之物,握住某个曾经永远地失去而今又失而复得的存在。   ……还能再看到‘他’,还能再听到‘他’的声音,还能再碰触到那个温软的身体……   还来得及。   这一世,‘他’还活生生地在这个世间。   还来得及。   这一世,‘他’还没有爱上莱维。 第101章 第 101 章:某叛逃骑士:陛下做得,我做不得?   深夜时分的森林,本该是漆黑且寂静无声的。   但此刻,火光在丛林中晃动着。   数十个火把照亮了夜色,伴随着的是嘈杂的人声,以及野狼的嚎叫声。   丛林中的那一圈平地之中,数十辆马车紧挨在一处。   数十名男子手持利器守在外围,与包围住他们的一群野狼对峙着。   地上有着两三头野狼的尸体,黄褐色的土地洒满了鲜血。   有狼血,也有人的血。   之前的一场混战,不少人被咬伤或是被抓伤,甚至还有一人被咬断了喉咙。   领头的中年男子急促地喘着气,手持长剑,不敢有丝毫松懈。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胡乱包扎在手臂上的长布条,沿着他的手肘滴落在他的脚下。   火把只能照亮这一圈平地,而在火光之外,一只只野狼借着茂密树木的遮掩自黑暗中一点点向人类逼近。   它们伏下灰黑色的身躯,呲着利齿,向这群‘食物’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声。   领头男子的眼死死地盯着后侧的高地,那里蹲着一头灰狼。   那是一只身躯庞大且健壮的灰狼,它盯着人的目光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凶性以及贪婪。   它的利齿还滴着血。   刚才那一场混战中,就是这头狼从暗处偷袭咬死了他们的一名同伴,然后又咬伤了他。   这是一头狡诈而又凶残的狼王。   它指挥狼群袭击了他们。   该死!   他就不该为了赶时间选择在这片丛林里露宿的!   领头男子悔恨不已。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一名才十来岁的少年紧跟在他身后,手持短弓。   少年的脸色白得厉害,攥着弓的手指也在发抖,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第一次跟着他的叔父出海跑商就遇到了这么凶险的状况。   在临出发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向他的父母宣告自己未来伟大的志向,没想到转眼间自己就要葬身狼腹。   如今他们已被狼群包围,几乎不可能逃脱。   狼王突然发出一声嚎叫,围住他们的狼群从四面八方发出应和的嚎叫声。   下一秒,狼群像是潮水般向他们汹涌而来。   那匹巨大的狼王更是首当其冲,它仿佛知道中年男子是领头之人,径直凶猛地向其扑来。   灰狼敏捷地避开了中年男子劈下来的一剑,一口狠狠咬到男人手臂的伤处。   男子发出一声惨叫被其扑倒在地。   眼看叔父要被扑在其身上的灰狼咬穿喉咙,小少年血气上涌,一时间恐惧都抛之脑后,拼命向灰狼射出一箭。   正要咬下去的狼竖着的耳敏锐地一抖,跃身躲开了这一箭。   一个转身,发着绿光的瞳死死地盯住了少年。   被那双满是凶性的野兽瞳孔盯住,少年只觉得浑身发冷。   躺在地上的叔父在嘶吼着让他赶紧跑,可他此刻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着,身体动弹不得。   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灰狼的血盆大口已近在眼前,他甚至已经闻到了野兽口腔里特有的腐臭气息,却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巨狼向他猛扑而来——   呖!   耳边突然传来了空气剧烈震动的声音。   那从耳边擦过的强震的破空声几乎让他耳聋了一瞬间。   他因为恐惧而放大到极限的瞳孔看到了一道从他眼前一掠而过的箭光。   闪着寒光的利箭宛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分毫不差地钻入灰狼口中,一下子就贯穿了其整个粗壮的头颅。   刚才还满眼凶光的灰狼被一箭射翻在地上。   那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眼中的绿光涣散开,很快就没了生息。   瘫坐在地上的少年呆呆地看着身前的狼尸,脑中一片空白。   而此时,呖呖的利箭破空声一声接着一声,宛如拨动的弦般不断在黑夜中响起。   连同野狼凄厉的嚎叫声一并回荡在夜空之下——   …………   特洛维亚的南方边域,东南侧接壤着高山地域,西南侧则是一片宽阔的海域。   贯穿了整个特洛维亚疆域的母亲河伊莱斯河便是从这里汇入大海。   西南沿岸的海岸线很长,因此沿岸形成了不少的港口。   其中最出名的三大港口城市是这片海域上的重要海贸港口,除此之外,其他还零星分布着七八个不出名的小港口城市。   麦亚顿,便是这众多的小港口城市之一。   它位于伊莱斯河一条小型支流的入海口处,规模不大,在众多港口城市之中并不起眼。   此刻,在前往麦亚顿这座港口城市的大道路边,一个商队正在那一丛茂密的灌木树的树荫下短暂地休息乘凉。   此地本就炎热,现在正处于正午时分,火辣辣的阳光直晒大地,将地面的石子照得滚烫。   这支商队才刚经历过一次袭击,不少人身上都还包扎着绷带,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交谈着,脸上都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喜悦。   这群人之中,唯一一名未成年的小少年拿着一整块小麦面包,兴冲冲地向旁边跑去。   绕过那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一拐弯,就到了灌木丛另一侧。   塔穆一眼看到那站在骏马旁的魁梧男子,顿时就双眼放光。   他蹭蹭几下就跑过去,殷勤地将手中的小麦面包递过去。   “埃瑞尔大人!这个给你!”   站在骏马旁的男子身形极为高大,塔穆的头才堪堪到他的腰。男子的身体也极为健壮,尤其是上臂以及胸口,哪怕有皮甲的包裹,也能看出衣服底下那明显的肌肉轮廓,饱满且强健。   让身体尚未发育起来的塔穆看得目光灼灼,一脸羡慕不已。   他看着男人的眼神中是满满的崇拜。   要知道,野狼最硬的就是头颅,而埃瑞尔大人竟然能一箭贯穿狼王的头颅,而且是无比精准地射进喉咙里。   那之后更是一人就射杀了数十头野狼,吓得剩下的几头狼夹着尾巴逃走。   那小说故事中所说的箭无虚发的神射手,想必就是埃瑞尔大人这样的存在!   埃瑞尔瞥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将面包递给自己的小少年,少年咧着嘴对他笑,眼中满是崇拜。   这眼神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哪怕是潜伏到沙盗中时也是如此,早已习以为常。   “不用。”   他一抬手,将递过来的面包推了回去。   然后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抬手随意摆了下手。   “你快回去。”   埃瑞尔可不想被一个小鬼头给缠上。   被拒绝了的塔穆拿着小麦面包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很是失落,但是很快又重新给自己鼓气。   他看的那些小说故事里都说过,强大的武者脾气都大。   所以,他要像那些主角一样,锲而不舍、鞍前马后地追随其身后表达自己的决心,如此一来才能打动埃瑞尔大人,才能从埃瑞尔大人那里学到高超的箭术。   是的,就是这样!   一定会是这样!   如此想着,塔穆毫不气馁,颠颠儿地跟了上去。但他又担心跟着太紧让对方厌烦,想了想,就借助着茂密灌木地遮掩,偷偷地跟在后面。   他只是想着打探一下他心目中英雄的喜好,再琢磨琢磨能从哪里入手讨好对方。   心怀远大目标的小少年在心底暗自琢磨着,就藏在灌木丛宽大的叶片里,伸着脖子往前望。   他看着埃瑞尔一路向前,走到前方那条小溪流旁。   有人在溪流旁边的岩石上坐着,少年知道,那是埃瑞尔大人的同伴。   之前在黑夜中交谈时,他曾偷偷地瞄了站在埃瑞尔大人身后一声不吭的这人一眼。   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这人穿着宽大的披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就算有火把的光,但这个奇怪的人用软布面罩覆盖住大半的脸,再加上宽大的披风兜帽的掩盖,让人完全看不清模样。   后来一路同行时,哪怕在炎炎烈日之下,那个人也一直穿戴着披风。   只能看得出这位埃瑞尔大人的同伴的身形要娇小许多,以及,这人骑马时,无论是其握着缰绳的手指手腕,还是从披风下露出的小腿,都极为纤细。   和身型强健的埃瑞尔大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披风怪人一定很弱,不然埃瑞尔大人不会在一路上都那么护着这个同伴。   小少年在心底如此嘀咕着。   他一边嘀咕,一边看着埃瑞尔走到那个披风同伴身边坐下,将打开的食盒递到同伴身前。   塔穆不由得皱眉。   他想,这人这么回事,吃个饭都不自己动手,还要埃瑞尔大人送到跟前,真是傲慢而又懒惰。   而且一路上也都是被埃瑞尔大人照顾着,而这人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让极为崇拜埃瑞尔的塔穆对其有些不满。   但就算食盒送到了跟前,那个人也没有拿取食物。   塔穆见那埃瑞尔大人似乎和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埃瑞尔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岩石上,而他自己则是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溪流边蹲下,浸湿了一块手帕,将其拧得半干后起身走回。   塔穆猛地睁大了眼。   他看见他最崇拜的、在他心中最强大、世间最为武勇的埃瑞尔俯身,屈膝半跪在那个披风人的身前。   那只曾持着强弓在转瞬间射杀了数十头野狼的大手向前伸出,伸到披风人身前,然后停住。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小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姿势,怎么有点像他看过的小说本里的骑士向美丽的公主宣誓忠诚时的姿势啊……   他才嘀咕到一半,下一秒眼又唰的一下睁大了。   他看见一只手从披风里伸出来,落在埃瑞尔的掌心。   塔穆见过披风怪人伸手攥着缰绳时的样子,可是他看见的,是那只手戴着手套的样子。   此刻,那只落在埃瑞尔掌心的手脱下了手套。   明亮的阳光照下来,映得那白皙的手得近乎半透明。   白得仿佛在发光。   一缕比阳光更为明亮的金色发丝垂落在埃瑞尔的手臂上。   男人虔诚地跪伏着,抬起的粗糙的深色左手将那只在他对比之下越发显得纤细白皙的手捧在手心中,像是捧着一捧晶莹的洁白珍珠。   