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被万人迷贪恋的万人嫌》 作者:云雾棉花糖 状态:连载 字数:302245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豪门世家 狗血 万人迷 主角:尤怜青,夏清和 配角:未知 【简介】 【下本:《木头美人被穿书者坑进恋综》求收藏🥺】   尤怜青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   脸有多好看,人就有多讨人嫌。    但凭借着家世和外貌,身边的人总还是愿意哄着他、围着他转。   -   夏清和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他是夏家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也是国际闻名的天才画家,清湛秀澈、惊才绝艳,与娇纵任性、一无是处的尤怜青截然相反。   夏清和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所有人的喜爱,成为了所有人心尖上的白月光。   自然,总是对夏清和颐指气使的尤怜青遭到了所有人的嫌弃、厌恶与避之不及。   -   尤怜青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余霁,倨傲矜贵,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夏【下本:《木头美人被穿书者坑进恋综》求收藏🥺】   尤怜青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   脸有多好看,人就有多讨人嫌。    但凭借着家世和外貌,身边的人总还是愿意哄着他、围着他转。   -   夏清和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他是夏家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也是国际闻名的天才画家,清湛秀澈、惊才绝艳,与娇纵任性、一无是处的尤怜青截然相反。   夏清和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所有人的喜爱,成为了所有人心尖上的白月光。   自然,总是对夏清和颐指气使的尤怜青遭到了所有人的嫌弃、厌恶与避之不及。   -   尤怜青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余霁,倨傲矜贵,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夏清和,却会在睡意朦胧间亲昵地唤他一声“青青”。   但当他满心雀跃地为余霁准备惊喜的时候,却在门外听到了余霁冰冷至极的言语:“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品行低劣、浪荡成性的人。”   “是清和托我照顾他。”   尤怜青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会蹲下身子,轻捏住他的脚踝,柔声哄着为他上药。   但夏清和车祸重伤不醒时,也是他的发小毫不犹豫冲上前给了他一拳,目眦欲裂,对他用尽世间恶毒之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知道你嫉妒清和的时候……没有直接掐死你。”      -   只有尤怜青知道,夏清和最为精致的皮囊之下,是阴毒、残忍、早已腐烂至极的内里。   所有人都被夏清和浅笑着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遭众人嫌恶时,也只有夏清和会噙着笑,将哆嗦的、可怜得要命的他揽入怀中,一声又一声,乐此不疲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看,现在,你只有我了。”      -   *阴间文,狗血,但1v1+HE   *万人嫌实则万人迷文学,受是真万人迷,受是真万人迷,受是真万人迷!!   *坏种万人迷攻×漂亮笨蛋万人嫌受   *四年前的自割腿肉xp之作,努力填坑中,大概会很狗血!很脑溢血!很气人!   *免费章是复健时断断续续写的存稿,水平大概起伏不定(?)   *付费读者就是上帝,接受批评,不会删评 --------------------------------------------------- 预收:《木头美人被穿书者坑进恋综》 圣父系木头大美人受被全网银追的故事,好吃😋,爱吃🥵,请吃🥺 【文案】   别人是穿书,喻其枝是被穿书。      幸运的是,穿书者十分敬业,飞速完成任务后把身体还给了他。   不幸的是,这是一本狗血替身文,而喻其枝就是那个促进攻受感情的恶毒白月光。      一睁眼,喻其枝面对的是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   而一档混邪同性恋综看上了他这波黑红热度,已经跟他签好了卖身契,给他安排了无比逆天的脑溢血剧本——      喻其枝需要扮演恋综中的卧底,无差别勾搭所有嘉宾,插足感情,挑拨关系,像鲶鱼一样盘活整个节目。      但,他只是个木头。      -   剧本要求喻其枝刻意制造肢体接触。   于是,在一号嘉宾手被割破,本应与心选甜蜜互动的时刻,喻其枝凑过去,拉过一号嘉宾的手,舔了上去,含住。      观众:wtf??他在干什么?(*尖叫)   但素……好美,好色……感觉积积阳阳的👅   -   玩水时,剧本要求喻其枝脱衣服展示肌肉,尽显油腻自恋本色,喻其枝乖乖照做。      霎时间,观众发出尖锐爆鸣,无数人疯了似的涌入直播,弹幕不堪入目,逼得节目组不得不紧急掐断直播。      观众:🥵🥵🥵🥵🥵🥵🥵   枝儿这个饥.渴,让我来喂饱这个小标注。   枝枝你个坏男孩🤬,你继续,我那里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哦原来是……我还以为是……呢!      -   喻其枝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逆天画面。      这档混邪同性恋综如愿以偿地爆了,大爆特爆,只不过画风逐渐走偏……      面对这些奇怪的弹幕,喻·什么也没看懂·其·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枝:“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   观众:妈妈……小妈妈……我要钻回去……😭      -   当恋综进度过半,所有人都十分放心,坚信没人能啃下喻其枝这块木头。   然而,揭露秘密环节,谈及喻其枝,始终保持神秘的某位嘉宾突然脱口而出:“枝枝屁股上有个痣!”      喻其枝:……?      观众:“???”   “布什哥们,你怎么知道的?我漏看了吗??”      面对质疑,这位嘉宾义愤填膺道:“真的!我扭头扭得脖子都快断了才看见!”      -   *受是箭头中心,完美的,伟大的,没人能不爱他❤️   *1v1+he   *脑子有病的痴汉竹马“穿书者”攻×圣父系木头大美人但被全网银追受   *受大脑清奇,纯木头,会干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含银追乳追等e俗情节 (查看全部) ──── 第1章 东风解冻 你知道今天是清和的生日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径直投在了尤怜青的脸上。   眼睛有些刺痛,他蹙紧了眉头,长睫颤了颤,颇为不耐地撩起了眼皮。   本就白皙的肤色因为睡眠不足更近雪色,眼下乌青衬着一双充满怨忿的黑瞳仁。   夏清和要过生日了。   所有人都会为夏清和的生日精心准备。   夏清和在众人面前“恳求”尤怜青参加他的生日宴。   每一件事都恶心得尤怜青连夜无法安然入睡,闭上眼睛全都是夏清和噙着淡淡笑意、佯装真诚的虚伪嘴脸。   以及……在场所有人先是震惊、不解而后厌恶、愤怒的眼神。   因为,尤怜青在夏清和欣喜的神情下,慢慢伸出右手,一脸漠然地打偏了面前人递出邀请函的手。   清脆的响声,悦耳动听,围观的人们却如痛在心。   离得近些的宾客甚至满脸怒容,不顾体面地上手,要把他从夏清和身边粗暴推开。   如若不是他的发小仇朔呵斥住了失去理智的众人,强硬地扯着他走,完全不理会他的呼痛把他塞到车上送回家里,这场闹剧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至于这场闹剧的另一位主角夏清和,自始至终,唇角都带有淡淡暖煦的笑。   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柔有礼、善解人意。   似乎永远都不会为尤怜青这种为非作歹的纨绔产生丝毫负面情绪。   夏清和温声几句便安抚好了那些为他愤愤不平的宾客。   对于尤怜青的无礼行径,他只是在仇朔即将带尤怜青走出大门时,温和而又有些小心翼翼说:“怜青哥,你一定会来的,对吗?”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夏清和有些无措地垂下头,闪烁星子被微敛的双睫遮去,低垂的侧颜美好而脆弱,而后又自知失态般抬头强撑出一个笑容。   众人见状赶忙争抢着上前安慰起来,只奢求能在夏清和心中多留下一些印象。   不管是因为夏清和本人,还是因为伸手遮天的豪门夏家。   尤怜青跟夏清和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如果非说有,那也只能是豪门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直到入赘夏家的穷小子,夏清和的父亲,宁愿放弃无边的财富与权力还有尚且年幼的孩子也要离婚。   直到夏清和的父亲……不久后成了尤怜青的继父。   这件事在申城世家的圈子里起了轩然大-波。   只是,尤怜青母亲所在的白家,丝毫不比夏家逊色。   好事者也只敢在私底下议论几句,或是可怜夏家养了只白眼狼,鄙夷抛妻弃子的行径,或是惊叹于这泼天的狗血,两个大家族独女竟然都为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穷小子要死要活。   后来那个穷小子在白家的扶持下声名鹊起,逐渐成了房地产行业的龙头,知道这件往事的多是些人精,上赶着巴结他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旧事重提。   不过,白家与夏家之间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   尤怜青在床上躺着等待恼人的头疼消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吃午饭的点。   他眼里有些怔松,忍着困顿冲了一个澡,头发只潦草擦了擦就走出了房门。   细碎的额发遮挡视线,他边走边百无聊赖地理着头发,没有分出注意力给别的地方。   走下楼梯才听到客厅处传来一阵又一阵说话声,丝毫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   “小朔呀,你这孩子真是的,等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让家里的阿姨跟我说一声。我就在楼上护肤呢,一下来就看见你,可把我吓了一跳……”   家里来客人了?   尤怜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正思索着,那道声音就发现了他,立马话锋一转。   “青青啊,你这头发怎么搞的呀,这样怎么能见客人,快过来,我给你弄弄。”   尤怜青一向招架不住他的妈妈,迷迷糊糊得任由白姝梅给他从上到下整理起头发和衣服,分不出精力去看眼沙发上的客人。   “怜青。”   低沉的声音有点别扭地喊了这个透着亲近的称呼。   尤怜青这才意识到来访的客人究竟是谁。   顿时由于二十多岁的年纪还被长辈当成小孩子对待有些脸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仇朔。   毕竟,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早已不复从前。   当然是因为夏清和的出现。   以至于从小喊到大的称呼,此刻也变得尴尬而陌生,只因在长辈面前才被迫拾起。   尤怜青脸颊微微发烫,白得发腻的耳尖烧得绯红。   面对白姝梅略显疑惑、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询问的表情,尤怜青只得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正对着仇朔。   觉得自己丢了脸,尤怜青又不愿示弱地摆出颐指气使的模样,自上而下望过去。   尤怜青的内眼角,凑近鼻梁处,有一颗小痣,浅浅的不显眼。   但旁人看向他脸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那双眼睛上面。   这双眼睛总是泛着淡淡水色,有着与他本人跋扈的行事风格不相符的朦胧天真。   然而,眼尾却是上挑的,稠艳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仇朔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停在一处,凝了片刻,而又收回视线。   像个狐狸。   仇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中不受控地浮现了这句话,呼吸乱了一瞬,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鼓噪。   他讨厌这种感觉。   尤怜青不明白仇朔为何突然变了脸色,竟然在长辈面前都不愿意继续掩饰。   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缘由。   反正自从夏清和出现,仇朔就仿佛被勾了魂,对他不是摆脸色就是摆脸色,像防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防着他。   “你有什么事吗?”   问完,尤怜青不紧不慢地坐到了白姝梅身边,上半身懒懒地倚靠在沙发上,声音又显出一贯的傲慢无礼。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白姝梅轻轻碰了几下尤怜青的脸,带有娇意的腔调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跟小朔好好说话。”   “怎么长大了连哥哥都不叫了?从前不是最喜欢你的小朔哥哥吗……”白姝梅喃喃道。   尤怜青没有反驳,从鼻子里哼哼出几声算作回应。   仇朔不由一怔,他知道尤怜青待人总是副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但却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过……   心里的鼓噪更盛,仇朔忽地抬眼看向尤怜青,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正在百无聊赖地盯着桌子上的果盘。   一口气梗在了仇朔的喉间,无处发泄,逼得他说出的话愈发生硬:“你知道今天——”   你知道今天是清和的生日。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白姝梅打断。   白姝梅似乎觉察到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氛围,却以为是他们吵架闹了别扭。   不然仇朔一声不吭地从早上等到中午,不是为了给她的青青道歉,还能是为了什么?   白姝梅没有放在心上,“你们两个小孩慢慢聊,我的脸还不能见光太久啊,你们要是饿了、渴了,一定要跟家里的阿姨说,记得没?”   白姝梅穿着一身珍珠缎面旗袍,华贵而骄矜,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做派。   不等他们回话就自顾自地上楼,期间还不忘随便使唤几句佣人。   等到白姝梅进了房间,尤怜青皱了下眉,有些不解地看了眼仇朔:“你刚才说什么?”   他稍微坐直了点身子,等着仇朔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但在仇朔看来,尤怜青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高高在上。   顿时感觉自己因为夏清和而疏远他是正确的做法。   尤怜青性格那么恶劣,如果不是长辈嘱托自己照顾他,仇朔才不会忍让这么多年。   反观夏清和,同样高贵的出身没有让他像尤怜青一样仗势欺人,而是被他用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没有像尤怜青一样在金钱堆里养出娇弱的身子,而是毅然决然出国深造追逐梦想……   心中不明的鼓噪渐渐平息,仇朔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了白姝梅在旁边他彻底不再掩饰,眼神被厌恶填满,一字一字寒声道:“今天是清和的生日,晚上的宴席你必须到场。”   “不去。”没有一丝犹疑,尤怜青直接回绝。   若是放在从前,仇朔还会顺着尤怜青的脾气好声好气地哄他,但是现在,仇朔只觉得火气上涌,狠狠皱了一下眉毛,猛地起身拽住尤怜青的胳膊,直接拉着他往外走。   “仇朔!你疯了吗?”尤怜青瞪大眼睛,惊慌地叫出了声,用力往回拽胳膊却被仇朔扯得踉跄了一下,“阿姨、阿……唔!”   仇朔没有给尤怜青求助机会,一把捂住他的嘴,小臂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到墙上。   “小点声。”仇朔压低声音警告,双眉浓而长,很有攻击性的英俊长相。   尤怜青受了惊,他哪里受过这般粗暴的对待。   上挑的眼尾晕红,里面洇起一层水雾。   扼住颈间的小臂因用力显出肌肉纹理,硬得像块石头,硌得尤怜青呼吸不畅,难耐地轻哼几下。   仇朔呼吸一窒,手上的力不自觉轻了些,顿了顿,俯下身子凑近说道:“今天的晚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不……”尤怜青顿时气急,从受惊中缓了过来,不再老老实实被仇朔摁在墙上,手脚开始没有章法地乱动。   仇朔方才担心说话声音太大被李妈发现,特意俯下身子凑到尤怜青耳边。   现在因为尤怜青的挣扎,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尽,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温腻似琥珀的耳垂不轻不重地蹭了几下他的嘴,仇朔浑身一僵,全身卸了力,被尤怜青借机推开。   终于摆脱了桎梏,尤怜青止不住咳嗽起来,白腻的脖颈泛起一片显眼的红痕,眼眶又红,里面又聚起生理性的泪,低垂着眼,看上去可怜得要命。   仇朔此刻也有点不知所措,身体下意识地轻拍起尤怜青的后背,空出的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脸把泪轻轻揩掉,好像从前那样小心又仔细地照顾他。   感受着指尖温润的手感,仇朔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怔愣片刻,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手有些贪恋地从细嫩的肌肤上抽离,转身从客厅的桌子上拿了杯尚且温热的水递给尤怜青。   尤怜青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喝之前舌尖轻舔了一下杯口,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尤怜青小口小口咽水的声音。   仇朔看着一截红嫩的舌尖若隐若现,渐渐攥紧了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掌心捂住唇舌的温热触感。   他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也是这副模样吗?   仇朔不由想起,神色晦暗。   从前仇朔自然不会让尤怜青跟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有过深的交往,但自从他刻意疏远尤怜青后,尤怜青就被这群人哄了去,天天和他们厮混。   几句好话就能被骗走……真是愚蠢。   仇朔蓦地攥紧拳头,抬眼看到尤怜青还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舔着杯口喝水,没由来地生起气来,直接上前夺过玻璃杯,“砰”的一声砸到桌子上。 作者有话说: 预收求收藏,拜托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木头美人被穿书者坑进恋综》—— 脑子有病的痴汉竹马“穿书者”攻×圣父系木头大美人但被全网银追受 【文案】   别人是穿书,喻其枝是被穿书。      幸运的是,穿书者十分敬业,飞速完成任务后把身体还给了他。   不幸的是,这是一本狗血替身文,而喻其枝就是那个促进攻受感情的恶毒白月光。      一睁眼,喻其枝成了又作又蠢的糊逼小爱豆,面对的是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   而一档混邪同性恋综看上了他这波黑红热度,已经跟他签好了卖身契,给他安排了无比逆天的脑溢血剧本——      喻其枝需要扮演恋综中的卧底,无差别勾搭所有嘉宾,插足感情,挑拨关系,像鲶鱼一样盘活整个节目。      但,他只是个木头。      -   剧本要求喻其枝刻意制造肢体接触。   于是,在一号嘉宾手被割破,本应与心选甜蜜互动的时刻,喻其枝凑过去,拉过一号嘉宾的手,舔了上去,含住。      观众:wtf??他在干什么?(*尖叫)   但素……好美,好色……感觉积积阳阳的👅   -   玩水时,剧本要求喻其枝脱衣服展示肌肉,尽显油腻自恋本色,喻其枝乖乖照做。      霎时间,观众发出尖锐爆鸣,无数人疯了似的涌入直播,弹幕不堪入目,逼得节目组不得不紧急掐断直播。      观众:🥵🥵🥵🥵🥵🥵🥵   枝儿这个饥.渴,让我来喂饱这个小标注。   枝枝你个坏男孩🤬,你继续,我那里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哦原来是……我还以为是……呢!      -   喻其枝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逆天画面。      这档混邪同性恋综如愿以偿地爆了,大爆特爆,只不过画风逐渐走偏……      面对这些奇怪的弹幕,喻·什么也没看懂·其·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枝:“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   观众:妈妈……小妈妈……我要钻回去……泡在里面,泡烂也不出来了😭   好想躺在枝枝腿上,抬头有奈何,低头有彼此。      -   当恋综进度过半,所有人都十分放心,坚信没人能啃下喻其枝这块木头。   然而,揭露秘密环节,谈及喻其枝,始终保持神秘的某位嘉宾突然脱口而出:“枝枝屁股上有个痣!”      喻其枝:……?      观众:“???”   “布什哥们,你怎么知道的?我漏看了吗??”      面对质疑,这位嘉宾义愤填膺道:“真的!我扭头扭得脖子都快断了才看见!”      -   *受是箭头中心,完美的,伟大的,没人能不爱他❤️   *1v1+he   *脑子有病的痴汉竹马“穿书者”攻×圣父系木头大美人但被全网银追受   *受大脑清奇,纯木头,会干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含银追乳追等e俗情节 第2章 蛰虫始振 “怜青哥,你来啦。”   玻璃杯中还有一半的水,基本上全都撒到了尤怜青胸口的衣服上面。   尤怜青怔了一会,不可置信又带着恼意地瞪向仇朔,“你干什么!”   尤怜青在家中穿着宽松的衣服,柔软的面料一湿便紧贴住皮肤,温水的热意停留不过片刻,胸口处便又湿又凉,激起一阵阵颤-栗。   湿透的贴身衣物再也起不到遮挡的作用,大片大片瓷白肌肤露了出来,纯白的家居服隐隐透出两点淡色。   仇朔敛起眸光,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指腹不自觉摩挲衣物,并没有回答尤怜青的话,顿了顿,突然岔开了话题:“你今天如果老老实实参加清和的生日宴……我就把你安排进余霁马上要参加的学术会议。”   听到“余霁”两个字,尤怜青顾不上胸-前的冷湿,唇角不自觉翘起,眼睛都亮了起来。   “余霁?真的吗?什么学术会议?什么时候?”尤怜青赶忙凑到仇朔跟前问东问西。   一双狐狸眼更显稠艳,满脸藏不住的欣喜和雀跃。   感受到尤怜青的靠近,仇朔低头正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喉结上下动了动。   就算是他也要承认,尤怜青平日里总是沉着脸,不愿给旁人好脸色。   但是现在云翳散去的笑颜……简直漂亮得像画一样。   一想到有人能轻轻松松让尤怜青表现出这样的神情,仇朔莫名有些不爽,故意不直接给他答复:“你先说好,今天的生日宴去不去?”   “去!”同样没有一丝犹疑,尤怜青连连点头,眼睫随着动作轻颤。   仇朔只是“嗯”了一声,看上去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尤怜青被他这样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急。   余霁跟他们这些人不一样,他是大学教授,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研究所,只有家族里重大的场合才会出席,尤怜青一年想见他几次都难。   仇朔之前一直拦着他接近余霁,尤怜青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忍不住像以前跟仇朔要东西一样,拽住仇朔的袖口不撒手,来回小幅度地摇了起来。   “我现在就能去他的生日宴,保证不添乱,你跟我说说那个学术会议吧。”尤怜青还是不愿意说出“夏清和”的名字。   仇朔看着眼前的尤怜青收起了一身的刺,捏着袖口抬眸轻声央求他,心口像被猫抓了几下,有点痒,仿佛他和尤怜青又回到了从前的亲昵。   静静将尤怜青的表情收入眼底,仇朔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埃及史是余霁的研究领域,学术会议定在了三天后的申城,参会的国内外学者一共十名,规格极高,就连会场的工作人员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筛选。   “我到时候会把你安排进去。”仇朔耐下心来给尤怜青说明情况,想起他现在的恶劣性子,又不放心地轻握住他的双肩嘱咐,“这次会议很重要,青青你一定不要惹事,知道吗?”   尤怜青感到些许不自在,不管是仇朔亲昵的称呼,还是二人之间的身体接触。   他没有忘记仇朔在夏清和回国后都是怎么对他的,刚刚还直接把他粗暴地抵到了墙上。   尤怜青不自觉含住下唇,微微皱起眉,挣了挣箍住他肩膀的手:“知道了……好痛、你放开我!”   仇朔看到他脸上抗拒的神情,心中鼓噪又起,手上陡然加了力,听到尤怜青的呼痛才自知失态地松手。   “……你去换身衣服。”短暂沉默后,仇朔沉声说道,“伯母那边我来说。”   白姝梅听不得夏家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夏清和。   要是今天让她知道,他们两个出门是为了参加夏清和的生日宴,不仅尤怜青去不了,仇朔都别想去了。   “哦。”尤怜青心思全在刚才提到的学术会议上面,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没有发现脸上阴晴不定的仇朔,揉着肩,上楼回房间换衣服。   尤怜青脱下黏在胸口的家居服,细瓷一样的肩颈果然掐出了刺目的红痕,十分打眼。   仇朔应该真的很讨厌他吧。   刺骨冰冷的声音,厌恶至极的眼神,肩颈处的刺痛……无一不在提醒着尤怜青。   清亮的眸光寂黯一瞬,但也仅有一瞬。   马上就有机会见到余霁,尤怜青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   双眸弯了弯,眼尾上挑像狡黠的小狐狸。   确保着装不会出差错之后,尤怜青没有像其他宾客一般极为郑重地收拾自己,眼下甚至还挂着两抹乌青,更显得脸色苍白失了血色。   即便如此,尤怜青缓步下楼时,正在与白姝梅说话的仇朔循着声响回头,望着他也不由得静默了片刻。   尤怜青懒倦地垂着哞,奢丽的吊灯勾勒出长睫的阴影,繁复得恰到好处的衣装,雪肤乌发,矜贵而疏离。   “我好了。”尤怜青见仇朔半天没有反应,疑惑地瞥了一眼。   难道白姝梅发现了他们等下要去夏清和的生日晚宴?   仇朔轻咳一声,很快反应了过来:“伯母,那我和怜青就先走了。”   “嗯,小朔做事伯母一向放心。”白姝梅笑吟吟地说,为尤怜青又整了整衣服,眼睛一瞬不瞬地上下瞧着他,喜欢得紧,“你们两个在外面好好玩。”   看见白姝梅攥住尤怜青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仇朔只能添了一句:“您放心,我会把怜青安安稳稳送回来的。”   白姝梅这才松开了手,不停嘱咐着尤怜青出门在外要小心,仇朔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尤怜青之类的话,一路紧跟到他们坐上车离开。   离开了家,尤怜青便收起了懒倦的姿态,挺直的上身修如梅骨,行为举止间都透露着金钱窝里养出的贵气。   尤怜青现在满心都是三日后的学术会议,车中凝滞的气氛自然对他毫无影响。   但对仇朔就不一样了。   尤怜青小时候出身好,白姝梅又宝贝得很,对他的人际关系严格控制,几乎可以算是“限制”,身边亲近的人唯有仇朔。   二人又挨得近,尤怜青小时候便天天粘着仇朔,一口一个“哥哥”喊着,无法不让人心软成一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尤怜青不再事事都与他分享,甚至,昔日亲密无间的他们如今相坐无言。   仇朔按了按太阳穴,强压下纷繁的思绪。   他已经完成了清和的请求,把尤怜青带来了生日宴,应该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清和的反应,想要看见清和暖如春水的笑眼……   没错,就是这样。   仇朔深呼一口,仿佛吐出了郁结于心的浊气,偏过头不再看尤怜青一眼。   一路无话。   宴会选在了夏家的一处住所,年头久了,气派的建筑也添了一份古朴,熏染出恬静淡雅的环境,身处其中的宾客自觉放低了声音,两三聚在一起,等待宴会的主角出现。   夏家的管家早早候在车边,为仇朔和尤怜青带路。   缓步走过花藤掩映的游廊,甜美的蓝色风信子借黄昏隐没,柔软的暖光倾泻,映在端丽而秀澈的青年面上。   宴会的主角坐在画布前,画上簇簇盛开的红玫无声熔落进霞光,应声转身,那张惊艳至极的脸与远山流翠辉映。   是夏清和。   “怜青哥……?”夏清和脸上先是不可置信,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后便立刻迎了上去,唇角弯起,一对笑眼也弯弯的。   “怜青哥,你来啦。”声音温柔,很是小心翼翼。   尤怜青和夏清和同岁,只差了几个月,夏清和却一口一个“怜青哥”。   尤怜青烦得要命,不仅没觉得占了夏清和的便宜,反而觉得自己被夏清和占了便宜。   夏清和叫声“哥”就成了他的小辈,尤怜青又不傻,夏清和成了他的小辈之后,尤怜青就要让着他。   “夏清和。”尤怜青受不了他这副模样,紧蹙眉头。   若是平时肯定恶里恶气地骂上几句,但为了让仇朔兑现承诺,尤怜青硬是把话全都咽了回去,不冷不淡地叫了夏清和一声。   向来享受着众星捧月般待遇的夏清和,此刻竟因尤怜青叫他的名字露出惊诧的神情,似是不敢相信尤怜青突然软化的态度。   “怜青哥,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夏清和笑得更好看了,缓缓走上前来。   尤怜青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挡住夏清和,“你别过来!”   光是面对面地跟夏清和站上一会儿,他都有点受不了,更别提跟夏清和有什么进一步的身体接触。   然而,下一秒,尤怜青的手腕就被仇朔狠狠扼住,猛地将他从夏清和身边扯开。   “尤怜青!你又想对清和做什么?”仇朔几乎是吼出了声,火像是要从眼里喷出来,发狠地怒瞪着尤怜青。   幸好庭院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然向来稳重的仇家少爷若是被宾客看到这副凶戾的模样,还不知道会被如何议论。   “朔哥,你快松手!”夏清和急声说道,关心的情态不似作假。   尤怜青的手生得极好看,指尖温腻白皙,此刻也被掐得冒出些黑紫色。   仇朔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娇生惯养的尤怜青硬是一声不吭。   仇朔回了神,愣愣地松开了手。   “嘶——”骤然加剧的疼痛,带着麻意蔓延开,尤怜青忍不住轻呼。   “怜青哥,我带你去处理下伤口。”   夏清和贴到了尤怜青身边,轻轻扶住他,看着纤细手腕上的狰狞血痕,微微皱了下眉。   “我……”仇朔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夏清和没去看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但无端令仇朔心慌不已。   片刻后,夏清和又轻轻说道:“有我在,朔哥不用担心。”   语调温和,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好,好……”仇朔悬起的心慢慢落了回去,紧紧盯着夏清和,掩饰似的,不肯分一丝视线给尤怜青。   尤怜青一言不发,唇紧抿着,破天荒地任由夏清和扶着。   他的领口在拉扯中敞开了些,夏清和比他高,微低下头,正好可以看到细颈上鲜明刺目的红痕,不同于手腕处伤痕一般的狰狞,倒有些许……   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鱼陟负冰 “我想你肯定误会了,怜青哥……   “怜青哥……”夏清和轻轻唤道。   长睫微垂,藏住了眸中情绪。   只听声音,十足温柔,十足深情。   尤怜青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病?”   面对夏清和,尤怜青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使不完的怨气。   其实刚一甩开仇朔,尤怜青就后悔和夏清和单独待在一起了。   仇朔有病,夏清和难道不是更有病吗?   “叫魂一样,会不会好好说话?”尤怜青皱着眉,懒得掩饰情绪,“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我不吃你那一套,少在我面前演戏。”   尤怜青看着夏清和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浑身难受。   “我知道了,对不起,怜青哥你不要生气了。”夏清和缓缓抬眸,正视着尤怜青,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我只是……”   夏清和的发色极深,鸦羽一般,瞳仁也是极为纯粹的黑。   肌肤却是令人感到冰冷的白皙,不笑的时候显得忧郁而阴沉。   夏清和似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脸上便常常挂着笑。   他本应是今天的主角,是宴会中、是所有人眼中无比光彩夺目的存在,现在却低声下气地对尤怜青道着歉,看起来是那么的心甘情愿——哪怕他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夏清和那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父亲 ,如今可是尤怜青的继父啊……   明明当年对夏清和母子那么无情无义,现在呢,却对尤怜青的母亲百依百顺,对尤怜青也是出了名的溺爱,完完全全捧在手心里宠着,养出了个无法无天的纨绔。   对比之下,夏清和十二岁便孤身远赴国外,十年不曾回国。   尤怜青享受了夏清和本应拥有的一切、一切。   寻常人在夏清和的处境之下,很难不对这般幸福、无忧无虑的尤怜青产生怨恨。   就算是圣人,最大的宽恕也不过是遗忘。   可夏清和,偏偏是个比圣人还圣人的人。   回国后面对尤怜青,夏清和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反而极尽所能的、极尽温柔的向尤怜青释放善意,即便回应他的只有恶劣的态度、言语,夏清和也从来没有展露过一丁点负面情绪。   夏清和与尤怜青,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有着同一个父亲……和天底下最糟糕、最复杂的关系。   夏清和做错了什么?   他是当年那场闹剧之中,最无辜又最可怜的人,为什么要承受已经拥有了一切的尤怜青毫无缘由的刁难?   在旁人看来,夏清和对尤怜青,几乎算得上是“卑躬屈膝”,简直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   尤怜青却觉得理所当然。   都是夏清和欠他的。   不管是夏清和低姿态的示弱,还是夏清和摄人心魄的外貌,都丝毫动摇不了尤怜青。   “只是什么?”尤怜青愈发不耐烦了。   他才不管夏清和的欲言又止,爱说不说,跟他有什么关系,肯定是夏清和自己有病。   尤怜青往后退了一步,跟夏清和拉开距离,“还有,不许离我这么近,听到没有?”   别人也许会被夏清和的外表蒙骗,尤怜青不会。   在他心里,夏清和就像这座无比华贵的公馆,皮囊极美,内里阴森,腐朽,烂透了。   听着尤怜青毫不客气的话,夏清和脸上的笑也变得勉强起来,“对不起,我好像又惹怜青哥生气了……”   话音未落,夏清和无视了尤怜青的警告,忽然上前一步,贴近了尤怜青。   视线一下子被夏清和瘦高的身形挡住大半,“你——”,尤怜青刁难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虚握住了他的手腕。   冷而硬。   尤怜青很难将这两个字与夏清和联系在一起,但自手腕蔓延开来的寒意让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我只是……看到怜青哥这里也有伤。”   夏清和终于把那句话说全了。   目光幽幽向下,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在这方面,尤怜青倒像他的妈妈嘴里“听话又漂亮的乖宝”。   越过颈部不知被谁掐出的显眼红痕,再往下,夏清和微勾起唇角,他知道,昂贵面料贴着的胸口有一处淡粉胎记——与紧挨着的那处一模一样的颜色。   猝不及防。   指尖向上一划,夏清和竟然直接摁了下去。   “啊!”冰冷的指尖和敏-感的脖颈接触的一瞬间,完全出乎意料,尤怜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马上,尤怜青反应了过来,震惊,不解,然后是愤怒。   “你有病啊?!看到那里有伤还碰?”   更让尤怜青火大的是,夏清和唇边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太刺眼了……   而且,太平静了,平静得吓人,仿佛他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谁允许你碰我的?!”尤怜青气急,甩开夏清和的手,用了很大很大的劲。   手快速擦过夏清和的脸,细腻温凉的触感,尤怜青却只觉得惊慌,想要收手,可已经来不及了。   腕表当即在夏清和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细小伤口。   尤怜青一僵,看着那道伤口慢慢渗出血,有点不知所措。   他是讨厌夏清和,可是,可是,他最多只是在嘴上出气,从来没想过真的弄伤他。   惊人的美貌丝毫未损。   夏清和微垂下头,捂住了一边脸,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尤怜青。   尤怜青竟然从夏清和的黑瞳中看出了委屈。   见鬼了。   现在该怎么办……?   正在尤怜青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声怒吼打破了沉默。   “喂!住手!你太过分了!”   一个眼生的宾客兀自冒了出来。   今日的来宾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体面人,怎么也不可能搞出这样不管不顾的动静——不等宴会结束,丢人的事迹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尤怜青本就心虚,被这声怒喝吓得一抖,下意识看过去,对那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谁?   尤怜青就算再孤僻,再不屑于交往,圈子里的人他还是能认全的。   显然,那个把他吓了一大跳的宾客,是眼高于顶的尤怜青根本瞧不上的暴发户。   这类人为什么能混进夏清和的生日宴,不用想都知道原因……   尤怜青恼羞成怒,都怪夏清和,为了演戏装包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他出现在同一个场所。   尤怜青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陌生人敢对他这种态度。   夏清和肯定正在嘲笑他。   而且,只要他跟夏清和对上视线,夏清和肯定立刻挤出个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假得要命的笑,再说点柔声细语的安慰彰显自己的善解人意……光是想想就要恶心吐了。   “干什么!喊什么喊!”尤怜青没好气地说。   真倒霉,果然跟夏清和沾边就没好事。   被宾客看到了他打伤夏清和,虽然不用担心什么严重后果,但要是传出去,一定有无数夏清和的舔狗来找他麻烦。   那群人和狗皮膏药似的,沾上了就别想甩掉。   赵云明已经围观很久了,只是碍于夏清和、尤怜青两人的身份迟迟不敢凑过来。   他是有钱,但那点钱在这里太微不足道了。   他得罪不起尤怜青。   眼见着夏清和受伤,赵云明被愤怒冲昏了头,心里那点顾忌早就荡然无存。   尤怜青毫不愧疚的嚣张模样,让赵云明更加气愤。   赵云明怒气冲冲,蹬蹬几步跑了过来,“你说我喊什么?你难道自己不知道?你刚才干的好事,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别想着耍赖!”   早就听说尤怜青跋扈,处处针对夏清和,今天让他撞了个正着。   百闻不如一见,太无耻了,伤了人态度还如此嚣张。   尤怜青想的没错,赵云明确实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与夏清和有了一点联系,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夏清和,更别提站在夏清和身边保护他。   现在,赵云明只需微微偏头,就可以看见夏清和的侧脸。   一道伤口毁掉了完美无瑕的侧颜。   夏清和用手遮住了那道手表留下的划伤,即便如此,赵云明也能从指缝间窥见格外鲜红的颜色。   点点血珠正从伤口渗出,与冰冷的白皙构成了极具冲突的画面。   怒不可遏。   同时,一个隐秘的想法在心头极速膨胀——夏清和需要他。   这种机会错过便不会再有了。   这个念头让赵云明兴奋到了极点。   如果……如果他能和夏清和在一起,有了夏家做后盾,尤怜青又有什么可怕的!   赵云明神情愈发激愤,恶狠狠瞪着尤怜青。   “所以呢?你看见又怎么了?”尤怜青挑了下眉,压根没在怕的,一如既往的嚣张。   解决赵云明这种人,甚至都不用他出手。   有的是人上赶着借干好这个事情来讨好尤怜青。   尤怜青好奇赵云明哪来的胆子敢这样跟他说话。   难道为了一个夏清和,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吗?   想不出来夏清和到底哪里好,尤怜青只当狗随主人,夏清和的舔狗和夏清和一样有病。   刚才那点慌乱被这人搅和没了,看着赵云明忠心护主的样子,尤怜青反倒起了点玩心。   “喂,需要我帮你报警吗?”尤怜青朝夏清和故意说道。   现在终于来了一个观众,尤怜青笃定夏清和戏瘾爆发,又要窝窝囊囊地跟他道歉,好像在他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赵云明顿时梗住。   知道尤怜青无耻,但不知道尤怜青这么无耻。   说完,赵云明急忙扭头去看夏清和,担心他这样的软性子会被尤怜青的话刁难到。   果然,夏清和微微抿唇,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一脸为难地望向尤怜青。   尤怜青当然不会搭理他。   没办法,夏清和只好求助似的看向赵云明。   “……”赵云明几乎忘记呼吸,也许是缺氧的缘故,一阵头晕目眩。   猛地一吸气,大脑充血,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赵云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冲动过,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保护一个人。   他一下子挤开了尤怜青,护在夏清和身前——虽然他比夏清和矮了半个头。   场面有点滑稽。   即使赵云明把夏清和挡得严严实实,尤怜青还是可以轻松地与冒出半个头的夏清和四目相对。   尤怜青嘴角抽动,脸差点没绷住,怜悯地瞥了夏清和一眼,深深地为他感到丢人。   尤怜青鄙夷、满不在意的眼神刺痛了赵云明。   “你不就是嫉妒清和吗?你不就是嫉妒清和能得到大家的喜欢吗?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得到大家的喜欢?!你这种烂人——想都不要想!”   尤怜青:……?   这舔狗在说什么疯话?   他就算是嫉妒门口天天睡大觉的保安都不会嫉妒夏清和。   而且,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谁稀罕啊?   要是被这样的人喜欢,他觉得晦气死了。   “你不就是仗着家世好吗?是,大家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你知道大家私底下都怎么说你吗?!”   尤怜青根本没在认真听,他甚至从一开始就不明白赵云明想表达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见余霁,他答应仇朔今天在夏清和的生日宴绝对不惹事,尤怜青早就让人把赵云明丢出去了——最好是扒光了衣服丢出去那种。   但被一个暴发户劈头盖脸的指责,还是特别、特别不爽。   尤怜青脸色越来越黑,忍耐快到极限。   赵云明还以为尤怜青被戳中了痛处,越说越起劲,长久以来憋在心底的话终于有了机会爆发出来。   “明明长得人模狗样,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下三滥,怪不得那么小就害得——”   “够了。”夏清和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出声打断了宾客的话。   尤怜青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夏清和。   但很快,夏清和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呼吸微顿,立马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怜青哥刚刚是在帮我看伤口严不严重。”夏清和随意揩去了血珠,然后,越过赵云明,像他一样,挡在了尤怜青身前。   不同的是,夏清和的身形可以完全护住尤怜青。   “我想你肯定误会了,怜青哥是在关心我。”   夏清和面露难色,不可置信地看向刚才为了他大吼大叫的赵云明,像是之前从未发觉他是一个如此不堪的人。   “请你对怜青哥道歉。”会心一击。   赵云明睁大了双眼,顿时,天旋地转,夏清和陌生的、失望的眼神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这、这这——你你、说什么——不,不对!我是,我都是为了你啊!”   尤怜青同样错愕,想不到夏清和能演到这一步。   他都有点佩服夏清和了。   那些假得不能再假的话,尤怜青真不知道要多强大的心理,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什么“帮他看伤口”“关心他”……想吐。   夏清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戏瘾?   还是说,他是夏清和跟舔狗play的一环?   看着舔狗一副信仰崩塌的样子,尤怜青不仅没有生出一丝同情,反而痛快地差点笑出声来。   活该。   他可早就说过,夏清和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叫这群人色-欲熏心,没一个人信他。   尤怜青最爱看夏清和舔狗破防的样子——现在,还不够。   “是啊,我是在关、心、他。”尤怜青故意加重了「关心」两个字。   说完,尤怜青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比真心的笑。   阴翳散去,鼻梁上的小痣都因这个笑艳丽了几分。   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尤怜青倏然搂住夏清和的脖子,状似亲昵地靠了过去。   “看来你不知道啊……”尤怜青幸灾乐祸地笑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他啊,就喜欢粗暴的……”   “要不,你也试试骂他几句?说不定他就爱上你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獭祭鱼 使唤夏清和,就像使唤家里的佣……   “什、什么?”   因为尤怜青的浅笑,赵云明脸上还挂着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惊艳,马上又被尤怜青出乎意料的行为惊得说不出话来,两眼死死瞪着,就差当场厥过去了。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怎么敢——尤怜青怎么敢对他心里明月一般的夏清和,说出那种下流、恶俗至极的话语!   夏清和才不会有那种奇奇怪怪的癖好!   但是,一想到夏清和对尤怜青诡异的态度,仿佛真的像尤怜青所说的一样,难道……不可能,不可能!   赵云明赶紧打住,不敢再细想。   “你又想对清和干什么?!快把你的脏手拿开!”赵云明明显有点动摇了,强装着镇定转移话题。   见状,尤怜青笑得更开心了,“不放。”   见到夏清和的舔狗破防,尤怜青就特别痛快、解气,又忍着恶心搂得更紧了些,料定夏清和不会怎么样,恶意满满道:“你看,你的‘清和’乐在其中,一点都不反抗呢。”   尤怜青就是一个宁愿恶心自己,也要伤害别人的人。   在他突然凑近的瞬间,尤怜青感受到了夏清和身体下意识的紧绷。   肯定是由于排斥和抗拒,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尤怜青就知道夏清和肯定恨死他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在心里骂他呢。   但只能说,不愧是演技精湛到变态的夏清和吗?   短短几秒,尤怜青就发现夏清和放松了下来,任由尤怜青胡闹,毫无戒备。   就好像,他俩是亲密无间、可以随便胡闹的关系。   “怜青哥,不要开玩笑了。”夏清和无奈地笑,拍了拍尤怜青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神色自然。   两人的脸凑得有些近,实在是太令人赏心悦目。   哪怕心里厌恶的很,赵云明还是忍不住想,但凡尤怜青性格稍微正常一点,他得到的喜欢,绝对不会比夏清和少半点。   尤怜青站在夏清和身边,不仅丝毫没有被比下去,黑色水瞳、微挑的眼角、鼻梁上的一粒小痣……反而更显得稠艳、昳丽,一旦看进去了,根本挪不开眼。   赵云明一声不吭,明明应该是无比刺眼的画面,两个站在一起的美人,看起来却那么的般配。   花园的蓝色风信子已然入画,没人会选择打破这样美好的画面。   赵云明突然老实了下来,尤怜青觉得没劲,冷哼一声,立马收回了手,还嫌不够,又抽出丝帕擦起了手,一点面子都不给夏清和。   “浪费时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尤怜青慢悠悠抬起了头,盯着赵云明,冷冷道,“真没意思。”   说着,尤怜青径自将擦过手的丝帕扔到了赵云明脸上,“喏,你亲爱的‘清和’间接碰过的,我嫌脏,送你了,不用谢。”   丝帕在空气的阻力下,轻飘飘地落到了赵云明的脸上,没有构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却像是将他的尊严、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踩在地上,用鞋底毫不留情地践踏、碾压。   做完这些的尤怜青,完全不去看赵云明的反应,压抑了许久的恶劣本性彻底显露,头也不回地走了。   倏然,尤怜青停住脚步,“哦,对了。”   转过身来,尤怜青两手抱胸,用高高在上的语气支使着夏清和,“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你的房间吗,愣着干吗,还不快点?”   赵云明都魂不守舍成那样了,尤怜青还要最后恶心他一下。   他就是小心眼,睚眦必报。   赵云明被晾在一边,不管是尤怜青,还是方才他豁出去保护的夏清和,都没有再分给他半点视线。   夏清和“嗯”了一声,却没有迈开步子,施舍一般,瞥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赵云明。   “可是,他还没有给你道歉。”夏清和淡淡道。   尤怜青微微一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夏清和的意思。   “你脑子有病吧?”尤怜青忍不住骂道,良好的修养在夏清和面前荡然无存。   他真的怀疑夏清和的脑子被驴踢了。   “闭嘴,别再说废话,我不想听。”抢在夏清和开口前,尤怜青一脸不耐烦地打断,“赶快带路。”   “……好,我知道了。”夏清和想说什么,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归于沉默,顺从地走到了尤怜青身前带路。   眼下几厘米处的小口子已经不再出血了,夏清和微垂着眼眸,秀丽的面容依然看不出丝毫愠色。   面对性格恶劣的尤怜青,夏清和就好像没有情绪,任人捏圆搓扁的面团,逆来顺受到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夏家这处宅邸占地极大,走了半天,好不容易从侧门进了里屋,接着是一段又一段望不到头的走廊,尤怜青缺乏运动的小腿微微酸胀,但又不肯向夏清和示弱,硬是一言不发地跟了一路。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尤怜青怀疑夏清和在整他。   察觉到尤怜青的情绪,夏清和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却被尤怜青嫌弃地躲开。   “累死了!到底有完没完?还要多久才能到?”尤怜青忍无可忍。   二人站在了走廊的尽头。   夏清和回头微微一笑,“现在到了。”   以尤怜青的家世,他很少会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个地方,但眼前的景象,确实配得上这个词语。   打开门的一瞬间,尤怜青差点被晃了眼。   很难想象,夏清和这样淡雅的一个人,卧室内的装潢却极致古典奢华。   表里不一。   尤怜青鄙夷地在心里给夏清和再下了一个定论。   人前装得那么淡泊名利,私底下不知道搜罗了多少好东西,也就那些舔狗愿意傻兮兮地相信夏清和的人设。   只随意一瞥便收回视线,尤怜青随意坐上了沙发,双腿交叠,朝夏清和抬了抬下巴,“别傻站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吗?”   使唤夏清和,就像使唤家里的佣人。   夏清和立马行动起来,没有先处理自己脸上的伤口,而是从药箱里熟练地选出了一支药膏,走到尤怜青身边坐下,柔声道:“这个药膏效果很好,味道也很好闻,就涂这个吧。”   “嗯。”尤怜青半阖上眼,屋子里又暖又香,让他有点集中不起精神,只想懒懒地靠着椅背,心安理得地享受照料。   衣袖被轻轻挽了上去,药膏清清凉凉,有股淡淡的青草味,确实不难闻。   脖颈处仇朔掐出的红痕只是看着有点骇人罢了,尤怜青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这一身娇生惯养的皮肉,稍微一碰就会那样。   “你跟朔哥的关系真好啊……”夏清和长睫微垂,满是艳羡地说道,“如果不是朔哥,你是不会来我生日宴的吧。”   “不然呢,你以为我想来啊?”尤怜青没好气回道。   如果不是为了见余霁,别说是夏清和了,他连仇朔都不想搭理。   纤细的手指沾了一层药膏,轻柔摩挲着锁骨旁的肌肤,指腹却意外的粗糙,磨得尤怜青有点不舒服。   啧了一声,尤怜青愤愤地睁开眼,拽过夏清和的手一看,修长的手布满了厚茧,还有一道道伤痕,粗糙得吓人——完全不像是夏清和会有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糙。”尤怜青向来对夏清和抱有最大的恶意,抓住一切可以攻击的机会,“以前也不这样啊,难看死了。”   顿时,两个人同时愣住。   「以前」,这两个字像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词。   突然间,夏清和双手紧扣住尤怜青的肩膀,不等尤怜青反应,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尤怜青被夏清和突如其来的动作整蒙了。   夏清和抓着他后背的衣服,不断收紧怀抱,胸口压得发痛,尤怜青呼吸一窒,“唔……”,鼻腔间马上充斥了独属于夏清和的香味。   熟悉的气息让尤怜青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瞬间从错愕变换为了愤怒。   “滚开!”尤怜青怒极,猛地推开了夏清和。   夏清和仰倒在了沙发上。   尤怜青当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夏清和,胸膛由于怒火剧烈起伏,他张开嘴想要骂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尤怜青狠狠踹了夏清和一脚。   夏清和硬受下了这一脚,同样未发一言,只是唇边惯常挂着的笑勉强了许多。   二人之间弥漫着令人难以言说的沉默。   尤怜青深呼吸几下,对夏清和的触碰感到生理性厌恶,迅速将外套脱了下来,使劲扔到地上,旋即快步走向卧室门,思绪纷乱,只想赶紧远离夏清和。   握住门把手,尤怜青飞快拉开了门,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外冲,没走几步就狠撞上了一个人。   “啊!”额头直直撞上了礼服坚硬的配饰,尤怜青吃痛,捂住头,控制不住叫出了声。   “你怎么在这里?”   无比熟悉的声音。   仇朔眉头紧皱,扫了尤怜青一眼,又望向房间里的夏清和,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尤怜青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外套不翼而飞,两颊还泛着薄红,夏清和衣领凌乱,面色有些发白,慢慢从沙发上支起身子来……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奇怪……   撞的那一下相当相当的痛,尤怜青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丁点苦,自然十分不争气地疼哭了,眸中升起水雾,可怜兮兮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想杀了那个人的心都有了。   尤怜青忍着痛缓缓仰头,视线一片模糊,正与表情复杂的仇朔四目相对。   “……”仇朔瞳孔一缩。   “疼死了,都怪你站门口挡路。”尤怜青胡乱抹掉疼出的眼泪,一边揉额头,一边埋怨道。   因为疼痛,尤怜青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出于对夏清和的极度厌恶,尤怜青看着明显是来找夏清和的仇朔也愈发不顺眼,偏过头,一个正眼都不想给他。   尤怜青的态度让仇朔脸色黑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你怎么在这里?”仇朔沉声道,神色严肃。   “关你什么事?”尤怜青呛道,丝毫不惧,“这又不是你家,我愿意到哪就到哪。”   仇朔凭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他?   尤怜青的脾气也上来了。   “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还不是他苦苦求我,我才大发善心跟他过来。”   尤怜青顿了顿,望向仇朔,挑衅地问道:“怎么?你从来没进去过?不可能吧。你都这么卖力了,就算是狗,主人也要赏块骨头吃吧。”   “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仇朔一怔,满脸不可置信。   仇朔落在尤怜青身上的眼神似是有些痛心,但尤怜青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仇朔是被他说中了,面子上过不去而已。   尤怜青直视在发怒边缘的仇朔,不紧不慢重复了一遍:“关你什么事?”   一句话让仇朔顿住,眸中瞬间闪过了无数情绪,最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下意识说出那些话。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立场去管教尤怜青。   “还不快进去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清和’有没有被我欺负?”说完,尤怜青冷哼一声,毫不留恋地转身。   “站住!”突然,仇朔怒喝一声。   尤怜青心头一震,顿觉不妙,刚想加快脚步,一只手从后面用力攥住了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扯了回来。   一回头,仇朔脸色黑得吓人。   “清和脸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仇朔一步步逼近尤怜青,严厉质问道。   仇朔终于发现了夏清和眼下新添的伤。   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仇朔双眉浓而长,平日里沉稳的性格掩饰了英俊面容自带的戾气,此时此刻,那股暴戾完完全全展现在了尤怜青面前。   尤怜青不知道仇朔在发什么疯,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掉,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哪怕心里已经怕了,尤怜青嘴上绝对不会服软。   “是,怎么,把你心疼坏了——”尤怜青话都没说完,仇朔骤然暴起拽起了他的衣领,连带着拽起了尤怜青。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仇朔朝尤怜青大声怒吼着,情绪彻底失控,又或者,他根本不想要控制,“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之前被尤怜青的态度刺痛而疯狂积攒的异样情绪,在这一刻,化为掩饰一般的愤怒,尽情宣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鸿雁来 “把他们两个绑一起,扔出去。……   “你疯了!”   耳朵嗡鸣,尤怜青眼眸圆睁,惊恐地望向仿佛丧失理智的仇朔。   对上尤怜青满是恐惧的眼瞳,仇朔心头一震,攥着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一阵恍惚。   为什么,他曾经想竭力保护的人,开始用这种眼神看他呢……他明明是想来问问尤怜青手上的伤要不要紧,他明明,明明,不想变成这样的……   趁仇朔失神,尤怜青挣开了仇朔的手,然后,用尽全力踹了下去,毫不留情。   “……!”仇朔扶住墙,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过于强烈的疼痛让他紧皱起了眉头,极强的自尊让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尤怜青垂眸看着仇朔极力忍痛的样子,目光冰冷。   曾经,他最喜欢的哥哥,如今为了夏清和,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尤怜青恍然发觉,自己也许低估了夏清和在仇朔心中的分量。   夏清和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围观着这场闹剧。   这场闹剧因他而起,他却像是事不关己一样。   感受到自背后传来的一道视线,尤怜青一偏头,与夏清和目光相交。   倏地,夏清和笑了,笑得很美,端丽如画。   ……   尤怜青紧抿唇,心底一阵恶寒,不自觉后退半步。   他不明白夏清和在笑什么。   笑他,还是,笑仇朔?   仇朔也跟着动了,薄唇微动,“青……”   可惜,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仇朔伸出手,想要留住尤怜青,这一次,什么也没有抓住。   尤怜青走了。   尤怜青不想再跟夏清和、仇朔有任何纠缠。   两个疯子。   沿着走廊,不停走,不停走,尤怜青越发懊悔。   功亏一篑。   这下子,仇朔不可能带他去见余霁了。   不过,尤怜青并不后悔打了仇朔。   他后悔的是一时鬼迷心窍,竟然跟着仇朔来了夏清和的生日宴,后悔白白忍了半天,没有一开始就揍仇朔、夏清和一顿。   跟夏清和沾边的果然没好事,晦气。   不知不觉,尤怜青走到了会客大厅附近。   里面传来惊呼,尤怜青疑惑,下意识扫了几眼。   原来是夏清和换上了专为今晚准备的晚礼服,像个没事人一样出席晚宴,优雅高贵,耀眼夺目,纸醉金迷的氛围之中独一份的气质。   会客大厅的管弦乐队适时演奏,没了尤怜青的搅局,一切都那么的恰如其分。   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夏清和迎来了他完美的23岁。   此刻,尤怜青觉得夏清和的假笑都真了几分。   尤怜青不屑地哼了声,倒也不是嫉妒,他的生日宴只会比这更奢华,他就是单纯讨厌夏清和,看不惯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反正已经没可能见余霁了,怕再看下去脏了他的眼睛,尤怜青一秒都不想多待,走到不远处的露天阳台,联系司机立马开车来接他。   忽然,尤怜青听到了特别欠揍的声音,脚步一顿。   “啊?你今天单独见到夏清和了?真的假的啊,赵总你可别框我。”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吗,我还见到了那个……尤怜青。”   “尤怜青?!他来了?不可能啊!他和夏清和关系那么尴尬,之前不还当众拒绝了夏清和的邀请吗?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差点收不了场,怎么可能突然就愿意来了?”   一说到尤怜青,那个被称为“赵总”的声音激动起来。   “他来又怎么了?!你说的他多么了不起一样,不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嘛,离了家世,他连个屁都不是!”   “还有,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尤怜青就是个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清楚的小野种——”   “是吗?”尤怜青语气平静,可声音已然冷到了极致。   尤怜青缓步走到了赵云明身后,另一个宾客正对着他,张大了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尤怜青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罪他的人,就等着死吧。   赵云明浑然不觉,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别装,连我都知道这事,那些人更是心里和明镜似的。只不过是顾及着利益、脸面,没人敢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说而已……”   说着说着,正沉浸在贬低尤怜青的快-感之中的赵云明,见面前的宾客面色煞白,一言不发,可算觉出了点不对劲。   “你、你一动不动看哪呢?”赵云明咽了咽唾沫,心里顿时涌上不祥的预感。   “怎么不往下说了?”   悦耳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赵云明浑身僵立,汗毛乍起,霎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仿佛,他身后站的不是人,而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尤怜青问道,语调没什么起伏,却隐隐压抑着怒火。   被一个根本瞧不上的暴发户如此折辱,脾气再好的人也无法保持冷静,更何况,尤怜青恣意妄为惯了,字典里就没有“脾气好”这三个字。   见赵云明动都不敢动的窝囊样,尤怜青面色鄙夷,直接拽着他的头发,扯着头皮,把他的头转向自己。   “呵……”尤怜青冷笑一声,把双腿发软的赵云明摁到了地上。   尤怜青弯腰,脸凑过去,仔细欣赏赵云明吓破胆的样子。   欣赏够了,尤怜青声音压下去,轻拍了两下赵云明的脸,“刚才不是很能说吗?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嗯?”   赵云明一口气屏在胸口,尤怜青的脸在眼前放大、放大,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打在他左脸的两下不痛不痒,却明显带有侮辱人的意味。   赵云明应该感到屈辱、感到愤怒,应该怒而反击,然而,他的身体正在不停渴求着,与掌心接触的左脸,又酥,又麻,又痒,这种奇异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以至于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够,不够!   发觉赵云明呼吸越来越重,面色也由惨白变为诡异的潮红,尤怜青皱起眉,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也弄不清楚其中缘由。   恶心死了。   尤怜青本能地厌恶赵云明的样子,直起腰来,踢了他瘫软的身子一下,命令道:“抬头。”   赵云明下意识遵从,抬起头,下一瞬,“啪——”,尤怜青狠狠朝他的脸打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昏暗的小角落,只能听到清脆的响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稍微解气之后,尤怜青歪了下头,睨向另一个呆住的宾客,“给我。”   “什、什么……?”太过简略的一句话,宾客不明白尤怜青的意思,又怕又急,抖成了筛子,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尤怜青是个草包,可尤怜青的继父,尤怜青母亲身后的白家,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尤怜青等得不耐烦了,懒得跟蠢货多说一句废话,伸手把宾客手里的红酒杯夺了过来,没有停顿,直接泼到了宾客的脸上。   “啊啊啊!!”猝不及防,酒精溅入眼球,刺-激得宾客发出惨叫。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引来了正巧路过的管家。   宾客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捂着眼,连滚带爬地过去,不顾形象大喊道:“疯子,他是个疯子!你快叫保安——”   尤怜青一脚踩住了他,抬眸,平静地问道:“孟叔,有什么问题吗?”   管家波澜不惊,摇了摇头,“没有。”   “尤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管家恭敬问道。   尤怜青略加思索,恶意道:“把他们两个绑一起,扔出去。”   “是。”   宾客绝望了。   全都是疯子!全都是疯子!!   尤怜青不再去看那两个嘴贱的人,从容地整了整衣服,迈开步子走了出来。   衬衣沾了红酒,像不太新鲜的血。   既然已经跟仇朔闹掰,参加余霁的学术会议无望,尤怜青再也不需要收敛脾气,完全恢复了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冷厉却又过分好看的脸令人不敢直视。   正巧,他的司机到了。   一晚上受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向管家点头示意后,尤怜青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才不信赵云明的话,太荒谬了。   尤怜青走后不久,夏清和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按理说,夏清和此时应在会客大厅享受众人恭维,却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更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   一走入宾客的视线范围,夏清和立马摆出了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紧接着,关切地将两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孟叔,这是……怎么会这样……”夏清和讶然,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露难色,没有说下去。   赵云明心神恍惚,浑浑噩噩,连谁来了都不知道。   宾客被尤怜青泼得狼狈不堪,摸不清夏清和的态度,战战兢兢站起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是尤少爷刚才来过。”管家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夏清和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他……”   “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抱歉,是我疏忽了……”夏清和连声道歉,语气有些苦涩。   “孟叔,快带二位换身衣服。”夏清和勉强挤出一个笑,不让自己过于失态。   宾客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   能让夏清和如此为难的,恐怕也只有尤怜青了。   看得出来,夏清和也没想到尤怜青会如此无法无天,在别人的生日宴上任性打人。   夏清和态度真诚,为了表达歉意,亲自领着两人去了客房,一路上温声安抚,再配上那张挑不出一点错的脸,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满腹苦水有了地儿倒,宾客感动坏了,只觉得夏清和真如大家口中所说的那样,样貌、品行俱佳,清湛秀澈,没有丝毫豪门公子的架子。   不像尤怜青,除了漂亮的脸蛋,一无是处。   “大家还在大厅等我,实在不能离开太久。”确定这里没什么问题后,夏清和满是歉意,认真向两人说明原因,“今天的事情是我待客不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孟叔说。”   “没事,夏少您快回去吧,我们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夏清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否认宾客的话,又一通道歉,好不容易才被宾客劝出了房间。   离开之后,夏清和并像他说的那样赶回大厅,而是走到了空无一人的露天阳台。   管家也跟了过来。   背对着管家,夏清和一下下敲着大理石围栏,不紧不慢,听起来却难掩焦躁。   管家立马心领神会,熟练地递上了细烟。   夏清和没有马上接过来,继续“哒、哒、哒”敲着,秀美的面容隐没在黑夜之中,辨不出任何情绪。   管家心一下比一下沉,冷汗涔涔而下,双手仍保持着递烟的姿势。   “来宾需要仔细审核,孟叔,你觉得呢?”   声音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平静,骇人的平静。   “是,我以后一定更加仔细地核查宾客资格,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管家重重点头,神经紧绷,仍不敢放松。   半晌后,直到管家伸出的胳膊快要支撑不住,夏清和才慢条斯理地,把细烟接了过去。   不过,夏清和只浅浅闻了闻便放了回去。   “怜青哥不喜欢烟味。”霎时,夏清和眉眼弯弯,唇瓣绽开一抹笑意,清纯又动人,就连看惯了的管家也不由一顿。   面上笑意盈盈,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听说,余霁最近要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夏清和眼帘微垂,漫不经心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草木萌动 狗   夏清和的生日宴过去了三天。   今天是余霁参加学术会议的日子。   尤怜青知道自己跟学术圈八竿子打不着,学点习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他只是很久没见到余霁,想见他一面。   可是他连余霁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仇朔跟余霁关系最好。   按理说,跟仇朔从小到大黏在一起的尤怜青,总不至于连余霁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然而,尤怜青从前但凡表现出一点想要亲近余霁的样子,仇朔就会立刻教育起他来,要尤怜青懂事,不要把玩闹的心思放在余霁身上,他跟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不要去打扰余霁……   小小的尤怜青讨厌被教育,就算是最喜欢的仇朔哥哥也讨厌,他忍不住反问道:“你可以找他,我为什么不可以?”   听到他的话,仇朔放在尤怜青头上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但看着尤怜青对余霁隐隐带有仰慕的眼神……仇朔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他不愿意承认。   “不行就是不行。”仇朔生硬地说道。   尤怜青不理解仇朔为什么一直不让他接近余霁。   余霁家世好,相貌好,学识好,样样都好,又不会带坏他,仇朔哥哥至于紧张成那样吗?   “哥哥,仇朔哥哥,你最好了,就让我见见他嘛,他学习那么好,我想跟着他好好学学。”尤怜青央求道,拽着仇朔的手摇来摇去,不肯撒手。   抬着一张雪白的小脸,浓而长的睫毛随着眨巴眨巴的眼睛扑棱,人中偏短,更有种稚嫩又青涩的美,任谁也无法拒绝。   那时候的尤怜青的世界很小,在仇朔有意无意地拦截之下,他身边唯有仇朔一人。   而仇朔比他大了四岁,又对他无底线纵容,尤怜青面对仇朔,说话总是不自觉带上撒娇的意味,十分亲昵。   这一次,仇朔却是异常的坚定,无论尤怜青怎么说、怎么做都不为所动。   之后的每一次关于余霁的谈话,都以尤怜青的失败告终。   久而久之,尤怜青那点好奇愈演愈烈。   在国外的时候还好,回国后总能听到余霁的各种消息,特别是跟仇朔疏远了后,再也没人能阻止尤怜青接近余霁。   尤怜青对余霁的好奇心算是彻底勾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尤怜青痛恨夏清和,痛恨一切与他有关的人和事,而余霁是圈子唯一没有受到夏清和影响的。   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尤怜青产生亲近余霁的想法。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烦死了。”尤怜青正在洗澡,刚跟仇朔嘴里的“狐朋狗友”玩了个通宵,头疼欲裂,心情很糟,想到今天好不容易能见到余霁的机会也没了,心情更糟了。   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十分锲而不舍,尤怜青洗了多久,铃声便响了多久。   洗到后面,尤怜青都要被催命似的铃声逼疯了,草草冲掉了身上的泡沫,随便裹了个浴袍就出来找手机。   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号码。   尤怜青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点上了通话键,“谁啊,一直打,一直打,有病吗!”   陌生的号码让尤怜青摸不清状况,凭借残存的一点理智,尤怜青黑着脸,还是竭力压住了怒火——当然,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   然后,对面用一句话引爆了尤怜青。   “下来。”   完完全全的命令,高高在上。   没有丝毫大清早打扰旁人的歉意。   尤怜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他趾高气扬地命令别人,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滚,你谁啊!”尤怜青气疯了,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   扔完手机,尤怜青依旧不解气,反正在自己家里,也不管身上穿了什么,砰地推开门,怒气满满冲了出去。   让他下去是吧,好啊,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绝对要把那个贱-人的车砸烂了。   “青……青青啊!你、你这——这像什么样子!”   身后传来了白姝梅的惊呼。   “李姐,快拿条毛巾来。”白姝梅着急地追了上来,一脸担心地说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再着急也不能湿着头发到外面啊,会生病的,青青听话,来,妈妈给你擦擦头发。”   尤怜青咽不下那口气去,又不能不听妈妈的话,特别不情不愿地停住脚步,皱着眉,抿着嘴,脸上写满了不开心,“……知道了。”   白姝梅眉眼弯弯,欣慰道:“青青还是这么听话,真好。”   尤怜青乖乖垂下了头,任白姝梅拨开额前的湿发,余光瞥到门口站了一个“不速之客”——肩宽腿长,身形高大,特别熟悉,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顿时明白那个该死的骚扰电话是谁打的了。   “仇、朔!”尤怜青咬牙切齿地喊道。   闻声,仇朔与站在二楼的尤怜青对上视线,见到尤怜青的模样,浴衣松松垮垮贴在身上,谁都能猜出里面每一寸的轮廓,面部扭曲了一瞬,马上恢复了沉稳,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招呼:“怜青。”   “哎呀,原来是小朔来了,怪不得青青开心成这样,连头发都不擦了,急急忙忙跑出来。”白姝梅说着,埋怨似的捏了捏尤怜青的脸。   “伯母好。”仇朔微微颔首,言行举止得体,“来之前没有提前跟您说一声,添麻烦了。”   尤怜青被仇朔装出来的云淡风轻恶心坏了,成天在长辈面前装得人模狗样,跟夏清和一样的爱演戏。   “仇朔你别装了,这里不欢迎你,快滚出去!”尤怜青受够了仇朔的伪装,受够了白姝梅被仇朔的伪装蒙骗,不管不顾地发起火来,“谁放他进来的!听好了,以后不准放这人进来!再让我看到他出现在这里,你和他一起滚!”   喊完了,尤怜青仍不解气,猛砸了一下楼梯扶手泄愤。   声音很响,气势很足。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   骨头磕到坚硬的木头上,尤怜青一瞬间痛得差点哭了,死要面子,咬紧唇不敢表现出来。   “青青!不准胡说八道!”白姝梅有些吓到了,她看出来了最近尤怜青和仇朔在闹别扭,可话说到这种地步就严重了,“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小朔哥哥来找你、带你出去玩吗?”   白姝梅凑近了,捏住尤怜青的手,小声问道:“是不是吵架了?这几天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有事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青青?”   “小朔啊,青青他的脾气就是这样,不是真心想说那些话的,你可千万不要当真啊。”白姝梅转过头来,替尤怜青解释道。   尤怜青听得又急又气,想立刻把仇朔的真面目告诉白姝梅,可右手传来的剧痛快把他疼懵了,一开口,眼睛就要淌出泪来,也太丢人了,仇朔背地里会笑话死他。   “伯母,我都明白,你别担心。”仇朔的神色和语气依然沉着冷静,令人安心,“阿姨,把毛巾给我吧。”   仇朔接过了佣人手里的毛巾,从容不迫地走上了二楼,像是没看见尤怜青仇恨的眼神,不由分说地罩住了尤怜青的头发,竟然真的动手给尤怜青擦起了头发,熟练而细致。   给尤怜青擦头发这件事,仇朔倒觉得很正常。   他比尤怜青大四岁,照顾尤怜青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应当,完全出于本能——不管是长辈,还是仇朔自己,都这么认为。   尤怜青简直被仇朔的厚脸皮程度震撼了。   “滚!”尤怜青咬牙道,厌恶地瞪着仇朔,伸出手,使劲拍开了仇朔的手。   在夏清和的生日宴上,仇朔是怎么对他的,尤怜青可没有忘记。   “啪——”   尤怜青这一下,像是打在了仇朔脸上,侮辱性极强。   以仇朔的家世出身,没有人敢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气氛瞬间紧张。   仇朔微眯起眼,额角抽动,一言不发地盯着尤怜青。   尤怜青知道这是仇朔极度愤怒的表现。   小时候他闯了大祸的时候,仇朔就会变成这幅样子。   但尤怜青不仅不害怕,还很期待仇朔当着白姝梅的面发飙——看仇朔以后还有没有脸来他家。   马上,尤怜青的期望落空了。   仇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对白姝梅说道:“伯母,我找怜青有点事,我们回房间说。”   说罢,长臂一伸,轻松圈住了尤怜青,搂着他往房间走。   整个过程太过迅速,尤怜青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拖着走。   仇朔的胳膊仿佛焊在了他的身上,力量悬殊,尤怜青用力挣脱,却根本不是仇朔的对手,反而被圈得更紧,脸贴到了仇朔的肩膀上,被迫接受着、呼吸着专属于仇朔的气息。   慌乱中,尤怜青感受到紧握住他肩头的大手,似乎缓慢地揉-捏了几下。   这个动作让他觉察出了难以言喻的意味,不等他细想,动作停了下来,仿佛方才都是他的错觉。   一共几步路的路程,站在房门前,仇朔还不忘回头安抚白姝梅一句,“伯母放心,我们很快就说完。”   进了尤怜青的房间,关上门的一瞬间,仇朔的气势陡然变化,沉稳荡然无存,眸中只余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愤怒,猛地将尤怜青按到了门上,在他发出惊呼前,用手堵死了声音。   仇朔身量极高,体格比尤怜青大了好几圈,只需要一只手便能压住尤怜青。   尤怜青困在人为营造的狭小空间中,仇朔的脸占据了所有视线,眼神里的晦暗让尤怜青开始恐惧,他毫不怀疑,如果场合合适,仇朔会杀了他。   “尤怜青,你一定要惹我生气吗?”仇朔掐住尤怜青的脸,额角的青筋跳动不止,“我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为什么不接?还有,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滚烫的呼吸肆无忌惮地喷到巴掌大的脸上,尤怜青瑟缩了一下,想躲,却挣不开坚硬如铁的大手。   尤怜青身上本来就香,刚洗过澡,淡淡的体香混合了沐浴露的香,香得愈发撩拨人,一身娇养的皮肉温软细腻,白皙的肤色染上了薄粉……活色生香,仇朔忍不住想,怒火偃旗息鼓,残留的情绪凝成了另一团火,变为了另一种情绪,不知不觉间将仇朔混乱的思绪彻底击溃。   身体遵循了本能,弯下腰,盯着凹下去的颈窝,无视了尤怜青惊慌失措的眼神,嘴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重重地喘气,像饿极了的狗一样痴迷,高挺的鼻尖摩挲着那小块发烫的肌肤,充满了狎昵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桃始华 甜腻的冰激凌   ???   尤怜青一时间懵住了。   仇朔这招太狠了,为了恶心他,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尤怜青觉得自己应该还击,但,他真的做不到,光是想想那些画面他都受不了,更别提付诸行动。   他不得不承认,他败给了仇朔,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仇朔也没料到,尤怜青竟然没有激烈反抗,仿佛默许、纵容了他的侵略,刹那间,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嘴唇不自觉向上移,从颈窝,擦过细颈,直到一口含-住、吮上了微微发烫的耳垂,忍不住咬了下去,磨了磨牙,好似甜腻的冰激凌化在了炽热的口中。   “我-操,你、你、你!”尤怜青惊得差点跳起来,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偏头试图避开,没想到那贪-婪的唇-瓣紧追不舍,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甚至行为越来越过火,一口重似一口,要将他的耳垂一口咬下来,吞吃入腹。   声音变了调,“别,别咬了……”更激得仇朔剧烈喘息,浑身止不住颤-栗起来。   滚烫的鼻息、湿热的触感、近在咫尺的距离……无一不在疯狂刺-激着尤怜青脆弱的感官。   头晕目眩,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尤怜青胃里一阵阵翻涌,几乎要马上吐-出来。   尤怜青这辈子第一次体会被人恶心到吐的滋味。   “吗的,你是狗吗?”尤怜青紧咬下-唇,脸红得要滴血,纯粹由于羞愤到了极致。   在仇朔看来,含义全然不同,顿时目眩神迷,脑中轰的一声,一种怪异的愉悦直冲全身,不由停下动作,放松了对尤怜青的钳制,   趁仇朔失神的片刻,尤怜青猛地一推,直接给了仇朔一拳,照着脸打的,一点没手软,用上了十成十的劲。   仇朔毫无防备,被一拳击中,硬生生吃了全部力道,嘴唇磕到了牙上,顿时出了血。   尤怜青哼笑一声,看着仇朔吃瘪的样子特别解恨,觉得不过-瘾,抬起手,想要再给他一拳。   拳头刚刚挥出去,直接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半路截停,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好似要把尤怜青的拳头捏碎,再揉进自己的肉里。   “打我?”仇朔脸色阴沉可怖,单手制住尤怜青,另一只手随意擦去了唇边的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敢打我?”   额头青筋暴起,愠怒的眼神像是要把尤怜青吃了。   在绝对力量面前,尤怜青的挣扎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仇朔攥住的是他之前砸楼梯扶手的那只手,被如此粗暴地对待,尤怜青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抑住唇边快要溢出的痛呼。   “对……你算什么东西……我想打就打。”尤怜青艰难吐-出几个字,狠狠瞪着仇朔。   仇朔的问题实在可笑。   明明先挑事的人是仇朔,他不过打了仇朔一拳,仇朔竟然还敢反过来指责他?   尤怜青从来不是一个能忍痛的人,即便如此,他依然昂着头,一双骄矜的眼睛毫不示弱地与仇朔对视,几乎看不出异样。   然而,额间不断渗出的薄汗出卖了他。   仇朔怔愣一瞬,紧盯着尤怜青近在咫尺的面容,少了稚气,多了傲气与贵气,愈发盛气凌人,有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美貌。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从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孩再也不见了。   仇朔眼中浮现一丝迷茫,理智逐渐回笼,从精神失常般的错乱状态中恢复,而后猛然收回了他的手,像是被火烫到了,顿了顿,僵硬地侧过身去,试图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以及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   没了仇朔的生拉硬拽,强忍了许久的尤怜青早就支撑不住,脊背抵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不由往下滑。   尤怜青痛苦难耐的神色像一桶冷水泼了下来,仇朔瞬间清醒,一把捞住尤怜青的腰肢,问道:“你怎么了?”   水珠顺着濡湿的黑发一滴滴落下,勾勒出细颈优美的曲线,滑入了半遮半掩的白色浴袍里。   刚洗完澡的尤怜青就算脸再臭,看起来总是比平常要乖顺得多,不设防的样子很柔软。   更何况,尤怜青现在脸一点也不臭,正在仇朔的怀里小口喘息。   仇朔还是喜欢这样的尤怜青,而不是……处处跟他作对、满身是刺的尤怜青。   目光微微下移,浴袍的领子开得很大,能够轻而易举瞥到胸口的淡粉色胎记,甚至是极为相似的两点颜色。   仇朔呼吸一窒。   “还不是你害得,你真好意思问。”尤怜青冷哼一声,眸中露出浓重的厌恶之色,轻轻握住自己受伤的右手,不太敢做大动作,只敢缓慢地捏了几下,等待疼痛慢慢过去。   这点小伤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不去想它、不去碰他,痛一阵就过去了。   只是尤怜青格外怕痛,又格外不能忍痛,受一点小伤,也要闹得全家鸡飞狗跳,非要所有人齐上阵哄他半天才肯罢休。   热量源源不断地通过相贴的肌肤传了过来,尤怜青低下头,看见一条手臂横在了他的腰间,比他黑上好几个色号的手正好覆住了小腹……一个无比亲密的姿势,一个绝不适合他和仇朔现在关系的姿势。   仇朔一言不发,觉察到尤怜青的抵触,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   尤怜青又不是傻子,当然感受到了仇朔变本加厉的行为,用手肘使劲推了他一下,生气道:“放开我!”   尤怜青的那一下力道不轻,仇朔身形微顿,疼肯定是疼的,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对尤怜青发火动手。   “你……”仇朔缓缓撤回了他的胳膊,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尤怜青的脸上,犹豫了片刻后问道:“你昨晚上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又是那群人吗?”   仇朔已经预料到了尤怜青接下来的反应,他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尤怜青的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是他主动疏远了尤怜青。   但,如果不问出来,他内心的猜想会把他逼疯。   问题的答案,一目了然。   尤怜青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看一眼就能明白,他一晚上没睡,又在外面鬼混了一整晚,跟那群心里不知藏了什么心思的二世祖。   早晚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没了他,尤怜青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听着仇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尤怜青皱起眉,真搞不清仇朔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道跟夏清和呆久了,精气都被夏清和吸走了吗?和傻-逼一样。   “你管得着吗?我乐意去哪就去哪,乐意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莫名其妙。”尤怜青呛道,掰开了仇朔的胳膊,后退几步,与仇朔拉开距离,自己站直了身子。   仇朔欲言又止,脸色非常难看,却无法反驳尤怜青的话。   尤怜青呵了一声,顿时心情舒畅了许多,继续呛他,“你有这闲工夫,还是多去管管夏清和吧,喜欢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到时候可别给你戴满头的绿帽子,成了申城的笑话——”   “住嘴!”仇朔厉声呵斥,烦躁的情绪有了发泄的借口,冷声道,“你不要侮辱清和,他不是这样的人,我警告你最后一次,如果你再口无遮拦,恶意针对清和……我会让你明白后悔的滋味。”   尤怜青怒极反笑,挑衅道:“好啊,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你让夏清和小心点,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明白后悔的滋、味。”   话音未落,尤怜青顺手抄起一个摆件,朝着仇朔的脑袋不管不顾砸了过去。   仇朔瞳孔紧缩,看清了尤怜青扔的东西,没有躲,伸手想要接住,却还是掉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以及,散落满地的碎片。   那是他送给尤怜青的成年礼,一个月球陨石标本。   “青青,你把月亮摘下来了。”   仇朔至今还记得,收到这份礼物时,尤怜青惊喜的表情和闪闪发亮的眼眸,弯弯的笑眼像一钩纤月,莹润的月光黏在了牛奶似的肌肤上,朦朦胧胧的,一切都美得不真切,恍若在梦境中,一场不愿醒来的甜梦。   没了,什么都没了。梦醒了。   就像他和尤怜青的关系一样。   失去一个人是有预感的。   仇朔胸膛剧烈起伏,身形摇晃了一下,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袭来。   一定有什么东西错了,一定。   仇朔内心深处无比清晰地明白那是什么,是他“抛弃”了方方面面都坏的尤怜青,转而投向了方方面面都好的夏清和。   尤怜青当然不会在原地等候,他早就头也不回地、一刻不停地走远了,仇朔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自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仇朔,在利益面前,任何事情都要让步,个人的意愿微不足道。   不能回头,他必须继续走下去,他不能两个都失去了,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仇朔神情恍惚,眼神直愣愣地望着地上破碎的月亮,失心疯一样,尤怜青有点害怕,这可是他家,仇朔不能动手吧。   片刻后,仇朔收回了目光,异常平静地说道:“今天是余霁的学术会议,九点开始,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在楼下等你,你收拾一下出来吧。”   “你说什么?”尤怜青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要不就是仇朔脑子出问题了。   仇朔答应带他去学术会议的条件是,他参加夏清和的生日宴,并且老老实实的,不能添乱。   尤怜青去是去了,乱是一点没少添。   尤怜青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怕再想去学术会议,这三天也没有去找仇朔。   毕竟,他确实没有履行承诺,那仇朔也不需要履行对他的承诺。   将尤怜青的表现尽收眼底,仇朔自嘲似的笑了笑,解释道:“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   骗人。   尤怜青嘟囔了一声。   仇朔以前还答应过他,要保护他一辈子,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现在还不是天天为了夏清和欺负他。   尤怜青转念一想,幸好仇朔是骗人的,没有真的管他一辈子,不然他哪能体会到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好玩。   “行了行了,少说那种话,你也不脸红。”尤怜青鄙夷道。   他才不会为了这点恩惠就对仇朔感恩戴德。   右手还肿着呢。   他大人有大量,看在仇朔带他去学术会议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不过,将功补过是不可能的,尤怜青已经在心里给仇朔判了死刑。   死得越快越好,跟夏清和一起死最好。   能让他见到余霁,仇朔也是死得其所。   “咚、咚——”   两下敲门声打断了所有还未说出口的话。   “青青,小朔,你们聊完了吗?”   白姝梅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进来。   仇朔率先反应过来,转身推门出去了,走后又把门关上。   尤怜青隐隐约约听到,仇朔低沉的声音在向白姝梅解释着,提到“学术会议”这几个字的时候,白姝梅开心得不得了,连声称赞仇朔,要仇朔以后多带他参加这种活动。   剩下的内容,尤怜青已经完全听不到了,脑中不断循环着两句话。   余霁!   他能见到余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仓庚鸣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车上的氛围沉闷到令人窒息。   仇朔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尤怜青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仇朔的反应,完全沉浸在一会就能见到余霁的兴奋之中。   仇朔按捺不住从后视镜打量后排的尤怜青,喉结微动,无意识握紧了方向盘,转瞬意识到了什么,冷峻的面容顿时阴沉了起来。   尤怜青很少在外貌方面折腾自己,顶多是留学的时候打了两个耳洞,在仇朔的严厉禁止下已经要长起来了。   但今天……   看得出来,尤怜青当真重视与余霁的这次见面。   哪怕时间有限,尤怜青依然在穿着打扮上费了不少心思。   太难得了,简直不像他了。   很少见的风格,简简单单的T恤、衬衫和牛仔裤,特地戴了副黑框眼镜,消去了眼尾上挑带来的稠艳,显出十足的朦胧天真,没了平日里举手投足间富家少爷的距离感……完全是一副涉世未深的学生模样。   清纯又勾-人。   尤怜青是故意的吗?   专门穿成这样……勾-引余霁吗?   尤怜青见他的时候,可从没有花过这种心思。   他之前不让尤怜青见余霁果然是对的,仇朔想。   真是好手段。   现在的尤怜青已经不是他所熟知的尤怜青了。   在外面不知跟谁学会了这般手段,毫不自尊自爱,一心想着对别人投怀送抱……   令人不齿!   仇朔开始后悔带尤怜青去学术会议了,想立刻刹住车掉头回去,永远不要让尤怜青跟余霁有所接触。   当然,他不是担心尤怜青现在的样子被除他以外的人看到,而是担心余霁会受到尤怜青的影响。   余霁是他的挚友,他怎么能害他。   就连厌恶尤怜青的他都不得不承认,尤怜青的相貌极其优越,尤其是今天的学生打扮,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尤怜青平时也是极好看的,但那种矜贵傲慢的美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不敢探究……现在的样子却毫无攻击性,削弱了高不可攀的仰视感,美得显而易见,人人都能尽情地欣赏,会让看的人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   他是不是也有了一点点资格,将这份美拥入怀中?   余霁呢?   会不会也觉得好看?   会不会被他的外表欺骗?   会不会喜欢上……尤怜青?   内心胀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仇朔微微失神,旁边的车突然变道,仇朔一惊,猛地急刹了一下。   巨大的惯性之下,尤怜青猝不及防往前扑,而后迅速摔到座椅上,火一下子上来了。   “我x,你会不会开车啊!”尤怜青语气恶劣,少爷脾气说来就来,受不了一点委屈,把仇朔当家里的司机训,“真服了,连个车都开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快滚吧,就你这样的就算真追到了夏清和也早晚要被戴绿帽。”   仇朔不喜欢他提夏清和,他偏要提夏清和。   好像夏清和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都是玷污,呸,他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奸夫淫夫!   尤怜青等着仇朔气急败坏地让他闭嘴,没想到这一次仇朔完全没理会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把他当成了空气,继续沉默地开着车。   “啧,没意思。”尤怜青撇了撇嘴,懒得再搭理余霁。   他不太习惯地扶了扶眼镜,睫毛太长眨眼时总会摩-擦到镜片,十分不好受。   不过,尤怜青破天荒地愿意忍耐身体上的不适。   给余霁留下个好印象,这点难受值得。   学术会议选址在仇朔家的酒店,就在市中心,车子很快到达了现场。   下车后,仇朔扯了扯领带,调整了一下呼吸,经过这一路的思考,他将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认定为对尤怜青的鄙薄。   尤怜青嚣张跋扈,不学无术,傲慢,娇气,自私自利,对待他人毫无尊重与真诚……除了那副皮囊,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值得人喜欢。   他真是疯了,竟然担心余霁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脑袋空空的草包。   有夏清和对比着,只要稍微与尤怜青接触一下,必然心生厌恶。   但是……仇朔不自觉擦了下嘴唇,像划燃了一根火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绮思死而复燃。   仇朔当时只是想惩罚尤怜青,却不知怎么,惩罚到了嘴上。   解释不了,他像是受到了致命的蛊惑,不知不觉就那么做了,而且一点也不后悔,甚至觉得自己早就该这么做了。   尤怜青并没有拒绝他。   什么意思?   仇朔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打量起尤怜青,看着他拉开车门,探出身子,站直,然后看都没看他一眼,迈开腿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快要跑起来的背影。   看起来兴奋得不得了。   用完他就扔。   “站住!”仇朔沉声道,下颌线紧绷着,面目略显扭曲。   尤怜青当然不可能听他的。   仇朔咬了咬牙,大步朝前一把逮住了尤怜青,“叫你站住,听不见吗?”   “干嘛?快点说。”尤怜青一脸不耐烦,歪头瞥他。   被仇朔硬生生拦住,尤怜青恨不能给他来上一拳,可是为了顺利见到余霁,尤怜青不想再生事端,忍着脾气,听听仇朔还想说什么废话。   “不用这样看我,你自己进不去。”对上尤怜青不爽的眼神,仇朔胸膛起伏几下,克制着怒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志愿者的身份,你从A门进,有人接应你,一切听他的,不要闹事。”   “哦。”尤怜青勉强点了点头,“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搞不懂仇朔这人,动不动就生气,怎么没把自己气死。   仇朔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对,说完了。”牙都要咬碎了。   尤怜青的态度刺-激到了他。   对余霁,上赶着送,对他,避之不及。   仇朔紧盯着尤怜青迫不及待的背影,缩小,再缩小,直到再也望不见,心咯噔一下,难受得像被剜了块肉去,举起攥死的拳头狠狠砸向车门,“砰——”,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出了一个大坑,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出心头的邪火。   伴随巨响而来的是剧痛。   骨头断裂般的疼痛让仇朔清醒了一些,甩了甩拳头上的血,坐回驾驶座,猛甩上门,疯了似的加速,轮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飞速驶离了酒店。   尤怜青为什么不拒绝他?   呵,当然是因为他对谁都不拒绝!   尤怜青没走太远,也听到了仇朔弄出的恐怖动静,一点不在乎,关他什么事。   远远见到一个人穿着显眼的红马甲,站在A门口,尤怜青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主动向那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那人迎了上来,挺高挺壮,笑容拘谨,明显学生模样。   “同学你好,我叫吴博艺。”说着,他向尤怜青伸出右手,想要跟尤怜青握手。   尤怜青下巴一抬,上下打量了一下吴博艺,神色倨傲,忽而一笑,“你好啊。”   没有礼貌告知对方姓名,更没有与对方握手。   他被捧惯了,没有平易近人的习惯,想跟他握手的人多了去了,这人还不配。   唇边勾起一抹笑,尤怜青纹丝未动,眼睁睁看着吴博艺脸尴尬得红了起来,十分识相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行了,别磨蹭了,快带我进去。”尤怜青颐指气使地说道。   声音懒散又傲慢,丝毫没有把这个学生放在眼里。   吴博艺笑都僵在了脸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戾气。   他被提前告知了尤怜青的恶劣,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有多么的可恨,尊严被踩到地上,与垃圾一般无二。   “好啊,你先把这个衣服穿上。”吴博艺似笑非笑道。   志愿者都经过了层层筛选,对于尤怜青这个强塞进来的关系户,大家心里都瞧不上却又无可奈何,吴博艺是个公认“老好人”,于是来接尤怜青的活都推给了他。   眼前的尤怜青穿得像个学生,吴博艺却亲眼见到他从一辆豪车上下来,跟一个高大的男人拉拉扯扯,两人之间的氛围特别奇怪,男人对尤怜青充满了占有欲……关系绝对不寻常。   吴博艺还是个学生,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连对情绪不敏感的尤怜青都觉察出了他的……敌意与轻蔑。   操。   尤怜青心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是个人都能来踩他一脚。   “你什么意思?!”尤怜青同样不擅长掩饰情绪,当即动了怒。   吴博艺没料到尤怜青脾气这么大,欺软怕硬的本性让他语气立刻缓了下来,“同学你别误会,是我刚刚没解释清楚。志愿者都要穿这个衣服的,我已经给你拿过来了,你穿上我们就马上去会场。”   尤怜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权当接受了吴博艺的道歉。   他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吃软不吃硬。   “你们这什么破衣服,也太丑了。”尤怜青嫌弃地看着红马甲,忍了又忍,不情不愿地从吴博艺手里接了过来。   看吴博艺那意思,志愿者必须穿这个马甲,尤怜青不想多生事端,影响他见余霁,只好老老实实穿上。   “烦死了。”尤怜青嘟嘟囔囔,低头系扣子,垮着脸,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没办法,这是规定,大家都要穿的。”吴博艺安慰道,僵硬的笑容化了冻,恢复了正常,却让人觉得阴恻恻的,“你穿好了我们就走吧。”   一边走着,吴博艺一边向尤怜青交代注意事项。   “说重点,别啰嗦。”尤怜青听烦了,总感觉吴博艺耍他呢,说了半天废话。   凭什么他要服务别人,尤怜青毫无志愿者的自觉。   但想到余霁,只能强压下内心的不满。   吴博艺忽地笑了一声。   尤怜青侧过头看他,皱起眉问道:“笑什么?”   那笑声听得尤怜青很不舒服,像是在嘲笑他。   吴博艺凝视着尤怜青的侧脸,流丽的轮廓,小而精致的鼻子,以及那颗点缀在鼻侧的小痣,如点睛之笔,令整张脸活了起来。   视线不由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双湿濡的狐狸眼,如同被舌尖细细舔舐过般泛着盈盈水色。   尤怜青从他手里接过红马甲时,手背无意擦过了他的手背,也许是心理作用,吴博艺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紧绷起来,突突直跳,就好像……   有一张小嘴在挑-逗似的吸吮着,与尤怜青说话时嘴巴张合的节奏一致。   吴博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猛地一哆嗦,又羞又恼。   真是疯了!   但吴博艺不怪自己,怪就怪尤怜青。   尤怜青的相貌太过出众了,总让吴博艺联想到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职业。   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吴博艺更觉得尤怜青一举一动都在刻意引诱他,把他当成了潜在客户——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没有听到回答,尤怜青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说话啊,哑巴了?”   这一眼,在吴博艺看来是在嗔怪他,又娇又媚,心脏骤然紧缩,强装镇定道:“没有笑,你听错了。”   赶忙转移话题,“等下你负责准备茶歇,倒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听指挥就行,走吧,前面就是了。”   尤怜青一怔,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也要干活?”   “是啊,不过有很多人一起负责茶歇,不会很累的。”吴博艺一本正经答道。   实际上,尤怜青是临时加进来的,并不在固定的名额之中,只是给他这么个身份,不是真的让他当志愿者,活自然也没有他的。   吴博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偏要折腾尤怜青,要尤怜青变得狼狈不堪,变得气喘吁吁,没一点多余的力气朝他发号施令,只能可怜兮兮地红着眼向他求助。   尤怜青瞅见前面一群人在搬来搬去,应该是在准备茶歇,光是看着就很累,顿时不乐意了,垮着脸说道:“我不干,给我换个不需要干活的。”   吴博艺心里觉得好笑,当志愿者了还想着不干活,不过是被有钱人包养了,真当自己是小少爷吗?   一时间更瞧不上尤怜青了,态度轻慢起来。   “当然不行,既然来了就要服从安排。”吴博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讥讽,“你是来做志愿者的,不是来度假的。”   “你教育我?”尤怜青蹙起眉,登时变了脸色。   哪怕内心给尤怜青安排了多么不堪的身份与职业,吴博艺此时此刻也被尤怜青完全震慑住了。   绝非虚张声势,那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   吴博艺害怕了。   “你、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博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手心冒出冷汗,旖旎的心思转眼间烟消云散。   “是吗?那太好了。”尤怜青嗤笑一声。   懒倦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在说话,像在耳根底下吹气,诉说着二人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博艺被激得脸上青红交加,尤怜青给予他直白到赤-裸的羞辱,让他窘迫、让他难堪,却又让他心里一阵又一阵地痒。   两种极端的情绪交融,混成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启齿的……凌虐欲。   既能洗清屈辱,又能满足欲-望。   “那就都交给你了——”尤怜青语气玩味,故意拖长了声音,“诶,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再说一遍吧。”   尤怜青凑近了些,弯腰,抬头,从下往上瞧着吴博艺垂下的头颅,欣赏他屈辱的神情,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轻蔑地笑道:“算了,你不用说了,反正我也记不住。”   四目相对,吴博艺一声不敢吭,浑身上下剧烈颤-抖着,受辱的灵魂也快要摇晃出来,洒在地上,干涸着死去。   尤怜青缓慢直起身来,冰冷的目光刺入了吴博艺的眼中,仿佛刺入了他的灵魂,给他的尊严致命一击。   “你不用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在谁的安排下进了这里,但你还是敢明目张胆地挑衅我。”尤怜青慢条斯理地说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蠢货。”   “不过,你还是有点用的,比如……蠢得令人发笑。”尤怜青倏然笑了,好似吴博艺瑟瑟发-抖的样子当真取悦到了他。   尤怜青笑着拍了拍吴博艺的肩膀,很轻,却隐含-着无声的威胁,又笑着转身走了。   没有注意到吴博艺手中点亮了的手机屏幕,和静默的快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鹰化为鸠 令人不安的……腐烂了的美丽……   ……   过了许久许久,僵立在原地的吴博艺终于动了起来。   尤怜青临走时,将脱下来的红马甲随手扔到了吴博艺身上。   现在,尤怜青穿过的红马甲就掉在吴博艺的脚边。   吴博艺缓缓下蹲,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无数倍,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内心的欲-望抗争,最终,他毫无疑问地失败了,颤-抖的手抓起了廉价又艳丽的红色。   手掌伸了进去,内里大约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掌心摩挲,贪-婪到一丝一毫的热意都不愿放过,但不够,远远不够……   吴博艺喉头一紧,浑身燥热,血液疯狂往下涌,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快要爆开。   鼻尖凑近,呼吸逐渐加剧,再到整张因过度呼吸而涨红的脸陷了进去,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有若无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味全部灌进了他的肺里,一瞬间,吴博艺以为自己埋进了一个带着淡香的柔软胸脯,飘然欲仙……   鼻子又烫又痒,很快,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吴博艺猛然回过神来,胡乱抹去了化为实质的从未纾解过的欲念,不顾他人惊诧的目光冲到了卫生间。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是他的问题。   都是,都是因为那个人。   吴博艺抓起揉得乱七八糟的红马甲,狠狠扔进了池里,看它变得肮脏无比,凌虐欲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心里升起报复的快-感。   无人的卫生间回荡着“嗬哧嗬哧”的粗-喘声。   吴博艺打开手机相册,死死盯着最新的图片,面容扭曲,发红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闯入了这个污浊的空间。   露水般的声音滴了下来,啪嗒,吴博艺跟着哆嗦一下,僵硬地转过身去往后看。   没有血色的一张脸,几乎要与没有血色的白瓷砖融为一体。   毫无疑问,是很美的。   可这种美与尤怜青的美不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腐烂了的美丽。   尤怜青没心思去管他离开之后吴博艺会怎样。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余霁。   但问题是,余霁在哪里啊?   尤怜青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一听就头大的学术会议,哪里知道这些。   “诶,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报告厅在哪里?”一个大高个见拦住了尤怜青,礼貌问道。   尤怜青垮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没想到还有不长眼的来烦他。   正想让这人立马滚蛋,尤怜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报告厅?”   这个地方,听起来就像是余霁会待的地方。   眼前这个傻大个的形象实在引人注目,尤怜青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不像搞学术的,像鬼火少年。   一头橘毛,耳朵两边有六七个耳钉,衣服从正面看蛮正常,然而,但凡稍微仔细一观察,就会发现那条平平无奇的黑色牛仔裤,后面破了一个超级大洞,屁-股蛋欲露未露,上厕所都不用脱-裤子,潮得能得风湿病。   更诡异的是,这个身高接近190的“潮男”,却有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娃娃脸。   小小的脸蛋,长在大大的身体上,极不匹配,像是后来接上去的头。   “是、是啊,报告厅、厅……”这人结结巴巴道,眨巴着沉甸甸的大眼睛,脸通红,耳朵红,脖子也红,眼神到处乱飘,特别不自在。   莫名其妙。   尤怜青顿时心生反感。   好不正常一人,不会是神经病吧?要不要叫保安?   虽然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但为了打听余霁的消息,尤怜青开口问道:“余霁是不是在报告厅里面?”   “啊?你是说余老师吗?”听到熟悉的名字,大高个差点没反应过来,“是、是在里面……”   果然,余霁在报告厅。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尤怜青立马不管这个大结巴了,转头抓住一个路过的志愿者问路。   尤怜青目标明确,直奔目的地。   进到报告厅,开幕式刚刚结束,时间卡得正好,尤怜青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马上,权威学者的演讲开始了。   第一个人上台的,毫无疑问是余霁。   尤怜青不由屏住了呼吸,目光时刻追随着台上那个万众瞩目的男人。   有多久没见到余霁了呢?   上次见面似乎是几十天前了,他与余霁完全是两个圈子,只能靠着四处得来的消息了解余霁的近况。   人们对于不了解的事物,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尤怜青来说,余霁的一切都是他完全不了解的,远远观望,格外美好。   余霁讲着,尤怜青一字不落地认真听着,他的家教极好,在正式场合自然而然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做派,上身挺直,气质矜贵。   哪怕穿着休闲风格的衣服,在人群中依然突出,悄无声息吸引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尤怜青的目光则久远地停留在台上的那个人——余霁。   谦谦君子,面目端正,举止文雅合度。   他理应是东方美学的代名词。   然而,余霁微微抬眼,长睫毛下露出一双浓绿的眼瞳。   乏味的顶光落入那浓墨重彩的绿,霎时将其妆点成流光溢彩的绿宝石。   他的皮肤也是浓郁的白,沉重而缺乏生机,嘴唇较之常人更薄,像一尊暗藏肃杀之气的石膏像。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再往上,却是墨画的眉峰。   东西方血统在他身上达成了最完美的平衡。   光是靠这张脸,余霁便在互联网上收获了无数热烈关注。   也因此,余霁尽量控制着在公共场合露面,以此减少公众对他不必要的关注。   余霁讲话不疾不徐,措辞精准,逻辑清晰,尤怜青虽然听不懂,也觉得听余霁讲话是一种特殊的体验,很舒服。   只有亲眼见到余霁,才能领会到余霁的魅力。   最重要的是,余霁跟别人不一样,他根本不在意夏清和。   余霁没有出现在夏清和的生日宴就是最好的证明。   尤怜青的视线太过炽热,时时刻刻追随着余霁,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不一会,尤怜青如愿与余霁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心脏倏地一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尤怜青清晰地听见了砰砰的跳动声。   太过惊喜。   尤怜青一眨不眨地看着余霁,笑了出来,极美的狐狸似的眼眸微微弯起,无比生动,眼镜遮去了艳色,凸显了短脸的稚嫩,更有着孩童般的无可置疑的真诚。   余霁极其轻微地卡顿了一下,一颗石子投入了深邃如古潭的绿眸,激起了一小圈涟漪,而后迅速归于宁静。   指尖轻敲了一下讲台,短暂悬停在口中的专业术语以一种自然、流畅的语调接续下去,没有任何人发觉出他的异样。   尤怜青的出现并不在余霁的意料之中,但这种小插曲不会影响到余霁的状态。   之后,余霁顺利结束了发言,期间再没有看尤怜青第二眼。   今天的发言有了瑕疵,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避免,但他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演讲后还有一个提问环节,余霁的人气让现场顿时热闹起来。   余霁一一答疑,没有丝毫不耐,面容平静,却透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让人生不出亲近之感,唯有只可远观的敬仰。   尤怜青抿了抿唇,有些嫉妒提问的人,他从来没听过余霁对他说那么多话。   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有真的为了和余霁说话去举手。   要是真点到他,他可什么也问不出来,脑袋空空的样子只会惹得余霁讨厌他。   提问结束,余霁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稿子,下台直接离开了报告厅。   尤怜青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余霁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追来,停下步子,缓缓转身,尤怜青着急忙慌地追过来,生怕跟丢了余霁,一时没有刹住,直直撞向余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玄鸟至 偷拍   余霁皱眉,认定了这是尤怜青的把戏,在尤怜青撞到他身上之前,伸手挡住了他,遏制了尤怜青与他更进一步的接触。   尤怜青怔怔地望向余霁,眨了眨眼,双颊晕起淡淡的红,有在余霁面前失态的羞愤,有与余霁近距离接触的雀跃。   过分优越的出身让他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也就没觉察出此时此刻余霁身上写满了抵触与抗拒。   被那双泛着水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很那不生出一种自己被全心全意爱着的错觉。   余霁知道,错觉就是错觉。   “你来干什么?”余霁皱眉道。   声音冰冷得骇人,斥责着,像是一把利刃要把尤怜青刺穿。   “我……”尤怜青顿时懵住,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尤怜青的无数次预想中,没有任何一次的余霁与现在的状态重合。   就算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余霁在生气,他好像闯祸了。   对余霁经年累月的想象如同一个肥皂泡,越来越大,越来越五光十色,尤怜青小心翼翼地呵护,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泡泡会在余霁本人的触碰下破裂。   利刃一把一把落下,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我不管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你听好了,别的地方你可以胡闹,这里,绝对不行。”余霁眉宇紧锁,立体的五官在生气时显得无比锋利,透露出山雨欲来的可怕威压。   余霁叹了口气,灰色瞳孔笼罩了一层寒气,尽是深深的失望,“你真的被惯坏了。”   “我很忙,不会陪你玩那些无聊的爱情游戏。不要再来找我,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听明白了没有?”   说到最后,余霁的语气已经近乎于严厉的训斥。   “……”尤怜青脑中嗡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余霁的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放大,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爱情游戏?余霁的话是什么意思?   尤怜青无法理解,更不想理解。   他唯一理解的事情就是,余霁讨厌他,讨厌他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见他一面。   委屈铺天盖地袭来,余霁毫不留情的指责快要将他溺亡。   尤怜青顺风顺水惯了,被娇惯长大,被捧得高高在上,何曾体会过如此难受的滋味。   尤怜青鼻子一酸,心里的难过饱和了,要变成眼泪掉出来。   他拼命睁大眼睛,死也不肯在始作俑者面前哭出来,可泪珠还是不争气地一滴滴挂在了睫毛上,手指轻轻一碰就要落下来。   以前他虽然跟余霁关系疏远,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但见面时点头问好的客气还是在的。   家族与家族之前的利益盘根错节,维持体面的关系是每一个豪门子弟的必修课。   余霁一向以家族利益为先,连尤怜青都知道。   明明上次见面一切正常,为什么余霁突然就讨厌他了。   尤怜青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夏清和。   余霁态度的转变跟夏清和回国的时间也对得上。   尤怜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那么明显。   “那如果今天来的人是夏清和呢?你还会是这个态度吗?”他艰难地问出了这句话,像是快要溺亡的人垂死挣扎。   尤怜青记得,余霁那样严肃的人,跟夏清和聊天的时候也会轻轻勾起嘴角。   也许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也许余霁和其他人一样。   “不可理喻。”余霁脸色难看,觉得尤怜青的话十分荒谬,简直是在胡搅蛮缠。   这件事情跟夏清和有何关系。   更多的话,余霁却说不出来了。   尤怜青看起来实在是……很可怜。   他确实有嚣张跋扈的资本,挤几滴眼泪,便足以让人心软得发不出火。   余霁更觉厌恶,然而,这厌恶的对象说不清是尤怜青,还是他自己。   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偏过头,不去看尤怜青。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尤怜青问道。   眼睁睁见着余霁转头避开他的视线,连看都不想看他。   关于夏清和的那个问题,余霁显然已经给出了答案。   长睫轻颤一下,睫毛上的水珠与满溢出眼尾的泪水一起滚落,在白腻的肌肤上留下道道无声的痕迹。   余霁眉头紧缩,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握成拳,由于过度用力,突出了泛白的骨节。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半响后,缓缓吐出一个字,“对。”   “不要再做无用功。”   说完,余霁径直越过了尤怜青,没有丝毫停留,回到了报告厅。   “老师,你回来了!”   一见到余霁,他的学生马上迎了上来。   余霁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不再言语。   学生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老师,有个人在休息室等你,好像挺出名的,我看挺多人都认识他。”   “谁?”余霁道,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我不认识,但是……”学生斟酌了一下用词,“长得挺不错的。”   何止是不错。   从前他觉得老师的相貌已经是他认知里的天花板了,可休息室的那个人,是与老师截然不同的风格,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性格更是好得不像话。   这样的长相和性格搭配在一起,学生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词语——完美。   见到他,内心不由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但又让人忍不住想接近。   “我知道了。”余霁没有解释,转身去了休息室。   门虚掩着,隐隐听得里面的说话声。   余霁轻敲了两下门,问道:“清和,是你吗?”   门马上开了,一张无比惊艳的脸探了出来,“余哥?”眉目含笑,潋滟生波。   学生眼前晃了一下,不由得在心里由衷地赞叹,当真是,美人如玉。   余霁嗯了一声,面上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神情。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站着,神情激动,刚才应该是他在跟夏清和说着什么。   夏清和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温柔而动听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令人忍不住向他诉说,不知不觉间卸下所有的防御,全身全心地去信任他。   学生很有眼力见,立马张罗着三人坐下,给大家端茶倒水。   夏清和抿了一口水,正想开口,发觉余霁异常的沉默,转而关切地望着他说道:“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对。”   “没有。”余霁否认道。   尤怜青哆哆嗦嗦哭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的“恶行”,陌生的情绪在角落悄然滋生,不受控制地蔓延,令他不得不反思自己方才的态度是否太过严厉。   说到底,尤怜青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小辈,比他小了六岁。   虽然出现在学术会议很胡闹,但也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余霁回忆起尤怜青在台下的样子,坐得板板正正的,也不说话,神情无比专注,他当时的第一想法是:好乖。   “是因为尤怜青吧。”夏清和淡淡道,打断了余霁的沉思。   余霁偏头看向他,眸中闪过异色。   夏清和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指了指志愿者,解释道:“我们刚才说的就是他。”   如果尤怜青在现场的话,就会发现这个志愿者是刚才那个叫吴博艺的男人。   “他怎么了?”余霁问道。   余霁的视线扫了过来,吴博艺吓得一下子坐直,求助似的望向了夏清和。   夏清和向他安抚性地浅笑了下,对余霁说道:“我来说吧。”   “不过……”夏清和有些担忧地说道,“余哥你要保证,一定不要因为这件事迁怒于怜青哥。”   余霁捏了捏眉心,“你先说。”   夏清和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位吴同学告诉我,有一个志愿者完全不服从安排,态度还十分恶劣,后来人直接不见了,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只能大家一起帮他干。他想要向上面反映,却发现这人根本不是通过正常的途径进来的,名单上找不到他的名字。”   “这不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吗!”余霁的学生凑了过来,义愤填膺地喊道,“老师,咱们学院老多人想来这里呢,但名额一共就那么点儿,根本就不够分,很多人想来都来不了!这种人太可恶了!”   余霁抿唇不语,神色逐渐蒙上了一片阴翳。   夏清和微垂下眸,敛起了一切情绪,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收到丝毫影响。   “本来以为这个事情会不了了之,幸好,这位同学拍下了那人的样子。”说到这里,夏清和顿住,抬眼瞥向吴博艺,唇角挂着轻浅的笑意。   吴博艺脸腾地一下红了,偷-拍的事被点出来,那点隐秘的小心思一瞬间无所遁形,他垂下头,心虚地盯着地板,不敢跟夏清和对上视线。   照片是半身像,慌乱中仅留下了一个较为模糊的侧脸。肤白胜雪,骨肉亭匀,身段极好看……哪怕再模糊,也挡不住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貌。   虚晃的画面反而给了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有的美貌会让人生出无限怜惜之心,而有的美貌天然适合成为欲-望的出口,微微上挑的眼尾钩子似的,钓出下流又粗俗的恶劣幻想。   偷-窥的视角忠诚地反映了拍摄者的欲念,平添了一种情-色的氛围。   那张脸理应出现在最奢华的宴会上,万众瞩目,可想象他置身于最廉价的情趣宾馆时,竟也毫不违和。   真是矛盾的一张脸,高贵纯洁又……   “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怜青哥的长相,实在教人难忘。”夏清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于无,听得人心渐渐沉了下去。   余霁第一次感受到了怒火中烧。   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可笑。   乖?   乖到肆无忌惮地运用特权欺凌别人?   可怜?   哭了,就是可怜吗?   “老师……”他的学生见势不妙,弱弱道,“您可千万别因为这种人生气啊,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余霁阖上眼,缓缓靠在椅背上,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隐藏着已然彻底沸腾的情绪。   这种失控的感觉很陌生。   余霁无法接受任何一种失控,绝对。   “抱歉,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余霁沉声道,竭力压抑住了所有在外泄边缘的情绪。   夏清和起身,没有多问,善解人意地说道:“我要去好好听一听演讲,难得的机会,不能错过。”   走到门口时,夏清和倏然幽幽道:“不过,余霁哥,你之前不会因为他哭而心软了吧?”   余霁当即睁眼,正与夏清和四目相对。   夏清和面容端丽,保持着优雅的浅笑,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好像随便问了一句。   片刻后,余霁缓慢而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不。”   这个答案是说给夏清和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对自己的状态感到诧异,他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般混乱过。   甚至没有意识到夏清和话语的怪异之处——夏清和从哪里知道尤怜青哭了,当时走廊上只有他和尤怜青两人。   “咔哒”一声,夏清和轻轻关门走了。   在封闭的空间中,余霁试着让纷乱的心灵恢复平静,分析自己情绪失控的原因。   他知道尤怜青对自己“有意思”,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发现的,是夏清和告诉他的。   借他人之口说出的爱慕,总令人感到冒犯。   特别是,爱慕来源于一个他平生最厌烦的群体——纨绔子弟。   而尤怜青是其中的佼佼者,草包中的草包。   这种人的爱慕不含任何真心,单纯想要为缺乏刺-激的平淡日子找个消遣对象,余霁只觉得羞辱。   想到这里,余霁明白了一切的根源。   面对尤怜青,他应该是愤怒的,厌恶的,可自己却像夏清和说的那样,控制不住地心软。   解决方法很简单。   再也不要见尤怜青。   他必须要排除一切令他失控的因素。   余霁相信自己做得到。   但……他忍不住想……   尤怜青会不会还在哭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雷乃发声 他想要余霁   另一边。   在余霁走后,尤怜青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泪水决堤。   尤怜青很想放声大哭,可他绝对不能接受任何人看到,强忍着找到了一个角落,抱住双腿蜷缩着坐下,躲了起来,将自己缩小成一团,有了足够的安全感,这才小声呜呜着继续哭。   余霁的话残酷而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余霁说的没错,他就是被惯坏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而且定要别人小心翼翼捧给他。   更不会有人训他、凶他,对他说尽难听的言语……   余霁凭什么这么对他?   为了今天来见他,尤怜青受了仇朔的气,受了夏清和的气,甚至还要受夏清和舔狗的气,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多的气!   余霁是世界上最坏、最讨厌的人,尤怜青心想。   不,余霁是世界上第二坏、第二讨厌的人。   最坏、最讨厌的人永远是该死的夏清和。   一想到夏清和,尤怜青心里止不住泛起恶心。   对夏清和的厌恶一时间居然压过了伤心,起到了一种诡异的安慰作用。   忽然,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向尤怜青藏身的角落走来。   尤怜青心直跳起来,试图把自己缩小,再缩小,可还是无济于事。   那脚步声停住了,过了片刻,一道惊讶的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声音有点耳熟,尤怜青好像在哪里听过,很有可能是他认识的人。   这么一想,尤怜青更害怕自己现在这副丢脸的样子被看见,头一低,把脸藏在臂弯里,像只鸵鸟,无视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泪是止住了,但尤怜青的呼吸还没顺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蜷成一团的身子一耸一耸的。   站在尤怜青面前的高大身影瞬间僵住了。   一头橘毛,一身标新立异的衣服,行动间,叮铃哐当地响,和个风铃一样,辨识度极高。   “谁欺负你了……你、你别哭啊……”男人结结巴巴道,蹲下来,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到哪里。   他从来没哄过人。   这种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办?   大脑高速运转,终于,男人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十分原始的办法,笨拙地拍打起尤怜青的后背,一边拍着,一边重复道:“好了好了,别哭,别哭了。”   结果好心办了坏事。   他第一次干这事没经验,又紧张得要死,大手掌落在尤怜青单薄的脊背上,一连几下,差点把尤怜青拍得背过气去。   尤怜青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眼眶一红,几乎又要哭出来。   这次是被气的。   “你打我干什么?!”尤怜青恼火道,猛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身前的人。   看清这人长相后,尤怜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气焰顿时消了不少。   这不是之前跟他问路的神经病吗?   尤怜青环视四周,一片死寂,没人能来救他,咽了咽口水,把骂人的话一起咽了回去,担心一不小心惹恼了神经病,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被当成神经病的男人直愣愣地盯着尤怜青,联想到了他救助过的流浪猫,明明受了伤,小小的一只,却装出凶狠的样子哈气,想要吓退他。   尤怜青被他盯得发毛,但还是颐指气使地说道:“纸,给我。”   泪糊在脸上,冰凉得渗人,一定特别狼狈,高傲如尤怜青,绝不能让第二个人见到这副模样。   男人大脑已然宕机,呆呆傻傻地啊了一声,像是没理解什么意思。   尤怜青又恼火又无语,咬牙切齿道:“我说,手帕纸,有没有!”   “哦哦哦,有有有。”男人可算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起来。   找出来后,尤怜青不想再看神经病的傻样,一把夺了过去,擦起了眼泪。   “你这什么破纸,难用死了。”擦了几下,尤怜青抱怨道,嫌弃地撇了撇嘴。   纸质太差,又或者是尤怜青的皮肤太薄了,眼睛变得又红又肿,一碰就疼。   再也不哭了。   尤怜青真的后悔了,这种难受的感觉,不管是为了谁都不值得,太亏了。   他说这话时,由于身高差只能抬起眼来,从下往上看人,雪白的一张脸上湿涔涔的,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眼皮也红红的,下巴微微抬着,以为自己很凶,实际上又可怜又可爱。   “抱歉抱歉,我的错,只有这个了。”男人真的道起歉来,语气里全是愧疚,怪自己随便拿了包纸,太不应该了。   看男人穿的这身衣服就知道,他平时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别人伺候他还差不多,哪里轮得到他伺候别人,伺候别人就算了,还要被嫌弃。   但男人根本生不了一点气,一对上那双上挑的泪眼,瞬间迷迷糊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要不,你拿我衣服擦?”男人焦急道,说着,撩起T恤,凑上去要给尤怜青擦眼泪。   “你神经吧!滚远点!”尤怜青急忙推他,整个人被逼进了角落里,后背紧紧贴合墙壁。   尤怜青真的怕了这个傻子。   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所有人都跟他作对。   为什么傻子都能随便进到会场里面,还偏偏缠上了他?   趁男人被推开的空隙,尤怜青弯下腰,从他胳膊底下逃了出来,头都没敢回,一鼓作气跑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担心神经病追上来,脸红一阵白一阵,累得要死也不敢停下。   留在原地的男人完全傻眼了,眼睁睁看着尤怜青逃难似的跑掉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怪尤怜青误会他,他的脑回路确实跟常人不太一样。   面对这种情况,他不去想为什么尤怜青突然跑了,而是懊恼地锤了下墙——x的,没要联系方式。   于是,为了宣泄情绪,男人掏出了手机,面色凶狠地打起了字。   远离了那片空寂的场馆,见到几个活人后,尤怜青才敢停下来,劫后余生般呼哧呼哧喘气,引得周围人惊异地打量他。   “看什么看!”尤怜青瞪了回去,他最烦那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尤怜青脱掉志愿者的红马甲,一脸气愤地扔到了一边。   要不是余霁,他才不会穿这种破衣服,尤怜青恨恨地盯着,回想起了余霁凶巴巴的样子,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刚才的伤心是真的,可这伤心仅能在尤怜青心中停留片刻,哭够了,就算是翻篇了,他才不会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自怜自艾。   伤心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愤怒了。   在尤怜青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他想要的、他不想要的。   他想要余霁。   这种“想要”不涉及任何真情实感,就像孩童路过商店时,想要玻璃窗内晶亮亮的水晶球,尤怜青把余霁当成了一个东西,而非活生生的人。   现在,尤怜青知道了,人和东西是不一样的,人是会反抗的。   尤怜青无法接受,也绝对不会接受。   对余霁的好奇心转换为了好胜心。   他偏要,他一定要!   余霁的意愿,他才不管,他只要自己开心。   正想着,尤怜青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消息一条条弹出来,一刻不消停。   消息提示音在场馆里炸开,“滴滴滴”跟定时炸弹一样,尤怜青急忙把手机静音,恨不能把发消息的人扒皮抽筋。   尤怜青暗骂了一句,心情差到了极点,烦躁地皱起眉,解锁屏幕一看,果然,又是那个傻x,99+全是他贡献的。   打开群聊,满屏的表情符号,满屏的屎和炸弹。   尤怜青面色铁青,死死攥住手机,气得手都抖了,点了好几次,才退出了群聊。   下一秒,又一个群聊冒了出来。   尤怜青觉得自己被屎黏上了,要疯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群聊像蟑螂一样在他的手机里面繁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每次退一个,还有无数个在等着他。   所有群聊的群主无一例外,都是一个叫“橘精明”的人,头像是一颗黄澄澄的橘子。   尤怜青根本不认识他。   新的群聊里终于没了屎和炸弹。   [橘精明]: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死变-态离余教授远一点,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尤怜青气得嘴角抽动几下,刚被余霁凶了一顿,这句话精准踩雷,还真的戳到了他的痛处。   [Qing]:傻-逼。   [橘精明]:傻-逼总比你这个丑逼好,长得那么恶心,癞蛤蟆似的,怎么好意思来骚扰余教授,家里穷得连个镜子都没有吗?   [Qing]:我再丑也比你这个傻-逼好看。   [Qing]:我就算骚扰,还知道找个好看的骚扰,你都说我是丑逼了,还天天骚扰我,你才是臭不要脸的死变-态!   [Qing]:再给我发一条消息,我现在就去骚扰余霁,你信不信?   [Qing]:滚吧,傻-逼。   发完这些话,尤怜青无比熟练地退出了群聊。   等了一会,再没有新的群聊出现,那个“橘精明”好像被尤怜青的话吓住了,竟然一个字都没敢发。   尤怜青顿时觉得身体舒畅,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橘精明”应该是余霁的小迷弟,对他的恶意极大,觉得他是骚扰余霁的变-态,不知道怎么搞出了那么多群聊,时不时跳出来骂他一通。   尤怜青烦得要死又无可奈何,拉黑、删好友都没用,已经建好的群聊不受任何限制。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啥时候加了这个“橘精明”,让他抓住机会创建了无穷无尽的未知群聊,阴魂不散。   尤怜青每次只能被迫跟“橘精明”对骂。   今天可算找到了应对方法——拿余霁威胁他。   这么一想,尤怜青心情更好了。   手机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Xx-]:今晚,玩?   [Qing]:算了。   [Xx-]:还没睡,心情不好?   [Qing]:被狗咬了。   [Xx-]:出来吧,别待在家里了。   [Qing]:在外面。   [Xx-]:地址,我和贺云去接你。   尤怜青想了想,把地址发了过去。   昨晚上跟他们玩了个通宵,一点觉没睡,他现在应该回家补一个觉,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这一早上发生了太多的事,他没有困意,心里憋着一股气,好的坏的都有,需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给他发消息的是许锐钧,圈子里有名的玩咖,正是仇朔嘴里他新交的“狐朋狗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始电 草木青   “喂,小少爷,你怎么来这种地方?”许锐钧开着车,嘴也没闲着,调侃道,“学术会议?二十多年了,突然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了?”   许锐钧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滚,别胡说八道。”尤怜青骂道,眼里却带着笑意,“你先担心下自己吧。”   许家算是申城的后起之秀,许锐钧在“玩”方面跟他爹一比也只能算是后起之秀。   尤怜青坐在车窗旁,支着下巴,身体很放松,后座的另一个人马上贴了过来,像没骨头似的,把重量都压到了尤怜青身上,捏着嗓子说道:“尤大少爷,想死你了,快让我抱抱——”   “贺云!”尤怜青喊道,对于这种肢体接触有些反感,但也没有推开。   要是别人敢这么不知死活地凑上来,尤怜青早打开车门,一脚踹下去了。   可对车上的两人,尤怜青愿意给予他们一点特权。   被叫“贺云”的男人长相远远超过平均值,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精致”。   无与伦比的精致。   五官单拎出来,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但组合到一起,就有一种工业化的精雕细琢感。   太过完美的东西,总会令人感到不真实。   但在娱乐圈,足够了。   不真实又怎么了,神颜,神颜,又不是人颜,当然不真实了。   凭着这张脸,贺云当上了红极一时的男团大TOP,TOP里无可置疑的T,粉丝无数,快要把他捧到天上去。   但在尤怜青这里,贺云只是个讲话好听、能让他开心的小明星而已。   尤怜青也没觉得贺云的长相有什么惊艳之处。   还不如夏清和呢。   身边好看的人太多了,贺云这种后天努力型暂时排不上号。   “滚一边去,沉得要死。”尤怜青耐心到了极限,巴掌直接往贺云脸上招呼,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诶诶诶诶——”贺云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飞速直起身子,生怕尤怜青碰坏了他金贵的脸蛋。   又顺势搂住了尤怜青的肩膀,靠了过去,营造出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尤怜青一时无语,懒得再跟他计较,随口道,“你能不能注意点,就不怕狗仔拍到?”   “那有什么,如果真拍到我和你一起出现在私人会所,粉丝高低要恭喜我一句‘嫁入豪门’。”贺云笑得灿烂,媚粉功力深厚,摆出闪耀的笑容朝尤怜青wink了一下。   贺云说得无比情真意切,没有演技,全是真心。   尤家也好,白家也好,但凡能沾上个边,贺云都会毫不犹豫地退圈,头也不回地奔向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尤怜青狠狠皱了下眉头,道:“你有病啊,别恶心我。”   贺云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一点不觉得有什么。   贺云脸皮厚,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只听好听的话。   至于难听的话,如果是尤怜青说的,他都当成独一无二的奖励。   近距离观察贺云的脸,经过专业调整的鼻子特别完美,也特别不和谐,形状酷似某种器官,黑粉称之为几把鼻——拍个近照都怕被微博夹掉。   尤怜青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不明白贺云哪来那么多粉丝,更不明白-粉丝怎么对着这张脸吹神颜。   “喂!尤大少爷!你那什么眼神!至于那么嫌弃我吗?!”贺云佯装不满地大喊大叫,“我哪有你这样的先天条件,你这长相要是出道,那真就不给我们一点活路了——许锐钧,你说是不是?”   “闭嘴吧你,话真多。”许锐钧笑骂道,“你那微博底下粉丝叫你什么来着,‘小王子’?‘夏日冰薄荷’?”   贺云立刻反驳,“你好意思说我,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洁身自好的好男孩,尤大少肯定先考虑我这样的~”   说着,扭过头来看尤怜青,眼睛blingbling。   “你俩都闭嘴吧。”尤怜青打断道,他想起了贺云刚才说的话,里面有个词让他十分在意,“什么私人会所?”   三人的关系以尤怜青为中心,向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锐钧也不在意对话被尤怜青中断,答道:“噢,忘了跟你说了,最近刚搞到了一个会所的会员,会员制的,费了不少功夫。叫……草木青。”   “草木青?”尤怜青脸色变了一变。   许锐钧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尤怜青的反应,看似随意地问道:“怎么,你是会员?”   尤怜青嗯了一声,“……算是吧。”   他不光是会员,准确来说,是会所的半个老板。   “哎,你早说啊,这会所高贵死了,砸钱都不行,非要搞些邀请制。”许锐钧一想就来气,他们家族实力足够但底蕴不深,一般接触不到尤怜青那个层次的资源,像个暴发户。   许锐钧对尤怜青说道:“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个会员,早知道不费这劲了,让你带我们去就是了。”   “我不去。”尤怜青当即否决,整个人展现出显而易见的抗拒,“换个地方。”   “咋了?”贺云正了正神色问道。   “仇朔开的。”尤怜青一个字都不想多解释,晦气。   这也是仇朔送他的生日礼物之一。   “噢——”贺云恍然大悟。   学术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事,尤怜青不肯细说,但他和许锐钧又不是没长眼,尤怜青眼睛又红又肿,怕不是哭成泪人了,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被坏人欺负了呗。   这么看来,还是被仇朔欺负的。   不可思议。   一个人真能转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吗?   之前仇朔护尤怜青跟护眼珠子似的,恨不能把所有接近尤怜青的活物咬死,现在倒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仇朔自己先欺负上了,还欺负得最狠。   贺云无法理解有钱人的脑回路,当务之急还是先哄哄小祖宗。   “他开的就他开的呗,他是老板,又不是员工。我们玩我们的,碰不到他。”贺云安抚道。   “不去。”尤怜青态度坚决。   “你怕他啊?”许锐钧冷不丁开口。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谁怕他了!”尤怜青就差没拍桌子站起来反驳了,“我单纯烦他,不想见!”   “那不就是了。”许锐钧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贺云说的没错啊,我们玩我们的,如果真能碰见,我们可是客人,有的是机会膈应他,还能给你出口气,不好吗?”   尤怜青怔了怔,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许锐钧都这么说了,他拒绝,岂不是坐实了他害怕仇朔吗?   尤怜青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啊,去就去!”说完就后悔了。   许锐钧其实说得没错,尤怜青内心深处对仇朔是有点怕的,对严厉的长辈的那种怕。   他和许锐钧、贺云去那个会所,仇朔一定会知道。   仇朔恨这俩人恨得要死。   尤怜青真怕仇朔又来发疯,但他绝对不能承认,太丢脸了。   贺云一直观察着尤怜青的神色,见他闷闷不乐的,忍不住心软道:“没关系,不想去咱就不去了。”话刚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美-色误事啊。   尤怜青不想去,不代表他和许锐钧不想去啊。   他俩都快把申城玩遍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新鲜地儿,兴致上来了再强行摁回去,比杀了他俩还难受。   好在贺云这句无心之话像是激将法,正好撞上了尤怜青那个死犟脾气。   “谁说我不想去了!”尤怜青飞速否认,生怕晚说一秒,让旁人发觉他的真实想法。   “好啊!那可太好了啊!”贺云秒跟,也生怕晚说一秒就去不成会所了,“不愧是尤大少爷,这气势,这度量,啧啧啧,区区仇朔算什么东西,我们尤大少爷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今天就是要去他的地盘,痛痛快快地潇洒一把——”   “闭嘴。”尤怜青被贺云的胡话整得一口气不上不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干脆一巴掌扇向贺云的后脑勺,让他的嘴强行闭上。   “哎呦!疼疼疼疼!”贺云夸张地捂住头,表情管理十分到位,做作又不失美感。   许锐钧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我靠,你笑什么笑!”贺云喊道,立刻跟许锐钧吵了起来。   “笑怎么了,你那傻x样还不让别人笑了。”   ……   被贺云和许锐钧这么一搅和,尤怜青之前糟糕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草木青……   尤怜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特殊的名字,顿时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前他怎么没觉得这名字这么肉麻。   去就去。   仇朔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了,仇朔每天都要忙自家公司的事,哪有时间管他去不去会所,带谁去会所。   仇朔真闲到这种程度,公司估计早就倒闭了。   尤怜青成功说服了自己,最后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带了点笑意道:“好了好了,你俩安静会儿吧,留着精力等下到了再发泄。”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尤怜青一愣,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个成天骂他的神经病,只是这一次消息没有像往常般爆炸似的弹出来,而是静静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申请人用了自己的真名。   一个看一眼就能让尤怜青产生生理性厌恶的名字——   夏清和。   申请时附带了一句十分简短的话。   “不要去那里。”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尤怜青却能明白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不要去草木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桐始华 温泉,醉酒,宣告主权   命令式的话语,还是夏清和说出来的命令式话语,尤怜青的火马上冒了上来。   不要去那里?   夏清和算什么东西,敢命令他?   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什么时候轮得到夏清和指手画脚!   尤怜青攥紧了手机,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贺云意识到不对,忙收起了笑容,凑过头来想瞥一眼尤怜青正在看什么。   “怎么了这是?”贺云小心问道。   尤怜青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条信息。   纯黑的屏幕映出了尤怜青的脸,与自己对视着,尤怜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   不对。   夏清和怎么可能知道他现在要去哪里?   尤怜青不由怀疑起了身边两人,扫了他俩一眼,看着他俩一无所知的表情,不由怀疑起了自己。   难道是他搞错了?   如果不是他以为的意思,那夏清和弄出这个好友申请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想通过这种不明所以的话勾起他的好奇心,然后顺利加上他的好友?   但他和夏清和的关系有什么私下交流的必要吗?   烦。   想不明白。   尤怜青非常干脆地放弃了思考。   他又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他的大脑很珍贵的,夏清和才不值得。   不过,夏清和这个举动,倒是让尤怜青对私人会所有了点期待。   原本吵闹的车里安静了下来,许锐钧和贺云十分默契地没有再发出声音。   通宵了一整晚,又折腾了一上午,尤怜青确实困了,平稳行驶的汽车像是摇篮一样,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尤怜青自然醒了过来,车早就停下了。   见他醒了,许锐钧和贺云才开始说话。   “醒了?”贺云轻声道,眼睛像是黏在了尤怜青的脸上,眼里没有一丝别的意思,全是欣赏。   尤怜青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烦躁地拍开了贺云的脸,刚睡醒一个字都不想多说,“走。”   打开车门,会所的人整整齐齐站着。   “尤少爷,您需要先去房间里休整一下吗?”领头人对“小老板”突然出现在会所好像并不惊讶,毕恭毕敬道,“您和两位朋友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过去。”   “……于经理。”尤怜青对领头人有点印象,三十多岁,姓于,长相很讨喜,说起话办起事来面面俱到。   车上睡的那一会,不仅没缓解困意,反而浑身上下都沉重起来,尤怜青记得会所里有人工的温泉,想了想道:“不用了,带我们去温泉吧。”   草木青是一处中式庭院,装潢雅致,内行人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贺云眼睛都看直了,恨不能顺手摸走几个装饰用的古董,表情管理忘得一干二净,生怕别人看不出他这副德行,简直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许锐钧也没好到哪去,一样的双眼放光,只不过双眼放光的对象跟贺云不一样。   随行的人男男女女都有,无一不相貌极佳,一路上说说笑笑活跃气氛,许锐钧十分自觉地享受起了人家的服务,逗逗这个,逗逗那个,就差没当场左拥右抱上了。   这俩人的表现,简直没眼看。   “……”尤怜青走在最后面,很想让于经理现在就把这俩人赶出去。   以前他可能真的会这么干,但贺云和许锐钧相处久了,看得多了,尤怜青竟然也慢慢习惯了两人,甚至会觉得很有意思,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类型。   于经理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尤怜青。   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见贺云对女伴游避之不及,又瘦得像个竹竿一样,面容过分精致,思索半晌后开口询问尤怜青的意思,“尤少爷,需不需要再叫几位男伴游来?”   “什么?”尤怜青迷惑道,“当然不要。”   现在这些人已经够吵闹了,要不是看许锐钧正在兴头上,尤怜青早就想让他们都滚远点了。   “好的,明白。”于经理立刻点头道,不再过度揣测客人的隐私。   温泉建在室内,底部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雕成了浴缸的形状,流动的活水之上雾气氤氲,蒸腾起湿热迷蒙的热气,在夏天冷气充足的房间里泡到热乎乎的汤里,惬意得让人长舒一口气。   尤怜青换好了衣服,懒懒靠在石壁上,接过了伴游递来的香槟。   于经理有些担忧地站在一边,没有去拦住,而是俯下身来,低声劝道:“尤少爷,温泉的水温比较高,会加速血液循环,如果同时饮酒可能会身体不适——”   “诶!于经理你这话可不对了,尤少爷想喝就让他喝,我们都在喝,能有什么事,想喝但喝不到才是真的可能会身体不适。”   许锐钧打断了于经理的劝阻,坐到尤怜青身旁,拿起一杯新的起泡酒,另一只胳膊撑在尤怜青腰后,凑近碰了碰尤怜青的酒杯,而后一饮而尽。   尤怜青神色倦怠,没有说什么,抿了一口浅色的液体,习惯性地轻舔了下杯口,舌尖裹上细密的气泡,红嫩,湿润,而又伴着液体含入口中。   这处朦胧湿热的密闭空间中,所有人不由得躁动起来,呼吸加快,体温升高,在外界难以启齿的欲-望肆意宣泄,无所顾忌。   全场的目光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在场的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约而同地端起了酒杯,像是端起了自己的欲-望,液体中的气泡如沸腾一般噼啪作响,一杯杯灌入了那一切欲-望的入口。   明明四周是那么的喧哗,尤怜青却觉得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越来越模糊不清。   眼瞳微微失焦,嘴张着,略有些急促地呼吸,唇-瓣被酒液过分浸染,呈现出一种令人想入非非的嫣红,等待着被人采摘。   尤怜青泡在汤里,几乎没穿什么衣服,腰身细而薄,却不是过分瘦弱,而是骨肉匀亭,每一处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露出水面的肌肤即使在水雾弥漫的环境中,依然能看得出白里透红,活色生香,过度摄入酒精的身体发烫,忍不住凑得稍近一些,也许可以嗅到细腻皮肉的欲香。   凝视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越过水面,顺着汁-水淋漓的肌肤慢慢地滑下去,想象在水中是一种怎样的独特的手感。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过了今天,出了这里,尤怜青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只能远远地仰视,但在这里,此时此刻,尤怜青往日的傲慢与无礼,成了最好的借口。   他们可以对着那张极致美丽的脸,尽情幻想这个世界上最原始又最野蛮的画面,而无须背负任何罪恶感,毕竟尤怜青是个目中无人的表-子,他就应该哀求着,呻-吟着,无比低贱又无比浪-荡,沉-沦于欲海而无法自拔。   尤怜青迟钝的神经已经判断不出周围的情况。   泡温泉真的不能喝酒。   尤怜青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太晚了。   软烂的身体开始往水下滑,尤怜青张口想要喊一个人来扶他出去,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超过二十四小时未睡的神经早就绷到了极致,终于,“啪”地断开了,疲倦排山倒海般涌来,尤怜青瞬间丧失了知觉。   ……   再睁眼时,尤怜青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依然泡在水里,身上好像有好几双手,从各个方向拉扯着他,有的想把他拉上岸,有的想把他往温泉里拖。   周围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声、尖叫声,简直把温泉搞出了泳池派对的效果,在场的所有人都玩嗨了,扭动,狂欢,在水中、在岸上无所顾忌地喝酒,喷涌而出的气泡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狂叫。   不知是谁,疯狂地往大家身上泼水,尤怜青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怒火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吗的,谁啊,想死啊!”   尤怜青使劲甩了下头,还是晕晕乎乎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温泉水像是有浮力一样,将他向上托举,脚踩在水底根本使不上劲。   “不要乱动了,小心滑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离得很近,低沉的声音带了点餍足的隐晦意味。   一直横在尤怜青腰间的健硕小臂稍微一发力,将蹬来蹬去的尤怜青按住,支撑住不停往下滑的身子,让他老老实实泡在汤里。   尤怜青喝了酒有点上头,非要跟自己作对,水温本来就高,他又忙活了半天,一时间血液循环加快,更上头了,昏沉的脑袋垂了下去,枕在了那人的肩膀上,慢慢地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这种状态下的尤怜青没有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喧闹如夜店蹦迪的空间霎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定格在房间入口处,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了点惊诧。   尤怜青不明所以,只觉得脸热,身上也热,正在靠着的人更是像块煮沸的石头,又热又硬。   他想脱-衣服缓解燥热,可身上已经没有衣服可脱了,胡乱摸来摸去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糟糕,很难不令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误会。   “尤、怜、青!!”   “给我滚出来!!”   惊雷般的怒吼从尤怜青身后传来。   震耳欲聋。   尤怜青吓得一激灵,对这个声音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被这个声音管了十几年,训了十几年……神志清醒的时候倒还好,神志不清醒的时候,这声吼的效果堪比叼住猫科动物的后颈肉,一瞬间触发生物本能,进入任人摆弄的假死状态。   然而,有人似乎还嫌不够乱,非要再添点乱。   那个尤怜青听着熟悉的声音的主人,许锐钧,以十足保护的姿态,双臂拢住了尤怜青,双手覆在了尤怜青的后腰上。   完全是在宣告主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田鼠化为鴽 酒池肉林   雾愈发浓重,房间里的人在死寂的氛围中,敛起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视线中心的尤怜青双颊酡红,歪靠在许锐钧身上,白腻的肌肤黏黏地化在了温泉升起的白雾里,好似要与麦色的男人融为一体,二人肌肤相贴,泡在水中的姿势无比亲密。   池中还泡着形形色色的美人,加起来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   酒池肉林。   而尤怜青就是这场盛宴的主角。   站在门口的身影终于动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压抑着极致的怒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池边,站定后,居高临下地观看着这场闹剧。   “仇朔……”尤怜青哆哆嗦嗦道。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被抓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仇朔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许锐钧。   本就锐利的浓眉狠狠拧成一团,更显凶相,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要把人活剥了。   “放、开、他。”仇朔一字一顿,声音冷静到可怕,额角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时的真实情绪。   于经理想死的心都有了,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赶紧让那群仿佛被下了蛊的惹祸精离开,他则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许锐钧四处瞟了瞟匆忙撤走的服务人员,挑眉一笑,丝毫不怵,直接迎上了仇朔暴怒的双眼,同样一字一顿道:“不、放。”   挑衅的表情和话语彻底激怒了仇朔。   下一瞬,仇朔捏住尤怜青的后脖颈,猛地往上提,发起狠来戾气十足,竭力维持的冷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目眦欲裂的狰狞。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何为体面和克制,脑中只剩下了一个东西,那就是雄性本能,抢夺与占有的本能。   一旁的于经理被吓住了,仇朔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他从来没见过一向稳重的大老板如此外露的情绪,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哪怕他也是个男人,面对仇朔逼近一米九的庞大身躯,陷入恐惧的身体一动不敢动。   “疼,好疼!”尤怜青尖声道。   仇朔置若罔闻,眼神愈发狠厉,大手掐住了尤怜青的肩骨,力道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大得能把骨头生生捏碎。   他不是没看见尤怜青的痛苦,而是把这当作对尤怜青的理所当然的惩罚。   许锐钧脸上玩世不恭的笑也带上了戾气,渐渐收起了笑容,黑眸酝酿着浓烈到即将爆发的情绪。   不过呢,许锐钧的反应倒不完全是由于尤怜青的可怜样,他跟仇朔的本质一样,被这场雄性之间的争夺激起了胜负欲。   许锐钧一把攥住了尤怜青的胳膊,把他往仇朔的反方向拽,寸步不让。   尤怜青是很可怜,但此时此刻,显然没有他的胜利重要。   两股力量在尤怜青的身上较劲,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尤怜青又惊又怕,酒醒了大半,眼泪夺眶而出,觉得自己快要从中间被撕成两半了。   “仇朔,仇朔!”尤怜青连声喊道,想要唤回仇朔的理智,眼看着没用,又急忙喊起许锐钧的名字,“许锐钧,你跟着发什么疯,快放开我!”   没有一个人理他。   仇朔和许锐钧像两头失控的野兽,无论尤怜青怎么哭喊,他俩都无动于衷,甚至用的力气更大了。   脆弱的哭声如同他俩的兴奋剂。   尤怜青求助似的望向了于经理,也顾不上丢不丢脸了,结果于经理比他还要无助,就差直接给这两位大爷跪下了。   就在尤怜青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完全状况外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这、这、这、这、这——这是咋了!”   喝得不省人事的贺云之前睡晕了过去,一睁眼,四周空荡荡的,还以为自己被拐卖了。   结果呢,定睛一看,我-草,眼前的场景比被拐卖了还可怕。   许锐钧要疯啊!   那特么不是仇朔吗?   他故意找死都做不出这种事!   贺云划着水,连滚带爬地窜了过来,一下子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哎呦你看这事闹的,都怪我,都怪我,不小心睡了过去,没能照顾好尤少爷。”   贺云瞪了一眼许锐钧,一边使劲掰他的胳膊,一边谄媚地看着仇朔说道:“那个仇总啊,我发誓,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干,尤少爷昨天没睡觉,觉得很累就一直一个人泡汤休息,仇总可千万别误会了尤少爷。”   于经理可算找到了机会,连忙凑上前跟着一起劝,“是啊是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先让尤少爷上岸穿件衣服,屋里冷气很足,大夏天的一直晾着别感冒了。”   许锐钧啧了一声,理智回来了点,看着尤怜青难受得皱起来的小脸,后知后觉地不忍起来,下意识松开了手。   仇朔当即抢过了尤怜青,毫不在意地一把搂住了浑身是水的尤怜青,湿漉漉的身子立刻洇湿了大片大片的昂贵布料。   尤怜青酒只醒了一半,站都站不稳,一身烂醉的颜色,淫-靡的肉粉色调在他身上反倒无比合适。   于经理火速递上了浴衣。   仇朔皱着眉,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把尤怜青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许锐钧心里不痛快,嗤笑着嘲讽道:“能看的早就全看过了,你现在就算把他包成粽子又有什么用?装什么,搞笑。”   仇朔猛地回头,死死瞪着他,攻击性极强的眉眼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怒意。   下一瞬,惊叫声在密闭空间内爆炸开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太突然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极静的环境中,滴答滴答的声响格外刺耳,听得人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未开封的酒瓶砸到了许锐钧头上。   血液混着血液一样鲜红的酒精,以许锐钧为圆点迅速在温泉水中迅速扩散,似乎蒸腾着的水气也染上了渗人的血色。   所有人都闻到了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   尖锐带血的玻璃片擦过尤怜青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又带了点人血的温度,难以抑制的恐惧涌上心头,尤怜青张开口努力深呼吸,却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仇朔没有丝毫留手。   他是真的想打死许锐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虹始见 咬死这个狗东西算了   许锐钧血流了满脸,眼球已然变成了黑红色,动作极其缓慢,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了面无表情的仇朔。   那双血糊住的眼珠子十分骇人。   鲜血源源不断地自他的体内涌出,没有半点要止住的意思。   贺云终于反应了过来,哆哆嗦嗦地靠近了许锐钧,但又不敢碰他,因为许锐钧赤-裸的上身也流淌着一道道血河。   “许锐钧——”尤怜青惊叫道。   只见许锐钧踉跄着往岸边走,搅乱了四周颜色深浅不一的水面,强撑许久的身体不正常地摇晃起来,而后遽然向前倾倒,“啪”的一声,整个人砸向了水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水中的许锐钧再也没了动作。   从仇朔进房间,到如今的局面,仅过了短短十几分钟。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仇朔,无一不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杀人现场也不过如此。   于经理心彻底凉了,在他负责的场子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现在是真的想死了。   比起担心许锐钧的死活,他更担心自己的死活。   “于经理,叫医生来。”   仇朔开口打破了死寂,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显漠然与狠戾。   于经理擦了擦额头吓出的冷汗,连声答应道:“好,好,明白了,医生马上就过来,您放心,保证不会惊动其他客人!”   仇朔不再多言,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转而看向了尤怜青。   他只用一只手便撑住了尤怜青的身体,此时仇朔更在意的是尤怜青又回到了他的掌握之中,身边唯有他一人,他赢了。   夺得战利品的亢奋让他处在极度不理智的状态当中。   尤怜青面上毫无血色,像是怕极了,睫毛乱颤,直直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许锐钧。   在仇朔看来,尤怜青的意思很明显了。   仇朔神色骤变,紧紧盯住尤怜青,问道:“怎么,心疼了?”   侵略性的眉间还挂着尚未消退的戾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濒临爆发的怒火,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又暴躁,危险十足。   然而,仇朔没有等到回答。   尤怜青垂着头,一言不发,只给仇朔留下了一截嫩生生的后颈,上面有仇朔亲手掐出来的红印子,很是可怜。   仇朔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怜惜。   他现在急于确认尤怜青的归属权,这种捉不住东西的虚浮感令他愈发焦躁。   “说啊,为什么不说话?!”仇朔咬牙切齿道,急切地晃动尤怜青的身子,好像变回了一个冲动莽撞的愣头青,幼稚而固执地想要从尤怜青这里要到一个答案,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尤怜青越是沉默,仇朔便越是在意那个答案。   仇朔被尤怜青的沉默逼得快要发狂,忍无可忍,伸手掐住了尤怜青的下巴,把脸往上抬,强迫尤怜青与他四目相对。   然而,与尤怜青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仇朔在那双漂亮的眸中看到的是与他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情绪。   “吗的,滚开!”尤怜青猛地挥开了仇朔的手,恨恨瞪着仇朔破口大骂,“你想害死我吗?!”   他,心疼许锐钧?   仇朔个傻x。   尤怜青就算死了,都不可能心疼一个刚欺负了他的人,他恨不能立刻亲手把许锐钧和仇朔给弄死。   许锐钧现在活着也好,死了也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尤怜青从来不需要讨好别人,自然也就对他人的痛苦缺乏感知。   他只担心他自己。   这件事万一被那个人知道了……尤怜青一想到这就恨得要命。   被当众打屁-股,一群人看着他又哭又闹又叫,尊严全无,却又反抗不能……脑中自动播放起这辈子不想回忆的画面。   明明都已经再婚了,那个老东西凭什么管他!   尤怜青要崩溃了。   仇朔,仇朔,都怪仇朔!   “你……”仇朔一时语塞。   由于尤怜青的指责太过理所应当,他的火一时间全堵在了胸口,没了发泄的途径,不上不下地卡着。   跟尤怜青一比,仇朔气势上竟然落了下风。   形势瞬间逆转。   尤怜青瞪着仇朔,满眼怨毒,仿佛在看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   他的亲生父亲,尤光生,对他这个儿子哪哪都不满意,觉得他被惯坏了,浑身都是些臭毛病,总想着动手教训他,每一次全靠白姝梅护犊子才草草作罢。   但今天闹出来的事比之前严重多了,哪怕不是他打的人,老东西绝对要借题发挥,把事全怪在他的身上。   尤怜青越想越火大,说又没法说,憋屈得要命,身体气得剧烈起伏,像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他从来不委屈自己,使起性子来,非要不管不顾地闹一场才罢休。   仇朔更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刚才被尤怜青当众拂了面子,很是下不来台。   他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一张脸铁青着,立刻便要发作。   尤怜青满脸愠色,丝毫不惧,根本不给仇朔反应的时间,一脚直接朝着仇朔狠狠踹了过去,“傻x,去死吧你!”   新仇旧恨叠加,力道一点不小。   仇朔哪能想到尤怜青疯成这样,猝不及防,被踹得连退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堪堪在水池边站住。   离跌进温泉,真的只差一点点。   “操!”仇朔震怒,没忍住爆了粗口,不可置信又恼羞成怒,高声吼道,“你打我?尤怜青,你敢打我?!”   他还没教训尤怜青呢,尤怜青竟然反过来打他?!   无法无天了,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仇朔气得头晕目眩,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他一定,一定要彻彻底底地收拾一顿尤怜青,必须收拾到尤怜青哭着求饶才算完。   “你特么谁啊,我凭什么不能打你?!”尤怜青怒不可遏,恨没能一口气把仇朔踹进水里。   “好、好、好!”仇朔气极反笑,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了好几个“好”字。   “好你吗,装什么逼!”尤怜青极度厌烦仇朔那硬装淡然的死样,发了狠,猛地往仇朔身上撞,誓要把仇朔撞进水里,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仇朔这次有了准备。   他俩体型差距大,仇朔认真起来,尤怜青纸片似的一个人,压根撞不动他。   尤怜青撞过来的一瞬间,仇朔转守为攻,双臂锁住尤怜青,将他完完全全禁锢在身前。   “喜欢打人是吧,继续啊,怎么不打了?”仇朔可算出了口气。   脸上似笑非笑,看起来精神十分不正常,疑似被尤怜青整疯了。   “滚!放开我!你个贱-人!”尤怜青被激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使劲扑腾。   扑腾了半天,不仅没能挣脱,反而大脑充血,又晕乎起来,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尤怜青气急败坏,什么都不管了,张嘴就咬。   当即听到仇朔一声惨叫。   “尤怜青!”仇朔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真不明白到底哪里刺-激到了尤怜青,今天像疯了一样。   犬牙嵌进肉里,尤怜青尝到了血味,恶心坏了,却依然不松口,用尽全部的力气继续咬住,狠狠泄愤。   咬死这个狗东西算了。   锁骨被咬得剧痛无比,尤怜青绝对想咬下他的一块肉来。   仇朔面容扭曲,简直气炸了,又不能真对尤怜青动手,忍无可忍之下,咬咬牙,一把甩开了尤怜青。   一出手就马上后悔了。   仇朔气得神志不清,没控制好力度。   “呜……”尤怜青被甩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得不轻。   醉酒的人情绪起伏本来就大,尤怜青眼睛一瞪,委屈坏了,值钱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气势汹汹。   仇朔今天惹哭了他第二回。   仇朔僵硬地站在原地,逐渐冷静下来,混乱的大脑重新运作,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跟尤怜青像小学生打架似的闹了半天,幼稚得他都不敢回想。   然而,于经理和那个不三不四的小明星站在一旁,围观了全程。   仇朔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非常精彩。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尤怜青赖在地上不起来,一个劲哭,真耍起了酒疯。   仇朔两眼一黑,更难受了,彻底没招了,弯下身子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突然,一道厉声呵住了他。   “小朔!你在干什么!”   尤怜青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是余霁。   不知为何他出现在了这里。   余霁板着脸走了过来,威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最后停留在仇朔的身上,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愠怒。   显然,他对仇朔的行为很是不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萍始生 死缠烂打   “小朔,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余霁眉头紧锁。   余霁在同辈里年纪最大,向来扮演着长兄的角色,极其看重公平公正,极少感情用事,得到了同辈们一致的信任和尊重。   有点出人意料的是,余霁又很会照顾小辈,甚至是有点护短。   但这个“照顾”绝非无底线纵容,余霁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会帮着小辈无理取闹、仗势欺人,而是反过来教育行事出格的小辈。   就像现在对仇朔。   “哥,我解释什么啊,我就想把他扶起来啊。”仇朔愕然道。   他是真不明白自己要跟余霁解释什么,一点不认为自己错了,哪怕尤怜青被他摔到了地上,哪怕尤怜青被他掐得红紫一片。   实际上,但凡是个正常人,听了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都会认为这是仇朔在狡辩。   仇朔觉得十分冤枉,还想继续辩解,余霁面色一沉,罕见地动了怒,但他做事有分寸,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只冷静道:“不要再说了。”   余霁知道与仇朔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有自己的判断。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另一个当事人身上。   余霁当然认出来了坐在地上的泪人。   脸颊不正常的红,一吸一顿地低泣,含着泪,悄悄地瞅着他,想偷看又害怕被发现,傻傻的。   那张脸,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认错。   尤怜青。   上午的学术会议,他们刚见过一面。   余霁也有些诧异。   他以为对尤怜青说了那么重的话,尤怜青应该就死心了,没想到……尤怜青竟然死缠烂打跟到了这里。   不怪余霁会有这样的误会,实在是尤怜青给他留下的印象太糟糕了。   利用特权挤占他人名额,仗着家世欺压普通学生,在他明确拒绝之后尾随至此……桩桩件件,俱是余霁这种正人君子最无法接受的。   不知廉耻且死不悔改。   误会加深,余霁顿时心生厌烦,看向尤怜青的眼神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鄙薄。   余霁旋即收回了目光。   这种人,他自然不愿再与其有任何交集,但他的教养让他无法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袖手旁观。   没有太多迟疑,余霁走上前,对尤怜青伸出一只手,“先起来。”   “这件事是小朔错了,我会让他向你道歉。”余霁淡然道,一举一动与平常无异,没有因为地上的人是尤怜青而产生丝毫变化。   尤怜青震惊,茫然,无措,抬起头怔怔望着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迷惑之后是羞愤。   他被余霁看到了最狼狈的一面。   “我没——”仇朔听了余霁说的话立刻就要反驳,被余霁一个眼神止住。   那双深绿眼眸中仅有纯粹的审视,不似光彩夺目的宝石,更像兽类全神贯注盯住猎物时的兽瞳,另有一种冰冷而无机质的美。   尤怜青不由自主地盯着余霁的眼睛出神。   倏然间,醉酒后昏沉散乱的头脑跳跃出一个被他遗忘许久的记忆片段。   “不要去。”   来自夏清和的好友申请。   尤怜青茅塞顿开。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一切都是夏清和策划好的。   尤怜青认定,那句莫名其妙的“不要去”是为了勾起他的好奇心,确保他来到这里。   仇朔负责让他当众出丑,知道他喜欢余霁,就故意引余霁同样来到这里,看他这副落魄样子。   显然,两人的阴谋得逞了。   他坐在地上撒酒疯,像傻子一样又哭又闹,毫无形象可言……   余霁肯定全看到了!   尤怜青一时间急火攻心,窘迫得面红耳赤,在内心疯狂辱骂仇朔夏清和这对阴险的奸夫淫夫,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酒壮怂人胆,更何况,尤怜青本来就不是怂人。   气急败坏之下,尤怜青做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扑到了余霁身上,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搂住,不留一丝缝隙。   余霁穿着浴袍,领口大,又毫无防备,就这么被尤怜青趁机拱了进去,滚烫、酡红的脸直接贴上微凉的肌肤,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下一秒。   “尤怜青!!”恐怖的咆哮爆炸开来,震得四周空气都在颤抖。   仇朔双眼猩红,凶狠地瞪着前方,眼前的场景让他再次丧失理智,双拳紧握到指节泛白,“咯咯”的声响蕴含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力量。   尤怜青也被吼声吓得一抖,此时此刻的仇朔像只狂犬病发作的疯狗,只要他一回头,就要把他活生生咬死。   但那点恐惧很快被恨意盖了过去,尤怜青恨极了害他出丑的仇朔,把仇朔气成那样反而有种大仇得报的爽-感。   尤怜青无视了仇朔的怒吼,不仅继续抱着余霁,还抱得更紧了,往余霁的浴袍里使劲钻,彻底扯开了松松垮垮的领口,一鼓作气,把自己上半身都塞了进去。   他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现在先把仇朔气死才最重要。   果然,震耳欲聋的咆哮瞬时响彻整个房间,比之前还要骇人。   气急败坏的人成了仇朔。   因为,仇朔除了吼上几声,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   他能怎么办啊!   难道要把树懒一样挂在余霁身上的尤怜青……从余霁的浴袍里……掏出来……?   余霁是他最尊敬的大哥,仇朔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冒犯的举动,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都接受不了。   “哥!”仇朔急声道,不理解余霁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说。   与仇朔的歇斯底里相反,余霁出奇的平静,全程未发一言,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哭得湿漉的脸黏糊糊地蹭来蹭去,弄得胸膛一片水渍,湿濡的睫毛与呼呼的鼻息一齐在他的心口扑动,一下下,混着说不清来源的又甜又腻的脂粉香,痒得难以忍受。   余霁醉心学术,一向循规蹈矩,三十年来,从未有人近身。   这种完全陌生的体验,超出了余霁的处理范围。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尤怜青将脸贴在那比常人更要苍白无血色的皮肤上,传来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尤怜青觉得自己身上要烧起来了。   也许是混血的缘故,余霁瘦削而又极高,尤怜青只好扬起脸来看他。   四目相对。   离得太近了。   余霁的视线完全被尤怜青占据,连鼻梁上的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浅浅的小点并不显眼,却将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引过去,定格在微微上挑的眼尾。   尤怜青显然已经醉了,眼皮泛像是染了一点胭脂晕,稠艳无比。   只是这狐狸似的一双眼睛,偏偏搭配了一个圆中带尖的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天然契合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审美取向,简直是完美的幻想对象。   尤怜青痴痴地注视着余霁,余霁当真如雕刻完毕的石膏像一般,表情不再有丝毫变化,时刻保持着最完美的状态。   然而,石膏像呼出的气却是滚烫的,隔着似雾非雾的空气,喷在裸-露在外的脸上、颈上,贪心而又固执地将每一处雪白都染上了红嫩的胭脂晕。   “咚、咚、咚——”   一声强过一声的心跳清晰入耳。   尤怜青一怔,下意识眨了眨眼睛,余霁竟然也跟着眨了下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鸣鸠拂其羽 鬼一样   一瞬间的恍惚。   余霁半垂下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无甚交集的小辈。   同样的浴袍穿在他的身上,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乳白的浴袍湿透了黏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柔滑的膜,湿淋淋的,软烂得如同一滩水要化在人的怀里。   柔软的脸颊紧紧贴在余霁的颈侧,随着他的呼吸而细微的起起伏伏,湿润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痴迷而恋慕,琥珀糖般甜蜜的一霎足以令任何人怦然心动。   余霁却从些微恍惚中抽离。   深邃的眉眼压了下来,看向尤怜青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原因很简单,尤怜青太放松了,明明主动而亲昵地搂着他的腰,与他肌肤相贴,可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羞赧,似乎十分习惯跟任何一个男人保持此等距离,还是在……衣衫不整的状态下。   尤怜青把他当成什么了。   余霁感到无比的恶心,看尤怜青像在看一团脏东西。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竟也露出了鲜明的厌恶。   余霁不愿再想下去,不能再想下去,尤怜青的所做作为,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人格上的极端侮辱。   “无可救药。”余霁面露愠色道,薄唇紧抿着,节制的个性让他将更多的嫌恶压抑在唇齿之内。   纵是亲近的人,也极少见到这种状态的余霁。   说完,余霁看到尤怜青整个人僵住了。   仿佛被他的话吓到,两颊的酡红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憔悴的苍白,失神的双目也似噙着泪一般,泛着淡淡的水色……   又是这样。   犯了错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样,说上几句就要哭,博取不明实情的人的同情,搞得正确的一方反而像是加害者。   余霁莫名觉得烦躁,看了许久,倏然把脸偏到一边。   两人之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亲密又疏离,十足奇怪的氛围,却没有任何一方主动推开对方。   尤怜青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才没有被吓到,只是,余霁迟来的抗拒太过突然,一时间反应不及而已。   他不理解余霁为什么突然变脸,更不理解余霁为什么现在才变脸。   有病吗?   尤怜青最烦别人给他甩脸子,最烦说话不清不楚,张口便要问个明白,“我哪里无可救——”   话被强制打断。   忽然间,尤怜青眼中的世界暗了下来,而后天旋地转,上下颠倒……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脑后传来的剧痛,同时望见的还有一双骤然紧缩的深绿色瞳孔。   仿佛黑暗世界遗留的最后一抹色彩。   ……   仇朔双手穿过两臂,从被打晕的尤怜青的身后,抱住了他。   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仇朔觉得仿佛过去了一辈子。   余霁和尤怜青抱在一起的画面,看在眼里像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   “嗡”的一声,耳朵开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胸闷到必须要张开嘴大口喘气,可一点用也没有,仇朔有种快要窒息而死的错觉,眼睁睁看着尤怜青的嘴一张一合,应该在跟余霁说些什么,两人离得很近很近,他听不清,像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太可笑了。   仇朔下意识认定了,尤怜青一定又在撒娇。   因为……尤怜青曾经面对他时,总是这样,声音黏糊,不自觉带上撒娇的意味。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仇朔感到一阵怪异的眩晕,眼前发黑,被刺-激到身体发麻、发抖,震颤不已。   他快疯了。   仇朔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行,不行,不行!   可失控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仇朔动手打晕了尤怜青。   他清醒地知道,他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一件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错误,但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当尤怜青软下身子,躺倒在怀里的时候,仇朔不觉得后悔,只觉得庆幸,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仇朔抱着晕倒的尤怜青,就只是抱着,一动不动地抱着。   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空洞无比,整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种经历巨大的悲痛或刺-激之后的麻木、呆滞的状态。   “快,快,就在这边——”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领头的是不知何时溜走的于经理,后面紧跟着一群急救人员。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许锐钧似乎伤得很重。   仇朔无动于衷,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了便做了,他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能力。   他在意的是,怀里这具软下来的身子一直在往下滑,必须要搂得紧一点,更紧一点,生在他身上,嵌进他身体里才好。   仇朔执拗地保持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将失去意识的尤怜青牢牢锁在怀里,不言也不语。   余霁静默地站立在旁,同样未发一言。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静止了。   直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他们的身边跑过,嘈杂慌乱的声响才将他们强行拉回现实。   “你太冲动了。”余霁缓缓开口道,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审视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仇朔身上,余霁神色略有些复杂,只说道:“小朔,送他回房间。”   过了不知多久,余霁才等到了一句回应。   “……知道了。”   声音低沉嘶哑,仇朔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仇朔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余霁的话给他输入指令,他就被动地执行指令,将尤怜青打横抱了起来,循着记忆,找到了尤怜青常住的房间,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到床上。   屋里漆黑一片,唯有一小片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恰巧照在了尤怜青的半张脸上。   浸在月光中的肌肤光洁白皙,玲珑的眉与眼,朦胧而缥缈,令人不由联想到一轮弯弯的月,纤细、遥不可及。   尤怜青睡得很沉,柔软的发丝乖顺地垂在两侧,脸颊红扑扑的,显得稚气未脱,许是由于仇朔用毯子把他从头到尾裹了个严实。   在这种恬静的氛围中,仇朔的呼吸不自觉轻缓,终于,真正冷静下来。   刚才的他,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   情绪大起大落,像个傻子,幼稚得可笑。   讨厌一个人,恨一个人,原来会让人面目全非。   仇朔盯着躺在床上沉睡,一无所知的尤怜青,想要怨恨他,想要将全部过错归到他身上,可还是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睡梦中的尤怜青有所感应,乖乖把脸送到了他的掌心,蹭了一蹭,又沉沉睡去。   “……”仇朔怔了一瞬,而后喃喃低语,“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仇朔恨他这样无辜,又恨他这样随便,恨他……恨他……明明都是恨,眼中流露的却是一种复杂的柔情。   数不清的想要说出口的话在仇朔的身体里喧嚷,却一声也没透出来。   静寂弥漫在纤月照不到的阴黑房间里,隐秘之感让人的心无限放松起来。   仇朔沉默了许久,俯下身来,指尖缓缓摸上尤怜青的额角,落在那里的是一个极为郑重的吻,不含任何情-欲,只有本人也未曾意识到的珍视与爱护。   “朔哥。”   本应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猝然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谁?!”   仇朔心脏重重地一跳。   有被人撞破的心虚,更多的是被那不带尾音的空洞声音吓到了。   回头看去,奇怪声音的来源却是一个仇朔理应极为熟悉的人。   夏清和倚在门框上,面目模糊,隔着一片黑暗远远与仇朔对望,然后,很慢很慢地微笑了。   鬼一样。   仇朔竟然完全没注意到,紧闭的房门什么时候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戴胜降于桑 一双充满力量的男人的手   仇朔脑子很乱。   夏清和会出现在这里,他倒不觉得惊讶,因为,夏清和就是他带过来的。余霁也是。   但……   门是夏清和开的吗?   他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如果是夏清和开的,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多久,又看了多少?有没有看到他……刚刚做了什么?   四目相交,仇朔旋即移开了视线,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无法面对夏清和。   他心虚了。   仇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   最近一遇上尤怜青,他就会变得极不正常,暴躁、冲动、歇斯底里……甚至于一时鬼迷心窍,做出……绝非出自本心的行为。   仇朔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一幕,特别是,不想让夏清和看到。   “你来了。”仇朔哑声道。   身子像被钉在原地,维持着半弯不弯的僵硬姿势。   生硬的话语,不自然的闪躲,太过拙劣的掩饰,简直不像他。   仇朔不喜欢自欺欺人,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夏清和一定看见了,看见他俯下身来,看见他吻了尤怜青的额角。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夏清和解释,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刚才的自己。   仇朔喉结滚了滚,颓然低下头,半捂住脸,高大的身形垮了下来,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忽然,极静的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缓慢但毫无疑问是在向他这边靠近。   明明是踏在木地板上,仇朔却觉得一步步都踏在心上,轻缓的声响犹如巨石般沉重,压得他不敢看,不敢听,不敢动,呼吸都变得艰难,透不过气来。   “嗯。”夏清和像是刚听到仇朔的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接话,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屋里的陈设,慢悠悠的步调,将仇朔一个人的心惊无限地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仇朔听到脚步声停了,这场无比漫长的酷刑结束了。   夏清和驻足在仇朔身侧,而后,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上。   仇朔一僵,闻到了一阵细细的雪的冷香,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夏清和。   微薄的月光似乎偏爱姣好的面容,也恰好照亮了夏清和的脸,只是不彻底,半张脸仍沉在月亮的阴影之中,渐渐生冷起来。   仇朔未曾见过夏清和的脸那么苍白、微茫……太宁静了,静得像死。   夏清和以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仇朔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获得大人的原谅。   这样的夏清和,没由来的,让仇朔感到陌生。   因为,夏清和总是笑着的,温柔地笑,苦恼地笑,安抚地笑,无奈地笑……即使不笑的时候,脸上也依恋着浅浅笑意。   永远是那么的、那么的——   可眼睛是死的。   乌浓的眉睫之下,那双眼睛是死的。仇朔倏然注意到了这件被所有人忽视的事实。   无缘无故的,仇朔心里有点发毛,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却下意识地再一次避开了夏清和的视线,偏头时,忽而瞥见了肩头的那只手。   一双粗糙、粗鲁的手,青筋明显,布满了厚茧和疤痕,一双充满力量的男人的手。   不管怎么样,绝不应该是仇朔印象中夏清和的手。   仇朔吃了一惊,而后,夏清和像是觉察到了他的诧异,慢慢抽回了手,再度开口时,态度温雅,丝毫不见方才的漫不经心。   “我看朔哥一直没有回来,实在是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夏清和的声音低缓,使人心里升起一阵奇异的平静,仿佛天大的事经他一说,也不算什么了,“路上正好遇见了于经理,他把情况给我讲了个大概。”   “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朔哥,你放心吧,余哥应该等下就过来了。”夏清和认真说道,嘴角挂着吟吟浅笑。   是啊,这才是夏清和。   总是耐心地聆听,耐心地解释,无论身份高低,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回国不过几月,便成了社交场合的中心。   在那种宽容得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眼神下,仇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与放松,那点心虚感一扫而空。   他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他和尤怜青,能干什么?他躲着尤怜青还来不及呢。   他就是想太多了。   夏清和清楚他和尤怜青如今的关系,怎么可能产生那种荒谬的误会。   “清和,谢谢你,今天多亏有你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仇朔郑重其事说道,迈过了心里那道坎,语调略有些激动,发自内心地感激着夏清和。   与让人心烦意乱的尤怜青不同,夏清和的到来总是为人排忧解难,让人舒服得恍恍惚惚,如同幻梦,美好得不真实。   夏清和微微摇头,从容道:“朔哥,千万不要这样说。我许久不回国,对很多事情都不熟悉,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过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与尤怜青相反,一言一行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   与夏清和相处时,总会产生自惭形秽之感,令人不自觉地展现出自己最为高雅的一面。   