眼前那莫名带给塔穆极大冲击性的一幕让塔穆在这一刻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呆滞地看着那手、那金发好一会儿,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他明白了!   难怪埃瑞尔大人这么强,这么厉害,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厉害得多,还有一种让人接近的感觉。   根据他这么多年来看了无数本小说故事的经验看来,埃瑞尔大人一定是一名骑士!   一位强大而又武勇的骑士大人!   而他身边的那位肯定是一名公主!   仅仅只是一只手都美到惊心动魄,可想而知那位公主有多么美丽动人了。   那两位肯定就像小说故事里说的那样,公主要被迫嫁给不爱的人,于是深爱着她的骑士带着她逃了出来。   没错!   一定是这样!   绝对是这样没错!   小少年因为自己的猜想而激动得全身直颤。   ……   那边兴奋的小少年有着怎样的自我臆想,这边的埃瑞尔全然不知。   小家伙躲在灌木丛那里偷偷往这边瞅,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懒得搭理。   反正那偷藏着的少年明显没有恶意,而且就算抱持着恶意,对他来说也毫无威胁。   他握着迦诺尔的手,用湿巾细致地为其擦去手上的灰尘。   迦诺尔从某些方面来说很娇气,尤其是爱干净。   就像是他们初次见面时,迦诺尔作为阶下囚,却是毫不客气地找他要洗漱水,当时都把他给气笑了。   被调回王城之后,作为轮值护卫陛下的近卫骑士,他偶尔会见到奥维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照料迦诺尔的模样,那个时候他还在心底暗自腹诽,奥维那家伙好歹是御卫军的骑士长,怎么搞得像个奴仆一样的伺候人?   现在想来,那时的不爽依然是吃不到葡萄的酸溜溜。   如今那温软的手就落在他掌心之中,无论如何服侍都是甘之如饴——或者该说,只恨不得所有的事都由他来亲力亲为才对。   伸手拿起食盒里一片肉干塞进嘴里,迦诺尔一边吃,一边侧头瞅了那片灌木丛一眼。   “那个小家伙还在那里。”   “不用管他。”   埃瑞尔毫不在意地回答,抬手,将拧开了的水囊递过去。   “那个商队的头领说,他们的货物是要送到麦亚顿出海,他们有自己的海船,出海行商的目的地刚好就是俾瓦斯国。”   他说,“我已与他说好,作为救他们的报酬,我们乘他们的船出海。”   俾瓦斯国,是越过海峡之后的国度之一。   因数十年前与特洛维亚有不愉快,它是海峡对岸唯一一个与特洛维亚断交的国度。   所以这也是迦诺尔选择去那里的原因之一。   迦诺尔托着下巴,歪着头对埃瑞尔笑。   “跟着我私奔到俾瓦斯,就算是叛国了。”   他笑眼弯弯地说,   “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去向你景仰的陛下请罪,埃瑞尔近卫骑士阁下。”   埃瑞尔瞥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块甜糕塞进迦诺尔嘴里。   还想继续逗弄对方的迦诺尔嘴被堵住,自然剩下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他耸了耸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饭去了。   因为突然提起了陛下,埃瑞尔有些失神。   算一算时间,迦诺尔与他一同失踪的消息应该早已传回了陛下那里。   想必陛下现在对他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不是因为他的背叛,而是因为自己悉心呵护娇养大的珍贵蔷薇被他人窃取,带往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   他和陛下的地位虽是天差地别,但同为男人,他非常清楚那由嫉妒而生出的恨意会多么的强烈。   虽然不久前他说着‘如果迦诺尔想要回去,就送他回陛下身边’这样的话,但是埃瑞尔心里很清楚,别说是背着陛下偷情,恐怕在回到王城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在握住迦诺尔的手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独占这朵蔷薇的短暂的时间。   或许是数年,也可能仅有短短数个月。   但……他甘之如饴。   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将这朵本该是一生都触之不及的洁白蔷薇捧在自己手心中,亲吻了那娇嫩的花瓣。   那便够了。   “你不吃吗?”   迦诺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像是炎炎夏日的树荫之下清泉滴落在白石上,干净而清冽。   传入耳中时,仿佛在心底掠过的一抹清凉的气息。   埃瑞尔回过神来,想了想,张嘴。   “要吃。”   他说,“但要主人喂。”   高大健壮的男人如此说着,然后啊的张着嘴,等着主人的投喂。   迦诺尔:“…………”   他眯着眼盯了埃瑞尔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一大块肉干塞进埃瑞尔嘴里。   “你说奥维是狗,明明你自己才是。”   迦诺尔没好气地说,“恢复一下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如何?我很怀念啊。”   埃瑞尔嚼嚼嚼嚼,对迦诺尔的嘲讽充耳不闻。   对他而言,正是因为这是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的短暂时光,所以,脸面这种东西被他毫不客气地丢到了一边。   迦诺尔觉得他性格转变得也太大,其实埃瑞尔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明知死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来,还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端着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那得是多蠢啊?   要是不要脸能多尝点甜头的话,那就不要脸好了。   而且不要脸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他可是亲眼见过陛下要求迦诺尔投喂的。   你看陛下都不要脸了,更何况他区区一个叛逃的近卫骑士——   握住那刚给自己塞了食物想要缩回去的手,埃瑞尔低头。   他的舌尖舔舐掉那淡色的指尖残留下一点甜糕碎末,抬眸看向迦诺尔。   他说:“还要。”   迦诺尔:“…………”   哇~~哇~~哇哇~~~   那边灌木丛一阵剧烈地晃动,躲在其中的某个小少年捂着眼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跑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我来接你回王城,迦诺尔。”   麦亚顿,一座临海的港口小城镇。   它位于特洛维亚西南的海岸线上,一年四季中,除了冬季那一个月能稍感冷意之外,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炎热的。   在这里,绝大多数时候天空都是晴朗的,灿烂的阳光照耀着这座海滨的小城。   这一天的上午时分,如往常一般阳光明媚。   位于海岸边的一座大宅中,高大的围墙四周种满了棕榈树,那茂密的树冠将宅子的庭院里落满阴影的同时,也将大宅子团团围住,让人无法从外面窥探到宅子里面。   宅子正面面向着大海,主楼二层的落地窗外向外延伸的平台尤为宽阔。   带着海洋特有气息的海风吹过来,吹动那薄薄的纱幕。   下一秒,落地窗被推开,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炽热的阳光映得那白皙肌肤如白玉琉璃般,在此刻燥热的空气里都仿佛透出一丝凉意。   海风热烈地亲吻上那宛如神迹的精致侧颊,将浓密的金色长发吹得如波浪般在阳光下飞扬。   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白瓷似的颊上落下玫瑰色的阴影,湿润的海风掠过颊边,缓解了烈阳照下来的燥热。   迦诺尔站在宽阔的平台上,向前望去。   一切在他的眼前一览无余,目光所及之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是广阔无边的海洋,天空与海洋连成一线,一眼看去让人心旷神怡。   最顶级的湛蓝宝石比不上这天空海洋的清透,更不及它们的广阔。   浩瀚无边的海洋之上,无数或大或小的海船在起伏的海浪之中穿梭着,碧空上的白云散开又聚上,点点如雪花的海鸥在船帆之间穿梭着。   迦诺尔站在这里,也能隐隐听见海鸥清脆的鸣叫声从海浪的波涛声中传来。   海风很大,将他那因刚睡醒而有些乱的金发吹得越发凌乱地散落在眼前。   他并不觉得厌烦,抬手随意将一缕凌乱地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向后拨去,微微昂起头,让海风将长发吹到身后。   迦诺尔站在阳光下,眺望着碧海蓝天,惬意地享受着这悠闲的时光。   说起来,这几世里他似乎都是劳碌命。   尤其前两世,那绝对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打工人……然后就死而后已了。   所以这一世,奋斗是不可能奋斗的,挣扎是不可能挣扎的,只想咸鱼,只想躺平,只想将特洛维亚那一团破事抛之身后。   就算最终还是得死,也得安详地躺着死。   这游戏太难了——他玩不过,不玩总行了吧?   已彻底放飞自我的迦诺尔微眯着眼感受着炽热的阳光。   他想,果然,罢工实在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啊。   这时,一双手臂从后面伸来。   蜜色的肌肤和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肌肉轮廓分明的强健手臂更是与纤长的手臂对比得更为强烈。   那双手臂轻松地就将迦诺尔整个人拥入怀中,比其高了近乎一个半头的高大身躯轻易就将那纤细的身躯掩入自己的影子之中。   “你喜欢这种地方的话,等到了他国,也找个海边城市住上一段时间?”   埃瑞尔低头看着怀中的人,低声问道。   他双臂搂着迦诺尔的腰,左前臂上,那枚曾经是迦诺尔颈环此刻却成为男人臂环的金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被埃瑞尔从后面拥住腰时,迦诺尔就乘势向后一靠。   他的后脑恰好靠在埃瑞尔的胸口,身后男人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胸肌托住他的后脑,那种柔韧的柔软触感让他很是满意。   