却也在无形之中生成了一层隔膜,无法用真实的自己,触碰到真实的夏清和。   夏清和的言语温和有礼,一向挑不出错,时刻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客套,同样不会过分熟稔。   仇朔明白这是正常的,亲近起来需要一个过程,不可操之过急。夏清和不是普通人,更不是尤怜青,不能随便对待,但他还是忍不住对比起跟尤怜青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曾经拥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关系。尤怜青在他面前,无所顾忌,他也一样。   暴躁也好,歇斯底里也好,那都是真实的他。   然而,谁想要直面真实的、丑陋的自身。   虚假的东西,只要足够美好便甘之如饴。   仇朔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清和……”仇朔凌厉的五官和缓下来,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夏清和的面色突然变了,半跪下来,紧张地盯着床上的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仇朔一怔,这才想起来床上还躺着尤怜青呢,好像夏清和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件事。   “怜青哥?”夏清和轻声喊道,熟睡的尤怜青没有反应。   夏清和小心握住了尤怜青的右手,滚烫,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正常,不过出了一层细汗。   大夏天的,仇朔把尤怜青裹了个严实,给他闷出了一身的汗。尤怜青的头发还是湿的,仇朔甚至没想过给他擦一擦。   夏清和回头看了仇朔一样,没有说话,仇朔莫名心虚了一下。   跟大多数富家子弟不同,夏清和真的很会照顾人。   夏清和先是扶起了迷迷糊糊的尤怜青,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毛巾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再脱掉黏在身上的浴袍,拿浸过热水的温热毛巾擦净身上的薄汗,换上干净干爽的浴袍,最后,扶着尤怜青重新躺回去,枕头已经换成了新的。   做完这一切,夏清和哄小孩一样,不厌其烦地轻轻拍打,哄着尤怜青安然入睡。   尤怜青被照顾得服服帖帖,马上就要睡死过去,偏偏好奇起到底是谁在照顾他,硬是举起手胡乱捏住了那个人的脸,掐着脸肉不客气地往下拽,完全不在意那人的感受,而那个人竟也任由他胡闹,没有一点脾气。   夏清和的脸被尤怜青拉到了眼前,醉意、困意一股脑往上涌,尤怜青使劲睁眼,勉强睁开了一道缝,在黑暗里看东西模模糊糊,只好捧着夏清和的脸左看右看。   “余霁?不是……他长得才没这么讨人厌……”尤怜青自言自语嘟囔着,一看便醉得不轻。   “仇朔?”尤怜青立刻摇头否认,“也不是……他长得没这么好看……”   仇朔在一旁看着,心中酸涩,忍无可忍了,猛然起身想要把他俩拉开,夏清和这时却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下一瞬。   毫无预兆的。   尤怜青一口咬在了夏清和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蝼蝈鸣 “那你——去死吧。”   尤怜青向来没轻没重,他隐约认出了夏清和,想也不想,直接下了死口,非要给该死的夏清和咬破相不可。   “嘶……”痛感鲜明,夏清和从容自若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尤怜青太过随心所欲,做事全凭自己心意,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就算是夏清和也有点措手不及,难以招架。   尽管如此,夏清和依旧笑着,微蹙起眉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没有不满,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反抗,理所应当地接纳了尤怜青的恶意。   “怜……青哥对不起……把你吵醒了,都是……我的错……”夏清和被咬住了脸颊,吐字颇为艰难,眉目却含着笑,温柔似水。   他揽住尤怜青的肩膀,轻声安抚着,“我有点痛,我们先放开……好不好?”   尤怜青才不吃这一套。   夏清和的声音也好,相貌也好,对他毫无诱惑力,和路边一条狗没区别。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跟夏清和的相处时间,绝对远超那群追着夏清和舔的舔狗。   尤怜青自认为十分了解夏清和的真面目——起码比那群被骗得团团转的舔狗了解。   夏清和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在意得要死,小心眼,斤斤计较,蔫坏蔫坏的。   比如说现在,夏清和肯定正想着怎么恶心他呢。   尤怜青不语,只是一味地加大力度。咬死夏清和算了。   谁承想,夏清和笑意更甚,好像没了痛觉一样,语气轻快,“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怜青哥你饶了我吧。”   听得尤怜青眼一瞪,气血上涌,差点没被气死。   太贱了,太贱了,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他是想报复夏清和的,结果呢,咬得牙都酸了,夏清和竟然乐在其中?!   尤怜青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轻飘飘的,怒火无处发泄,夏清和的表现衬得他像个玩不起的疯子。   夏清和这种神经病,越是理他,越是来劲。   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连一个眼神都不要给。   尤怜青大感后悔。   上当了!   尤怜青发现自己反而陷入了被动,嘴咬着,不能说也不能动,什么都干不了,难受死了。   他想松嘴,可转念一想,松嘴的话,岂不是直接认输了?   他才不会让夏清和得逞。   尤怜青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咬住夏清和的脸,认真专注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干什大事。   见尤怜青倔劲上来了,夏清和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怜青哥你真是……”摆出一副拿尤怜青没办法的模样,揽住肩头的手却悄然往上,插-入柔软、微湿的发丝里,揉了揉正在作恶的脑袋。   两人之间,自有一种亲昵的气氛。   仇朔呼吸一窒,心里异常紧张,被某种不详的预感环绕。   理智上他明白夏清和是一个很好的人,对谁都好,尤怜青也不例外,可情感上他却说服不了自己——   尤怜青当真不是例外吗?   仇朔从来没见过夏清和现在的样子,多了一点鲜活,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完美到只适合仰望、生不出一丝畸念的神像。   然而,容不得仇朔多想,陡然生变。   尤怜青忍耐到了极限,松开嘴,一下子扑倒了夏清和,骑在他身上,死命掐住他的脖子,破口大骂!   “吗的!你去死吧!”   尤怜青不是在跟夏清和打闹,是真的要掐死夏清和。   ——仅仅为了出口恶气。   过分优越的皮囊,总让人下意识忽略他这份骨子里的恶劣。   短短几十秒,夏清和面部迅速涨红到发紫,肺部的灼痛感令他重重地喘息,浑身上下不正常地战栗着,身体却违背了求生的本能,没有丝毫挣扎。   那双充血凸出的眼球瞪着,死死瞪着,几乎要掉出来,尤怜青竟从中看出了……兴奋。   疯子!   在尤怜青开始动摇的视线中,本应无比狼狈的夏清和唇边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尤怜青知道,这个笑,是真正的笑。   “你——”尤怜青面露惊恐,手不自觉颤-抖起来,施加的力度减弱,然而,夏清和依然一副因窒息而扭曲的痛苦神情,喉间只能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瞳渐渐失去了焦距……脸上还带着一个深深的齿痕。   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尤怜青!”仇朔怒喝一声,冲上前抓住了尤怜青的手臂,“住手!”   面对这种单方面的施暴,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决定,猛然发力,一把甩开了在他看来毫无人性的施暴者。   “梆”的一声巨响。   尤怜青后脑勺狠狠撞到了床柱上。   刹那间,眼前只余一片白光,而后,一阵尖锐、震荡、爆炸性的剧痛,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痛,痛,痛,钻心的痛,痛到麻木,痛得要死了。   尤怜青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孩,眼泪疯狂往下掉,抱着凹下去一块的脑袋,哭得声嘶力竭。   “青青、青青……”仇朔慌了神。   他颤-抖着举起手又放下,来回几次,最终还是不敢靠近,连擦一擦眼泪都不敢。   一向沉稳的他,此刻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   汹涌的情绪将他淹没,仇朔全然忘了还有另一个人。   明明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而那个人的伤势显然比撞了下脑袋的尤怜青严重得多。   但仇朔就是忘了。   ……   一声嗤笑,马上被哭声盖过。   夏清和脸上并没有被冷落的尴尬,平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呼吸变得平稳,自己撑着身子,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   他捂住脖颈,突然,开始剧烈地喘息和咳嗽,撕心裂肺的声音勉强拉回了仇朔的注意力。   仇朔仿佛丢了魂一样,愣愣地转头看向夏清和,过了几秒才从尤怜青的哭声里反应过来,“清和,你没事吧!”   夏清和的脖子上布满了刺目的指印和抓痕,凄惨无比。   “我现在就叫医生过来!”仇朔焦急道。   “不用。”夏清和淡淡道。   仇朔不理解,但耐着性子道:“这怎么行,清和不要担心麻烦,有我在。”   尤怜青的哭声依然充当着背景音。   只不过逐渐弱了下来,哑了,没劲了,还是不肯停,那要死不活的动静听得仇朔心烦意乱,想让他别再哭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清和敛了敛眸,“朔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尽管说。”   “我来照顾怜青哥。”夏清和平静道,“一个人。”   直白的话语,不容反驳的态度。   仇朔没被夏清和这样对待过,有点措手不及。   夏清和没有等待仇朔的回答,靠近了哭成一团的尤怜青,俯下身去,轻轻抱住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让尤怜青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他哭了半天,早就哭得不想再哭了,可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如今,总算有了一个理由。   夏清和将手掌弓起,缓慢而有力地拍打着尤怜青的背部,类似心脏跳动的频率,有时用指尖从上往下轻柔地抚摸侧身,让人感受到一种全方位的包裹式的安全感。   低低的哭声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尤怜青软软地靠着,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夏清和。   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平静。   夏清和把尤怜青侧放在床上,拨开额头汗湿的发丝,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紧绷的眉头却已经舒展开来,没心没肺的。   一半脸埋进了柔滑的软缎里,呼吸悠长,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薄嫩的皮肤还泛着红,凑得近了,也许能窥见内部的结构。   一种无危险的美貌,睡着时,更有种玩具般的可爱。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尤怜青和夏清和二人。   不知何时,仇朔悄无声息地走了。   夏清和坐在床边,脸上早已换了一副神情,他伸出手,一遍遍地抚弄着尤怜青清瘦的脊背,眼神怜悯,像在看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病猫,肮脏、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垃圾桶里。   他人看向尤怜青的目光,总是掺杂了爱慕、艳羡,或是嫉妒、厌恶,唯有这双又深又黑的眼睛里是可怜。   “对不起……”极轻的梦呓,几乎融入了极深的寂静中。   夏清和听到了。   不知情的人也许会以为尤怜青良心发现,对刚才的行为感到愧疚,所以才在梦里道歉。   然而,夏清和是知情的人。   尤怜青自认为了解夏清和,夏清和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尤怜青呢?   夏清和瞬间明白了尤怜青这句梦话的真正含义。   ——他又一次梦到了那件事。   手开始不受控地发-抖,仿佛置身于一场潮湿的阴雨,夏清和跪到了床边,伏在尤怜青身上。   “好啊。”   夏清和笑着说道,头埋在尤怜青的颈窝里,声音透着隐约的诱惑。   “那你——去死吧。”眼睛一如既往的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蚯蚓出 不发达,软得像一只可爱的小鸟……   尤怜青被一阵钝痛唤醒。   “呃……”   喉咙像是被烧火棍捅过,又肿又痛,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咚咚——咚咚——”心脏突突直跳,尤怜青浑身被冷汗浸湿,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瘫在床上被动等待自己的身体从麻木中恢复。   后脑勺的钝痛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减弱,反而愈发尖锐,好像有无数根细针猝然刺入,尤怜青蜷缩成一团,疼得忍不住叫出了声。   意识强制断联。   ……   不知过了多久,尤怜青终于从漫长昏睡中醒来,僵硬的躯体如同灌了铅,沉重而迟钝,但不适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尤怜青艰难地撬开眼皮。   房间里没什么光亮。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还有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气味。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他……在家里?   混沌的脑子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却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忆。   他不是在草木青吗?   怎么会在家里……   思考被耳中炸开的嗡鸣声强制终止,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力量从他的胃部猛地顶了上来,尤怜青的双手紧绞住床单,忍不住痛苦地干呕起来。   门锁“咔哒”一响,外界的光亮透了进来。   下一瞬,惊叫声起。   “青青!青青啊!!”   白姝梅冲了过来,扑到床边,哭着将尤怜青搂进怀里。   尤怜青像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徒劳地喘息着,脸上俱是被迫溢出的生理性眼泪,整个人劫后余生般细细颤-抖。   “青青……青青……青青……”白姝梅一声声唤着,面部已失了血色,脸紧紧贴着尤怜青的发顶,心疼得止不住落泪,“你要吓死妈妈吗……”   妆有些花了,她无心理会,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的宝贝。   长发垂下来,温柔地裹住了怀里的孩子,这一瞬间,尤怜青委屈到了极点,很想很想在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   尤怜青摇了下头,汩汩的泪扑地落了下来。   “我没事……”他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白姝梅心都揪在了一起,他的青青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罪,她恨不能替他受罪。   “怎么可能没事呢,青青不要骗妈妈!”白姝梅又心疼又着急,转头命令道,“李妈,快,快去把徐医生叫来!”   “不要……”尤怜青一听便挣扎着起身。   他讨厌那种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医生摆弄的感觉,记忆中都是不好的体验。   “青青听话,这个时候不能任性!”白姝梅无视了他的抗拒,反倒心疼地责怪起他来,“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出去玩可以,但是,一定、一定不能碰酒!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把自己弄成这样,是要心疼死妈妈吗?”   “我没……”尤怜青觉得冤枉,张口想解释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像是失忆了,脑子里一点记忆都没了。   他为什么醉成这样,为什么后脑勺疼得要死,为什么在家里……完全不记得。   见鬼了。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尤怜青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嘟囔道:“下次不会了。”   “这才对嘛,青青最让我放心啦。”   白姝梅怜惜地碰了碰尤怜青的脸肉,结果,摸了一手的泪,顿时又难受起来,“哎呦,我的青青啊,真是受罪了,可怜死了……”   尤怜青听得脸热,头埋下去,“妈,我又不是小孩子!”   白姝梅才不管他呢,自顾自地念个没完。   不仅跟尤怜青说,还要跟家里的佣人说,谁也不能幸免于难——尤怜青没心没肺的性格完全随了她。   尤怜青从未如此期盼过那个所谓的“徐医生”的到来。   他之前一直在国外,还不知道家里换了新的医生。   等真的见到了“徐医生”,尤怜青却不免感到失望。   ——太普通了,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特点,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极无聊的男人。   “太太。”徐医生注意到了床上的病人,顿了一顿,凭借如出一辙的美貌旋即认了出来,“尤少爷,初次见面,您好。”   徐医生毕恭毕敬地问好。   尤怜青扫了一眼,立马收回了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怎么这么慢啊,我们等了好久了啊。”白姝梅不满道。   如出一辙的目中无人。   “抱歉太太。”徐医生熟练地低头道歉,不做解释,显然习惯这一家子的风格了。   “行了,不要废话啦,快给青青仔细看一看!”白姝梅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好的太太。”徐医生立刻应下。   “尤少爷,我先为您做一些基础的检查,您如果感到不舒服,尽管跟我说。”   徐医生的态度十分恭敬,尤怜青也没有无端刁难人的爱好,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得到尤怜青的许可后,徐医生才靠近了开始检查。   尤怜青的症状太过明显,徐医生是全科医生,经验丰富,针对性地检查过后,心里很快就有了结果,但他没有说出来,反而继续一些无意义的检查。   原因很简单,徐医生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极其瞧不上的。   草包一个。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什么对他趾高气扬。   他自视甚高,在这却像个奴才。   受了一肚子的气,总要想办法发泄出来。   尤怜青只穿了睡衣,乱七八糟地贴在身上,面色惨白,眼下乌青,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也不知道在外面乱搞成什么样。   徐医生心下更是不屑,眼睛一转,忽然说道:“尤少爷,等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您稍微忍一下就好。”   不等尤怜青有所反应,他迅速将听诊器从领口伸了进去。   冰凉的听诊器接触到温热的肌肤,强烈的温差激得尤怜青浑身一哆嗦。   他的感官较常人更敏感,连一些高领的衣服都穿不了,这一下出其不意的袭击差点让他叫出声来。   可徐医生已经提前说了会有点不舒服,而且是再正常不过的听诊,他要是这都受不了就有点太矫情了。   尤怜青只好压下内心那点怪异。   听诊器逐渐被体温暖了过来,尤怜青慢慢放松下来,努力让自己接受有一只手在睡衣里动来动去。   突然!   尤怜青身子猛地一弓,唇边不受控地溢出呻-吟,“嗯——”   听诊器碾过了那处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   几乎承受不住太过强烈的刺-激,酥掉的身子痉挛了一下。   蜷起的姿势夹住了手,正好叫人握在手里,不发达,软得像一只可爱的小鸟。   “怎么了,不舒服吗?”徐医生关心问道,十分贴心地停下了动作。   “……”尤怜青咬紧下唇,脸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愤,简直想杀人。   听诊器停在了那里,不轻不重的力度压着,像是故意的一样,以极小极小的微妙幅度震动——   难以启齿的感觉节节攀升。   尤怜青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红得快要熟透了。   “青青?”白姝梅发现了不对劲,顿时紧张起来,“徐医生啊,青青这是、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跟发烧了一样?刚刚还没事啊!”   徐医生不敢怠慢,吸了一口气,匆忙收回了听诊器,道:“太太您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根据先前的检查,小少爷的症状高度指向脑震荡。”徐医生一本正经道,余光瞥见尤怜青还在慌乱地喘息着,视线飘忽,久久不能平复……多么青涩的羞意啊。   这是由他造成的。   一想到这点,他的内心深处便涌起一股隐秘的、狂热的兴奋。   “脑震荡?”   白姝梅大惊失色,“青青不就是出去玩了玩,喝了点酒吗?怎么会是脑震荡?”   尤怜青怔怔地眨了下眼睛,反应有些迟钝,“什么意思?我被人打了?”   “只是一种可能,尤少爷。”徐医生表情异常的和善,耐心解释道,“剧烈碰撞或是晃动都有可能造成脑震荡,并且造成短暂的逆行性遗忘,就像现在您这样,完全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我的建议是,尽快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更为详细的检查。”   “我不去!”尤怜青脱口而出,生怕晚说一秒。   然而,他说得再快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多么多么小的病,他的妈妈都一定要把他关进医院里,住上起码半个月的院,再回家静养个小半年,才能够彻底放下心来。   这还不算最讨厌的地方。   尤怜青真正怕的是住院之后的事——   那个男人为了表明自己尽了“父亲”应尽的职责,必要到医院来“探望”他。 作者有话说: 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非常抱歉,给大家跪了orz   免费章是很久之前的存稿,这本文也是四年前开的,我也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确实,很有可能会创到一些无辜的读者宝宝,再次道歉!   但这本文大纲已经定了,基调也是那种比较阴间的,之后大概率还会更阴间,我会修改文案预警,没有排好雷是我的问题,希望大家不要再为此生气,作者躺平任骂T。T   本章会给每条评论发小红包,努力弥补对读者宝宝们的伤害,感谢大家的追读~ 第21章 王瓜生 赎罪?   在白姝梅马不停蹄的安排下,尤怜青被强制拉到医院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好消息是,他确实是脑震荡,不过很轻微,静养几天就好了。   坏消息是,白姝梅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非要他在医院老老实实住上半个月,尤怜青拼命劝阻才勉强让她接受了只住一个星期。   尤怜青对此毫无办法,他怎么可能拗得过白姝梅,认命一般地躺在病床上。   折磨了半天,检查暂时结束了,医护人员陆续撤出病房。   外面天已经黑了,只剩下两个人的病房静得有些无聊,尤怜青呆了一会,若有所思问道:“妈,谁送我回来的?”   事情到现在也没个头绪,他受不了这种气,绝对不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尤怜青脑海中隐约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当然是小朔那死孩子!”白姝梅脸色变了,不悦道,“带着你夜不归宿,一-大早才把你送回来。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也不说,哎呦,气得我当时就狠狠训了他一顿!”   尤怜青就知道,他现在这么惨,肯定跟仇朔脱不了干系。   白姝梅越想越气,“还有,还有啊,跟我说啊,你就是贪玩喝了点酒,睡着了,没什么事,什么嘛!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怪不得他当时什么也不说,原来是带你去些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了!心虚得很!”   “青青你放心啊,明天,我就把他叫来,当面问个清楚!谁也不许欺负我的青青!”白姝梅摸摸尤怜青的头发,满是怜惜。   被这样对待着,尤怜青又生出一点委屈,喃喃道:“妈,能不能别再让仇朔来家里了,我一点都不想见他。”   从前,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说这话。   仇朔在长辈面前伪装得太好了,他就算说了,长辈们也不会信的,只觉得是他俩闹别扭了,是他单方面在说气话。   ——哪怕他都快被仇朔欺负死了。   然而,尤怜青还是低估了仇朔在长辈心中的地位。   白姝梅本来还生着仇朔的气呢,听尤怜青这么一说,顿时消了不少气,立马驳回了他的话,“这怎么行!青青不要胡闹!”   像是听到小孩子说了好笑的话,她笑着摇头。   那种完全没把他话当真的宠溺神情,刺中了尤怜青,他急道:“怎么不行啊,他都把我害成这样了,妈你还护着他!”   “妈妈哪里护着他啦?”白姝梅反倒为仇朔辩解起来,“小朔随便带你出去是不对,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怎么能说是小朔把你害了呢?”   “我们两家来往这么久,怎么能因为……”白姝梅顿了一顿,犹豫,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这点小事就弄得那么难看呢?”   这点小事。这点小事。这点小事。   四个字在尤怜青脑中无限循环,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眼前熟悉的面容一时间无比的陌生,尤怜青不由产生了一种迷惘之感,人有点呆呆的,本能地瑟缩一下,躲开了白姝梅放在他发顶的温暖的手。   尤怜青明白,他的妈妈是认真的。   仇朔给长辈留下的好印象根深蒂固,不可能一夕之间改变,况且……   “青青你是个大孩子了,一些道理要明白的。”白姝梅看出来了他的不开心,极尽温柔地说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神色丝毫未变。   家族之间的利益完全捆绑在一起,怎么可能为了他去解绑。   尤怜青怎么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   但,他从来只愿享受,不愿尽责。   这是第一次,尤怜青体会到了代价——在整个家族的利益面前,他的存在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因为仇朔比他“有用”,所以仇朔总是对的。   尤怜青恨透了这套规则,但又无力改变这套规则。   白姝梅还想说些什么,尤怜青猛地翻过身去,拽过薄毯,赌气地把自己整个人包了进去,拒绝继续沟通,用一种毫无杀伤力的方式表达抗议。   “青青……”   一片漆黑中,尤怜青听到了白姝梅无奈的声音,紧接着是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小动静,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期待。   很快,那点期待落空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妈妈要回家了,医生说我的脸现在不能熬夜呢。”白姝梅只当他又在耍小性子。   这也是尤怜青讨厌住院的原因。   他的妈妈只是让他住,并不陪他。   尤怜青咬住下唇,一声不吭,生妈妈的气,更生自作多情的自己的气。   白姝梅继续说道:“有事就喊护士来,明早我和段叔叔一起来看你,在这里要听话,不要让妈妈担心,知道吗?”   “段叔叔”自然指的是尤怜青的继父段成瑞。或者说,夏清和的亲生父亲。   他最近在忙一个所谓的大项目,忙得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尤怜青无法理解,甚至有一点不屑,他们家的钱就算拼命花,也追不上钱生钱的速度,有必要那么拼命吗?   不过,尤怜青并不讨厌他,但也只是不讨厌。   他的妈妈喜欢,他就不会去跟他作对。   比起段成瑞,他更讨厌自己的亲生父亲。   白姝梅叫了他几声,尤怜青仍旧不肯说话,却也明白他说不说话都不影响白姝梅的决定。   果然,耳边响起了“哒哒哒”的鞋跟声。   这声音渐行渐远,没有任何停顿,尤怜青的心跟着降到了谷底,伴随着“咔哒”的开门声,希望彻底落空。   白姝梅走了。   ——本应该是这样。   开门后,那鞋跟声不知为何竟然停下了。   尤怜青忍不住竖起耳朵,不愿错过每一点声响,然后,盼来了一个他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小朔?!这么晚你怎么来了?”白姝梅惊讶的声音。   尤怜青如遭雷击。   吗的,仇朔为什么阴魂不散啊!   有病吧!   “听说……怜青住院了,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仇朔可恨又虚伪的声音响起。   “这是应该的,还不是你带青青胡乱去玩,他年纪小不懂事,你比他大了五岁,难道你也不懂事吗?”白姝梅有些埋怨地说道。   “是,伯母您说得对,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一定没有下次了。”   “哎呀,小朔做事我一向很放心的。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站了多久了啊,累不累啊?”   尤怜青仿佛看到了白姝梅喜笑颜开的样子。   明明刚才还说要把仇朔叫来当面问个清楚,仇朔真来了,她却只用了一分钟就倒戈了!   尤怜青恨得咬牙切齿,狠狠锤了下床。   “咚”的一声巨响,可算让白姝梅想起了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噗嗤一笑,“这孩子……小朔,你了解他脾气的,大得很,没长大一样,气我晚上不陪他呢。诶——正好,小朔你留下来替我陪陪青青吧。”   尤怜青都听无语了,白姝梅有时候提出的要求,连他都觉得过分,一点不觉得会麻烦别人。   仇朔就算是个大傻x也不可能答应的。   尤怜青这么想着,下一刻,仇朔用一个“好”字成功摧毁了他的精神防线。   仇朔答应了。   ???   尤怜青瞬间怀疑是仇朔疯了,还是他疯了。   哒哒哒——   白姝梅领着仇朔走回了病房,俯下身拍了拍床上小丘似的隆起,道:“青青,青青,快看看谁来了。”   “怜青。”仇朔唤道。   尤怜青一听到他的声音,应激一般大声喊道:“滚!”   白姝梅吓了一跳,手放在心口,有些不知所措。   “伯母,您还有事,先去忙吧。”仇朔沉稳道,“我留在这里照顾怜青,您不用担心。”   白姝梅深深看了一眼尤怜青,脸上写满了担忧,一万个不放心,可最后还是朝着仇朔说道:“那……青青就交给你了。”   尤怜青彻底泄了气。   白姝梅一走,病房完全静了下来,两个人都不出声。   过于死寂的环境会给人一种虚幻的不真实之感,如果不是还能听见仇朔的呼吸声,尤怜青会以为他也走了。   “尤怜青。”   过了很久很久,仇朔率先打破了沉默。   没了长辈在,称呼也变了回去。   尤怜青怎么可能搭理他。   仇朔便去扯他身上的薄毯,尤怜青当然要反抗,一来一回间两人幼稚地拉扯起来,谁也不说话,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尴尬。   胜者毫无疑问是仇朔。   尤怜青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蜷缩的肢体还保持着防御姿势,灯光刺眼,他只能微微眯起眼睛,展开身体,任人审视。   一小截腰露了出来,肤色白腻,瘦削而紧致,在一身病服的加持下,另有一种不同的意味。   尤怜青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正直直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个透彻,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不去看仇朔,眉眼恹恹,落在仇朔眼里,便是一股浪-荡劲儿。   仇朔掰过他的脸,逼着尤怜青与他对视。   他穿了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不知道在病房外面站了多久,额间一点薄汗,呼吸略有些急促。   “啪!”   尤怜青拧着眉,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仇朔脸被扇到一边,结结实实受下了这一巴掌。   尤怜青眸中闪过讶色,旋即冷笑一声,从仇朔这反应就看出来了,他的头就是仇朔打的!   “赎罪?”尤怜青挑挑眉,暗讽道,“只是一巴掌而已,你不会想着这样就一笔勾销了吧。”   仇朔缓缓转过脸来,上面浮起了一个明显的五指印,目光阴沉,“赎罪?我有什么罪?你作恶在先,我不过是在保护清和。”   尤怜青愣了一下,想不到还有夏清和的事,他脑子乱得很,只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急问道:“什么意思?夏清和怎么了?你说明白!”   仇朔意识到了不对劲,却以为尤怜青是在推卸责任,冷着脸说道:“你还好意思问夏清和怎么了,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不知道吗?”   一双乌黑的眼珠望着仇朔,尤怜青脸上写满了疑惑,看起来倒真的十分无辜。   仇朔对于尤怜青这个人的态度是毫无疑问的厌恶,但被这双湿润的眼睛盯着,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总会违背他的本心。   仇朔意识到了自身的动摇,他竟然觉得尤怜青无辜?   尤怜青伤害夏清和的时候,他可是在现场看了全程!这种人到底哪里无辜了!   “够了!”仇朔冷声呵斥,“你不过是撞了一下,清和的伤比你严重百倍,他还不愿意去医院,现在连门都出不了,只是为了不让别人把他的伤归到你的身上!”   “我来医院也不是什么‘赎罪’,你不要自作多情。还是因为清和他来不了,却一直担心你,拜托我来看一眼而已。”   仇朔说了一堆,尤怜青只听进去了一句话——夏清和的伤比他严重百倍。   那他就放心了。   看来他当时以一敌二,没让夏清和占到一点便宜。   尤怜青这副莫名其妙得意的样子,看得仇朔气不打一处来,他真想撬开尤怜青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仇朔努力压抑怒火,告诫自己,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尤怜青吵架的,深呼吸几次,尽量平稳地说道:“学术会议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是我没有处理好。余霁以为你占了志愿者的名额,所以对你有些误会,我也已经替你跟他解释过了。”   仇朔特意停顿几秒后说道:“你可以开心了。”   尤怜青又一脸懵地看着他。   仇朔瞬间明白过来,尤怜青早把这事给忘了!   根本不需要担心尤怜青会伤心难过,他的大脑太过简单,不懂得忧伤这种高级的情绪。   仇朔觉得他才是真正的自作多情。   “我要喝水。”尤怜青突然道。   仇朔一个人生着闷气,却还是起身倒了杯水,砰地一下砸到桌子上。   尤怜青怪异地撇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仇朔一声不吭,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离得远远的。   尤怜青无语了,以为仇朔保持距离是在为夏清和守身如玉。   真够自恋的。   这样的反应一下子激起了尤怜青的坏心眼。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过渡章~下一章进大剧情啦 第22章 苦菜秀 恶作剧   仇朔苦哈哈提着尤怜青点名要吃的、非要他大老远亲自去买的东西回病房时,尤怜青已经睡着了。   “……”仇朔气结,磨了磨后槽牙,知道尤怜青绝对是故意耍他。   尤怜青微微叹了口气,睡得很香,一盏小夜灯亮着,在睫毛下投出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在床边站了半天,仇朔终究没忍心推醒尤怜青,把餐盒交给护工处理后,去了旁边供家属休息的小房间,脱了西服外套,躺下闭目养神起来。   他没尤怜青那么好命,天亮了,他还要上班的。   也许是墙的另一边有人正熟睡着,安宁、柔和、蓬松的气息弥漫过来,仇朔本不想睡过去,眉头微蹙着,眼皮却越来越沉……   ……   尤怜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身体还没醒过来,可意识异常清醒,呆了一会,渐渐的记起了自己为什么睡着了——他本来想装睡故意气仇朔,没想到仇朔一直没回来,病房又太安静了,装着装着就真的睡过去了。   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尤怜青闭上眼,想继续睡,翻来覆去,根本生不出丁点困意,反而越来越精神,干脆坐起身来。   四周静得过分,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难耐的孤寂。   这时,嗡嗡的振动声从某个角落响起。   尤怜青茫然地转过头,盯着声音的来源,愣了几秒,意识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仇朔还在?   尤怜青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玩心大起,不由屏住呼吸,赤足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看起来是真累了,睡得很沉,外套随意搭在身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深长而均匀。   手机在一旁振着,屏幕一闪一闪,可这人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凑近一看,不是仇朔还能是谁。   讨厌的脸睡着了依然讨厌,光是看一眼就烦躁。   本来想的是吓他一跳,再趁机来上几脚,稍微出口恶气,但是呢,看着仇朔沉睡的脸,再看看仇朔的手机,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喂,还活着吗?”尤怜青说着,戳了戳仇朔的脸,一点反应没有,又耐心等了片刻,仍旧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坏笑一下,越过仇朔,拿起了他枕边的手机。   计划的第一步是最难的一步——解锁手机。   仇朔的手机没有指纹和面部识别,只能输密码。   尤怜青对此毫无头绪,他最不擅长动脑子了,干脆把自己的手机密码输了进去,000000,不对,111111,不对,123456,也不对!   好烦啊!把密码弄得那么复杂干嘛!   尤怜青剜了一眼仇朔,想一巴掌扇他脸上,但又不敢真扇,要是把仇朔弄醒了,他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没有办法,现在只剩下两次机会了,他必须要好好地动脑想一想了。   尤怜青盯着仇朔的脸,敲了敲额角,绞尽脑汁地回忆跟仇朔有关的人或事,突然,一个最近存在感超强的人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夏清和。   对啊,夏清和!   密码很有可能是夏清和的生日!   尤怜青茅塞顿开,这对奸夫淫夫感情这么好,用生日做密码太合理了。   这样想着,尤怜青立马在网上搜索夏清和。他可是个名人,生日这种基础信息随便一搜就能找到,没费任何工夫便凑齐了六位密码。   尤怜青急不可耐地输了进去,本以为这次一定没问题了,然而,手机页面没有丝毫变化,悬在上面的还是那四个字——“密码错误”。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怎么可能呢。尤怜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起夏清和个人信息造假。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手机上,身后,仇朔忽地动了一下。   尤怜青吃了一惊,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没敢回头看,害怕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被发现。   呼吸停滞了几秒。   尤怜青紧张地感受着仇朔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穿着衣服睡觉实在别扭,仇朔调整了一下姿势,很快,带着疲惫重新睡了过去。   “……”尤怜青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大喘几下,觉得惊险,又觉得刺-激,兴奋感让他的大脑活跃起来,他紧盯着发亮的屏幕,像是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般犹豫着按下了六个数字。   密码正确,仇朔的手机解锁了。   !   尤怜青顿时一阵恶寒。   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好似吃了个死苍蝇,卡在喉咙里,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仇朔的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   有一瞬间,尤怜青简直想杀了仇朔,全身的血一股脑往上冲,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愤至极。   不是他自恋。   他之所以想到了这种可能,是因为仇朔以前一直都是用这个做密码的,不是什么秘密。   尤怜青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个时候,他身边亲近的人唯有仇朔,不管两人之间多么多么亲密,仇朔都会告诉他,这很正常,兄弟之间就是这样相处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俩早就为了夏清和闹翻了,不留一丝情面,也不留任何余地。   尤怜青以为仇朔肯定早就把密码换掉了。   为什么不换?   至于懒成这样吗?   每次输密码的时候,他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无法理解,更不想理解。   仇朔的一切,尤怜青都不再感兴趣,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仇朔早就不是那个唯一了。   手机反正是解锁了,被恶心了一通,他只想赶紧进行下一步。   他要用仇朔的手机给夏清和发消息。   打开聊天软件,尤怜青目光微微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扫了好几遍——   夏清和竟然不在置顶。   往下翻了半天才翻到夏清和,没有备注,对话时间停留在两天前。   点进聊天框,尤怜青更惊讶了。   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条,夹杂了几条通话记录,几下就能翻到头,内容少得可怜,语气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像是没多少交际的普通朋友。   匪夷所思。   不应该啊,这俩人整天成双成对出现,私底下怎么可能连句话都不说。   尤怜青眉毛皱到了一起,思来想去,只能得出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仇朔和夏清和聊的内容完全见不得人,每次聊完,仇朔都会把大部分记录删掉。   而且仇朔刚才不是说,他是为了不让夏清和担心才来医院的吗?   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可没这个消息。   这么一想,尤怜青更确定了,肯定也是被仇朔习惯性删除了。   他俩平常的聊天尺度到底能到什么程度,尤怜青太好奇了,难得斟酌了一下字句,模仿仇朔的语气,给夏清和发起了消息。   “清和,在吗?”   “我想你了。”   打完这两句话,尤怜青已经快要不行了,身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本想着切出去缓一缓,顶上却立刻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尤怜青一怔,停下了所有动作,紧张又期待地盯着屏幕,有种恶作剧即将成功的快-感。   然而,对方的消息迟迟没有发过来,尤怜青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难道他还是太文雅了,被夏清和发现了?   又过了好半天,终于,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夏清和]:^_^   尤怜青直接骂出了声,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瞥了眼仇朔,确定他没醒才放下心来,继续在心里骂。   太恶心了!这死人还卖萌!   尤怜青深呼吸几下,他是真的有点想吐,但是,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一次性报复两个人的机会!   夏清和发完那条信息就没了后文。   尤怜青只好主动出击。   “清和,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在忙什么呢?”   “我好想你啊,好想现在就见到你。”   尤怜青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再发下去,死的就是他了。   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清和,可以拍一张照给我看看吗?”   “哦对了。”   “不穿衣服最好。”   “你懂的[色][让我看看][亲亲]”   发完,尤怜青噗嗤一声笑了,他都被自己恶心到了,不知道夏清和现在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脸都气绿了。   不对,这对奸夫淫夫平时指不定玩的有多花,拍个果照算什么,简直是毛毛雨。   尤怜青越想越开心,恶劣的笑意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实在是太好玩了,尤怜青感觉有点上瘾了,也顾不上恶心不恶心了,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清和,为什么不理我?”   “害羞了吗?”   “真可爱[偷笑][偷笑]”   聊天框顶部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等的时间更久,久得尤怜青以为夏清和睡着了,回不了消息了,忍不住失望起来。   忽然。   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只有三个字。   [夏清和]:怜青哥?   尤怜青浑身一震,猝不及防见到了自己的名字,和鬼故事一样恐怖。   夏清和从哪里看出来是他的?!   尤怜青一时间慌了神,惊慌地四处张望,生怕夏清和从哪个黑暗角落里蹦出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病房里只有他和仇朔。   尤怜青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他转头看向了熟睡的仇朔。   “那是谁?”   “我不认识他。”   尤怜青先回了消息,慢慢挪动到了仇朔跟前,极小心地举起了手机,对准仇朔的脸,“哒”的一声按下了快门键。   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黑夜中炸开!   仇朔的脸,尤怜青的脸,房间内的一切,在此刻,完完全全暴露于闪光灯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靡草死 床照   !!!   仇朔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收缩,残留的刺目光斑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本能地抬起一只手,条件反射般挡在眼前,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惊醒之后,他的脸上是一种尚未来得及连接意识的空白的震惊。   尤怜青心脏猛地一跳,重重撞向胸口,手一抖,差点拿不稳手机摔到地上,慌乱间手指按到了屏幕右下角的“完成”,无意发出了那张模糊却引人遐想的“睡颜照”。   照片中的仇朔闭着眼,睡得毫无防备,镜头离得极近,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反应:拍摄者在拍摄的时候,一定与仇朔保持着亲昵的姿势,比如,抱在怀里、趴在身上……说难听点,这不就是床照吗?   眼见着仇朔缓缓放下了手,尤怜青反应极快,拔腿就要跑。   仇朔怎么可能给他逃跑的机会。   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没有丝毫刚醒的迟缓,一把扣住了尤怜青的手腕,将人狠狠拽了回来。   尤怜青惊呼一声,一个踉跄失去平衡,被仇朔顺势掼倒在床上,随即用膝盖牢牢制住。   “放开我,你干什么!”尤怜青徒劳地挣扎,手脚胡乱踢打,一副强词夺理、色厉内荏的嚣张模样,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我又没干嘛!你至于吗!”   他右手还握着仇朔的手机,正嗡嗡振个不停。   “你拍了什么?!”仇朔咬着牙,一股邪火窜上心头,被尤怜青理直气壮的死样彻底激怒。   他的神色毫无疑问是愤怒的,但因为睡意被强行中断,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迷茫。   “噗……”尤怜青不知死活地一下子笑了出来。   仇朔那种强装镇定的懵逼-样太好玩了。   他越笑越收不住,干脆咯咯地笑起来,充满了挑衅意味。   仇朔气个半死,面部不住抽-动,直接伸手去夺尤怜青手里的手机,怒道:“手机给我!”   “不给!”尤怜青趁机挣脱了束缚,立马翻过身子,把手机死死压-在身下,笑得眼睛都弯了,在这种笨拙的对抗中,找到了一丝顽劣的乐趣。   “尤怜青!!”仇朔吼道,被这胡搅蛮缠弄得火大,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手下用力,试图掰过尤怜青的身子,但他还没完全丧失理智,不敢真的与尤怜青争个你死我活。   这场激烈又幼稚的比赛迟迟决不出胜负。   两人扭成一团,床单被扯得一团糟,枕头也被踹到了地上,全然忘了最初开始争斗的缘由,连按到了手机的接通键都不知道。   一通未知的电话接通了。   尤怜青躲来躲去的,稍微一用力就耍赖地哼哼唧唧,仇朔实在没招了,凭借绝对的力量和体型优势,用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将他困在自己与床褥的狭小空间之中,只剩急促的、无处安放的喘息。   “你……你起开……重死了……”尤怜青动弹不得,声音都被挤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尾音黏连,“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含糊的控诉听起来像是嗔怪,又像是在无意识的撒娇,落在听的人耳朵里,染上别样的歧义。   仇朔呼吸不受控地滞了一瞬,太近了,近到所有细节无所遁形。   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又长又密的睫毛慌乱地扑扇着。挣扎泛起的红潮尚未褪-去,从耳尖一路蔓延到瓷白的颈子。   皮肤在昏暗环境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下巴尖俏,脸蛋却带了点嫩肉,仿佛真的能一下掐出水来,让人有种想要亲一口、咬一口的冲动。   好渴。仇朔喉结滚动,舔了下-唇角,胸间那股未散的怒气被扭曲、转化成另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欲-望。   他的身体诚实地顺从了。   炙热的呼吸完全笼罩了尤怜青,他的手臂依然牢牢箍着他。   近在咫尺之间的两人的距离急剧缩短,发丝与呼吸已然交缠到了一起,鼻尖几乎相触。   尤怜青脑袋里轰然一声,没跟上这急转直下的状况,吓了一跳。出于本能,猛地挣脱出一只手,“啪”的一下,用力捂住了仇朔压下来的嘴。   “你干什么!”尤怜青警惕道,声音有些发-抖。   仇朔猛地停住了。   嘴唇被手心挡着,温热的触感,还有独属于对方的肌肤气息。   他垂眼,看着身下的人,湿润的唇微微张合着喘息,像是在进行无声的邀请。   是尤怜青先来招惹他的。   脖颈处的青筋微微浮现。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有更加深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仇朔没有强行拉开那只手,就着这个极其古怪的姿势,更深地望进尤怜青的眼睛里,他不作声,轻轻衔住了抵在他唇边的一根手指。   力道很轻,牙齿若有若无地擦过指腹处最敏-感的皮肤,以一种近乎狎昵的方式来惩罚。   ——!   尤怜青眼睛瞪得极大,仇朔的呼吸很重,灼热的气息全部喷在了掌心和手腕,滚烫的、湿热的,像一条大而重的烈犬在与他亲热。他只觉得可怕。   尤怜青感受到了极致的侮辱。   剧烈的愤怒和陌生的刺-激混合,让心跳快得失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道:“别用你的嘴碰我!恶心!”   “恶心?”仇朔扣住他的手腕,从嘴边移开,声音低沉地压下来,“那你刚才偷偷-拍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恶心?”   “你!”尤怜青被仇朔的目光钉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恼羞成怒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又快又急。   预想中的挣脱并没有发生。   仇朔像是早有预料,在他发力的瞬间骤然收拢五指,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腹状似无意地摩挲了一下内-侧温腻的皮肉。   他并没有说什么,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轻而易举地镇压了尤怜青的反抗。   尤怜青苍白着脸,死死咬着唇,一副受辱的神情,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可怜模样会引来更多的羞辱。   仇朔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神色难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整张脸在侧光下显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了尤怜青的下颌,指尖陷进柔软的颊肉,迫使尤怜青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不得不松开了紧咬的齿关。   “别咬。”仇朔声音低哑。   手指顺势撬开了唇-瓣,抵在下排牙齿上,指尖触碰到湿热的口腔内壁。   这是一个充满侵-占意味的动作。   尤怜青被迫仰着脸,微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屈辱混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瞬间烧红了眼睛。   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微微上挑,此刻眼尾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沿着薄薄的眼皮蔓延,脆弱又靡丽。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任何人的呼吸都会为之一窒。   仇朔的眸色更深了。   他并未移开视线,迎着那道又羞又愤的目光,在尤怜青的愤怒即将突破极限、想要不管不顾地做些什么的时候,缓缓地将自己的拇指抽离,擦过下-唇,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   不能把人逼急了。   虽说他不过略施惩罚,也没做什么,但仇朔清楚尤怜青的脾气,这么一点惩罚他也是绝对接受不了的,闹起来不依不饶,娇气得要命。   仇朔转而拿起了被随意扔到一边的他的手机。   他要确认一下,尤怜青方才究竟用他的手机干了什么。   手机理应是锁屏状态,但现在,屏幕正在幽幽地亮着光。   仇朔心中咯噔一下,直觉让他感到不妙。   当看清屏幕显示的内容时,他的视线凝固了。   手机正在通话中。   通话时长19:53。   数字还在无声地增加。   联系人的姓名无比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间——   夏清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4.19零点更新,2.5万字量大管饱,感谢读者宝宝支持(深鞠躬) 预收求收藏,拜托啦 ——《木头美人被穿书者坑进恋综》—— 脑子有病的痴汉竹马“穿书者”攻×圣父系木头大美人但被全网银追受 【文案】   别人是穿书,喻其枝是被穿书。      幸运的是,穿书者十分敬业,飞速完成任务后把身体还给了他。   不幸的是,这是一本狗血替身文,而喻其枝就是那个促进攻受感情的恶毒白月光。      一睁眼,喻其枝面对的是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   而一档混邪同性恋综看上了他这波黑红热度,已经跟他签好了卖身契,给他安排了无比逆天的脑溢血剧本——      喻其枝需要扮演恋综中的卧底,无差别勾搭所有嘉宾,插足感情,挑拨关系,像鲶鱼一样盘活整个节目。      但,他只是个木头。      -   剧本要求喻其枝刻意制造肢体接触。   于是,在一号嘉宾手被割破,本应与心选甜蜜互动的时刻,喻其枝凑过去,拉过一号嘉宾的手,舔了上去,含住。      观众:wtf??他在干什么?(*尖叫)   但素……好美,好色……感觉积积阳阳的👅   -   玩水时,剧本要求喻其枝脱衣服展示肌肉,尽显油腻自恋本色,喻其枝乖乖照做。      霎时间,观众发出尖锐爆鸣,无数人疯了似的涌入直播,弹幕不堪入目,逼得节目组不得不紧急掐断直播。      观众:🥵🥵🥵🥵🥵🥵🥵   枝儿这个饥.渴,让我来喂饱这个小标注。   枝枝你个坏男孩🤬,你继续,我那里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哦原来是……我还以为是……呢!      -   喻其枝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逆天画面。      这档混邪同性恋综如愿以偿地爆了,大爆特爆,只不过画风逐渐走偏……      面对这些奇怪的弹幕,喻·什么也没看懂·其·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枝:“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   观众:妈妈……小妈妈……我要钻回去……😭      -   当恋综进度过半,所有人都十分放心,坚信没人能啃下喻其枝这块木头。   然而,揭露秘密环节,谈及喻其枝,始终保持神秘的某位嘉宾突然脱口而出:“枝枝屁股上有个痣!”      喻其枝:……?      观众:“???”   “布什哥们,你怎么知道的?我漏看了吗??”      面对质疑,这位嘉宾义愤填膺道:“真的!我扭头扭得脖子都快断了才看见!”      -   *受是箭头中心,完美的,伟大的,没人能不爱他❤️   *1v1+he   *脑子有病的痴汉竹马“穿书者”攻×圣父系木头大美人但被全网银追受   *受大脑清奇,纯木头,会干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含银追乳追等e俗情节 第24章 麦秋至 亲了上去。   脑子空白了一瞬。   仇朔握住手机, 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刚才发生的一切……混乱的撕扯、沉重的呼吸……唇齿间不可言说的触碰……所有的所有……全部借由这通电话, 完完整整地输送到了另一头——夏清和的耳中。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仇朔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措。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静得可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悄然浮上心头。   这么晚了……会不会……夏清和根本没在听?   或许只是无意中打出了一个电话, 又恰好被无意中接到了, 夏清和有可能早就睡着了, 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   不然的话, 夏清和怎么可能干听二十分钟,一句话也不说呢?这不符合夏清和的性格。   仇朔产生了一点渺茫的希望,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然而——   毫无预兆的,通话时长定格在20:35。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却把人拖入到更深的深渊。   通话界面消失了。   夏清和挂断了。   主动、干脆地挂断了。   残忍地碾碎了仇朔的全部幻想。   这只代表一件事:夏清和一直在听, 他全都听到了。   仇朔整个僵住了。   前后不过几十秒,尤怜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仇朔陡然变了脸色, 失魂落魄。   “仇朔!”他怒气冲冲, 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仇朔缄口不言。   尤怜青扑上去扯住了仇朔的衣领, 积蓄到顶点的情绪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抬高声音道:“说话啊!你装什么哑巴!”   仇朔的沉默, 在尤怜青看来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他手上发力,狠狠向后一拽。   “刺啦——”   布料撕裂,一枚扣子崩飞,“嗒、嗒、嗒”,不知落到了哪个角落。   衣领被扯得歪斜变形, 露出一片紧绷的皮肤,仇朔却一动没动,仍然低垂着头,目光锁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着白。   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尤怜青“喂”了几声,看着仇朔僵硬的身形,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   仇朔看到他给夏清和发的消息了?   效果竟然这么好吗?   尤怜青隐隐兴奋起来,没有半点做了坏事的心虚。   看仇朔这反应,吓得魂都没了,夏清和肯定生气了。   不愧是他啊,一招报复了两个贱-人!   尤怜青好奇地探过头去,他倒要看看夏清和是怎么回复的。   仇朔正在看的页面果然是跟夏清和的聊天记录。   头挨到了一块。   仇朔愣了愣,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手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捣的鬼,眼一瞪,差点没背过气去。   “尤、怜、青——!”仇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噗……”仇朔吃瘪的样子把尤怜青看乐了,毫不掩饰地放肆大笑,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哈哈哈哈!”   他越笑,仇朔脸色越黑,仇朔脸色越黑,他越笑。   尤怜青大仇得报,笑得喘不过气,眼角逼出了生理性泪水,整个人向后仰去,倒在了床上,嘲笑道:“挨骂了吧?被夏清和当成了死变-态,我看你怎么跟他解释!不是很能装吗?现在怎么不装了!哈哈,仇朔,你也有今天!”   他的快乐与仇朔比锅底还黑的面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仇朔咬紧牙关,气得说不出话,俯下身去,气急败坏地想要捂住尤怜青的嘴,手动让他闭嘴。   “说不过就动手,仇朔你要不要脸!”尤怜青当然不可能遂了他的愿,抓过仇朔的手,报复性地咬了回去。   第二次被尤怜青咬了。   仇朔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哭笑不得,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半晌后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   “你真是……”仇朔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尤怜青气死。   他伸出手,捏住尤怜青一边脸颊的肉,使劲掐了下。   “啊!”尤怜青吃痛,急忙松开嘴,捂住被掐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瞪着仇朔,“你有病吧!”   这副模样过于生动,仇朔指尖还残留着脸肉软弹的手感,心里漾起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感受到了一点笨拙的可爱。   尤怜青的世界像他这个人一样浮浅,除了贪玩享乐,别的一概没有。   任何苦难都与他无缘。他也永远不会为了某个人、某件事,沉浸在任何负面的情绪里。   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样挺好的。   在他身边,总是很轻松。   仇朔笑了。   他竟然笑了。   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瞬间将那一丝笑意压了回去。   ——尤怜青没有发现吧?   仇朔懊恼自己的失态,迅速扫了一眼尤怜青,生怕被发觉,被他抓住这点破绽,被他嘲弄。   两道视线撞到了一起。   尤怜青哪可能注意到仇朔脸上像素点级别的变化,他窝了一肚子火,趁仇朔恍神,一把夺过手机,蓄力把他一脚蹬下了床,“滚吧!”   仇朔“咚”的一下砸到了地上。   “妈的,怎么回事?”尤怜青注意全放到了手机上,一脸疑惑,“新消息呢?他怎么没回你?不对,你俩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不死心地使劲往下翻,确实没有新的消息,整个聊天页面只多了一条“通话时长20:35”。   什么意思?   尤怜青一头雾水。   他没给夏清和打电话啊。   “别乱碰!手机还我!”被踹到床下的仇朔撑起身子,神情紧张,伸手便要抢。   “真自恋,说得和谁乐意碰你手机似的。”尤怜青鄙夷道,举高手机,躲开了仇朔的争抢。   本来没想乱碰的,仇朔这么一说,反倒给了他灵感,眼珠滴溜一转,他飞速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旋即露出一个天真又得意的笑容,昂着头,把手机扔给了仇朔,“哝,还给你。”   仇朔见尤怜青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就知道准没好事,接过手机立马检查了一下,果不其然,夏清和被删掉了。   幼稚。   仇朔内心并无特别的感受,只觉得好笑。   像在吃夏清和的醋一样。   仇朔微微恍神,清楚他不应该有这般荒谬的想法,但应该有怎样的想法,又说不出所以然。   对于夏清和那通电话的忧虑,早在与尤怜青的打闹之中冲淡了,他现在远没有之前伤了尤怜青时紧张,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眼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仇朔站起来,嘴唇翕动,想要问问尤怜青的头还痛吗,怎么会住到医院里,伤得很严重吗……他并非故意伤他。   ——这才是他来医院的目的。   尤怜青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直接翻过身,躺到了床的正中间,舒展开身子,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我要睡觉了,你不准再出声了。”   “什么?”仇朔身形一顿。   “什么‘什么’,你听不懂人话啊。”尤怜青不耐烦,“现在凌晨两点,我困了,要睡觉,很难理解吗?”   仇朔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老了,有时候真的跟不上尤怜青的脑回路。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梗在了喉间,沉着脸憋了半天,只道:“……要睡就回你自己床上睡。”   尤怜青眼皮很沉,懒得动弹,闭上了眼理都不理。   仇朔眉头紧缩,片刻后叹了口气,没办法,无奈地推了推尤怜青,“听到没有,回自己床上睡。”   他总不能去睡尤怜青的病床,让旁人看到,好像他欺负病人一样,简直没法解释。   “你干什么!我都说了我要睡觉,我要睡觉!烦不烦人!”尤怜青反倒恼了,使劲拍开仇朔的手,气冲冲翻了个身,背对仇朔继续睡。   他当然是故意的,但,那又怎么样。   难道仇朔敢在这里打他?   “……”仇朔握紧拳,一双长眸冷峻地睨着尤怜青,充满侵略性。   突然地,尤怜青呜咽一声,蜷起了身子。   “怎么了?”仇朔急道,面上的冷意一瞬间荡然无存。   虽然疑心尤怜青又在骗他,却还是单膝跪在床上,俯下身去掰过尤怜青的身子,让他面向他躺着。   尤怜青没有反抗。   仇朔顿了顿,伸手撩开了他额前的黑发,尤怜青偏头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没了力气,委屈地紧咬下唇,痛苦的神情完全不似作假。   “……头疼吗?”仇朔意识到,尤怜青这一次没有骗他。   尤怜青唇咬得更紧了,倔强地扭过头,不想让仇朔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   仇朔皱了下眉,他太熟悉尤怜青了,这是又犯倔脾气了——从小到大,一有不顺心就要咬嘴唇,不管他的话非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把嘴张开,别咬了。”仇朔急忙掰他的嘴。   尤怜青头又痛又晕,难受极了,泪眼朦胧地望着仇朔,不作声,只能轻轻地咬仇朔的手指头,一点力度也没有,比起咬,更像是含。   仇朔凝固了。   他清楚,他此刻应当立刻将医生叫来,可是……身体却纹丝未动,任由尤怜青咬着,不想动,不愿动,只希望能够留住这种生疏异样的感觉,久一些,再久一些。   就这样拖了许久,尤怜青渐渐软了下来,阖上眼,昏沉地睡了过去,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眉毛皱到了一起去,看起来十分可怜。   或许是出于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幼稚心理,仇朔依然没有将医生叫来,不想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尤怜青现在的样子。   他同样阖上眼,躺在了尤怜青身边,堪堪睡了个床边。   在浓黑的夜色中,面目模糊了,人的意志也是。   尤怜青翻身,换了个姿势,两张脸正正相对。   一双眼闭着,一双眼睁着。   仇朔的手情不自禁地摸上了睫毛,轻轻地,来回摩挲。   手的阴影覆在脸上,拂来拂去,若即若离。   久久未眨的眼眸发烫,视线朦胧起来,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身上一沉,是尤怜青搂住了他。   云若无其事地遮住了月亮。   彻底忽视掉重重跌倒在地、软得没力气的心脏,仇朔也若无其事地搂住了尤怜青,刹那间,感到一阵微微的荡漾。   手机振动一下,亮起的屏幕弹出新的消息,仇朔心一紧,有关夏清和的记忆无缘无故地浮了上来。   那么的刺心,那么的不合时宜。   仇朔本能地将人搂得更紧,只为了让自己心安,在心中不断强调——   “我是为了清和,不是为了你。”   却将手机倒扣,不去看那条新消息,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不去面对那些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   第二天一早,白姝梅和段成瑞来了,家里的阿姨拎着大罐小罐跟在后面。   她一来,安静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   “青青,醒了吗,妈妈来看你了,你段叔叔也来了。”白姝梅揽住段成瑞,兴高采烈地走进来。   没有得到回应,她露出点嗔怪的神色,开玩笑说道:“怎么不说话呀,青青是不想见我们吗?”   穿过客厅,他们走到了床边,俱是一愣——   大床上空无一人。   鞋却在床边摆着。   “青、青青——?”白姝梅吓了一跳,往四周望了望,“你去哪里啦,快出来,不要吓妈妈。”   依然没有回应。   卫生间,没人,活动室,没人……只剩下一间房了。   白姝梅慌了,段成瑞拉住她,连忙安慰道:“殊梅,别着急,这么大个人总不可能丢了。”   “你这是什么话!”白姝梅微愠,甩开他的手,直接拉开了房门,然后看到了一张单人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人。   准确来说,是尤怜青裹在薄毯里,仇朔隔着薄毯把人更紧地裹在怀里,自己什么也没盖。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白姝梅只用几秒便接受了。   “你看看,我说什么,这俩孩子从小就是这么亲近的。”白姝梅娇声道,眼里漾着笑意,拉过段成瑞的胳膊。   段成瑞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算是同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过了,却还是笑着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俩孩子关系真好,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开心。”   听罢,白姝梅面露得意,“幸亏我昨晚让小朔留下了,不然,青青不知道还要跟他闹多久别扭。”   仇朔本来睡得就不沉,被说话声惊醒,正面迎上了一双双探究的目光,大脑轰的一下炸开,腾地坐起身,尴尬得要死,下意识地想要整一整衣领,却发现扣子都被尤怜青扯飞了。   衣衫不整,更是难堪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第一次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怜青就是他的克星。   短短几天,快把他几辈子的丑出完了。   手抵在额头,仇朔半遮住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开口道:“伯母……你来了。”   对段成瑞则不叫什么,只点了点头示意。   “小朔啊。”白姝梅亲切叫道,丝毫未觉察到仇朔的尴尬,“青青一个人在医院,我是很不放心的,以前担心得晚上觉也睡不好,生怕他出点什么问题。但是啊,昨晚一想到有你在,我这颗心就放下来了。有小朔在,谁能欺负得了我们青青呢。”   见到刚才温馨的场景,白姝梅对仇朔满意得不得了,像是完全忘记了把尤怜青弄进医院的人也是仇朔。   这些话落在仇朔耳朵里,听起来无比讽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十分勉强地笑了笑。   “妈……”   尤怜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喊道,无意识插入了这场对话。   白姝梅循声看过去,声音顿时柔了下来,“醒啦?有没有不舒服?等下让医生再给你好好看看。”   尤怜青含糊“嗯”了一声,懒懒地不愿动弹。   仇朔如坐针毡,他只想赶紧走掉。   可白姝梅还想继续说下去。   段成瑞最擅察言观色,及时止住了她,道:“殊梅,先让俩孩子清醒清醒,我们去客厅等着。”   白姝梅本来是很不情愿的,但段成瑞实在太会哄人,又十分了解她的性格,这才成功把她拉走了。   目送白姝梅离开房间,仇朔顿时松了口气,从地上抓起西装外套,急躁地穿上、起身,不愿在此多待一秒。   昨晚上干的事,一件一件,历历在目,如同一场美丽的噩梦。   他明明没喝酒,却有着醉酒一般的体验,喝醉时行事无所顾忌,清醒之后悔不当初。   彼时有多快乐,此时就有多痛苦。   现在,仇朔只想赶紧跟夏清和当面解释清楚。   清和挂了他的电话,一定生气了。   收到那些信息,再听到那些只言片语,清和有误会也很正常。   只要清和知道那人是尤怜青,仇朔相信,清和就不会怀疑他了。   仇朔最后瞥了一眼尤怜青。   薄毯盖着身子,尤怜青只露了一个脑袋,小脸五官细致,眨了眨眼,因未睡醒而显得懵懂。   这个时候逗弄他,就像在逗弄一只小动物。   仇朔瞬间后悔自己这一眼,死命克制住,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仇朔仅犹豫了几秒,便忍不住弯下腰,把尤怜青从床上拽起,扯了扯他的病号服,重新盖住白花花的肚子。   “起来,伯母还在外面等你。”他故意凶巴巴道,“你只是磕了下头,别装得这么可怜。”   “不是,谁装可怜了。”尤怜青一脸无语,立马呛道,“你眼神有毛病啊,看谁都是夏清和。”   仇朔一松手,尤怜青就又躺了回去,存心跟他对着干。   “起来,不许赖床。”仇朔板着脸,实在没劲跟尤怜青闹了。   他一晚上没睡好,眼下挂了淡淡乌青,西装皱皱巴巴,少了个扣子,头发也有些杂乱,与他平时展现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截然不同。   少了威慑力,多了颓废感。   尤怜青一点也不怕他了。   四处看了看,“啧”了声,不耐道:“我没鞋,怎么下床,光着脚出去吗?”   仇朔皱起眉,被尤怜青的话噎到了,“你鞋呢?”   “我哪知道。”尤怜青耍起赖,“反正没鞋我不出去。你别想着在我妈面前装好人了。”   仇朔沉默了片刻,尤怜青还以为他终于要滚蛋了,结果,仇朔突然俯身,伸出双臂,作势要抱他——   “你有病啊!”尤怜青一激灵,飞速从床上爬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仇朔,想也不想,赤着脚“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马上,仇朔听到了白姝梅的责怪。   “哎呀,小朔呢,别跑别跑,怎么连个鞋都不穿!这才六月份,万一生病了怎么办,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仇朔硬着头皮出去了。   白姝梅正急着给尤怜青穿鞋,没注意到他,仇朔说了一句“先回去换件衣服”就要走,生怕慢一步被留住。   段成瑞有些殷勤地站起身送他。   仇朔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男人抛妻弃子,害得清和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却转身攀上了白家,这十几年来混得风生水起。   仇朔不会插手别人的家事,但他心疼夏清和的遭遇,不可能给段成瑞什么好脸色,径自走了。   段成瑞满脸的笑僵在了脸上,以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对他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重新堆起笑容,凑到白姝梅和尤怜青跟前,不住附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脸上略显僵硬的笑容却出卖了他此刻深埋于心底的恨意。   白姝梅与尤怜青一样,对此缺乏感知,只管盯着尤怜青喝汤,鲜红的唇上泛起满足的微笑,“再多喝点,补一补身子。”看向尤怜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尤怜青喝着难受,想吐,一点食欲也没有,但被那种眼神看着,又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硬喝了半天,他才小心翼翼说道:“他们这里有配餐,妈,你不用……”   白姝梅立刻打断,“医院的饭哪有这个营养,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当时就不应该听他的让你出国!”   尤怜青当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他的亲生父亲,尤光生。   段成瑞还在这里,尤怜青下意识瞅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根本没在听。   尤怜青心里觉出点异样,继续观察他,果然他马上忍不住了,手覆住白姝梅的手,歉声道:“殊梅,怜青这边没事我就放心了,公司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我先走了哈。”   话音未落,白姝梅已面露不悦,呵斥道:“我不明白你每天都在忙什么!整天整天见不到你人!孩子都住院了,你还满脑子那点破事!”   “是,是,是我不对,我最近确实把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忽略了你的感受。”被这样斥责,段成瑞没有丝毫恼怒,脸上的歉意反而更深了。   “殊梅。”段成瑞温柔一笑,深邃的眼眸望着白姝梅,郑重道,“相信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的家。”   他已年近五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他依然是那么的英俊。   他有令一切女人原谅他的资本。   白姝梅背过身去,没有说话,段成瑞知道她已经消气了。   段成瑞走了。   几乎是紧跟着,尤光生来了。   他的出现让病房内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   在白姝梅的注视下,尤怜青极其不情愿地喊了声爸。   两人离婚后,尤怜青虽然跟了白姝梅,但跟尤光生的关系没有断。   “越发没规矩了。”尤光生寒声道。   离婚之后,尤光生彻底不再掩饰自己对尤怜青的不满。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怎么他风光了一辈子,生出了这么一个草包,想想同辈的孩子,余霁、仇朔、夏清和……个顶个的出类拔萃,不像尤怜青……简直是他一生的败笔。   白姝梅立马护犊子,驳道:“孩子都住院了,你那么凶干嘛!”   “还不是他自己在外面鬼混!”尤光生强忍住怒气,不对白姝梅发作。   尤怜青在仇朔的私人会所里差点闹出了人命,这事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要不是尤怜青也跟着进了医院,他早就来收拾尤怜青了。   天天游手好闲,什么正事都不干,就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   尤光生一脸恨铁不成钢,指着尤怜青对白姝梅说道:“他都回国多久了,难道你要让他在家里赖一辈子?”   “那怎么啦,养他十辈子也没问题!”白姝梅听不得别人说尤怜青一句不好,“孩子这么小,都没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你急什么急!”   尤怜青倒也没被冤枉,他就是脑袋空空,一点学习的苦也不愿意吃,成绩差得离谱,被强制送出了国。   在国外的几年,家里担心他学坏,专门找了个陪读看着他。   最后坏是没学坏,但作业和论文全靠内罗毕热心人士援助,什么也没学到就是了。   “我怎么可能不急!他都已经23了,至今一事无成,你再这样娇惯下去,他早晚——”   “早晚什么早晚!你少当着孩子的面说些难听的话!”   他俩吵得激烈,尤怜青根本不敢出声。   尤光生忽地顿住,冷冷审视着鹌鹑一样的尤怜青,目光逐渐沉了下来,缓缓道:“好啊,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非要由着他窝在家里,我看公司也不必指望他了。”   “不行!我不同意!”白姝梅急得站了起来。   “那你就听我的!”尤光生厉声道,“出了院立刻让他去工作,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不用操心。”   白姝梅细眉微皱,态度明显软了下来,一脸担心地问道:“……你打算让孩子干什么?他才刚毕业,这么小,什么也不懂……”   “当然是从最底层干起。”尤光生冷哼一下,盯着尤怜青,“他现在一身臭毛病,必须磨一磨他的锐气。这样,说不定还有救。”   “我不要!”尤怜青再也忍不住了。   “青青!不准任性!”白姝梅当即呵道,“你爸爸都是为了你好!你好好锻炼锻炼,到时候才能继承公司的呀!”   尤光生气极反笑,“好啊,那你想去哪?脑子里一点东西没有,每天除了玩就是玩,我倒是好奇你能去哪!”   “哪里都不去不行吗……”尤怜青弱弱地说。   尤光生猛地拍桌,怒斥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毫不留情的指责像冰锥刺来,尤怜青愣了一愣,鼻子一酸,视线逐渐被雾气填满。   他拼命睁大眼睛,指甲掐进掌心,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没出息地掉眼泪。   “哭!你还有脸哭!”见状,尤光生更是恨铁不成钢,威严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二字,“说你几句就要哭,都是她给你惯的臭毛病!”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尤怜青猛地抬起脸,恶狠狠地瞪着尤光生,不顾一切地大声喊了出来,“你管过我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尤光生难以置信地望过来。   愤怒、错愕、茫然,挺直的脊背似乎僵了一瞬,“你——你再说一遍!”   “青青……”白姝梅慌乱地握住了尤怜青的手,想要阻止他说下去,可尤怜青倔脾气上来了,拦也拦不住。   “说就说!”尤怜青毫不示弱,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战栗,“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我长成这样,难道不是你的责任最大吗!”   尤光生听得脸色铁青,两道浓眉拧到了一起,像要勃然大怒,就在雷霆般的斥责即将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沉默了。   他的身形依然挺拔,脊背甚至挺得更直,但不知为什么,整个人仿佛都矮了下去。   之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   尤光生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他疏于管教的孩子。   良久。   尤光生开口了。   “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工作。出院之后,会有人来带你去公司报道。”   尤光生清楚尤怜青的德性,既没能力,又吃不了苦,真把他弄到工地上去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给尤怜青找了一份拍卖公司的工作,里面有他最看好的小辈照应着,不至于多么辛苦,再差也比放他到处惹祸要好。   但这份工作他不能当着白姝梅的面说出来。   谁不知道申城的文艺产业归哪一家,仔细说出来只会徒增变故。   说完,尤光生没有停顿,不给尤怜青再次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前撂下了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存在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要找任何偷懒的借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一个星期之后,本就没什么大事的尤怜青顺利出院了。   前脚出院,后脚尤光生就派助理来抓人。   白姝梅在这件事上,完全站到了尤光生那一边,“青青,你总要工作的啊,我们俩的,未来不都是你的吗?”   “什么都是我的……”尤怜青嘟囔道,闷闷不乐,“他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孩子,怎么可能都是我的……”   “瞎说!”白姝梅打断道,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当年她虽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但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她终归是理亏的一方。   尤怜青不愿看她为难,道:“妈,你不用说了,我去就是了。”   “宁姐,走吧。”他彻底没了指望,转头对助理道。   去公司之前,助理按照尤光生的吩咐,把他领到了尤家老宅。   尤怜青很是反感这个地方。   小时候,他在这里面长大,长大后,这里面换了女主人,换了新的小孩继续长大。   与白姝梅离婚不到一年,尤光生就再婚了,同年便有了孩子。   尤怜青站在大门前磨磨蹭蹭的,不愿意进去,佣人马上注意到了他,一口一个“大少爷”,引着他往里屋走,十分尊重,但并不怎么热情。   尤怜青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封建社会,佣人好像给他们区分了大房、二房,听得浑身不自在。   也在时刻提醒他,在这个温馨的家庭里,他是个十足的外人。   尤光生自然不会出来迎接,他在二楼书房里,等着尤怜青过去。   走到楼梯前,几个佣人围着一个小女孩,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在螺旋的楼梯上摆满了一模一样的、密密麻麻的卡片。   看到尤怜青走近,小女孩突然放声尖叫!   尤怜青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半步,这才发现他脚下踩到了几张纸片。   “啊——!走开!你这个坏蛋!”小女孩气鼓鼓地大喊,冲上来就要推尤怜青。   旁边几个佣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两边都得罪不起,急忙去叫人,“太太,太太,小姐和大少爷吵起来了,您快过去看看!”   尤怜青被推得踉跄一下,火一下子起来了,“滚开!”   “你滚!我才不滚!这里是我的家!!”小女孩手指向尤怜青,用看仇人的目光狠狠瞪着。   说完,她还要继续推尤怜青,不依不饶,非要把尤怜青推倒才罢休。   尤怜青反感地皱起眉,一点也不惯着她,伸出胳膊,直接把她推到了地上。   小女孩摔了个屁股墩,懵了几秒,比之前尖锐十倍的哭嚎炸开,又哭又叫,一边哭,一边疯狂地用脚后跟蹬地,制造出更大的噪音。   尖利的哭嚎听得人脑袋嗡嗡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刺耳到了极点。   “闭嘴!”尤怜青真的要烦死她。   这死小孩就是尤光生再婚后的孩子,尤兰思。   他俩之间有一种天然的敌对关系,从见第一面起就互相敌视,谁也不待见谁。   尤怜青抬脚,故意踩到了更多的卡片上,碾了碾,听见尤兰思发出尖锐爆鸣,开心地笑了,丝毫不觉得自己欺负小孩的行为掉价,反倒觉得十分痛快。   不过,凑得近了,纸片上印的同一张脸,总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尤怜青定睛一看,噗嗤笑出声来。   这不就是贺云嘛。   妆容精致,打扮得人模狗样,硬凹出各种姿势,有一种熟人在外面做鸭的既视感,一时间比不出是贺云好笑,还是他的小学生粉丝更好笑。   尤怜青掏出手机,要把这个画面拍给贺云,狠狠嘲笑他。   突然,一个女人匆匆跑了过来,手上还沾着水,应当是刚从厨房出来,同佣人一起准备早饭呢,完全是一副勤俭持家的淳朴模样。   她惊呼一声,急切地、双手并用地检查孩子的状况,确定没事之后,强硬地把尤兰思从地上拽了起来。   “思思,真不像话,跟哥哥道歉!”女人眉头不安地蹙着,嘴上说着责怪的话,嘴角却不住地向下撇,像在强忍哭出来的冲动,用力将孩子搂进怀里,紧紧护住,身体正在微微颤栗。   “我不要——”尤兰思尖叫着大喊,满脸不服气。   她立刻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嘴,而后,朝尤怜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孩子不懂事……我替她向您道歉……您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尤怜青“啧”了声,他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个女人是尤光生再婚的对象,郭晴。   尤光生像是要吸取上一段婚姻的教训,再娶的女人与白姝梅完全相反,家世普通,相貌平平,方方面面都算得上是一款世俗意义上的好女人。   郭晴面对他时,总是过于谨小慎微,甚至到了做小伏低的地步,一个长辈这样对小辈,简直荒谬。   无论他跟尤兰思发生什么冲突,郭晴永远先一步认错,将过错揽在她的孩子身上,无脑偏向尤怜青这一边,但让人非常、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尤怜青忍不住骂了一声,不满道:“搞什么。”尤光生又不在这里,她要演给谁看,佣人吗?   他不想跟郭晴纠缠,转身要走,郭晴却不准备放过他,继续说道:“你哥哥是在国外读的大学,特别厉害,思思,你以后要向哥哥学习,好好读书,争取跟你哥哥一样也出国读书,知道吗?”   这一番话听得尤怜青嘴角抽-动几下,怀疑郭晴是不是故意找茬,专挑他最心虚的学习说。   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助理安姐从书房出来,适时缓解尴尬,道:“董事长等了许久了,公子,我们先上去吧。”   尤怜青立刻点头应下,不想再给这母女俩一个眼神。   这边的楼梯是走不了了,他也不想踩着贺云的脸上去,只好绕到另一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进到书房,助理自觉退了出去,只留父子二人。   尤光生只抬了抬眼皮,仍旧继续看着桌上的文件,等尤怜青率先开口。   上次见面闹得不愉快,尤怜青也不想说话,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尤光生重重放下文件,指责道:“摆那副脸色给谁看。”   “没摆脸色。”尤怜青木着脸,冷冷反驳。   尤光生几欲发怒,最终还是忍住了,开始耳提面命地勒令尤怜青不许偷懒,不许惹事,老老实实上班,少耍花招,他的一举一动每天都有人汇报……   尤怜青敷衍点头,心不在焉。   反正都是些陈词滥调,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   烦人的老头,掌控欲真够强的,谁受得了。   尤光生看他那样就来气,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量抬高,“听好了,你干的那些烂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夏清和脸上、脖子上的伤,是不是你搞出来的!真是出息了,这么大个人了,别的什么也不会,就会到处欺负人,给我丢脸!”   劈头盖脸一顿骂,尤怜青反应不及,僵立着,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为什么?   仇朔不是说,夏清和为了不让别人把伤归到他的身上,连门都不出吗,尤光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骗子!   他是伤了夏清和,可那又怎么样!怎么敢骗他!   尤怜青怨恨起仇朔,怨恨起夏清和,这股无缘由的怨恨在尤光生逼他跟夏清和当面道歉时达到了顶峰。   “不可能!”尤怜青气得颤抖,“都是他活该!我凭什么道歉!”   “混账东西!”尤光生满脸怒容,抄起桌上的镇纸,作势要砸他。   那东西砸到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尤怜青丝毫不怀疑尤光生会真的砸他,毕竟,尤光生都能命令佣人按住他,当众打他的屁-股,还有什么是尤光生干不出来的。   尤怜青绷直了身子,紧盯前方,绝不示弱。   时刻留意这边状况的助理立刻出来拉架,“董事长!”   她已经十分熟悉父子俩的相处方式了,迅速将镇纸接了过去,放回桌上,声音压得极低,镇定道:“董事长,您消消气,气大伤身,有什么事,缓一缓再说。”   “别让我看见他,快带他滚蛋!”尤光生胸口起伏,余怒未消。   尤怜青抬脚便走,气势汹汹地打开门,“哐”的一声巨响,下一刻,四目相对——郭晴正站在外面,显然不止站了一会儿。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立马换上了拘谨又讨好的笑容,小声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啊,饭都做好了,吃个早饭再走吧……”   尤光生冷硬打断,“吃什么吃!滚去上班!”   “……”尤怜青无语至极,真想对他俩翻个白眼,搞得和他很想在这吃饭一样,谁稀罕,当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助理十分敬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影响她的工作状态,继续按照尤光生的吩咐,把尤怜青带到了公司报道。   “拍卖行?”尤怜青逐渐停下脚步,满心不解,慢慢皱起了眉毛,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家、尤家都是传统地产家族,拍卖行这种地方,除能在这花钱以外,尤怜青想不出其他与他们家族的关联。   尤光生为什么把他弄到一个拍卖公司?   尤怜青想问,可助理的口风极紧,只会说:“这是董事长亲自安排的,我确实是不太清楚具体的原因。”   没办法,都到公司门口了,总不至于这个时候还想着逃跑……更何况,尤光生那些话绝不是开玩笑的,尤怜青要是敢跑,尤光生马上就能扒了他的皮。   尤怜青不需要走入职流程,助理直接领他到了工位,“就是这里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等下就让人给您送过来。”   “有没有搞错啊!”尤怜青表情凝固了,如遭雷劈,惊恐地盯着自己未来的工位,连退几步,不愿接受眼前残酷的现实。   小小的一个格子间,大概只比家里的洗手台宽那么一点。   隔板勉强到他胸口,毫无隐私可言,放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耳边还能清晰地听见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到公司上班最起码也要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吧!   尤怜青的声音不小,丝毫没有收敛脾气,嚣张的模样立刻引来了办公区员工们的围观。   助理早就料到了尤怜青的反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没有错的,都是董事长的安排,我只是执行命令,您就不要为难我了。”   “宁姐……”   助理比尤怜青大了许多,他不好意思再发作,只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下,“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这样说,我干就是了。”   尤怜青不情不愿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就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聊天,完全没有上班的自觉,或者说,他根本也不知道上班要干什么,一门心思盘算着找个机会开溜。   之后的事就跟助理没关系了。   她负责的环节已经完成,不再久留,向尤怜青简单交代几句便走了。   她一走,邻座的员工探过身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与尤怜青对视之后怔了一下,声音顿时小了,他移开视线,小心说道:“我叫……庾平安,去年刚来的,你也是吗?”   尤怜青心情差得很,臭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把她晾在了一边。   员工们瞬间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我靠,这谁啊,这么拽?”   “不知道啊,啥情况啊,领他来的那个女的也没见过。”   “空降来的关系户吧,妈的,长这样还上班啊,图啥啊,快赶上咱们老大了。”   “有病吧,大爷似的坐在那,摆脸色给谁看啊,装什么杯……”   “行了,快闭嘴吧,看起来就不像个好惹的。”   尤怜青对此置若罔闻。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自卑感的,就算有人站在他旁边议论他,他也不觉得那是在说自己,他只觉得吵闹。   [Qing]:这什么破公司,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尤怜青眉头紧锁,打字跟贺云抱怨,真想随手拿个什么东西砸说话的人头上,让他彻底闭嘴,但屈服于尤光生的恐吓,最终还是忍住了。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真去上班了?真去上班了?真去上班了?   [Qing]:废话。死老头害的。   尤怜青快无聊死了,干脆让贺云把在私人会所的事详细说一遍。   贺云最爱干这事,乐此不疲地一件件复盘,比如许锐钧和仇朔打起来了,比如仇朔用酒瓶把许锐钧砸晕了,比如仇朔又和尤怜青打起来了,再比如余霁来了……   [Qing]:……谁来了?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余霁啊。你喝醉了,抱住他不撒手,又搂又亲又抱,太过-瘾了!那叫一个激-情四射、火力全开!看得我都面红耳赤!实在是佩服佩服!   ???   尤怜青盯着这条信息,恍惚不已……脑中似乎回忆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余霁身上好闻的味道,暴露在外面的温凉的肌肤,紧绷而坚实的身躯……他拼命地回忆,想将片段拼凑起来,然而,徒劳无功,反而引得一阵头痛。   太亏了,太亏了,好不容易占点便宜,全给忘了!   再也不喝酒了,他发誓。   手指掐住眉心,尤怜青不禁担忧起来……余霁会不会彻底生气了,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要不要找个机会跟余霁道歉?   可是,他根本没办法单独见到余霁,仇朔显然不可能再帮他忙了。   贺云还在持续不断地给他发消息。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然后!仇朔就把你打晕了!再然后,仇朔就把你抱走了!再再然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听说,注意是听说!是夏清和照顾了你一整夜。   ?   夏清和……?   原来那不是梦。   梦里,他为了报复、撒气,狠狠咬了夏清和,夏清和的伤不会是这样来的吧……   一想到夏清和可能照顾了他一晚,尤怜青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下脸真丢没了,自己的丑样全被夏清和看见了,不会被他拍下来吧……尤怜青越想越焦虑不安,他相信夏清和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报复他的机会。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你到底咋训的夏清和?教教我吧,养条狗也没有这么听话的。   [Qing]:滚,别恶心我,他不配跟狗比。   尤怜青终于想起了一个被他遗忘的人。   [Qing]:许锐钧,还活着吗?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嗯呢。脑袋上缝了十几针,头发剃秃了一块。现在跟个火爆辣椒似的,一点就炸,每天念叨一百遍要把仇朔弄死。   [Qing]:哦,还活着就行。这么久了没给我发消息,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Qing]:祝他早日实现愿望,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他庆祝。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可别,再怎么说,仇朔也是我的大老板,他死了,我万一失业了咋办。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许锐钧没找你吗?   耳边吵得要死,尤怜青忍无可忍,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大步走到叫得最欢的男人身后,顿了一顿,尽力保持礼貌地说道:“小点声,你真的很吵。”   来到这里,他没有丝毫要掩饰身份的意思,也不知道要掩饰身份。   即便如此,这里也没人能认出他来。   尤怜青本来就不爱出门,还在国外呆了几年,同一个圈子里都有许多没见过他的人,更何况是拍卖公司这种与房地产毫无关联的产业。   他说完,办公区霎时鸦雀无声。   尤怜青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挑衅,成长环境使然,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克制、非常礼貌了。   片刻后,那男人站了起来,勉强与尤怜青平视,西装革履,盖不住的油腻,挽了挽袖子,超级不经意地露出了他的劳力士金表。   被当众驳了面子,男人脸上笑容挂不住,脖子憋得通红,但还是强忍怒气,假装不在意地对尤怜青说道:“哟,这位就是新来的同事吧,真是……一表人才啊,欢迎欢迎。”说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把尤怜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既然你工位在这里,也就代表着你成为了我们团队的一分子。我们团队啊,地方小,庙也浅,一向都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做事的。规矩不多,就一条,少说话,多做事。毕竟,活儿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对吧?”   尤怜青听得莫名其妙,皱着眉,没搭话。   男人脸上堆起一个虚伪的笑,自顾自道:“我叫夏正阳,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多呆了几年,靠着勤勤恳恳,才勉强混了个主管,管着这一摊子事。以后啊,你有哪些不懂的规矩,或者不适应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毕竟……空降来的战友,我们总是要格外照顾一下,免得水土不服嘛!”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慢又清晰,就是要让全办公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尤怜青感受到了无数道打量的视线,大多是好奇,但也有一些连他都能分辨出的恶意。   夏正阳的话让许多不知情的人先入为主,对尤怜青的第一印象便差了。   见目的达到,夏正阳眼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尤怜青的肩膀,被尤怜青丝毫不给面子地躲开,手僵在了半空,好不容易恢复了点的得意之色又凝固住了。   “抱歉,不习惯被陌生人碰。”尤怜青冷脸道。   夏正阳嘴角抽搐,搓了搓手,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本身就是个关系户,在公司横行霸道惯了,这还是第一次吃瘪。   尤怜青身上的贵气和傲慢是装不出来的,容貌更是……他一时间也拿捏不准尤怜青的身份,不敢翻脸,害怕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尤怜青被他阴阳怪气一通,早已忍耐到了极限,就在这时,原本鸦雀无声的办公区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夏正阳也瞬间换了另一副嘴脸,挺了挺腰板,端起了架子。   “……?”   尤怜青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的身后,入口处。   他正想回头,倏然,从后面伸过一双手,毫不避讳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声音擦过耳边,亲昵地唤道:   “怜青哥。”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   尤怜青瞬间头皮发麻,猛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无比熟悉的、令他感到强烈不适的脸——此刻正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夏、清、和……”尤怜青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被捉弄的恼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眼下这个状况还有什么可不明白的。   尤光生,夏清和,两个人联起手来整他!   这家公司,尤光生强迫他来上班的这家公司,是夏清和的!   尤怜青早就听说尤光生十分欣赏夏清和,但从来没想过他能欣赏到这种地步,连自己亲儿子都害。   “嗯,是我。”夏清和微微偏头,笑容加深,而后自然地松开胳膊,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   在尤怜青看来,他的话,他的笑,充满了嘲讽意味,一举一动都在挑衅他。   “……”尤怜青怨恨而含怒地瞪着,出离愤怒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忽地,夏清和俯下身,凑到了尤怜青耳边,说:“怜青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现在,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些,听完我接下来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对我发火。   “我并非在为了自己争辩,你对我打也好,骂也好,但凡能让你舒心,我都欣然接受。”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尤怜青冷冷斜了他一眼,夏清和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哪怕是装的,也是够贱了,如此的低姿态确实取悦到了他,尤怜青难得没立马破口大骂,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怜青哥,你比我更清楚你父亲的能力。只要他想,马上就能收到你在这里的所有表现。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想让他动怒的。”   夏清和悄然将手放到了尤怜青的肩头,垂眼,笑吟吟的,声音越发轻飘,“……怜青哥,我不会妨碍你的,我真的、真的……非常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相处。”   “……你威胁我?”尤怜青视线上移,缓缓说道,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夏清和也不言语,只静静地凝视着他,长睫毛垂下来,半遮住了漆黑如墨的眼珠。   又是熟悉的示弱。   尤怜青感到一阵烦躁,却也十分清楚夏清和说得没错。   上班第一天就惹事,招惹的人还是夏清和——尤光生绝对不会饶了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让他颜面尽失的惩罚。   可尤怜青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他猛然抬手,气急败坏地将夏清和揽在他肩上的手推开,“别碰我!”   喊完,绷着一张冷到极点的脸,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之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下一脸懵逼的员工们,面面相觑。   夏正阳同样没搞清状况,心情大起大落,像坐了趟过山车,此刻心脏正卡在半空,惊疑不定地望着尤怜青消失的方向。   他咽了口唾沫,又偷偷观察起夏清和的神色,笑容淡了些,风度丝毫不减,但多了点……不自然?……到底什么情况?   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夏正阳还是迎了上去,略显僵硬地开口道:“哎呦,清和啊,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部门转转啦?”   他直接喊了夏清和的名字,语气熟稔,甚至还刻意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打趣。   夏正阳刚在员工前丢了面子,当然要赶紧找补回来,“真是的,你这孩子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   他姓夏,这家公司也姓夏,再加上他对夏清和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背后的关系。   夏正阳从不明说,只默认了大家对他背景的揣测。   实际上,他只是夏家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还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未可知。   但是,夏正阳打心底里觉得,他比夏清和年长了十几岁,是长辈,不管怎样,夏清和理应对他保有几分尊敬。   “我们刚才还在欢迎新人呢,这位……性格还挺……特别的哈。”夏正阳时刻注意夏清和脸上的变化,小心试探道,“我多嘴问一句啊,他……跟你是……?”   夏清和盯着尤怜青的背影,缓缓转过头,看向夏正阳,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略显无奈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来拜托我……我也不好拒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几分为难,满是歉意地说道:“他从小性子就比较直,不太懂人情世故,真是……麻烦你了。”   夏清和的声音很低,是对着夏正阳一个人解释,但办公室太静了,静得就这样传进了四周员工的耳朵里。   “这样啊,这样啊,不麻烦,不麻烦!”夏正阳不住重复道,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不过是个仗着一点情分,虚张声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亏他提心吊胆了半天,差点就被唬住了!   夏清和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夏家大部分资产,对于这种借着微不足道的关系硬塞进来的人,心里肯定也是厌烦的,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哎呦,清和,你就是太重情重义了!这一点我可要说说你啊!”夏正阳腰板下意识又挺直了些,声音洪亮,倒没意识到他自己也是受益于夏清和“重情重义”的人。   “这种人最难办了,仗着点旧情就目中无人!”夏正阳眼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清和你放心,既然到了咱们部门,我一定‘好好’带他,让他尽快明白职场的‘规矩’,绝不让他再给你添一丁点麻烦!”   他把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轻视与算计。   夏清和微微颔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峭,却还是温和道:“嗯,你有心了,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开了。   夏清和一走,办公区马上响起键盘飞速敲击的声音,离得近的员工们自以为窥见了真相,吃到了老板的大瓜,兴奋不已。   夏正阳更是暗暗得意,正摩拳擦掌准备着接下来好好“教育”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子,又能立威,又能拉近跟夏清和的关系,光是想想就激动起来。   尤怜青呢,他当然不敢真跑了,正在大厅里郁闷地坐着。   贺云又给他发起了消息。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尤大少爷,上班上得咋样了?   [全人类都欠我一块钱]:许锐钧组了局,今晚,怎么说?   [Qing]:烦,再说吧。   尤怜青不愿多说,关上聊天软件,看了眼时间,一上午才过去了一半。   吗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第一天就这么难熬!   尤怜青一点也不想回去,他宁愿在楼下待上一天,免得回去一不小心又遇见夏清和,晦气。   但是,再不回去,他担心尤光生找过来……就这么一会儿,尤怜青已经感受到了无数道打量的目光,还有人举起手机对着他,内心警惕,怀疑是不是尤光生派来监视他的眼线——丝毫不怀疑是自己脸的问题。   毕竟从前以他的身份,哪有人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有人穿过人群,向他走了过来。   尤怜青心中警铃大作,“蹭”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搞得鼓起勇气搭讪他的人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吓到了尤怜青,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死也想不到尤怜青是把他当成了监视他的眼线。   尤怜青窝窝囊囊地、百般不情愿地走回了办公区。   只是一回去,尤怜青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可到底变在哪里了,对于一向情绪感知迟钝的尤怜青来说,超纲了。   算了,懒得想。   尤怜青直接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才注意到他的桌子有提前布置过,东西一应俱全,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十分用心。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谁帮忙收拾的,一刻也不肯消停的夏正阳昂首挺胸地凑过来,“小青,啊不对,小尤啊,你看看我这嘴,净说些胡话,什么‘小青’不‘小青’的。”   说完,他当即嗤笑出声,周围几个男的跟着一起笑,明摆着找茬来了。   一个男人挤眉弄眼地笑道:“就这张脸,白娘子才差不多,勾得咱们这儿一群许仙魂都没喽。”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哄笑。   只可惜尤怜青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丈育,偏了下头,有点困惑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啊。”   尤怜青一脸认真地问,反倒弄得人下不来台,瞬间没劲了。   夏正阳急忙转移话题,嘴上说得好听,却甩给尤怜青一个毫无意义的表格工作,让他今天上午必须完成。   尤怜青瞥了一眼,竟然接了过去。   这完全超出了夏正阳的预测,刁难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这样胎死腹中。   “小尤,做完发给我哈,你刚来可能不太熟练,我帮你审一审。”他勉强笑道。   然后,下一刻,尤怜青当着他的面,把文件直接甩给了旁边的人,也就是那个刚开始跟他主动打招呼的庾平安。   尤怜青挑了挑眉,毫不避讳地说:“开个价吧。”   “我、我吗?”庾平安人有点呆了,却还是手忙脚乱地接了过去。   “不然呢。”尤怜青眉眼恹恹,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夏正阳在一旁脸气得通红,仿佛挨了两耳光,显然,尤怜青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庾平安明确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眼睛不争气地盯着尤怜青的脸,根本移不开半点视线,一张脸比夏正阳还要红上几倍。   尤怜青见庾平安没吭声,权当他答应了,继续旁若无人地玩起手机。   他确实没把夏正阳放在眼里,但也不是故意激怒他,他只是觉得他自己出钱找人办事,又不花公司的钱,有什么不对。   而且,这可不算惹事吧,他刚才什么都没说,让他干,他就干,只不过是找人替他干。   再说了,让他亲自干活才可能真的惹出事来。   尤怜青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夏正阳大概是被气晕了,之后再也没来找茬。   尤怜青无所事事地硬熬了一天,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正想让司机来这里接他,员工中突然起了点骚动。   “我靠,那谁的车,这么骚包!”   尤怜青对与他无关的事情一向懒得搭理,司机快到了,他走出大楼,余光注意到那辆骚包的车骚包地开了车门,下来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朝他这个方向摆了摆手,恰好尤怜青收回了视线,没有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阵骚动。   瞅瞅尤怜青的脸,再瞅瞅那辆车,惊羡的目光转换成了“果然如此”的顿悟,当然,也有一些目光带上了鄙夷。   “喂,小尤,人家等你呢,还不快点过去?”上午找过尤怜青茬的男人,挤挤眼,满含深意地笑道。   怪不得刚来公司就这么狂,原来是个攀上了富二代的小鸭子。   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还在那里跟他装纯。   听到他的话,尤怜青这才仔细看了一眼站在跑车旁边的男人,与他对上视线,男人突然兴奋地往他这边冲来。   于是,猝不及防的,尤怜青被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一把搂住。   ?!   尤怜青差点背过气去,只有胳膊能动,使劲拍他的背,挣扎道:“许、许锐钧!你放开、放开我!”   破碎的声音吸引了更多的注视,只是这注视难免掺杂了点轻蔑。   看来金主对他也不怎么在乎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物,兴致来了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动脚,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啧啧,真可怜。   许锐钧确实什么也顾不上了。   一个多星期没见了,尤怜青又用那样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几乎是一瞬间点燃了全身的血液,沸腾着往下半身涌。   这种情况下,那一道道窥-探的视线与兴奋剂无异。   他按住尤怜青,把尤怜青的双手锁在怀里,低下头狠狠吸了几口,却不敢继续做下去,凭借着最后一点理智,极度不情愿地放开了尤怜青。   “哎呦,小祖宗,别生气,别生气!”许锐钧急忙哄道。   把车钥匙往尤怜青手里一放,揽住肩膀带着他远离人群,不给一点反应的机会,“之前的事完完全全是我做错了,这辆车给你赔罪,今晚,你随便出气,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们宽宏大量的尤大少爷给个赎罪的机会,行不行?”   “好啊。”尤怜青停住脚步,歪了下头,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去死吧。死了我就原谅你。”   许锐钧稍微愣了下,旋即嬉皮笑脸地贴了过去,“这可不行,我死了,以后谁带着我们尤大少爷到处吃喝玩乐啊!别人我可不放心!”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尤怜青话里的意思——尤怜青一向吃软不吃硬,嘴上说着狠话,实际上心里已经暂且饶过他了。   只要今晚上把尤怜青伺候开心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果然,许锐钧开了车门,尤怜青侧身,坐上了车。   关上车门,许锐钧忍不住松了口气,心可算放下了一半。   大部分情况下尤怜青都很好哄,至于小部分情况……许锐钧觉得该担心的人不是他,而是仇朔。   这里人流密集,还有不少人在打量这边。   许锐钧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在看他,他们想看的人已经坐进了他的车里,想到这里不免得意,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随意瞥了眼人群中目光最炽热的男人——正是方才对尤怜青挤眉弄眼的那个。   性压抑的屌丝。   许锐钧直直看向他,不屑地一笑,在男人有些扭曲的注视之下,上车,猛踩油门,载着尤怜青扬长而去。   “你真的要死啊!”尤怜青愠怒道,“开这么快干嘛!”   许锐钧心情极佳,被他骂得心满意足,“我们尤大少怎么凶人的话都这么好听呢?再骂几句呗?”   “滚,别恶心人。”尤怜青一阵无语,打他都怕他舔手,怀疑许锐钧是被开瓢开傻了。   手机来了消息。   新的好友申请。   尤怜青点开,面色难看起来。   又是夏清和发的。   ——“怜青哥,我看到你上车了,你要去哪里?”   尤怜青攥紧手机,怒火上涌,干脆骂出了声:“关你屁事。”   “谁?”许锐钧随口问道。   尤怜青不想说话,许锐钧便识相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不平等的关系。   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   尤怜青本来没那么想来玩,上班就算什么也不干,坐一天也够累的。   但夏清和这么一问,他非来不可了。   贺云窝在店前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见他俩来了,立刻冒了出来。   哪里也少不了他。   尤怜青见到贺云,不由疑惑道:“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不怕被狗仔拍到?”   “之前不都没事吗?里面那么黑,脸都看不清,哪有人能认出我来,我们别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不就好了?”贺云不以为意,摆摆手,“再说了,我只是来放松放松心情,又不是来猎-艳,我很洁身自好的。”   尤怜青懒得管他,反正出事后丢工作的又不是他,只说:“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   “那可不行!”贺云亲昵地揽住尤怜青,“你都帮了我多少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你离我远点。”尤怜青别过头,蹙起眉嫌弃道,“身上怎么这么香,难闻死了,以后少喷点香水。”   贺云没有回话。   尤怜青发觉贺云的身体猛然僵住,“……怎么了?”   很少见贺云这样严肃,搞得他也有点紧张。   “没事……”贺云摇了摇头,缓缓收回目光,“就是感觉……好像有人一直在看我。”   “喂,你太疑神疑鬼了吧!”许锐钧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贺云,“就算有人偷看,有尤大少在身边,也不可能看你啊。”   “也是……”贺云喃喃道,神情还有点恍惚,“可是我觉得……”   “别胡思乱想了。”许锐钧打断,推着他进了夜店。   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恭敬地领着他们三个去了包间。   包间里群魔乱舞,酒精,鼓噪的音乐,尖叫,跪着的、躺着的、软在怀里的男人女人……许锐钧组局,凑齐了全申城最混账的二世祖,好不热闹,压根不需要热场,一群玩咖嗨得能把房顶给掀了。   尤怜青一来,他们顿时收敛不少,推着、嚷着,纷纷热情地凑上前欢迎,讨好地挤到他面前,争着、抢着弯腰倒酒,点头哈腰,这些少爷一个比一个谄媚——他们又不傻,一旦攀上尤怜青,直接就能碰到最顶层的圈子,况且,尤怜青还长得这么……光是看脸,都算他们高攀了。   “我不喝。”尤怜青摇头推开酒杯,但也不愿扫兴,挑了挑眉,对一个男陪酒说,“替我喝,一杯一万好了。”   他的话激起了狂乱的欢呼。   “尤少大气!!!”   尤怜青一直不习惯这种疯狂的氛围,但被人捧着,总不至于不开心,便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男陪酒一杯一杯下肚,不要命似的,他喝一杯,大家便起哄一声,他受了鼓舞,喝得越来越猛。   那可是烈酒。   “八……九……十……”   这下,不仅是陪酒了,连二世祖们也加入了这场狂欢,叫得越来越欢,兴奋到了癫狂。   尤怜青微微蹙眉,他不理解,却也没有拦。   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对众人的过度反应感到不适。   理应关闭的包间门缓缓打开,外界更加疯狂的声音冲了进来,唤回了一些人的理智。   “谁来了?”   “不知道啊。”   “钧哥,你还叫了人?”   太吵了,沟通只能靠喊。   许锐钧面露不解,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在这种环境里,离得远了,什么也看不清,非要脸贴着脸才能看清人脸。   尤怜青倚靠在贺云身上,对于眼前的狂欢无动于衷,眉眼倦怠,粉紫灯光罩在他的脸上,增添了一种靡丽的风情。   他没有兴致,却勾起了偷看他的人不绝的兴致。   只是尤怜青此刻的注意力被那两个一前一后的人影引走了。   他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不妙——   c。   他是不是没睡醒。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俩人怎么会来这里!   c。   尤怜青惊得一下子坐直了。   仇朔。   后面跟着夏清和。   尤怜青一巴掌拍到了许锐钧身上,拽过他的领子,愤怒道:“什么意思?你耍我?”   许锐钧见了仇朔,比他还要激动,双目通红,大喊道:“没有!我也不知道,我不可能——”   夏清和径直走了过来。   所有人不自觉将目光移向了他。   在场的二世祖都认出了仇朔和夏清和,这俩人可不是尤怜青那种好忽悠的……互相使着眼色,都不敢轻举妄动。   陪酒们最会察言观色,紧跟着噤声。   场子冷了下来。   那个正在猛灌酒的男陪酒对此一无所觉,他眼神涣散,已经神志不清了,却还是机械地举起酒杯,仰起头,往下灌,嘴里嘟囔着,一万,一万……   夏清和按住了他的胳膊,皱起眉,望着尤怜青,却也没说什么,只对男陪酒说道:“不要再喝了。”   男陪酒呆了呆,反应过来,使劲摆头,大着舌头道:“不、不行!求、求求你了!让我……继、续喝吧!”   夏清和面露不忍,道:“他给你多少,我双倍给你。出去吧。”   男人跌跌撞撞爬了出去。   场面冷到了极点。   二世祖们暗道不妙,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成了出头鸟。   夏清和的好名声连他们都有所耳闻,圣人再世,菩萨心肠,恐怕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他们这欺男霸女的行为简直是在夏清和的雷点上蹦迪!   谁承想下一刻,夏清和转过身,竟然主动朝大家笑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坐了下来,温和道:“我们不请自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发展。   什么情况?   二世祖们怔愣了一瞬,都是人精,马上接话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哈哈……”   但也没人敢继续往下说。   仇朔、夏清和、尤怜青……再加上一个快要爆炸的许锐钧,关系复杂成这样,谁敢继续往下说。   仇朔一言未发,坐到了夏清和身边。   他的眸色有些混沌,酒意盎然,来这之前就喝了不少酒。   大概是巧合吧,方才他就在隔壁包间。   朋友看他最近情绪不对,硬拉着他来了这里。   只是没想到他的朋友自作主张地把夏清和也喊来。   他的这群朋友被仇朔刻意隔开,与尤怜青接触甚少,只单方面了解仇朔这边的信息,早看尤怜青不爽了。   仇朔以前整天把尤怜青当个宝贝疙瘩宠着,不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他。私底下为尤怜青干了那么多事,尤怜青刚出国的时候,仇朔甚至不放心到周周飞过去看他。   可尤怜青一点也不领情,根本不在乎仇朔为他做了多少事。   仇朔不喜欢了也好。   在他们看来,夏清和方方面面都甩尤怜青好几条街。   仇朔明白朋友们是好心,夏清和一来,他们都替他开心,不停地起哄,可他只感到烦躁,什么话也不说,一坐下就疯狂灌酒。   气氛十分尴尬。   仇朔不想解释,干脆起身出了包间。   他这一出来,看到了一副刺-激到发疯的画面。   尤怜青。   还有他那一堆新交的狐朋狗友。   尤怜青虽然没有左拥右抱,但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快贴到他身上了,热情地拉着他往里走。   在酒精的催化下,一切情绪都被无限放大,仇朔眼睛赤红一片,眼神如刀,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他想立刻冲过去抓住尤怜青,将尤怜青狠狠训斥一顿,最后带着尤怜青远离这里……明明只有几步之远,他却像被钉死,迈不出一步。   他用什么立场去管尤怜青呢。   夏清和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从他身边走过,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步未停地走向了那个他想去却又不敢去的地方。   “清和……”仇朔下意识伸出胳膊,想要阻拦他。   夏清和侧身,静静望着他。   仇朔被他看得莫名紧张,夏清和的眼睛睁着,目光却好似没有聚焦,空空寂寂,引得一阵细微的心脏的震颤。   “我……”仇朔慢慢缩回了手,声音断了,他想不出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本能地想要解释。   夏清和像是没觉察到他的尴尬,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着。   仇朔逼迫自己与他对视,勉强笑了笑,终于想出了一个解释,“我……陪你一起去。”   “好啊,谢谢你朔哥。”夏清和倏然笑了,“多亏了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笑容很美。   仇朔只感到麻木,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异样感袭上心头,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走在前面,夏清和自觉地跟在后面,浑浑噩噩的,倒像是夏清和领着他,走进了尤怜青所在的包间。   夏清和坐下,仇朔便跟着坐下。   尤怜青看着坐在一起的奸夫淫夫,气得身上直发抖,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俩人就是不肯放过他!非要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恶心他!   贺云死死按住许锐钧,又死死按住尤怜青,一个劲地说:“冷静,冷静,冷静!”   夏清和微笑着,率先开口:“怜青哥,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尤怜青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泼了过去。   “啊——”   几声尖叫。   夏清和不躲也不闪,任由杯中的红酒泼了满脸,他把头歪在一边,红酒便顺着一侧脸颊流下来,那点红色过分鲜艳,肤色苍白的脸仿佛溅满了血,赤-裸而罪孽,看起来十分不详。   酒精随着长睫毛侵入眼睛,刺痛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慢慢抬起头,朝着尤怜青扬起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却有种捉摸不定的阴郁。   立刻有人手忙脚乱地上前,夏清和抬手,止住了他们的靠近,“不必,我没事。”   他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将脸上的酒擦净,脱下溅了酒的外套,停顿一瞬,盯着尤怜青说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一起玩了吗?”   “疯子。”尤怜青紧皱着眉。   “行啊,来了就是缘分,必须可以啊!来来来!离那么远干嘛,都过来!”   不等尤怜青说话,有人替他先一步应了下来,在场的人当即以夏清和、仇朔坐的地方为中心,重新围了一圈。   尤怜青是大少爷,仇朔、夏清和这两位何尝不是大少爷,还是掌握着实权的大少爷,即将接手或已经接手家族的大半产业,尤怜青嘛,他那复杂的家庭背景,能不能接手,接手多少,这谁说得准。   虽说两边都不愿得罪,但如果非要得罪,那还是得罪尤怜青吧。   仇朔瞥向跟尤怜青坐在一起的贺云,突然道:“贺云,对吧?”   贺云一怔,飞速起身,“是是是!”   仇朔可是他的顶头大老板,只犹豫了几秒,他愧疚地看了几眼尤怜青,接着化身狗腿子,贴了上去。   “你们……”尤怜青气极反笑,不要脸到了这种程度,他倒是好奇仇朔夏清和这俩人到底想做什么。   尤怜青都被冷落,更不要提许锐钧了,他气不过,骂了几句,被贺云一脸惊恐地拽出了包间。   突然来了两个重量级人物,总不能让场子继续尴尬下去,为了热场,有人提出玩个小游戏,想了想,捡了个空酒瓶摆在桌面上。   Kiss or slap。   转动酒瓶,停下时指到的两个人必须完成其中一个动作,要么亲,亲哪里都可以,亲多久也都可以,要么打一巴掌。   主动权掌握在瓶口指向的人手中。   无论选哪一个都十分有看头。   这种游戏当然不需要客人亲自下场玩,他们只负责观看,适时用金钱加码,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以他人的羞-耻、屈辱、痛苦为乐。   不过呢,总有一些追求刺-激的客人主动加入游戏。   这些公子哥来这儿玩图的不就是刺-激吗?于是搂着自己的小情人,纷纷下场。   ——包间里没一个建模差的,不管转到谁都不亏。   见他们一个个都要玩,尤怜青头脑一热,也跟着加入。   众人震惊,象征性地劝阻几下,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能立刻马上开始玩游戏,生怕晚一点尤怜青又后悔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尤怜青往常总是游离在外,高高在上的,很少参与到他们的玩乐之中,今天这是受刺激了?   啧啧,不会是因为仇朔和夏清和吧……他们这个三角关系,啧啧啧,夏清和对尤怜青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仇朔两头都要,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尤怜青呢,两个都不喜欢,也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反正怪得很,绝对有猫腻!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当然希望越乱越好,只要火别烧到他们身上就行。   “不许玩!”仇朔有些醉了,一把攥住了尤怜青的胳膊。   “你凭什么管我?”尤怜青厌烦道,甩开仇朔的手。   他一来,立刻有人让出了座位,他想也不想,直接坐下。   一个“凭什么”,正好戳中仇朔心底最在意的点,他脸色一沉,在场的人自觉闭上嘴巴,移开视线,绝不掺和进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里。   “朔哥。”夏清和轻轻喊道,“怜青哥第一天上班,很辛苦,只是想放松一下,就让他玩吧。”   尤怜青受不了夏清和这副善解人意的虚假模样,冷哼一声,语气恶劣地对仇朔说道:“你管那么宽,还管到我的身上,不如多管管你自己的人。平时护那么紧,怎么舍得带他来?不怕他被带坏?”   “你给我闭嘴——”仇朔厉声呵斥。   “怜青哥,我陪你。”夏清和忽然起身,坐到了尤怜青对面,又转头看向仇朔,“朔哥,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夏清和突然的举动打了仇朔一个措手不及。   “不……”仇朔执拗地想要否决,可又找不出任何否决的理由,对待夏清和不能像对尤怜青那样随意,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目光紧盯前方,随时准备中断这场荒唐的游戏。   尤怜青压根不搭理仇朔,认真地看着正对面的夏清和,道:“就这样,开始。”——他接下了夏清和的挑战。   既然他发话了,众人也不敢怠慢,赶紧吆喝着开始转瓶子。   负责转瓶子的人十分忐忑,放在以前,就算打死他也想象不到尤怜青、夏清和能下场玩这种游戏。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他这么想着,转动了空酒瓶,内心隐隐有些期待,万一呢,万一真的转到那两个人了呢?   酒瓶停了。   众人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点点失望。   第一轮中奖的是一个公子哥和一个女陪酒。   两人对视几眼,当着大家的面无所顾忌地亲到了一块去,又搂又抱又摸,就差做到最后一步了,暧昧的环境、酒精的刺-激……弄得大家面红心跳,彻底躁动起来。   这个小游戏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   太过原始的画面,尤怜青看得很不好意思,又不肯在仇朔、夏清和面前表现出来,不得不硬着头皮盯着看。   亲了大半天,两人终于难舍难分地分开了,喘着粗气,拉着丝,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他俩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还在那里耳鬓厮磨,尤怜青可是尴尬死了,急忙道:“快点下一轮吧。”   酒瓶继续转动,一圈,两圈……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瓶口好死不死地停在了……夏清和面前。   另一边不用说了,自然是坐在夏清和对面的尤怜青。   转瓶子的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么多人,转到谁都行啊,怎么还真转到了这俩祖宗!   仇朔和尤怜青几乎同时说:“不行!”   两人都愣了愣。   瓶口指向夏清和,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   不管是哪一项,尤怜青都完全无法接受。   仇朔绷着脸,强硬地命令道:“重来。”   “啊,对对对,刚刚我都没认真转,现在我要认真了啊!得罪过我的人都给我小心点!”转瓶子的人巴不得能重来,嘻嘻哈哈地活跃气氛。   大家俱是松了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盯着酒瓶,这次,再没有人敢走神了。   然而,可能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酒瓶再一次指向相同的两人的时候,转瓶子的人崩溃了。   这什么b运气!   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手滑了……哈哈……要不、要不再来一次——”   “不用了。”夏清和温和一笑,缓和了紧绷的氛围,“看来,我和怜青哥真的很有缘呢。”   “不……”仇朔还想要拒绝,下意识站起身,挡在了尤怜青身前。   夏清和一样站起身,从对面慢慢走过来,无视了仇朔,一只胳膊撑在尤怜青身侧,缓缓俯下身,仰起头,自下而上地对视,对僵住的尤怜青说道:“怜青哥……你选什么?”   意识到这一次由尤怜青主导,仇朔怔了怔,忽地放松下来。   这还用得着问吗?   对尤怜青来说,根本不需要选择。   “不要过分。”仇朔警告尤怜青,重新坐了回去,神态自若,好像刚才那个如临大敌的人不是他一样。   游戏就是游戏,夏清和被打一下也没什么。   仇朔是放松了,别人还紧张着呢。   接触了这么几次,尤怜青是什么脾气,大概还是清楚的,从尤怜青二话不说泼了夏清和一脸酒就能看出来了。   万一尤怜青趁着这个机会往死里打夏清和……不会出事吧?   尤怜青感受到了周围无数道炙热的目光,空气仿佛也随之升温,霎时间,他的耳边唯有无休无止的嘈杂的音乐,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关注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恨夏清和。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夏清和半跪在他的身前,抬起脸,哀恳似的仰望着他,将一切暴露给他,一个极度驯服、极度虔诚的姿态。   熟悉得令人作呕。   尤怜青只想撕掉他这副虚假的伪装。   可是,夏清和离得有点太近了……在昏沉迷乱的灯光中只现出一部分的面目,黑色的、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神情诡谲,分辨不出是喜是悲。   尤怜青猝然间与他对视,不过一刹那,心脏重重地落下,仿佛整个人都被他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恨,他。   夏清和的黑眸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他的影子,缩小的他。   尤怜青浑身绷紧,手指在身侧无声地收拢,连眨几下眼,偏头,避开夏清和近乎空洞的眼神。   这一次的较量,他主动认输了。   尤怜青不愿接受。   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蓦地直起身子,下一瞬,倾身,低头,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超级无敌大肥章,请吃! 因为要上夹子,所以下一更要到4.22的23点了T.T 还有十万存稿,大家放心入坑! 第25章 螳螂生 “你喜欢我   比之前更厚重的死寂笼罩了全场。   所有人都看呆了。   雀跃, 兴奋,激动,期待, 好奇……通通消失不见,所有人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情绪——呆滞。   不知谁手里的酒杯没拿稳,落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液漫开, 无人理会。   “我c, nb……”   贺云无意识地惊呼出声, 张大了嘴,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说的话正是大家心里正在想的话。   操。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直接把他们提前建设好的认知颠覆、碾碎再重组。   在场的有谁不知道当年的事。   夏家的赘婿跟白家已婚的大小姐搞在了一起。   夏清和的生父成了尤怜青的继父。   这两人的关系差到什么程度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他们俩针锋相对也好,剑拔弩张也好,当众打起来都好, 反正就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亲嘴?   不是。   这太诡异了。   极度的震惊让围观者失去了思考能力。   所有人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共识:抛开所有不谈……这俩人凑到一起, 视觉效果实在是太顶太顶了。   尤怜青闭着眼, 有一种罕见的沉静,垂下头, 将他的唇印在了苍白端丽、仿佛不染尘埃的夏清和的脸颊上。   夏清和微微闪躲。   唇最终擦过了他的嘴角。   尤怜青睁大眼睛, 眼眸润湿, 侧脸残留一丝幼态的圆钝, 可眼尾上挑的弧度, 在特殊的灯光之中肆意流泻惊心动魄的艳色, 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此刻异常清晰。   夏清和黑发黑眸,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许是由于惊讶,温柔和善的笑容隐去, 极致的黑与白便构成一种含蓄的冷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此刻达成了短暂的平衡。   美的人总是相似的。   这两张脸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犹如并蒂而生的双生花,只能相互吞噬,彼此争夺养分,直至一方消亡。   看客们忘记了起哄,忘记了游戏,甚至忘记了呼吸,震撼于这一幕纯粹而和谐的美。   尤怜青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似乎耳鸣了,一切的喧嚷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什么都没有。只是归于静寂。   然后,屏障碎裂。   第一个涌上的感觉就是后悔——恶心死了。   因为夏清和本能般的躲闪,他的嘴唇落下时,擦过了一小片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仅差一点点,他就与夏清和接吻了……真的恶心死了。   他一定是疯了,一定是被这俩见人刺-激得精神不正常了,不然怎么会鬼迷心窍般亲了夏清和。   不过……尤怜青眯了下眼,极近的距离让他捕捉到了夏清和脸上稍纵即逝的变化。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极细微的一瞬失态,总是恰到好处弯着的嘴角失去了弧度。夏清和瞳孔震颤——他在惊讶。   尤怜青内心泛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这个念头瞬间压过了恶心。   他猛地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喧嚣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耳膜,世界恢复了嘈杂,嘴唇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赢了。   他才是那个最终的胜者。   尤怜青高傲地俯视着夏清和,看着夏清和慢慢地泛起一个奇异的笑,一切恢复如初,仿佛那道裂痕从未出现过。   呵。   尤怜青只觉得他那副自欺欺人的样子很可笑。   眼尾上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了夏清和,他得意地勾起唇角。   那抹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一道暴怒的身影突然插-入他与夏清和之间。   是仇朔。   他勃然大怒,面上所有竭力维持的冷静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   仇朔的眼睛死死盯在尤怜青刚刚吻过夏清和的嘴唇上,露出目眦欲裂的骇人表情,“尤怜青——!”   他甚至没有去看夏清和一眼,大手猛地攥住尤怜青的手腕,狠狠一甩。   尤怜青被这毫无预兆的巨力甩开,“哗啦——”脊背撞上矮几,桌上的酒瓶翻倒,酒液瞬间泼洒,浸透了深色地毯,尤怜青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湿透的地毯上。   一片狼藉。   玻璃碎裂声、水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惊叫……全部混杂在一起。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惊惧不知所措,一动不敢动。   情绪如此外露的仇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们感到后怕——见到了这样一幕,他们真的还能全身而退吗?吗的,早知道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明明是许锐钧组的局,他倒好,自己跑了,把他们留在这儿等死。   地上躺着的尤怜青,暴怒动手的仇朔,还有一个站在旁边看不出情绪的夏清和。   这三人,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只能在一边装死。   空气里弥漫开酒香。   气氛紧张,无人敢轻举妄动。   这时,倒在地上的尤怜青突然笑了,痛快地笑了。   他躺在那里,头发有些散乱,沾了酒液的额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眼尾那抹红晕愈发鲜艳。   尤怜青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胸膛因为笑声而剧烈起伏,“哈哈哈……”   报复的快意成倍滋生。   仇朔破防了。   因为他“玷污”了夏清和,“玷污”了仇朔心中纯洁无瑕的月亮,那个总是用居高临下的、含-着厌恶的眼神看他的仇朔,那个永远站在夏清和身侧,仿佛夏清和最忠诚的守卫者的仇朔,破防了。   这种感觉比直接报复夏清和更爽。   夏清和的反应太过细微,仇朔不一样,他的怒火如此真实,如此汹涌,如此剧烈……如此令人发笑。   “怎么——?”尤怜青声音微喘,刻意拉长了语调,直勾勾地盯着仇朔,笑得张扬,“游戏而已,他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还是说……”   尤怜青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沉默的夏清和,目光又落回仇朔铁青的脸上,讥讽道:“你心疼了?”   仇朔的呼吸骤然加剧,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低得可怕,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看起来当真想掐死尤怜青。   “朔哥。”一个温和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夏清和已经完全恢复了端丽平静的模样,眼中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他轻抬手,按在了仇朔肌肉紧绷的手臂上,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阻拦他。   “朔哥,游戏而已,我没事的。”夏清和对仇朔摇了摇头,声音低缓,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形狼狈的尤怜青,没有丝毫怨恨或是落井下石的嘲讽,只有担忧。   夏清和朝尤怜青走去,半弯下腰,向他伸出了手,“怜青哥,地上凉,我拉你起来。”   声音柔和,眼神专注,仿佛此刻他的眼中唯有尤怜青一人。   “摔到哪里了?疼不疼?我先带你去房间……”他继续说着,姿态,语气,一切都无可指摘。   “滚!”尤怜青猛然挥开了夏清和伸过来的手,“少来这套,恶心。”   夏清和的指尖还未触碰到他,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便让他起了鸡皮疙瘩。他难以忍受,感到比方才更甚的恶心。   夏清和像是习惯了被这样对待,没有丝毫尴尬,无奈笑了下,仍一脸担忧地关注着尤怜青,但听话地保持了距离,不再试图扶起尤怜青。   尤怜青甩了下头,用手把湿了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细致的眉眼,而后自己站了起来。   贺云马上想要过来扶他,仇朔一步上前,用身体挡在了尤怜青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   “尤怜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仇朔不可置信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气势整个弱了下来。   “知道啊。”尤怜青即答,撩起眼睫,直直与他对视。   仇朔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怔了一下后艰难地问道:“你是为了报复我才去……对吗?”他不愿回想那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必须由尤怜青亲口说出的肯定的答案。   只有听到那个答案,他才能安抚住自己心中那莫名的不安与恐惧。   虽然他对于尤怜青轻易对别人做出亲密行为感到愤怒,但……如果说……尤怜青是为了刺-激他,为了报复他,他勉强可以接受。   “你也太自恋了。”尤怜青极其无语,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仇朔,“怎么,你的意思是我该选打他一巴掌吗?这不对吧,你竟然舍得我打他?再说了,我打他就不是报复你了?这到底什么逻辑,你说话也太好笑了。”   说完,尤怜青见到仇朔身后的贺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有种,太有种了,当面ntr,还能这么拽。   尤怜青接连几句尖锐的反问,几乎要直接点破仇朔内心的真实想法。   仇朔呼吸一滞,神色慌乱,完全被问住了,手不自觉地放开了衣领。   他难道能说,他情愿尤怜青给夏清和一巴掌?   不,不,这不对,他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可他就是无法接受尤怜青的那个吻。   就在仇朔因着尤怜青的话而心神失守、不知如何应对的刹那,夏清和温柔和缓的声音适时响起。   “朔哥,怜青哥身上都湿了,别让他一直站在这里了。”   “今晚只是个意外,大家都别往心里去。”   他这句话也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说的。   夏清和的介入,一如既往的得体而善解人意,只是,仇朔那尚未理清的混乱心绪又一次被轻飘飘带过。   感受到夏清和的目光,仇朔怔愣一瞬,有些颓然地垂下了头。   尤怜青冷笑,感叹仇朔真是条好狗,夏清和不过几句话便安抚了他。   “夏清和。”他突然喊道。   “嗯?”夏清和应道,不太明白尤怜青对意思。   “你不是要带我去房间吗?”尤怜青面露讥讽,语气玩味,“走啊,还不快点。”   他本可以直接走人,但他今晚跟这俩人杠上了,非要再恶心一下他俩。   这里有提供供客人休息的房间,隔音极好,具体是什么用途嘛,那就不得而知了。   仇朔抬起头,盯着尤怜青即使狼狈也丝毫不减美貌的脸庞,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黯淡的眼眸之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   “好。”夏清和从容应答,笑意从眼里漫了出来,仿佛身心都有一种莫大的满足。   尤怜青嘴角下压,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气音,“笑什么笑,不准笑,难看死了。”   夏清和乖顺地点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眸仍弯弯的,夹住了笑。   “怜青哥,我们走吧。”他愉悦道。   不值钱的样子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尤怜青最讨厌他装模作样,移开视线不想再看,故意撞开了挡在前面发愣的仇朔,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清和跟出来,与站在门口的男侍应简单解释几句,侍应生了然,连连点头,二话不说领着他们从电梯上了顶层。   顶层是金碧辉煌、奢华到俗气的套房。   尤怜青掏出钱夹,看也没看,将里面的所有现金塞到了侍应生手里,随意道:“去,随便找家店,买套我能穿的干净衣服送过来。”   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酒味刺鼻,湿冷的衣服黏在身上,十分难受。   “不用了。我已经吩咐管家,马上送到。”夏清和说道,对满脸惊喜的男侍应礼貌一笑,“你可以走了。”   侍应生捏着一厚沓钱,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缓慢地关上,彻底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鼓点与所有窥-探的视线。   尤怜青深吸了一口气,夏清和自作主张的行为让他感到一阵烦躁,但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身上那点湿冷的不适感越发清晰,他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终究什么也没说。   “怜青哥,浴室在这边,热水已经放好了。”夏清和温声道,从浴室走出来,觉察到尤怜青的情绪,没有再走近,停在一个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距离,“等衣服到了,我会放在门口,不会打扰你。”   “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放松些。”   尤怜青抬眼,看了夏清和一眼,他静静站在那里,暖色的顶灯淡化了他眉眼间沉静到近乎阴郁的气质,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淡淡的柔和……   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夏清和确实能够古怪地安抚人心——即使他深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不过是夏清和习惯性的伪装。   尤怜青“啧”了一声,感到微妙的懊恼,立马发泄到夏清和身上,“谁叫你多管闲事了。”   “对不起。”夏清和垂眼,道歉,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像是一个不会生气的完美的假人。   尤怜青又感到一阵窝火。夏清和这种态度,总衬得他像在无理取闹——虽然他就是在无理取闹。   他别开脸,不再看夏清和,气冲冲地撞开了浴室的门。   水声响起。   门外,一片寂静。   夏清和在原地静立片刻,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边,头抵在玻璃上,他将自己浸透在初夏的夜的月光里。   嘴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又仿佛不是,他注视着繁华的陌生夜景,眼中是心平气和的嘲笑,嘲笑尤怜青,也嘲笑他自己。   许久,他闭上了眼睛。   视觉的世界死去了,全部的黑暗向他压了下来。   在不能想象的巨大的力量之下,他缓缓垂下头去,听着耳中的蝉无休无止地叫着。   管家来了,得到夏清和明确的允许后,推开房门,无声地做完一切,无声地走了。   夏清和坐在黑暗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呷着。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尤怜青穿着浴袍,从氤氲着热气的浴室走出来。   原本的衣服被随便扔了一地,他翻了翻送来的衣服,没想到还给他准备了贴身穿的睡衣。   尤怜青转瞬决定,今晚不回家了。   回家肯定要面对白姝梅一大堆的问题,关于尤光生,关于公司,关于上班……不如不回。   反正只要收买一下家里的佣人就能糊弄过去,白姝梅并不十分在意,从来不会仔细追问。   尤怜青扫视了一圈,没发现夏清和,以为他识相地走了,便毫无顾忌地扯开带子,任由浴袍滑落在地,换上了那套睡衣。   就算夏清和在,他也不会在乎的,换衣服而已,这有什么。   ——他压根没把夏清和放在眼里。   夏清和十分清楚他的想法。   如果他发现他在这里,一定会用那双骄矜的眼睛,昂然与他对视,无畏也无惧,自信而张扬,他在有爱的家庭中长大,至今仍保持着原始的天真,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那么可恨。   被黑暗吞没的角落里,夏清和坐在单人沙发上,平静地看着,年轻的躯体,削薄的身材,身形挺拔,体态极佳,把一件松垮的常服穿得极好看。   换好衣服,尤怜青胡乱擦干了还在滴水的头发,顶着毛巾,随便推开一扇房门,走了进去,之后再无声息。   尤怜青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   梦光怪陆离,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被触碰感,好似有什么冰凉而粗糙的东西,很轻、很缓地拂过他的额头,脸颊,流连在唇角。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尤怜青眼睫一颤,将醒未醒,感受到了脸颊处残留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夹杂着冷冽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颈上……无比真实,真实得令人心悸。   一瞬间惊醒。   心脏狂跳,他倏地睁开眼眸——黑暗中,在他的正上方,一个辨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黑影的动作极快,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视觉被剥夺,身处更纯粹的黑暗之中,恐惧无限放大——那双作恶的手十分粗糙,指腹和掌心带着薄茧,磨在脆弱的眼皮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疼痛。   紧接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试图发出声音的嘴,看不见,喊不出,尤怜青怕极了,全身上下开始无法抑制地细细地发-抖,溢出一两声可怜兮兮的呜咽。   忽然,手移开了。   尤怜青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仍保持着身体打开的姿势。   就在他害怕地想要大喊,想要叫来什么人帮帮他的时候,一双手臂将他整个人温柔圈住,安抚性地顺着他的后颈、脊背,一下,一下,缓慢轻拍。   “是我,别怕。”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尤怜青的头被按在他的胸膛,耳边传来平稳而规律的心跳声,“咚、咚、咚……”,紧绷的身体渐渐瘫软下来,无力的四肢下意识地攀附住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惊魂未定的虚脱感让他仍在不住地颤-抖,可怜极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鼻尖蹭过微凉的面料,怔了一下,嗅到一缕极淡的冷香,很特殊,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尤怜青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人是谁。   ——夏清和。   他僵在夏清和的怀里,思绪无比混乱。   上一秒被野蛮而恶劣地剥夺五感,深陷灭顶般的未知的恐惧,下一秒却被熟悉的体香包裹,由同一个人给予轻柔至极的抚慰……   尤怜青被彻底弄懵了。   此刻的怀抱恍若另一种形式的禁锢,他无法动弹,无法思考,被动承受着背后那只手一下下状似安抚的轻拍。   这动作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只有更深的不安与惶恐。   “嗡——嗡——”   手机振动声,还有之前一直被他忽视的铃声再一次响起。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太突兀了,一下子将尤怜青拉回现实。   终于,他迟钝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懦弱地蜷在夏清和怀里,瑟缩着,像个被吓坏的孩子,而夏清和正用令人作呕的温柔姿态安抚着他,高高在上。   这副样子太难看了。   尤怜青脸上霎时火辣辣的,滚烫的羞愤感直冲头顶,为自己丢人的惊叫,为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更为自己现在依恋、怯懦的姿态。   毫不犹豫地,他猛然抬起手,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狠狠掐住了近在咫尺的夏清和的脖子,怒道:“你找死……!”   “咚——”   一声巨响,夏清和头撞到床头,被使劲扼住咽喉,面部涨红,几近窒息。   尤怜青用了死力,手指深深陷入颈部脆弱的皮肉,指骨绷紧到发白,感受到喉结在他的掌中艰难地滑-动。   借着手上的力道,他从夏清和的怀中挣脱出来,半跪起身,在昏暗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迫仰起头的夏清和的脸,眸中满是被戏弄之后的愤怒。   夏清和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惊叫或痛呼,甚至有些出神,他只是微偏了一下头,在尤怜青震怒的目光中,以一个极其困难的姿势,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马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音色低沉,并非年轻人清亮的嗓音,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清和。”   尤怜青面色一白,这个声音……   下一刻,他听到被他掐着颈骨的夏清和,艰难但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余哥。”   脑中轰的一声,尤怜青眼前一黑,呆住了。   极度的震惊让他不自觉松开了五指,身体完全出于本能地夺过手机,死盯着屏幕上的人名,一遍又一遍确认,满脸不可置信——   余霁。   是余霁打来的电话。   尤怜青骤然加重力道,比之前掐得更狠、更凶,夏清和被他扼得身体僵直,喉间挤出几道艰涩的气音。   电话那头的余霁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清和?你怎么了?”   听到余霁关切的问话,尤怜青眼眶发热,一时间嫉妒得发疯,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余霁深更半夜给夏清和打电话?   为什么这么关心夏清和?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余霁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见上一面都是奢望……   电话那头,余霁似乎又说了什么,尤怜青已经完全听不到了,面无表情地挂掉了电话。   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尤怜青脸上所有的表情似乎都随着那通被挂断的电话而终止。   他依旧掐住夏清和的脖颈,只是手上没了力道,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摩挲。   在近得彼此呼吸交缠的距离里,他半垂下头,与夏清和相视。   夏清和的黑眸几乎消失在黑夜之中,只剩下极少的眼白,映不出任何光,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但尤怜青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感受得到。   指腹之下,颈侧的血管在加快搏动,随着他的手缓慢下滑而收紧的腹部……还有牢牢锁定他的、沉静到令人心慌的视线。   接连的刺-激让他的大脑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尤怜青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无数碎片在脑中飞速拼接——今夜夏清和所有反常的举动——一个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想法逐渐成型。   尤怜青瞬间觉得自己疯了,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涌上来,下一个瞬间,他又觉得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那可就太好了。   一石三鸟。   尤怜青逐渐平静下来,没有丝毫迟疑,盯着夏清和的眼睛,一字一顿,近乎残忍地问道——   “你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加更啦憋不住一点~ 下一更真的在4.22了!嗯!(坚定) 第26章 鵙始鸣 “是。”   尤怜青并不觉得直接问出这个问题有什么。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仅此而已。   如果夏清和喜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但是,他终于、终于找到夏清和的弱点了, 终于可以尽情地羞辱他了。   ——夏清和之前实在太难搞了,骂他、打他,毫无作用, 反而让他爽到, 狗皮膏药似的贴上你, 甩都甩不掉。   尤怜青拿这种贱-人没办法。   而且就算夏清和真的喜欢他, 最恶心、最痛苦的也不是他,是仇朔才对。   仇朔成天为了夏清和跟他发疯,结果呢,全是他自我感动, 好笑。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可以利用这份喜欢, 让夏清和主动远离余霁。   “你喜欢我?”   问出那句话后, 尤怜青紧盯着夏清和的眼睛,等待着他预想中的反应出现。   然而, 没有。   没有闪躲, 没有迷乱, 没有羞-耻, 没有恼怒, 没有情-欲……没有一丝一毫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应有的情绪波澜。   这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尤怜青动摇了一瞬。   但这点动摇很快就消失了。   他无所谓,也不在意夏清和的异样,他只在意夏清和的沉默——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在挑衅他吗?   “说话。”尤怜青十分不耐烦地命令道,扯了下夏清和的脸, 强行咧开他的嘴。   一直被云层遮蔽的月亮悄无声息飘了出来,大而模糊,暗昏昏的,有种毛绒质地。   夏清和的目光越过尤怜青,越过玻璃窗,远远凝视着圆月。   房间太空了。   月光投下了一粒粒极小的银灰,很快便占满了全部的空间。   朦胧的氛围给人一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之感,似乎在梦境之中。   夏清和一言不发,连看都不看他,尤怜青更觉他在挑衅,掰过他的脸,轻拍几下,说:“喂,我让你说话,你找死吗?”   夏清和抿着唇,苍白着脸,怔怔地出神。   尤怜青快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态度惹急了,眉头蹙起,他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   忽地,夏清和睫毛颤了颤,嘴部轻轻动了一下。   “是。”   一个轻飘飘的音节。   如果不是离得近,尤怜青几乎难以听清。   夏清和承认了。   尤怜青反而愣住了。   在他的预想中,无论是哪一种回答,似乎都不该是如此轻飘飘的一个“是”字。   以夏清和平淡的反应,很难叫人相信他的话。   这算什么?   夏清和耍他?   尤怜青简直要发怒。   蓦地,夏清和极轻地叹息一声。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尤怜青,脸色有一点惨淡,喑哑着嗓子,道:“我知道,怜青哥,你不会相信的。”   “就算相信了,你也不会在意。”他那声音低迷,哀伤,听得人心不由得沉了下来,“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恶心。”   话音落下,一滴泪倏然滑落,恰好落到了尤怜青右手,冰凉的,使他打了个寒颤。   泪源源不断地直淌下来,像初夏的梅雨似的,一场接一场,细腻而缠绵,仿佛永远都下不完。   尤怜青见他无声无息地泪流了满脸,也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话,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夏清和的一众舔狗——如果看到他哭成这样,恐怕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他去死。   夏清和确实哭得很有美感,但可惜,他面对的人是尤怜青。   尤怜青怀疑他精神失常,伸出手,在空中顿住,犹豫了几秒,还是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下。   “啪——”   清脆的声响。   “别哭了。”眼泪沾到手心,冰凉的一块令人不适,尤怜青抿唇,嫌弃地抽回手,“你正常一点。”   夏清和不正常的模样太吓人了。   那点湿意透过皮肤,直钻到心里去,尤怜青隐隐发冷,急忙将泪全擦回了夏清和身上。   尤怜青对于爱慕他的人,向来是极轻视的,如果那个人是夏清和的话,那就不是轻视,而是憎恶。   夏清和被他这一下打得微微偏过头,哭泣却奇异地停了。   尤怜青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甩了甩手。   不哭了就行,不然看着心烦,他才不去管夏清和为什么不哭了。   “我就是不相信,怎么了?”尤怜青抬起下巴,“你想让我相信你,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夏清和维持着被打至偏头的姿势,泪痕狼藉,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不去擦拭,任由泪水干涸,缓缓地点头,“好。”   声音平稳,只有一些低哑,听不出一点颤抖的哭腔。   “怜青哥,你说吧,我要怎么证明自己。”   夏清和抬眼,眼角下压,哀恳似的望着他,不再说话。   他在等待尤怜青下发指令。   仿佛无论接下来尤怜青说出什么,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尤怜青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取悦到了,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删掉余霁所有的联系方式,就现在,当着我的面立刻、全部、统统、彻底删掉。以后也不准再跟他有任何联系,听到没有?”   “这么简单,你应该没问题吧。”尤怜青怀疑地看向夏清和。   夏清和微微蹙眉,表情为难,“怜青哥……”   “这就不乐意了?”尤怜青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夏清和,“看来你的喜欢,也就这么廉价,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不,但是……”夏清和试图解释。   “但是什么?别磨蹭,快点删!”尤怜青面色一沉,对夏清和的反应十分不满。   这么舍不得删……难道夏清和喜欢他是假,喜欢余霁才是真?   难道夏清和今晚那些奇怪的举动,根本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余霁?   绝对不行。   他得不到的东西,死也不能让夏清和得到。   想到这种可能,尤怜青顿时警惕起来,脑子飞速一转,想到了一个比单纯删掉联系方式更绝妙的主意。   “等等,先别删。”尤怜青眼眸一亮,按住夏清和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把他推给我,让我先加上余霁。等我加上他之后,我说删,你再删。”   他不仅要夏清和跟余霁断联,还要借助夏清和这个桥梁,获得接触余霁的机会——这样一来,管他夏清和喜欢的是谁,他只要余霁。   尤怜青说出这个要求时,丝毫没考虑过,如果夏清和是真的喜欢他,被他这样利用,亲手将他推向别人,会有多难过。   他对他人的痛苦毫无感知,又毫不掩饰自身的欲望,坦坦荡荡。   “快点推给我,别想耍花招。”尤怜青理直气壮地催促着,眼中闪烁兴奋的光芒。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漂亮但缺乏灵魂的面容。   夏清和无缘无故地笑了。   很淡的一点笑,笑意不达眼底,他凝望着尤怜青,眼神反而有一种悲哀的意味。   “怜青哥……”他轻声唤道,抬起手,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怜悯,抚上了尤怜青的脸颊,“你总是这样……”   声音低婉如叹息。   尤怜青不懂他的意思,眨了眨眼,也没有躲开。   肌肤微凉,触感仍旧粗粝。   夏清和没有用力,只是用掌心极轻地贴了贴温热的脸肉,而后,手指插入额前有些许凌乱的柔软发丝,缓缓地,将那些碎发往后一撩,露出一张完整的、不设防的脸来。   下巴尖尖,两颊却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稚气。   残忍又天真。   做完这个动作,夏清和的手并未离开,而是顺着尤怜青的头发抚摸,摸到发尾时,忽道:“你总以为……别人是没有心的,是不会伤心的。”   听到他这么说,尤怜青愣了一愣,脸上没有浮现丝毫被戳中的羞恼或惭愧,反倒放松了下来。   莫名其妙。   夏清和难道觉得说这些话能够攻击到他吗?   他才不管别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尤怜青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好奇地观察夏清和的神情,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很伤心吗?”   夏夜里,月亮高悬,为他极盛的容貌镀上了一层凉薄的冷调的光,连带着他说的话也失了温度。   不等夏清和回答,尤怜青眉眼倏然弯起,绽开一个极美、极灿烂的笑容,鼻梁上那颗小痣显得格外生动。   “那太好了。”   “我很开心。”   声音清亮,含着毫不掩饰的、真心实意的愉悦。   尤怜青是真的开心。   他马上就要有余霁的联系方式了。   “别想糊弄过去!”尤怜青收敛了笑容,严厉地瞪着夏清和,“快点,把手机交出来。”   看得出来,他此时心情极佳,眉眼间俱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你明明清楚……”夏清和垂下眼睫,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还是妥协了。   “我不可能违背你的。”沉默片刻,夏清和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随时会消散。   面对尤怜青,很是勉强地扬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嗯,这还差不多。”尤怜青满意地点点头。   夏清和将手机解锁,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尤怜青,颇为无奈地说道:“怜青哥,你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不然我没办法把余哥推荐给你。”   尤怜青先是皱了皱眉,思索几秒,发现他说的好像是对的,这才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好吧。便宜你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通过了那个存在许久但被他刻意无视的好友申请。   夏清和将余霁的名片推给了尤怜青。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按照尤怜青方才的命令,手指移向了红色的删除键——   即将删除联系人“余霁”,删除后对方不会收到通知。   “别删!”尤怜青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这边,见状,吓得立刻出声阻止。   他一把夺过夏清和的手机,有些恼怒,“你脑子不好使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等我加上他之后,我说删,你再删!万一他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怎么办!”   尤怜青十分清楚,他这样无缘由地申请好友,以余霁的性格,怎么可能随随便便通过。   机会难得,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算了,懒得跟你多说。”尤怜青烦躁地摆摆手,侧过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举着夏清和的手机,倚靠在床头柔软的大枕头上。   该怎么办呢?   用夏清和的手机,给余霁发一条消息解释解释?   可是用什么理由呢?   尤怜青绞尽脑汁地思考,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说法,然而,他既不了解余霁,也不了解夏清和对外的风格。   万一弄巧成拙,余霁肯定更讨厌他了。   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做这个,尤怜青干脆地放弃了。   他又把手机扔给了夏清和,“你去跟余霁说,说什么我不管,反正,要让他心甘情愿地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说完,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还有,不准说我坏话,必须跟余霁夸我!   “你编辑完再给我看一眼,我同意之后你才能发过去。”尤怜青警告道。   夏清和静默了一会,没有立刻回答,迎着尤怜青泛着水色的双眸,再一次妥协。   “好。”他说。   尾音稍微拖长了一些,听起来有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夏清和全盘接受了尤怜青的无理取闹。   他开始编辑起信息,目光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任务。   过了几分钟,他停下动作,尤怜青立即抢过手机,迫不及待地看向输入框里尚未发送的信息。   屏幕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抱歉这么晚打扰。余哥,有件事要麻烦你,我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他一直非常欣赏你,想有机会向你请教一下。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通过一下他的好友申请。他很优秀,也很有想法,你们或许能聊得来。麻烦了。”   尤怜青的视线飞速扫过这几行字。   “就……这样?”他问道,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跟余霁说个话,要这么正经的吗?   他庆幸刚才没有自己编辑消息,这种客套的话,他肯定编不出来。   夏清和轻轻点头,“这样写,余哥应该不会拒绝。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好,可以再改。”   尤怜青又看了一遍,确实挑不出错。   如果是他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大概率也会顺手通过申请。   “行吧,你可以发了。”尤怜青开始觉得紧张。   夏清和将屏幕转向尤怜青,平静道:“发了。”   尤怜青的心脏猛地一跳,当即点开余霁的名片——“余霁”,头像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   然后,卡在了填写申请信息这一步。   该写什么?   直接报上他的名字?   尤怜青想也不想,马上否决了。   上次跟余霁的会面太过灾难,他借着酒意不管不顾地凑上去,手臂缠上余霁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简直不敢想象余霁当时的反应……上上次也好不到哪去,他追到了学术会议现场,被余霁冷着脸训斥一通,又丢脸又委屈,哭惨了……   面对余霁相关的事,尤怜青第一次感受到了近乎怯懦的犹豫。   他害怕被余霁拒绝。   “不要写名字。”忽然,夏清和温声道,“就写‘夏清和的朋友,有些问题希望能请教一下您。’”   “余哥对待学术很认真。他不会拒绝一个真诚的请教者。”夏清和语气笃定,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起他的话。   “你可以用这个新身份,跟他先建立一些基础的、正常的对话。”   说这话时,夏清和顿了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尤怜青无法解读的微光。   尤怜青迟缓地抬头,看向他,不安地问道:“真的?可是……万一他问起我是谁怎么办?”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不会的。那不符合他的性格。”夏清和认真地说道,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依然柔和而坚定,仿佛能包容并化解所有的不安。   “相信我,这是最有可能让他通过的方式了。”   夏清和将语调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耐心。   尤怜青怔怔地点头,被他说动,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认真在框内敲下了夏清和建议的内容。   发送之前,他突然停下,小心翼翼地望着夏清和,喃喃道:“你确定?他会不会觉得很突然,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会不会猜出来我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   尤怜青觉得现在的自己更奇怪。   他从未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感到如此的患得患失。   “不会。”夏清和回答得简洁而肯定,手轻轻搭在了尤怜青的肩上,安抚地捏了捏。   “他尊重知识,也尊重真心求知的人。”他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只要……是真的。”   最后半句说得轻而缓,却意味深长。   只可惜尤怜青并未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沮丧地垂着头,这个动作让他衣领外露出一段纤细的颈项,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一无所知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夏清和两边嘴角缓慢地上扬,他的眼白少,瞳孔几乎占据了大半眼眶……   一个毛骨悚然的笑。   以及,快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污泥一般的恶意。   “发吧。”   夏清和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质地,隐隐透着致命的诱惑,仿佛伊甸园中的蛇,蛊惑亚当和夏娃吃下树上的果实,温柔又残忍,进行心灵之上的愉悦的施虐。   像被无形的手操控,尤怜青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发出消息的一刹那,看着已经发送的好友申请,尤怜青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刚才做了什么,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心跳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夏清和,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依赖。   此时此刻,他混乱的心绪急需一点心理上的支撑。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安慰,或者一个肯定的眼神。   月光下,夏清和对他轻轻颔首,露出一个异常真切的笑容,给予他无声的鼓励。   下一瞬。   就在尤怜青刚要舒一口气时。   余霁秒通过了好友申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反舌无声 吻很轻,一   尤怜青愣了一下, 瞬间反应过来,兴奋到眩晕,身形不由一晃, 欣喜若狂地喊道:“他通过了!”   他不可置信地将两只手贴在脸颊,手心冰凉,脸却是发烫的。   狂喜淹没了他, 让他全然忘记了一旁的夏清和, 也忽略了带着安抚意味搭在他肩上的手, 因他欢呼的动作而滑落。   手悬在了半空, 而后缓缓收回。   夏清和微微眯起眼,脸上闪过一丝讶然。   他晚了一会,才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淡淡道:“太好了。”   听到他说话, 尤怜青这才想起了他, 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眼眸亮着,伸手拍了拍夏清和的肩膀, 勉强认可了他今晚的功劳。   不过, 尤怜青很快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刚才光想着要加上余霁, 可是加上之后呢?   聊天页面一片沉寂。   余霁通过了好友申请, 但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尤怜青更不敢主动发消息。   心一点点往下沉, 拿不准余霁的意思。   于是,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夏清和。   不需要开口,只一眼,夏清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太晚了,先不要给他发消息了。”夏清和提议道, “显得太急切,也不够得体。”   尤怜青立刻认同地点点头,不自觉朝夏清和那边倾斜了一些,在床上双臂支撑住身子,追问道:“那之后呢?我什么时候给他发消息比较合适?发的内容呢?”   夏清和沉吟片刻,开始耐心地教他,“明天下午,或者傍晚,找一个不那么繁忙的时间点。开头先感谢他,语气要礼貌,尽量简短。然后,可以提一个具体的小问题,不要太难,也不要太过随便,要显得你是经过思考的,最好是关于某个具体文物,或者某个基础概念的,这样他容易回答……”   他语速平缓,说的内容简单易懂,完全从尤怜青的角度出发,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尤怜青全神贯注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细节,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讲过。   夏清和的确有令人信服的人格魅力。   在这一刻,尤怜青对他虽然还是厌恶的,但也愿意承认夏清和在某些时候……很可靠。   至少今晚,在余霁这件事上,夏清和帮了他很大的忙。   教学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尤怜青觉得自己大概记住了要点。   紧张感已经消失了。   尤怜青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与夏清和和平地相处这么长时间,不知不觉间对夏清和也有所改观。   ——他讨厌这种动摇的感觉。   偏偏这个时候,夏清和适时地停下,转而关心起他来。   “时间不早了,怜青哥,你该休息了。”他的声音放得极柔,“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你父亲那边……”   他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尤怜青当然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尤光生派了人监视他,死老头什么都要管。   “我知道。”尤怜青别开视线,嘟囔了一句。   这么大了还被长辈压着,他也觉得特别没脸。   “对不起……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绝非我故意为之。”夏清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语气真诚,态度十分诚恳。   尤怜青敷衍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句道歉,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然而,比起之前对夏清和的非打即骂,他已然缓和了不少。   不对。   尤怜青突然警醒。   难道连他也要被夏清和牵着鼻子走吗?   为了找回主导权,也为了掩饰不自在,尤怜青故意板起脸,装出蛮横的样子,命令道:“今晚的事,无论余霁之后怎么问,你都绝对不能出卖我,绝对不能告诉他我是谁!暗示也不行!”   “听到没有!”尤怜青瞪着双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凶。   完全是虚张声势。   夏清和轻笑一声,应得极快:“好。”   他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尤怜青的要求天经地义,他全然接受,没有半分不耐。   然后,在尤怜青略带诧异和警惕的目光中,夏清和俯身,弯腰,单膝跪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低下头,以一种极其虔诚地姿态,轻轻吻了吻尤怜青随意搭在床边的手背。   吻很轻,一触即分。   留下了他唇上微凉的体温。   尤怜青却仿佛被火烫到,猛力抽回他的手,凉的凉,热的热,一瞬间脸色都变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真被肉麻坏了。   “你——你干什么!”尤怜青抓起一个枕头,使劲砸向夏清和,“滚!快滚!”   夏清和接住枕头,顺势站了起来。   “晚安。”   尤怜青扭头喘着粗气,不去看他,只听见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接着,夏清和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尤怜青一个人,一时间显得空空荡荡,使人无端地感到阵阵落寞。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好的,坏的,都是。   过了好一会,尤怜青吐出一口气,心烦意乱地躺下,用薄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很晚了。   他该睡了。   尤怜青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心里异常怔忪,就像下楼梯的时候高高抬起脚,却一不小心踩空了——他一点也不想承认,他这是被夏清和突如其来的行为影响到了。   夏清和讨厌死了,尤怜青恨恨地想。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尤怜青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今晚上发生的事,挂念这个,挂念那个,根本静不下心来,忍不住一遍遍拿出手机,反复确认余霁的聊天界面。   当然,页面毫无变化。   到了后半夜,尤怜青才提心吊胆地阖上了眼。   ……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蓝的静谧,尤怜青被没完没了的手机铃声吵得头痛欲裂。   “唔……”尤怜青烦躁地拧紧眉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喋喋不休的声音。   可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比一声急促,听得心慌不已。   尤怜青实在被吵得没招了,摸索着抓起手机,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直接接通,喊道:“喂?!谁啊——”   “青青?青青!你在哪儿?!”   白姝梅焦急的声音夹着怒气传了过来,顿时驱散了大半的睡意。   “昨晚为什么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知不知道我担心了一晚上?!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连珠炮似的质问听得尤怜青头都大了。   以前都没事,偏偏这一次被抓到了。   “妈……我在酒店里,没事,真的没事……”尤怜青大脑不甚清醒,只得含糊应付。   “酒店?哪个酒店?跟谁在一起?你是不是又去胡闹了?你爸爸最近可盯着你呢,你再……”   手机屏幕上又疯狂地跳出新的来电显示,一个接一个,同时有无数个电话试图挤进来。   这是怎么了?   尤怜青有点懵了,被这未知的状况搞得急躁起来。   “好了好了!妈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家!回去再说!”尤怜青草草结束了与白姝梅的通话。   挂断的瞬间,另一个电话立刻顶了进来。   是贺云。   尤怜青太阳穴突突直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是接通了电话。   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传来贺云绝望的尖叫——   “尤大少爷!你终于睡醒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咱俩完蛋了!”   “狗仔拍到昨晚上咱们一起进夜店,上热搜了!现在公司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我要被经纪人骂死了!你看到没有?!你快看啊!”   尤怜青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散,大脑空白了一瞬。   贺云还在那头语无伦次地哀嚎。   “怎么办啊!现在全网都在扒你!你……”   尤怜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下去,直接面无表情地挂断了贺云的电话。   世界清净了不到一秒,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跳出的名字让尤怜青的呼吸瞬间停滞——是他的父亲,尤光生。   尤怜青不敢接。   他清楚接起来会面对什么,一顿臭骂,还有随之而来的更为严厉的管控。   尤怜青打开静音,将手机屏幕倒扣,选择不去面对。   他盯着天花板,放空了许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   尤怜青深呼吸几次,终于,重新解锁手机,无视了无数条未接来电,点开了社交软件。   热搜榜上飘红一片。   #贺云夜店   #贺云与男性友人共赴夜店   #贺云是直的   #男性友人是谁   #贺云疑似嫁入豪门   ……   点进相关话题,铺天盖地的照片、动图、视频片段——都是昨晚在夜店门口偷拍的。   模糊但足以辨认。   贺云戴着口罩帽子,但身形和标志性的穿搭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走在他身边,和他勾肩搭背的那个“男性友人”……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虽说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但尤怜青那张脸,微挑的眼尾,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再低的像素也掩不住的浓烈美貌。   或许是一种公关手段,舆论风向迅速从贺云去夜店偏移到了讨论尤怜青的真实身份上。   扒的速度很快。   “看起来年纪好小,好嫩,吃子弹了。”   “豆好像已经扒得差不多了,这位哥是光耀集团公子吧?”   “破案了,真的是少爷……贺云唯一真鸭塑。”   “资本家的丑孩子一批批上货,资本家的漂亮孩子藏着掖着。”   ……   热搜被迅速撤掉。   是谁压下去的,与尤怜青无关了。   此刻他正站在尤家老宅的大堂里,迎面一只高过头顶的手掌,落下,“啪——”,被盛怒的尤光生结结实实扇了一耳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鹿角解 无法抗拒的   “混账东西!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这么快又给我惹出事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闹得人尽皆知,尤家的脸都快被你个蠢货丢尽了!”   尤光生满面怒容,指着尤怜青的鼻子怒骂。   “我不……”尤怜青张嘴想要争辩。   “你还有脸说话?!”尤光生怒极, 根本不听他说,手再次举起,反手又是一巴掌, 狠狠掴在尤怜青另一侧脸颊上。   这一下更重, 更猝不及防。   尤怜青被打得踉跄一下, 眼前阵阵发黑, 耳内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他脸皮薄,平时碰碰就能泛红,何况是这样的力道。   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鲜明的指印交错, 狼狈不堪。   尤光生丝毫不给他留面子。   当着他名义上的继母郭晴, 当着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尤兰思, 当着一众佣人的面,打得他颜面扫地, 尊严全无。   尤怜青从小娇生惯养, 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脸上疼得麻木, 心里也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点委屈全涌了上来, 先化为了两颗豆大的泪珠子, 接着,一串串掉了满脸,肩膀也随着抽噎轻轻耸动。   哭哭啼啼的娇气模样让尤光生更来火了。   “还有脸哭?!没出息的玩意!把眼泪给我收回去!””尤光生厉声喝道,眼中喷薄着前所未有的怒意,猛地扬起手杖, 举得极高,作势要往尤怜青身上抡。   看起来当真是气极了要打死他!   那乌木手杖镶了银,又沉又硬,只一下,便能伤筋动骨。   尤怜青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郭晴突然冲了上来,挡在了父子之间,惊呼一声,“哎呀,老尤!孩子是犯错了,该骂骂,千万不能动手啊!”   又侧过脸,对着尤怜青低声急道:“快!快给你爸认错啊!别倔了!你看把你爸气成什么样了!真把你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看似劝阻,实则句句拱火。   尤光生举着手杖的胳膊僵在半空,被郭晴架住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尤怜青就算再混账,也是他唯一的儿子,他难道真能下死手去打?   尤怜青哆嗦了一下,被这阵仗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郭晴,他在这里孤立无援,倔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随着哽咽颤抖,不住泪眼婆娑地喃喃道:“爸……爸……爸……”   他蹲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眼哭红了,鼻尖也哭红了,一副可怜样,叫谁受得了,叫谁下得去手。   任是铁石心肠看了,恐怕也要生出几分不忍。   尤光生对他这个儿子处处不满,唯独这承袭自他母亲的皮囊,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生得极好,总能让人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   高举的手杖,终是没能落下。   尤光生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把手杖扔到一边,呵斥道:“混账!跪好了!在这里好好反省!你们谁也不许靠近他!”   人都散了。   大堂中间,尤怜青孤零零一个,魂没了似的,神情呆滞地跪坐着,双目空洞,对外界没了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来了。   有人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半抱半扶地揽住,塞进了车里。   尤怜青瘫软在车椅上,没了骨头一样,失魂落魄的。   那人倾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他便出于本能地、痴痴地、死死地搂住身边人的腰,把脸深埋进他的怀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抖个不停,也不说话,只无声落泪,哭湿了胸襟,仿佛要用泪把人淹死。   仇朔浑身僵硬。   他是在白姝梅焦急万分的请求之下,来接这个闯下大祸的小祖宗。   怀里这具身体温热、柔软,带着独属于他的淡香。   仇朔能清晰地感受到尤怜青细微的颤抖,以及,眼泪的温度。   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仇朔还是轻轻盖住了箍在他腰间的一只手,另一条胳膊收紧,紧紧回抱住了尤怜青。   起初,他动作还有些生硬,但这样的互动实在太熟悉了,在尤怜青的小时候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仇朔不自觉地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听见这话,尤怜青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仿佛逐渐恢复了对外界的知觉,怔怔地抬起头,双眸含泪,望向仇朔,睫毛被泪水沾成一簇一簇,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   他眨一下眼,便掉一滴泪,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滴在仇朔的手臂上,使得气氛越发微妙。   仇朔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更加僵硬,喉结滚动了一下,仓促地扭开了脸。   但即使不看,他也能轻松想象出尤怜青现在的样子——必然是可怜到了极点。   让人明知会惹上麻烦,明知要与他划清界限,却也无法硬起半点心肠。   仇朔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帕,把尤怜青的脸一点点擦干净,小心避开了红肿的印子,异常仔细。   尤怜青难得乖顺,不躲不闪,甚至微微仰起脸方便他动作,安安静静地任他擦拭。   擦得差不多了,仇朔神色缓和,声音却刻意保持了冷漠,“好了,不要再哭了,我送你回家。”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尤怜青就感到异常的委屈,搂得更紧了,把下巴搭在仇朔宽厚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含糊地哭诉起来。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凭什么打我……我做错了什么……”   仇朔又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尤怜青了,总是这样,不管犯了多大的错,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错,永远觉得是别人欺负了他。   这种时候,一定不能跟他讲道理,等他发泄完了,自己觉得没劲了,也就好了。   没心没肺的。   仇朔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过分亲近的拥抱姿势,按住尤怜青的后脑勺,把他歪掉的脑袋扶正了,时不时顺着他抱怨的话应和一声,再给他擦擦湿淋淋的脸……柔软的发顶触着他一侧面颊,这感觉对他而言,很熟悉,又很陌生,竟有种失而复得的宁静。   哭够了,哭累了,尤怜青自觉十分丢脸,扭过身生闷气去了,仇朔倒觉得松了一大口气,又记起自己如今跟尤怜青的关系了,坐直了,开动车子,心神不宁地目视前方。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尤怜青并未留意仇朔的反应,只睁着一双水色充盈的眼睛,呆望侧方车流,恍若被抽走了灵魂。   望着望着,他蹙起眉毛,两片嘴唇咬住,又有点要哭不哭的、可怜可爱的幽怨,瞧得人提心吊胆,不由担心下一秒他再闹起来。   仇朔招惹不起,一路上不敢停,把尤怜青送回了白家。   白姝梅早就等在了大门前,立刻快步迎了过来。   她原本攒了一肚子火气,可见了尤怜青两边脸上红肿的手指印,顿时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了。   “他……他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白姝梅捂住嘴,心疼得无以复加,直落下泪来,“他以为他是谁?!动不动就打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还记得谁是他亲儿子吗!下这么狠的手!”   大小姐做派让她骂不出什么刻薄的脏字,一边流着泪,一边怜惜地摸着尤怜青红肿脸颊的边缘,嘴里不停地埋怨着尤光生,恨不能把这两巴掌替尤怜青打回去。   尤怜青被母亲搂住,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原本平复的情绪又翻涌上来,鼻子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有要决堤的趋势。   “妈妈……”他靠在白姝梅怀里,闷闷地抽噎起来。   “青青,我的好青青……”白姝梅跟着一起哭起来。   “伯母。”仇朔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与这温馨的场景格格不入,他无意逗留,贺云的事最后还要他拍板,“人送到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白姝梅小心揩了揩眼泪,勉强分出一点注意力到他身上,“小朔,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你赶紧去忙吧。”   仇朔客套几句,转身便要走,可还是没忍住,最后看了一眼尤怜青啜泣的背影……狠狠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尤怜青这个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离得远了,他仍觉得手上似乎还沾着尤怜青的气息,还残留着尤怜青的温度。   ……   仇朔离开后,白家乱得像是打了场仗。   医生被十万火急地召来,佣人忙乱地穿梭,拿来这个,拿来那个。   尤怜青对这个徐医生很没有好感,但被白姝梅盯着,只能老实地抬起脸、张开嘴,任他检查脸上和口腔内的伤情。   终于,医生留下医嘱和药膏,起身告退。   佣人们也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待命。   卧房逐渐安静下来。   尤怜青的继父段成瑞从沙发上缓缓起身,走到尤怜青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温和,满是纵容地说道:“这算什么大事,青青不用怕,叔叔支持你,年轻人爱玩是天性,想玩就玩。还想要谁,跟叔叔讲,全给你找来!”   “怎么就没关系了!跟那种戏子去那种地方玩,青青还这么小,万一被带坏怎么办呐!”白姝梅打断道,冲着段成瑞拔高了声量,又转向尤怜青,“不许再跟这种人来往,听话!他们接近你都是为了骗你,为了你的钱!青青!明白吗!”   尤怜青感到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不可能跟贺云断了交往。   托他的妈妈和仇朔的福,从小到大,他的朋友少得可怜,只能围着一个仇朔转。   离了仇朔的管控,尤怜青其实不缺捧着他的人,可像贺云这样好玩又好用的玩伴兼跟班,他一时半会到哪里再找一个出来。   他舍不得。   心里这样想,表现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的。   这个家里没人敢跟白姝梅作对。   “明白了。”尤怜青睫毛低垂,点点头,做出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试图糊弄过去。   从前可能也就叫他糊弄过去了,但现在,白姝梅可没那么信任他了。   “乖青青……”白姝梅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尤怜青的头发。   她这温和的态度,顿时让尤怜青以为他成功了。   然而,白姝梅接着说道:“这几天就先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了,好好陪陪妈妈,等事情过去了再出门,好不好?”   尤怜青刚挤出来的笑容僵在了嘴边,他怎么可能听不懂他妈妈的意思,而且态度坚决,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不要!妈,妈妈,我不想待在家里,一个人太无聊了,我会死的……”他立即牵住了妈妈的手,很可怜地皱起眉,来回小幅度地摇了起来。   他每天活得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就是无聊。   让他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简直和要了他半条命一样。   白姝梅将他激烈的反应看在眼里,更加确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这孩子,心根本就没静下来,一心想往外跑。   他爸爸说得没错,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只是,见着他孩子气的可怜样,白姝梅笑着摇摇头,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皮,“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青青羞不羞,嗯?”   尤怜青还以为自己的服软奏效了,然而,她下了决心,防他防得厉害。   接连几天,尤怜青被困在了家里,毫无办法。   撒娇,发脾气,甚至绝食,能用的法子他全用了,但白姝梅这次铁了心,软硬不吃。   可恨他自己也吃不了什么苦,稍微极端一点的办法,还没出效果呢,他自己先投降了。   尤怜青愁得要死,烦得要死,一张漂亮的脸蛋时时刻刻黑着,眼神阴沉,吓得佣人们纷纷躲着他走,生怕被这小少爷拿去出气。   尤怜青一肚子火没处发泄,正巧,有人自己送上门来。   [夏清和]:怜青哥,你还好吗?   [夏清和]:我很担心你。   夏清和发来了消息,不止这两条,他这几天一直致力于给他发各种毫无价值的骚扰信息。   尤怜青刚才拿回了自己的手机,要不是看见夏清和的消息,他都快忘了之前加了他的好友。   夏清和假惺惺的关怀让尤怜青气不打一处来,明摆着是在看他笑话呢。   尤怜青当即发消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语气之恶劣,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自尊心的人知难而退。   结果呢,夏清和像是没看到那些消息一样,反而因为尤怜青回了他的消息而受宠若惊起来。   [夏清和]:怜青哥,你回我消息了,我好开心。   尤怜青盯着这行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没有尊严的吗?   夏清和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诡异态度,让尤怜青如鲠在喉,说生气吧,也没多生气,他有些习惯了。   骂完夏清和,心情也没变好,尤怜青郁郁不乐,觉得干什么都没劲。   夏清和一直给他发消息,烦得很,但他这个人还有点用,暂时不能删掉——他还没给余霁发消息呢,之前是来不及,现在是没心情。   夏清和的消息又顶了上来。   [夏清和]:我们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他好像猜到了尤怜青如今的窘境,问出了一个极具诱惑的问题。   看着“出去玩”三个字,尤怜青眼睛一热,差点当场答应了。   幸好,他瞬间又清醒过来。   跟谁出去?夏清和?他是有多想不开才想着跟夏清和出去?——他真是憋疯了!   再说了,夏清和哪有那能耐把他从白姝梅眼皮子底下捞出来。   尤怜青嗤笑一声,觉得夏清和简直不可理喻。   下一刻,聊天气泡向上滚动,夏清和抛出了一个尤怜青无法抗拒的重磅信息——   [夏清和]:余哥也会来的。   [夏清和]:放心,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会安排好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蜩始鸣 打情骂俏。   初夏, 黄梅天,空气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又湿又热,幸而山间的空气还带点草木特有的清冽。   尤怜青,夏清和, 余霁, 仇朔, 四个人各怀心思, 一齐走在了蜿蜒的小径上。   夏清和兑现了他的承诺。   不仅把尤怜青放出了家门,还带来了尤怜青心心念念的余霁。   至于仇朔,自然是受了夏清和的请求,负责把尤怜青捞出来, 又在夏清和的邀请之下, 加入了这场分外健康的户外活动。   仇朔脸色有点难看。   因为, 尤怜青从见到余霁的第一眼起,就再也没有把目光分到在场的其他人身上, 完完全全黏住了余霁, 一刻舍不得分开。   余霁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户外休闲装, 身姿挺拔, 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气质超然, 那双绿色的眼睛与周围的环境奇异地融合,相得益彰。   尤怜青非常满意。   唯一一点不满意的就是游玩的内容。   徒步。   他最讨厌运动了。   但为了余霁,勉强可以忍耐吧。   虽然很想埋怨夏清和,选的什么破活动,但想了想, 貌似也只有这种活动符合他心目中余霁的形象了。   行程开始没多久,四人之间的差距就逐渐显现出来。   余霁步伐稳健,显然常进行此类户外活动,很快便走到了最前面。   尤怜青平时缺乏锻炼,才走了十几分钟就气喘吁吁,额角冒汗,不由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可盯着余霁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甩了下头,打消这个念头,迈大了步子,努力追赶。   山路不平,只有开头的路有台阶,相当不好走,尤怜青又在心里暗骂夏清和,没好好看路,脚步不稳,一个踉跄,一直安静跟随的夏清和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尤怜青面上一红,并不感激,只觉得很没面子,“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路!”压低声音训斥,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夏清和的手。   眼见着和余霁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心里着急,哪里还顾得上夏清和,喘了口气,忍不住朝前面喊道:“哥哥……你、你等等我啊……”   他喊“哥哥”喊得理直气壮,喊得毫无心理负担。   仇朔和夏清和都能叫,他比余霁小八岁,凭什么不能叫?   他那声音绵软无力,还掺了点自己觉察不出的甜腻,和撒娇没有区别。   “嗯?”仇朔愣了一下,有那么极短暂的一刹那,以为尤怜青是在喊他——毕竟,尤怜青从前总是这样黏他。   但马上,他明白过来,这称呼与他无关。   尤怜青又在恬不知耻地纠缠余霁。   仇朔眉头狠狠一皱,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无比恼火。   “……”夏清和倒平静得很,笑微微的,斑驳树影略过他的脸,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走在最前面的余霁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刻意忽略,反应慢了一拍,脚步顿住,回过头来,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尤怜青心中一喜,连忙加快步伐,开开心心地追到了余霁身边。   他累得弯腰喘息,面颊泛起一层薄红,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弯了一弯,朝余霁笑了一笑,实在是鲜活又动人,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哥哥,我们一起走吧。”他说着,蹭到余霁身边,一下子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生怕他再丢下他跑了。   尤怜青的脑子是个琥珀核桃仁,甜滋滋的,平时没什么大用处,可想哄一个人时就派上了大用场,只要稍微动动脑,就能腻得人走不动道。   比如现在,他主动放低了姿态,一口一个“哥哥”喊着,乖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仇朔眼睁睁看着,看着尤怜青追着人喊哥哥、然后迫不及待地贴上去,刺眼到了极点,顿时有一团邪火在他身体里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在嫉妒,可他自己是意识不到的,身旁的人能意识到,却也不会对他讲出来。   尤怜青感受到背后过分炽热的视线,向后斜睨一眼,发现是仇朔,眯了眼,得意地一笑,又满不在乎地转回了头。   仇朔心脏漏了一拍,心慌意乱。   狐狸精。勾引男人一套一套的,下贱。   仇朔咬紧牙关,在心里恶狠狠骂道。   不过,仇朔认定尤怜青是没什么心机的,所以,下贱也下贱得单纯、可爱。——他只是,被带环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不在尤怜青身边了。   这种认知让仇朔更加烦躁。   其实,仇朔想了那么多,尤怜青却是根本没在意他,全身心扑在余霁身上。   被抱住胳膊,余霁的身体僵了一下,这反应太过细微,唯有他一人知晓。   手臂没有立刻抽回,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回应,余霁仍旧一言不发。   尤怜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余霁的神色。   余霁话极少,脸上表情也极少。   尤怜青心里没底,只能陪着小心,软声说:“哥哥,我们不要站在这了,走吧。”   说完,不等余霁说什么,自己先乖乖地松开了胳膊,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旁。   余霁直到这时才低头看了他一眼,“累了就休息,不用着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不累。”尤怜青赶忙摇头,不想拖累余霁,让余霁觉得他是个累赘,急忙道,“只要和你一起走就一点也不累,我们快出发吧!”   “嗯。”余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接受了尤怜青对他的新称呼。   他比尤怜青大了八岁,尤怜青叫他一声哥哥,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一样的称呼,从尤怜青嘴里喊出来,和仇朔、夏清和相比,感觉完全不同。   余霁没有深究。   之后,余霁刻意放慢了脚步,尤怜青终于能轻松地跟在他身边,与他保持很近的距离——简直开心得不能再开心了。   走着走着,尤怜青也不看路了,歪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凝视余霁的侧脸,从极其深邃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镜片之后的熠熠有光的绿瞳……已是浑然忘我了。   余霁觉察到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却没有出言制止。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   阳光,树影,沙沙的脚步声,还有尤怜青偶尔发出的满足的轻笑声。   与后面过分沉默的两人相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好景不长,山路渐陡,密林使得行进困难起来。   这是一处半开发的区域,地势复杂,人迹罕至。   尤怜青真不明白,夏清和放着那么多正常景区不选,非要选这么个自己找罪受的地方。   尤怜青强撑不下去了,慢慢停下脚步,喘息道:“我们……休息一下吧?”   于是,四人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上停下来略作修整。   尤怜青累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还不够,干脆不管不顾地向后一仰,一动不动了。   他胸膛起伏,大口喘气,神情和目光都有点涣散,呆望天空,嘟嘟囔囔地说道:“累死了……累死了……我不爬了……我死也不爬了……”   仇朔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起来。累就坐着休息,不要在地上撒泼,像什么样子。”   语气冷硬,带着惯常的责备口吻。   尤怜青怎么可能听他的,闭着眼,不耐烦地偏过头,“有病啊!关你什么事!烦死人!”   仇朔本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被他的话气到,直起身,恼怒道:“不识好歹!你以为我想管你!除了我还有谁——”   忽然,尤怜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余霁和夏清和正站在一起交谈,言笑晏晏,夏清和说几句,余霁附和几句,神情是尤怜青从未见过的温和,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融洽、平和的默契感。   轰——!   尤怜青全身的血液轰然而上,混合着愤怒、嫉妒,直冲头顶,烧光了所有的疲惫和理智。   尤怜青被刺激到浑身发抖,攥紧拳头,使劲锤了一下地,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喊一声——   “夏清和!!”   仇朔被他吓了一跳,又惊又怒,“你又发什么疯?!”   尤怜青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仍然死盯着余霁、夏清和二人。   他俩的谈话戛然而止。   余霁望过来,方才的温和神情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冷淡与沉默。   夏清和则立即转身,什么也不问,快步走到尤怜青身边。   “我在。”他蹲下来,握住了尤怜青的手腕,关切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余霁还在不远处看着,尤怜青没敢甩开夏清和的手,恨得咬牙切齿,瞪着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搂住了夏清和的脖子,拉近,嘴唇凑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控诉:“你个骗子!你骗我!”   明明说喜欢他,却和余霁那么亲近!   夏清和的眼珠微微转动,瞬时理解了尤怜青的意思。   眸中极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化为了温和的无奈。   “我们只是随口-交谈了几句,什么也没说,真的。”他歪歪头,嘴唇贴着尤怜青耳廓,无比郑重地说,“……我只喜欢你的啊。”   “你不喜欢我和他说话,那我就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声音纯净,饱含着殷殷爱意。   尤怜青昂起头,使劲地“哼”了一声。   夏清和的脸离他那么近,可以看清皮肤上的小绒毛,忽然,他觉得牙有一点点痒,很想一口咬下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转而伸出手,捏住了夏清和脸颊的软肉,用力扯了下泄愤,恨恨道:“不许跟余霁说话了!一句也不行!”   夏清和眉尖微蹙,没有任何反抗,用一点可怜、一点卑微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祈求道:“那你也不要和余霁说话了……”   尤怜青一愣,觉得好笑,又扯了下夏清和的脸,笑道:“你发什么神经!我不跟余霁说话,难道跟你说话吗?少来管我!”   两人贴在一起,又是咬耳朵,又是捏脸,完全沉浸在与对方的互动之中,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在仇朔眼里,简直是……简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暧昧。   仇朔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本来,他时刻防备着尤怜青像往常一样,对夏清和出言不逊,或者动手,然而,这一次,没有。   只有这种……打情骂俏般的亲昵互动。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尤怜青和夏清和关系这么好了?   仇朔一阵恍惚,产生了严重的不真实之感,隐约觉得,现在的画面比刚才还要刺眼,风吹来,令他打了个寒颤。   他又见到,尤怜青垂头,小脸让太阳晒得白里透红,神色认真。夏清和比他高了许多,半俯下身,紧挨着他,神神秘秘地说了句什么,随即,尤怜青惊讶地睁大眼睛,歪着头愣了愣,粲然一笑。   “真的?”   语调轻快,压不住的欣喜。   尤怜青一下子拉着夏清和站了起来,两人一起,一声不吭地朝密林里走去。   仇朔心头一跳,下意识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半夏生 吊桥效应(   “怜青哥, 你想不想送余哥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夏清和神秘莫测地微笑,轻声耳语。   “无法拒绝的礼物?”   尤怜青重复了一遍,对余霁的执念压过了一切, 哪怕说出这个提议的人是夏清和,他也根本无法拒绝。   没什么犹豫,他当即答应下来, “你敢骗我就死定了。”   仇朔的追问, 尤怜青毫不理睬, 全当没听见, 一心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到达夏清和所说的地点。   而夏清和顿步,半侧过身, 面向仇朔。   他一身黑衣, 肤色在阳光之下更显苍白, 失了血气,言行举止间带了点捉摸不定的阴郁。   “怜青哥看到那边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我陪他过去一下, 也许很快回来, 也许要待上一段时间。”夏清和声音平稳自然, 听不出任何异常, “朔哥, 你们可以先休息,或者慢慢往前走,路很清晰,不用特意等我们。”   说完,他对仇朔挥了挥手, 不给他回复的机会,步履从容地跟上已经迫不及待钻进密林里的尤怜青。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枝叶吞没。   就这样,十分突兀地脱离了队伍。   路走得比方才还要艰难,尤怜青却不觉得辛苦了,兴致勃勃地赶路。   “余霁真的会喜欢吗?”   这是他问的第五遍了。   “会的。”夏清和不厌其烦地回答。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尤怜青抿唇笑了笑,忍不住在脑海里预演余霁收到“礼物”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会是惊喜吗?   哪怕一丁点也可以。   余霁开心,他也会发自内心地开心。   “你再给我讲讲余霁的事情!”尤怜青心情愉悦,连带着看夏清和也顺眼了不少,和他单独走在一起,倒觉出了闲适自在,“关于他,关于他-妈妈,什么都行!”   “当然可以。”夏清和欣然答应。   他像个天生的演说家,悦耳的声音娓娓道来,一边低声讲述,一边走在前面引路,不知不觉间,枯燥艰难的徒步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夏清和说,余霁已故的母亲是一名植物学家,有一半德国血统——余霁那双深邃的绿眼睛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   这座山上有一种长在岩壁上的花,颜色是很特别的烟紫色,极美,极罕见,余霁的母亲是最早发现并为其命名的人。   这里对余霁的母亲,对余霁,都意义非凡——他把徒步地点选在此处,也是考虑了这一点。   尤怜青听得入了神,时不时点一下头,鼻尖因剧烈运动而渗出细小汗珠。   夏清和自然而然地抬手为他揩去了,问道:“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尤怜青沉浸在夏清和为他讲述的故事里,这个过分亲昵的动作并未引起他的抵触,反而下意识地握住夏清和的手,有些急切,“继续讲嘛,我还想听。”   “嗯,那我们慢一点走。”夏清和回握住,干脆牵着他往前走。   尤怜青本是全神贯注听着的,渐渐的,他发现夏清和的步伐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住……   夏清和神色凝重,搂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起雾了。”夏清和压低声音道,听得人不由心中一紧,“抓紧我,千万不要走散了。”   这时,尤怜青才惊觉周围环境的变化。   雾,浓雾,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像乳白色的厚重帷幕,遮住了山、树、草、路……一瞬之间,四周只余白茫茫一片,给人一种庞大世界被一笔抹去的错觉。   无知者无畏。   “怎么回事?”尤怜青本能地感到害怕,但他缺乏户外经验,根本意识不到事态的凶险,还担心着会不会影响他找花。   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仿佛还隔绝了声音。   尤怜青只能感受到身旁那具温热的躯体,却迟迟听不到夏清和的回话。   万籁俱寂中,只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呼吸。   这种感觉令人心慌。   尤怜青咽了咽喉咙,犹犹豫豫道:“喂,夏清和,我问你话呢,你死了吗?”   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空白世界带来的未知感让他绷紧了神经,茫然,到不安,再到恐惧,糟糕的情绪层层叠加——尤怜青其实心眼小,胆子更小,刚才不过是认为有夏清和给他兜底才不害怕,然而,又等了许久,回应他的唯有沉默。   在沉默中,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难熬。   尤怜青不由自主地紧贴着身边唯一的活物,汲取那一点可怜的体温,小声唤着,“夏清和……夏清和……你说话啊……别不理我……”   人是最擅长自己吓自己的。   他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动摇,开始怀疑——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一个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他抱着的人是谁?   “夏清和!”他提高了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   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尤怜青快要被这诡异的沉默逼疯了,无助地抱住不知为何就是不说话的夏清和,前后摇晃起来,“说话,你说话啊……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声音越发急切,说到最后已然带了哭腔,呜咽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我好害怕……”   “你别吓我……求你了……我真的好害怕……”   眼泪汹涌而出,混着雾气,沾湿了乌浓的睫毛。   尤怜青再也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昂,瑟瑟发抖,哭着求饶。   他甚至开始反省,是不是他对夏清和太坏了,所以夏清和才不理他了。都是他的错。只要夏清和现在肯跟他说一句话,他一定不凶他。   终于,就在他即将崩溃之时,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低沉,缓慢,阴冷。   “别怕,怜青哥,我在这里啊。”   夏清和幽幽开口。   尤怜青身子一颤,重重地喘息了一声。   这道声音成了他此时唯一的救赎,他不得不听,不得不依赖。   “怎么吓成这样啊……”夏清和缓缓道,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气息温热,带着一股缠缠绵绵的暖意,与他冰冷的声音形成极致反差,“真可怜……”   尤怜青抖得更厉害了,却一动不敢动。   夏清和伸手摸尤怜青的脸,指尖冰凉,尤怜青随他摸,用力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是吓傻了。   两人对视半晌,夏清和倏然笑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介于怜悯与讥讽之间,很难形容。   尤怜青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让他联想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病猫。   惊恐,虚弱,无依无靠,孤立无援,多可怜啊。   这样才最好。   夏清和将脸贴到尤怜青的颈侧,轻轻嗅着,蹭了蹭,心中生出一种折断的悸动——神情却是木然而空洞的。   黑衣、黑发、黑眸,衬得他此刻生气全无。   唯有声音是活的。   “只是雾而已,不会有事的。”他继续说道,双臂穿过腋下,托住了缓慢往下滑的尤怜青,拥进怀里,模仿尤怜青之前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摇篮,哄着哭闹的孩童,“你看,我不是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吗,怎么会有事呢?”   他的语调温柔缱绻,尤怜青紧绷的神经在这持续的低语和摇晃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尤怜青慢慢合了眼,轻咬住唇,头无力地垂下,埋进了颈窝,心神无比恍惚。   夏清和眯起眼睛,蹙着眉,仿佛在强忍某种痛苦,抑或是某种欢愉。   尤怜青闭着眼,毫无察觉。   大脑在过度惊吓后的安抚之下,变得无比迟钝,几乎停止了思考。   突然——一股巨力袭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尤怜青甚至没来得及产生“发生了什么”的疑问,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下掉落!   无边的恐惧在瞬间攫夺心神,他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无法发出。   然而,再下一刻——   一道黑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决绝的力度,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尤怜青手臂被猛地一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啊——”   尤怜青艰难地仰头,透过浓雾,看见了夏清和。   大半身体悬空,一只手拼命抓住他,一只手拼命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艰难维持住这个危险的姿势。   他紧咬牙关,脸色煞白,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时充斥着浓浓的焦急与恐惧。   尤怜青全身的重量集中在一条胳膊上,在空中摇摇晃晃,形势极其危急。   随着一次次摇晃,夏清和的小臂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了一道道口子,皮肉翻卷,又深又长,鲜血汩汩流出,沿着他的手臂,流到了尤怜青的手臂,滴滴答答,像骤雨一样,砸落在尤怜青仰起的脸上。   湿热、黏腻……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地落在额头、眼睛、鼻子、嘴唇……   “夏、清、和——”尤怜青破碎地喊出声,汩汩流出的泪与血混合,变了淡粉色。   夏清和已经无法回应了。   面色愈发苍白,几近透明,在雾色中显得虚无缥缈。   ——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   鲜血流得更急了,染红了岩壁,也染透了两只紧紧交握的手臂。   夏清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竭力将尤怜青往上拉。   然而,角度太差,他无处借力,指节泛出青白色,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压力,扣住岩石的手一点点、不可逆转地向下滑脱。   过程缓慢而清晰,像一场凌迟。   在一个瞬间,尤怜青感到向上拉的力道骤然消失。   “啊——”   绝望与强烈的失重感同时袭来。   最后一刻,一个湿冷的身体抱住了他。   天旋地转。   两人在陡峭的山坡上疯狂翻滚、撞击……再翻滚、撞击……   世界在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中迅速变得模糊、黑暗。   最后残存的意识是鼻间浓烈的血腥气,以及,一个紧紧护住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温风至 吊桥效应(   细密的雨滴像冰针一样扎在身上。   尤怜青是被冻醒的。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慢上浮,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见一片更黑的黑暗。   他……还活着……?   连绵不断的雨针扎下来, 浸透夏日里单薄的衣物,尤怜青躺在湿透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寒意深入骨髓, 激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冷……好冷……   尤怜青试图蜷起身子, 留住体内仅剩的一点暖意。   “嘶——”   右脚踝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 痛得他眼前发黑, 差点再晕过去。   不止脚踝,脑袋、胳膊、胸膛、双腿,从头到脚,身上的每一处, 无一不在叫嚣着令人发疯的钝痛。   又冷, 又疼。   他感觉, 他好像要死了。   如果现在出现一团火,哪怕会烧死他,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尤怜青伸出手, 意识模糊地胡乱抓握, 却没想到, 有一团火, 就在他的身边。   ——湿热的, 滚烫的。   太像梦了。   尤怜青混混沌沌,遵从了内心对于温暖的极度渴望,忍着剧痛,费力地翻了个身,朝着那团火一点、一点蹭了过去。   那东西腥气十足, 摸起来黏黏腻腻,湿而热,好像一团活着的血肉,感觉脏得要命。   放在尤怜青清醒的时候,他一定死也不会碰一下,连靠近都不会靠近。   但现在,他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如飞蛾扑火,无比贪-婪地环住这团饱含热意的血肉,蛮横地将它据为己有。   皮肉相贴,滚烫的热度传递,尤怜青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旋即搂得更紧,几乎要把它拦腰截断。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尤怜青隐隐约约听到了,只当是梦,并不在意。   失温的躯体逐渐暖了过来,意识再度沉入黑暗,手臂依然固执地环抱着,不曾松开。   第二次醒来,尤怜青是被烫醒的。   身上依然疼,但意识清醒了。   他缓了片刻,撑开沉重的眼皮,眨了几下眼,迷茫地看清了自己压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夏清和。   满脸、满身的血,新鲜的红盖了暗沉发黑的血迹,双眼紧闭,眉毛因极度的痛苦而紧拧在一起。   面色惨白如纸,像个死人。   压在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尤怜青心脏一紧,彻底清醒了。   昔日那个时刻戴着完美假面的夏清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剩下的是一具尸体,滚烫的尸体。   “……夏清和?夏清和!”尤怜青心脏砰砰直跳,颤巍巍地推了推。   没有反应。   尤怜青慌乱地抬手去摸夏清和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烫得回缩了一下,他吓傻了,扑到他身上,脱口而出:“夏清和……夏清和……你别死啊……”   简直和哭丧一样。   他哆嗦着手,放到夏清和鼻端,气息微弱,呼出来的气也是滚烫的,他心惊不已,又把脸小心翼翼贴到夏清和心口,听他的心跳声。   血蹭了他满脸,他也无暇顾及。   “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夏清和还活着。   尤怜青稍微放下心来,懵懵地趴在他身上,看着夏清和凄惨无比的样子,茫然而不知所措。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的,这不正是他一直期望的吗?   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胸口闷闷的,怅然若失——夏清和变成这样,大概,是为了救他吧。   夏清和拼死救他的画面是那么的清晰,他还记得他的血的温度,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难堪的过往,有多少龃龉、怀疑、憎恶……那个画面总是真实的。   为什么要救他?   尤怜青一直坚信,夏清和是恨他的,就像他恨夏清和一样。   如果当时掉下去的是夏清和,说不定他会见死不救呢。   尤怜青向来是怀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夏清和的。   但现在,他有一点搞不懂夏清和了。   尤怜青戳了下夏清和的脸,夏清和依然毫无反应。   和死了一样。   和死了一样……   一想到夏清和可能会死,一想到他可能会跟一具尸体待在一起,身体本就极度不适的尤怜青突然悲从中来,特别想大哭一场。   心绪动荡起伏,情绪来得及快,毫无过渡。   泪一下子就蓄满了。   快来人救救他吧,谁都可以,太难受了,太可怕了,他快支撑不住了,他再也不要不听妈妈的话了……   尤怜青含着泪,下意识摸口袋,想找手机求救,却摸了个空。   ——手机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不死心,又去摸夏清和的手机,摸到了,但摔坏了,开不了机。   绝望。   尤怜青欲哭无泪,他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嚎啕大哭,光是这样趴着,就已经十分辛苦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选了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到现在也没人来救我们……”尤怜青想着自己这么努力地求救,夏清和却两眼一闭,躺在地上半死不活,什么也不管,不由得生起气来,愤愤地瞪着他。   说着说着,呜咽一声,声音变了调,“……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他们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啊……”   这时,夏清和微微痉挛了一下,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几声破碎的、梦呓般的低吟,“唔……”   “夏清和!你醒了……?”尤怜青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夏清和没有如他所愿醒来,只是断断续续地哼几下,呼吸错乱,看起来状态更差了,就像……就像……回光返照。   尤怜青吓得一激灵,心都凉了半截。   他可不想跟尸体待在一起,还是夏清和的尸体,想想就要疯了,说不定夏清和会觉得是他害死了他,来找他索命——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尤怜青深呼吸,下定决心,手脚并用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惊喜地发现夏清和的背包就落在不远处。   紧咬住唇分散一点疼痛,他竭力爬了过去,探身,拽过背包,慌里慌张地拉开拉链翻找。   一日徒步四人都是轻装上阵,没带太多东西,尤怜青嫌累,更是连包也没背。   所幸,包里面还是有医药包的,打开,全是最基础的应急物品,碘伏、棉签、创可贴、喷雾、绷带……   尤怜青看看这些小玩意,再看看夏清和浑身上下狰狞外翻的伤口,一时间更绝望了。   更更绝望的是,他什么也不会。   从小到大,他连创可贴都没自己贴过几次。   尤怜青面露为难,感到非常无助。   可现在,除了他,没人能救夏清和。   尤怜青胡乱擦了擦泪,拧开碘伏,凭借着最基础的认知,屏住呼吸,笨拙地把棉签放到碘伏里蘸了蘸,找了一处露在外面的比较小的伤口,犹豫着涂了上去。   “应该是这样吧……”他喃喃自语,夏清和也没法给他反馈,心里很没底。   涂完了暴露在外的,其余伤口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尤怜青没想那么多,一扯,昏迷中的夏清和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啊!”尤怜青吓得手一抖,棉签差点掉到地上。   然后夏清和又没动静了。   “你吓死我了……”尤怜青嘟嘟囔囔,没多想,硬着头皮,继续撕开衣物,擦拭伤口。   动作没轻没重的,和上刑似的。   “别……”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天边飘过来的。   夏清和直接被痛醒了。   迎着尤怜青又惊又喜的视线,他虚弱地抓住尤怜青手腕,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我……自己来就好……”   “你、你、你……”尤怜青呆呆望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醒了……太、太好了……”   夏清和艰难地喘息几下,强撑着扯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回应,“嗯……多亏了有你在……”   他并没有责怪尤怜青弄痛了自己。   “怜青哥……可以扶我起来吗?”夏清和半阖遮眼,声音轻飘,状态差到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尤怜青愣了愣,点点头,小声道:“好。”   尤怜青扶起了夏清和,夏清和缓了许久,直到呼吸稍微平稳一些,用他相对完好的手,配合牙齿,缓慢却熟练地处理起身上的伤口,清理、上药、包扎,有条不紊,让人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尤怜青有些担忧地盯着,不敢出声,夏清和额头不停冒冷汗,混着血迹往下滚落,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疼好疼,可夏清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为何,心里酸涩,忍不住想要落泪。   “怎么了……很难受吗?”夏清和马上注意到了,停下手上的动作,喘息着靠在岩壁,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尤怜青,“我的错……刚刚只顾着我自己,忽略了你,对不起,怜青哥……”   声音仍旧微弱,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歉意。   尤怜青失神地望着他,忽然一眨眼,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只一滴。   这悲伤来得无缘由,不讲道理,他立刻扭过头,不愿让夏清和发现。   可在模糊黑夜中,夏清和依然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点水光。   时间停滞了一瞬。   夏清和什么也没问,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探过身去,异常坚定地抱住了尤怜青。   “怜青哥……怜青哥……”他的下巴抵在尤怜青冰凉的发顶,嘶哑着嗓子,一声声唤着。   夏清和表现得是那样的痛彻心扉,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有一瞬间,尤怜青还以为自己流的不是泪,而是血。   这个拥抱带着血的黏腻、腥气,真实而潮湿,尤怜青被紧箍在怀里,脑子里一阵阵发晕——   第一次,清醒地、略带迟疑地,举起自己的双臂,回抱住了夏清和。   尤怜青决定了,以后要对夏清和态度好一点。   “嗯。”   两个人依偎着,抱团取暖。   此时此刻,他们成了两只弱小的动物。   在这个夜晚,谁也离不了谁。   夏天的夜,再冷,总不至于把人冻死。   四周很黑,也很静,偶尔几声鸟叫,没有野兽——只是冷了点,身上疼了点,没有太大的危险。   肯定能撑到人来救他们。   “我好困啊,你困吗?”尤怜青半阖上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坐在夏清和腿上,避开了潮湿的地面,靠着他的胸膛,心安理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伤者。   “嗯。”夏清和点头,轻声道,“但是,不能睡过去,我们说说话吧。”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交谈。   “怜青哥……你当时怎么会突然从山上掉了下去?”夏清和主动提起了这个问题。   “我……”尤怜青一下子被问住,他也疑惑不解,是啊,为什么?   脑中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犹豫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被推了一把——”   “被推了一把?”夏清和轻笑出声,打断了尤怜青的话,无奈地摇头,“怜青哥,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会去推你呢?你,我?除非有鬼——”   “鬼”字一出,尤怜青打了个寒颤,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胡说八道了!”   是啊,是啊……夏清和说得有道理,就两个人,怎么可能有人推他呢,要么是他感觉错了,要么就是——难道、难道真的有鬼——   想到这里,尤怜青顿时寒毛直竖,不敢再深想下去,立马打住,“行了!不、不说这个了!”   在深山老林里听鬼故事,他那小胆子不堪一击,害怕地往夏清和怀里缩了缩。   “好,好,不说了。”夏清和柔声安抚,更紧地环住了微微发抖的尤怜青。   时间悄然流逝。   在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之中,疲惫至极的尤怜青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清晨,山间的凉风拂过面颊,饱含雨后的润泽。   伴随第一缕晨光穿过层叠的枝叶,点亮这一片小角落,尤怜青缓缓张开眼睛。   被黑夜罩住的景象全部显露了原本的面目。   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之上,静静绽放着一簇烟紫色的花,纤薄的花瓣上凝结着露珠,清新,姝丽,一眼便知这正是他们先前寻找的目标。   极美。   尤怜青怔怔地凝视着,一时间忘记了身上的不适,忘记了身处的困境,忘记了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震撼、惊叹、恍惚、怅惘、若有所失……太过复杂的情绪。   “雨停了。”夏清和说。   雨。   这个简单的字在两人心间同时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们默契地记起同一件事,又默契地不去提及。   心照不宣的沉默。   雨后初霁。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尤怜青伏在夏清和身上,心很宁静,从未有过的宁静。   迎着天光,他们看到了向他们奔来的救援队。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蟋蟀居壁 “我们一起   刚出医院, 尤怜青又回医院里住了半月。   白姝梅这次是真对仇朔发了大火。   仇朔被训得灰头土脸,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尤怜青倒很幸灾乐祸,乐得见仇朔倒霉。   活该!   谁叫他禁不起诱惑,夏清和一要, 他就给了, 出事了还要替夏清和圆谎、背黑锅, 挡在前面承担全部火力, 哼!活该!   尤怜青躺在病床上,懒懒伸展着软化的四肢。   房间里还是黑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得头脑昏沉、腰酸背痛, 连是太阳刚下山还是没升起都分不清了。   又眯了许久, 尤怜青揉揉眼皮, 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最近睡得太多了,实在睡不着了。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呢。   后背睡出了一层薄汗, 在夏天格外黏腻难忍, 尤怜青索性起床冲了个澡。   正洗着呢, 手机叮了几下, 提示来消息了。   ——谁这个点给他发消息?   真奇怪。   尤怜青依然不紧不慢地洗完, 头发擦到半干便不管了, 湿着手,好奇地打开手机。   十分钟前的消息。   [夏清和]:在睡觉吗?   看到这个名字,尤怜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上次的遇难之后,他对夏清和的态度的确改变了一点。   虽不会主动找夏清和,但夏清和发来消息, 他偶尔也会回上几句。   尤怜青觉得他已经做了极大的让步。   幸好,夏清和还是很上道的,对他比之前还要殷勤,时刻沉浸在受宠若惊的状态里,让他颇为受用。   不过,凌晨五点问他在没在睡觉?   有病啊。   夏清和又搞哪一出?   但他现在无聊得很,还是回了。   [Qing]:没。   谁承想那边再也没动静了。   尤怜青觉得莫名其妙,搞什么,他是发完信息睡着了吗?   算了。   尤怜青没放在心上,又躺了回去,合上眼,努力酝酿睡意。   突然,“叩、叩、叩——”,最外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声音离得远,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几下便停了,很有礼貌。   尤怜青屏息,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不会吧……   他翻身起床,心跳得有点快,竟觉出了一点忐忑。   靠近门时,“叩、叩、叩”,敲门声又起,这一次,分外清晰,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尤怜青的心也跟着跳了几下,握住把手,毫不犹豫地开了门,然后愣了几秒,登时睁大了眼睛。   “你——”他不敢相信似的,慢慢抬手,扯了下来人比较完好的一边脸,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来人不是夏清和还能是谁。   “是我。”夏清和笑吟吟地凑过脸来,“怜青哥,我来看看你啊。”   他伤得比尤怜青严重多了,许多伤口都缝了针,额头、右脸、脖子、还有从病号服露出的手臂上,贴着大小不一的无菌敷贴。   也许是心理作用,尤怜青总感觉他现在这样看起来没那么讨人厌了,又可怜又好笑的。   听夏清和说完,尤怜青觉得更好笑了,他这么个病号打扮,还来看望别人,被看望还差不多。   “伤还没好吗?”尤怜青问道,带着自己也没觉察到的笑意。   夏清和一双浓黑的眼珠澄明地望着他,“已经好了,但太难看了,不想让你看到。”   尤怜青“哦”了一声,不太感兴趣,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夏清和无辜地眨眨眼,“我们在一个医院啊。”   “啊?”   走廊里太空旷,尤怜青惊讶的声音带起一点回音。   尤怜青立刻噤声,莫名心虚起来。   他和夏清和见面,总觉得是不能被旁人发现的,像在做什么亏心事。   “嘘!”尤怜青用一根手指封住了夏清和的嘴。   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张望走廊两边,确认空无一人,一把拽住夏清和领子,慌慌张张地把他拽进房间里,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两人独处,静悄悄的,尤怜青一下子觉出了不自在。   他有点后悔了,把夏清和弄进来干什么。   应该直接让夏清和走的。万一他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到时候该怎么解释,想想就头痛。   可是……   在医院关了半个月,尤怜青闷得发慌,特别想找个现成的活人陪他玩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好像也只有夏清和一个人选了。   而且,只要他开口,夏清和一定会答应的。   正纠结时,夏清和无声靠近,自然而然地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眉眼低垂,很可怜地说道:“怜青哥,我一个人好害怕,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好嘛?”   闻言,尤怜青哼笑一声,顿生优越感,对胆小的夏清和很是鄙夷,“你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可怕的!”   夏清和也不说话,只垂了眼帘,专心致志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不含一点杂质,连带着里面的情绪仿佛也是澄澈的——一种单纯的期待。   尤怜青扭头看了他一眼,夏清和的嘴角便微微下垂,要哭似的,颇有种他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放在以前,夏清和这样不仅没用,反而会惹毛尤怜青,但现在——   “啧……行吧。”他抬了抬下巴,装出一副很勉强、很不情愿的样子,答应了,“你胆子也太小了。”   夏清和微笑着低下头,呢喃般回应:“怜青哥,你真好……”   语调黏腻腻的,很是甜蜜。   尤怜青又“哼”了声,眼一弯,终于憋不住笑了,心想,那当然,他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夏清和能认识到这一点,还算有救。   接着,他笑容一僵,那点得意被突如其来的惶恐压了过去。   不对啊,他是不是昏头了,怎么对夏清和这么好了。   他只打算对夏清和态度好一点点,就一点点,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可让他烦恼起来。   尤怜青当即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   夏清和抿唇一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却不搭腔,目光转而落在了尤怜青湿漉漉的黑发上。   “头发怎么还湿着,怜青哥,我给你吹干吧。”他淡淡道。   湿发贴着后颈确实不太舒服,尤怜青心不在焉的,也没多想,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走进浴室,尤怜青惆怅地坐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夏清和站到他身后,打开吹风机,有些尖锐的噪音立刻充斥了耳边。   尤怜青单手托着脸,很反感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便于操作,夏清和站得极近,几乎将尤怜青圈在了他与洗手台之间有限的空间里。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而细致,指腹却有一层薄茧,砂纸一样摩挲着头皮,又难受又舒服的。   尤怜青总体上还是很满意夏清和的服务,身体越发放松,凌晨五点太早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有了一点点朦胧的睡意。   忽地,“嗯……”他轻颤一下,腰一软,失力地趴在了洗手台上,又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带着薄茧的指腹颇为用力地擦过敏-感的耳下。   夏清和当即关上了吹风机,关心道:“烫到你了?”   尤怜青面部涨红,为了溢出的那一声呻吟,恼羞成怒地驳斥:“没有!别废话!快吹!”   “好。”夏清和悄然笑着,十分了解他那脾气,不再说话,专心于手上的动作。   很快,吹风机的嗡鸣停止,夏清和的手指却没有停止,顺着尤怜青的后颈,极轻地捋了一下。   “好了。”他说。   尤怜青脸上气恼的红晕勉强消了下去,抬起头,与镜子里的夏清和视线交汇。   沉默了半晌,他转过身,托起夏清和的脸,一脸正经地左看右看,看了半晌,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你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重逢之后,他第一次仔细地观察夏清和。   夏清和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说起这个,微微一怔,尤怜青又见他脸上裂出了缝隙,片刻后,他极认真地看他,握住他的双肩,缓慢而坚定地说:“你没有变。”   他说得斩钉截铁,说这话时的神态,仿佛都不像他了。   “没变就没变,那么严肃干什么。”尤怜青拍开他的手,很无所谓地说。   他就是随口一提,夏清和的反应他不喜欢,便不再接着说下去。   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半,尤怜青犯了懒,慢腾腾地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夏清和当然跟了过来,“怜青哥,你要睡了吗?”   “不然呢。无聊死了。”尤怜青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下巴微扬,“你能陪我做什么?”   语气里是习惯性的挑剔,但已没了之前的尖锐。   “你应该还没给余哥发消息吧。”夏清和缓缓半跪在床边,盯着尤怜青的眼睛,笑微微道,“现在不正好吗?”   “对啊!”尤怜青一下子坐起来,兴奋地拍了拍床,“上来,上来。”   加上余霁好友半个多月了,他还一条信息没发呢,都快忘了。   尤怜青给夏清和让出了半个身子,俩人趴在床上,头挨在一起,夏清和说什么内容,他就打什么字。   编辑完信息,尤怜青想了想,担忧道:“这才五点四十几,太早了吧,会不会打扰到余霁?”   “余哥这个时间一般都醒了。”夏清和温声道,“发吧,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他这个点醒着?”尤怜青眼尾略略上挑,斜了他一眼,怀疑地看着夏清和,“你上次可答应我了,再也不跟余霁说话了——”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掰过夏清和的脸,质问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夏清和很是无奈,握住了他的手,“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他主动拿出手机,将他和余霁的聊天记录给尤怜青看,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还是关于尤怜青的——他将尤怜青引荐给余霁。   除此之外,只有几通电话,时间都在徒步之前。   “我和余哥,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关系,也不可能有。”夏清和有些苦恼地蹙起眉,声音温柔,“怜青哥,求你相信我,好吗?我会努力向你证明的。”   “好吧,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尤怜青没心思听他说话,随便警告一句,抽回手,不再犹豫,直接点击发送。   自从上次跟余霁一起徒步,尤怜青觉得余霁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对他的态度也没之前那么小心了。   尤怜青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尤怜青马上没了耐心,拍了下夏清和,幽怨道:“他怎么没回我啊……”   “这也正常,余哥一般在下午集中回复信息。”夏清和轻声安慰道,“不用太担心,最晚今天下午也就回复了,如果没回,我再帮你想办法。”   尤怜青“啧”了一声,向来是别人等他,他什么时候等过别人。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但也知道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尤怜青烦躁地把头埋进枕头里,无理取闹道:“本来我都要睡了!都怪你!搞得我现在烦得要死!睡都睡不着!”   夏清和默默承受,并不辩驳,扯过薄被,盖住了尤怜青,“好了,是我的错,别生气了。”   “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说不定他等下就回消息了呢。”夏清和轻轻掰正了他的身子,耐心哄着。   尤怜青其实很习惯被人哄睡,小时候有妈妈,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有仇朔。   他下意识地听了夏清和的话,乖乖闭上眼睛,可心里还是急躁得很,大声叹了口气:“唉!”   他那模样实在孩子气。   尤怜青听见夏清和好像笑了一声,然后用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冰冰凉凉,忽略那粗糙的触感的话,挺舒服的。   再然后,床往下陷了一下,夏清和躺在了他身边。   尤怜青睁眼,正与夏清和四目相对。   “我们一起睡吧。”夏清和率先开了口,侧躺着,手撑了头,专注地凝望着尤怜青。   夏清和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尤怜青愣了愣,像是没理解他说的话,慢慢皱起了眉头,“什么?”   “我说,我们一起睡吧。”夏清和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不行!”尤怜青厉声拒绝,看傻子一样看夏清和,“我妈等下就来了,难道你想被她看到?”   “我知道的……”夏清和失落地垂下头,睫毛投下两片浅淡的阴影,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乞求,“就一会也不行嘛……怜青哥,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尤怜青看得心烦,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干脆转过身去,不看他。   夏清和却还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唤道:“怜青……”   “瞎叫什么!”尤怜青忍无可忍,扭头瞪他。   夏清和无视了他的呵斥向他逼近,专注地注视着他,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他牵起尤怜青的手抵在唇边,“我喜欢你……我爱你啊……”   尤怜青心中骇然,浑身一颤。   他本来就觉得夏清和脑子有病,如今更觉得他病里面还透了点疯狂。   尤怜青懒得废话,反手抽了他一耳光,力道并不大。   “啪——”   夏清和头偏到一边,舔了下唇角,他笑得荡漾,完全不在意。   尤怜青手都扇疼了,见他这样一阵头疼,只能说:“你正常一点。”   “嗯。”夏清和阖了眼,没了浓墨点缀,一张脸苍白到有种透明感,反正不像个活物。   “喂,装什么死。”尤怜青拍拍他的脸。   夏清和倏然睁了眼。   黑眼珠微微一转,定到尤怜青的脸上,静静望了半晌。   尤怜青被盯得不自在,正想说些什么,夏清和突然揽过他,在床上一滚,翻身压住了他。   夏清和看着瘦高,尤怜青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哼哧了一声,“嗯——”声音变了调。   夏清和恋恋地笑了,俯身抱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到了尤怜青身上,恶劣又柔软地缠住了他。   尤怜青被压得眼前发黑,不由觉得自己要被压扁了,吓得叫他的名字,“夏、夏……清、和!”   夏清和像没听见似的,压得更结实了。   尤怜青被他气到,头一偏,一口咬到他脖子上。   夏清和顿了一下,毫不抗拒,反而用力地、眷恋地紧紧抱住他、勒住他。   尤怜青是真的急了,推他,拼命推他,“快、放开我——我要死了、要被压死了!”   夏清和顺势卸了力,往后一倒,倒在了床上,发出闷闷的笑,看起来十分愉快。   “你还好意思笑!”尤怜青气得直瞪眼,喘了喘,不爽极了,又去报复性地压他。   压了一小会,夏清和又翻身压住他,尤怜青力气比不过,又气得咬他……   两人来来回回,在床上打打闹闹。   到了最后,尤怜青累得气喘吁吁,两眼放空,疲惫地瘫在床上。   夏清和笑意盈盈,问道:“怜青哥,还无聊吗?”   “不……不无聊了……”尤怜青立马回答,他真怕了夏清和,怕他再扑上来,“别再来了……累死了……”   他认定夏清和一定是故意的,在报复他嫌他无聊。   太小心眼了。   “好,好,不玩了,都听你的。”夏清和乖乖躺下,这时候又装出听话的样子。   尤怜青连翻个白眼的劲都没了,扯过薄被,把自己罩住了,嘟囔道:“我累了,我要睡觉。”   在夏清和面前丢了个大脸,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必须把自己藏起来。   夏清和只“嗯”了一声。   尤怜青疑心他又要犯病,夏清和却只是隔着薄被,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后颈,再往下,轻拍他的脊背,极其温柔地说:“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尤怜青心想,谁要你陪着了,你陪着才吓人呢。   可在规律的拍打下,疲倦的身体十分不争气地放松下来,渐渐有了困意,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   尤怜青睡得正香,夏清和摇醒了他。   “唔……你有病啊……”尤怜青心头突突直跳,登时便要发作。   夏清和一脸严肃,止住了尤怜青的骂声,“有人来了。”   一瞬间,尤怜青吓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鹰始挚 偷晴。   尤怜青从“哒哒”的高跟鞋声飞速分辨出了来的人是谁。   要死。   白姝梅来了。   白姝梅推开了最外间的门, 让夏清和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尤怜青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恨死夏清和了。   情急之下,他头脑一昏, 把夏清和裹进了被子,还觉得不够,又把夏清和的头塞进了上衣里, 紧紧搂住。   夏天的被子太薄了, 夏清和又那么高, 即使两个人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也还是能看出来,只是没那么明显而已。   “青青,妈妈来看你了。”   来不及再调整,白姝梅推门而入, 兴高采烈地走到了床边, 坐下。   尤怜青背对着白姝梅, 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忽然,他听到白姝梅疑惑地“嗯”了一声, 顿时惊得心脏骤停——难道被发现了?   下一刻, 白姝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怎么不理妈妈?还没睡醒吗?”   闻声, 尤怜青勉强可以呼吸了, 尽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 含糊道:“嗯……刚睡醒……”   他只冒出了半个脑袋, 又羞又怕,耳朵红得要滴血。   鼻梁磨着,呼出的热气也全喷在了上面,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眼前一阵阵发晕, 必须要咬紧唇才能不叫出声来。   “哎呦,青青耳朵怎么这么红啊,大夏天的,被子盖这么严实,也不嫌热。”   说罢,白姝梅便来掀被子。   猝不及防,尤怜青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纯粹凭借本能,以条件反射般的速度拼死揪住了薄被,“别——”   “别,我冷,不,我想盖着,妈,你、你别管我了,我就是想盖着,舒服。”尤怜青呼吸急促,语无伦次地解释,后背惊出了冷汗,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青青,不舒服吗,怎么一直在抖?”白姝梅的声音听起来更疑惑了。   “没,没抖——啊!”尤怜青硬挤出声音回复,突然间,尖叫一声,又死死地捂住了嘴,隔着一层被子都能看出他的颤-抖。   他这反应太过异常,白姝梅有点着急了,“怎么了,青青,怎么了?我现在就把医生叫过来!”   “不用!”尤怜青尖声道,急喘几下,声音不稳地说道,“我就是想睡觉了,妈,不用担心我,我一点事也没有。”   怀里的动作停下了,他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是吗?”白姝梅不理解,“这个点了还睡觉?”   尤怜青已经冒了细密的汗,精神上、身体上都要承受不住了,只想快把白姝梅送走,急切地撒起娇来,“是的呀,妈妈,我真的好困,你让我再睡一会吧!”   他甚至想,不藏了,不藏了,把真相告诉白姝梅吧,他宁愿被痛批一顿,也比这样被折磨的好。   此时响起的手机铃声在尤怜青听来犹如天籁。   白姝梅的注意力被转移,本想挂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接起来了,“青青,妈妈接一个电话。”   “喂,成瑞,我在医院看青青呢——什么?真是的,我看你最近要发疯!”   白姝梅嘴上凶,可挂了电话,立马缓和了态度,将手机收回包里,对尤怜青温声说道:“青青啊,段叔叔有事要我去公司一趟,不能再陪你了,想睡就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了,妈妈就回来了。”   尤怜青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嗯嗯,妈妈你快去吧,我反正就是睡觉而已,真的没事,真的不用担心我。”   白姝梅神色匆匆地走了,甚至没再多关心几句,尤怜青都有点不习惯了,什么事能让他的妈妈慌忙到这种程度,他想象不出。   按理说,尤怜青应该担心一下的,可他整个快被吓傻了,哪里顾得上别的。   白姝梅一走,尤怜青猛地掀开了被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把手伸-进了自己上衣里,抓住夏清和的头发,紧咬着唇把夏清和从他里面揪了出来。   做完这个动作,他简直羞愤得无地自容,全身像在沸水里过了一遍,连手指节都熟了,泛着肉粉色。   迎着尤怜青愤愤然的目光,夏清和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神色凝然,一言不发的,好似方才作弄了尤怜青的人不是他一样。   “夏清和!!你少在这装死!”尤怜青火上加火,两眼要喷-出火来,疯了似的扑上去,把夏清和扑倒,面红耳赤地大声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夏清和这才抬眼看了他,倏然抿嘴微笑起来。   这个笑太过不合时宜,以至于尤怜青瞬间警惕起来,然而,还是晚了。   下一瞬,冰冷而粗糙的手,轻轻巧巧地握住了。   尤怜青哆嗦着哀鸣,软倒在床上,拱了几下,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一声声微弱的尖叫,轻而细,跟猫叫一样,时而急促,时而和缓,慢慢带了哭腔。   他不明白为什么,也无力抵抗,心神涣散,脑子里只有一片白光,微微张了嘴。   那舌头不轻易示人,其实生得很特别,尖尖的、小小的粉红色,与这张脸倒是十分适配……一只幼小无知的狐狸。   夏清和眯起眼,舔了一下手,又全抹进了尤怜青嘴里。   尤怜青极委屈,哼唧着哭了出来。   夏清和一直微笑着,笑容加深,渐渐笑出声来,看起来是极为愉悦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俯下身去,用干净的手,顺着眼角给他擦泪,动作很用力,又惹出了更多的泪,叹息似的开了口:“怎么一起流泪……真可怜……”   他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眼前的画面。   尤怜青此刻的样子很令他满意——柔弱的、乖巧的……   尤怜青从未跟人做过这种事,眩晕地瘫在床上,口中残留着气味,半阖着眼,还在余韵之中,浑浑噩噩。   过了许久,他才恍惚着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尚未恢复多少,又被紧接而来的过度满足后的困倦淹没。   尤怜青咬住下-唇,勉力集中精神,抬起虚软的腿,用尽全力把夏清和踹下了床,颤声道:“你!……混-蛋!”   他才不管夏清和身上的伤好没好,他就是恼羞成怒了!   接着,夏清和像个没事人一样,起身,又面无表情地趴到了他脸边,黑眸一动不动地直视他,静悄悄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尤怜青最受不了他这种无动于衷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独角戏,他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夏清和便主动地把面颊贴了过去,很依恋地闭上了眼睛,说:“怜青哥,我只是想让你快乐……我又做错了吗?”   说话时,垂下的睫毛颤了几下,扫过柔软的掌心肉,莫名缠绵,又让人觉得诡异。   尤怜青头皮一紧,下意识推开了他。   他现在呼吸乱得很,头脑也乱得很,一切都是混沌的,被夏清和搞得晕头转向。   快乐吗……确实很快乐……可快乐之后,实在是累极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那股子虚乏。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他俩现在的关系。   尤怜青想不明白,低下头,难受地捂住脸,喊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等他片刻后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人。   夏清和轻飘飘地消失了。   尤怜青无力去管,身心俱疲地躺下,遮住眼睛,那股心满意足的疲倦又卷了上来,疲倦到一根手指头都勾不起来,他缺乏经验,根本难以招架,几个呼吸之间,进入了一个无比沉浸的甜梦。   自从上次被白姝梅训了一顿,仇朔一直不敢再过来,今天,才找了个白姝梅不在的空闲时间来看看尤怜青。   护士说,尤怜青还在睡觉,仇朔便轻轻推开门,一步一步走进寂静的病房,站到了尤怜青所在的卧房面前,转动门把手,郑重地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尤怜青果然蜷在被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香甜,对他的到来无知无觉。   仇朔不经意间笑了,悄悄靠近,专注地望着尤怜青格外乖巧的睡颜。   也只有睡觉时才听话了。   仇朔至今也十分怀念小时候的尤怜青,虽说脾气也差,也娇气,晚上睡觉非要有人陪着,但是呢,只要有人陪着,便不吵也不闹,枕着他的胳膊,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上一整晚,早上醒的时候还要搂住他的脖子,揉着大眼睛说上一句:“哥哥,早上好,我好喜欢你呀。”   过去与现在交织,仇朔微微出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依赖他、只依赖他的尤怜青。   仇朔心中的声音对尤怜青毫无影响,他翻了个身,薄被滑落,大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真是……”仇朔轻叹,弯下腰,准备给他盖回去。   突然,身形一顿,双手僵在了半空。   ……?   仇朔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因为,他弯腰靠近尤怜青时,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情-欲的气息。   仇朔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闻错了。   怎么可能。   这可是在病房里,在尤怜青的病房里。   然而,那味道太特殊了,绝不可能与别的味道混淆。   仇朔说服不了自己,面色一凛,悄无声息地掀了被子,只一眼,便坚信了——   床单凌乱,有几处皱皱巴巴的抓痕,嘴轻轻抿着,不正常的艳红,令人移不开视线,上面还有不知谁留下的齿痕。   挑开衣服,胸脯上更是……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痕迹,一定不是尤怜青自己弄出来的。   仇朔心中顿时惊涛骇浪,恨不能一下子把被子全掀了,弄醒尤怜青,当面问个清楚。   他一直认为尤怜青虽然是变坏了,但顶多是变得爱玩了点,胡闹了点,却从未想过尤怜青会堕落到这种程度,在医院里也这般急不可耐……   太脏了。   就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会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他都被蒙在了鼓里,可笑地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仇朔有些站不稳,倒退一步,仰起脸,单手捂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根本冷静不了。   身心俱震,喉间不住发出困兽般悲愤的声音来,身体极冷又极热,极痛苦又极愤怒,陷入了一种急性的谵妄。   仇朔不敢再待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腐草为萤 死变.态。   出院之后, 尤怜青兴高采烈地上班去了。   倒不是热爱工作,纯粹是因为,他现在工作的地方换成了余霁的工作室。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天在医院发完消息之后, 下午,余霁果然回他了,只有短短几句, 但也足够尤怜青兴奋了。   兴奋过后, 尤怜青又开始唉声叹气, 愁眉苦脸了。   他和余霁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懂余霁,余霁给他回复的内容他不懂也不感兴趣,更不知道怎么回复。   为了能继续跟余霁说话,尤怜青不得不向夏清和求助——即使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清和……在两人发生过那种事情之后。   有了夏清和的帮助, 尤怜青确实能跟余霁聊上几句了。   他发消息, 余霁不管隔多久, 总会回复。   尤怜青应该高兴的,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余霁表面上是在跟他聊天, 实际上是在跟夏清和聊天。   他在里面发挥了零个作用, 完全成了两人的传话筒。   这感觉太恶心了, 仿佛在围观余霁和夏清和的爱情。   即便如此, 他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渠道, 不然, 他和余霁就一点关联也没了。   不过呢,尤怜青是不可能委屈自己的。   没有渠道就创造渠道!   夏清和说了,余霁是他们公司的顾问,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   这不简单了嘛!   尤怜青突发奇想,直接找了夏清和, 要夏清和把他安排给余霁当助理。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夏清和竟然也完成了。   收到夏清和消息的那一刹那,尤怜青又原谅夏清和了,又觉得他好了。   “哥哥,我来啦!”   推开工作室大门,尤怜青开开心心地跟余霁打招呼。   至于其他人嘛,他根本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又不是真来上班的,融入他们做什么,麻烦,不如多看余霁两眼。   尤怜青也不管余霁有没有回应,径自走到他办公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余霁,除此之外便什么也不干了。   他这几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余霁去哪他就去哪,余霁哪也不去,他就哪也不去。   他那视线太过直白,盯得久了,就算是余霁也有点受不了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片刻,余霁终于如尤怜青所愿,扭头看向他。   “你……”余霁开了口,对于怎么安排尤怜青,有点头疼。   他犹豫了半秒,话头便被尤怜青抢了过去。   “我在!”尤怜青腾地站起来,睁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余霁,“哥哥你是不是累了啊!我看你都写了一上午了,肯定累了,我给你捏捏肩膀吧!”   压根不给余霁拒绝的机会,他兴奋地蹦到余霁身后,正要自作主张地给人按摩,却忘了自己也坐了半天,腿一麻,没站稳,“咚”的一声巨响,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椅背上。   “啊!”尤怜青捂着脑袋哀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这动静实在不算小,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尤怜青急急忙忙埋下头,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小脸一瞬间烧得通红,火辣辣的,连脖颈都染上了羞窘的粉色。   他最怕当众出丑,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余霁的一只腿,急切地下了命令:“你别让他们看我了!”   “……胡闹!”余霁勉强稳住身形,双眼依旧目视前方,把声音压得极低,试图抽出自己的腿,“快放开!”   尤怜青非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将全身重量都赖了上去。   余霁深吸一口气,明白他这是耍起了无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得耐下性子应付他,冷冷说道:“大家都很忙,没人看你了。我确认过了。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尤怜青嘴角向下一撇,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他抱余霁腿抱出了乐趣,刚才是乐极生悲,现在又悲极生乐了。   机会难得,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反正,余霁再生气也不能在学生面前打他吧!   可他不怕被打,就怕余霁生气。   因为余霁不可能打人,但很有可能生气。   尤怜青难过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很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余霁的腿。   然后,坐在地上,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余霁。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要余霁扶他起来。   余霁本不想理会,觉得他顶多坐上几分钟,见没人理他,自然就起来了。   没想到几分钟过去,尤怜青赖上他了似的,就是不起来,见他不为所动,还调整了一下坐姿,看样子是跟他耗上了。   余霁感觉头更疼了,让他一直坐地上像什么样子,僵持片刻后,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还是妥协了,默然向尤怜青伸出手。   尤怜青眼睛一亮,飞快地抓住那只手,一下子站了起来。   站稳后,他也没松手,牵着余霁的手晃了晃,脸上绽开一个昳丽的笑,“谢谢哥哥!”   水盈盈的眼睛,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实在乖巧而又漂亮得过分,让人一时说不出责怪的话来。   余霁微微皱眉,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保持了沉默,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的文献上。   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尤怜青。   尤怜青的“乖巧”持续了几秒,眼珠子一转,刚才的窘迫忘干净了,又跃跃欲试起来。   余霁的妥协换来了尤怜青的得寸进尺。   尤怜青重振旗鼓,缠着余霁,坚持要给余霁捏肩膀,“哥哥你就让我给你捏捏吧,你坐了好久,肩膀肯定酸了,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休息一下吧,好不好嘛!”   余霁只得停下工作,捏了捏眉心,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算是越来越了解尤怜青的性子了——   一旦有什么事挑起了尤怜青的兴趣,如果不顺着他闹完,他绝对不会消停,指不定会闹出什么更头疼的事。   余霁放下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算是默许了。   “那我开始了!”尤怜青一笑,立马将手搭上余霁的肩膀。   余霁不仅长得极高,肩膀也比寻常人宽,给了尤怜青非常大的发挥空间。   尤怜青认真地微蹙起眉,抿起唇,捏得十分投入,余霁就倒霉了。   尤怜青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会服务别人。   所谓的“捏肩膀”无非是凭着感觉胡乱揉捏,力道忽轻忽重,毫无章法,与胡闹没区别。   余霁被他弄得左摇右晃,眉头紧锁,面色越来越黑,终于在那双手又一次掐他后颈肉的时候,抬手扣住了尤怜青的手腕,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可以了。”他沉声道,语气冷淡,听不出波澜。   “啊?才刚开始呢……”尤怜青眨巴了一下眼,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一次,余霁抢先开口,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间办公室,“这样吧,你去帮忙录一下成绩。”   他给尤怜青安排了一个最简单的任务,消耗一下他过剩的精力。   尤怜青正在兴头上,一点也不想离开余霁,可这是余霁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不想让余霁失望,含糊道:“好吧……”   余霁见他不情不愿的,只能再补一句,“有需要的话,我会叫你回来的。”   “哦……”尤怜青一步三回头,拖着步子,磨磨蹭蹭走到了门口,余霁正准备松口气,他又突然转身,一本正经地嘱咐道,“哥哥你有事一定要叫我啊,我不放心你!”   听到余霁“嗯”了一声,尤怜青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那间办公室没锁门,他直接推开门进去。   正在录成绩的人抬起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异口同声道。   尤怜青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特别激动,眼睛瞪得极大,冲上来握住了他的手,结结巴巴道:“你、我……我们又见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谁啊?”尤怜青有点疑惑,又有点害怕。   这人穿搭太猎奇了,一头橘黄的毛,顶上是新长出来的黑头发。   两边耳朵扎满了耳钉,还挂了一身的饰品,做动作时“叮叮当当”地响,衣服、裤子上全是铆钉,总感觉会扎到人。   他站起来后,个子极高,和余霁差不多,却长了一张看起来年龄很小的娃娃脸,风格十分割裂。   尤怜青越看越觉得他眼熟,这时,那人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们之前见过,你还记得吗?就在学术会议上,当时你哭了,我安慰你,给你纸,你还嫌弃我的纸——”   “够了!别说了!”尤怜青红着脸打断。   他全记起来了。   之前的学术会议,他被余霁好一顿训,大哭一场,结果被这神经病给看见了,丢死人了!   世界也太小了!   这也能碰上!   尤怜青偏头,避开灼灼的目光,感觉自己脸上又烧起来了,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窘迫,生硬地转移话题说:“我是来帮你录成绩的,别扯那些了,快点干正事吧!”   “真的假的?你来帮我?”那人脑子缺根筋似的,瞧不出尤怜青的尴尬,满脸不可思议,“表哥这是突然通人性了?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呢?不会是嫌我干活太慢了吧?”   尤怜青微微一怔,问道:“表哥?你表哥是谁?”   “余霁,余老师啊。不是他让你来的吗?”   “你是余霁表弟?”尤怜青惊讶地眨了眨眼,重新打量了一番,脱口而出,“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遗传这东西能怪我吗?”那人眼角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说道。   得知他是余霁的表弟,尤怜青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变了态度,也不嫌了,也不烦了,轻轻一笑,眉眼弯起,笑得别提有多温柔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他好声好气地问道。   “啊……我叫佟景铭。”那人霎时呆住了,痴痴地盯着他。   尤怜青扬起脸看他,面色白皙,睫毛浓密,一双笑眼泛着粼粼水色,美得十分纯粹,令人难以招架,以至于到了心惊胆战的地步,几乎要向他求饶了。   “佟景铭……”尤怜青放缓语速,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   “对!对对!”佟景铭猛地回了神,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傻呵呵递过来,“我们先加个好友吧,上次忘了加你,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真是缘分啊!”   “好啊。”尤怜青正想通过他多了解一下余霁,便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佟景铭说,“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太不应该了。”   “尤怜青。”   就在这时,尤怜青也看到了佟景铭的名片,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个无比熟悉的昵称——“橘精明”。   两人同时猛抬头。   “吗的,怎么是你?!”   尤怜青发现他就是那个天天辱骂自己的臭傻-逼。   佟景铭发现他就是那个天天骚扰表哥的死变-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土润溽暑 捉奸。   尤怜青快要恨死这个人了!   不知道怎么搞出来的数不清的群聊, 像蟑螂一样在他的手机里面繁殖,逮住机会就疯狂骂他!   之前停了半个月,他以为结束了, 结果最近又开始了!   一直积攒的怒火在此刻轰然爆发——   尤怜青怒不可遏,拼尽全力疯了一样推他,佟景铭完全呆住了, 毫无防备, 骤然向后倒去, 背部重重砸到地板上, 一身夸张的饰品嵌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总算让我抓到你了!你去死吧!!”   尤怜青猛地扑上去,骑到佟景铭身上,抡起拳头就要往脸上砸, 眼睛里烧着火, 完全是要拼命的架势。   “你他-妈疯了?!等等!听我解释!”眼看拳头要落下来了, 佟景铭从震惊中勉强回神,也不能还手, 只能狼狈地左右躲闪。   情急之下, 佟景铭瞅准机会, 迅速伸出双臂, 一把紧紧箍住了尤怜青的腰和挥舞的胳膊, 用力将人锁进自己怀里, 限制他的动作。   “放开我!”尤怜青被他抱住,更是火上加火,双腿乱蹬,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往佟景铭肩膀上咬去。   “嘶——!你属狗的啊!”佟景铭疼得倒抽气,又怕他伤到自己, 咬咬牙,凭着体格和力气优势,一个翻身把尤怜青反压-在身下,牢牢制住还在扑腾个不停的四肢。   “别打了别打了!你冷静一点!我道歉!我错了还不行吗!”佟景铭急出了一身汗,悔得肠子都青了,“都是误会!误会!有话好好说!我们先停手!我道歉,我真给你道歉!”   尤怜青被佟景铭死死压-在身下,慢慢没了力气,开始重重地喘息。   一张小脸变得白里透红,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像是被欺负狠了。   佟景铭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狐狸似的眼睛,看着他由于急促呼吸而微微开合的红润嘴唇,一时竟又有点呆了,箍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松开了。   幸而尤怜青也力竭了,没有再挣扎,身子软下来,瞪着佟景铭,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一声怒吼如惊雷般炸开——   “尤怜青!!”   仇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了进来。   他原本只是不放心尤怜青,来余霁工作室看看,却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尤怜青满脸潮-红,衣衫不整,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压-在身下!   尤怜青身上暧昧痕迹的来源,这个让仇朔日夜不安的疑问,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瞬间,仇朔的理智被滔天的怒火焚毁,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看起来无比骇人。   佟景铭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以为仇朔是来帮忙的,急忙喊道:“朔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   话根本来不及说完。   “砰!”   一拳蓄满力量的拳头,狠狠砸到了佟景铭的侧脸上!   佟景铭整个人被掀翻,嘴里瞬间尝到了铁锈味,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打懵了。   尤怜青也被吓懵了,血色尽褪,僵硬地躺在地上。   “他是你新勾-搭的?!啊?!”仇朔一把揪住还未完全爬起来的佟景铭的衣领,将人重重掼到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哐当”巨响,又突然扭头看向尤怜青,眼神恐怖,状似癫狂地质问:“还有谁!那个许锐钧?!还是那个小明星!说啊!!”   他根本不给人解释的机会,也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拳头再次抬起,没有丝毫迟疑,就要朝着佟景铭完好的那边脸打下去,佟景铭彻底火了,下意识就要还手——   “住手!”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切入这片混乱。   看到房间里的乱象,余霁紧皱了眉头,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动作极快,一步上前,压住了仇朔的手臂,“仇朔!松手!”   余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威严。   “哥!他——”仇朔被余霁拦住,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睛对上余霁冰冷的视线,顿了顿。   余霁手上加了力道,将仇朔从佟景铭身上拉开,斥责道:“看清楚了,这是景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刚才——”   “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动用暴力的理由。”余霁斩钉截铁地说道,带着深重的失望,”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仇朔浑身一震,像是被这话刺激到了,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余霁,死死钉在尤怜青身上,骤然起身,大步冲向尤怜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外拖,“走!跟我回去!我给你洗干净……全部洗干净!”   “仇朔!你干什么!放开我!我不去!”尤怜青被他拽得扑倒在地,伏在地上又惊又怒地挣扎,但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失控的仇朔,手腕传来剧痛,疼得声音变了调,“快放开我……好疼,疼死了!”   仇朔发了疯似的用力,尤怜青感觉自己的皮都要被搓掉了。   “仇朔!冷静一点!”余霁再次上前阻拦,声音里压着的怒意更加明显,“你闹够了没有!放开他!”   “洗干净……必须洗干净……”仇朔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执念,对余霁的话充耳不闻,一只手攥住尤怜青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去擦尤怜青的脸颊,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细嫩的皮肤立刻被搓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仇朔!”余霁这次的声音陡然拔高,罕有的厉色攀上眉宇,终于动了真怒,“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他!”   “……”仇朔动作僵住,暴怒的气焰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勉强恢复了点理智,怔怔地看了看余霁,又看了看尤怜青,一股未知的恐慌堵在胸口,窒息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余霁不再多言,逼近一步,直接抓住仇朔的手腕,猛然一拧,强迫他松开了尤怜青。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余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比刚才的怒意更令人胆寒,“在你彻底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该做什么之前,别出现在我面前。”   仇朔阴着脸,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梗着脖子,视线在余霁和尤怜青之间来回转,尤怜青瞧着他那样子是有点吓人的,得了失心疯一样,害怕地往余霁身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仿佛又刺-激到了仇朔。   忽然,他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在门框上!   皮肉撞击的闷响听得人-肉疼不已。   仇朔感觉不到痛似的,恶狠狠地瞪了尤怜青一眼,眼神像要吃人。   尤怜青以为他又要暴起打人,吓得一抖,六神无主地揪住了余霁的一根手指头。   仇朔直勾勾看了他,忽而颇为神经质地冷笑一下,接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一片死寂。   余霁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彻底恢复如常,只是深邃的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一上午,先是被尤怜青折腾,又是被仇朔折腾,片刻不得安宁。   他先看了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佟景铭,“需要叫医生来吗?”   佟景铭摇头,抹了把嘴角,“没事,哥,朔……朔哥是不是疯了!操,刚才简直像换了个人!”   余霁跟仇朔关系极好,连带着他也跟仇朔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在他心里,仇朔就是个沉稳持重的兄长形象,和余霁差不多,哪知道他是这么个狗脾气。   余霁没接话,目光落在尤怜青身上。   尤怜青正低头捂着自己的手腕,眼神有点发木,没了方才缠人时的光彩,蔫巴巴的。   余霁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将语气放缓了些问道:“你呢?”   尤怜青抬起头,对上余霁漂亮的绿色瞳孔,扁了扁嘴,扇了扇长睫毛,显出了一副忍泪的委屈相,很小声地说:“疼……”   这表情,这声调,旁人看了,怕是立刻要心软得不成样子。   余霁眸光微动,很快记起了尤怜青那双眼不哭时也像哭,朦朦胧胧,很有欺骗性,便平静地下了结论:“那就叫医生来。”   尤怜青想要的可不是这反应,一下被噎住,也想不出该怎么接话,呆呆地眨起眼睛。   余霁自然而然说下去,“今天的事是仇朔不对,他情绪失控,行为过激,我先代他向你道歉。之后,我也会让他当面向你和景铭道歉。”   “我不要!谁稀罕他的道歉!”尤怜青可算找到了突破口,愤然控诉,借题发挥,“道歉有什么用!你偏心他!”   既然余霁不愿意给他想要的反应,他就自己去要来。   说罢,向前一扑,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余霁的腰身,把脑袋拱进他怀里,紧紧贴上。   余霁面色一僵,下意识往后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尤怜青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余霁退一点,他就黏上去一点,成功地将自己缠到了余霁身上。   “哥哥,你刚才都看到了……”尤怜青把脸埋在余霁胸-前,声音闷闷的,得逞之后开心得很,努力想挤出点眼泪,憋红了眼,也没酝酿成功,只能干嚎起来,“他差点把我手腕捏断了!我好疼,好害怕……你怎么能只想着替他道歉,都不看看我的伤——你就是偏心他!”   说着,他装作擦泪,抹了抹干巴巴的眼眶,将手腕直直伸到余霁眼前,“你看!”   他肤色极白,腕子上粗暴掐出的红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几乎有些狰狞。   余霁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缓缓移开,与尤怜青咄咄逼人的视线对上,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好,我看到了。”   “我什么也没做,他就跟个疯子一样冲进来要打我,还说我勾-搭别人,什么嘛,他是不是神经病啊,那他应该去医院啊,凭什么对着我发疯啊!”   本来没事的,尤怜青越说越觉得自己悲惨,倒真把自己说委屈了,就这么嚎着嚎着,还没什么实感呢,泪就掉下来了。   之前他是光打雷不下雨,现在则是说哭就哭,不讲道理了。   一旁的佟景铭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尤怜青的本事,连疼都忘了。   佟景铭忍不住想,也就只有表哥能抗住了,换他来,估计早就投降了,什么都答应了。   这样想着,内心又泛起点酸涩,捂着脸,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受的伤比尤怜青重多了,一边脸肿得老高,要说委屈,也是他更委屈,莫名其妙卷进了仇朔尤怜青那点破事里,莫名其妙成了尤怜青的奸夫,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   “我招谁惹谁了啊……”佟景铭郁闷道。   “景铭,去把门关上。”余霁的声音打断了佟景铭的忧郁。   尤怜青真哭起来,谁来也不管用,余霁也一样。   余霁低头,见尤怜青哭得堪称是梨花带雨,在他身上一拱一拱的,能清晰感受到纤细柔软的腰身,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分外严肃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愁云,余霁无声叹息,被磨得没办法了,只好任由尤怜青搂着,再腾出一只手,接过佟景铭默默递来的纸,很不熟练地擦拭湿漉的脸颊。   “别哭了。”余霁放低了声音,尝试安慰,“这件事,确实是让你受委屈了。”   “这什么破纸,擦得好疼,呜呜呜……”尤怜青抽噎着抱怨,但也没躲开,顺着余霁的手蹭了蹭。   余霁无奈,只好将力道放得更轻了些,“只有这个,忍忍吧。”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余霁,尤怜青很顺从地点了下头,便不再抱怨了。   哭了这半天,累了,满腹的委屈也差不多哭没了,他轻轻把头抵上了余霁的锁骨,喃喃道:“我好疼啊,哥哥……”   余霁身形高大,自有一种沉稳的力量,靠在他怀里,尤怜青感觉十分舒心,不知不觉享受上了。   “嗯。”余霁应了一声,顺着尤怜青的话哄道,“都怪仇朔,是他不对。”   这一次,尤怜青听到了他想听的话,那点惊吓和伤心立马被这小小的胜利抚平了。   他吸了吸鼻子,从余霁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明明一副被人欺负了的可怜样,开口却理直气壮地要求道:“哥哥,你再给我擦擦脸吧!”   润湿的黑眸转了一转,补上一句,“哦对了,要好点的纸,刚才擦得我眼皮都疼了。”   这变脸的速度,这神气活现的样子,不仅看呆了佟景铭,也让余霁怔了一瞬,替他擦泪的手停在了半空,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也算是放下心来。   “没有别的。”余霁垂眼看他,顿了顿,沉声问道,“手帕可以吗?”   语气里的纵容听得佟景铭心惊肉跳,下意识摸了摸还在发烫的面颊,觉得今天受的刺-激有点过于密集了。   “那不擦了!”尤怜青一把抽走余霁手里的深灰色手帕,攥在掌心,心满意足地笑了,“哥哥把手帕送我吧!”   余霁微皱了眉头,是个严肃的表情,语气却是不可思议的柔和,“要这个做什么?”   尤怜青微微扬起脸,直视着他,那双眼睛朦胧天真,里面的情绪一览无余,毫不作假,“当然是珍藏起来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出令人脸红的话,自己却丝毫不觉得脸红。   佟景铭看看尤怜青,再看看余霁,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   闻言,余霁登时变了脸色。   他侧过头,避开那道目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深呼吸一次,冷峻地望向了尤怜青,决定不再任他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你今天先回去,下午不用来了。”直接终结了对话。   尤怜青顿时愣住了,心提了起来,以为余霁是不想把手帕给他,生气了,便急急忙忙把手帕收了起来,生怕再被余霁要回去。   佟景铭抓住机会,插上了话:“哥,那我是不是也不用来了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你留下,成绩录完再走。”余霁淡淡道。   佟景铭的笑僵在脸上,“哥,你有没有人性啊!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当苦力!”   说话时牵动了伤处,疼得“哎呦”叫了一声,龇牙咧嘴,表现得十分夸张。   尤怜青瞥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翘了翘,觉得自己今天收获很多了,应该见好就收。   于是,对余霁笑着挥了挥手,轻声说道:“那我走了,哥哥明天见。”   余霁依然“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尤怜青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弯起嘴角,脚步轻快地踏出门,心想明天要更早一点来。   