所以,他就这样懒洋洋地倚在埃瑞尔怀中,懒得动。   “到时候再说。”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虽然海边的风景不错,但是再好看的风景看久了也会看腻,就如同当初第一天看沙漠晚霞觉得瑰丽壮观,看了十来天就开始觉得无聊。   迦诺尔想了想,问:“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虽说以埃瑞尔的缜密心思,他们的行踪不可能有人知道,但是迦诺尔还是觉得,最好尽快越过海峡到达彼岸的他国,如此一来,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那商队头领说是这两天内风向就会转变,向南的那一波海水洋流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抵达这片海域,到时候他们的海船会趁着这波南下的洋流,顺流而下越过海峡。”   为了报答埃瑞尔的救命之恩,那支有着自己的海船的商队头领答应在海贸时顺带将他们送过海峡。   这座大宅子就是那个头领借给他们暂住的。   当然,商队头领如此做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心底也有自己的小盘算。   毕竟埃瑞尔的本领可是他亲眼所见,见多识广的他比他那年幼的侄子更能明白埃瑞尔的厉害,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邀请埃瑞尔乘坐自己的商船出海。   要知道,在海洋之上,神射手可是海战中的一大利器。有埃瑞尔一同出海,他们商队的安全便更增加了一份保障。   埃瑞尔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对方的殷勤和示好。   迦诺尔哦了一声,想着两天而已,而且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在这海边再休息个两天也挺好。   如此放下心来,顿时觉得有点饿,他想着一觉睡到现在都快中午了,该去吃点东西了,于是一转身——   偏生他一时间没想起来身后有人,于是这一转身,顿时整张脸都埋入某人胸口,呼吸都差点被堵住。   赶紧一仰头,吐出一口气来。   这一抬头,目光自然就和低头看着他的埃瑞尔的眼对上。   迦诺尔挑眉,拍了拍某人的胸口。   “你不觉得太大了有时候也很麻烦吗?”   埃瑞尔低着头看迦诺尔。   一双手臂仍旧是搂着迦诺尔的腰,只是随着迦诺尔的转身,那手变成了搂着其的后腰。   他对迦诺尔眨了下眼:“可是你很喜欢,不是吗?”   埃瑞尔之前就察觉到了,有时候他们赶路晚上不得不露宿时,迦诺尔就会选择靠在他怀里睡。   ——所以他也很有心机的,好几个晚上都以赶路为借口故意错过可以住宿的城镇。   迦诺尔:“…………”   啧,被发现了。   无所谓,被发现就发现了。   他承认那手感真的很好,尤其是靠着睡觉的时候比枕着枕头还要舒服,所以很多时候他干脆就把某人当做枕头来用。   “如果让您感到满意的话,我的主人,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   迦诺尔瞅着埃瑞尔。   他的手抬起,冲着某人轻轻勾了下食指。   天青色的眼眸弯了起来,看得出心情极好,那上扬的眼角都染上了一抹仿佛是绽开的花瓣末梢淡粉之色。   如同沐浴在炽热阳光之下的花蕾的痕迹。   诱得埃瑞尔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吻上了那诱人的淡粉眼角之上。   哪怕只是眼角,也仿佛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埃瑞尔感觉到他亲吻的眼轻轻眨动了一下,那如蝶翼般细密的睫毛在他的唇上掠过,那微痒的触感透过唇仿佛一直传递到他心底的最深处。   他微微抬眼,和那双比他眼前碧蓝如洗的海与天更为清澄而纯粹的天青色眼眸对视,强忍着、而又渴望地等待着那掌控着他所有一切的主人进一步的指示——   “埃瑞尔大人!!!”   小少年嘹亮的叫声远远地从外面传来,让埃瑞尔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而同样也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叫声的迦诺尔失笑,他仰头,像是抚慰没得到奖励的大狗狗般在埃瑞尔的颊边摸了摸。   然后,推开一脸欲求不满地瞅着自己的男人,果断闪进房间里。   迦诺尔还是很谨慎的。   在完全离开特洛维亚之前,他不打算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的面容。   这也是为什么一路行来,他一直用宽大的披风和软布罩住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   ……   小少年塔穆是自告奋勇成为叔父和他所崇拜的埃瑞尔大人之间的联系人的。   这两天里,他只要有空就往这边跑,甚至还在昨日一个不慎脱口说出了自己自以为的公主和骑士的猜想,让迦诺尔都哑口无言了好半晌。   眼见塔穆一副信誓旦旦会为他们保密的模样,迦诺尔揉了揉额头,放弃了解释。   显然就算自己否认,这个沉浸于自己幻想中的小少年也会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否认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不肯承认而已。   所以,他也就不做无用功了。   而且,除开‘公主’这个角色,小少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猜对了一半。   毕竟埃瑞尔的确是近卫骑士,而他的确是打算带着这位近卫骑士‘私奔’到他国。   迦诺尔懒得解释,于是自认为自己猜对了的小少年在兴奋之下往这里跑得更是勤奋,让埃瑞尔烦不胜烦。   就比如此刻,被打扰了讨要奖励的男人双手抱胸,居高临下,脸色不好地俯视着眼前的小鬼。   “你不觉得你太闲了吗?是闲得太无聊了吗?”   但,一个孩子是完全不懂得看脸色的,更听不懂对方话中的嘲讽。   塔穆像是小鸡啄米似的赞成地使劲点头:“是啊是啊,我真的很无聊啊,叔父不管去哪儿总是不带我。”   埃瑞尔:“……”   他的嘲讽对于听不懂的人来说毫无用武之地。   塔穆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起来,叔父想要找书记官签署出海令,可是听说书记官忙着准备城主的晚宴呢——据说是很特殊的假面宴会。”   “我听说那个宴会很有趣,参加宴会的人都会带着面具,彼此不知道身份。”   他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我好想让叔父带我一起去玩啊,可是只有接到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去,叔父说他没有。”   前面埃瑞尔还心不在焉地听着,想着怎么尽快将这个小鬼打发走,结果听到后面,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糟。   一转头,果不其然,他的目光和迦诺尔望向他的眼对上。   那双从披风兜帽下露出的青嫩欲滴的眼眸望着他,闪闪发光。   埃瑞尔:“…………”   …………   炽热的太阳彻底落下了海平线,穿梭在海浪之中的海鸥都归了巢不见踪迹。   这座小却繁华的城镇中,一盏盏灯光在黑夜中点燃。   城镇执政厅那一处,灯火通明。   尤其是侧面的那座晚宴大厅上,更是亮如白昼。   和特洛维亚北方那些半敞开式的宴会厅不一样,或许是因为炎热,也或许是因为海风剧烈,所以这里的宴会厅是完全密封式的一座阁楼。   和北方一览无余的宽阔宴会厅几乎相反,这里的宴会似乎更注重私密性。   这座阁楼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宴会厅,沿着宽大的弧形阶梯往上,二层则是一间间私密的房间。   中间宴会厅是挑空的,巨大的水晶灯自高空中垂落,无数灯盏悬挂其上,火光晃动中闪动着绚丽的光泽。   除了服侍人的侍从侍女,每一个来参加宴会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就比如,此刻那名正手持羽扇、身穿淡蓝色的拖地长裙款款从弧形阶梯上走下来的高挑女子。   一个精致小巧的纯金绞纹面具覆在她鼻梁以上的上半边脸上。   面具精致华美,大半是镂空的,与其说是面具,更像是戴在脸上的饰物,根本无法掩盖女子华盛的容貌。   宴会中一部分人就跟女子一样,戴着这种无法掩饰身份的装饰性面具。   但也有另一部分人戴着覆盖全脸的面具,让人完全猜不出身份。   比如,不请自来凑热闹的迦诺尔便是如此。   不仅用一张银制面具将自己一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更是将一头金发都染成了不起眼的深棕色。   此刻,他正站在二楼,趴在护栏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下方大厅里戴着各色面具的人们。   ——虽然他从小到大参加了不少宴会,但是这样有趣的面具舞会还是第一次遇到。   海滨城市的人真会玩儿啊。   什么?   没有邀请函的人进不来?   才两米多高的围墙而已,别说对埃瑞尔来说形同虚设,就算迦诺尔也可以轻松翻越。   他们翻过墙进来之时,正好撞上在庭院角落里某两个意图调戏侍女的家伙,于是迦诺尔就毫不客气地敲昏了那两人,顺手牵羊拿走了那两人的面具,自己用上了。   迦诺尔正看得有趣,殊不知他们这边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那位戴着精致的金纹眼部面具的女子本是微歪着身子靠在阶梯漆黑的扶栏上,一手拿着银质酒杯,时不时小抿一口,闲极无聊地四处看着。   时不时有人来搭讪,也被她随意打发。   她的目光在下方的舞池中游移了许久,要么是熟悉得不感兴趣的人,要么就是以她挑剔的眼光看不上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没了兴致,转身打算上楼休息。   只是在转身时,目光上扬到了二楼,不经意地看到了站在二楼灯光昏暗的角落里的两人,她顿时眼睛一亮。   将杯中剩下的果酒一饮而尽,仿佛是找到了猎物的猎手,她舔了下被酒液润湿的红唇。   然后,她重新拿起一杯酒,提起裙摆,姿态优雅地走上台阶。   迦诺尔看着楼下的舞池觉得有趣,而一直紧跟在旁边的埃瑞尔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迦诺尔身上,但也时刻注意着四周。   当有人向他们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走来时,他立刻警惕地抬头望去。   一眼看到那位迈着摇曳生姿的步伐走来的女子,察觉到女人仿佛看着猎物般的目光,埃瑞尔危险地眯起眼。   他上前一步,拦在迦诺尔身侧,高大的身躯将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那女人钩子似看过来的目光。   