翌日。   尤怜青早早醒来,仔仔细细将余霁的手帕折好,贴身带着,再早早到了余霁的工作室。   像往常一样,尤怜青推开办公室门,开开心心地打招呼,“哥哥,我来啦!”   窗前的人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铺开,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那双漆黑的眼瞳直直望过来,背着光,更显黑得纯粹,没有一丝光彩。   尤怜青僵立在原地。   “怜青哥。”夏清和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细细,“早上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大雨时行 极为诡异的   “怎么是你?余霁呢?”   “失望了?”夏清和似笑非笑道, 走到尤怜青面前,站定,“听说你最近和余哥相处得很好呢, 不感谢感谢我吗?”   听他这么说,尤怜青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感谢一下夏清和,便随口道:“好啦!谢谢你!”   夏清和挑了下眉, 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感谢, 眼中的讶色旋即化为了笑意, “怜青哥, 我开玩笑的,为你做事我从来只要你开心,哪里需要你的感谢呢。”   他顿了顿,认真地望着尤怜青, “千万不要谢我了。”   这种话对别人可能有用, 但对尤怜青一点用也没有, 类似的话他听得多了,不差这一句。   况且, 说话的人是夏清和, 那这话的可信度在尤怜青心里便无限接近于零了。   “这件事你确实帮到我了。”尤怜青很无所谓地说, 突然反应过来, 面色一沉, 警觉地盯了夏清和, “等等,你怎么在这里?你来找余霁?”   他平常来工作室总是晚一些,第一次早来就撞见了夏清和,还是在余霁的办公室里,难道只是巧合吗?难道夏清和暗地里还和余霁保持着联系?   尤怜青心里泛起了嘀咕, 看向夏清和的眼神愈发怀疑。   夏清和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笑,好声好气道:“怜青哥,我是来找你的啊。”   “找我?”尤怜青满脸不相信,“我有什么可找的?而且,你找我,到余霁办公室找?你觉得我会信吗?”   夏清和微微叹了口气,那样子看起来更无奈了,“怜青哥,你昨天不是受伤了吗?我一定要亲眼看了你才能放心。”   “到余哥办公室等你,是我问了人,他们说你一来就到余哥办公室,除此之外哪里也不去……我能去哪里等你呢,只能到这里等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牵起尤怜青受了伤的左手腕。   过了一天一夜,印子反倒比昨天更深了,青紫色在雪白皮肤上交叠,隐约还能看出仇朔手指的轮廓。   夏清和的目光定住,收敛了笑意,轻轻握住指尖,低头看了很久很久,又将手拉得近了一些,眉心蹙起,似乎是个十分痛惜的神情。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行了吧!”尤怜青被他这样搞得不太自在,挣了一下手,急着摆脱那种肉麻的视线,“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夏清和却倏然低下头,以一个臣服者的姿态,虔诚地吻了上去,先是指尖,再是手背,最后是泛着青紫瘀痕的手腕,一个个吻堆叠。   尤怜青身体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   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夏清和伸出舌尖,舔了上去。   湿,热,一寸一寸舔过、覆过属于他人的痕迹,细致,缠绵,极为诡异的亲热。   “别……”尤怜青方寸大乱,顿时觉得那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寸被舔舐过的皮肤都在发-抖、发烫——这种舔法又让他联想起了之前在医院、在床上、在被子里发生的一切……霎时间,晕头转向起来,迷迷糊糊地垂下头,抿着两瓣唇,雪白的面颊浮上点点诱-人的红晕,一副秀色可餐的模样。   夏清和缓缓停下动作,抬头,拉起尤怜青的手,轻贴在自己唇上,只是贴着,含糊了声音,呢喃道:“朔哥为什么总让你受伤呢?”   他的眼珠一转不转,过分专注地凝视着尤怜青,以至于苍白的脸上没了表情,空空洞洞。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啊……”尤怜青被冲昏了头脑,糊里糊涂地答道。   夏清和眯起了眼睛,一步步向前逼近,尤怜青一步步向后退,直至抵在门上。   而后,夏清和倾身,压了下来,鼻尖碰到尤怜青的额头,呼吸交织,却只是停住,什么也没做,尤怜青不明白他的意思,马上听到“咔哒”一声——   夏清和反锁了门。   “你干什么!”尤怜青惊叫道,莫名的恐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从他的角度仅能看到夏清和近在咫尺的下半张脸,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唇,微微上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善意。   夏清和微笑着看他,一直看,一直看,倏而伸手去摸他的脸,“怜青哥……我喜欢你啊。”   尤怜青躲了一下,他便换了目标,拈住柔软的耳垂,轻轻地揉-捏,舔了下嘴唇,淡色的唇被润湿,随即俯身凑了过去。   及至敲门声响起,尤怜青才如梦初醒般推开了夏清和。   两人都有些气喘。   敲门声响了又响,不停刺着尤怜青脆弱的神经。   他整个人都被黏腻的蜜糊住了,脑子不是脑子,身子也不是身子,着急得很,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一团浆糊。   混乱之下,尤怜青撩起潮湿的眼睫,很无助又很烦恼地望了夏清和。   夏清和笑了,尤怜青却从他的笑里觉察出了点恶劣的意味,心脏一紧。   “别——”尤怜青想拦他,但慢了一步。   手从他的腰侧穿过,“咔哒”,门开了。   “原来有人啊,锁着门我还以为没人呢。”   门马上被推开了。   佟景铭愣头愣脑地进来,见到夏清和吃了一惊,“夏哥,你咋在?”   又环视一圈,疑惑道:“我哥呢,我还以为他肯定在这里呢。唉,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找他半天了。”   尤怜青慌乱地背过身,心跳得极快,做贼心虚,不敢往佟景铭那边看——   他和夏清和,就像,就像……偷晴被发现了一样!   尤怜青恨恨地斜了夏清和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更恨了。   “你脸好红,怎么了,没事吧。”偏偏佟景铭一点看不出他的异样,见他背对着人,伸手按住他肩,要把他掰正过来。   尤怜青身上一僵,气急败坏地拍开了他的手,怒道:“我没事!……我就是热了!”   佟景铭被他凶了,讪讪地收回了手,“是、是吗……那你把温度调低一点,都热成这样了。”   “不用你管!你还有事吗?没事赶紧走,别在这里烦人。”尤怜青面红耳赤,又瞪了夏清和一眼,“你也是!”   “脾气也太大了。”佟景铭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他可不敢惹尤怜青,万一哭了咋办。   佟景铭觉得尤怜青应该是还在生他的气,他之前天天骂他,确实过分,生气就生气吧,他之后要找个机会好好跟他道个歉。   既然尤怜青现在不想看见他,他还是别讨人嫌了,抓紧走吧。   “夏哥,我哥不在这,我继续找他去,我先走了哈。”   夏清和微微颔首,温和道:“我也要走,我们一起吧。”   “行啊。”佟景铭笑呵呵地应下了。   尤怜青依然背着身,听到他俩的对话,正要长舒口气——夏清和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后,凑到他耳边说:“怜青哥,那我们走了。”   说完,旁若无人般舔了舔敏-感处,恶劣至极。   尤怜青吓得猛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他本来就心虚,生怕被佟景铭看出了端倪,夏清和却偏要在佟景铭面前做这种事!   “滚!”尤怜青恼了,一把推开了夏清和。   恼完了,马上又害怕了,心里祈祷着佟景铭千万别发现什么,惴惴不安地偷瞥了一眼。   结果呢,他白担心了,佟景铭正傻乐呢。   佟景铭看尤怜青对夏清和态度比对他还差,暗自窃喜,喜着喜着,全写在了脸上。   尤怜青哪知道他为什么开心成那样,只觉得自己被挑衅了,涨红了脸,“滚!滚!快滚!”   “哎哎哎,好好好,我马上走,马上走!”   一见到尤怜青生气,佟景铭就感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忍不住向他求饶,慌里慌张地逃跑。   相比之下,真正惹恼人的夏清和却神态自若,无声无息地走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尤怜青的心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有一团火正烧着,四处乱窜,弄得他四肢软绵绵的,浑身使不上劲。   尤怜青脱力般仰躺在沙发上,难耐地咬住唇,没了骨头似的软成一滩。   火泄不出去,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难受极了。   闭上眼睛,方才的画面立马浮现在眼前,一幕幕无比生动,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氛围里——冷冷清清的一张脸,说的满是尤怜青听都没听过的污言秽语。   尤怜青把头埋进沙发里,哼了一声,难受得快要哭了,感觉自己要被夏清和玩死了。   为了不去回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夏清和。   可这有什么用呢。   他只能夹紧了身体,干等着火慢慢消下去。   推门声响起。   尤怜青迟钝地望过去,发觉进来的人是余霁,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立刻叫道:“哥哥!”   “怎么了?”余霁停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他。   面色潮-红,唇轻轻抿着,眼中一片荡漾的水色,直勾勾地盯着他……怎么看怎么不对。   尤怜青弱弱地哼了一声,又像哭,又像猫叫。   “说话。”余霁道。   “我难受……”尤怜青的声音像麦芽糖稀,甜腻得可以轻易扯出丝来。   “哪里难受。”余霁不为所动,平静问道。   尤怜青最讨厌他这一点,总像审犯人似的剖根问底,干脆抓了余霁的手,往怀里拉,“哥哥你坐下,快坐下。”   余霁皱眉,侧身坐在他身边,“到底怎么了?”   尤怜青看着近在咫尺的余霁,面目端正,鼻梁高挺,墨画的眉峰之下一双绿瞳,有种浓墨重彩的英俊。   这样的余霁让他感到了一点陌生,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余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英俊过。   尤怜青痴痴地望着他,梦游似的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晕晕乎乎的,把那股火全用到了余霁身上。   他半压下眼睫,对着余霁一笑,懒洋洋的,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点媚态,不过尚且稚嫩。   余霁面色铁青,一言未发。   尤怜青最擅长得寸进尺,见余霁没有抗拒,激动得难以自制,忽道:“哥哥,你抱抱我吧!”   “不行。”余霁声音冷硬,人也僵硬成了一尊石膏像。   他面无表情,瞧着便有些肃杀之气,尤怜青心里发怵,当即松开了胳膊,轻声道歉:“我错了,哥哥,对不起,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啊,我最怕你生气了。”   松了胳膊,他又十分舍不得,扯住衣角,满是依赖地嘟囔了一句,“哥哥不要走,坐在这里,只是陪陪我也好……”   说话时,他殷切地望向余霁,目光如丝线般流转,很难不给人一种被全身心爱着的感觉。   余霁沉着脸看他,尤怜青不安地眨起眼睛,却听见他冷冷说道:“我没生气。”   "那就好!"尤怜青立马笑了,扯过余霁的手,使劲闻了一下,然后飞速放开,心满意足地歪倒在沙发上。   衣领一扯,正好若隐若现地露出了胸口淡粉色的胎记,如若不仔细看,还会以为窥视到了内里的风光。   担心余霁会因为他刚才的动作生气,尤怜青接着转移了话题,“哥哥我要向你请个假,下午我就不来了。”   余霁默然不语。   尤怜青还以为他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余霁这时才缓缓说道:“请假去哪?”   尤怜青一愣,没想到余霁会问,笑道:“哥哥你这是关心我吗?”   又不死心地黏了上去,“那,哥哥抱抱我吧!”   当然,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不过尤怜青适应良好,习惯了余霁的拒绝。   他毫不气馁,坐起身,准备继续纠缠余霁,然而,下一刻,他被环住双臂,享受了一个极轻的拥抱。   一触即分。   “好了。”余霁说。   尤怜青不可能给他一触即分的机会,扑上去,用尽全力回抱住余霁。   “哥哥,哥哥,哥哥……”他感觉自己有点精神错乱了,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抱到了余霁,尤怜青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情绪来得极为激烈,无与伦比的满足感让他心荡神驰,天旋地转,恍恍惚惚,整个人仿佛都要飘起来了。   尤怜青一边紧紧抱着,一边小兽似的蹭来蹭去,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把头靠在心口,用一种很温顺的声音说:“哥哥……我好喜欢你。”   过了许久,尤怜青隐约听见了自余霁喉间发出的一声“嗯”,却又不太敢确定,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但余霁纵容的态度使他更加贪心,扬起脸,得意地一笑,“再亲亲我吧!”   他把右脸凑到余霁嘴边,肌肤光滑细腻如白瓷,内里微微透了红,看起来有种肉-体的芬芳,引着人下口。   余霁不能说话,在这种嘴对脸的距离下,说话也像在进行暧昧的调-情。   既然说不了话,拒绝也便失去了途径。   余霁试探着抬手,扶住了尤怜青的脸。   也许是某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他用余光瞥向了理应关好了的门,却发现了一道缝隙,又从缝隙之中窥到了一道苍白的……鬼影。   余霁陡然清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凉风至 “不让你去   尤怜青发觉扶住自己脸的手开始用力, 指尖陷入肉里,不太舒服,眼前的余霁不知怎么了,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忍了几秒,还是忍不了了, 含糊着声音问道:“哥哥, 我脸上有东西吗?”   余霁微怔, 当即移开手, “抱歉。”   “我没事啊,哥哥你不要跟我道歉。”尤怜青赶忙握住余霁的手,悄悄捏了捏,内心有点忐忑。   他能看出余霁脸色不太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 他看不出来。   余霁只摇了摇头不说话, 抽出手,站了起来, 望向办公室门口。   追随他的目光, 尤怜青看过去, 门关着, 左看右看, 看不出问题来。   可余霁严肃了表情, 一言不发紧盯着,搞得他也被这紧张的氛围传染,小声问道:“哥哥,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东西啊?”   “今天有人来过这里?”余霁突然问。   尤怜青一下子心虚起来, “有、有啊。”   “谁?”   尤怜青抿抿唇,犹豫地说道:“有那个……佟景铭……他来找过你。”   余霁等了等,“没了?”   尤怜青仰头,正好跟余霁对上视线,呼吸一窒,脸上的慌乱一瞬间无所遁形。   “还有……”一想到在余霁的办公室做了什么,他忽地低下头,根本不敢看余霁的神情,嗫嚅着吐出了一个名字,“……夏清和。”   余霁瞳孔一缩,“夏清和?”   尤怜青点点头,老实交代了早上发生的事,当然,隐去了他跟夏清和单独在办公室的部分。   “你走吧。”   过了半晌,声音从头顶传来。   尤怜青愣住,他坐着,余霁站着,想也不想,飞快抱住了余霁大腿,“哥哥你别赶我走!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来,下次他来了,我一定马上和你说!别让我走呀……”   见他这样,余霁勾了唇角,手放到他的头顶,摸了摸。   “没赶你走,不是要请假吗?”对着尤怜青孩子气的行径,声音不可思议地柔和下来。   尤怜青睁大了眼睛,睫毛随着呼吸微颤,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脑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嘴角却已经轻轻上扬。   他趁机搂紧了余霁大腿,脸贴上,挤出了一点点脸肉,更显无辜的幼态,“真的?”   余霁点头,声音还是一种平静的柔和,“我要出去一趟,你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你去哪里啊哥哥,我不请假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尤怜青立刻说道。   他就是要做余霁的跟屁虫,余霁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这次不行。”   “为什么!”尤怜青反问,着急起来便忘记了收敛脾气。   余霁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然熟悉他的脾性,只道:“不行就是不行。”   尤怜青皱起眉,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幽怨的神情放在这张脸上,也成了一种赏心悦目的幽怨。   “凭什么不行……”他小声咕哝着,气哼哼地咬了一下余霁的大腿泄愤。   咬又不敢真咬,叼着一小块肉磨了磨,像小孩磨牙一样,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对被咬的人来说,这感觉太磨人了。   余霁肌肉一紧,呼吸乱了几下,无可奈何地抬起他的下巴,低声道:“不让你去就要咬人,嗯?”   尤怜青与他对视,发觉余霁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便大胆起来,脸贴上大腿,一下下摇晃,声音又融化成了糖稀,“那就让我去嘛,哥哥,我保证不添乱,就在一边看看你。”   但这一次余霁的态度异常坚定,静了片刻,缓缓开口:“不。”   尤怜青顿时泄了气。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慢慢了解了余霁的性格,余霁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极少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他努力了,但显然,他并不属于极少那一行列里。   “听话。”余霁捏了捏他的后颈。   尤怜青往他手心里拱了拱,鼻尖蹭过大腿,恋恋不舍地嗅了好几下,使劲闻了闻余霁的味道,这才慢腾腾放开了大腿,轻声道:“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他这样低眉敛目,说话细声细气,乖巧得过分,实在是很少见的。   余霁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缓和了面色,摸了摸他的脸肉,动作极为轻柔。   不知为何,尤怜青却从这温情的互动中觉出了不安,心跳乱了几拍,看着余霁,很不放心地问道:“哥哥,明天我们就会再见面了,对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余霁回过神,顿了顿答道:“当然。”   “好。”有了余霁的承诺,尤怜青安下心来,抓住余霁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哥哥,你现在就走吗?”   “嗯。”   余霁的绿眸一动不动地看向他,隔着一层镜片,尤怜青忍不住把它想象成了展柜中的绿宝石。   尤怜青笑起来,“那我和你一起出去。”   尤怜青请假当然是为了玩。   当时被夏清和搞得难受死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喊了贺云出来——反正贺云工作停了大半,除了陪他也没别的正事可干。   “哥哥明天见!”尤怜青朝余霁挥手,得到回应之后,笑弯了眼睛,模样很是漂亮。   缠了余霁半天,他头不晕了,脑袋不沉了,仿佛全身的火都被冰冰凉的余霁带走,神清气爽,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   不需要他等,贺云来得很快,许锐钧也跟着来了。   为了避免再被狗仔拍到,这次去了许锐钧自己的场子,他组了一场牌局。   尤怜青一走进房内,房内的人不管手头上有没有事,全都站起来迎接他,满口漂亮话。   “尤少!您可算来了!听说你要来,我们可都玩不下去了,茶不思,饭不想,光盼着什么时候能见见咱们尤少了!”   “就是就是,尤少不来这局都没意思了,快请进,快请进!”   尤怜青听多了这种话,摆摆手,让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神示意荷官发牌。   荷官立刻会意,开始发牌。   场子重新热闹起来,只是这热闹变得小心翼翼,众人说笑时总要先瞄一眼尤怜青的状态,互相递个眼神,生怕得罪了这位出了名难伺候的小少爷。   一个人抓住尤怜青视线扫过来的时机,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尤少,那个……我下周有个局,来的都是咱们这圈的,许哥也在,您有空赏脸不?”   尤怜青垂眼看着面前的牌,随口道:“再说吧。”   他一向对这种需要全神贯注的娱乐不是很感兴趣,眼下更是被余霁牵动了所有心思。   听到他的答复,那人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连连点头,“好好好,等尤少的消息!”   尤怜青不再理会,有一个问题正困扰着他。   在余霁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个问题却来不及思考,现在闲下来了,有时间思考了,却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听到夏清和来过,余霁为什么反应那么剧烈呢?   尤怜青感到十分不安。   贺云就坐在右手边,尤怜青向他扬了扬下巴,贺云当即凑了过来。   尤怜青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再问他这个问题。   “我靠,尤少,这还用得着问吗!”贺云拍了下大腿,“他怕夏清和吃醋呗!”   尤怜青脸色一僵,努力控制住表情,不愿表现得那么明显,可越想越来气,气得咬紧牙关,皱起了脸。   夏清和,夏清和,又是夏清和!夏清和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谁都喜欢他!   贺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挤出了笑,“但是吧,话又说回来了……这个问题吧,其实非常复杂,尤少,你想想,以余霁那种性格,关于他的事,答案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那答案是什么?”尤怜青面色依旧难看,舌尖轻舔了一下酒杯的边沿,心不在焉地含了一小口酒。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来了之后,大家的牌打得可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比尤怜青更心不在焉,表面上在看牌,实际上一双眼早斜到了尤怜青脸上,不动声色地偷-窥着他——吗的,喝就喝,非要舔一下,真骚。   尤怜青本来是注意不到这些眼神的,然而,其中一道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   滞重,粘稠,像得了疯病的野狗,大张着嘴,涎水不断往下滴,一步步逼近,要将人吞吃入腹。   “……?”尤怜青先让贺云闭嘴,转头,看向了视线的源头。   一个勉强算得上相貌端正的男人。   尤怜青对这人有点印象,但不多,脑子里过了一圈,想不出来在哪见过,懒得再耗费精力,只挑了挑眉,看男人向他这边走来。   “尤少,我是赵云明,您还记得我吗?”男人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上来先对着尤怜青鞠了一躬,“之前夏少的生日宴上……我有眼无珠,冲撞了您。”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我这张嘴,就是贱,就是欠抽!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净说些混账话,您打我那是应该的!您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哪来的脸在您跟前放肆?要不是尤少您出手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   尤怜青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在夏清和生日宴上,被他揍了一顿的舔狗吗?   赵云明跟着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尤少,您要是不解气,再抽我两下也行,我保证不躲。要不这样,我先自罚三杯,您看着我喝,什么时候说停,我就什么时候停。”   “尤少,这杯我敬您。”   说完,他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太急呛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却还强撑着笑容,从侍应那里拿来了第二杯。   “这第二杯,还是敬您。那天的事,全是我的错,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又是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喝完,赵云明顿了顿,嗓子喑哑,带上了一点哽咽的意味,“尤少,只要您肯原谅我,让我干什么都行……不然,我……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这坎儿。”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差不多得了……”   “说完了?”尤怜青连眼皮都没抬,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   赵云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答道:“说完了说完了,尤少您——”   “我可以原谅你啊。”尤怜青歪着脑袋望了他,浅笑着,神情是一种没心没肺的俏皮,“你说干什么都行,好啊,我想好了。”   那若有若无的笑容,看得人心痒痒的,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说到这里,尤怜青睁大了眼睛,眸光清澈,一派天真神色。   “跪给我看看吧。”他毫不迟疑地提出了要求,笑意加深,定格为了一个恶劣又艳丽的弧度,“就像上次那样……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下求我。”   赵云明原本还惊艳于他的笑容,一听这话,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哆嗦得厉害,全身僵直,屈辱至极。   “你这是什么意思?摆脸色给我看?”尤怜青微微皱眉,脸色变得极快,不悦道,“不是想让我原谅你吗?不是说干什么都行吗?我只提了一个要求,你就接受不了了?”   赵云明死命攥紧了拳头,周围一道道视线尖锐地刺向了他,有的是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哪种也无所谓,对此刻的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都变成了一双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呼吸不了一丝空气。   在这种即将窒息的错觉之中,他发现自己膝盖弯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到地上。   “尤少……”   跪下去的一瞬间,他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头耷拉着,佝偻了身躯。   尤怜青得偿所愿,十分满意他的表现,哼笑一声,居高临下地赞扬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扭头,懒洋洋喊道:“许锐钧。”   “嗯?”许锐钧走了过来,手搭在他肩上。   尤怜青厌烦地挥开了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脸,没什么力道,“你家破产了?”   嫌恶地瞥了一眼跪着的赵云明,“连这种人都放进来了?”   许锐钧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又凑上去,亲昵耳语:“小祖宗,出完气啦?”   尤怜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权当回应,然后再也没看赵云明一眼,径自转身离开,去了休息室。   许锐钧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赵云明,暗叹一声,有些为难,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鬼知道赵云明怎么得罪了尤怜青,真他-妈不长眼。   对尤怜青那个圈子来说,赵云明确实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但离了那个圈子,大家都要称他一声“赵总”的。   许锐钧正在心里思量着对策,赵云明却突然站了起来,垂着头,一声不吭,看不见他的表情。   许锐钧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害怕刺激到他,瞧着赵云明那样子,是有点失心疯了。   有时候他也觉得尤怜青做事这样不顾后果,哪怕有家族兜底,迟早有一天会闹出大事来。   不过,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许锐钧清清嗓子,高声招呼着大家继续牌局,待场子热了,立刻回头去跟赵云明说话。   然而,他扑了个空。   心顿时沉了下去。   就这么一会的工夫,赵云明竟然不见了。   休息室。   侍应一言不发地呈上了一杯酒,不敢看人,手在细细发抖,拘谨到了紧张的地步。   尤怜青不明所以,接过酒,觉得这个笨手笨脚的侍应十分碍眼,“出去。”   侍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瞥了瞥尤怜青手中的酒杯,犹犹豫豫,竟是不肯离去。   尤怜青耐性极差,撩起长睫,分了一点视线过去,“想死吗?快滚。”   “是、是,我马上走!”侍应浑身一震,对尤怜青的恐惧瞬间压过了一切,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尤怜青一点没觉出异样,轻轻打个哈欠,整个人放松下来。   密闭空间内只他一人。   一静下来,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片段,变本加厉地复现在脑海里。   余霁的办公室里,医院的病床上……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尤怜青想到夏清和,紧跟着想到余霁,又想到贺云的话,羞耻,愤怒,嫉妒……一时间种种情绪交叠,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尤怜青暗骂一句,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   咽下后,微妙的苦涩在口腔蔓延,尤怜青皱了下眉头,疑惑地举起酒杯,摇了摇,闻了闻,都很正常。   正准备再喝口确认一下,休息室的大门忽然缓缓开了。   尤怜青有些诧异。   那个被赶走的侍应但凡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守在门口,别放任何人进来。   注意力被打断,尤怜青很不耐烦地放下酒杯,望过去。   “你?”   见到来人,他微微睁了下眼,脸上的诧异更明显了。   “尤少。”   站在门口的男人微微弓背,堆满笑容,一副点头哈腰的奴才样——正是刚被当众羞辱了一通的赵云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白露降 阴间预警—   “谁让你过来的, 滚!”   尤怜青见赵云明像个没事人一样,没脸没皮地贴上来,内心登时起了股无名火。   他就想一个人待着,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长眼,非要现在来烦他!   赵云明迎着尤怜青隐隐含怒的目光,竟丝毫不惧, 慢悠悠地走到旁边, 坐下, 腿一伸, 舒舒服服地呼了口气,“哎呦……”   “耳聋吗?听不到我让你滚?”尤怜青冷着脸,内心却起了点波澜。   第一反应不是为这种显而易见的挑衅发怒,而是想要远离。   他也说不清原因。   赵云明在他心里连个人都算不上, 一条夏清和的舔狗而已, 不开心了便打, 开心了便逗上几句,有什么需要他忌惮的呢?   尤怜青感觉自己可能是喝醉了, 不然怎么会对着赵云明生出了不安, 简直见鬼了。   “尤少, 酒好喝吗?”赵云明突兀地问了一句。   尤怜青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应该是在说话, 却听不清赵云明说了什么。   ……?   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的喝醉了?   太阳穴胀胀的, 眼皮也有些发热,尤怜青甩了下头,本想清醒一下,然而,视线倏地黑了一秒,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往后一靠,一把抓住沙发扶手,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脑中警铃大作,尤怜青顾不上晕不晕了,站起身便要走。   他必须要赶紧离开这里,绝对不能在赵云明面前出丑。   他刚直起身子,赵云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手腕,“哎,尤少别走啊,我这刚来,聊一聊嘛。”   “你干什么!”尤怜青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使劲挣了一下,却被故意攥得更紧了些。   赵云明的手热度惊人,言行举止更是惊人,与之前的卑躬屈膝相比,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吗的,你敢碰我?谁给你的胆子,想死吗?!”尤怜青心里发慌,声音也没了底气。   尤怜青是嚣张惯了的,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嚣张,他认定了没有人敢忤逆他。   事实也是如此。   他整人只图一时之快,从未想过可能有人会对他怀恨在心。   就算想过,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以他家的权势地位,谁能、谁敢报复呢。   尤怜青慌乱的眼神暴露了他的虚张声势,赵云明忽然咧开嘴笑了。   “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啊!哈哈哈!我哪有您厉害啊,把人像狗一样玩,我看这申城,也没有比您更厉害的人物了!”他盯着桌面上只剩一半的酒,神情激动,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攥住尤怜青手腕的力度越来越大。   尤怜青不久前才被仇朔这样对待过,场景再现,霎时间被逼红了眼,“他吗的,给脸不要脸,要死我就成全你!”   用另一只手,猛然扇向赵云明的脸。   “啪——”   他用了大力,扇得手心发麻,赵云明被扇歪了脸,一个巴掌印完完整整浮现出来。   尤怜青仍不解气,又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泼到了赵云明脸上!   刺-激性的酒精进了眼里,赵云明大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脸,弓起身子,嗬哧嗬哧地发出一声声怪叫。   大概是疼极了,一整张脸,连带着耳朵、脖子,全涨成了猪肝色,快要熟了一样。   尤怜青嗤笑一声,揉了揉手腕,饶有兴味地欣赏起赵云明的丑样,脑袋似乎也没那么晕了。   他觉得自己是胜利了,得意洋洋,全然忘了方才的慌张。   渐渐的,赵云明停下了哀嚎,只捂着脸,一下下喘着粗气。   透过他的指缝,尤怜青看到了糊满脸的泪水,也许还混了点鼻涕,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移开视线。   一秒,或许不到一秒。   尤怜青被暴起的赵云明骤然扯住了头发,猛力下拽!   这攻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迅速,尤怜青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小胜利之中,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   “啊!”一声尖叫。   他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被抓着头发,扔到沙发上,头皮剧痛,被毫不留情地撕扯,几乎要被整个掀下来。   他鲜少经受此等粗暴的行径,上一刻还在嘲笑别人,下一刻生理性的泪流了满面,无意识地发出哀哀的低吟,可怜又可笑。   头皮的疼还没过去呢,紧跟着耳中一阵轰鸣,真的是轰鸣,只一瞬间,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彻底黑了,他如同昏迷一般,意识陷入混沌,明明很痛很痛,却觉得这痛不痛。   痛觉成了一个开关,摁下去,身体的一切感受,好的,坏的,统统转化为了欢-愉,虚软的身子克制不住地骚动起来。   痛苦的呻-吟不知不觉间变了音调。   心脏跳得极快,泵出的血液肆意冲刷着五脏六腑,那血液中的物质自然也到达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多时,尤怜青浑身打颤,双眼朦胧,白皙的皮肤显出一种熟透了的红,难耐的神情也仿佛是熟透了的样子,靡丽,烂贱,汁水充盈。   “呵……”赵云明低低地笑,眼睛只能张开一条缝,里面爬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有些邪性。   赵云明当然清楚尤怜青如今是何状态。   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尤怜青喝下了那杯加了猛料的酒,此时恐怕已是欲-火焚身,饥-渴难耐,露出了他那淫-乱不堪的真实面目。   “臭表子。”   赵云明舔了舔嘴唇,卷进了一点点残留的液体,兴许是心理作用,看着沙发上扭来扭去的人,他心里也瞬间烧起了一把火。   忽地,赵云明使劲掐了下尤怜青。   尤怜青立马哼了哼,要躲不躲地扭了一下,顶着一张潮-红的小脸,咬住唇,蹙着眉,分不清是难受了,还是得了趣味。   “真是操-了……”赵云明倒吸一口气,头皮发麻。   他恨尤怜青,恨到想把他活活掐死,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双手拢在脖子上,赵云明想的不是置人于死地,而是把这个小贱-货弄得吐着舌头直翻白眼。   赵云明忍着剧痛瞪大眼睛,嘴角抽搐,逐渐扭曲了面容,一只大手按住尤怜青的脸,使劲往下压,“他吗的臭表子,就知道勾-引人,扫死了。”   尤怜青呜呜直叫,胡乱挣扎。   突然,赵云明仿佛被闪电劈中,僵住了身子,本就发疼的地方被无意踢到,电流窜过,让他痉挛般猛一哆嗦,呼吸急促,不得不拼命绷紧理智的弦,否则,连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赵云明大张着嘴,瞪着充血的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状态癫狂,真像只得了狂犬病的野狗。   尤怜青浑然未觉,大脑彻底断片,被近乎十倍剂量的药迷晕了。   有一层厚厚的膜裹住了他,外界的声响进不来,内部的热量也散不出去。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无穷无尽的热意快要把他逼疯,他无意识地扯开自己单薄的衣物,淡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那点微薄的凉气根本无济于事,反倒让得了点甜头的身体愈发躁动。   赵云明一手握住了两只手,尤怜青没什么力气,被迫停下了扒衣服的动作,呆呆愣愣地仰起脸看他,眨眨眼睛,不言也不语,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错觉。   尤怜青不清醒,赵云明也没清醒到哪去。   他揪住尤怜青的头发往后一扯,压低身子,赤红着双目强迫尤怜青与他对视,厉声道:“你这个表子,别以为勾-引我,我就会放过你!”   说完,赵云明狠扇了自己一下,力道极大。   在尤怜青模糊的世界里,赵云明勉强还算英俊的面容完全狰狞了,一双瞪得快要裂开的红眼占据了大半视线,黑眼珠上好似也长出了血丝,是个无比骇人的模样。   尤怜青莫名抖了一下,哪怕在药物的控制下,混乱的大脑也察觉到了危险,顿时寒毛倒竖,恐惧袭上心头,唤醒了一点残余的意识。   “你……你想干什么……”尤怜青说得艰难,断断续续道。   他往后缩了缩,想要撑起上半身,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软成了一滩烂泥,使不出一丝一毫力气。   为了保障私密性,休息室隔音极好,里面的动静轻易传不到外面的。   尤怜青不由自主地发颤,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滚烫的,滴在手上,更衬得心凉。   他退无可退了,后背紧紧抵住沙发,不禁绝望地想,就算隔音不好,以他蚊子似的虚弱声音,又有谁能听到呢?又有谁来救救他呢?   赵云明一把捏住他的脸,结束了这场毫无悬念的逃跑。   “躲什么躲,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装什么清纯!”赵云明气急败坏地吼道,“对别人上赶着投怀送抱,到了我这儿,都骚得流.水了,还他吗装不乐意,吗的,臭表子,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没把我当人看!”   尤怜青被吼懵了,耳朵嗡嗡的,面色虽然还透着点粉,双唇已然惨白了。   眼见着赵云明要向他扑来,尤怜青扯开嗓子,拼命大喊:“夏清和!你、你不是喜欢夏清和吗!”试图用夏清和唤回赵云明的理智。   果然,听到夏清和的名字,赵云明顿住,脸上空白了一瞬,旋即被暴怒替代,咆哮道:“你也配提他?!   夏清和的名字不仅没能唤回理智,反而彻底激怒了赵云明。   赵云明目眦欲裂,猝然掐住尤怜青的咽喉!   尤怜青被勒得猛咳,拼命扒住赵云明的手指,脸顿时憋红了,从喉咙里竭力挤出几个字,“你敢……我不会放过你的……”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威胁别人,该说你是天真,还是蠢呢?”赵云明不屑地狞笑一下。   “你觉得我敢这样对你,会不给自己留后手吗?”赵云明玩弄着手中的猎物,扼住咽喉的力道忽重忽轻,让尤怜青处于半窒息的状态,“醒了之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呵……我说,小件货,快求求我吧,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嗯?”   尤怜青无力地垂下了手,瞳孔有些涣散了,身体发热又发冷,在极端与极端之间跳跃,一切都恍惚了,他已处在昏迷的边缘。   是幻觉吗?   是幻觉吧。   赵云明身后出现了一个苍白的影子,看不清脸,什么都看不清……   尤怜青阖上了双眼,意识正要沉入黑暗,被砸在身上的重量惊醒。   刚才还无比嚣张的赵云明一动不动了,像条死狗,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药力达到了巅峰,尤怜青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   他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张脸,阴魂不散的一张脸。   在此刻,令人心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寒蝉鸣 车祸。文案   尤怜青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 微张的唇溢出一个个单音节。   肌肤白里透红,细腻,鲜嫩, 无意识地扭动着,活像一只滑溜溜的白鱼。幸好有安全带固定,不然他肯定要滑下座位去。   难受……   好难受……   尤怜青睡得极不安稳。   大睁开眼的同时尖叫出声。   然而, 这只是个开始。   由于太过快乐, 反倒痛苦起来。   尤怜青控制不住地颤.抖, 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抖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衣衫被汗浸.湿,好似一条出水后濒死的鱼。   ……   药力消退, 尤怜青的状态却比之前还要糟糕, 完全虚脱了, 眼角眉梢都晕着诡异的薄红。   主驾的夏清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一根根擦净了修长的手指, 神情自若, 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如果副驾上没有瘫坐着一个尤怜青, 如果车内没有弥漫着特殊气味的话。   “怜青哥, 好甜啊……你自己知道吗?”夏清和微微偏头, 向尤怜青伸出了手, 指尖一路下滑,感受着滑嫩的极少示人的内里肌肤。   尤怜青是不可能回应他了,夏清和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随着指尖的深.入,盈盈一笑, 而后用了点力,掐了一下。   尤怜青哼唧了一声,眼睛仍紧闭着,反应十分有限。   夏清和对此不太满意,苦恼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双手捧住尤怜青垂下的脑袋,“怜青哥,这样可不行呀,怎么能赖床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左右摇晃起尤怜青的脑袋,幅度越来越大,一边摇,一边提高了音量,在尤怜青耳边喊着,“醒一醒,怜青哥,不要再睡了!”   “别、别……摇了……”尤怜青挣扎着半睁了眼,被晃得面部充血,脑浆都快摇匀了。   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夏清和立马放下了手,唇角轻轻一扬,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模样,“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尤怜青张张嘴,不等发出声音,眼皮无力地合了回去。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他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丧失了,脑子里就剩三个字——夏清和。   夏清和……是夏清和。   为什么是夏清和,不知道。   这里是哪里,不知道。   他怎么了,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身体极度空虚,骨头缝里都在发痒,药力并未完全散去,不上不下的,说不清是现在这样难受,还是之前那样难受。   在尤怜青迷蒙之时,夏清和扶正了他的身体,把他摆得端正,又极为认真地为他整理好了衣服,连褶皱都一下下抚平。   他敛了神色,目光沉定,像在完成一件极为庄重的事情,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懈怠。   车子缓缓开动。   药劲又上来了,比第一波来得还要凶猛。   尤怜青受激,弓起身子,陡然一弹,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去!   “啊!”惊恐地大叫一声。   如潮水般涌来,完完全全淹没了他。   这一次,尤怜青没有得到任何抚慰。   “夏……夏清和……”   泪不停从眼里漫出来,可怜极了。   尤怜青伸手胡乱地抓着,双脚乱蹬,车正在行驶,这是个极危险的行为,但他哪里能意识得到。   他幸运地抓住了一只手,冰冰凉凉,扯过来贴在面颊,舒服地喘了口气,“唔……”   但这小小的冰凉如同饮鸩止渴,不仅无法抚平全身的燥热,还勾起了更深处的燥热。   尤怜青霎时烧红了眼眸,难耐至极,急切地将那只手往下扯。   “不行。”夏清和说道,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为什么……!”尤怜青下意识反驳,两只手握住了一只手,手指全缠了上去,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我都帮了你这么多次了,太不公平了。”夏清和眉眼含笑,用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怜青哥,你也要帮帮我啊,这样才公平,是不是?”   尤怜青无法思考,只听了个大概,连连点头,“是,是……快点,摸.摸,舔……舔一舔也行……”   “这是你亲口答应的,我记下了,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夏清和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说着。   “不能,不能……”   夏清和嘴角微翘,不再言语,只是,倏然收回了右手。   尤怜青怔了怔,呆呆地“啊”了一声,立即哭了出来,“你、太坏了……”   他哭了,夏清和笑了,“我坏?我怎么坏了?这可是我自己的手,难道我还不能收回来吗?”   “不,不是……!”尤怜青慢吞吞地摇头,含着泪,很是委屈,“是……是我的!”   说着,他去抢方向盘上的右手,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危险性。   阻止他是很简单的,夏清和单手按住,有点埋怨似的说道:“怜青哥,你可真不讲道理。”   “胡说!你才不讲理!”尤怜青觉得自己哪哪都好,容不得任何人说他不好,脑子不清醒,却一本正经地生起气来,“夏清和!……我告诉你!刚才你……帮了我,我勉强可以放你一马!但是!你要是再敢说我坏话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是吗?”夏清和声音里透着笑意,逗小孩一样,逗弄起迷迷糊糊的尤怜青,“那我要是又说了你的坏话,你准备怎么不放过我呢?”   “那……”尤怜青卡了壳,纠结地皱起眉毛,空空的脑袋还真想不出东西来。   夏清和轻笑一声。   尤怜青顿时涨红了脸,面皮红上加红,又羞又愤。   “你笑我?!”他用力挥开了夏清和按住他的手,再伸手扯住了夏清和的右脸。   脸颊上的肉少得可怜,尤怜青差点没捏住。   夏清和一边开车,一边由着他胡闹,只无奈地开了口:“怜青哥,这样危险。”   尤怜青满不在乎地哼了哼。   他现在意志模糊,说话做事全出于本能。   身上难受,好不容易舒服舒服,还被夏清和坏心眼地打断了,他什么也不想管了,就想让别人跟着他一起难受。   危不危险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尤怜青使劲掐了一下夏清和的脸。   夏清和没有反应。   尤怜青不信邪,又使劲掐了一下。   夏清和依然没有反应。   尤怜青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简直怀疑自己掐的是一个假人,正想掐第三下,毫无防备的,最柔软的地方被握住了。   “啊……”尤怜青轻叫一声,眼前白光一闪,身子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夏清和手上动作不停,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在尤怜青反应极大的时刻,稍微侧过脸,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微笑。   如果只看上半身,根本想象不出他正在把-玩着什么。   “喜欢吗?”夏清和停下,堵住了出口。   尤怜青头皮快要炸开,无比急切地应和:“喜欢,喜欢……”   夏清和点点头,没有放开手,继续问道:“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最喜欢你了……”泪在眼眶里打转,尤怜青带着哭腔开口,身体抖得厉害,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只要别让他再这么难受了,“求你,求求你了,夏清和……”   夏清和满意地笑了,终于放过了濒临崩溃的尤怜青。   尤怜青在余韵中彻底瘫软了,把唇又咬出了血色,水盈盈的,十分漂亮。   短时间内接连几次,他本就体力欠佳,身子骨完全虚透了。   夏清和用眼神抚过了全身,极尽温柔道:“怜青哥,你看,你舍得让我难受,我却不舍得让你难受。”   车辆正行驶在宽敞的大路上,在尤怜青丝毫未察觉的时间里,窗外的风景已经远离了城市风光。   “水……我要喝水……”尤怜青咕哝道,一点没听见夏清和的话。   出了太多的汗,流了太多的泪,他抿抿嘴唇,觉得自己快要成人干了。   “现在不行。”夏清和摇摇头。   “为什么?你什么意思?”尤怜青习惯了夏清和的顺从,在这种小事上被拒绝,很不爽。   夏清和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把我手都弄脏了……怜青哥,我怎么给你拿呀?”   尤怜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   他自己干干净净的,全弄到了夏清和手上。   “你、你……我……”舌头打了结,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尤怜青脸颊滚烫,咬住唇,干脆不说话了。   偏偏夏清和跟故意的一样,看不出他的窘迫,继续说些不要脸的话,“怜青哥,你那里也好漂亮,像——”   “闭嘴!”尤怜青大叫一声,羞愤交加,声音都带着颤,“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我不喝了,行了吧!”   尤怜青瞪了夏清和一眼,脸红红的,无比生动,没有半分他想象中的凶狠。   夏清和笑吟吟地“嗯”了一声。   尤怜青气不打一处来,却又自觉被他捏住了把柄,不好发作,恨恨地呼了几口气,拽过夏清和的手,飞速抽了几张纸,胡乱擦了几下,“给你擦干净了!咱俩扯平了!你别想威胁我!”   他想把纸使劲扔到地上泄愤,又觉得这样不太文明,想了想,把纸塞进了夏清和手里。   夏清和握住纸团,脸上笑意不减,“怜青哥,不对吧?”   尤怜青当然清楚自己理亏,赶忙反驳:“哪里不对了!”   在尤怜青如临大敌的目光里,夏清和将手伸了过去,道:“还没有擦干净呢。”   尤怜青怔愣一瞬,噗嗤笑了出来,心想,夏清和真是个傻子,这样就糊弄过去了。   “你要求还挺高,给你擦就不错了。”他放松下来,眉眼微弯,隐隐带了点笑模样,“那说好了,擦干净就算扯平了。”   “好啊,谢谢你怜青哥。”夏清和道。   尤怜青垂下眼帘,认真地摆弄起比他大了许多的手掌。   面皮上过分的红随着药力慢慢褪.去,只留下了一点点淡粉,恰到好处,鼻梁上的小痣也变得鲜艳起来。   目光扫过表盘,夏清和敛起笑容,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尤怜青。   “可以了。”他说,将手往回抽。   尤怜青急忙回握住,不让他走,“不行不行,还没擦完呢。说好了擦干净就扯平,你不让我擦完,是不是想反悔了?”   他没注意到夏清和的变化。   他应该注意到的。   夏清和一脸平静地摇了摇头,与尤怜青四目相对,用嘴型无声说道:“我们,一起,去……”   最后一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车辆骤然偏移,方向盘猛打大半圈,这时,对面一辆重型货车疾驰而来,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夏清和毫不犹豫地转了方向,把驾驶位甩向冲击面!   “砰——”   一声恐怖的巨响。   安全气囊爆开,身体瞬间被狠狠甩向一侧,安全带死死勒进肩颈和胸口,骨头生疼,呼吸掐断,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空。   车辆严重变形,在剧烈冲撞中侧翻在地。   卡在变形的车厢里,四肢被挤压,五脏六腑错位,耳中一片嗡鸣,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浑身痛得快要死了。   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胸膛……尤怜青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想抬手,想动一动,却被卡死在副驾,动弹不得。   迷茫。   视线缓缓聚焦,原本模糊的景象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尤怜青万分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到了……一个血人,四肢扭曲。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尤怜青喉间发出一些“咔咔”的声响,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   那是……是……夏清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鹰乃祭鸟 “夏清和…   浓重的消毒水味。   巨大的冲击过后, 尤怜青的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痛觉,没有恐慌,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感受不到,唯有一片彻头彻尾的空白。   他变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就那样僵硬地躺着, 眼神空洞。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 围住血人一般的夏清和, 推着他进入走廊尽头的抢救室。   尤怜青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周遭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模糊又遥远。   他很幸运。   夏清和重伤昏迷,而他,在这样惨烈的车祸中,就受了些皮外伤。   检查, 包扎, 尤怜青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夏清和……会死吗……?   这个问题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可他迟钝的心神又思考不出问题的答案,只是在脑中一遍遍问, 一遍遍麻木地提问。   他看到了。   看到夏清和被鲜血覆盖的脸。   又看不到了。   看不到夏清和被鲜血覆盖的脸。   尤怜青从椅子上滑下来, 双手抱头,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 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怕极了。   “尤怜青!”   “尤怜青!!”   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   他依然蹲着, 蜷缩着, 动也不动,只是发抖。   脚步停在他身前,紧接着,一股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尤怜青!听不见我在叫你吗?!”   尤怜青茫然望向前方,半梦半醒, 大致辨认出来人的面目。   “仇……朔……”   声音极轻,神色木然,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他这样置身事外般平淡的反应登时点燃了来人的怒火!   “你——”仇朔明白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强抑住愤怒,急切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清和呢?他有没有事?伤得重不重?”   尤怜青呆滞地直视了他,大概是没有听懂,又或是根本没在听,抬手抚上仇朔的面颊,嘴唇微动,恍恍惚惚地呢喃道:“仇朔……仇朔……”   一瞬间,仇朔脸上的怒火被这依恋的神情冻结住了,心神震荡。   他在怔愣中覆住了尤怜青的手,冰凉,僵硬,呼吸也随之凝结。   “你……怎么了?”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尤怜青目光散乱,眼中失了焦距,软绵绵地靠在人身上,是个失魂落魄的模样。   仇朔终于觉察出了他的异常,然而,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尤怜青将脑中盘旋已久的问题缓缓念了出来,面无表情,语调没有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夏清和……会死吗……”   仇朔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你说什么?!”   其实,尤怜青只是说了一个正常的疑问句,可他这话说得太不合时宜了,在旁人听来,完全是作恶者的挑衅,恶毒到令人发指!   仇朔猛地攥紧拳头,被戏耍、被欺骗的愤怒汹涌地淹没了他——演的,都是演的!他竟然……差点被尤怜青骗到了!   看着尤怜青漠然到空洞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反了上来。   眼前这个尤怜青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尤怜青了……   仇朔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尤怜青。   怒到极致,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反倒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仇朔眼底只剩一片刺骨的寒,不含半分温度,冰冷得吓人。   尤怜青对仇朔的变化懵然不知,抬起双手,想要搂住仇朔的脖子——纯粹是本能的动作。   他很害怕,需要从熟悉的事物那里索取一些些安全感,是谁,是什么,并不重要。   仇朔眼帘半垂,不带感情地审视着尤怜青的举止,冷锐的目光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从头到脚,一寸寸刮过他的全身。   尤怜青成功搂住了。   仇朔很高,刚好可以让他把面颊贴在颈侧,皮肤贴着皮肤,一个凉,一个热,想哭,但流不出泪,大脑是空的。   一秒,两秒,三秒……   些许热意传递过来,尤怜青微颤着出了口气,麻木的感官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眼眶也有了点湿意。   “仇——”   话音刚起便被截断。   咽喉骤然被死死掐住,仇朔狠戾的目光直直刺过来,极具攻击性!   “尤怜青,演够了吗?”他一字一顿,诉尽世间最恶毒之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知道你嫉妒清和的时候……没有直接掐死你。”   下一秒,没有丝毫迟疑,一拳重重落下!   这次,仇朔不再留手。   那一拳力道极狠,尤怜青本就怔忡失神,毫无防备,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歪去,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嘴角渗出了血,左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尤怜青侧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好似没了知觉。   “都滚开!”   仇朔怒喝一声,周围想要拦他的人都散了。   他迈步上前,抓住尤怜青的胳膊,强硬地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别在这里装死!尤怜青,你听好了!如果清和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我等死吧!”   暴怒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尤怜青忽然哆嗦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晰,像是终于回了神,不再空空荡荡。   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惶。   仿佛还有一只手在掐着他的喉咙,尤怜青开始极为剧烈地大口喘息,呼哧呼哧,快要从嗓子眼里呕出器官来,眼泪疯了似的往外涌,顷刻间流了满脸。   “是我……是我害了他……”   恐怖的车祸现场在眼前闪现,一幕一幕那么清晰,让尤怜青瑟缩的灵魂再也无处躲避。   尤怜青崩溃了。   他身上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轻易挣开仇朔的束缚,蹲下身,蜷起来,双手捂住耳朵,一边颤抖,一边失声痛哭。   仇朔面色一僵,后知后觉记起这场车祸的受害者不止夏清和一人……尤怜青虽说伤得轻,但在精神上,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尤怜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近窒息,指尖抓挠脖颈,抓出了道道红痕,他陷入了魔障,一直在不停重复:“是我……是我害了他……”   他在地上瑟缩成一团,任打任骂,毫无反应,可怜成这样,怎么看也不能是演的,更何况他向来极要面子,又怎么情愿在路人面前狼狈至此。   仇朔眼神微闪,不愿承认是他错怪了尤怜青,立即阴沉了脸色,自上而下俯视着尤怜青,强硬而冷漠地下了定义。   “当然是你害了清和。”   尤怜青打了个冷战,从这句话中经受了莫大的刺激,哭停了,话也不说了,仰起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仇朔,看起来有些痴了。   仇朔被盯得莫名心慌,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烦躁地偏头避开视线,“……别以为靠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   助理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心想,这哪里是装疯卖傻,再刺激下去,那就是真疯真傻了……   “仇总,要不先带尤少去病房里休息休息吧。”观察着仇朔神色,助理小心翼翼说道,“医院里人多眼杂,这样……实在不太好看。”   这话适时给了仇朔一个台阶。   仇朔含糊地“嗯”了一声。   助理立马弯下腰去扶尤怜青,“尤少,地上脏,咱们先起来,我带您去病房里躺着。”   刚一碰到胳膊,尤怜青便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拼力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逃命似的、不管不顾地跑,没有目的地疯跑。   “尤怜青!”仇朔马上反应过来,慌乱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却不想他发疯时力气大得惊人,轻而易举挣脱了他,跌跌撞撞跑出了一大段路。   “快!按住他!别让他乱跑!”仇朔对助理大喊道,急得直瞪眼。   助理慌慌张张的,人没追上,反倒在追的路上左脚踩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仇朔气得踹了他一脚,没办法,自己加快脚步追上尤怜青,双臂一拢,从后方将人牢牢禁锢住,咬紧牙关,极力控制住他所有的挣扎。   “……小疯子!”仇朔气咻咻道,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拉锯战,被尤怜青折腾出了一身汗,“演戏演上瘾了是吧?”   尤怜青筋疲力尽了,无力垂下头,露出白白净净的后脖颈,没了动作。   仇朔不敢放松,生怕他又疯起来,内心有些发怵,这样的尤怜青他从来没见过。   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动摇得很,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了……尤怜青可能真的出了一点问题。   “仇总。”助理很不好意思地凑了过来,“您别忙活了,我来吧。”   “行了,指望不上你。”仇朔还有些气喘,“病房呢?先把他弄过去。”   “好嘞。”助理即答,不再试图帮忙,只在前面领路。   在仇朔身边待久了,他大概也摸清了仇朔对尤怜青的态度,嫌弃,不耐烦,不提还好,一提就发飙,简直要命。   他俩人之间怎么闹都行,别人要是掺和进他俩的关系里面……那就等死吧!   新开的病房在三楼。   尤怜青被安顿在床上,半垂着眼睫,不言也不语,任人摆弄他的身体,像个漂亮精致、死气沉沉的人偶,从未有过的乖顺。   看着他,仇朔心情极复杂,又烦又恼又无奈,觉得自己是上了尤怜青的当了。   助理端了杯水过来,“仇总,让尤少喝点水吧,刚才哭得那么厉害,嗓子估计不太好受。”   仇朔接过,将水杯抵在尤怜青唇边,没好气地说:“喝!”   尤怜青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舔了舔杯沿。   “……”仇朔一顿,抬了下杯子,水争先恐后地进了嘴,又顺着唇角满溢出来,往下淌,淌进衣服里,洇湿一小片领口。   那感觉很不舒服,尤怜青扭过头,抿起唇,一口也不肯喝了。   “爱喝不喝!”仇朔心烦意乱,把玻璃杯砰地一砸。   尤怜青神情木然地缩了下脖子,仇朔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了他,他慢腾腾地、一点一点拉起被子,将自己盖住,直到看不见仇朔为止。   仇朔一时间更烦躁了,伸手便要去扯被子。   “诶,仇总,仇总,要不,咱先别刺激他了吧。”助理赶忙劝道,额头直冒汗,“尤少想这样盖着,就……让他这样盖着吧!”   仇朔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你,出去!”   “好勒!”助理如释重负,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助理一走,病房顿时安静下来。   再没人拦他,仇朔忍耐不了一秒,立刻扯下阻隔视线的被子,大手放在尤怜青胸口,一推,把人结结实实按到了床上。   “不想看到我?”仇朔掐住尤怜青下巴,强行掰正他的脸,逼着他与他对视。   然而,还不等尤怜青有所反应,仇朔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尤怜青左脸被他一拳打出来的伤,完完整整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   仇朔不由屏住呼吸,极小心地碰了碰肿起的左脸,触感很硬,尤怜青随即发出几声微弱的痛哼,像是痛极了的样子。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下了多么重的手,尤怜青细皮嫩肉的,根本承受不了。   怎么会这样……   仇朔的心乱成一团,无数念头搅在一起,越理越乱,越理越烦,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周身被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裹着。   仇朔并不准备后悔,这一拳该打,不打他就对不起清和,但……   片刻的沉默后,仇朔咬着牙叹了口气,向内心的想法妥协了,不再抵抗。   他转身走回尤怜青面前,小心捧起脸,停顿了一下,凑近,对着红肿的脸颊轻轻吹气,试图以此来缓解疼痛。   热气扑到紧绷绷的皮肤上,尤怜青觉得痒,还有一点疼,直往后躲,不需要这种心理上的安慰,“嗯……”   敲门声骤然响起。   仇朔还没来得及起身,助理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仇总!夏总出抢救室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仇朔勉强镇定住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是吗?”   说话间,仇朔心神不定地打量着助理的表情,疑心像野草一样疯长,担心对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脸色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生怕那点见不得人的秘密被窥见。   “啊?”助理愣了一愣,倒没觉得仇朔跟尤怜青的姿势有什么不妥,看多了,习惯了,就是……想不到仇朔会是这么个平平淡淡的反应。   他还以为是没把话说明白,于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夏总从抢救室里出来了,我一直在那边守着,一得到消息就来跟您说了,仇总,那个,我们现在过去——”   “我没聋。”仇朔直接打断,语气很冲。   说完,他也愣了一下,立马意识到了自己不该是这种态度。   夏清和从抢救室里出来了,是啊,清和,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清和吗?   仇朔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昏头了,每次都这样,每次都上尤怜青的当,简直可恨。   不能再被影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清和的事。   思及此处,仇朔上一秒还阴沉漠然的神色,下一秒忽然急切起来,他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连声问道:“清和……清和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有没有事?”   助理被仇朔的变脸整懵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夏清和被撞成那样,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可对上自家老板焦灼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犹豫片刻,捡着最稳妥的话回道:“您先别着急,我问过医生了,夏总目前是没有危险了,后续好好治疗就行了。”   “好,好,没事就好。”仇朔眉头稍稍舒展开,眼中依然有几分急切,“知道他在哪里吗?我必须要亲眼看看他才放心。”   “知道知道,您放心,全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仇朔点头,立刻起身,倏然间,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仇朔感受到那只手正在细细地颤栗,惊讶地看了过去。   尤怜青不知何时恢复了些意识。   “我……”他的嘴唇也在颤抖,极为艰难地挤出话语,“我也要去……看、看他……”   仇朔皱紧眉,“你去干什么?不行。”   尤怜青使劲摇了摇头,着急得快要哭了。   “我没空和你胡闹,在病房里好好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仇朔急着去看夏清和,狠狠心,掰开尤怜青的手,抬脚便走。   “别……走……”   仇朔听到了尤怜青可怜兮兮的声音,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咚”的闷响。   仇朔心头一紧,当即转身——原来是尤怜青往前一扑,直接从床上掉了下来。他身上有伤,摔这么一下,疼得呜咽一声,蜷起身子低低地哭,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你又发什么疯?!”仇朔动怒,快步上前把人从地上捞进怀里,“不是叫你好好待着吗!非要动什么动!”   “疼……”尤怜青紧咬住唇,感觉身上无一处不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仅能发出一缕微弱的气音。   “活该!谁叫你乱动!”仇朔拧紧眉毛,话很凶,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   尤怜青不住摇头,抱住仇朔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道:“我害怕……我害怕啊……”   虚弱地仰起脸,一双泪眼朦胧,纤长睫毛也被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轻轻一眨,便有泪珠簌簌坠下。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眼神呆呆的,满是惊惶与无助,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脆弱无依,让人不能不心软。   仇朔迟疑着伸手,直到指尖触碰到湿漉漉的面颊,才猛然发觉自己在做什么,但,为时已晚,尤怜青把脸埋进了他的手心里,一抽一抽地啜泣。   仇朔稍微挣扎片刻,自暴自弃了,放任自己为尤怜青擦去眼泪,动作粗暴,但力道很轻,总感觉这个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你害什么怕!进抢救室的人又不是你!”他咬牙切齿道。   “求你……让我看看他吧……我真的好害怕……”尤怜青闷声闷气地说。   静默一瞬,末了,如耳语一般,轻轻唤了声,“哥哥……”   霎时间,仇朔如遭雷击,短暂的沉默之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叫我什么?”   说着,他紧握住尤怜青双肩,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尤怜青本就受着外伤,仇朔的动作狠狠扯动了伤口,让他瞬间惨白了脸色,“呃——”   仇朔正处在极度震惊之中,不停地追问,丝毫意识不到尤怜青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被动地承受,还是一直在扮演石像的助理发现了,出声提醒。   不然,恐怕要等到尤怜青疼晕过去,仇朔才能反应过来。   尤怜青脱力似的往前一倒,瘫软在仇朔的臂弯里,闭上眼睛,没了声息。   “尤怜青、尤怜青!”仇朔手忙脚乱地搂住他,发了慌,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气冲冲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医生来!”   “是是!”助理吓了一跳,赶忙应下,“我这就去!”   “不要……!”尤怜青慌乱地抓住仇朔的手,声如蚊呐,面白如纸,一点血色都无。   “青青!”仇朔脱口而出,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换了称呼。   看着尤怜青虚弱的模样,他一阵后怕,下意识收拢五指,攥紧了尤怜青微凉的手,“青青……青青……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尤怜青涣散的眼眸勉强聚起一点光,过了许久才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缓了过来。   “我没事……”他轻轻开口,“哥哥……我想去看一眼夏清和……”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方才恍惚间对仇朔叫了一声从前的称呼,他已无心解释,如果叫“哥哥”有用,他可以一直叫,叫到仇朔满意为止。   仇朔愧疚不已,立即点头,“好,我带你去看。”   尤怜青终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夏清和。   隔着厚厚的玻璃,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被各种医疗设备围着,毫无生机,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模样。   如果不是有人明确告诉了他,里面的人是夏清和,尤怜青根本不敢相信……   玻璃的冷意顺着紧贴的皮肉传遍了全身,冻结了血液。   太好了……   夏清和还活着……   虽然面目全非,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亲眼确认之后,尤怜青悬着的心重重落回原处,然后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再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生气,我的错我的错,接受大家的一切批评。因为大纲好几年前就定好了,确实不知道咋改,没招了,这本是复健文,我只会按照大纲写,后面还有更多雷霆剧情我先给大家跪了…… 第41章 天地始肃 一次又一次   尤怜青昏迷了半天, 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已黑。   嗓子干涩发紧,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牵扯出一阵钝痛,“嗯……”   床头有一片微弱的光亮,仇朔正坐在床边办公。   见他醒了, 当即将文件递给助理, 俯下身来低声问道:“醒了?身上还疼不疼?”   尤怜青怔怔地望着他, 神色迷茫, 似乎不能理解眼前的场景。   仇朔一扯嘴角,笑道:“睡傻了?”   伸手想去试一试尤怜青额头的温度。   尤怜青盯着那只不断靠近的手,莫名一抖,一霎时, 记忆在脑中炸开——   他全想起来了……躺在地上哭, 被骂, 被打,低声下气地哀求, 那毫无尊严可言的可怜样子……他全想起来了!   “不……不……不……”尤怜青大睁着眼, 剧痛翻涌上来, 头疼得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胸口上下起伏, 急促地呼吸, 看起来极不正常。   “青青,青青?怎么了,是身上难受吗?”仇朔有些发慌,手穿过他的后颈,握住肩头, 想把他扶起来。   尤怜青倏然抬眼,极恨地瞪向仇朔,铆足力气喊道:“滚!”   头脑全然清醒之后,他的脾气也全回来了。   仇朔猝不及防地挨了句骂,笑意僵在脸上,他反应不及,错愕道:“青青?”   “别那样叫我!”尤怜青瞪着仇朔,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恶心!   仇朔怔愣一瞬,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天生的暴躁脾气,不过是旁人敬他、怕他,从来勾不出他的暴躁,因而呈现给外人的反倒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形象。   唯独对尤怜青,他尽情展露自己的本性。   “尤怜青……别给脸不要脸!”仇朔低低地呵斥,眉峰压下来,是个即将动怒的模样。   他自认为对尤怜青足够好了,刚刚也没训他,也没骂他,对他好声好气说话,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   他算是明白了,他就是对尤怜青太好了,好过头了,尤怜青才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   满腔的柔情顿时付之东流,仇朔神色冷肃起来,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尤怜青。   原本还想打圆场的助理瞬间噤声,大感不妙,开始扮演一座合格的石像,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尤怜青率先开口:“仇朔,把我当猴耍,好玩吗?”   仇朔抬眼,正对上尤怜青怨毒的眼神——   “啪”的一声脆响。   仇朔捂住左脸,知道那是尤怜青给了他一巴掌,没感觉到疼,完全震惊住了。   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迎着仇朔从震惊到震怒的目光,尤怜青微微向后仰,用眼角漫不经心地瞟着,倏地笑了一声,“怎么?又想打我了?我左脸现在还疼着呢,换右脸打吧。”   “尤怜青你——!”仇朔梗住,想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血气直冲头顶,被激得眼前发黑。   “我?我就在这啊,呵,没话说了?”尤怜青慢悠悠抬手,在仇朔另一边脸上挑衅似的拍了一下。   怒火登时顶到了喉咙口,仇朔一把攥住尤怜青的手,横眉怒目,脸色阴沉可怖得像要吃人,“尤怜青,你、别、逼、我!”   尤怜青丝毫不惧,扬起一个轻蔑的笑,凑上前,鼻尖几乎贴上鼻尖,继续挑衅道:“我逼你?好啊,我就逼你了!仇朔,你有本事就直接动手,打死我算了,反正你最擅长这个了!”   他也清楚不该再激怒仇朔了,仇朔疯起来跟有狂躁症一样,怒极了是真的会动手,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让他忍气吞声,向仇朔低头?哪怕杀了他也不可能!   “你给我闭嘴!”仇朔再也听不下去,大手一挥,粗暴地捂住尤怜青的嘴。   宽大的手掌青筋凸起,近乎盖住了整张脸。   口鼻都被捂住,尤怜青简直无法呼吸,顿时因缺氧而涨红了脸,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拼命去掰、去掐仇朔的手。   仇朔身体一僵,微弱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猛地收起了手。   “咳咳……”尤怜青瞪直了眼,大口大口喘息,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胸腔的钝痛,心里恨得要滴血。   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刀,他绝对立刻把仇朔捅死,再把他的尸体剁碎了喂狗,以解心头之恨。   与之相对,仇朔看着他苍白失色的面孔,看着他眸中翻腾的恨意,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仇朔深呼吸,许久才将情绪尽数敛去,艰难开了口,声音低沉而艰涩,“……我不是故意的。”   “青……”他下意识想唤“青青”,想起尤怜青方才厌恶的模样,硬生生顿住,收回了这个称呼,郑重地说:“……对不起。”   尤怜青怔住了。   他已经做好了跟仇朔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仇朔就这样……低头道歉了?   腾起的怒气全落了空,被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带过,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至极。   尤怜青气息紊乱,“你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四目相对,仇朔答道:“是。”   一声短促的嗤笑,尤怜青偏过头,指了指肿起来的左脸,“这个呢?也不是故意的?是我用脸自己撞上去的?”   仇朔移开视线,“不。”   “不?”尤怜青抬手,将仇朔的领带往下扯,逼着仇朔弯下腰来,“‘不’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仇朔单手撑住上半身,宽阔的身形投下大片阴影,轻而易举地将尤怜青整个人笼罩在身下,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漫开。   他极轻地叹了声,转过脸与尤怜青对视片刻,认真地说:“那一拳,是我替清和打的。你犯了错,就应该受罚。”   “你、说什么?”尤怜青一皱眉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我犯了错?你替夏清和打我?”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一时间他竟分辨不出哪句话更加可笑。   “清和还在ICU里躺着。”仇朔语气沉重,“他对你那样好,你怎么下得去手……尤怜青,你的心肠太歹毒了。”   他紧盯着尤怜青,一脸的痛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到底是谁教坏了你?”   尤怜青脸色逐渐冰冷,怒到极致,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下一刻,积压的火气彻底炸开——   尤怜青怒不可遏,失控地嘶吼出声。   “是,我是承认过是我害了夏清和,但你也清楚,那是我神志不清的时候!”   “车是夏清和开的,出了车祸,怎么就成了我害了夏清和!我跟他在一辆车上,我下手,难道我和他一起去死吗?!”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愤怒与憎恨,仇朔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尤怜青红着眼眶,浑身颤-栗不止,他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打到了仇朔脸上!   仇朔身形一晃,没有躲闪,生生受下了这一拳。   尤怜青犹不解气,抓过床头的玻璃杯,猛力砸到地上,在刺耳的碎裂声中,扬手就朝仇朔劈头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怒吼:“滚!快滚!!别在我面前恶心我!”   仇朔就算是再好的脾气,被这般对待也要生出火来,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唯我独尊的火爆脾气。   周身气压骤降,仇朔缓缓抬手,揩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戾气。   空气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尤怜青听出来是他的手机铃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强自咽下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循着声响,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果然。   是白姝梅的电话。   盯着屏幕,尤怜青僵住了,气势登时弱下来,不想接,却又不敢不接。   自从接连发生了几次事故,白姝梅便管他管得很严,只要他没按时回家,就立刻打电话找人。   犹豫了几秒,尤怜青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仇朔还在旁边,接通了电话,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喂,妈……”   “青青啊,在哪里呢,下班了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我……”尤怜青语塞。   要是让白姝梅知道他出车祸进了医院,还是和完全不能提起的夏清和一起……他不敢想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白姝梅察觉出不对劲,“你怎么了?说话啊青青。”   “那个……妈……我……”尤怜青支支吾吾,大脑飞速运转,想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身上还有伤,脸也被仇朔打肿了,回家让白姝梅看上一眼就全-露馅了。   不能回家,绝对不能,但他该怎么办……   无助之时,仇朔伸手,拿过了他的手机。   “伯母,我是仇朔。”   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白姝梅惊讶的声音。   “哎,小朔,青青和你在一起啊。大晚上的,在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回家?”   仇朔扫了眼紧张到面无表情的尤怜青,略一思索,立即答道,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伯母,青……青青最近工作干得很好,公司选中他出差几天。他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就来找我帮忙了。”   “出差?”白姝梅顿时急了,“哎呦,青青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呀!他一个人,这怎么行!不行不行,小朔,你快让他回来,不能去啊!我不同意!”   尤怜青见白姝梅没被糊弄过去,比白姝梅还要着急,刚要上前抢回手机,仇朔朝他摇了摇头,抬手把他按了回去。   “伯母,有我陪着他,你放心,不会让他受苦的。青青不是小孩子了,总要学着独当一面,一直护着他反而不是好事。伯父对他寄予厚望,他未来总有一天要接手公司,伯母,您也该适当放手,让他历练成长。我帮忙看过了,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青青也想去,我觉得,应该让青青尝试一下。”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迎合了白姝梅的心思。   “这,这……哎,我是真的不放心青青,但,有小朔你在的话……”   仇朔当即笃定道:“我会照顾好青青的,伯母您就信我一次。”   接连保证了好几分钟,这才彻底稳住白姝梅。   顺利挂断电话,仇朔将手机递还给尤怜青。   尤怜青怔怔地接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说服白姝梅的人。   他震惊又茫然,不明白仇朔为什么要帮他,也不知道该拿出怎么样的态度面对仇朔。   感激?也许有一点吧。   如果单靠他自己,白姝梅现在说不定已经到医院了。   可凭借这点感激,让他原谅仇朔?不可能。   仇朔那样贬低他,污蔑他,羞辱他……不过帮了一个小忙,根本抵消不了,凭什么得到他的原谅。   一想到仇朔的死样子,尤怜青心里就冒邪火,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激也就烟消云散了。   尤怜青一挑眉毛,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嘲讽道:“看不出来你这么会撒谎,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成天说我品行低劣,我看你也没高尚到哪去,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我撒谎?我撒谎是为了谁?”仇朔清楚他在死鸭子嘴硬,倒很平静,“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才得了便宜呢!”尤怜青立马反驳,“你就应该帮我,谁叫你欺负了我,这都是你欠我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怕我把你干的事告诉我妈,才把手机抢了过去的呢!”   “强词夺理。”仇朔说。   尤怜青这样胡搅蛮缠,他反而接受良好,宁愿尤怜青一直孩子心性,好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好了,我不跟你犟。”仇朔站起身,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伯母那边我帮你瞒着,这几天你先在医院里好好休息,不用回家了。”   “等等,你要去哪?”尤怜青立刻问道。   仇朔挑了挑眉,“不是让我滚吗?”   “谁管你啊,神经。”尤怜青一阵无语,翻了他一眼。   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地,站还没站稳,躺了大半天的双腿先软了,往前一扑,直接扑进了仇朔的怀里。   !   仇朔猝不及防地抱住了他,一怔,旋即板起脸训斥:“乱动什么?你身上有伤,自己不知道吗?先把鞋穿上。”   “用你管!”尤怜青羞愤得红了脸,气急败坏地要推开他,无意一瞥,忽然发现仇朔两边脸上都有他的杰作——两个十分对称的巴掌印,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仇朔直觉他的笑不是好笑。   尤怜青才不理他,呵呵直笑,笑得仇朔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仇朔难得耐下性子,由着他笑。   俩人的争吵又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一笔烂账,算也算不明白,干脆不算了。   “笑够了?”仇朔依然板着脸,神色却明显缓和了几分,“笑够了就回去躺下,别在这里发疯。”   “嘁。”尤怜青把仇朔当成根柱子,扶着他站稳了,不慌不忙地开口,“我不躺,我要去看夏清和。”   此言一出,仇朔颇为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你那什么眼神啊!”尤怜青瞪了回去,“能去就说能去,不能去就说不能去!”   仇朔没即刻回答,而是过了片刻,有些感叹、有些欣慰地说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尤怜青听得火大,马上“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别找事!我都说了是夏清和开的车,出车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仇朔明白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于是闭上了嘴,不再继续无意义的对话。   “说不过我就直说,装什么高冷,我还不想跟你说话呢。”尤怜青眼尾微挑,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反正,我就要去看夏清和,你别想拦我。”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仇朔答应得十分干脆,“可以。”   轻轻松松达成目的,尤怜青反倒不习惯了。   仇朔总对他千防万防,不让他接触夏清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今天这是怎么,犯神经了?   “真的?”尤怜青不放心地问道。   仇朔接下来的话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可以让你看清和,但你必须跟我保证,绝对不能——”   “行行行,别教育我了,我保证不惹事,行了吧?”尤怜青不耐烦地打断,“每次都说一模一样的话,唠叨死了,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仇朔脸色一黑,真想把尤怜青摁到床上狠狠收拾一顿,可叱骂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尤怜青没了血色的小脸,硬是咽了回去。   过了半响,他硬邦邦道:“没大没小。   尤怜青又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少拿年龄压我,不就大了几岁嘛,装什么长辈。”   仇朔皱紧眉,感到一阵头痛,尤怜青的叛逆期仿佛迟到了十年,明明之前那么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呢,简直像个刺猬,说他一句能顶十句,真是说不得了!   “走不走啊,不是要看夏清和吗,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还不如我呢,到底关不关心他啊。”尤怜青推了他一下,没推动,被仇朔黑着脸瞪了一眼。   “……走,现在就走!”仇朔牙关紧咬,抓过尤怜青的手使劲捏了一下,捏出了尤怜青的叫声,心里顿时痛快多了,拉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也不管尤怜青的叫喊,一停也不停。   “仇朔、仇朔!”尤怜青踉踉跄跄,几乎是被扯着走的。   比力气,他根本不是仇朔的对手,只能嘴上发狠,又咒又骂,很不干净,很不好听,成功把仇朔的脸色说得又黑了一个度,看上去是到发怒的边缘了。   突然,仇朔刹住了脚步。   尤怜青光顾着骂他了,一不留神,结结实实撞到了他的背上,包着肌肉的骨头坚硬无比,跟撞到了一堵墙上似的,登时眼冒金星。   “你、唔——”尤怜青骂得多了,下意识张嘴又要骂,被仇朔一只手捂住下半张脸,强制静音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站满了走廊。   仇朔宽肩阔背,挡住一个尤怜青绰绰有余,尤怜青只得歪下脑袋,探出头来看。   他们来得时间刚好,那群人正要走了。   人群中心,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鬓发尽数霜白,但周身气势不俗,一眼便看出他定然身居高位。   深夜出现在这里,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符合了——夏清和的外公。   夏清和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的家人不可能不知情,但称得上他家人的也就剩这么一位外公了。   仇朔伸手把尤怜青的头摁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找死吗?不怕被他们发现?”   “我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我开车撞的夏清和。”尤怜青小声嘟囔。   仇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清和可是夏家的独苗了,出了这种事,你觉得他外公会像我一样好糊弄?能被你几句话就糊弄过去?”   当年,入赘夏家的段成瑞吵着闹着要离婚,又在离婚的不久后跟白家大小姐结了婚,闹得满城皆知。   这般行事,无疑是把夏家的脸面往地上踩,难堪至极,让夏家彻底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夏清和的母亲,夏家的独女夏惜,绝望自杀。   与盛大婚礼同一天的是夏惜的葬礼。   那一年,夏清和十岁。   仇朔理智上明白尤怜青是无辜的,但人的心总是偏向弱势的一方。   夏清和当年才那么小,没了母亲,父亲成了别人的父亲,亲人只剩卧病在床的外公,孤身一人去往异国他乡……尤怜青是没做错什么,可他也没失去什么,反而实打实享受到了本应属于夏清和的父爱,这让他如何能不带偏见地看待尤怜青。   仇朔说得尤怜青有些怕了,他是嚣张,是无法无天,但又不是傻,再嚣张,难道还能嚣张到长辈面前去吗?   “那……怎么办啊?”尤怜青抬眼与仇朔对上视线,“我妈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就完了……”   仇朔严肃了神情,问道:“你说实话,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那个时间你为什么会在清和的车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尤怜青感觉有一口黑锅从天而降,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恰好少了一段,恰好让他百口莫辩,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你不知道?”仇朔显然不信。   尤怜青的辩驳,跟他直接承认是自己干的,没什么区别。   “真的,你要相信我呀。”尤怜青急切地揪住仇朔的袖口,一眨不眨看向他,“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头很晕,很痛……睁开眼就在医院里了。”   越描越黑。   无异于在胡言乱语。   仇朔面色凝重,没再接话。   他既然问了出来,就是希望尤怜青给他一个能够接受的说法,真假并不重要,他只想要说服自己去原谅尤怜青。   然而没有。   尤怜青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愿意编。   “仇朔,你说话啊。”   尤怜青在晃他的胳膊,仇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住尤怜青的手腕,止住了动作。   “不说这个了。”仇朔语气漠然,看向尤怜青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你不是要看清和吗,去看吧。”   他错了,他不该对尤怜青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难道他还不够了解尤怜青吗?换来的只会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尤怜青怔了一下,也就怔了一下。他不是没察觉到仇朔态度的变化,但他不在意。   仇朔不就那死样子吗,说翻脸就翻脸,说咬人就咬人,有病,他见得多了,懒得跟仇朔一般见识。   “行啊。”尤怜青收回手,欣然答应,“那我先进去了,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夏清和在ICU里,能在外面看,也能进去探视。   尤怜青当然要进去,在外面连脸都看不到,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按要求穿上隔离衣,戴好口罩、鞋套、帽子,再经过仔仔细细的消毒,尤怜青这才被允许入内。   护士走在前面引路,尤怜青被口罩闷得喘不过气,哪哪都不舒服,本来已经十分不耐烦了,可看到被一堆机器围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夏清和……瞬间愣住了。   尤怜青在床边站定,听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灯给夏清和的脸蒙上了一层青白发蓝的光,像不新鲜的肉,少了些活人的气色。   他平常就缺乏血色,如今更是苍白到令人心惊,几乎认不出来了。   夏清和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正昏迷着,总之是个痛苦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很不好受。   心脏仿佛被攥住了,有些喘不上气,又有些抽痛,对尤怜青来说,无疑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这个人,尤怜青曾经特别讨厌,讨厌到想让他去死,希望他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   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个人从来都任由他摆布,毫无怨言的。   “夏清和?”尤怜青弯腰,将脸凑到耳边,轻轻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夏清和不再受他的摆布了。   这样的夏清和让尤怜青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应。   “你醒醒啊,是我来了,快睁眼看看我啊。”尤怜青希冀着夏清和在这一刻奇迹般醒来,抵消他内心的愧疚。   是啊,愧疚。   虽然愧疚得十分有限,但也是他这一生中鲜有的愧疚。   尤怜青垂下眼睫,不太敢看夏清和惨白的病容,嗫嚅道:“对不起……”   刚才他跟仇朔犟嘴,说自己全无错处,把责任都推到了开车的夏清和身上,实际上,他也认为自己应该对车祸负一点点责任——   看到夏清和,他回想起了一些片段。   车祸发生的时候,他好像正抓住夏清和的手……   尤怜青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光是想想就……不,不能再想了,他大概是疯了,不然做不出那么疯狂的事。   