自然而然地,也挡住了迦诺尔看向靠近的女子的视线。   身后的人有多招蜂引蝶,埃瑞尔可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招的蜂引的蝶还都是非同一般的那种。   更别说……   “一起喝一杯吗?”   将端在手中的那杯酒递到了男人跟前,坦莉娅的红唇微微上扬其一个勾人的弧度。   虽然男人大半的脸被面具遮挡住,但露出下面的小半截,下巴轮廓分明而坚毅,唇棱角分明,容貌必定也不差。   她的目光在眼前男人那甚于其他男人强健得太多的身体上打了个转儿,尤其是胸膛那一处重点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带着笑意盯着埃瑞尔的目光透出几分潋滟之色。   埃瑞尔一滞。   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的目标竟然是他自己。   “不必。”   他皱着眉回答,抬手将送到跟前的酒杯推开。   “真是不解风情啊。”   抿了一口被推回来的酒液,坦莉娅细长的眉眼越发弯得厉害。   她不仅没因为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而不快,相反,她眼中兴致越浓。   她上前一步,巧笑嫣然:“明明都来参加宴会了,却还要拒绝一位美丽的女性递来的酒,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吗?”   眼见对方并没有退开,而是紧逼过来,埃瑞尔不由得皱眉。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和这个女人的距离。   之所以后退,并非是因为怜香惜玉——作为一个前沙盗,他可没骑士风度这种东西,他之所以避让,纯粹只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身份不低,而他作为一个潜入者,不想惹出麻烦。   但他这一退,却更是激发了坦莉娅势在必得的决心。   因为自身的美貌以及地位,她勾勾手就凑上来的男人见得太多,第一次遇到对自己避如蛇蝎的——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正好是她最感兴趣的类型。   一个优秀的猎物,就得有挑战性才有趣。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突然下面的宴会厅一角发生了一点骚乱,紧接着一名侍从匆匆向女人跑来,恭敬地凑到女人耳边小声报告了一句。   女人蹙了下眉,摆手让侍从离去。   她转回身,若有所思地看向埃瑞尔。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到容貌,但她就是觉得这两人给她的感觉和这个宴会厅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嗯,女性的直觉。   “刚才发现有两名参加宴会的客人被打昏在庭院里。”   她用指尖抚了下手中的琉璃酒杯,眼角勾出一抹妩媚的弧度。   “我想……是您两位做的吧?看来,两位似乎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埃瑞尔哧的冷笑了一下。   “虽然防卫能力不行,但是从角落里找垃圾的速度倒是挺快。”   坦莉娅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就算被揭穿了身份,男人也看不出紧张之色,显然,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武勇有绝对的信心。   哦,还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啊~~   很好。   她更兴奋了。   染得殷红的指甲轻轻从近乎透明的杯身上划过,她微笑着说:“或许这里的侍卫对您来说没有任何威胁,但,被缠上也会觉得很麻烦,不是吗?”   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很危险,但同样的,也看得出来男人不想惹麻烦,所以更加大胆地试探了起来。   “你想怎么样?”   埃瑞尔的口吻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坦莉娅细眸含笑,眼波流转。   “你陪我喝两杯酒,我就帮你们隐瞒,如何?”   她的右手还捻着酒杯,左手已经伸过去,涂着红艳的指尖眼看就要勾住男人那结实胸膛上的领口。   只是,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她的手。   她抬眼一看,看到的是一张被银质的面具。   面具将那人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那人的身形在旁边男人的对比下显得尤为纤细。   她一挑眉。   “怎么?小弟弟,你也想和姐姐一起喝酒吗?”   打量了一下对方,虽然身形修长匀称,甚至可以说是比例线条都非常完美,但很可惜,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所以,她笑眯眯地说:“不行哦,从各方面来说你都小了点,想要和姐姐一起喝酒的话,就得努力长得像你哥哥这样‘大’~~明白了吗?小弟弟~~”   “我想你误会了,这位姐姐。”   迦诺尔说,虽然面具挡住了他的脸,但是声音里能听出一点笑意。   “我想说的是……虽然你眼光不错,但是很抱歉,这个人已经有主了。”   “像这种已经认主的危险宠物,主人以外的人伸手去摸的话,很可能会被咬哦。”   ——确切的说,是真的差一点就咬了。   如果不是他刚才按住坦莉娅的手,恐怕埃瑞尔已就将坦莉娅的手一把擒住反扣上,然后直接拿来当人质了。   毕竟,做过那么多年的沙盗,埃瑞尔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性的人。   坦莉娅眉挑得更高。   一下子就明白了那话中的意味,她的目光在眼前的两人之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她紧紧地蹙眉,一脸狐疑,还有些不甘心。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敷衍我,而说的谎呢?”   迦诺尔笑而不语。   他按住坦莉娅的那只手松开,向前伸出,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食指一弯就勾入坦莉娅端着的酒杯杯壁,指尖浸入酒杯之中。   然后,抬起。   坦莉娅看着那白皙指尖从酒液中抬起,一滴琥珀色的酒液从指尖滴落,在酒杯里荡开一圈水纹。   她恍惚中只觉得,那手指在灯光下竟是比她手中的琉璃杯还要晶莹剔透。   迦诺尔看了一眼自己将被酒液打湿的手,然后径直伸到埃瑞尔身前。   “手。”他说:“有点脏了。”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白皙的手指缓缓滑落。   残留着水痕的指尖是湿润的,像是浸了水的白玉。   指尖上指甲的一点粉色浸了水越发明显。   滑下去的酒液酝在指缝之中,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水光。   男人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   迦诺尔的话刚一落音,瞬间像是得到了主人的指令,埃瑞尔一抬手托住迦诺尔的手。   躬身,低头。   男人的舌尖轻柔地从指尖舔舐而过,舔去那手指上沾染的酒痕。   高大的身体深深地俯下来,如一头猛兽温顺地在主人面前低下头颅,收起利齿,缩起利爪,只用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地碰触着它的主人。   他微睁的眼透出一点仿佛是喝了酒的醉意,热切而又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主人。   殷红的舌像是蛇一般缠绕在雪白的手指上,甚至连滑落到指缝的一点水酝都细致地舔舐掉。   “啧,有主的啊,那就算了。”   虽然看不到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但是男人眼底那近乎溺毙般的迷恋之色绝对不是能装出来的。   坦莉娅啧了一声,有些可惜。   她虽是惯来随心所致,但从不抢有主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她后退一步,耸了耸肩,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真可惜啊,难得遇到一个自己非常中意的男人。   只是……   回想起刚才男人俯身低头,舔舐去指尖酒液的那一幕,那莫名绮靡的气氛,让身经百战的她都莫名有点脸颊发烫。   唔,怎么说呢,那气氛,那黏稠炽热的目光,竟是让早已五毒俱全的她都变得纯情起来了。   ……那个男人,陷得不是一般的深啊……   恐怕都是要命的那种了……   坦莉娅沿着台阶往下,款款而行,她忍不住想,能驯服那个男人的,又是怎样的人呢?   还真有点好奇。   她正想着,一名英挺的男子迎上来,主动向她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姿势。   她抿唇笑了笑,将手放上去,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和男子踏入舞池融入人群之中,享受这欢愉的时刻。   刚才一闪而过的好奇心被抛之脑后。   “可算是让那位难缠的女士离开了。”   背靠着二楼的扶栏,迦诺尔侧头俯视着在下方热闹的舞池。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受欢迎啊,近卫骑士阁下。”   他抬眼看向埃瑞尔,口吻中带着一抹戏谑之意。   他背靠着栏杆,而埃瑞尔则是一手按在他身侧的扶栏上,以将迦诺尔整个人圈在自己高大身躯和扶栏之中的姿势。   而埃瑞尔的另一只手从刚才起就没有松开,一直紧握着迦诺尔的手。   迦诺尔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差不多就得了,别得寸进尺。”   他没好气地说,“刚才我只是让你擦下手,你是故意会错意吧。”   ——绝对是故意会错意的。   “你不是在向那个女人宣告我作为你所有物的所有权吗?”   埃瑞尔说,“我当然要好好的配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分沙哑。   他微垂着眼,再度轻轻吻了一下握在手中的白皙手指。   他看着迦诺尔的目光中含着深深的笑意,以及,毫不掩饰的迷恋。   “你看,我都这么听话了……我的主人真的不打算给我一点奖励吗?”   迦诺尔瞅着埃瑞尔。   他的唇角一扬,左手按住自己脸上的面具往上一推。   覆盖全脸的面具被推上去半截,露出下面半截精致的面容。   他的右手伸向前绕过埃瑞尔的侧颊,勾住其的后脑往下一拽。   