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尤怜青用力咬紧下-唇,脸皮不争气地红了,越是回避,记忆越是清晰,当时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重现,他记起了夏清和说过的每一句话,记起了粗粝到让他浑身发颤、几近尖叫的触感,记起了夏清和低下头时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绷得笔直,时快时慢地上下起伏……他也一样,弓起腰身,被迫承受着口腔的热度与舌尖的舔舐。   脸皮的红飞速蔓延开来。   病房很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得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格外清晰,震耳欲聋。   尤怜青没了表情,没了想法,更没了办法,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嗡鸣,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呆滞。   已经是第三次了。   之前还能说是夏清和主动,不是他自愿的,但这一次,他不仅无比主动,还一次又一次、不知餍足的纠缠、强迫。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他怎么就那么急不可耐,那么情难自禁,那么……饥-渴。   尤怜青大脑一片混乱。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探进被子里,四处摸索着,摸到了夏清和的手。   说是手也不恰当,尤怜青觉得自己更像是摸到了一块死树的皮,冰凉,干枯,充斥着生机衰败的死亡气息。   握着这样一只手,尤怜青打了个寒颤,一身的血液凝滞了,热意尽散……   目光茫然了一刻,他慢慢吐-出口气,终于对夏清和的惨状有了实感。   真可怜啊。   被撞得这么惨,也许会落下残疾吧……   尤怜青心下一沉,往四周看了看,凑在夏清和耳边说得很小声,“你可别怨我啊……车毕竟是你开的,我也受了伤呢。”   虽然很不应该,但尤怜青感到了一丝丝庆幸。   为了这点庆幸,他愿意对夏清和说点好话。   “快点好起来吧,我不想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等你好了,我以后一定不骂你了,不打你了,真的。”尤怜青一脸认真,紧紧握住了夏清和的手,希望这番感人的话能让夏清和奇迹般苏醒。   可惜奇迹没有出现。   尤怜青蔫蔫地叹口气,对着毫无回应的人,委委屈屈地告起了状,“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都被仇朔打了……我不怨你,但你之后要帮我打回来,好不好?”   “仇朔的皮太厚了,我打他,他都没什么反应。但你打他就不一样了,他喜欢你,反应肯定很大,想想就解气。”尤怜青没指望一个昏迷的伤员有什么反应,自言自语罢了。   然而话音刚落,掌心攥着的手指忽地抽-动了一下。   “夏清和?”尤怜青吃了一惊,掀起一小块被子,不可置信地盯着夏清和的手指,“你醒了?你是不是醒了?”   像在回答他的话,又是一下,指尖轻轻往他掌心勾了勾。   不是错觉。   “夏清和!”尤怜青激动了,真想一扑而上,扑到夏清和身上去,但他还是忍住了,退而求其次,选择将夏清和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扣着指节,几乎是十指相扣了。   他太需要这样真切的触碰来确定,这一切不是他的错觉。   夏清和微微抽搐了一下。   尤怜青屏住呼吸,看到夏清和重重喘了几下,看得一阵心惊胆战,不知道该不该把医生叫过来。   “你这是……”尤怜青正要开口,夏清和突然挣扎着把手往外抽,疑惑归疑惑,尤怜青还是马上放开了他,“是我弄疼你了吗?”   下一刻,指尖落回尤怜青的掌心,颤-抖着,极轻、极缓地,一笔一划地慢慢写起来。   尤怜青旋即明白了夏清和的意思,放平了手掌配合。   那感觉很痒,他却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极为认真地辨别着每一道笔画。   “对、不、起……”尤怜青一字、一字念了出来,顿时一怔,声音有些发颤,“夏清和……”   他想不到,夏清和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向他道歉。   尤怜青十分清楚,夏清和根本没有做错什么的。   夏清和艰难地摇了下头,幅度极小,只看得见长睫簌簌地颤了颤。   他气息微弱,发不出半点声音,继续在尤怜青的手心写字。   别。   哭。   感受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尤怜青眼眶一热,水色的眸子眨了又眨,当真哽咽了一声。   他拉起夏清和的手,隔着口罩,将面颊贴上了手背,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别写了……不要再写了。”尤怜青拢住夏清和的手指,不让他再动,“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心里又酸又胀,难以言说。   尤怜青的身体与心灵一起麻木了。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愧疚吧,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在夏清和面前,曾经感到庆幸的自己有些不堪入目了。   他是天生的没心没肺,长这么大,还从未尝过如此复杂的滋味。   夏清和很好,在尤怜青心里,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他想要他。   尤怜青对夏清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看上什么,就一定要霸占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禾乃登 离不了男人   夏清和又昏睡过去, 病房恢复了一成不变的静寂。   握着他的手,尤怜青低垂了眼睫,不言不语,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的鼻梁挺秀,皮肤细腻白皙如雪,稍稍泛了点粉, 再配上一双上挑的狐狸眼, 容貌堪称……美艳。   他自己是不知道这一点的, 毕竟, 谁敢当面对着他说这种轻贱的话语,那不是找死吗?   其实他只要安静下来,不要那么嚣张跋扈,没人愿意对他恶语相向。   但尤怜青从前做不到, 未来更做不到。   他做事全凭心意, 可以出于喜欢对人好, 但永远不会讨好。   尤怜青抓起夏清和的手,举到眼前, 掰开, 仔仔细细地一根根看过去, 又捏住夏清和的脸, 扯了扯, 面上没什么表情, 目色平静,近乎漠然,仿佛在检查一件待售的商品。   他想要夏清和。   至于怎么要,他还没想好。   从余霁那里,尤怜青明白了人和物的差别是很大的, 人会反抗,会麻烦许多,但这不重要,偷来,骗来,抢来……怎么都行,重要的是他想要——   自诞生这种想法的那一刻起,夏清和对他而言,已然有了全新的意义。   尤怜青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回荡,在肃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拥有得轻而易举,毫不费力,这样的人生无忧,无虑,也无聊,他整日里无所事事,除了余霁,再找不出第二个能提起他兴致的人。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第二个。   真好。   尤怜青抿起嘴唇,扬起一个满足的浅笑,望向夏清和,一双水色眸子盛满了雀跃。   如果可以,他真想亲一亲、摸一摸、抱一抱夏清和,欢欢喜喜地搂着不放,非要闹到腻味了才罢休。   可是不行。   尤怜青轻叹了口气,拉过夏清和的手背贴在面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把柔软的脸肉挤得变了形,依然无所察觉。   “快点好起来吧。”他呢喃道。   这一次是真心的。   好起来,才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兴致。   这时,护士过来提醒说:“您好,打扰了,探视时间到了,患者目前还需要持续监护治疗,麻烦您配合离开病房。患者有任何情况,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同步,请您放心。”   看尤怜青眷恋的姿态,再看他口罩外露出的水盈盈的眼眸,像是要哭,护士本以为他会不肯走,却没想到尤怜青点点头,十分干脆地答道:“好。”   他把夏清和的手放回被子里,说话也没必要,夏清和又听不见,最后看了一眼,自以为没什么可留恋的,起身走了。   尤怜青走得很干脆,可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合拢手指,握了握,掌心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总感觉有些别扭,似乎还残留着夏清和指尖的触感,似有若无的,冰冷又粗糙,痒痒的。   他有一点想念夏清和了。   还没得到的,总是分外美好。   出了ICU,仇朔守在外面,目光锐利地扫向尤怜青,上来第一句就是质问,“你干什么了,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   仿佛尤怜青是什么洪水猛兽,但凡跟夏清和单独待在一起,一定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往日里尤怜青听了仇朔的话绝对要炸毛,但当下他心乱得很,没空搭理,只厌烦地扭开头。   “尤怜青,我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意思?”仇朔皱着眉斥道。   “没什么意思。”尤怜青语气十分平静,看也没看他一眼。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仇朔深吸一口气,不想在公共场合发火,尽量平和地开口:“清和是不是醒了,现在状况怎么样?”   尤怜青抬眼看向仇朔,“他怎么样,你自己进去看啊,我又不是医生,问我有用吗?”   停顿了片刻,他正色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你不要烦我。”   神情与语气,像大人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   仇朔一怔,地位翻转,他成了那个博取大人关注的孩子,旋即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喊道:“尤怜青——!”   然后,没等说几个字,尤怜青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你少说几句吧。”尤怜青一脸不耐,“你那么担心,就赶紧自己进去看,别浪费时间了。我没空也没兴趣和你吵架。”   仇朔僵住了。   尤怜青在仇朔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越过他,摆摆手走了。   他离开得相当潇洒,本来还想再深沉地怀念一下夏清和,结果刚走远,远远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霁?   尤怜青一顿,把夏清和暂且抛之脑后,下意识地抬脚就追。   余霁,夏清和,他都想要,新欢旧爱都不辜负,但比较之下,肯定还是余霁更重要!   他猛然迈步,又猛然躬身。   “嘶……”   尖锐的痛意自腹部扩散,瞬间窜至四肢,疼得他倒抽一口气,蜷起了身子。   身上的伤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就开始作痛,存在感极强,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余霁……”尤怜青心里着急,他真觉得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像极了余霁,瘦而高大,戴着眼镜,一身的深色,有种独一无二的冷峭的书卷气,在人群中极有辨识度,很难认错。   而且,余霁出现在医院,并非全无可能。   尤怜青紧咬住唇,扶着墙,慢慢挪动。   他内心很不愿承认,但……余霁如果真的出现,也只可能因为一个人——   夏清和。   又是他,又是他,又是他!   对夏清和好不容易升起的好感,霎时间又掉了大半,尤怜青不可能不迁怒于夏清和,总是这样,所有人见了夏清和就像被蛊惑了一样,连余霁也不例外吗?   夏清和到底哪里好了!   尤怜青愣了愣,倏然发现,他现在想起夏清和,想起的也是夏清和的好了……   余霁不例外,难道,他也不例外吗?   尤怜青不由得有些恍惚,迷迷茫茫地侧过身,后背抵上了墙,他也不例外吗……夏清和是真的那么好,还是,他也被蛊惑了……?   医院走廊的墙凉丝丝的,凉得尤怜青短促地呼吸一下,牵扯到了伤口,又唤起一阵闷闷的疼痛。   烦。   想不明白。   尤怜青的世界无比简单,简单就是无知,无能,他很轻松就下了决定,不想了。   他又不怕夏清和,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还不如多想想余霁呢。   迷惘一扫而空,尤怜青瞬间恢复了活力,凭借着无知,他总能比旁人更幸福快乐一些。   身上的伤好像也不疼了,尤怜青记着教训,不敢做大动作,一小步一小步挪回ICU。   一个极高的背影进入视线,正面对着仇朔说话。   尤怜青没听清谈话的内容,但他听见了男人的嗓音。   太熟悉了。   心砰砰直跳,尤怜青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错。真的是余霁。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漫过心头,一时间压过了伤口的不适,甚至于忘记了呼吸。   仇朔注意到他太过灼热的目光,略一偏头看过来,顿时怔住,“你怎么——”   尤怜青再也按捺不住,迈开脚步,飞快地冲了过去,当着仇朔的面,紧紧搂住了余霁的腰,脸颊轻贴在背上,声音里满是雀跃,“哥哥!”   两颗黑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余霁的侧颜,舍不得眨眨,荡漾着纯粹的欢欣与依赖。   余霁面上没什么波澜,沉默一瞬,抬手不轻不重地覆在尤怜青手背上,平淡道:“不许胡闹,松手。”   “不要,不松。”尤怜青小兽似的在余霁后背乱蹭乱拱,仿佛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借着这黏糊糊的动作,把满心的欢喜都撒出来。   仇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额角的青筋暴凸,脸黑到了极致。   浪货。   在他面前也能浪成这样,真是一刻也离不了男人的浪货!   莫名的焦躁快要把他逼疯,仇朔再忍不了一秒,上手就要把黏在余霁身上的尤怜青粗暴地撕扯下来。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尤怜青的胳膊,被余霁先一步按住。   那力道看着不重,却像铁钳似的,牢牢制止了他。   “小朔。” 余霁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上次的事还不够你丢脸吗?”   “就是!哥哥,他还没跟我道歉呢!”尤怜青紧跟着说,躲在余霁身后,只露出了双狐狸似的眼睛,眯了眯,透出一股子得意劲。   之前仇朔在余霁工作室发疯,骂了尤怜青,打了佟景铭,得了狂犬病似的见谁咬谁,最后被余霁强制赶走,闹得很不好看。   仇朔直眉瞪眼,不能对余霁发作,便恶狠狠地剐了一眼尤怜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尤怜青,你给我闭嘴!”   余霁冷冷扫了一眼,道:“他说得没错。你是还没有跟他道歉。”   “哥!”仇朔面色一僵,被余霁说得下不来台。   他不懂,为什么余霁要护着尤怜青,和尤怜青一起来对付他。   “切,欺软怕硬。”尤怜青小声嘟囔一句,搂着余霁的腰,歪了下脑袋告起状来,“哥哥,你看他,一点也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在那里威胁我。”   余霁神色未变,只“嗯”了一声。   尤怜青得到了鼓励,“还有还有,他今天还打了我——”   告状未半,而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   尤怜青心里咯噔一下,对这声音有了心理阴影,不敢耽搁,立马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又放松下来。   不是白姝梅。   电话是贺云打来的。   神经。   尤怜青秒挂。   他可不想为了一通电话错过看仇朔吃瘪。   然而,没过两秒,“哥哥,他——”话头刚起,电话又进来了,这一次是许锐钧打来的。   尤怜青再挂,电话再来,一个接一个,有贺云的,有许锐钧的,两人轮换着给他打。   手机像炸弹一样响个不停,尤怜青又尴尬又烦躁,在心里暗骂,恨不能把手机扔出去。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好像取悦到了仇朔,尤怜青听到仇朔的笑声,炸毛了,“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坏死了!”   余霁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下来,淡声道:“先接电话吧。打这么多,可能有急事。”   两个人一比,更显出了余霁的好。   尤怜青就愿意听余霁的话,乖乖点头,也不炸毛了,按下接通键,努力保持了平静,“……喂?”   “祖宗啊,你可算接了,我打了整整一天啊!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清晰传入了在场三人的耳中。   “贺云。”尤怜青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呢。”   贺云听他事不关己一样,更急了,“哎呦我的天呐,小祖宗,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啊!”   “差点出人命了啊!”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三个人都对着喋喋不休的贺云沉默不语。   听贺云说,尤怜青在休息室给赵云明开了瓢,开完就走,大家过了好久才发现,等到发现的时候,赵云明流了满沙发的血,就剩一口气了。   现在赵云明还在医院抢救,没脱离危险。   家属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认定了是尤怜青打的,闹着要报警把尤怜青抓起来——   他和许锐钧拼命拦着,马上就要拦不住了。   听完这番话,不仅是仇朔,连余霁也面色凝重了不少。   尤怜青是真闯了大祸。   仇朔冷哼一声,率先开口:“出息了,快把自己弄监狱里去了。”   尤怜青愣愣地抓着手机,身上的血凉了大半,但还是反呛道:“你没打?你之前把许锐钧打成什么样了,好意思说我!”   他倒也没多么害怕,只是太过困惑,记忆缺失的感觉让他恐惧。   他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贺云口中的人是他吗?   “好了。”余霁打断了俩人无意义的拌嘴,“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尤怜青被问住。   休息室,他,赵云明……按照关键词搜索,脑中勉强出现了一幅画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记忆中的下一个场景,他已经坐在了夏清和的车上,忽略掉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他大概能把在车上发生过的事回忆个大概。   但只有休息室,只有和赵云明相关的记忆,他记不起来,仿佛那段记忆没存在过。   太诡异了。   “哥哥。”尤怜青摇摇头,十足认真地望向余霁,“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去了休息室,再往后就没印象了。”   尤怜青的情况显然不对劲。   他自己是意识不到的,仇朔呢,先入为主地不信任他,刻意忽略了不对劲的地方。   余霁愿意相信尤怜青。   沉思片刻,余霁回望向尤怜青,表情严肃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自己的状态?有没有喝过或者闻过什么东西?”   尤怜青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有喝过一杯酒。”   余霁微微皱眉,浓绿的眼瞳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没再多说一个字,立刻给尤怜青安排了相应的检查。   结果很快出了。   果真检测出了还没代谢完的药物成分。   “什么?!”仇朔脸色大变。   就这么简单,仇朔却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一味地怀疑,一味地否认,在最开始就认定了尤怜青的“有罪”。   仇朔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冲上前,在尤怜青懵然不知的视线中,不由分说地按住他,扯开他的衣服,要上手检查他的身体。   “别乱动!”   “啊!”尤怜青吓出了声,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领,可无济于事,声音都发了颤,“仇朔!别、你要干什么!”   他涨红了脸,反应激烈,起初是因为惊慌,后来是因为……心虚。   在车上,他可真跟夏清和厮混了一通……   事一个接一个,他哪有时间看一眼身上有没有留下痕迹,如果留下了,被发现了,还是在余霁面前被仇朔发现的话……   绝对不要!   尤怜青越反抗,仇朔越怀疑,不过短短几秒,那薄薄的布料经不起这般摧残,已经到了撕裂的边缘。   晃眼的瓷白肌肤,胸口的粉红胎记,一边的嫩粉凸-起,还有极少人发现的,从颈侧,到锁骨,再到心口,连成一个月牙的三颗小痣。   身体的隐秘即将尽数暴露在光亮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余霁面无表情地拉开了仇朔,适时制止了他这令人头痛的行为。   “小朔……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里是公共场合。”余霁捏捏眉心,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觉得,你可能也需要检查检查。”   仇朔本来还意犹未尽着呢,被这么一说,讪讪地松开被他攥烂了的衣服下摆。   “没事吧?”余霁对尤怜青缓和了语气,看尤怜青惊魂未定地连喘几下,哆嗦着把上衣扯平,遮住了大片肌肤,他也站到尤怜青身前,遮住了仇朔的视线。   “仇总!”助理急匆匆跑了进来。   仇朔猛地转头,“说!”   助理瞬间立正,不敢多说一句废话,“结果出来了,空酒杯里检测到了残留的药物。”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余霁又让尤怜青详细复述了一遍。   休息室只有赵云明去过,极大概率是他下的药,这点不必再说,但……   “是清和救了你?”仇朔插话,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叫赵云明的,应该是清和打的。   仇朔根本想象不出,夏清和使用暴力的模样……太割裂了。   “夏清和……救了我?”尤怜青嗫嚅道。   光是想想赵云明这个人,他都止不住地犯恶心,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夏清和,他会面临什么恐怖的事情。   “车祸呢?”余霁问。   “大车司机疲劳驾驶,目前没调查出问题。”   事故发生在郊外。   按理说,夏清和是不会出现在那里的。   仇朔直觉不对。   质疑的目光落在尤怜青身上,仇朔问道:“清和为什么带你去那种地方?是不是因为……你?”   仇朔觉得自己怀疑得理所当然。   受夏清和影响,尤怜青在他心里的印象就是这么差,就是一个会对夏清和无理由使坏的人。   “你有病啊,什么都赖我!”尤怜青简直无语。   “你还有理了?不赖你赖谁?看你整天和一群什么样的人鬼混,药都给你下上了。”仇朔冷笑一声,“不是为了救你,清和会出车祸吗?”   尤怜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仇朔贱得要死了,他受不了了,顾不上余霁在旁边,气得直接骂出了声,抄起手边的东西往仇朔身上砸。   “冷静一点。”仇朔皱眉道,侧身躲开。   他把人惹急了,自己倒冷静下来,话锋一转,对助理下了命令:“去,先把这件事压下来,别让赵云明的家属闹事。其他的……等清和醒了再说。”   眼下把尤怜青放在医院不太安全,仇朔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余霁却先他一步开口。   “让他去我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鸿雁来 柔软的他。   余霁既然这么说了, 仇朔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啊好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天而降,尤怜青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仇朔臭着张脸, 欲言又止。   尤怜青发现了也当没发现,一双眼全放在余霁身上,“哥哥, 我们现在就走吗?”   四目相对, 余霁张了张口, 一声应激似的吼声抢了先。   “不行!”   两人齐齐望向这声音的来源。   那一瞬间, 视线中心的仇朔仿佛成了局外人。   场面尴尬。   仇朔完全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心里的话。   “关你什么事啊?”尤怜青感到莫名其妙。   仇朔绷紧了面皮,气愤之余,还有些许不自在。   所幸他心理素质十分强大,把眉毛一竖, 接着对尤怜青斥责道:“走什么走, 你还真想去?就知道给别人添麻烦!”   说着, 仇朔拉住尤怜青,护食一样, 蛮横地拉到自己身前, “你跟我回去, 一样的。”   尤怜青眼皮跳了跳, 嫌恶地瞅了仇朔一眼, 万分无语道:“你跟我争什么宠啊。都二十七八了, 还没断奶吗?”   !   他这话说得骇人听闻,仇朔被毒到,一时间瞠目结舌,一口气没顺上来,被呛得连咳几声。   “……”仇朔气急败坏地瞪着尤怜青, 硬是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只好转而求助似的向余霁抛话,“哥,我带他回去吧,别给你添麻烦了。”   余霁淡淡一瞥,道:“不麻烦。”   仇朔顿了一下,完全想不到,余霁给出的会是这么个答案。   他看看余霁,再看看尤怜青,不可置信地看来看去,两人似乎站到了同一线上,而他,孤立无援了。   “哥你……”喉结滚了滚,仇朔心中泛起不妙的预感。   他清楚尤怜青有多招人,更清楚尤怜青喜欢起一个人来有多么缠人、磨人、黏人,是个男人就抵抗不住。   浪货。   但……他又觉得余霁绝对不在那个范围之内。   况且,这也就过了一个月,不能吧。   仇朔靠近余霁,声音压得极低,“哥你之前不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尤怜青吗?   余霁用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封住了仇朔接下来的话。   他神色如常,平静道:“你已经在医院守了一天了,小朔,回去休息吧,清和这边还需要你。”   夏清和一搬出来,彻底掐灭了仇朔最后一点希望。   他哑口无言。   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过了半晌,仇朔终于说服了自己。   “好。”   尤怜青如愿坐上了余霁的车。   他还不清楚余霁要带他去哪里,不过,完全封闭的车厢,独属于他和余霁的私密空间,多么完美的时机啊!   于是,趁着车子还没发动,尤怜青用余光瞥了几眼,黑眼珠一转,忽地弯下腰,哼哼唧唧了几声。   “嗯……”   很轻,很微弱,十分不经意,但在安静的车厢内,余霁绝对能听得一清二楚。   余霁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尤怜青用力挤了下眼睛,试图挤出一点眼泪来,哼哼道:“身上好疼……”   他跟比他大上许多的仇朔一起长大,锻炼出了这种功力。   只是,仇朔从未告诉过他,他的演技十分拙劣,骗不了任何不爱他的人。   余霁做出了与从前的仇朔如出一辙的反应。   他没有拆穿,而是顺着尤怜青的意思,浅笑着问道:“是吗?”   笑意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语气里带上了点逗弄的意思。   “是啊!”尤怜青连忙点头,“哥哥你不相信我吗?那你来检查检查嘛。”   说完,他仰起小脸,眼睫一抬,乌黑眼珠便完完本本露出来,干净,纯粹,毫无杂质,一瞬不瞬地望着余霁,盛满期待。   他期待余霁像仇朔那样对他。   对仇朔,他是百般不情愿,对余霁,他是百般情愿。   可是,余霁却不会像仇朔那样对他。   他的想法全写在了脸上,余霁怎么可能猜不到,迎着尤怜青晶亮的眸子,他有些故意地说:“相信。”   期望落空。   尤怜青当即瘪了嘴,嘟囔道:“不要啊……”   “嗯?什么不要?”余霁饶有兴趣地追问,“不要相信你?”   没了仇朔在旁,余霁对尤怜青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温和。   “不是!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尤怜青急忙摆手,“相信,当然要相信我啦。”   他懊丧地皱起了脸,仅在这一刻希望,余霁变成仇朔那种性格,十分之一也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   没办法了。   尤怜青咬了咬唇,心一横,索性自己掀起了衣服——   平坦而白皙的小腹露了出来,腰侧和肋骨处晕着几处青紫的瘀伤,最严重的一道在肚脐上方,缠了白色的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血迹。   他想让余霁亲眼看看他的伤,想让余霁同情、可怜、安慰他。   没夏清和伤得重,但也是受伤了啊。   肋骨的轮廓浅浅浮在皮肤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清瘦却不嶙峋,一切都漂亮得刚刚好。   余霁怔了一瞬,即刻别开视线。   尤怜青却不肯放过他,拉过余霁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软下声音,黏黏糊糊地说道:“哥哥,你看看我啊,你摸摸,我没有骗你,真的疼……”   手指刚触上去,先撞进一片温软。   微微用力,指尖直接陷了进去,柔软而紧致,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细腻的纹理,以及这具毫不设防的身躯,随着呼吸而来的轻微的颤动。   比起视觉上的冲击,先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芬芳,肉-体的芬芳,清清淡淡的,却丝丝缕缕缠上鼻尖,挥之不去。   幸好仇朔不在这里,如果让他看到这一幕,估计会当场气得发疯——此时的尤怜青才真正称得上是“浪货”。   指尖猛地顿住。   仿佛有微弱的电流从相触的地方经过,麻酥酥的,恍惚而迷幻,好似全身都被轻盈地麻痹掉了。   余霁眼神微动,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他不知尤怜青是无知,还是有意。   他不想深究,权当做是前者。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尤怜青眨了两下眼睛,一时搞不清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哥哥……”   他将余霁的手抓得更紧,按得更紧了。   余霁半垂眼帘,似有若无的视线徘徊,捉摸不定。   “疼吗?”他忽而问道,五指舒展,几乎覆住了整个小腹。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掌心漫开,尤怜青无意识地呻-吟一声,被这个掌控的姿态弄得腰身一软,不自觉地往他手上贴。   天生的扫货。   “疼……”尤怜青微微蹙眉,抿唇,眼眸泛着墨的光泽,在眼侧溅了一滴,凝成了一点勾-人的小痣,难耐的神色。   余霁没有回答,睫毛的阴影掩住了眸光,绿沉了下去,沉到底便只剩黑了,显不出原色。   尤怜青等了半天,没等到想要的答案,耐心告罄,“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尾音拖得长长的,再埋怨的话,听起来也像在撒娇。   “想听我说什么?”嗓音低沉,余霁缓缓抬眸。   尤怜青被看得心头一跳,直觉让他觉察出了眼前余霁的不同,不仅是深沉近黑的眸色,还是眼神,是语气,是神态……全都不同,全然陌生的余霁。   这一次,换尤怜青沉默了。   余霁同样回以沉默。   他俯身,空间狭小了,只允许两人以目光相贴。   尤怜青直勾勾地朝他看着,有些发愣,有些发痴,淡白的鹅蛋脸昏昏地发红了。   他合时宜又不合时宜地记起了,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缠着余霁抱他、亲他,场景恍若重叠了,心底漾起一阵隐秘的骚动,心绪也渐渐重叠了。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热烈,与纯洁无关,与纯粹有关,纯粹到赤-裸。   他本人也一样,正毫无心理负担地、极为主动地袒露着柔软的腹部,柔软的神情,柔软的他。   可余霁仍觉得他是无知,而非有意。   余霁选择将手从他的身上抽离,维持了他的君子风度。   不过速度极慢,吸引着尤怜青的目光随着手部的动作下移,像是特地给尤怜青留出了反应的时间。   果然,在发了一会愣后,尤怜青紧张地抓住了几根手指,阻止余霁的远离。   余霁的手骨节粗大,中指一处厚茧,攥住摩-擦时,自有一种感官上的奇异的刺-激。   尤怜青不由自主地摩挲了起来,相贴处生出了热意,不想分开。   上衣还堆叠在胸口,他就以这样的状态,挽留着正欲离去的余霁。   “哥哥,你检查完了吗?”他低声细语地说,长睫扑动,语调绵长。   明明是个问句,却只让人得出一个结论——   “没有。”   这是尤怜青设想中的。   现实与设想终究不同。   余霁仿佛对此无动于衷,没有言语上的回答,依旧抽出了手,再用这只手给出了动作上的回答。   他摸了摸尤怜青的头,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很难形容,大概是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怜惜。   尤怜青愣住了,怅然若失,整个人被高高举起,又被轻轻放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应该是开心的吧。   他出着神,嘴角不自觉抿了起来,扬起一个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笑,淡而柔和。   视线交汇,一片凝然,这一刹那的静谧值得永久珍藏。   “哥哥,我好喜欢你……”尤怜青凝望着那双梦一般的深绿眼瞳,痴迷,虔诚。   他的一切情绪都如此直白。   美好而青涩的爱恋。   此情此景,任谁都会生出不可言说的悸动——非常,非常想回应他。   可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的。   “嗯?”   余霁的声音将尤怜青从云端拉回现实。   极速下坠。   尤怜青迷茫着低下了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脑中“轰”的一声——   裤子松垮,拉扯间露出了一点耻骨,上面半遮半掩地印着一圈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牙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玄鸟归 牙印。   牙印。牙印。牙印。牙印。牙印。   尤怜青脑中不断循环着这两个字, 直至占据了所有空间。   他大惊失色,脸上的温软笑意瞬间消失。   但他惊慌的点不在于为什么有牙印,也不在于牙印为什么在这里, 而是,牙印被余霁发现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尤怜青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以最快速度盖住了犯罪证据——他和夏清和的。   心扑通扑通地跳, 极快, 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做贼心虚。   被仇朔吓到之后, 他特意偷偷检查了一下身上, 没发现问题,这才放下心来让余霁检查,谁能想到……夏清和会在那么往下的地方留下痕迹。   尤怜青懊悔不已,想死的心都有了。   余霁一言不发。   尤怜青垂着头, 不敢看余霁, 不敢看余霁现在是什么反应, 只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 一寸寸扫过, 毫无温度, 盯得他一身的血都凉了, 由内而外的冰凉。   他不知道余霁有没有看清, 有没有认出那是人咬出来的牙印。   一旦看清了, 认出了……他根本没法解释,咬在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解释得清。   绝望。羞愧。   无声无息的僵持。   其实只过去了十几秒,尤怜青却要被这窒息的氛围折磨死了,他经受不了一点, 猛一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绿眼瞳里。   同样的一双眼,此时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尤怜青觉得余霁此刻的眼神比任何时刻都要冰冷,正无情地审视着他。   尤怜青愣愣地与他对视了片刻。   他想,他应该是做错了,惹余霁不开心了,他应该哄一哄余霁。   但要怎么哄呢……先道歉?   他只是从余霁的反应推断自己错了,但错在哪里呢,好像也没有吧——他是被咬的,是被害者,要怪也怪不到他身上啊。   对啊,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尤怜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这么想了想,就想得自洽了。   心虚是不心虚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余霁哄好。   “哥哥……”尤怜青小声喊道,握住了余霁的几根手指,摇了摇。   在他思索着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忽然,眼前闪过了一个画面,发生在许久以前,在医院里,他对夏清和发火,夏清和则单膝跪地,用一个吻表达了自己的忠诚。   ……   完全不同的场景,他也不需要向余霁展现忠诚,但他就是头脑一热,不太熟练地拉过余霁的手,顿了顿,学着夏清和的样子,低下头,轻轻垂下眼睫,吻了上去。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手背。   尤怜青有点害羞,视线闪躲,脸微微红了,耳垂粉白粉白的,薄而细嫩的一块小肉,人也显出了十足的稚气。   他终于体会到了夏清和的感受。   这是一个无比虔诚的姿态。   下一瞬,余霁反握住他的手,猛然将他拉至身前,尤怜青不得不塌下腰来,迎合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   呼吸交缠。   余霁默不作声地抬眼看他,尤怜青微蹙点眉头,一双湿润的眼眸受惊似的睁大了,浮现出很乖、很可怜的神情,纯洁无辜的神气。   将尤怜青的手放开,余霁先用手指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心,再从眉心开始,一笔一笔描摹他的五官,最终停留在小痣上。   力度轻柔,尤怜青觉得痒,眯起眼睛,瑟缩了一下,勉强忍住了没乱动。   余霁的手很大,摸他的脸,可以一次性摸完半边脸和耳朵。   “不疼了?”余霁倏而问道,声音里不带任何的喜怒哀乐,异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一般人听了难免心中不安,怀疑再怀疑,只怕是表面安宁,内心怒极。   尤怜青却不在这个行列里。   他确实怀疑了,但就怀疑了几秒,而后飞速下了结论——余霁肯定没看到,刚刚是他想多了。   不然,余霁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于是,尤怜青闭上眼睛,送上自己的脸,任由余霁摸,开开心心地回道:“不疼了,不疼了。”   他其实有一点怨夏清和,乱咬,讨厌死了,害他担惊受怕了半天。   不过既然是虚惊一场,余霁又没有发现,那就算了,不怨了,夏清和都那么可怜了,还是对他好点吧。   “那就好。”余霁说,手指从尤怜青的脸肉缓缓移动,不动声色地抚上了脖颈。   尤怜青浑然未觉,一派天真神色,“哥哥,你刚刚怎么不说话啊?”   “不是让我检查吗?”余霁半笑不笑地开了口,“我还没有检查完。”   说完,余霁将尤怜青的上衣拉了下来,道:“现在,检查完了。”   尤怜青懵懵地任由余霁动作,把他的上衣整理得一丝不苟。   “那……”他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期待地望向了余霁。   余霁与他对望,顺应了他的期待,“确实伤得很重,难怪会疼,辛苦你了。”   语气淡淡,尤怜青却听得开心,以余霁的性格,他能得到这样一句话,已经十分难得,他如愿以偿了。   “不辛苦呀,只要哥哥关心我,我就一点也不疼了。”尤怜青的目光与声音一齐软化,嘴角上扬,笑眯眯的。   不会哄人,很会撒娇。   而且一旦得逞,便要得寸进尺。   “哥哥你再多说几句吧,我最爱听你讲话了。”   之后缠着余霁胡闹了许久,余霁始终保持了平静,尤怜青毫不在意,把这次机会利用到不能再利用了,车子才发动。   尤怜青做梦也想不到,余霁竟然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   这处住所离工作室不远,大平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江景,除了窗外这一点绚丽,室内皆是黑白色调,没什么人气,倒很符合余霁给人的印象。   尤怜青被领到了客房。   干净整洁,有定期打扫,但,也就只是个客房。   尤怜青撇了撇嘴,把不满意写在了脸上。   就让他住这种地方,一点也不在乎他。   余霁看出来了,却没点出来,一旦开了头,尤怜青就能得寸进尺地提出一个又一个要求。   他只是给尤怜青拿来了睡衣,不动声色地开启了新话题,“这是新的,已经洗过了,换上,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和我一起去医院。”   尤怜青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迫不及待地接过去,抖了抖,看那睡衣的大小,明显是余霁的尺寸,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好,哥哥你真好。”刚才那点不满意烟消云散了,他笑得眉眼弯弯,抱着睡衣蹭了蹭。   真好哄。   余霁不由得缓和了面目。   当着余霁的面,尤怜青就要换衣服。   余霁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抬手按住了他。   “嗯?”尤怜青仰起脸,眨眨眼睛。   余霁摇了摇头,道:“我走了,你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去。   尤怜青想挽留,然而,余霁不给他任何机会。   门轻轻关上了。   尤怜青感到一阵郁闷,气哼哼地穿上了余霁的睡衣,倒在床上,嗅到了若有若无的余霁的味道。   在余霁的家里,每一处都留有他的印记。   心情好了点,尤怜青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余霁的话,好好睡一觉。   只是,身上很不舒服,有伤口,见不得水,想洗澡也洗不了,必须忍着。   尤怜青才不要忍着,腾地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管余霁有没有睡,蹬蹬蹬跑到他房门口,又咚咚咚敲了门。   门马上开了。   余霁没睡,摘了眼镜,穿着与他同款的深灰色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一点,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   看到门口的尤怜青,他并不意外,像是料到了尤怜青会来找他。   “怎么了?”深夜被打扰,余霁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不耐烦。   尤怜青没说话,一个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进到了卧房里面。   卧室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处十分私密的空间。   空气里充斥着余霁的气息。   尤怜青觉得自己闯入了余霁的私人领地,在这里,他们二人穿着一模一样、仅有颜色不同的睡衣,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余霁没拦他,关上门,纵容他在房间里四处探索。   尤怜青一点不见外,东摸-摸,西碰碰,对余霁的每个物件都充满了好奇。   看得差不多了,他才记起正事,跑回余霁面前。   “哥哥我好难受……”他垂下头去,自知方才那样可不是个难受的样子,很没说服力,只好尽力示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余霁的手,晃了晃。   “难受?”余霁皱了下眉,“伤口疼吗?”   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不久前在车厢内上演过。   “不是。”尤怜青急忙否认,望向余霁,眼底透着真切的无助,“洗不了澡,不舒服,怎么办啊哥哥?”   不是演的,是真的不懂。   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毫无生活常识,离了人伺-候就什么也不会了。   余霁沉默了两秒,无奈道:“实在难受的话,可以擦擦身子。”   “我不会啊。”尤怜青理直气壮地摇头,“哥哥你帮我擦吧。”   他连毛巾都拧不好,更别提自己擦身子了。   余霁又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转身去了浴室,拿了条热毛巾回来。   他虽然也是个大少爷,但比尤怜青这种小废物强多了,照顾人还是会的。   尤怜青早就躺在了沙发上,四肢摊开,调整好了最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享受上了。   余霁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他抬起手,十分配合地撩起自己的睡衣,一直撩至胸-前,任人观赏,毫不脸红。   ……   温热的毛巾擦过裸-露的肌肤,动作轻缓,一点点带走了黏腻,尤怜青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哼声。   毛巾小心避开了肋骨和腰侧的瘀伤,如若不经意碰到,尤怜青就会小声哼唧一声,睫毛颤颤,迷茫地看余霁一眼,再软软地倒回去。   擦着擦着,尤怜青的眼皮越来越沉。   本来还想装睡赖在余霁房间不走,结果余霁的动作太温柔,卧室又太安静,暖融融的气息裹着他,他没撑住,脑袋一歪,纵容自己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毛茸茸的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的沉静。   唯有在熟睡的时刻,这副皮囊的优越才能完全展现出来。   裤子退到膝盖,上衣也大敞着,却无关情-欲,余霁握住他的手掌,轻轻捻了捻,完全柔软的手感,不由自主的,一颗心也柔软下来。   无知又可爱的小白痴,弱小的,必须要温柔对待的。   余霁放下毛巾,俯身,想把人打横抱,抱回客房。   可刚一碰到尤怜青的腰,怀里的人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臂一伸,死死地抱住了余霁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蹭个不停。   “尤怜青。” 余霁低声喊了他一句。   怀里的人没醒,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余霁试了两次,都没能把人扯开,只好放轻了声音,近乎温柔地耳语,“不走了,不走了,乖,松开。”   尤怜青很听他的话,虽不情愿,但乖巧地撒了手。   余霁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他重新放回沙发上,拉过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拉了窗帘,关了灯,昏天黑地。   房间里只听见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几秒,余霁去而复返。   手指缓缓摩挲着脸肉,细细感受,有一层小绒毛,证明了这是一张未成熟的面孔,稚气未脱。   尤怜青倏然哆嗦了一下,被冰到了。   冰凉的,像一滴雨。   余霁执拗地完成了一个之前被打断的颊边吻。   尽善尽美。   一场单方面的亲昵,什么也没留下。   半夜,尤怜青迷迷糊糊地醒了,全凭着本能,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余霁的床,一头钻进了余霁的被窝。   他倒也不贪心,就抱着一只手臂,凑过去,细细嗅着熟悉又安心的味道,软乎乎亲了一口,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被喜欢的人的气息包裹着,不一会儿就再次沉沉睡去,静静偎在余霁身侧。   余霁察觉到了,却一动未动。   ……   第二天醒来,尤怜青身旁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一片冰冷,人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尤怜青睡眼惺忪,躺在床的正中央,懒得没了骨头,不想动弹,不想思考。   正发着呆,尤怜青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也不知是在洗漱,还是在洗澡。   余霁?   尤怜青强撑着爬起来,下了床,赤着足踩在地毯上,慢腾腾站在门前,恰好里面水声停了,敲了敲门。   “哥哥——”拖长了尾音。   门砰地推开。   余霁居高临下地看他,紧抿薄唇,神色冷肃,尤怜青吓了一跳,“哥哥……”   余霁的脸上还沾着水珠,没来得及擦,顺着往下淌。   他一言不发,表情格外严肃,眼下泛着淡淡乌青,透出几分疲惫,看得出来昨夜没怎么睡好。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散了大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另一面。   尤怜青下意识向往里面看。   余霁反手关上了门。   “先别进去。”   目光错开了一瞬,余霁语气微微有些不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群鸟养羞 旁若无人的   “噢——”尤怜青含糊道, 声音拖得长长的。   不进去就不进去。   醒得太早了,大脑还是一团浆糊,半点没觉察出余霁的异样。   不过就算是清醒的时候, 他也看不出来多少就是了。   余霁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再抬眼时,情绪尽数敛去, 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么早就醒了。”他说, “我要先去工作室一趟, 你可以再睡一会, 到时候我回来接你。”   尤怜青慢吞吞摇头,脑子懵懵的,做事全凭心意,上前一步, 双手搂住余霁的腰, 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   “我不睡, 我也要去……”脸埋进胸口,闷声闷气道, “哥哥你去哪里, 我就去哪里……”   像化了的糖, 黏在余霁身上, 又甜又腻, 扒不下来。   他向来如此, 看上什么就非要攥在手里,时时刻刻攥着,恨不能一口气攥到腻,真能把人缠死。   搂紧了,尤怜青便开始嗅来嗅去——他总喜欢这样, 带点小动物的原始本能,嗅够了,就长长地出一口气,表示心满意足了。   再硬的心肠也会软化。   余霁不得不伸手托住了他,不托着他,下一秒就能滑下来。   睡衣对尤怜青来说大了几圈,领口滑到一边,延伸出优美的颈部线条,从余霁的角度,正好能窥见单薄的蝴蝶骨,像振翅欲飞的蝶翼,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余霁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将他的衣领扯了回来。   尤怜青浑然未觉,打了个哈气,眼尾沁出一点泪,眼眸水润润、黑亮亮的,整个人看起来汁水充盈。   他就用这样一双眸子望向余霁,“好不好嘛哥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带我去吧。”   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迷迷糊糊,一直在无意识的撒娇。   余霁同样凝望着尤怜青,半晌后,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好。”   “嗯?”尤怜青自然没有听清。   余霁方才似是有些恍惚,转瞬回了神,道:“好。去的话就收拾一下。”   “十分钟时间,够吗?”   又一次得逞,尤怜青歪头笑了,“当然够啦。”   无所事事的日子远去了,尤怜青过上了两点一线的充实生活。   白天去医院,有夏清和,晚上回余霁住所,有余霁。   幸福。   转眼到了夏清和出ICU的日子。   尤怜青一把推开仇朔,抢先冲了进去。   “夏清和!!”   尤怜青扑到病床前,声音清亮,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夏清和原本正虚弱地昏睡着,在尤怜青出现的一刻,心有灵犀般,倏然睁开了眼睛。   “怜青哥……”他嘴唇翕动,发出了喑哑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   病床上的人瘦了一大圈,几乎变得瘦骨伶仃了。   “嗯,是我,我来看你啦。”尤怜青不自觉放轻了音量,生怕惊扰了他。   “怜青哥……”夏清和又唤了一声,似乎是不敢相信,极度欢喜以至于到了痛苦的程度。   尤怜青觉得他有些太卑微了,于心不忍,便立马握住了夏清和颤巍巍伸出的手,与他相视一笑。   “我在呀。”尤怜青柔声道。   从前,都是别人来安抚他,如今,他也做了一次安抚别人的人。   两人之间自有一种淡淡的温情,场面十分和谐。   仇朔被尤怜青推得一个趔趄,刚一站稳,眼前一幕让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对……尤怜青和夏清和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   “还是很疼吗?”尤怜青微蹙眉头,很小心地摸了摸夏清和的眼睛。   眼窝深陷,摸起来只剩一层皮了,像是骷髅,昔日那双漂亮的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夏清和躲了躲,目光颤抖,仿佛深知自己的丑陋。   尤怜青意识到了又好像没意识到,喃喃道:“怎么可能不疼啊……”   他反复摩挲着夏清和的手,无论如何也暖不过来,好像握了一块冷硬的死肉。   “你瘦了这么多,都变丑了,真可怜……”   变丑了。   尤怜青直白地道出了伤人的话语,口吻也偏向于对待一只可怜的小动物,缺乏对人,对一个病人应有的尊重与同理心。   他倒不觉得自己的话伤人,不就是陈述客观事实嘛,有什么所谓,反正美的时候他也没看出来夏清和有多美,区别不大。   夏清和的笑僵了一瞬,“是吗……”   他不动声色地垂眸,纯黑的眼珠陷入阴影,把那点不自然掩饰了过去。   “是啊,丑是丑了点,但我不会嫌弃你的。”尤怜青好心好意地安慰起来,“你呢,就在医院里好好养伤,等肉长回来,就没那么像骷髅了。”   夏清和说不出话来,颇为僵硬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刻意隐去了面容。   尤怜青以为他是被感动到了,不由得也笑了一下。   他想,自己对夏清和可真够好的,不怪夏清和感动,连他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坏了。   这次是真的洗心革面了,以前对夏清和的坏,一笔勾销。   正想着,夏清和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哎!你别乱动!”尤怜青赶忙按住他,“你发什么神经啊,一身的伤还在这里乱动,等下痛死你!”   夏清和不再乱动,偏着头,只露出侧脸,“怜青哥,可以扶我起来吗?”   尤怜青立刻就要否决。   然而,夏清和的下一句,把他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嘴边。   “我想好好看看你。”   可怜又卑微,叫人无法拒绝。   “好吧。”尤怜青妥协了。   目光在夏清和身上转了两圈,尤怜青发现到处是伤,无处下手,别说扶了,碰也不敢碰。   “没事的,怜青哥你正常扶我就好。”夏清和轻声说。   尤怜青还有些犹豫,“这可是你说的……碰到伤口了不许怪我。”   夏清和即刻“嗯”了一声。   “那我扶啦?”尤怜青试探着托住他的后背。   他对这种照顾人的动作极不熟悉,不懂怎么发力,于是,生拉硬拽,硬生生把夏清和从床上拔了起来。   整个过程堪称灾难,看得人一阵幻痛。   夏清和却一声没吭,不仅神色丝毫未变,还一脸的满足与愉悦。   受罪的人没表现出什么,尤怜青当然也没觉出什么,费了半天的劲,他累坏了,长长吁出口气。   夏清和头一歪,顺势倚在了他的肩上,凑到尤怜青耳边,用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细声低语:“怜青哥……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气息拂过尤怜青的耳廓,温热地缠绵。   “多陪陪我,好不好?”   夏清和很轻柔地搂抱住他,再瘦,再病弱,看上去也比尤怜青大了一圈。   尤怜青耳根十分敏感,有一处痒肉,热气扑到上面,足够使他酥了半边身子。   偏头避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头挨着头,仿佛在旁若无人地亲热。   多么浓情蜜意的画面,衬得仇朔像个电灯泡,多余又尴尬。   “仇总!”助理跑了进来,不长眼地喊道。   没人注意还好,助理这么一喊,视线全落在了仇朔身上,一时间尴尬得无地自容。   夏清和仿佛才看见他似的,招呼道:“朔哥,你来了。”   仇朔见惯了大场面,换了口气,勉强笑道:“是,我来看看你。”   他终于有了理由走上前,近距离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姿势,再也笑不出来。   “清和,你才刚出ICU,先躺下,别扯到了伤口。”仇朔有些心不在焉,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尤怜青和夏清和的关系上。   “我不要紧,谢谢朔哥关心我。”夏清和温温柔柔地应着。   说话时,在看尤怜青,说完了,更是眼里只有尤怜青,眉梢眼角荡漾着温和笑意。   “听到没,他让你别多管闲事。”尤怜青没好气地说,“快滚吧,少在这碍眼。”   意思被曲解,夏清和并未反驳,而是继续说道:“朔哥,你还有许多工作要忙,这里有怜青哥陪我,足够了。”   “清和……”仇朔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夏清和的意思——他是站在尤怜青一边的,他也赶他走。   仇朔彻底慌了。   他一直希望尤怜青与夏清和能和平相处,这样,他就不必为了一个而舍弃另一个。   然而,真见到两人和平相处了,他应该开心,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莫名感到了恐慌。   那是,失控的感觉。   在压顶的恐慌中,仇朔走了,走得干脆,一句话也没说。   尤怜青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爱走不走,转而盯住了夏清和,眼眸亮起,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他想好了,他要对夏清和好,至于怎么好……看着眼前这个虚弱无力,任由他摆弄的夏清和,他得出了结论——他要学着照顾夏清和。   照顾夏清和,尤怜青先想到的不是麻烦,而是,他成了夏清和的主宰。   真好。   尤怜青抿唇一笑,腔子里的一颗心快飘到天上去,他兴奋了,忍不住要撒点疯。   眼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尤怜青顿时受到了启发,笑眯眯道:“夏清和……我给你剪指甲吧。”   夏清和保持着恒久的微笑,似乎尤怜青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好啊。”他全盘接受。   尤怜青略一点头,并不十分在意夏清和同不同意,立刻吆喝着护工送来了指甲刀。   然后,抓过夏清和的手,端详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新奇的体验。   尤怜青有生以来,第一次从被伺候的人,变成了伺候人的人。   一开始还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慢慢剪,光是一片指甲都能磨磨唧唧剪上五分钟。   饶是如此,那精心雕琢的指甲跟“圆润”二字也不沾边,高高低低,狗啃了一样参差不齐。   后来便没了耐心。   伴随着一声惊叫,尤怜青“咔嚓”一刀下去,直接连皮带肉,剪出了血珠子。   那叫声不是夏清和发出的,是尤怜青。   他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夏清和,连忙问:“我、我不小心的,你没事吧……”   夏清和疑惑地“嗯”了一声,仿佛没有痛觉,“怎么了吗?是因为我刚刚乱动了吗?对不起……我不会再乱动了,怜青哥,你继续剪吧。”   见状,尤怜青更愧疚了,“算了,算了……我不剪了。”   夏清和的手上又多了一块创可贴,伤上加伤。   经此一役,尤怜青发现自己在剪指甲上缺乏天分,不过没关系,他很快重整旗鼓,暗暗握拳,这个不行,换一个不就行了!   于是,尤怜青开始了对夏清和持续一天的“折磨”。   给夏清和喂水,他能把半杯倒在夏清和身上,喂个饭,他能给夏清和嘴烫出泡来,学着余霁给夏清和擦身子,他力道大得能把护工吓到出声阻止……   不是他不想好好照顾夏清和,是他压根就不会照顾人。   一天折腾下来,夏清和依然是个笑模样,尤怜青累够呛,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倒比夏清和更虚弱了。   尤怜青大受打击,像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一声不吭了。   夏清和还要反过来安慰他,揽过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啦好啦,怪我,是我太笨了,配合得不好,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说着,他慢慢把上半身靠了过去,侧脸贴上了尤怜青的侧脸,自言自语一般倾诉着,“怜青哥,我今天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   尤怜青呼吸微滞,忽然一阵恍惚,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记忆被拉回了许久以前——   那些他想要忘掉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闪现。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站了起来。   “怜青哥……”夏清和拉住他的手,仰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眷恋。   “……”尤怜青僵住了,身体此刻正抗拒着夏清和的触碰,他很想甩开,但想到他的伤还是忍住了。   “我走了。”他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   四目相对,看着夏清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面无血色的病容,尤怜青顿了顿,继续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夏清和垂下眼睫,声如蚊呐,“怜青哥,你是要回家吗?”   尤怜青早上是和余霁一起来的。   “不是。”尤怜青摇头,如实答道,“我现在住余霁那里。”   他不愿过多解释,解释,就一定牵扯到白姝梅,上一辈的人,对他,对夏清和,都是不要提到的好。   “好,我知道了。”夏清和并没有纠缠,仰起脸,心平气和地说,“怜青哥,我有点渴了,可以最后给我倒杯水吗,麻烦你了。”   尤怜青没有拒绝的道理。   倒完水,转身,“啊——”,尤怜青惊叫一声,后退一步,吓得煞白了脸色。   !!!   淋漓的鲜血。   “夏清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雷始收声 医学奇迹。   鲜血自夏清和的右臂滔滔而出, 猩红狰狞,滴滴答答,顺着垂落的手溅到了地板上。   目之所及, 皆染上了一层血色。   尤怜青惊恐地大睁着眼,僵立在了原地。   他又想起了车祸时的恐怖景象,与眼前的夏清和逐渐重叠在了一起……瞳孔剧烈震颤, 耳朵里嗡嗡地轰鸣。   被不详而又危险的红覆盖半身, 夏清和依然笑着, 皮肤煞白, 眼窝微凹,显出一种鬼气森森的虚弱,不像活人,也不是死人, 只是令人毛骨悚然。   尤怜青捂住心口, 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夏清和需要他的帮助。   “夏清和, 夏清和……”他唤道,眼神发直, 挪到了夏清和身边, “这, 这是……”   听到他的话, 夏清和才缓缓垂眸, 看向了自己的右臂, 看了就看了,神情木然,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石膏像。   “夏清和!”尤怜青一阵崩溃,知道他这是又犯病了,“你不疼吗!你难道没知觉吗?!”   夏清和望向他, 笑吟吟的,“不疼。”   “有怜青哥在,就不疼。”   尤怜青更崩溃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屏住一口气,过几秒,慢慢呼出去,他在心中默念,冷静,冷静,然后急忙把医护人员叫来。   “他的伤口崩开了,快,快给他看看!”   夏清和的右臂有一道贯穿的裂口,几十厘米,缝了上百针,如今鲜血淋漓。   医生在问是怎么一回事。   尤怜青耳边嗡嗡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是去倒了个水,最多最多一分钟,夏清和怎么会……   周围人怀疑的目光,几乎让他怀疑自我了。   夏清和的伤口要重新缝合。   整个过程有麻药倒还好,等麻药劲过去了,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刀割般的剧痛,痛得叫人发狂,夏清和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满头满脸的冷汗。   “这下知道疼了吧。”尤怜青看他可怜,想给他擦擦汗,但想想自己之前的表现,不情不愿地放弃了。   抬头看了眼表,晚上八点了。   尤怜青暗暗叹了一声。   夏清和这么一伤,他不得不在医院多待了三个小时,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他一动,夏清和就跟着动,哪怕疼得冷汗涔涔,也要动,简直像有受虐倾向。   “你别动了!”终于,尤怜青忍无可忍了,“你再动,要缝第三次了,疼死你算了!”   夏清和固执地摇头,“别……走……”   固执地想得到尤怜青的承诺。   尤怜青清楚,他说一句,他不走,夏清和马上就消停了,但他不想说。   他想走了。   夏清和再好,也不能和他耗上一整天啊,这样再有意思也没意思了。   一个白天,他累了,也尽兴了,夏清和可以退场了,该轮到余霁了。   他谁都不辜负。   夏清和看出他的坚定,浓黑的眼眸直视了尤怜青,几秒后,一滴泪悄然滚落。   尤怜青愣了一愣,有些无措地“啊”了一声,“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夏清和的泪像他的血一样,滔滔而出。   他哭是不出声的,面目也不会有丝毫扭曲,他只是落泪,又急又快,让人猝不及防。   “怜青哥,我疼,好疼啊……”   接着,他进入了二阶段,开始喊疼了。   尤怜青急忙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语无伦次道:“疼,那,那怎么办,哪里疼,你先别乱动,你越动越疼,啊,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呀……”   “疼……”   不管尤怜青问什么,说什么,夏清和只会一个字,疼,然后继续哭,哭得温柔而又强横,总之就是不许尤怜青走。   他这痛喊得煞有其事,脸是特别的白而无血色,几乎能看清底下的血管,一副虚弱透了的模样,总感觉下一秒会晕死过去。   见此情形,尤怜青头疼得要命——这下,他更走不了了!   他就算再坏,再残忍,面对可怜虫似的夏清和,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他是个好人呢。   “好,好,不疼了,不疼了。”尤怜青面露难色,摸摸夏清和的头发,干巴巴地重复道。   实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宁愿重复一百遍,也不肯说上一句:他不走了。   夏清和等不到他希望得到的承诺,泪自然还要继续流下去,不肯停。   如此拉扯了几分钟,大概是感觉夏清和的痛苦无穷无尽,尤怜青渐渐没了耐心——   夏清和是挺可怜的,但又不是因为他才可怜的,他不需要为此负责。   沉思片刻,尤怜青把医生喊来,郑重其事地问:“有没有那种能让人直接晕过去的药?”   “有的话,快给他用上。”   “他一直喊疼,晕过去就不疼了。”   尤怜青一脸严肃道。   “啊?”   “没有吗?”尤怜青板着面孔,丝毫没意识到这想法有何问题,“没有就喂他吃点安眠药吧,多吃点,赶紧睡过去也行!”   他当着夏清和的面说,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避讳,真能把人气笑了。   夏清和静止了。   泪无声停下,唇边一道根深蒂固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如同带了面具一般。   似乎是没有料到,尤怜青会如此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医生,我没事的。”   眼见着医生要在尤怜青的要求下,给他打镇静了,夏清和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尤怜青眉毛一皱,疑惑道:“不疼了?”   “嗯,不疼了。”夏清和答道。   尤怜青才不相信。   刚才疼得哭成那样,这就没事了?医学奇迹啊。   尤怜青觉得好笑,夏清和也太幼稚了。   “疼就说出来,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的。”尤怜青自觉十分善解人意。   夏清和又静止了,只一瞬,旋即扬唇一笑,语气轻柔,“我真的不疼了……”   说话有些艰难,说一说,停一停,“怜青哥……不要麻烦医生了。”   尤怜青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清和虽说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但他总感觉感觉夏清和的神情不太自然。   犹豫片刻,尤怜青还是让医生离开了。   管他呢,不疼正好,不疼他就可以一走了之了。   想到这里,尤怜青脱口而出道:“太好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话说错了,立马找补,“不疼好,不疼太好了……”   尤怜青讪讪一笑,观察了一眼夏清和的反应,夏清和神色平静,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尤怜青放下心来,稍微等了等,继续说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他说的有些迟疑,甚至于有些心虚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但就是心虚,不敢看夏清和的眼睛,仿佛辜负了夏清和。   “好。”   出乎意料的,夏清和立刻答应了。   “真的?”尤怜青眼睛倏地睁大,满是惊喜,又倏地顿住,觉出了一点不对劲——他干嘛这么惊喜!   他本来想走就走,留下来是因为关心夏清和,是好心,怎么到了最后,能走倒成了夏清和的恩赐了!   “真的呀,怜青哥,我刚才太自私了,对不起。我想明白了,你多陪了我这么久,我应该知足的,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夏清和轻声说。   转折来得太突然,尤怜青都有点不适应了,“啊,你不用道歉,我是自愿留下来的,没有麻烦。”   夏清和摇摇头,“怜青哥,你人太好了。”   尤怜青很受用,“还好吧!”   夏清和笑微微道:“你这样好,我更不能再麻烦你了。怜青哥,你放心走吧,这么晚了,余哥也许会担心你呢。”   末了补上一句,“我一个人没关系的,真的。”   尤怜青微微一怔。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空荡荡的病房里的感受。   他也经常被丢在医院里。   一个人,好可怜。   尤怜青怔愣着,内心深处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愧疚——他也要做那个把人独自丢在病房里的人吗?   夏清和是卑微的,但这卑微很有重量,坠着尤怜青的心,不住地往下坠……   尤怜青心情有些沉重,然而,他不会因为心情沉重,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嗯。”他避开了夏清和的视线,狠狠心说道,“我走了。”   马上,夏清和答道:“好。”   两人之间的对话变得言简意赅,似乎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尤怜青没忍住看了夏清和一眼,却没想到夏清和正在看他,目光骤然相对,他愣了一下,夏清和则蹙起眉头,勉强地笑了。   在尤怜青看来,他笑得苦涩,几近于凄惨了,看得人心里很不好受,不如不笑。   他有点恨夏清和了,恨夏清和这样善解人意,逼着他去做那个恶人,只是离开,也像是亏欠了他。   夏清和但凡表现出一点自私,一点不情不愿,他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   然而,没有,一点也没有。   气氛凝滞了。   尤怜青咬咬牙,一鼓作气转过身,迈开步子,飞速往外走。   不用回头,他也能清晰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如蛛网一般缠绵,丝丝缕缕,沾到后便无法挣脱,一步一步陷入窒息。   离得远了,尤怜青才勉强从那种无形的束缚中挣脱开来,精神与肉-体,皆是。   夏清和好的时候极好,把人捧得飘飘然,可这种“好”太极端,有时会让人透不过气。   极端的好也是极端。   一时兴起可以,若要长久相处,光是想想就受不了,恐怖。   尤怜青只觉如释重负,正准备松口气,紧接着一声肉摔到地上的闷响传来,心又悬了起来。   相似的场景,再一次发生。   尤怜青慌忙回身,就见夏清和从床上摔了下来,惊道:“夏清和——!”   夏清和疼得倒吸一口气,趴伏在地上,一阵阵战栗,未愈的伤口又洇出了血。   尤怜青快步折返,蹲在夏清和身边,伸出手想要扶他,却根本不敢动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他不懂夏清和为什么伤害自己,为什么毫不爱惜自己,他惊魂未定地喝骂:“吗的,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吗?!”   “……”夏清和惨白着脸,发出虚弱而急促的喘息,已经疼到说不出话来,却还是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尤怜青。   眼中饱含的殷切情意,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这次,尤怜青也不例外。   责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疼到发抖的夏清和,眼神动了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夏清和你……你不要这样,你难受,我也难受的……”   话音未落,夏清和用尽全部力气起身,伸出双臂,弱弱地抱住了他。   “怜青哥,我后悔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近乎哽咽,“刚才都是我装出来的,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不想你走。”   夏清和跪坐在地上,声音凄迷,卑微地乞求着,“别走,怜青哥我不想你走,求你……留下来吧……”   尤怜青脑中空白了一瞬。   夏清和的怀抱很轻,很凉,不具备任何使人沉迷的属性,却让尤怜青被束缚住了,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尤怜青伸出手,迟缓而笨拙地回抱住夏清和。   他的怀抱很重,很热,足以融化任何一个贪恋这份温度的人。   夏清和甘之如饴,将自己完全投入尤怜青的怀抱,耳贴在心口,聆听心跳。   心重重一砸,掷地有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夏清和静静等待,等待尤怜青即将说出口的承诺,然而,一切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   尤怜青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睫毛轻颤,恍惚中按下了接听。   “喂……”他嗫嚅道,“哥哥……”   “在哪里?”   “医院。”   “怎么还不回来?”   “陪夏清和……他伤口崩开了。”   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回来?”   “我……”尤怜青说着,夏清和倏然搂紧了他,脸颊紧紧贴在颈侧,冰凉的,他打了个寒颤,忘了要说的话。   尤怜青错愕地低下头,夏清和的睫毛垂散开来,半遮住微凹的眼窝,有种憔悴而令人捉摸不透的忧郁。   尤怜青顿时明白了他动作的含义,无声的哀求,他在求自己留下来,求自己选择他,而非余霁。   一时间心乱如麻,面对余霁的问话,唯有沉默。   如果没有这通电话,他会对夏清和说,他不走了,他留下来陪他。   可有了这通电话,他面前出现了两个选择,开始在余霁与夏清和之间摇摆。   人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余霁在他心里的分量本来就重,一天没见,分量增加,天平更偏向了他。   尤怜青纠结不已,如实答道:“哥哥,我不知道。”   “不知道?”余霁重复道,语气有了一点起伏。   “嗯。”   对话暂停了几秒,余霁再次开口:“事情很难处理?需要我过去吗?”   “嗯。”尤怜青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不知道该选谁,确实很难处理。   接着,他意识到这个“嗯”可能引起误会,立马说道:“不,不需要,哥哥你不用过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好。”余霁不再追问,只道,“处理完,让司机去接你。”   从始至终,余霁都没有问过一句夏清和,尤怜青并未注意。   夏清和倚在尤怜青肩上,安静地倾听,一双纯黑的眸子忽闪忽灭,似乎暗藏着某种即将化为实质的情绪。   “我……啊!”尤怜青正要开口,忽地痛呼。   是夏清和咬住了他的胳膊。   不至于太疼,却刚好让毫无防备的他叫出了声。   这叫声来得突兀,静了几秒,余霁问:“你那边又有事?”语气冷淡,仿佛并不关心,也许并未听到。   尤怜青瞪了一眼夏清和,夏清和微微仰脸,轻眨了眨黑幽幽的眸子,纯净清澈,看来很是无辜。   尤怜青对这幼稚的行为又气又好笑,正通着话,想骂也骂不了,只好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压低声音警告:“别闹。”   不能让余霁等着,尤怜青含糊答道:“没有事,没有事……”忽然尾音又变了调,“嗯啊……”   这猫叫似的一声,实在是证据确凿,听来不能不让人误会。   夏清和故技重施,从胳膊转移到了锁骨,从咬变成了又咬又舔。   尤怜青面皮薄,一激动就红,紧咬住唇,唇色也随之嫣红起来,将淡白的一张脸修饰得浓墨重彩。   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他瑟缩了一下,疑心锁骨上那颗痣要被舔咬下来了。   “你别发疯……我在打电话呢!”尤怜青将手机拿远,咬紧牙关急道。   夏清和充耳不闻,继续转移阵地,头从领口埋进去,这一次,从锁骨到了两点,用牙齿和舌尖刚柔并济,直把尤怜青弄得毫无招架之力,眩晕似的闭目向后仰去,蹙眉咬唇,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   “你在哪里?”   余霁的声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怀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蛰虫坯户 咬下去。覆   杂乱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水声, 滑腻而微小,不细听几乎可以忽视,却时不时加重几下, 仿佛是故意让他人听清,确认这水声是真实存在的,并非他的错觉。   “……”   电话并未挂断, 只是没了声音。   尤怜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羞愤交加, 揪住夏清和的头发往外扯, 没费什么力气,夏清和顺从地退了出来,然后在尤怜青喘息的间隙,拿过手机, 轻轻一点, 挂断了电话。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不给半点反应时间。   “你!”尤怜青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 “你干什么!”   夏清和有伤在身, 他打不得, 骂呢, 夏清和低眉顺眼, 摆出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他也骂不出口。   尤怜青深吸一口气,鼓起胸膛,再深呼一口气,整个人蔫了下去, “你……哎!”   生气倒也没多生气,对夏清和就不可能生得起气来……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好不容易打电话来关心我,你,你把电话给挂了!”尤怜青愁得脸都皱了起来,“这下好了,他又不知道是你挂的,肯定觉得我不识好歹,怎么办啊……”   夏清和立马搂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我可以跟他解释,就说,是我不想让你走,所以抢过手机,挂断了电话,不关你的事。不要担心。”   “有什么用!鬼才相信呢!”尤怜青愤愤瞪向夏清和,“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欺负我,你个白眼狼,坏死了!”   夏清和不反驳,单是微笑着凝视了他,目光诚恳而清澈。   “不准笑,说话!”尤怜青瞪这么一个棉花似的人,瞪再久也不解气,真想一拳打下去,看看手感跟棉花像不像。   夏清和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而后指着自己的左臂,认真道:“打这里,这里不疼,可以随便打。”   尤怜青怔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差点气晕。   夏清和把他想成什么了,他又不是仇朔,难道还能狂躁症发作,对病人动手吗?   “你有病吧!谁要打你啊!”尤怜青脸都要气绿了。   两人还很不体面地跪坐在地上。   夏清和向前俯下身去,把脸埋到尤怜青胸膛,左手悄然从衣服下摆伸了进去,抚上尤怜青的心口,轻柔摩挲。   “我错啦,不要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让你开心。”   声音从尤怜青胸口发出,与心音共振。   尤怜青恍惚了一瞬,又原谅了他,不由自主的。   “你真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夏清和将他搂得更紧,只道:“怜青哥。”   “嗯。”尤怜青第一次正式回应了这个称呼。   虽然还是很别扭,但从夏清和嘴里说出来,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事情原本应当按照夏清和预想的那样发展,然而,最大的变数,余霁,来了。   “哥哥?”   “你怎么来了?”   尤怜青难以置信地望向病房门口1突然出现的余霁。   “嗯。”   余霁带上门,走到床边,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桌上。   “我问过医生了,你需要休息,不要纵着他胡闹了。” 他看着夏清和,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一些,“这是我让阿姨炖的鸽子汤,清炖的,没放别的东西,可以补伤口,现在喝正合适。”   说完,他终于看向尤怜青,道:“你在这里他没法安静,别任性,跟我走,让他好好修养。”   “谢谢余哥的关心,汤我会喝的。”夏清和似笑非笑,握住了尤怜青的手,“但……怜青哥在这里怎么是胡闹呢,他一直在照顾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指腹摩挲手背,动作亲昵又自然。   余霁微微皱眉,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   夏清和抬眼,迎着余霁的目光,凉阴阴地笑了。   “况且,余哥,你怎么能当着怜青哥的面说这种话呢,未免有些……太伤人心了。”   夏清和用尚好的左臂,自身后搂住了尤怜青的腰,头一伸,将下巴搭在了尤怜青的肩膀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标志性的笑容。   似有若无的、错觉一般的……恶意。   余霁又一皱眉,沉默了几秒,淡声道:“是吗?”   四目相对,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含义。   不等回答,余霁转向尤怜青,十分干脆地道了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抱歉。”神色如常,未起半分涟漪。   尤怜青愣了一愣,理所当然地接下了,“嗯,没关系。”   夏清和说得有道理,余霁是应该跟他道歉,他一片好心,凭什么说他胡闹。   夏清和轻笑,嘴唇、鼻尖与温热的气息一起扫过耳根,尤怜青痒得缩了缩,也跟着笑了,“别弄,痒……”   话一出口,他忽地僵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他和夏清和的姿势太亲热了,他是很习惯这种亲热的,但这不代表余霁能习惯!   尤怜青迅速反应过来,急忙甩开夏清和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拉开距离,生怕余霁误会。   “哥哥……”他勉强笑道,殊不知欲盖弥彰,更显得不对了。   余霁未发一言,尤怜青被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仿佛全部暴露,偏偏夏清和不长眼,注意不到气氛的异常,又好死不死地牵上了他的手。   他生怕余霁发现不对劲,夏清和倒好,生怕余霁发现不了不对劲,笨死了!   尤怜青紧紧抿唇,勉强笑也笑不出来了,使劲捏了下夏清和的手,偏过头瞪了瞪,试图提醒他。   夏清和歪头一笑,完全不懂他的暗示。   尤怜青气得掐了下他的手心,夏清和还是笑,尤怜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简直无语,从来没觉得夏清和这么笨过,只能在余霁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把夏清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抽出了自己的手。   之前双线并行,一对一的相处,没出过问题,如今凑到了一起,尤怜青终于感到了力不从心。   余霁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冷淡。   就在尤怜青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余霁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盛了一碗鸽子汤,放在夏清和面前的床头柜上。   “汤趁热喝。” 他对夏清和说,“一次喝半碗,别多喝。”   “好,谢谢余哥。”夏清和答道,眼睛却没有离开尤怜青。   尤怜青悄悄瞟了他一眼,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自己喂他,赶忙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   没有余霁,他当然愿意,非常愿意,但有余霁,他这么做,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夏清和不肯放过他,苍白着脸,些许苦恼地微笑,尤怜青清楚他要说什么,应该要阻止,可……   “怜青哥,我右手动不了。”夏清和轻声道。   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是什么都说了。   尤怜青为难地看看他,再看看余霁,“那……”   他动摇了,不就是喂一下嘛,夏清和是病人,他照顾病人,这不很正常吗?   这么想着,他犹犹豫豫地伸出胳膊,指尖还没碰到,余霁先一步拿起了小碗,站到病床边,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向夏清和。   “哥哥?”尤怜青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夏清和慢慢眯起了眼,他不笑,过分苍白的脸看起来就有些冷了。   视线对上,余霁淡漠地开了口:“不是要人喂吗?”   夏清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不显,“不,这怎么好麻烦……”   “不麻烦。”余霁打断。   夏清和面无表情,只一瞬,绽开了温和如熏风的笑,而后抬起左手,从余霁手中接过了小碗,“真的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将碗放到桌板上,夏清和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再抬头对余霁说:“很好喝,谢谢余哥。”   过了几秒,余霁才回道:“那就好。”   夏清和点头,继续喝了几口,便把小碗放回了床头柜。   “不喝了?”余霁问。   在这种莫名的氛围中,尤怜青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感觉余霁对夏清和……有点凶,带了攻击性,听得他很不适应。   “嗯。”夏清和拿起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姿态优雅,“实在有些喝不下了。”   “好。”余霁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们?”夏清和抬眼直直望向余霁,“不对吧。”   余霁迎上他的目光,“怎么?”   “走不走,不是你,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意愿,你说对吗,余哥?”夏清和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发了冷,不再掩饰。   余霁“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两人的视线一齐转向了尤怜青,尤怜青一惊,不得不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夏清和天天躺在医院里,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而且百依百顺,从来不用担心他会生气,余霁不一样。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尤怜青迅速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夏清和。   心底泛起一点愧疚,他不顾余霁的目光,转过身,轻轻抱住夏清和,飞快在他耳廓上啄了一下。   “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他小声说,“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好不好?”   夏清和彻底收起了笑。   尤怜青来不及等他的回答了,直起身,正要往余霁那边走,突然被夏清和攥住了小臂。   下一秒,夏清和咬了下去。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愚蠢的小鸟被人哄骗着,毫不犹豫地飞走了。   不,或许吧,有过那么一丁点的犹豫,但不重要。   结果都一样。   他再没什么可留下的了,只有一个浅淡的牙印。   尤怜青疼得皱了下眉头,本想发作,夏清和倏然扬起脸,定定地凝望着他,仿佛要透过眼睛,剖出尤怜青的心来。   尤怜青呼吸一窒,猛地扭开头。   心脏没了力气,面对余霁,他也有气无力地说道:“哥哥,我走,我们走吧……”   “好。”   当事人做了决定,夏清和果然不再纠缠,目送着尤怜青离开。   余霁带着尤怜青走了出去。   关门前的最后一刻,余霁略一顿步,目光落在夏清和身上。   夏清和一动未动,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   感受到他的视线,一双黑白极度分明的眼眸迟滞地转了过来。   纯黑的眼瞳融入夜色,仅有极少的眼白,其中无悲亦无喜,仿佛世间万物与他无关。   如果这里面要流出什么,那一定是血。   因为,唯有鲜艳到如此程度的色彩,才能与这个活的世界建立起一点关联。   余霁平静无波地看了他,旋即收回视线。   病房的门合上,隔绝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夏清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病床,无法抑制地战栗。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点一点掀开手臂上的纱布,露出下面尚未愈合的伤口。   结痂的地方被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开,新鲜的血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被子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到血染红了半只胳膊,他才停下动作,将沾着血的手举到眼前,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倏地笑了。   走出病房,余霁做的第一件事是举起尤怜青的胳膊,看上面的牙印。   两个牙印在他的脑海中重合。   一切不言而喻。   “夏清和。”他忽道。   “什么?”尤怜青疑惑,又有点警惕,“他怎么了?哥哥你提他做什么?”   他是一副全然无知、无辜的神色,余霁希望他是真的一无所知,然而,他亲眼见过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牙印。   事实摆在眼前,他无法再靠虚无缥缈的“希望”来欺骗自己。   心沉重地跳跃,余霁垂眼看他依然无知、无辜的的神色,眼中倏忽间闪过一线晦暗的光,他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极为强烈的冲动。   咬下去。覆盖下去。   这样就看不到了,这样就能够继续自欺欺人。   就差一点,余霁阖上双目,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   尤怜青对此毫无察觉。   将尤怜青带回住所,余霁扔下一句话,“早点休息。”   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水始涸 初吻。   半月后。   有了仇朔的担保, 尤怜青伤一好,就以出差结束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回了家, 不仅没被怀疑,还得到了白姝梅一通夸奖。   不过呢,该有的教训, 尤怜青也没能躲过。   “青青, 这样的事, 绝对不能有第二次。”白姝梅难得严肃, 紧盯着尤怜青的眼睛,“以后你不管做什么事,不管多么紧急,多么重要, 都要跟家里商量, 听到没有?”   尤怜青用力地“嗯”了一声, 表示自己十分知错,万分知错, 保证绝不再犯。   他这态度很不诚恳, 白淑梅很不满意。   见状, 尤怜青立马坐直了身子, 抿唇, 翘起嘴角, 露出一个格外乖巧的笑,“听到了听到了。”   他眉眼生得美艳而张扬,偏偏面颊丰润,没有棱角,低眉顺眼时便是一副柔软无害的长相。   白姝梅妥协了, 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小脸,“哎呀,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看看,瘦得下巴都尖了,吃了多少苦啊。这种事以后谁来劝我,我都不同意了。”   尤怜青心想有那么夸张吗,挑挑眉,主动把脸凑了过去,卖起了乖,“我知道了,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白姝梅“哼”了一声,看得出来他的敷衍,不过瞅着他那双水盈盈的漂亮眼睛,还是慢慢显出了笑模样,“我看你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糊弄妈妈。”   尤怜青见她消了气,立马现出原形,随便敷衍了几句,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青青!去哪里!”白姝梅急道。   “妈,我上班去了。”   话音未落,尤怜青已经跑没影了。   他这理由正大光明,白姝梅不好说什么,只好不情不愿地由他去了。   尤怜青谢绝了家中司机的接送,每天说是去上班,实际上要么找余霁,要么找夏清和,档期排得很满,好不充实。   夏清和转入了疗养院。   到了目的地,尤怜青兴高采烈地推开门。   夏清和不在床上。   环视一圈,原来他坐到了窗台边,透过半透明的白纱,显出一个挺拔的侧影。   尤怜青忽然很想吓他一跳,忍着笑意,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窗边。   “夏清和!”他大喊,往夏清和身上猛地一扑。   夏清和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张开双臂,正面接住了他,两人抱了个结结实实。   “怜青哥。”   声音含着温柔的笑意,迅速抚平了那点没吓到人的失落。   见夏清和笑了,尤怜青跟着笑了,在夏清和身上撒欢,没轻没重的,极为粘人,也就夏清和能受得了他。   肆无忌惮地亲热了半天,尤怜青喘着气从他身上起来,终于觉察到了异样——   今天,夏清和除了叫他名字,再没出过声,过分安静了。   “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吗?”尤怜青蹲在他身前,一手放在腿上,一手托腮,歪头自下往上地观察他的神色。   夏清和眉眼之间仍萦绕着病气,他的伤恢复得极慢,虚耗着身子,面颊、眼窝都凹了下去,再加上此刻眼中失了光彩,显得无比阴沉、忧郁,很不可亲。   对视了片刻,夏清和偏头,摸上自己的脸,气若游丝地问道:“我……难看吗?”   尤怜青叹了口气,站起来掀开窗帘,一探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还好吧,也没有特别难看啊……”他说了点违心的话。   夏清和似乎很在意这一点,时不时就要抑郁上一回,他都快习惯了。   其实,他真想告诉夏清和,他不在意,美不美,丑不丑的,他都不在意。   他对夏清和的看法又不是因为他那张脸才变的,是因为夏清和好,对他好,是因为这个人。   但怕实话实话会刺激到夏清和,尤怜青抿抿唇,把话忍了回去。   夏清和垂着头,额前的黑发也垂了下来,遮挡住视线,尤怜青只能看见他的嘴正在张合,极细微的变化,极细微的声音,根本听不清。   又犯病了。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搭理他了,让他自言自语,等会就好了。   尤怜青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窗外是群山,缓缓流动的溪流,一幅宁静的画。   心渐渐静了下来。   “怜青。”夏清和忽然唤了一声。   压抑着的呼唤,压抑着的浓烈情感。   “嗯?”尤怜青疑惑。   夏清和微微眯起眼,似是无比迷恋,又呢喃着叫了一次:“怜青。”   “怎么了?”尤怜青不明所以,夏清和从来不这样叫他。   夏清和弯下腰,把额头抵上了尤怜青的锁骨,睫毛虚弱地颤动,片刻后才道:“我做噩梦了……”   尤怜青抚了抚他的后背,心平气和地问:“然后呢,梦见什么了?”   夏清和沉默了,双眉紧蹙,神情痛苦,似乎再次陷入了恐怖的噩梦,双臂在尤怜青的腰间骤然收紧,蜷缩到了尤怜青的怀中。   尤怜青不太理解。   不就是梦吗,睡醒了就忘了,至于怕成这样吗?夏清和也太脆弱了。   算了,他是病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脆弱点也正常。   夏清和抖得厉害,尤怜青只好加倍地搂紧了他,一边搂,一边柔声安抚:“没事,没事,梦都是假的,有什么可怕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不过他的哄,是自以为的哄,并不走心,实际安抚效果为零。   夏清和却在他这不走心的安抚下逐渐平复。   尤怜青松了口气,幸好夏清和好哄,不然他可真没那耐心。   下一刻,在尤怜青怀中安静至极的夏清和忽然动了起来,手抚上他的后颈,反过来,将尤怜青裹进了自己的怀里,像条巨蟒一般,缠住了猎物。   尤怜青被勒住,不得不仰起头来,正方便了接下来的动作,淡色的唇印在雪白的脸颊,眉心,摩挲着,落下一个个细腻的吻。   这过分的亲热让尤怜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夏清和。   “又发什么神经!”尤怜青擦了擦自己的脸,淡白的脸被动地红了。   夏清和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尤怜青见他又装死了,一阵无语,“你哑巴了?动不动就这样,真受不了你。”   闻言,夏清和抬眼望向他,直视着尤怜青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怜青哥,我想好了。”他说。   “啊?想好什么了?”   话说得没头没尾,尤怜青脸上又添了点迷惑。   静默一瞬,夏清和郑重其事道:“愿望,我想好了。”   尤怜青微微一怔,顿时来了兴致,“真的?是什么?”   他之前答应过,可以满足夏清和一个愿望,只要他能做到的,都可以。   ——出于愧疚。   医生说,夏清和的伤会影响手部动作,也就是说,会影响画画。   尤怜青其实极少意识到夏清和画家的身份,在他面前,夏清和从不主动提起。   他至今不清楚夏清和是画什么的,甚至连他的画都没见过。   太奇怪了。   像在对他刻意隐瞒。   而且,听完医生的话,夏清和的反应也很奇怪,他只淡淡点头,十分平静,仿佛与他无关。   夏清和可以不在意,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尤怜青却不能不在意。   因为,在他的追问下,夏清和告诉了他,他当时被下了药,神志不清,一直在抢方向盘……于是,车祸发生了。   夏清和没有将这个真相告诉任何人,他说,这不怪他,该怪的是下药的人。   “我不会放过他。”当时,夏清和一脸平静,“他会付出代价的,一定。”   心神震荡。   思绪飘回现在。   尤怜青特别好奇夏清和的愿望。   在他看来,夏清和什么也不缺,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想好了就快说呀。”他催促道。   夏清和似乎不肯轻易说出来,他看着急切的尤怜青,眼中恢复了神采,重新笑了。   尤怜青喜欢他这个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笑道:“干嘛,你要跟我卖关子吗?快说快说。”   夏清和缓缓摇头,定定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第一次见他,目光温柔而热切,一双沉寂的黑眸也波光粼粼了。   “怜青哥,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轻浅的声音无端有了种缥缈的感觉,离得极近,又离得极远。   “哦。”尤怜青迷茫而混乱,“是吗?”   他扭过头,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   夏清和却继续说了下去。   “怜青哥。”   “嗯。”   “请和我在一起吧……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我们不就在一起吗?”   “怜青哥,你清楚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清和拥住了他,慢慢加深了这个怀抱,“几个月,几个周,几天,几个小时都好……就当是……”   “可怜我。”   夏清和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听得人心里一阵低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自己很卑鄙,但我更知道,不会再有别的机会了。”   尤怜青目光散乱,恍惚之中,心境竟是一种安然、平和的混乱。   顺着夏清和的动作,他将下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夏清和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了药味,不难闻,很特别,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让我卑鄙一次吧。”   耳畔响起了夏清和最后的声音。   微风吹动了窗帘,恰好盖住两人的面孔。   夏清和握住尤怜青的双肩,扶直了他的身子。   银白的纱依然包裹着他,云里雾里,朦胧得像一个梦,美好的甜梦。   夏清和缓缓掀开了尤怜青头上的白纱,这个梦正在逐步化为现实,向他走来……   尤怜青无知无觉地放空着,一颗心在腔子里乱撞,快得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思考,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好,但……”   夏清和没给他机会,抬手完全撩开白纱,向前倾身,吻了上去。   扬起的窗帘又落了回去,笼罩住了两人,笼罩住了一切,唯有两个拥吻的身影。   唇与唇的相贴。   不含情-欲。   这个吻与夏清和这个人的感觉一样。   洁净,温和,轻飘飘的,却让尤怜青感到……他在不停下坠。   飘然的下坠。   此时此刻,他仿佛站在了悬崖边上,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他的手上没有筹码,但他已然成了一名行至末路的赌徒,因为,他在拿自身下注,赌这一步,会不会踏空。   唇分开了。   尤怜青睁开眼,怔怔的,若有所失,梦呓似的开了口,“夏清和……”   “嗯。”夏清和低头,两人的额头相抵,将将分离的唇又近在咫尺了。   尤怜青用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两人都呼吸都加重了。   明明之前做过比这亲密许多的行为,他却觉得,从来未像现在这般……心神荡漾。   尤怜青抬手楼抱住了夏清和的脖颈。   他想这么做,不知道缘由,只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这么做。   于是,尤怜青献祭一般挺身向前,又快又重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鸿雁来宾 如同野.合   冲动过后, 吻上去的一瞬间,尤怜青就后悔了。   