在吻上男人那棱角分明的唇时,说不清是刻意要报复刚才某人故意误会自己的指令、还是特意戏弄某人,那淡粉的舌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唇瓣深处一掠而过。   而后,又在对方僵硬一秒随后急切地低头想要擒住自己的唇舌时,迦诺尔突然用手指抓住埃瑞尔后脑上的头发,将某人的头向后拽开。   “今天只有这些奖励。”   迦诺尔笑眼弯弯地说,将刚才推上去的面具重新拽下来,挡住自己的脸。   他又侧头瞥了一眼下方。   原本融洽的舞池角落里似乎发生了一点骚乱,有人怒气冲冲地在舞池的人群中穿梭着,显然是在寻人。   认出那人就是被他们打昏的两人之一,迦诺尔挑了下眉。   “面具的原主人找过来了。”   幸好他们站在二楼让人不易察觉到的阴影之处,那人现在忙着在舞池中找人,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二楼来。   “好了。”   一伸手,将身前的埃瑞尔推开。   迦诺尔抬手,伸了个懒腰。   “玩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他如此说着,转身向着阴影一侧的走廊深处走去。   埃瑞尔自然立刻紧跟了上去。   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前方迦诺尔的背影上,像是一头偷了腥却尤不满足的野兽般舔了舔自己的唇。   唇齿间还残留着一点酒液的甘甜,如同花蜜般渗入喉咙,甘甜的气息让人迷醉。   【今天只有这些奖励。】   那么,明天呢?   后日呢?   还有……以后的每一天呢?   ……如果能一直陪伴在这个人身边,就这样……   ……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话……   埃瑞尔无意识地攥紧手。   明明之前还想着只要能陪伴这个人一段时间,就已经足够。   他现在却忍不住地贪心地想着……   …………   明亮的圆月高悬夜空上。   黑夜里,阁楼阴影一侧的二楼的窗子被推开。   埃瑞尔从窗子里翻身跃下,身手矫健地落地。   然后,他站在下方,向上伸出手。   迦诺尔站在窗前往下看,撇了下嘴,抬手摆了摆,示意某人让开,别挡着。   二楼而已。   他怎么也是经过多年的训练——虽然效果不怎么好,但是不至于从二楼翻下去都要人帮忙。   埃瑞尔犹豫了一下。   迦诺尔眯起眼俯视着下去。   埃瑞尔立刻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迦诺尔满意了,手一撑窗台,整个人轻盈地翻跃过窗子。   他的身体向下落去。   他脸上的面具因为行动不便早在刚才就被他推了上去,此刻,戴在他头顶上的面具映着照下来的月光,随着他的落下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光泽。   但——   就在迦诺尔即将落地的那一瞬。   那明亮得晃眼的月光之下,一只手蓦然从旁地里伸出。   很大的一只手。   只一只手,就轻易地抓住了迦诺尔的腰。   那只手的手指指根处,一枚天青晶石在月光下折射出剔透的晶光。   迦诺尔的瞳孔蓦然放大。   他的脚已落了地,但那只手还搂着他的腰。   带着上半截面具的青年那一头漆黑的发在月光下闪动着幽青的光泽。   额发散落在面具上,从面具镂空纹路中露出的湛蓝眼眸像是在黑夜中起伏的海洋。   那双眼凝视着迦诺尔,青年扬起的唇勾勒出温柔的笑意。   “我来接你回去,迦诺尔。”   特洛维亚的第二皇子莱维柔声说着,声音轻得如夜空掠过的微风。   他微俯着身。   睫毛微垂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那许久未曾见到的人。   他带着指环的左手还搂在迦诺尔的后腰上,像是在害怕抓不住般,扣着迦诺尔腰的手指比刚才越发缩紧了一分。   而他的右手越过迦诺尔的肩,手中所持短剑高高抬起,剑尖抵在了在他出现的那一瞬就上前而来的埃瑞尔的胸口。   抵在埃瑞尔心口的利刃的寒光,映在莱维那双温柔地注视着迦诺尔的蓝眸之中。   极致的冰寒。   和极致的柔软。 第103章 第 103 章:【在你面前,我从不杀人。】 可你杀了我。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让迦诺尔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哪怕上半边脸上被面具遮掩着,但那再熟悉不过的湛蓝眼眸、以及露出的下颌线条,都让他一眼认了出来。   他的脑子还停滞着,从他眼角掠过的一道利刃寒光让他猛地心惊了一下。   “莱维——!”   来不及多想,喊声脱口而出,迦诺尔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按在莱维的右手上。   从年轻皇子的右手延伸出去的短剑利刃还抵在三步并作一步冲来的埃瑞尔的胸口,剑尖甚至已刺入胸口一分。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埃瑞尔的衣襟。   埃瑞尔没有动。   当他认出眼前这位第二皇子时,他没有继续上前。   他没继续上前,但也没有后退。   哪怕那剑尖已经刺进他的胸口,他也没有后退一步。   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还泛着亮光的眼暗沉沉的,那是从幻想的梦境中醒来的黯淡。   他垂着眼沉默地站着,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指示,亦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   迦诺尔一手按着莱维的手,他紧紧地盯着莱维的眼,浑身绷得很紧。   莱维俯视着被自己紧紧搂在怀中的人,细密睫毛在他湛蓝的眼眸中落下重重叠叠的黑影。   那眸中的黑影里,唯有一个身影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看着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迦诺尔,他的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你在担心什么?”   他说,沁蓝的瞳是夜色下最温柔的海浪的颜色。   他的声音已不复三年前的青涩,曾经如轻弓弦声般透亮的声音,此刻是重弦那沉稳低沉的低鸣。   但无论声线低沉了多少,那语气中的柔软却没有丝毫改变。   “迦诺尔,你知道的。”   他说,目光温软如水。   “在你面前,我从不杀人。”   ——哪怕从刚才起他就无数次想要让那个男人直接毙命于他的剑下。   莱维收回手。   短剑在他修长手指中一转,悄无声息地收入他大腿侧绑带的漆黑皮革剑鞘之中。   眼见莱维收剑入鞘,迦诺尔心里才松了口气。   刚才从莱维身上渗出的杀气凌厉得近乎实质性,就连一贯对气势颇为迟钝的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他生怕莱维真的下狠手。   “而且……”   莱维面具下的眼淡淡地从沉默地站着的埃瑞尔身上扫过。   “真杀了他,就顺了他的意了。”   他真当着迦诺尔的面杀了这个近卫骑士,迦诺尔恐怕再也忘不掉这个人,更会成为他和迦诺尔之间揭不去的疙瘩。   埃瑞尔呼吸一顿。   他垂着眼,避开莱维扫来的目光,抿着唇只是沉默,但垂在身侧的手稍微攥紧了一分。   这位第二皇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心思。   他刚才的确有一瞬间想着,如果此刻死在第二皇子剑下,以迦诺尔的性情,一辈子都会记得他。   哪怕只有一个极小的角落,他也能一直存在在迦诺尔的心里。   “身为近卫骑士却擅离职守,抛下肩负的任务,违背皇帝御令……无论是哪一条,都不会有好结果。”   莱维说,   “埃瑞尔,你即刻返回王城,听候处置。”   埃瑞尔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按在胸口渗血的那一处。   他微微躬身,以向莱维行礼的姿势。   “我的任务是‘寻找失踪的御卫军最高长官,在找到之后护卫其安全,并服从其命令’。”   他如此回答道。   “这是陛下给予我的任务,我一直在履行我的职责。”   他垂着眼,并不看向莱维。   那姿态看上去是恭谨的,但是他话中的含义却带着某种争锋相对的意味。   “而您,第二皇子殿下,您的命令优先级在陛下的御令之下,现在我首要的任务仍旧是‘护卫迦诺尔阁下’。”   莱维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视着那躬身低头于自己身前的近卫骑士,他的眼甚至都还保持着微弯的弧度。   海蓝色的瞳孔中波澜不惊,仿佛没有起伏的平静海面。   可是某种危险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身,就像是平静海面之下吞噬一切的漩涡暗流。   哪怕低着头,埃瑞尔一瞬间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身为武者敏锐的感觉。   遭遇到极端危险时的本能对他的警告——   身边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汹涌,迦诺尔是隐约有所察觉的。   他左看一眼,右瞥一眼,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谁——?!”   迦诺尔一个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来,远处突然传来了大喝声。   “都是谁在那边?!”   因为接连有客人遭到袭击被打昏失去面具的事情发生,巡逻卫队加大了巡逻的力度。   而其中一队卫兵偶尔在经过附近时,听到了这一处本该无人的僻静之地有异响,立刻冲了过来。   “好了。”   迦诺尔抬手示意暂停。   虽是被卫兵们抓了包,但在这种时候,他竟是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看来没有时间让我们在这里聊天了。”   他说,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莱维的手臂上拍了一下,示意莱维放开自己。   “抱紧我。”   低沉却又温软的声音近在耳边,不等迦诺尔反应过来,就感觉莱维搂着自己的手臂猛地缩紧。   身子蓦地一轻,他本能地攥住眼前那宽阔的肩。   下一秒,人已腾空而起。   一手抱着他的莱维身姿矫健地翻跃到了一旁的矮屋屋顶之上,然后自屋顶上纵身一跃,轻易地就越过了高大的围墙。   莱维抱着迦诺尔,稳稳地落在围墙之外的地面。   等那些卫兵们赶到这里时,只来得及看到三人消失在围墙之上的背影。   他们只能对着围墙外的人发出愤怒的威胁声和怒吼声,但围墙之外的人早已离去,将他们无能狂怒的叱骂声都甩到了身后。   …………   深夜里的海浪发出澎湃的拍岸声,浪潮涌上来,又退下去。   海浪的喧哗声穿过敞开的落地窗传入屋子里。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空气都紧迫的地步。   迦诺尔看了一眼垂眼沉默地站在门口的埃瑞尔,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他说:“埃瑞尔,你先去处理你的伤口。”   “……是。”   沉默数秒后,埃瑞尔低头退下。   迦诺尔抬手,随意将银质面具丢到一旁的桌上。然后一把扯开发带,让一直紧扎着的头发散开,让自己能松快一些。   他在长椅上坐下,被染成深棕色的长发如流沙般从他肩上散落。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将散落的长发撩到肩后。   “莱维。”迦诺尔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和埃瑞尔已经够小心了,一路上骑马都是混在人多的商队中,因为这样做路上杂乱的痕迹多起来就能将他们的行迹掩饰过去。   一路上他将容貌遮掩得密不透风不说,还专门挑选了这座不起眼的港口小城。   甚至他们自己都是随机挑选的,不到最后一刻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方向。   怎么莱维这家伙就能如此‘恰巧’找到这里?   莱维脸上的面具尚未摘下,未被面具掩住的唇上扬,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迦诺尔的询问,只是上前,俯身屈膝,在迦诺尔跟前半蹲下来。   他的手放在迦诺尔的膝上。   那是一个依恋的姿势。   年轻皇子的身型与少年时相比越发挺拔,哪怕屈身半蹲在迦诺尔身前,视线也比其高。   那高大的身躯屈身于纤细青年身前的模样,本该尤为突兀,但偏生又莫名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我很想你。”   莱维说,他注视着迦诺尔的目光近乎贪婪。   他的目光流连在眼前人的眉眼、唇颌,乃至于每一寸发丝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他再一次重复。   “我很想见你。”   “……”   迦诺尔的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回答。   是的。   自三年前,莱维选择了那位教导者离开王城之后,他们就再也未曾见面。   不是三年里莱维不曾来过王城,而是无论是莱维还是伊萨来王城,他就会在那之前先一步离开王城。   为了避开这对双生子。   他看出来了,莱维显然并不打算回答为什么能找到这里的问题,所以迦诺尔犹豫了一下,换了个问法。   “你什么时候到的?”   这一次,莱维回答了。   “晚上刚到。”   “呃,也就是说……”   “一来就正好看到你潜入那座府邸。”   迦诺尔:“…………”   所以你就跟着潜入了是么。   ……嗯?   等等。   如果从那个时候就跟着了的话……   “那你,呃,看到了?”   莱维微仰着头和迦诺尔对视。   面具纹路的空隙中,那沁蓝的瞳孔仿佛是倒映着夜空星空的海面。   暗蓝与璀璨星光交织。   那其中,从来都只映出一个身影。   “看到了什么?”   迦诺尔听到莱维这么反问他,与此同时,他的手被握住,手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半跪伏在他身前的莱维微微低头,将迦诺尔的手贴在自己侧颊上。   唇角似触及了那白皙指尖,又似尚未触及。   “你是说……”   莱维低着头,眼却是向上挑起看向迦诺尔。   眼底幽深,仿佛有暗潮涌动。   他似触非触到迦诺尔指尖的唇角上扬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样?”   最后一个字落音,莱维忽然张嘴,咬住了迦诺尔贴在他唇角的指尖。   雪白齿尖陷入白皙指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很轻,只有些痒。   但很危险。   那唇角上扬、蓝眸微弯的青年明明在笑,但是就是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   房间里的空气陡然紧缩。   夜风掠过平静的海面,那海底之下,是无数潜伏于黑暗深处的看不见却转瞬间就能夺人性命的暗流旋涡在流转涌动。   明明灯火明亮,但落入莱维的眼底,却尽数被深蓝中的阴鸷吞噬。   ……   想挖去那个男人的嘴唇。   想割断那个男人的舌头。   想将那肮脏的手折断,让其再也无法碰触这纯白的肌肤。   将那个男人所有碰触过眼前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砍断。   …………   只要回想起刚才在宴会中抬眼看到的那一幕,汹涌的戾气就像是毒液般不断地向外淌下,腐蚀出千疮百孔的丑陋而又阴暗的痕迹。   莱维看着迦诺尔,唇角笑意温软,那一双蓝眸仍旧是清澈如海、柔软似水。   他轻声问:“迦诺尔,你会跟我回去的,对吗?”   迦诺尔眨了下眼,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眼弯成此刻夜空中月牙的弧度,对莱维笑。   “你在生什么气?”   他说,被咬住的指尖一展,往前一探,右手便捧住了莱维的侧颊。   迦诺尔歪着头对莱维笑,他的指尖探入莱维浓密的黑发中,自鬓角抚弄而下,像是给发脾气的野兽顺毛般,温柔地抚弄着它的毛发。   莱维似怔了一下,但鬓发一被抚弄,眼便下意识眯起来——那是从小形成的条件反射,被迦诺尔的手一碰,他就主动将侧颊贴在迦诺尔手心上蹭一蹭。   只这一下,从他周身散发出的让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便在顷刻间消散下去大半。   “那个近卫骑士,只是我想偷跑出来时恰好只有他在我身边,所以没得选择而选中的一个而已。”   “不过是我一路上觉得无趣,为了打发时间逗着他玩儿而已。”   迦诺尔说,轻描淡写。   “区区一个近卫骑士,也值得你生这么大气?”   他的声音不大。   但是房门只是虚掩着,那敞开的一道缝隙中,声音轻易就传了出去。   那靠着石柱一直沉默地守在门口的近卫骑士可以清楚地听见房间里传出的声音。   他胸口的伤口此刻不再渗血,衣襟破口上的血已经凝固,形成黑红色的血渍。   埃瑞尔垂着眼,阴影斜斜地笼罩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抵在石柱上的手用力按紧。   迦诺尔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屋子里传来,清晰入耳。   “想想,这几天也玩得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也过腻了,是时候回去了。”   迦诺尔如此说着,他的指尖从莱维的耳垂掠过。   然后,取下了莱维脸上的面具。   火光照亮了年轻皇子那张清俊的面容。   剑眉星眸,笔挺的鼻梁是刀锋的凌厉。   眼窝深邃,如特洛维亚的艺术家雕刻出的石像分明的线条痕迹。   这张脸已经褪去少年的柔和,战火淬炼出他脸部轮廓的坚毅。   细腻的黑发如丝绸般散落在额前,散落在那吸收了阳光的肌肤上。   英气逼人,就是年轻皇子的写照。   但在那张清俊的面容之下,又隐藏着掩不住的凌厉。   那是在战场数不清的杀伐中淬出的利刃锋芒。   迦诺尔的指尖掠过莱维的眉眼,顺着眼角沿着侧颊轮廓而下,他的拇指从对方的唇瓣之下划过。   他用手指描绘了一遍这张对他而言尤为熟悉的面容。   然后,他低头,吻了一下莱维的额头。   他说:“你长大了,莱维。”   ——已和他记忆中的那人一般无二——   他笑着,像是哄人般轻声说着:“别生气了,我会跟你回去的。”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莱维的肩,透过门的缝隙,和站在门外的埃瑞尔对上。   “你可以退下了,埃瑞尔。”   迦诺尔说,   “我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你,继续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落在埃瑞尔侧脸上的月光仿佛随着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数秒近乎窒息般的沉默之后,他俯身,单膝落地。   他深深地低下头时,散落的额发挡住他的脸。   他说:“是。”   埃瑞俯身行礼,声音沙哑。   他胸口已经凝固的血痂随着他的俯身重新裂开,一缕鲜血再度染红了衣襟的破口。   而后他起身,仍旧是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这才转身离去。   那被月光长长拉在地面的影子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了,门口的石板地上,只剩下一簇斑驳的树影轻轻摇晃。   房间里仍旧是安静的。   在迦诺尔和埃瑞尔对话时,从始至终,莱维都不曾回头。   他只是安静地倾听着,等待着。   那双幽深的蓝眸注视着迦诺尔,目光一秒也不曾从其的脸上移开过。   “话说回来,你自己一个人来的?”迦诺尔问,“怎么说都是一个皇子,护卫都不带几个,遇到危险怎么办?”   “……怕来不及。”   迦诺尔瞅着莱维,那张清俊面容上,眼下隐约可见一点黑青。   他托着下巴,问:“说吧,几天没睡了?”   “接到你在哈亚城失踪的消息,我就赶过来了。”   那估计得有三四天没睡了。   莱维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自己够狠。   迦诺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然后,他伸出双手。   “来吧。”   迦诺尔对莱维笑,张开的双手就和以前一样,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三年的分离。   “你现在该好好休息了。”   莱维深深地看了迦诺尔一眼,俯身紧紧将其抱住。   那许久未曾感觉到的熟悉气息萦绕在鼻尖,隐约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将心底那头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怪物压了下去。   当他的头靠在那柔软的肩上时,清甜的淡香越发清晰,像是从迦诺尔的身体里渗出来。   一缕一缕地没入他的鼻尖,让他一直紧绷得如弓弦的心绪一点点放松下来。   迦诺尔抱着莱维,他的手探入莱维脑后那浓密的黑发,抚摸着那细腻的发丝。   他微低着头,唇凑到莱维的耳边。   “好了,我在。”   他轻声说,“……好好睡吧。”   房间了安静了好一会儿。   “迦诺尔。”   “嗯?”   “别丢下我。”   “……我在啊。”   莱维没再开口,在那让人安心的清甜淡香中,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了下去,只剩下两个不同的呼吸声。   坐在长椅上的迦诺尔仰着头,目光越过天窗看着夜空中已经倾斜的弯月。   月亮渐沉,日夜即将交替,黎明即将到来。   他的手仍旧是一下一下轻抚着莱维的发,莱维已浅睡,可迦诺尔的眼很亮,没有丝毫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他按了一下自己的肩饰,那个椭圆形的配饰弹开,一粒香丸掉落在他的手中。   小小的香丸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清甜花香。   迦诺尔侧头,他看向莱维的腿侧。   漆黑的皮革绑带缠在青年的大腿一侧,短剑金属的冷光从漆黑皮革里泄漏出来一分。   【在你面前,我从不杀人。】   ——可你杀了我——   天青的眼眸里透出的目光微冷,他盯着那柄短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抬手,将香丸塞进嘴里。   迦诺尔低头。   他的唇落在浅睡的莱维唇上。   他的舌尖熟练地抵开对方的唇瓣,就像是上一世一样,无数次唇舌相交已让他无比熟悉这唇的温度。   在他嘴中融化的香丸液顺着他的舌尖渗入莱维的唇齿之中。 第104章 第 104 章:黑暗双子夹心修罗场进行中   乳白的药液顺着被舌尖抵开的唇齿渗入莱维口中。   莱维本只是浅眠。   若是换成其他人,别说如此亲密的碰触,哪怕只是接近,也会让他瞬间惊醒。   可是此刻碰触他的人是迦诺尔,是他所贪恋的温度、他所熟悉的气息,是在这数年的时间里不断在他梦境中出现的身影。   被染成深棕色的柔软发丝从他颊边滑落,依然是他最为熟悉的丝绒般细腻冷清的触感。   在他身边的人,是他渴望的人,是他可以全身心去信赖的人。   对这个人,他从来都毫无防备。   所以,迦诺尔轻易就将药液渡入莱维的嘴里。   眼角余光看着莱维的喉咙吞咽了一下,确认药液尽数被莱维咽下之后,迦诺尔才抬头。   他看着莱维依然微张的唇,还有唇角那一点乳白的药液痕迹。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三年前的大漠黄沙中,魔力失控的莱维将迷药灌入他口中,他在顷刻间便失去了意识。   而现在,则是相反。   不知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当初正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开始特意训练自己对迷药的耐药性。   比如刚才那颗香丸,发出的香气能让人在意识放松、没有戒心时产生睡意,吞下去更是能让人陷入沉睡之中。   但对他已起不到太大作用。   迦诺尔俯视着彻底沉沉睡去的莱维。   曾经年少的模样已经褪色,眼前的青年已完全蜕变为他记忆中成熟的模样。   无论是容貌、声音、身体……还是气息。   这一切,都熟悉到让人心悸的地步。   刚才,当濡湿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当莱维的齿尖在手指上轻轻啮咬了一下的那一瞬间——   熟悉的酥麻感从指尖席卷而上,过电般掠过他的身体,让他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熟悉的唇的触感让他被咬住的指尖那一处突然变得敏感得要命。   上一世残留的零碎记忆中,那唇几乎在他身体的每一处都留下过无数次烙印。   所以才在被碰触的一瞬间,这一世明明未经人事的身体都抑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那灼热的体温……紧拥着他的强而有力的手臂。   从那总是轻声念着他的名字的唇中吐出的气息一点点侵蚀着每一寸的肌肤,像是想要将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浸染上属于其的烙印。   他总是在意识涣散中,不断地听到那压在他身后人在他耳边念出的名字。   一次次。   【迦诺尔】   温暖而缠绵的声音。   仿佛酝酿着所有的爱恋。   在第二世中,这个人,是他的恋人。   ……   …………   银子般细碎的月光洒落在窗台上,穿过半透明的轻纱,映出薄薄的纱幕后纠缠得如一人的黑影上。   当夜风掀起那薄纱时,一只手从纱幕的缝隙处探了出来。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唯有指尖那一处泛着粉意。   它像是承受不住痛苦从纱幕之内逃了出来,却尚未能够逃远就在一颤之后猛地扣紧了窗台边沿。   手指死死地攀着石台边沿,用力到近乎痉挛。   纤细手腕绷紧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的地步。   攥紧的指关节泛白得厉害,与之相反,指尖的粉色却是因为用力过度而颜色越深,深得从粉色转为浅红,像是已从吹弹可破的肌肤里滴出血来。   很快,另一只手从纱幕里追了出来。   比起之前那只纤长白皙的手,这只手要大上一截,将那扣紧窗台的手整个儿覆盖得严严实实。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易就将扣紧的指尖撬开。   十指交扣,将其重新拽回了纱幕之中。   柔嫩的指尖刚刚在粗粝的石台上磨出泛红的痕迹。   “都红了。”   随着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头低下来,漆黑的发散落在手指上。   棱角分明的唇将指尖含入唇中,舌尖温柔地舔过指尖被磨红的地方。   “小心点,受伤的话,我会心疼。”   “……你……以为是谁……害的!”   回答的人死死地咬紧牙,恼羞成怒,竭力强忍着,避免那不成调的、支离破碎的声音泄露出来。   “很难受?”   “知道……我难受……就停——唔!”   剩下的半句话被一个深深的吻堵了回去,碾碎在喉咙里。   被对方的吻堵住的口中唇舌被纠缠着,别说发出声音,几乎无法呼吸。   手又被对方紧紧攥着,挣脱不开。   近乎窒息般的痛苦让迦诺尔的指尖硬生生地在莱维手背上抠开数道血痕。   莱维却恍若不觉,仍旧只是眷恋地亲吻着那甜美的唇。   他眼角的余光从迦诺尔手指上的天青石指环掠过。   “你不是曾问我,取下这枚指环的方法么?”   搂紧怀中颤得厉害的人,实施着异常残忍的酷刑。   可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却是与残忍行径完全相反的温柔。   “只要施加魔力的人死了,魔力自然就会散去。”   带着热意的吐息掠过绯红的耳尖。   唇轻轻地吻在鬓角被汗水濡湿的金发上。   宛如倾诉着爱意的呢喃声在耳边响起。   “迦诺尔。”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取下这枚指环……”   “杀了我就好。”   …………   ……………………   房间里的灯火在晃动,映在指环上的天青晶石上。   迦诺尔握住指环的手指用力拽了拽,指环仿佛是嵌在他手指上,怎么扯都纹丝不动。   果然取不下来。   他想。   难怪当初在洪水昏迷后,那些人拿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配饰,唯独这个明明看起来很贵重的指环还能保留下来。   他停手,垂眼俯视着这枚指环。   纯金雕琢的指环上,清透的宝石在灯火下折射出天空的色泽,宝石深处隐隐有流光转动。   那瑰色的流光,不是宝石自身的瑰光……而是莱维的魔力。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明明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前往何处,莱维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原因。   迦诺尔静静地看了指环数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柄曾经指向埃瑞尔的短剑从绑在莱维大腿外侧的黑色皮革剑鞘中抽出。   银白的剑刃在月光下掠过一道弧光。   剑尖抵上它的主人的喉咙,   短剑尤为锋利,仅仅只是抵上,剑尖就刺破了它主人的喉咙,一缕鲜血从刺口溢出。   迦诺尔握着短剑,他俯视着莱维的眼底是玻璃般的冷意。   【如果有一天,你想取下这枚指环,杀了我。】   ……我记得最后那贯穿心口的一剑,记得那一刻的穿心之痛。   上一世杀死我的人,是你。   所以,如果现在我杀了你,也很公平,是不是?   迦诺尔抬手,重重地刺了下去。   银白剑刃在月光下掠过一道寒光。   咔的一声。   从莱维耳侧一掠而过的短剑深深地扎入长椅之中。   一缕被锋利剑刃割断的漆黑发丝轻飘飘地落在椅面上。   “你以为是‘美人鱼’的剧幕吗?”   一剑插在椅子上的迦诺尔没好气地吐槽。   可惜没人听他的吐槽,就算听到了估计也不懂,所以只能吐给自己听。   万一杀了身为双主角之一的莱维,这个世界又重启了怎么办?   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三次都快要把他所有的力气都熬干了,再来个第四次……光是想象一下都让人崩溃。   而且,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我喜欢迦诺尔】   【在我身边,别丢下我】   少年清澈的声音和成年男子低沉的声音交叠着,仿佛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迦诺尔俯视着沉睡中的莱维,目光复杂。   第一世,他断了他的回家之路。   第二世,他未能达成他的期待。   他利用了他。   他夺走了他一条命。   这纷乱的孽债,到底是谁的错,到底谁欠了谁,算也都算不清了。   他和莱维之间纠缠的丝线已多得纷乱不清,纠缠得如一团乱麻,再也解不开。   所以,不算了。   解不开,就快刀斩乱麻。   这一剑,就算是彻底斩断了自己和莱维之间所有缠绕纷扰的丝线。   “你还是骗了我一次。”迦诺尔淡淡地说,“让这个指环上的魔力失效,除了杀死魔力的使用者,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左手伸到莱维颈前,将天青晶石抵在喉咙那道细小的刺口上。   从刺口渗出的鲜血将其染红了半边,原本泛着流光的天青晶石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亮光般迅速暗淡了下去,转瞬间失去了光泽。   迦诺尔收回手,再伸手去拽。   这一次,指环很轻易就被取了下来。   它曾经的主人在看了它最后一眼后,将它放在竖立的短剑旁。   月光从天窗照下来,在沉睡的莱维身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影子。   静默数秒。   那道浅影从莱维身上滑落,消失在房间里。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   当迦诺尔快步走出宅子大门时,已是黎明时分,第一缕晨曦的光落在他的眼前。   那晨光有点亮,让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前方传来一声低低的嘶鸣声,迦诺尔放下手,一眼便看到了那片丛林边缘的两匹骏马,以及不久前被他赶走的埃瑞尔。   他笑了起来。   “我还在担心你能不能听懂我的暗示。”   迦诺尔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走过去。   “我刚刚还在想着,要是你真的那么听话地走人了,我就得另想它法。”   埃瑞尔将灰马的缰绳递过来。   他说:“你说过,会对我负责到底。”   迦诺尔扬眉。   “记得可真清楚。”   埃瑞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紧攥着缰绳的手指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松了下来。   那手指上有着清晰可见的深深勒痕,陷下去的勒痕处泛白得厉害。   【我还在想你能不能听懂我的暗示】   他其实并不确定。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也不知道当时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是迦诺尔意有所指,还是他会错的意。   但这对他而言,这一点似是而非,就像是溺亡前最后那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救命稻草的真假。   但哪怕是假的,他也竭力想要伸手抓住那一点微弱的可能。   站在这里等待着的这半夜,每一秒都是煎熬。   黑夜漫长,无边无际,仿佛等不到白昼的到来。   直到那熟悉的身影迎着黎明第一缕曙光出现,才终于撕裂黑夜的沉寂。   他看不到自己暗沉的眼底陡然亮起的光,可是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雀跃的心跳声。   迦诺尔抬手将凌乱地散落在肩上的长发重新绑起,一边绑一边问:“什么时候开船?”   “天亮时分。”   披风系好,兜帽扣上,布罩戴上挡住下半边脸。   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后,迦诺尔才伸手接过埃瑞尔递来的缰绳。   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地翻身上马,他猛地一拽缰绳,灰马发出一声嘶鸣,随着它的主人熟练地操控调转马头,四蹄发力奔向前方。   埃瑞尔紧随其后。   黎明时分,太阳才刚刚从彼岸的海平线上露出一点,只见那海滩之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海岸边向着海港的方向飞驰而去。   …………   虽然天色才刚亮,但是港口已经热闹了起来。   海鸥已经在蓝空之下翱翔,它们脚下是一艘艘硕大的海船,在等候着启程,驶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深处。   它们将趁着那股南下的洋流,顺流而下,越过海湾,抵达彼岸的国度。   在港口边缘,一只在一众海船中体型偏小的海船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一切已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迦诺尔在船下勒马,一抬头,便看到那个小少年从船帮探出头来,兴奋地向他们招手,结果由于过于激动差点从上面掉下来,被他的叔叔一把拽回去,重重地拍了脑袋一巴掌。   那有趣的一幕让迦诺尔不由得失笑,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   他想。   幸好莱维急着赶来,所以是孤身一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幸好莱维昨晚才赶到,来不及打探情况,不知道出海之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当松开缰绳时,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撇到了自己的手。   手指指根处,一圈环印在白皙的肤色上尤为明显。   啪嗒。   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打湿了指环的印记。   迦诺尔怔了下,抬头看去,不久前还晴朗的海空上乌云在聚集。   同样翻身下马的埃瑞尔也看向天空。   “似乎要下雨了。”   “嗯。”   迦诺尔垂下左手,用右手将自己脸上的布罩往上拉了一下,掩住更多的脸。   海风掀动他的兜帽,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隐藏在晃动的兜帽阴影中。   他轻声说,“我们得快点上去。”   一块宽大的长板搭起,在船和地面搭起通道。   只是船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沉沉浮浮,那搭起的木板也随之晃动不休,若是个粗心的人,一个不慎,就会掉入海中。   雨水已经点点滴滴落下,在踏板上落下斑驳的痕迹。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时,迦诺尔已走到踏板前。   猛烈的海风吹来,宽大的兜帽拂动不休,时不时地挡住他的视线。   他抬手将兜帽拽开。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埃瑞尔,越过前方庞大的海船,望向广阔无边的海洋。   海空之上,白色的海鸥自由地在点点细雨中飞翔。   船帆被海风振动的声音传来,伴随海浪的拍打声。   掠过颊边的海风带着湿润的气息,那是和王城河流上的河风完全不一样的味道,是他以前从未感受到的气息。   海风吹动他鬓角几缕发丝,这一刻,他感受到的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和惬意。   虽然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   但,他看向的海洋的前方,是他所选择的即将展开的崭新的未来。   在他即将踩上踏板时,埃瑞尔突然快走一步,越过迦诺尔先一步走上踏板。   踏板随着海船在海面的沉浮晃动,但埃瑞尔的脚如生根般稳稳地踏在其上。   站在踏板,他转身,迦诺尔伸出手。   他看起来也放松了下来,眼底带着笑意,笑着说:“请允许我扶着您,我的主人。”   迦诺尔笑了起来。   哪怕在漆黑布罩的遮掩下,那笑容也灿烂胜过黎明时分的朝阳。   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弯眸笑着,抬手,想要抓住埃瑞尔伸来的手。   雪白手指从披风中探出,即将落在近卫骑士粗糙的大手上。   但,下一秒。   风突然刮了起来。   猛烈的、可怖的。   被狂风撕扯的兜帽瞬间盖在迦诺尔眼前,让他的视野陷入一瞬间的黑暗。   天色陡暗。   飓风突起。   天地间骤然变了颜色。   想要抓住他的埃瑞尔的手被狂暴的飓风猛地掀开,沉重的踏板整个儿被掀飞到空中。   木料断裂的脆响声和风的呼啸声混合在一处,夹杂着人们惊恐的呼喊声。   而后是一声重重的落水声,被巨浪拍打声彻底淹没。   暗沉天幕落下的只是细雨,可是飓风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那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兽突然突然从海底浮现,张开巨口,只一个呼啸,就轻易地将海港撕裂。   在人眼中庞大的海船在飓风巨浪中摇晃得如一叶脆弱的小舟,它在惊涛骇浪中疯狂地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呐喊,仿佛下一秒就会翻倒在水中。   席卷而来的巨浪硬生生地在海船和陆地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豁口。   那一道巨浪在高空中高高竖立着,似奔腾的瀑布,仿佛下一秒就会如洪水般冲席而下。   偏生又不合常理地一直保持着像是一堵墙的姿态,在高空中咆哮,将本就暗淡的晨光尽数吞咽。   天青色的瞳孔蓦地睁大。   迦诺尔没有动。   他站着,仰着头,他的眼底映着身前那宛如天灾的可怖一幕。   掩脸的兜帽早已被狂风掀开,第一波汹涌的巨浪如暴雨般将他浑身都浇得湿透。   湿漉漉的长发上染上的深棕色顺着水褪去,明亮的金色在暗沉的天地间闪耀着,仿佛洗尽尘土重焕殊色——于是再也遮掩不住灼目光彩的珍宝。   天地昏暗,唯有站在暴风雨中的那个人是唯一夺目的光迹。   巨大的雨点如碎石般打在脸上,隐隐作痛,迦诺尔却恍若不觉。   他睁着眼,看着竖立在眼前的那一堵水墙巨浪。   骤然凭空而生的飓风掀起的巨浪在一瞬间撕裂了前一刻还平静的海面。   它粉碎了大海安详美好的一幕,像是也将他对新生的未来那一切最为美好的期冀粉碎在他的眼前。   ………终究还是……不行吗?   迦诺尔缓缓地闭上眼。   从头到脚都被海水浇得湿透,连带着披风都浸满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都隐隐泛白。   他的眼闭得很紧,紧到湿润睫毛微颤,眼角勒开细长的弧线。   他的唇抿得很用紧,薄如苍白的纸张。   飓风鼓动着那浸满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的灰色披风,剧烈到将沉重的湿透披风都高高拉扯而起。   迦诺尔回头。   海水湿漉漉地从贴在额头上的额发中流下来,沿着仿佛失却了几分血色的柔白侧颊滑落。   天青色的瞳孔被水浸透了,蒙着一层雾气,在模糊中映出那个从暴风雨中走来的熟悉身影。   第一皇子,伊萨狄亚。   湿润的漆黑长发在海风中散开。   如火焰熔岩般的焰红瞳孔在昏暗的天幕下尤为灼亮。   冰凉的手指伸来,轻柔地擦拭去流淌过迦诺尔眼角的水痕。   那凉意像是冰一样,渗入眼角的肌肤。   够了!   都已经够了!   迦诺尔咬牙,猛地伸手,一把将伊萨推开。   这一下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在用尽全力将身前的人推开的同时他自己也在向后退开,因为身体过于紧绷、动作过于激烈整个人向后踉跄一下。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扶住了他。   “埃瑞……”   迦诺尔本能地侧头,喊出他以为的那个人的名字。   可是下一秒,他的瞳孔蓦地放大。   未能全部喊出的名字堵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按在他肩上的那只左手。   不是属于近卫骑士的粗糙手指。   那修长手指上戴着指环,指环上嵌着的天青晶石在他一样天青色的眼底折射出一道微光。   “迦诺尔。”   低低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你终究还是……骗了我。”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