胸口紧紧相贴,两颗心隔着两层面料, 两层皮肉,砰砰地跳,砰砰对撞。   尤怜青紧闭双眼, 不敢再动, 长睫如濒死的蝴蝶般颤动。   嘴被他自己封死, 气息失去了呼出的通道, 他有些缺氧了,不得不微张开嘴,放任舌尖进行无意识地撩拨。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然而, 尤怜青疑心这并非第一个——   他们早先做过了比这亲密百倍的事, 竟然现在才是第一个吗?   夏清和率先动了, 抬起一只手托住尤怜青的后脑勺,微微歪头, 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加深。   从唇间溢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 尤怜青神情似痛苦又似欢愉, 他难以招架地向后仰去, 又被扣住腰拉回来, 手抵在夏清和的肩上, 想推,却没了推的力气。   “咚、咚、咚——”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人从胸腔开始发麻。   最后,在窒息的眩晕中,尤怜青被放过, 逐渐找回了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与模糊了的夏清和对视。   即使模糊,他也能清晰地从夏清和的眼中分辨出,那无限的依恋,与无限的爱。   夏清和仿佛是极动情了。   他呼吸轻颤着,扶住尤怜青的脸,专心致志地注视,要将他的五官,将脸上的每处细节全部印刻下来。   看了许久,看够了,他闭上眼,俯下身,开始恋恋地亲吻,一下又一下,无限的温柔。   “夏清和……”尤怜青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抱住了夏清和,感觉自己的头脑混乱到了麻木的地步,他有预感,他即将要说胡话了。   “嗯。”夏清和应下。   尤怜青闭了闭眼睛,脱口而出道:“其实……我还蛮喜欢你的。”   夏清和喜欢他,他也喜欢夏清和。   可惜他意识不到,他的喜欢与夏清和的喜欢,差别是很大的。   “我知道。”夏清和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我爱你。”   很突然的,他把嘴唇贴到尤怜青耳边,轻声说。   一瞬间。   尤怜青完全怔住了。   喜欢他的人很多,如此郑重地谈及爱,这是第一次。   眸子微微睁大,他神色懵然,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夏清和揽住他的腰,拉了一下,他便自然而然地跨坐到了夏清和的大腿上。   反应了几秒,尤怜青眨眨眼,看了看夏清和消瘦的脸,上手摸了摸,忽然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低下头去,气息颤抖。   我爱你。   他不在乎这三个字,但他在乎夏清和的感受了。   从前的他如若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尽情地讥讽与贬低夏清和,如今,他不爱他,但也不愿说出来让他伤心。   夏清和也低下头来,两人脖颈相贴,依偎在一起。   “我不想你为此感到负担。”语调轻缓,温柔缱绻,“我不奢求你爱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这就足够了。”   听着他的剖白,尤怜青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痛苦,仰起头,在夏清和嘴上轻轻亲了一下,极慢地说:“……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知道了这份无比沉重的爱意。   他无法回应的爱意。   他不爱他。   总之,尤怜青稀里糊涂地跟夏清和在一起了。   那天后,两人迷上了接吻这项全新的互动。   一个眼神,双方无需交谈,自然而然拥吻在了一起,脸贴脸,嘴贴嘴,几乎时时刻刻黏糊在一起。   有时候,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夏清和的身体情况暂时做不了什么,倒是在尤怜青身上,把能做的全做了。   两人无所不为,碍于夏清和的伤势,差那最后一步了。   尤怜青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肌肤粉白,上挑的眼角总不经意间流泻春-色,像熟透的果子,漂亮得带了芬芳。   幸好他一直跟夏清和窝在疗养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上了金屋藏娇的日子,不给任何人发现的机会。   至于这“娇”是谁……反正尤怜青绝不认为是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八月。   盛夏季节,临海别墅。   或许是心情愉悦的缘故,夏清和的伤势恢复得不错,接下来只需要长久的静养。   过久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尤怜青耐不住寂寞,开始觉得无聊了,夏清和便顺着他,将休养的场所换到了这里。   尤怜青无所顾忌,把来这当成了度假,立刻喊了一堆狐朋狗友。   夏清和依然顺着他,也请来了许多年纪相仿、家世稍逊的富家子弟,陪着尤怜青撒欢。   别墅自带一片海滩,提前清理过垃圾和尖锐石头,只留下干净的细沙和贝壳,娱乐性和私密性都极佳,足够这群精力旺盛的青年肆意玩闹。   “我c,你行不行啊!这球接不住?”   “滚吧,我那是让着他!”   笑声、起哄声混着海风漫开,人随意分成两队,打起了沙排,气氛热络,偶尔有人失误扑在软沙上,也不尴尬,笑着撑起身,随口调侃两句,又重新开局。   其中不乏有几位核心式的人物,身边跟着陪玩又陪笑的俊男美女,言行举止间自有一种骄奢之气。   尤怜青则是这群核心人物中,毫无疑问的核心。   他累了,扶着膝盖弯下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   实在太白了,很不禁晒,打了不到半个小时,大片露在外面的肌肤就泛起了粉,在阳光下反映出细腻的光芒,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场上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齐停下,痴住了一样,统一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无法移开目光。   就算尤怜青没有顶尖的家世,光是凭着这副皮囊,他们也愿意做小伏低地哄着他……太漂亮了,而且不是单纯的漂亮,家世出身又为这漂亮添了一份高不可攀的矜贵。   片刻之后,离得最近的贺云率先回过神来,扔了手里的球,快步上前扶住尤怜青的胳膊,其他人也一窝蜂地围了过来,眼神里全是关切。   “怎么了,怎么了尤少?”   “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中暑了啊?”   “大惊小怪。”尤怜青无语道。   至于吗,不就是累了吗,搞得这么夸张。   “我不打了,你们继续吧。”   尤怜青一伸手,立刻有人递来了毛巾,擦完汗随手往旁边一撇,立刻有人弯腰接过,再伸手,立刻有人递来了插着吸管的冰饮料。   他不打了,别人哪还有心思打。   “正好,我也打不动了!”   “中场休息,中场休息,大家都歇歇。”   一群人连声附和,纷纷扔了球,簇拥着尤怜青往阴凉处走。   “尤少,你最近哪去了,好久不见你了!”   “是啊是啊,这么大一个活人,一点消息没有,我们还以为你进去了呢!”   尤怜青抬脚轻轻踹了一下,笑骂道:“滚。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送进去。”   说完,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暑气,不由舒爽地眯起了眼。   周围又静了。   尤怜青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舌尖从嫣红的唇中探出,无意识地、缓缓地舔了舔吸管,再慢慢含.住,小小地吮了一口。   “咕嘟。”   这一幕看得人口干.舌燥,跟着喉结一动,咽了咽口水。   “……?”尤怜青见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晃了晃杯子,众人视线又转移到杯子上,有些明白了,笑着将杯子往前一递,“你们也想喝?喏,给,喝吧。”   这群人先是一愣,立即伸手去接,尤怜青懵了,他只想开个玩笑,怎么大家都当真了,“你们……”   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从尤怜青背后伸了过来,轻巧地自上捏住杯口,抢先接过。   尤怜青对这手太熟悉了,马上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更熟悉的脸——   “怜青哥。”夏清和盈盈一笑。   尤怜青眼睛瞬间亮了,“夏清和!”   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他一顿,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你什么都玩不了,过来干什么?”   嘴上说得再凶,一对上视线,尤怜青还是忍不住笑了。   和夏清和的事,他谁也没告诉,未来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维持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一个普通的对视也能让他生出隐秘的刺激感。   被莫名凶了一顿,夏清和依然毫无脾气,对大家微笑着说:“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吗?”   “哎呀,夏总来了,怎么会,是我们怕打扰你,快坐快坐!”   “是啊夏总,你这伤可不能大意,我们怕打扰你休息,想着等下结束了再一起去看看你呢。”   “那就好。”夏清和点头,忽视大家让出的位置,自然地坐到了尤怜青身边。   “……”尤怜青略显僵硬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接起身?太刻意了。   可这样跟夏清和紧挨着坐,怎么想都不符合他俩对外的关系吧……   确认关系之前,尤怜青从来不会思考这种问题,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对夏清和恶语相向,也可以与夏清和旁若无人地亲热。   确认关系之后,他反而在意起旁人的目光。   这可能就是做贼心虚吧。   一时间,没人出声了,互相交换着眼色。   都是一个圈子的,谁不清楚他俩那点事,上一辈的仇延续到下一辈身上,愈演愈烈,尤怜青当众打骂夏清和也不是没发生过,现在这是……?   吃错药了?   还是他们多了一段记忆?   其他人顶多是疑惑,知道更多的内情贺云直接是震撼了。   ?!   在贺云印象里,夏清和主动坐到尤怜青身边也不奇怪,他本来就一直对尤怜青单方面跪舔,被训得比狗还听话,是个打他都怕他舔手的超级大舔狗一枚。   但尤怜青对此的反应……不对,太太太不对了!   不提以前,就上次见面,尤怜青还把夏清和当成情敌呢,为了余霁,烦他烦得要死。   现在夏清和凑这么近,不打他?不骂他?连个滚都不说?   两人之间的扭曲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像现在这般融洽。   贺云大脑宕机了。   而且……怎么说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次见面,尤怜青变了许多……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全身的气质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总有种……   贺云一个激灵,被自己的龌.龊想法惊到了。   压抑了。他也压抑了。   在抓心挠肝的好奇心的驱使下,贺云借着自己坐在尤怜青另一边的优势位置,勾住尤怜青的肩,朝夏清和那边瞟了瞟,压低声音问道:“尤少,什么情况,你不是老烦夏清和了吗?”   这个问题完完全全戳中了尤怜青的痛处。   他瞬间炸了毛,反应十分激烈,“烦,谁说我不烦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烦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小祖宗别气别气……”贺云收了声,尤怜青这气急败坏的架势,他可不敢再问,急忙岔开话题,“那个,大家玩得差不多了,也累了,要不去游艇上歇歇吧。”   “行啊。”马上有人心领神会。   “我赞同。”   “我也。”   尤怜青正坐立难安着,没有任何不同意的道理,“那就去吧。”   正好,在沙滩上,夏清和什么也玩不了,他跟夏清和什么也做不了。   到游艇上,别的不说,起码有私密空间,有了私密空间,两人就能独处……这几天光顾着和别人玩,尤怜青实在有点想念了。   一阵欢呼之后,众人登上了游艇。   游艇配备船长和船员,除了基础设施,还有飞桥、KTV、娱乐房等等,能浮潜,能海钓,想怎么玩怎么玩,绝对不会无聊。   然而,最爱玩的尤怜青却对此没了兴趣。   他找个借口脱离人群,迫不及待地敲响了卧房的门。   “夏清和,是我。”   心雀跃地跳动,一下跃起,一下又被脚步声踩住,门开的一瞬间,尤怜青猛地跳起来,扑上去紧搂住,闻到熟悉的混着药味的冷香,快乐得仿佛全身过了电,周身的血都升上脸来。   夏清和托着他转了半圈,背抵在门上,往后一靠,“咔哒”关了门。   接下来便是一场手忙脚乱的如同野.合的亲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雀入大水为蛤 他想,他是   ……   尤怜青还有些气喘, 瘫软在床上,眼前一阵阵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线,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不可告人。   夏清和侧躺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尤怜青腰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柔嫩细腻的肌肤。   两人都懒洋洋的, 不说话, 动也不怎么动, 偶尔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恍若置身摇篮,不一会便昏昏欲睡了。   “不行……不能睡过去……”尤怜青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缓了缓,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没关系, 想睡就睡吧, 我会看着时间。”夏清和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胸膛贴上光滑的后背, 体温顺着传递过来。   夏清和的声音温柔而和缓, 听得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几乎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进入梦乡。   可就在眼皮即将合上的瞬间, 尤怜青又睁开了。   “不行。”他异常坚定,抵抗住了诱惑。   尤怜青坐了起来,夏清和没再阻拦,一起坐起,再起身倒了一杯水, 递过去,说:“喝一点吧,毕竟,刚刚出了那么多……”   尤怜青一惊,这下彻底醒了,飞快捂住了夏清和的嘴,“别说了!”   “成天说这种话……!”尤怜青面颊发烫,不管听多少次都习惯不了,“到底从哪学来的!讨厌死了!”   被捂住嘴,夏清和眨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的无辜。   “又装!”尤怜青翻身压.在他身上,咬住夏清和的嘴唇,先磨了磨,突然使了劲,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由于疼痛,夏清和眉头一蹙。   尤怜青得意地哼了哼,“叫你装!”   夏清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尤怜青眼睫轻颤,心漏跳了一拍,目光凝在夏清和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夏清和的唇在尤怜青恶意的啃咬下,多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夏清和似笑非笑地回应了他的视线,极为缓慢地舔了一下被咬的地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尤怜青脸唰地一下红了,“你……”   夏清和忽而探头亲了亲尤怜青的眉心。   “我爱你。”   尤怜青被弄得晕头转向了,干脆放弃挣扎,面红耳赤地紧紧抱住他,用力再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甜腻的一声呼唤,“夏清和……”   “嗯。”   简单的一个字,经夏清和的嘴说出,格外动人心弦,仿佛可以无条件地容纳一切——   尤怜青什么也不需要说,他都懂得。   安静地对视片刻,尤怜青发现自己的头脑正在一步步退化,迟钝,麻木,最后变成一个丧失思考能力的白痴。   两人只是单纯抱在一起,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需要做,尤怜青感到一种原始的快乐与安宁,无缘无故地想笑。   于是,他笑了起来,轻轻的,笑得很好看。   他想,他是很喜欢夏清和了,虽然没到最喜欢的地步,但一天比一天更喜欢。   尤怜青凑近看了他的面孔,单手撑起身子,从眉毛摸到眼睛,再从眼睛摸到鼻子,最后是浅淡无色的嘴唇,十分满意。   洁净,柔和,顺从,独一无二,完美符合尤怜青对于“喜欢”的美好幻想。   尤怜青喟叹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夏清和的颈窝。   不去想以后,只在乎现在。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缠到了一起。   ……   良久后,尤怜青翻身坐到床边,舔了舔嘴唇,喉咙干涩,真渴了。   不用他说,夏清和将冰水送到了嘴边。   舌尖碰了下杯沿,做完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尤怜青仔仔细细地一口口咽下,两眼发直,累得没力气说话。   喝完,他把杯子放回夏清和手里,慢腾腾地躺了回去,躺了许久,终于恢复了一点精力,想到今晚的活动,随口道:“你可真够厉害的,能把余霁叫来。”   白天来的多是些无所事事的二世祖,晚上他们要在沙滩上烧烤,到时会有更多人来玩,其中就包括余霁。   尤怜青从夏清和嘴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不已。   震惊完了,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尤怜青全身上下懒得没力气,只黑眼珠幽幽一转,斜睨了夏清和一眼,意有所指地问:“看来……你们之间关系还很好啊?”   他可以同时喜欢许多个,但他不允许夏清和这样。   他霸道惯了,是他的就只能是他的。   夏清和笑而不语。   想不到夏清和是这么个反应,尤怜青顿时急了,“你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一直跟余霁保持联系?你个混蛋,你骗我!”   “怜青哥……”夏清和无奈,却依旧好脾气地笑着,“我不跟他联系,怎么把他叫来?”   “好啊!你承认了!”尤怜青瞪大眼,眼尾挑了上去,美得张扬。   夏清和又笑而不语。   尤怜青生气,生气就要发泄,搂住夏清和的脖颈,毫不犹豫地咬上了他的嘴。   “我不许,听到没有?”   夏清和沉默不语,把他扳过来,搂进怀里,探头在他唇上一碰,开始轻轻地亲吻摩挲。   两人的唇变成一样的晶亮与嫣红。   夏清和双目微垂,气息平稳后道:“他也只待一天,晚上来,明天一早就走了。”   “啊?就待这么短时间?”尤怜青有些失望。   在夏清和这边太快乐,对余霁那边自然就冷了下来。   尤怜青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应该是余霁。   可是,夏清和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不真实,总把他哄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心甘情愿地受骗。   这些日子,他确实忽略了余霁,还以为能借这次机会,好好跟余霁再亲近一下。   “你能不能让他多待几天啊,一天也行,我都好久没跟他说过话了。”尤怜青毫不掩饰地说。   没错,虽然答应跟夏清和在一起了,但尤怜青并没有放弃余霁的打算。   他也没有瞒着夏清和,还让夏清和帮他。   反正,他和夏清和又不是正经的关系,夏清和看起来也没什么意见。   尤怜青认定了夏清和是天生的好性情,总会无底线地包容一切,所以肆无忌惮。   “……好。”夏清和说,“我会努力的。”   “这才对嘛。”尤怜青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再看他,起身穿衣服,自然也错过了夏清和的表情变化。   夏清和脸上罕见的没了一丝笑容。   暑天穿得清凉,尤怜青迅速套好了衣服,转头对恢复如常的夏清和说:“我们快点出去吧,消失久了,大家会怀疑的。”   不知不觉间,他俩已经在这间卧房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完全超出了尤怜青的预期。   尤怜青在这方面十分谨慎,还要求夏清和严格保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俩的关系,把维持秘密关系当成了正儿八经的事业。   “好。”夏清和温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提前通知过船员了,他们发现任何问题,都会立刻汇报给我。”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怜青赞许地点了点头。   两人穿好了衣服,又仔细检查,确保万无一失后,推门走了出去。   结果,尤怜青前脚踏出房门,正毫无戒备地跟夏清和说说笑笑,后脚就被两个碰巧经过的人撞了个正着。   ……   面面相觑。   不过是尤怜青单方面想象的。   不等那两人做出反应,尤怜青提前恐慌了起来。   完了。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了这两个字。   尤怜青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是差,一点小事就可以击溃他。   面对来人,他动也不动,说也不说,只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眸呆望,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尤少,呃……”来人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诶,夏总,好巧,你也在这里啊。”   夏清和淡淡“嗯”了一声,缓步走到尤怜青身侧。   尤怜青却如遭雷击。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他和夏清和被人目睹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霎时间,脸上血色尽褪,他将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幽幽怨怨地盯着前方。   他的眼睛天生带点水色,仿佛经人舔舐过一样,很有欺骗性,不熟悉他的人见他这样,多会以为他是要哭了,此情此景,再硬的心也要软下三分。   “尤、尤少……你、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目击者”,陷入了不知所措当中。   恰好这时起了海风,船身摇晃,尤怜青没站稳,冷不防地向前扑去,夏清和伸手勾住他的腰,两人完成了一个顺其自然的拥抱。   “怜青哥,小心一点。”   船身恢复了平稳,尤怜青猛然回神,立马甩开了夏清和的胳膊。   然而,已经晚了。   这群被请来的二代们,别的方面可能不行,但在xing的方面,不可不谓是火眼金睛。   发生过关系与没发生过关系,肢体接触时的神情与姿态,完全是两模两样。   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这些常年浸在声色场里的玩咖。   他们之前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就凭夏清和、尤怜青给大家留下的印象,他俩站在一起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谁能想到他们之间还能产生……肉-体上的关系。   一旦发现了苗头,过往所有可疑的细节串联起来,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夏清和笑眯眯地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一双纯黑的眼瞳却不含丝毫笑意,安静的,无波无澜,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井。   两人俱是一震,心里是惊涛骇浪,面上不敢露分毫。   尤怜青还一无所知着。   心知肚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努力表现出平常的状态,嬉皮笑脸地说:“尤少,你今天可太不地道了,把我们大伙喊来,自己人却没了,怎么着,后悔了,嫌弃我们了?”   尤怜青微微一怔,拿捏不准两人的反应,有些僵硬地笑了一笑,“滚,别胡说八道,是天气太热,我想一个人待着。”   特意强调了“一个人。”   “好好好,看来是真嫌我们烦了,咱俩赶紧走吧,别在这讨人嫌了,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听着两人与寻常无异的打趣,尤怜青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点点舒展,面上重新漾开笑意,“这么想滚,那就快点滚。”   “再不滚,我就找船员把你们扔下去。”他开起了玩笑。   “喂,尤少你也太残暴了!”   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热络得过分,绝口不提刚才的事。   “尤少一起来玩啊,走走走,少了你总感觉玩啥都没滋没味的。”   尤怜青摇摇头,“不了,我累了,你们玩吧。”   他尚未从恐慌中彻底脱离出来,当真是一点玩乐的心思也无了。   面上没什么血色,越发衬得眉睫乌浓,是个可怜可爱的模样。   两人有些失望,又有些如释重负。   “哎,行吧行吧,那我们走了啊。”   “夏总,你好好休息,我们先不打扰了。”   “嗯,玩得开心。”夏清和温和道。   他一如既往的温和,丝毫未变,不过此刻落在旁人眼里,这份温和已然有了全新的含义。   两人看得心里直打鼓,不敢停留,飞速转身离开了。   尤怜青完全没觉出不对劲,还真以为他俩什么也没发现。   没发现就好,没发现就好。   幸好,幸好。   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尤怜青心有余悸地对夏清和说:“我们以后绝对不要一起出房间了。”   太可怕了。   那种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害怕归害怕,他想的倒不是跟夏清和结束关系,而是吸取经验,下次出房间的时候一前一后错开,这样就没事了。   “知道了。”夏清和顺从道。   尤怜青后背倚到栏杆上,夏清和双手撑在他两侧,与他面对面地站了。   “你疯了,别靠过来……!”尤怜青压低声音道,窘迫地往四周张望。   他不明白,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提心吊胆的,夏清和一点事没有,脸皮也太厚了。   夏清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海风骤起,船身被浪头托着,左右轻摆、上下浮沉……   尤怜青的心痒痒起来。   身心开始紧张,沉浸在随时可能被撞破的惊险之中。   他并没有推开夏清和。   因为,他享受这种惊险。   除了夏清和,从来没人能给他无聊透顶的人生带来这种层出不穷的刺激感。   尤怜青抬手勾住了夏清和的脖颈。   红润的唇一点点凑了过去,眼看着就要与淡色的唇相触了,倏然停下,若即若离地挨挨蹭蹭。   “坏蛋。”尤怜青扬起下巴,微眯起眼睛,眼尾上挑,几乎有些媚态了,“……亲亲我吧!”   气息微颤。   夏清和垂着眼,眼中的神情被浓密的长睫遮着,看得不甚清晰。   他没动,尤怜青等不及了,抬眼,正撞入一双浓黑的眸子,下一刻,腰被猛地扣住,勒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唔……”   激烈、粗率的交换着呼吸与津液。   尤怜青经受不住这样的阵仗,腿软得站不稳,完完全全依顺在夏清和的搂抱之中,仿佛化成了一滩糖水,只能发出一些细碎而甜腻的音节。   他已经无暇去顾及周围的环境,会不会有人经过,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会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正在激烈地舌吻……他什么也不在意了,他只感觉自己要死了,快被夏清和亲死了。   “够,够了……!”   嘴巴都疼了,尤怜青哭喊着推开了夏清和。   他气喘吁吁,脸上红,唇也是嫣红,眼中放出水盈盈的光来,一副情动的光景,十分动人。   夏清和似笑非笑地望了他,将手抚上他的颈侧,顿住,很有一种……使劲掐下去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菊有黄华 不像恋人,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等两人过去的时候, 沙滩上已经点了篝火,搭好了烧烤架,食材一应俱全, 想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懒得动手也有专业的烧烤师傅帮忙,在一边等着吃就好了。   沙滩比白天还要热闹, 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 比如余霁。   尤怜青眼睛一亮, 兴冲冲地挥挥手, 正准备喊“哥哥”,被夏清和捂住嘴,拖了回来。   “你干嘛啊……!”尤怜青含糊不清道,不满地瞪了夏清和一眼, “我现在没空和你闹了, 快放开!”   夏清和微笑着摇头, 捂住嘴的手在尤怜青的脸颊捏了捏,“不行哦。”   “?”尤怜青头上冒出了问号, “什么行不行的, 你又犯什么神经?”   夏清和脸上依然维持着淡淡笑意, 松开手, 又揽住尤怜青的肩膀, 俯身凑到了耳边, “怜青哥……你确定要这样过去吗?”   “哪样?”尤怜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几秒后,脸一点点红了起来,难耐地咬住了唇,“那不还都因为你——”   话戛然而止。   夏清和伸出手指, 轻柔地撬开了紧咬的唇,探入口中,粉红色的舌头无意识地配合着,柔软而湿热地缠住了手指。   真是好客。   “别咬了,再咬就更明显了。”语调轻飘。   那一双纯黑的眼瞳几乎完全融入夜色,无法分辨其中的情绪。   尤怜青的声音更含糊不清了,说话时,被迫伸出了半截舌头,小而尖的嫩粉,与他这张脸十分适配……幼小无知的狐狸,正艰难地搅动着手指。   “你……坏死了……”   可怜又无力的控诉。   夏清和真切地笑了,空洞的眼眸被月光照亮,终于有了焦点,仿佛一潭死水活了过来,凝望着眼前动人的景致,微微荡漾。   轻笑一声,他放过了他。   “不喜欢吗?”夏清和吻上了尤怜青薄嫩、淡粉的耳廓,嘴唇摩挲,轻轻吮.吸,最后舔了一下,激起一阵细细的战栗。   “不……”   微弱的抗拒隐没于一个柔软的吻。   尤怜青经不起一点的撩拨,眼神迷蒙,踮踮脚,自动地抬手搂住了夏清和,身体无比熟练地迎合起他的亲吻。   毫不掩饰的模样也很可爱。   骚得可爱。   又吻不够似的吻了许久许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这次,尤怜青是真见不得人了。   被过度采撷的唇.瓣肿得明显,红艳艳的,只一眼,任谁都能想象得出,他方才经历过多么激烈的晴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尤怜青又羞又愤,觉得自己又中了夏清和的圈套,偏偏他还是自愿的,这么一想,更气了。   “我还怎么去找余霁!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混-蛋!你坏死了!”   面对尤怜青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指责,夏清和平静地点头,“是。”   “就是你害得,你别想抵赖——”   “……啊?”尤怜青脸上空白了一瞬,准备好的话全卡住了。   “我是故意的。”夏清和神色认真地开了口,视线毫不躲闪,“我不想你见余霁。”   他如此坦然,尤怜青愣了一下,差点不知该怎么接话,“……我见不见余霁,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夏清和即答。   他深深地望着尤怜青,仿佛要望尤怜青的眼睛里,心里。   尤怜青眨了两下眼睛,大脑有些卡壳,“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我承认,我很自私。从前,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爱你,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可现在不一样了。”   夏清和说话的语调本就温沉,声音一低,听得人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有了这段偷来的时光,我变得越来越贪-婪,我已经……”   尤怜青将手放上他的嘴,试图阻止他的话语。   夏清和拿开了手,目光坚定,“我已经不想回到过去了。”   “……”长睫轻轻颤了一下,尤怜青慌乱地别开了头。   “我依然不奢求你爱我,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奔向别人,奔向一个……不爱你的人。”   闻言,尤怜青回头,惊道:“你说什么——”   夏清和猛地抱住他,将他按进怀中,“怜青,我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平日里晦暗的眼神此刻亮得吓人,带着近乎癫狂的偏执。   尤怜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被勒得呼吸不畅,全身上下只剩手能动,胡乱拍打夏清和的后背,“夏清和……唔……你冷静点……先、先放开我!”   夏清和埋下头,咬住了尤怜青的肩头,力度极轻,却固执地不肯放开。   良久,他终于叹息似的开了口,“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   声音又沉了下去,虚弱,嘶哑。   他向尤怜青卑微地乞求。   “求你……”   “夏清和……”尤怜青喃喃道,声音有些颤动,无意识地抚摸他的脊背,安抚他,“你不要这样……我,我……”   他失语了。   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夏清和。   大脑一片混乱,他马上就要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一些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然而,或是尤怜青运气好,又或是夏清和运气不好,一道熟悉的声音恰恰在这种时刻传来。   “尤少?是你吗?”   贺云试探着问。   海上是漫无边际的黑夜,海滩上的灯光亮得有限,二人面对面站在无光的角落,贺云勉强靠背影认出了尤怜青,另一个人站得极近,两人的身影几乎重叠,不过比尤怜青高大了许多,身形倒很相似,都是细瘦高挑的。   “尤少?”   见没人回应,贺云又问了一句。   微妙的氛围荡然无存,尤怜青应激般推开了夏清和。   他听出了来人是贺云,因此慌乱也慌乱得有限。   “是我。”他深深呼吸一次,尽量平稳道。   “尤少!”得到回应,贺云顿时跑了起来,“怎么躲在这里?快来快来,开吃了,大家都找你呢!”   一个黑黑的小人迅速逼近。   “你别过来!”尤怜青立马喊道,下意识地又推了夏清和一把,想把他推进黑暗里,不要被贺云发现了,却没想到夏清和往后一仰,直接倒进了沙子里。   “啊!夏——”紧急打住。   尤怜青慌慌张张地弯下腰去拉他。   贺云听尤怜青的话,停在了原地,隐约望见了这边的情况,搞不清状况,“尤少,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尤怜青斩钉截铁道,“你走吧!我马上就过去!”   “真没事?”   “没事!”   “好嘞好嘞,那我先回去了,尤少你有事就打电话喊我,我保证秒接!”   说完,贺云转身便走了。   他熟悉尤怜青,一看就有事瞒着。   但就算有天大的好奇心,他也不会去主动窥-探尤怜青的秘密,这是职业道德——作为尤怜青“随从”的职业道德。   他还是很热爱这份工作的。   贺云走了,尤怜青这边的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   夏清和倒在地上,全身冰凉僵硬,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正在剧烈地发-抖。   尤怜青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慌了神。   “夏清和……夏清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他快要吓哭了,哆哆嗦嗦地说。   他早就知道夏清和有病,可他一直以为是言行举止偶尔疯疯癫癫,没想到夏清和是真的有病。   “夏清和……”尤怜青趴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搂住了颤-抖的夏清和。   抱着这样的夏清和,他不可能不害怕,可他还是抱着。   “夏清和,夏清和……”脸贴上心口,他一遍遍地唤着夏清和的名字,声音带上了哭腔,“我错了,我不知道你会……我再也不推你了……”   脸随着心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尤怜青听到夏清和的心跳渐渐平缓,重新恢复了力量的双臂,轻轻拢住了他的腰。   “不要怕,我没事……”夏清和声音极轻,极虚弱,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尤怜青的心仍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清和,“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似乎是为了证明,夏清和自己坐了起来,朝尤怜青浅浅一笑,“我只是……伤口有些疼了。”   黑发黑眸,面白如纸,在夜色中多了一丝诡异感。   尤怜青相信了。   他潜意识里希望得到这个结果,为此,他可以忽略夏清和蹩脚的理由,忽略夏清和虚弱的状态,只为了使自己相信夏清和“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尤怜青用力抱住夏清和,在他脸上胡乱地亲来亲去,像一只弱小的动物,用挨挨蹭蹭的方式表达亲近。   夏清和笑微微的,任由尤怜青胡闹。   尤怜青贴上他的面颊,使劲挤了挤,挤出了一点脸肉,嘟囔道:“你刚刚吓死我了。”   “对不起。”夏清和语气轻柔,用受伤后不太灵活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抚。   左手仍在不受控制地抖着,十分异常,可惜在黑暗中尤怜青并没有注意到。   “我原谅你啦。”尤怜青微微勾起嘴角,也不嫌弃了,用拇指给夏清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是一副娇憨的模样。   他没心没肺惯了,情绪转换极快。   “嗯。”夏清和一点头。   尤怜青坐在他身上,双手环住腰,依赖地靠在他的怀抱里,夏清和怜惜地摸着他柔软的发丝。   只要夏清和不发疯,不发病,尤怜青愿意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然而,贺云的电话催命似的打来。   他们两个核心人物迟迟不到场,问的人越来越多。   “尤少,你什么时候过来,大家都等着呢,一直问我。哦对了,你知道夏总去哪了吗?他说过晚上要来的。”   “夏清和?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尤怜青立即撇清,急切地终止对话,“知道了知道了,别唠叨了,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尤怜青垮下脸,烦得要死,“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我愿意去哪就去哪,一群人和闲得没事干一样,非要我过去!没了我难道就不行了吗!”   “好啦,别不开心了,过去露个面再走就好了。”夏清和耐心哄道,“大家喜欢你,关心你,所以才问呀。”   “也是!”尤怜青抿唇一笑,瞬间被哄好了。   从夏清和身上起来,尤怜青拽了拽衣服,刚准备走,又倒回来叮嘱,“你可一定要晚点再过去!他们问什么都别说,千万别让他们发现咱俩刚才待在一起了。”   夏清和轻笑,装作认真地点头,“好。”   “还有,等下我们就……装不认识好了!”尤怜青一本正经道,“一定不能像今天上午一样坐到我旁边,他们会怀疑的!”   “好。”夏清和笑意更深了,“一定不。”   尤怜青点头嗯嗯,好看地笑了笑,挥挥手道:“那我走啦,一会见!”   夏清和也跟着挥了挥手,视线追随着尤怜青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消散。   “一会见。”他自言自语。   不再压抑自身的颤-栗,他仰起冷白的脸,双目无神,空洞远望,仿佛灵魂随尤怜青一齐远去,透着一股死寂的凉意。   隔着老远,尤怜青就被贺云发现了。   “尤少,这边这边,来!就等你了!”贺云远远朝他挥手。   尤怜青不敢走到灯光明亮的地方,心虚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抿起唇,生怕被人看出他的异样。   不顾大家的盛情邀请,他低着头,坐到了一个光亮相对较弱的角落,“不了,我就想坐在这里。”   “行吧行吧,我把吃的给你拿过来。”贺云说,“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尤怜青闷声道,双手抱膝坐着,鼻子嘴巴都贴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见此,众人也不好多劝,象征性地感叹几句,关心几句,马上回了烧烤架旁,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一群光鲜亮丽的俊男美女,争着抢着干起活来。   原因很简单。   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目的——尽可能地与最上层圈子的人搞好关系。   之所以轻易放过尤怜青,是因为,此刻场上有比他分量更重的存在。   余霁。   余霁不仅家世好,在家族中也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不像尤怜青空有个名头,漂亮,但毫无用处。   不管怎么看,余霁都比尤怜青更值得结交。   尤怜青正悄悄观察着余霁,不免有些惊讶。   余霁地位高,辈分高,来了这里却并未摆架子,融入得极好。   他旁边围了一圈人,手忙脚乱的,大部分都在添乱,有争着给他递串好的食材的,有抢着接过烤好的肉串的……   尤怜青光是看着就很烦了。   幸好他没过去。   “夏总来了!先坐先坐,想吃什么,我给你拿过来!”   夏清和的到来又引起了一波欢呼与喧闹。   “谢谢,不用了。”   与尤怜青一样,夏清和也婉拒了大家热情的邀请,以伤病的理由,主动淡出了众人的视线,选择在一个离尤怜青不远的角落坐下。   两个被忽视的人,对上视线。   尤怜青在夏夜微凉的海风中打了一个冷战,身子却渐渐发热发烫,产生了无比危险又无比美妙的冲动。   下一刻,他已经跑到了夏清和的身边坐下。   “不是不能坐在一起吗?”夏清和浅笑,牵住了尤怜青的手。   尤怜青心跳加速,快速往四周看着,嘴硬道:“你不可以,我可以!”   他们在的角落虽然光线昏暗,但只要那些忙着讨好余霁的人回头,一眼便能看见。   心跳得越来越快,尤怜青反而生出了一种禁忌、隐秘的快.感与刺激,兴奋得微微战栗。   最后确认了一眼没人在看这边,他大着胆子,挺起身,“啵”的一声,亲上夏清和的嘴唇,咬,吮了一下,迅速起身,脸已然红透了。   有紧张,有害羞,有激动。   夏清和与他十指交握,放到唇边,吻住,一个眼神看得尤怜青身子发软,这些日子,他被夏清和开发得食髓知味了。   “我们……回房间吧。”眼珠幽幽一转,尤怜青斜睨着夏清和,神情放.荡地舔了舔嘴角。   尤怜青早把方才不愉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夏清和玩味一笑,指尖划过唇肉,若有若无地撩拨,“好啊。”   尤怜青忍不住想,他和夏清和不像恋人,倒像情-人,成天不分昼夜地做些见不得人的“游戏”。   两人一起回去太显眼了。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夏清和留下应付众人,尤怜青先回去等着。   在房间里,尤怜青坐立难安地等待。   他一阵急切地来回踱步,一阵情不自禁地微笑,折腾半天,抬头一看才过了几分钟,简直等得要精神失常了。   茶几上放着两个高脚杯,一瓶开好了的甜白葡萄酒。   实在无聊,尤怜青走过去坐下,倒了半杯,慢慢呷着。   半杯又半杯。   他托着腮,眼神渐渐迷离起来,脸颊泛起一层好看的粉晕,连耳尖都透着热意。   “怎么还没来啊……”尤怜青喃喃自语,站起来将房间的灯关上,再去拉上了窗帘。   屋内漆黑一片。   想到接下来的幽会,尤怜青的心不由砰砰大跳起来。   终于,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期待,虚掩的门外传来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尤怜青腾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微红着脸,笑眯眯地站立。   他准备好了,等夏清和一开门,立刻扑上去迎接他。   脚步声有些杂乱,尤怜青晕乎乎的微醺着,心如擂鼓,沉浸在幻想之中,丝毫未察觉到。   门把手动了一下。   尤怜青噗嗤一笑,真傻,都没发现门没关。   门拉开了。   走廊的弱光照了进来,微微照亮了尤怜青过分漂亮的红润面容。   尤怜青眯起眼,在极度的兴奋中,不顾一切地扑向来人,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了脖颈,小鸟啄食一样,在脸颊上啄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来人僵硬着一动不动了。   “嗯?”尤怜青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高了,身形也更宽阔……   “啪——”灯开了。   在强光的刺-激下,尤怜青反射性闭上了眼,“唔。”   片刻后,维持着搂抱的姿势,尤怜青慢慢睁开眼,眼前的画面让他也僵硬住了。   他看到了夏清和,余霁……   ?   那他抱着的人是谁?   尤怜青缓缓抬眸,见到了……   仇朔的脸。 作者有话说: 悲报——最后一章存稿了,之后不能再日更了T.T 虽然每天都在写,但每天都只能写一点点,好几天才能凑成一章,所以…… 关于火葬场的问题,有的有的,甚至在大纲中占了很大的比例,但我以前从来没写过,所以不敢下任何保证,害怕诈骗到大家……我会尽最大努力写的! 第52章 豺乃祭兽 做最后一步   “啊——!”   尤怜青吓得尖叫后退,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是你?!”   极度的震惊使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眼前只剩下仇朔错愕的脸, 和仇朔身后那两道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仇朔会出现在这里!!   尤怜青直白的嫌弃让仇朔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想是谁?”嗓音喑哑。   他想是谁?他想的当然是夏清和!   反正想谁也不可能想仇朔!   尤怜青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整个人惊疑不定地僵在原地, 不敢看余霁, 更不敢看夏清和,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十分精彩,仿佛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怜青哥。”   夏清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 刺醒了浑浑噩噩的尤怜青。   !!   尤怜青剧烈一颤, 他要走, 必须走,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慌不择路地往前冲, 他把毫无防备的仇朔撞得后退了一步。   仇朔只一顿, 当即下意识地伸手拦他, “尤怜青!你去哪!”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尤怜青却像没听见一样, 埋头狂奔, 落荒而逃, 蹬蹬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后,现场唯有沉默。   三个人分别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余霁率先动了,不言不语地快步离开。   剩下仇朔和夏清和。   仇朔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过了许久, 缓缓抬手碰上了被亲过的地方,倏忽间,仿佛又感受到了温热柔软的触感,淡淡的甜酒香气,呼气如兰,轻抚过他的下颌……   “……他喝酒了?”仇朔问得突兀。   像在问夏清和,又像在自言自语。   夏清和脸上带一点笑,眉眼之间渐渐含了冷意,轻声答道:“他喝醉了。”   仇朔“哦”了一声,还沉浸在那个短暂的亲吻里,没察觉到异样,片刻后,又问道:“他在等谁——”   “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清和骤然打断。   语气里的烦躁让仇朔惊了一下,扭动脖子,迟疑着喊了一声:“清和……?”   记忆中的夏清和永远是那么的温和有礼,唇边一道根深蒂固的笑容,温暖如熏风,总能在别人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耐心聆听,细心安抚……不会有比他更完美的存在了。   仇朔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也不敢相信夏清和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然而转过头,仇朔望见的是一张阴森、阴鸷的脸。   夏清和冷冷瞥向他,眸如点漆,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瘦了,脱相了,比不上从前,却依然美丽。   可仇朔看了只觉得心惊不已。   “清、和……”   语气是极力克制的小心,仇朔稳了稳心神,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夏清和这是吃醋了。吃他和尤怜青的醋。   这也正常,毕竟,尤怜青当着夏清和的面亲了他。   这本是值得开心的事,仇朔心里却无半分甜蜜,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夏清和投来的目光空空洞洞,没有落点。   眼珠过分黑了,与昏暗无光的环境融为一体,难以辨别,只能看到眼眶中占比极小的死白,简直……没有个活人的样子。   仇朔滚动喉结,下意识地咽了咽,胳膊上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夏清和长得这么……吓人?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十分怪异。   仇朔轻咳一声,认为自己有义务缓和一下这由他而起的沉默,“刚才……是个意外。你说他喝醉了,对,也对,他喝不了酒,一喝就要发点疯,从前每次都要缠着我胡闹上大半夜,今天估计也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慌忙补充道;“清和你不要误会,我和他之间——”   “哈……”   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突兀地打断了他。   夏清和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直直地逼视着仇朔,一字一顿问道:“你,是在跟我炫耀吗?”   仇朔顿时张口结舌,“不,清和,怎么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清和就站在走廊灯光的正下方,一双黑眸陷在眼窝的阴影里,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怨毒。   仇朔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夏清和。   夏清和在发抖。   仇朔越发惊骇,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夏清和竟然笑了,一边发抖,一边笑。   一个非常正常的笑,出现在非常不正常的时刻,最终的结果就是加倍的不正常。   仇朔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摆出了警戒的姿态,低声问道:“清和,你到底怎么了?”   “我去找他。”   “什么?”夏清和回答得没头没尾,仇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刻道,“不用,我去——”   他也想找尤怜青,他有太多的话要问,太多的解释要听。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找个由头暂时避开夏清和。   话再一次被打断。   “我说,我去找他。”   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仇朔,骤然射出了近乎疯狂的戾气!   仇朔完全怔住了。   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身前的夏清和陌生得可怕,一举一动,无不让人毛骨悚然,连那份美丽也变得狰狞扭曲。   寒意袭上心头,仇朔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对于超出常理的事物的原始的恐惧。   说完,夏清和转身便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没有脚步声。   直到他瘦削的身影如幽灵般消失,仇朔终于呼出了屏在胸口的一口气,脸色铁青,缓缓眨了眨眼睛。   另一边。   一路的心惊胆战,尤怜青停也不敢停地跑回了卧室,腿都发抖了,累得扶着墙“呼哧呼哧”喘气。   稍微缓了缓,他踉跄扑到床边,直直砸了下去。   “唔……”尤怜青把脸埋进了枕头,紧咬住唇,又恶心又尴尬,抓狂到想一头撞死。   吗的吗的吗的吗的吗的!   一想到他刚才主动扑上去亲了仇朔的脸,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要吐出来了。   吗的!死仇朔!怎么偏偏是仇朔!换个谁来都比仇朔好!   尤怜青气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叫一声,抓起枕头狠砸向墙壁,不解气,又猛地起身扫落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烦躁与焦虑。   该死!该死该死!   尤怜青用力擦了一下嘴唇,可越是擦,那种恶心的感觉越是挥之不去,仿佛存心跟他作对。   光是擦嘴还不够,他的手碰过,他的胳膊搂过,他的身子贴过,这么一想,简直脏得不能再脏了,必须要立马洗澡。   胡乱扯掉短袖短裤,尤怜青赤着身子冲进浴室,扑通一声下了水,把自己整个人泡进了浴池里,憋气憋到极限,才把眼睛鼻子露了出来。   被温热的水包裹着,好受多了,尤怜青终于可以冷静下来,大脑也终于恢复了运转。   其实,仔细想想,他也没少亲过仇朔,虽说意味全然不同,但他从前亲得可比现在过分多了。   因为身边只有仇朔这一个玩伴兼兄长,便把全部的心思放到了他的身上,每天要亲要抱的,讨不到就生气,非要闹上一场才罢休……这不是贱吗!   尤怜青痛苦地皱了下脸,阖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怎么可能不想!   想完仇朔,又开始想余霁,顿时一阵绝望。   这个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时没开灯,余霁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什么也没看见?可如果看见了呢……余霁会怎么想他?   解释不清的。他确实不清白。   完了。真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不在乎仇朔怎么想,恶心也好,愤怒也好,跟他没关系,他只在乎余霁的想法。   还有夏清和,对,最关键的是夏清和!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激灵,从水里坐了起来。   时间,地点,都没有问题,都是和夏清和约定好的,为什么开门进来的不是夏清和,是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别墅的仇朔?!   为什么余霁也跟着来了?   除了夏清和,谁能带二人精准找到他待的房间?   ——夏清和是不是故意的?   尤怜青瞪大了眼睛,迟滞地喘了一口气。   是,是了。   夏清和是有前科的。   与他相处久了,尤怜青差点忘记,从前的夏清和在他心里多么可恶,彻头彻尾的坏种,骗子!   尤怜青心乱如麻,头快要炸开,明明泡在温热的水里,冷汗却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怜青哥。”   !!   瞳孔骤然收缩,尤怜青吓得一抖。   本就心神不定,这一吓,几乎吓掉了魂。   他什么都没听见,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夏清和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面前。   “别害怕,这次是我,只有我,没有别人了。”   迎着尤怜青直愣愣的目光,夏清和微笑着,缓步靠近,丝毫没有吓到人的自觉。   站定,他伸手在尤怜青眼前晃两下,微蹙了蹙眉尖,露出了仿佛是很疑惑的神情,“怜青哥?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说话时,他坐到了浴池边,随意拨了拨水面,水波荡漾,微微扭曲了水下的肉.体。   尤怜青身体各处都生得纤秀,皮肤雪白,指节和关节处却呈粉红。   玉.体横陈。他想。   夏清和垂下眼帘,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动,点出了一个又一个涟漪,静静等待着尤怜青的答复。   沉滞半晌,尤怜青忽地急喘一下,终于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顿时,被屏蔽掉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大声喝道:“谁让你直接进来的!会不会敲门!你要吓死我吗!”   “对不起。”夏清和立马低头道歉。   态度十分良好,但在尤怜青需要发泄的时刻,这种良好的态度就起了反作用,无异于火上浇油。   “就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尤怜青果然被激怒,满脸愠色,一边怒斥,一边大力拍打水面。   他闹出的阵仗极大,浴池边的夏清和自然不能幸免。   水花溅进眼里,夏清和眯了一下眼睛,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再弯下腰,温柔地抱住了尤怜青湿漉漉的头,发出一声无可奈何却又无比纵容的叹息。   “好,我不说了。”轻而柔的声音,羽毛一样拂过。   粗粝的手指轻而柔地抚摸着乌黑柔顺的发丝。   发丝是湿的,凉的,头皮却蕴含着源源不断的热意,温暖的,手指是冰凉的,苍白的。   毫无血色的指尖划过后颈,两种截然不同的白,顺着光洁的脊背慢慢往下,没入温热的水中。   奇异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上来。   尤怜青不可思议地慢睁了眼,长睫随着呼吸细细地发颤,满腔的羞恼被夏清和搅得乱七八糟,最终只化作一句含糊又无力的阻拦:“你、别乱摸了……”   “不喜欢吗?”   指尖极缓慢地绕到了前面,行进的速度需要以分钟来计算,一场漫长的折磨。   又痒又怪异,尤怜青蹙眉咬唇,忍无可忍地扭动了一下,“不……”   他的肌肤已经被水汽润泽成了薄粉色,仿佛情动,自有一种视觉上的美妙。   这可怜、微不足道的挣扎,换来的是惩罚性的揉掐,不算疼,但足够给不听话的他一个教训。   “不喜欢吗?”又问道。   尤怜青轻轻细细地哼了哼,不再挣扎了,竟从中获得了趣味。   夏清和自然觉察到了,刹那间,眼睫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   有趣。   他旋即笑了,笑出了声。   太有趣了。   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   “怜青哥,你说,我该怎么爱你好呢……”   夏清和先将他从水中揽过来,衣襟是彻底湿了,一只手固定他,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压一压,揉一揉,挤出了一点软肉,便俯下身去一口含咬住。   他几乎没用力气,尤怜青并不紧张,只有些困惑,撒娇似的“嗯”了一声。   夏清和嘴角上扬,很慢很慢地笑了。   他喜欢这反应。   没人会不喜欢这反应。   夏清和微微出神,低头,埋在尤怜青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湿润的肉.体的芬芳。   他想,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性格,永远会吸引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凑上来。   只可惜,他根本不懂爱。   就像世人迷恋于蝴蝶的五彩斑斓,却不知蝴蝶是色盲,于它而言,世界唯有黑白两色,根本不懂何为色彩。   夏清和歪了下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   “怜青哥,我好爱你啊。”   突如其来的哭泣,突如其来的告白。   尤怜青一下子愣住了。   夏清和总是这样,言行不符合常理,让人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本来是恐慌的,恼怒的,经他这么一抱,这么一说,什么都忘了,晕头转向了。   尤怜青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夏清和。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幸好,经历多了,他已经对此有了抗性。   尤怜青恨恨瞪着夏清和,强迫自己回到刚才的状态,急声道:“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余霁,还有仇朔,特别是仇朔,他明明就不该在这里,为什么!”   被推开,被逼问,夏清和面上依然温和,“好,我一个一个解释。”   “先说余霁!”   夏清和微笑颔首,道:“当时……你一走,余哥就发现了,马上走过来问我你去了哪里。”   “啊?”尤怜青有些惊讶,“怎么可能!”   “是真的。”夏清和望向尤怜青,略带点讨好与局促,“看来……余哥真的很关心你呢。”   “少废话!说重点!”尤怜青没心思听这些,皱着眉打断。   夏清和马上收起了那副表情,并无尴尬,神态自若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说你可能玩累了先回房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可余哥笃定了我知道,我怎么说他都不信,一定要我告诉他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啊?”尤怜青十分费解,“你俩不是关系很好嘛,他怎么会不相信你?”   “因为……”夏清和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欲言又止。   “快说!”   “因为……余哥说,他看见我们坐在一起了……”   闻言,尤怜青大惊失色,“什么?!他看见了?他看见什么了?”   不可能吧。   天那么黑,余霁周围又全是人,他不可能看见的吧。   他和夏清和坐在一起,一共就坐了几分钟,不是亲就是亲……余霁说他看见了,看见什么还用问吗?   尤怜青光是这么想想,就快要把自己吓死了。   偏偏夏清和像没看出他的惊慌,故意似的补了一句:“他说,他全看见了。”   尤怜青脑子“轰”的一声。   晴天霹雳。   “不过——”夏清和又缓缓开口,“看余哥那样,应该只是在试探。余哥如果全看见了,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低得听不见了。   “因为,他最在意的便是真心,他绝不会接受一个……   “三心二意之人。”   峰回路转,尤怜青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幸好幸好,幸好余霁没有发现”,错过了夏清和那轻如叹息的后半句。   “好,好,那就好……”尤怜青失魂落魄地点头,幽幽怨怨地瞥向夏清和,“你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吓死我了。”   “嗯。”夏清和语气温和,“以后不会了。”   “然后呢?”   夏清和略一思索,道:“然后,余哥过来,大家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过来,我不能让更多人好奇你的去向,只能先带余哥回别墅。”   他抬眸看向尤怜青,无奈,又很愧疚,“是我太没用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尤怜青紧皱眉头。   听夏清和的描述,他对余霁也有了点不满。   咄咄逼人,他不喜欢,就算是余霁也不行。   夏清和嘴唇微动,许是想说“对不起”又不能说,只得保持沉默。   尤怜青没空注意他的微表情,直接问了更关键的问题:“那仇朔呢?他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朔哥听说了你在这里,自己找了过来。”夏清和更无奈了,“朔哥的性格……你清楚的,我努力劝过了,没有用。他一听到我和余哥在找你,立马也要来,态度非常坚决。”   “他来你就让他来?!”尤怜青无语至极,气得要命,“你把他关外面啊!谁让他来的!关外面也是活该!”   “还有,他要找你就让他跟着找?他谁啊!你那么听他话?!你是不是贱啊!”   夏清和面露为难,轻声道:“这样不行吧……”   劈头盖脸的指责只换来这么一句窝窝囊囊的回答。   “你!”尤怜青捂住心口,感觉自己要被夏清和窝囊死了,“那你干嘛那么老实!不会带他们去别的地方绕几圈吗?真把他俩带来了,你傻吗!我跟你有仇吗!你就这么想把我害死吗!”   “不是的。”夏清和神色微黯,睫毛阖下来,显出一副驯静又无辜的模样,“他们从一楼开始,一间间房间找,我拦了也劝了,可是……他们根本就不听我的。”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一间,我如果再拦着就太刻意了,反而会让他们怀疑……我想,你在房间里等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没想到……”   “都是我的错。”语气里满是自责。   被迫记起那个想要永远遗忘的画面,尤怜青咬紧牙关,又尴尬又愤恨,恨夏清和的没用,恨那两人的霸道。   尤怜青只能拿眼前的夏清和撒气。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往后一拽,逼得夏清和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还用你说吗,当然都是你的错!亏我那么信任你!你害死我了!”   夏清和毫不反抗,甚至主动将脸贴到尤怜青掌心,“你打我吧,怎么打都可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异常平静,望着尤怜青的眼睛微笑,那么温柔,那么……温顺,仿佛下一秒尤怜青让他去死,他也会欣然应下。   尤怜青一怔,错愕地盯着夏清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人怎么能下.贱到这种地步。   夏清和把自己摆得太低了,低到了尘埃里,自轻自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面对这样的夏清和,尤怜青本能地感受到了愤怒,怒其不争的愤怒。   脸瞬间沉了下来,尤怜青再用力拽了一下夏清和的头发,见他依然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温顺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反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下脸,赌气似的说道:“怎么打都可以?……那我把你打死也没关系吗?”   却没想到,夏清和几乎是立即就点了头。   “嗯,没关系。只要是怜青哥想做的,我都愿意。”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望着夏清和愈发平静,以至于安详的神情,尤怜青气笑了。   “你他吗有病!”尤怜青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我让你去死你也去死吗?”   “嗯。”夏清和毫不犹豫地应道。   平静中隐隐透着一股含蓄的疯狂。   尤怜青扯了扯嘴角,彻底没活说了。   面对夏清和这个货真价实的神经病,酝酿了半天的怒火,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全都变成了笑话。   夏清和脑子有病,他脑子又没病,跟一个脑子有病的计较,那他不也脑子有病了吗?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明就是夏清和没用,拦不住余霁和仇朔,害他出丑,还差点被撞破关系。   这笔账怎么算都该算到夏清和头上。   情感上,他又有一点点不忍心。   夏清和对他那样好,什么都顺着他,什么都听他的,况且夏清和也不是故意的,他不应该这样对夏清和。   尤怜青内心纠结不已,脑子一团乱麻,理不出个所以然,他最烦动脑,干脆破罐子破摔,不想了!   瞥了一眼夏清和,夏清和正静静注视着他。   尤怜青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攥住夏清和的手腕,他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容,猛地将夏清和拖进了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   夏清和直直摔进了池水中,全身的衣服瞬间湿透,紧紧贴住,勾勒出重伤之后单薄瘦削的身形。   幼稚的报复大获成功。   看着落汤鸡一样的夏清和,尤怜青终于开心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活该!”尤怜青眉眼弯起,咯咯直笑,“让你气我!”   见他笑了,夏清和也笑了。   “你还好意思笑!”尤怜青才不会轻易放过他,扑过去抓住夏清和的肩膀,铆足了劲把他往水里按,“看你还怎么笑!”   夏清和也不反抗,任由尤怜青按着。   过了十几秒,尤怜青心里没底,自己先松了手。   夏清和缓缓从水中浮出,迅速甩了一下头。   “啊!”尤怜青猝不及防被甩了一脸水,眼睛都眯了起来。   夏清和轻笑一声。   尤怜青顿时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瞪着他,“好啊夏清和!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立刻反击,双手掬起一大捧水,朝着夏清和狠狠泼了过去。   夏清和不躲不闪,等尤怜青泼完了,才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什么!”   尤怜青刚问出口,夏清和便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尤怜青不明所以地向后一仰,夏清和再顺势揽过他的腰,身体前倾,把他压进了水里。   “夏清——啊!”   尤怜青惊呼一声,为了不让水漫过口鼻,只能被迫仰起头,双手紧紧搂住夏清和的脖颈,弓起身子,尽力挂到了夏清和的身上。   夏清和通体冰冷,是个没有温度的人,可借着温热的池水,尤怜青难得拥抱住了一具温热的躯体,情不自禁地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泡在偌大的浴池里,一个穿着全身的衣服,一个全身没有衣服。   起初还是打闹,渐渐的,一切变了意味。   两人在氤氲的水汽中接吻,如鸳鸯交颈,亲密无间。   尤怜青被撩拨得心猿意马,周身泛起了淡淡的潮.红,仿佛即将化在热水里的糖稀,身子软得不行,非要黏住一个人才行。   这一个月,他们能做的全做了,每一寸肌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这最后一步,却因为夏清和的伤势一直拖到了现在。   吻渐渐往下,落在下巴,脖颈,锁骨,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引得不住轻颤。   尤怜青喘了口气,凑到夏清和耳边,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急不可耐的颤音:“你……身体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草木黄落 他确实是个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礁石。   呼吸声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一下,又一下,拍打着耳膜。   海边的夜色浓而冷, 房间里却温暖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世界缩小成了两人的方寸之地。   夏清和告诉他, 周围所有的房间都没人。   ……   尤怜青生出了与夏清和同归于尽的念头。   明明看起来身体那么不好, 原来都是装的。   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他再也不要相信夏清和了!   尤怜青一张小脸像被泪洗过,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肩被死死摁住,被迫跪趴在床上。   夏清和大概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一整晚都是跪着的, 跪得膝盖都青紫了, 不论怎么哭, 怎么求,夏清和都无动于衷……坏透了。   再好的床, 在那样激烈的运动下, 也要发出“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声响。   两人从深夜闹到了凌晨, 直到天都亮了才筋疲力尽地睡去, 睡着了还连在一起, 片刻不肯分开。   ……   他是怎么醒的来着?   尤怜青浑浑噩噩, 想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外面的阳光刺眼,也许是正午了,他又被按在床上,脸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喘不过气,好像快要死了……   快活得快要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翻过来,弄了满脸。   他表情呆呆的,睫毛被粘住了,眨了眨眼,仿佛是不谙世事的模样,无知无觉间被玷.污了。   微微张口,残余缓缓流了出来,像在给人展示自己的成果。   下一刻,他无意识地添了添,吃了回去。   嫣红的唇与嫣红的舌尖,极有冲击力的画面,能让任何人在一瞬间充血。   他听到夏清和的呼吸骤然加剧。   拇指碾上了他的唇,一点点将四周的均匀涂抹在上面。   “添干净……不要浪费了。”   尤怜青目光迷离,听话地添了起来。   “真乖。”   他确实是个乖孩子,很仔细,很认真地吃完了,一点也没有剩下。   夏清和俯身,鼻尖相抵,甜笑着,轻轻嗅了尤怜青身上散发的香气,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   温热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尤怜青抱住他的脑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   夏清和忽而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   尤怜青正迷糊着,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思索着,思索着,倏地睁开眼,从夏清和的话中受了惊吓,立马调动全身的力气摇头拒绝。   夏清和扣住他的下巴,一手扶正了他的脸,笑吟吟道:“不行哦,怜青哥,不许耍赖,你答应过我的,要说话算数。”   尤怜青没法摇头了,只好皱皱眉,发出微弱的、如同猫叫的一声抗议,“我不要……”   “不要?为什么?”夏清和笑着问道,语调轻快,“我都帮你了那么多次了,帮我一次也不行吗?”   夏清和单手托腮,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起来,“难道是嫌我脏?可是怜青哥你已经碰过很多次了呀,不过是换个地方碰,有什么区别呢?我可从来都不嫌你脏。”   “而且……上面都是你的东西,怎么会脏呢?”夏清和慢慢将脸凑近了尤怜青,一边嘴角微翘着,是个不怀好意的笑,“怜青哥,你说……是不是?”   四目相对,尤怜青羞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捂住了夏清和的嘴,“不要再说了!我做,我做就是了!”   借着这个姿势,夏清和在他的手心吻了吻,眉眼微弯,“好啊,谢谢怜青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骗我的。”   “我才不像你一样骗人呢!”尤怜青抽回了自己的手。   夏清和笑而不语。   尤怜青纠结片刻,一把掀开了被子,蜷起身体,一鼓作气钻了进去。   被子很薄,隐约透进一些光来,视线在黑暗中缓了缓,入眼的便是一个……极为狰狞的东西。   脸与它正对着,尤怜青惊得紧咬住唇,差点叫出了声。   他之前是见过、碰过很多很多次了,但,他见过、碰过的,绝对不长现在这个样子。   特别的红,红得有些可怕了,上面盘亘着经络,蜿蜒,鼓胀,极大地破坏了美感,更显得狰狞了。   虽然本来也没什么美感,但以前是偏于粉色调的,颜色洁净,不好看也不难看,还算能接受。   眼前这个……不管是颜色还是……气味,都……   尤怜青再度鼓起勇气,试探着伸过头去,张口。   含上。   无师自通地添吮。   浓重呛鼻的味道让尤怜青蹙起了眉。   哪怕这味道他也出了一大份力,哪怕他嘴里本来也是这个味道,尤怜青忍了又忍,还是受不了了,吐.出来不再吃了。   真不明白夏清和是怎么受得了的!   难道都是装出来?   他的也是这么难吃吗?   可夏清和每次都是一副享受的模样,吃糖似的吃来吃去,最后再全部咽下去。   为什么他连几秒都坚持不了?   正想着,一只粗糙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喉咙瞬间满了,鼻子被闷住,鼻腔里充满了更为浓烈、浓烈到窒息的气味。   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黑眼珠翻了上去,眼白占了大半。   嘴角裂开,尝到了血腥味。   他都这么努力了,可还是有一截露在外面。   太恐怖了。   先前的还没擦干净,又被淋淋漓漓了一脸。   夏清和就是故意的。   被那样对待,尤怜青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然而心中一点气也没有,反而神魂飘荡,心满意足,身体的每一处空隙都被填上了,包括连他自己也未曾注意到的那些……最隐秘的角落。   他无忧无虑无聊的人生需要刺.激,他也喜欢追求刺.激,可跟夏清和带来的刺.激相比,过往所追求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没人会这样对他,没人敢这样对他。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竟不知道越是下流的方式,越是粗鲁的对待,就越是有那么一种……不可言喻的美妙。   刚才的整个过程,他周身像过了电一般,如坠云端。   尤怜青对此发表不了任何看法,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大脑空空荡荡,享受着晴事过后的宁静与舒爽。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日头正盛,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   夏清和笑眯了眼。   连尤怜青自己都发现了,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尤怜青是不需要怜惜的,对他不好,他反倒痴住了似的,让干什么便干什么。   真是个宝贝,真是个……   夏清和侧身搂住他,喜欢,太喜欢了,喜欢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忍不住地想要收紧胳膊,挤出叫声,让他疼。   于是,夏清和就这么做了。   尤怜青立刻发出了抗议,委委屈屈地诉苦。   说话时,他呆呆地望着夏清和,脑袋早就罢工了,全然忘了他说话的对象就是罪魁祸首。   “噢,是吗?”夏清和很有保留地微笑着,态度并不热切。   对这种状态的尤怜青,没有伪装的必要。   他现在更想要做的是让尤怜青再多发出一些动人的、美妙的乞求。   夏清和再碰上那一点时,已经是充血的状态了。   他了然一笑,十分熟悉这反应,便带着笑意在尤怜青耳边低语。   尤怜青顿时涨红了脸。   他的神经无限趋近于麻木,能让他红了脸,可见这话说得多么肮脏,龌.龊,不堪入耳。   “想不想?”   夏清和忽然问道。   尤怜青先是一愣,马上明白了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眸光流转,抬手抚上夏清和的心口,轻轻摩挲,眼角眉梢渐渐染上了春意。   “想。”   当然,尤怜青还是要跪着的。   他实在高估了自己,中途便失去了意识。   ……   再睁眼时,尤怜青几乎是一瞬间就难受地呜了一声,全身像被汽车碾过,处处酸胀发痛。   不懂节制的下场。   夏清和也醒了,这才抽了出来。   尤怜青仰起头,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再晕过去。   窗外烈阳高悬,尤怜青被直晒着,即便屋内冷气很足,依然感受到了一阵炎热。   “几点了……?”   尤怜青到这时才意识到时间的存在。   夏清和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了。”   “两点?!”   完了。   尤怜青有那么一瞬间的绝望。   他俩消失了一上午,未免有些太可疑了。   尤怜青明白自己该快点起床,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说不定还来得及解释。   但他的身体实在不争气,被喂饱之后,满足得过分了,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想懒洋洋地瘫着喘气。   幸好还有夏清和。   夏清和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抱去浴室里,顺着笔直的两条腿滴了一路。   彻底的沐浴过后,尤怜青又晕了一场,身子是软的,目光也是软的,任人搓扁捏圆。   他面色木然,仿佛一个又漂亮又乖巧的人偶,不会说话,不会反抗,偶尔眨两下眼睛,将全身的重量挂到了夏清和身上。   这也是唯一的不足之处。   他东倒西歪,不能靠自己坐住,必须要一直扶着他,将他固定在臂弯里。   这不足之处也有好处。   他没了自主意识,主动让渡了身体的使用权,因此,任何人都能随心意把他摆成任何姿势。   他不是只能活动几处关节的人偶,这是一具柔韧的躯体,尽可以肆意发挥想象,付诸实践,将其转化为现实。   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夏清和翘起嘴角,不露齿的微笑,弧度却极大,一眼望过去十分诡异。   他双手捧起尤怜青的脸,像对待面团一样,揉,捏,掐,极小心控制着力度,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张口咬了下去。   柔软甜香的一口。   夏清和终于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合上牙关,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力度很轻,充其量算是虚虚地叼着肉,尤怜青自然没什么反应,夏清和却眉头紧蹙,勒紧了他,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   这算不上咬的咬,只能从中获得一丁点慰藉,聊胜于无。   真的很想,很想,用力一口咬下去,听他发出痛苦的、颤.抖的哀鸣,要哭不哭,可怜兮兮地向他求饶。   直到尤怜青渐渐有了知觉,他才松开了口,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继续为尤怜青穿衣服。   他一下一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恢复了心平气和。   他明明咬得那样的轻,那样的小心,只是用牙齿摩挲他的脸肉,尤怜青的脸上仍旧留下了几个重重叠叠的牙印。   太柔嫩了。   像他这个人一样,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打击。   他被严密地保护着,如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关进了保险箱里,不曾接触到真实的世界,关了二十多年,关成了一个无知无能的小废物。   小废物只想任性地逃出保险箱,从未想过后果。   夏清和想,如他所愿,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了。   他正期待着。   无比、无比期待。   ……   一个简单的短袖短裤,又穿又脱,最后穿戴整齐花了半个小时。   尤怜青身上的痕迹多得根本不能见人,没办法,为了掩人耳目,他只能在大夏天穿上了外套。   将近下午三点了。   结果无法改变,尤怜青只能拿夏清和出气。   夏清和喜欢咬人,他更喜欢。   他对夏清和是没有任何顾忌的,他想咬哪里咬哪里,想咬多重咬多重,咬了个痛快。   咬够了,气喘吁吁地倒在夏清和身上,而后一口咬在了夏清和的锁骨上,用了最大的力气,嘴里马上尝到了血腥味。   尤怜青扬起一个愤然又得意的笑,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怎么样?疼不疼?”   夏清和的肩膀、锁骨、胸膛、腰腹、胳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齿痕,看起来比他还见不了人。   尤怜青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心里平衡了许多。   夏清和单是笑,注视着他,并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尤怜青很不喜欢他这神神秘秘的表现,不由提高了音调,“疼不疼!回答!”   夏清和微笑点头,“疼。”   尤怜青顿时露出了笑模样,“疼就对了!”   发泄完,打闹完,他们俩也是时候从房间里出去了。   尤怜青让夏清和先出去探探情况,省得像上次那样被迎面撞上。   实际上,两人的关系早在昨天就被一传十十传百,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毫无秘密可言了。   尤怜青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瞒得极好。   天真。   夏清和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   耐下性子等了几分钟,门外没有动静,应该安全了,尤怜青探头探脑地走出房门。   走廊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休息。   尤怜青想先去楼下拿点东西吃。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点东西也没吃了,又进行了极为剧烈的运动,不想还好,一想就快要饿晕过去了。   他本来想让夏清和送饭上来,转瞬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房间还没收拾,鬼知道夏清和会不会又带什么人上来,被看见可就真完蛋了。   拖着无比沉重、虚软的腿,尤怜青一边在心里骂夏清和,一边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若只是累也就罢了,他还能忍,折磨就折磨在一走路就火辣辣的疼,感觉烧起来了。   夏清和坏透了。   专挑细皮嫩肉的地方。   下楼梯时,他腿打了弯,差点给人当场跪下。   “尤少?!你没事吧?”   大厅的几人将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尤怜青脸瞬间红了,自觉丢了大脸,咬紧牙关,死死低着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我没事……就是没站稳,不用管我……”   他就算饿死也不敢往那边走了,急忙掉头,随便找了个方向艰难挪动步子。   心不在焉地走着,他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身体与精神都十分萎靡了。   路过一个房间时,尤怜青很突然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也很熟悉。   尤怜青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生怕是在讨论他和夏清和的关系。   脚步放缓,小心翼翼地站到了紧闭的房门前。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哥,你说话啊!!”   一声崩溃的咆哮。   尤怜青瞬间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仇朔。   被仇朔叫“哥”的人,毫无疑问是余霁了。   余霁没有走?   夏清和不是说,他只待一个晚上吗?   尤怜青迷惑了,怎么回事?   “小朔。”   回应仇朔的,只有一道冷淡的声音。   这声音,的的确确是余霁。   “哥,你,你也……”仇朔说得无比艰难,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昨晚你也听见了吧?”   听见什么?   尤怜青一头雾水,被勾起了好奇心,趴到门上,把耳朵贴了上去。   余霁没有回答。   紧接着是仇朔失控的吼声——   “哥!你什么意思啊!他都,都那样了!难道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喜欢谁?夏清和吗?   尤怜青心头一紧,不由屏住了呼吸。   良久的沉默后,他听到余霁对仇朔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尤怜青那种……品行低劣、浪荡成性的人。”   “我嫌脏。”   ……?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尤怜青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在盛夏里止不住地发抖。   什、什么意思?   余霁是在、说他吗?   极度的震惊之下,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他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   门突然向内拉开。   陡然失了依靠,尤怜青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直直撞上了余霁的胸膛。   余霁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看着扑到怀里的人,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霁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无比清晰的错愕。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余霁还是抱住了尤怜青。   “你,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慌乱。   尤怜青目光散乱,微微张开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下一刻就被冰冷的声音截断。   “你听见了那正好,省得我再开口。”   尤怜青面色惨白,抖得更厉害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余霁,“哥哥……”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不要装出这副无辜的样子。”余霁神情严肃,声音冷得刺骨。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够了。”余霁骤然打断,目光锐利,翻涌着极为克制的怒意,显出了肃杀之色。   “需要我提醒你吗?”   话音未落,“刺啦”一声,尤怜青胸前一凉,外套的拉链被用力扯开,一扯到底。   !!   尤怜青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飞速拢住了衣领,然而,晚了,里面的痕迹暴露无遗。   毫无保留地,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尽数呈现在余霁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蛰虫咸俯 “我嫌脏。   一清二楚, 辨无可辨。   像光着身子被扔到大街上,任人审视,任人践踏。   尤怜青此生还未受过此等的羞辱与绝望。   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   存着一点可笑的希冀, 他下意识地仰起脸,望向了余霁——他喜欢的、信任的、依赖的人,一个理想中的形象, 满足了他的一切幻想, 一切缺失。   他望见的是一抹极为深沉的绿。   他曾经迷恋的, 如今恐惧的。   没有半分往日含蓄的温柔与纵容, 只有冷漠、嫌恶与……恨。   他从未见过余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像看一件脏东西。   “我嫌脏。”   方才听到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他所希冀的,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彻底底地压垮了他。   尤怜青猛地闭上眼睛, 扭过头, 极力想要避开那道能将人刺穿的视线。   “不是……不是的……”他不住摇头,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至今仍在说着拙劣的、欺骗不到任何人的谎言。   “不是什么?”余霁冷声问道, 伸手扣住尤怜青的下巴, 强行掰过了他的脸, “不是你昨晚和夏清和滚在一起?还是说, 不是你叫了一整晚?”   说得极为直白, 不留任何余地。   ……?!   尤怜青惊恐万分地战栗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余霁审视的目光下,他拼命摇头,泪很快流了满脸,反复说着那三个字:“不是的……不是的……”   越说越小声, 最后变成了不成调的呜咽,但他仍然如梦呓一般不停重复。   被冷汗浸湿了的碎发散乱贴在额头,双目渐渐失了焦点,呆望着前方,如同神魂出窍……   他脆弱的心灵受了重创,状态极不对了。   “哥……”一直僵立在后方的仇朔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拉了拉余霁,“别说了……”   余霁置若罔闻,保持着掐住尤怜青脸的动作,逼视着他。   滚烫的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余霁微怔,“……”   看着尤怜青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僵持了几秒,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力道一撤,尤怜青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浑身发软,直直往地上倒去。   余霁的手臂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却晚了一步。   仇朔没有丝毫迟疑,早已越过他,抢先一步冲上前,双臂穿过尤怜青的腋下,将他提了起来,再从背后紧紧搂抱住。   “青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心像被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人。   从前,别说让他受这样的委屈,就算是有人敢大声对他说一句话,他都会立马冲上去。   可现在,就在他的眼前,尤怜青被人欺负成了这副样子。   哪怕那个人是余霁……他也无法接受。   方才他还因为听了一整夜那些声音而几近崩溃,可亲眼见到尤怜青此刻的模样,他突然就想通了。   尤怜青只是犯了一点……小错。   他还小,是被引诱了,是他没有看管好他。   他不介意了。   他要和他从头开始。   他会好好教他,守着他,像从前那样,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引诱他。   他不要夏清和了,他只要尤怜青。   这个姿势让尤怜青的领口大开,白皙的胸膛上,那嫣红的两点肿得厉害,一看便知经历了什么——   是他自己亲手把尤怜青送了出去。   仇朔脸上瞬间笼了一层黑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后槽牙都快碎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他还小,他不介意,他还小,他不介意……   好不容易才把翻涌到喉咙口的黑血压下去,愤恨不已地收回了视线。   余霁自然也发现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仇朔一眼,沉默半晌,面对尤怜青说:“既然早就选择了他,就不要来招惹我。”   “他”指的不是仇朔。   余霁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尤怜青最后一眼,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他不过是尤怜青的一次爱情游戏,他竟然当了真,太蠢,太难看了。   ……   目送余霁的背影远去,仇朔只纠结了一秒便放弃了。   仇朔肩宽背阔,身形高大,能轻而易举地裹住尤怜青,将他完完全全圈在怀里。   他可真小,身体小,年龄也小。   抱着他,仇朔心里涌起一股极大的满足。   经历了短暂的迷失,他更深切地认识到,尤怜青于他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青青。”仇朔换回了曾经的称呼,语气极为温柔,极为耐心,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形成了诡异的违和感,“别怕,我回来了,之前都是我不好,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   尤怜青还在他怀里细细地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弱小动物,垂着头,毫无防备地将后颈暴露在仇朔的唇边。   仇朔心中一动,离得近了,他看到白皙的皮肤上,还覆着一层小小的绒毛。   他确实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稚嫩,单纯,犯错也是情有可原。   仇朔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温腻的触感传来,尤怜青瑟缩了一下,可爱的反应,仇朔喜欢得紧,又搂得更紧了些。   余霁太过分了,把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青青从小被保护得那么好,哪里经历过这种。   他自己接受不了怨得了谁,凭什么把气撒在青青身上?   仇朔愤愤地想,同时又有点庆幸。   凶吧,凶得青青对他彻底死了心才好。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怕尤怜青打扰到余霁,才总是刻意隔绝他们两人。   现在想来,他哪里是怕尤怜青打扰余霁,他是怕尤怜青爱上余霁,眼里再也没有他。   豁然开朗。   原来这是危机感。   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毫无道理的暴躁,顿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尤怜青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追在他身后喊他“哥哥”,那他就应该是他的,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跟他争。   “青青。” 仇朔轻轻晃了晃他,声音放得更柔了,“喊我哥哥。”   他想再听尤怜青喊他一次。   哥哥这个称呼,从前只属于他一个人。   现在,他要把它收回来。   尤怜青整个人木木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他每次受到巨大刺激,都会陷入这种无知觉的状态。   他侧过头,茫然地看了看仇朔,呆呆地重复道:“哥哥……”   “青青……!”仇朔瞬间激动得全身发烫,用鼻尖蹭过尤怜青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和缓,“真乖,乖青青……以后都这样叫我,就像小时候那样,记住了吗?”   尤怜青当真乖乖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   就是这一下轻轻的点头,彻底点燃了仇朔。   血冲上头顶,他再也控制不住,骤然收紧手臂,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肋骨里。   他体型大,力气也大,一时没控制好力度,勒得尤怜青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也不挣扎,只咬住唇,用湿黑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他……可怜死了,怎么会那么乖,那么可怜。   “哥哥错了,青青别哭,别哭。”仇朔立马道歉,面对这样的尤怜青,语气不自觉也幼稚起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泪就立刻涌了出来。   仇朔慌了神,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尤怜青是真的很喜欢哭,而且越哄越哭。   夏清和对此比仇朔有经验的多。   他不会哄,只会让尤怜青自己停下来。   可仇朔怜惜他,宁愿他哭,也不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   但又不能让他一直哭,死死咬着嘴唇,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仇朔十分矛盾,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了。   忽然头脑一热,他犹豫了一瞬,低下头去,用嘴唇吻掉了他的眼泪。   眼泪竟然是温的。   仇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是眼泪凉,是他自己的嘴唇太烫了。   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尤怜青依旧木木的,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吻着,自顾自地继续哭着。   这种状态的尤怜青其实是很磨人的,无法沟通,凭着最原始的本能行动。   仇朔却丝毫不觉得烦,只希望他能一直这样,永远不要恢复正常了。   自夏清和回国之后,两人几乎再也没有安静地待在一起,依偎着,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自然而然地亲近。   仇朔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芬芳,一时间竟有些恍如隔世。   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之间近二十年的羁绊,已经产生了许多无法弥补的裂痕。   就在仇朔追忆过往,感慨良多之时,夏清和像一阵轻盈的风,飘到了仇朔面前。   他的出场太过突然,仇朔面上一僵,下意识地将尤怜青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朔哥,噢……还有怜青哥啊。”   语气轻飘飘的,嘴边挂着吟吟浅笑,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很快就显出了异常。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直愣愣、空洞洞地盯着仇朔怀里的尤怜青,笑容仍在,定格在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仇朔有些怵他,“……你来干什么?”   夏清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着,说不出的诡异。   仇朔从未见过他如此外放的情绪,顿时汗毛倒竖,后背爬上了寒意。   结合夏清和昨天的表现,仇朔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大家都尽量避免提及的人——夏惜,夏清和的母亲。   死前疯得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走得极不好看。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精神病……也是会遗传的吧?   笑着笑着,夏清和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他倏然恢复了平静,然后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对尤怜青勾了勾。   下一瞬,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得能将人溺死,透着隐约的诱惑。   “来,怜青哥,到我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预警:剧情要开始雷霆了—— 第55章 初候水始冰 “不是喜欢   “来, 怜青哥,到我这里来。”   尤怜青眨了眨眼,对夏清和的声音有了反应, 缓慢扭头看向了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反应仅限于此。   夏清和并不在意。   迎着仇朔警惕的目光,他步态轻盈, 一步步走到了坐着的两人面前。   他先是微微弯腰, 很仔细、很认真地端详了一阵。   看仇朔, 看尤怜青, 看两人的姿势与反应,一寸寸扫过,不错过任何细节。   单是看,不发表意见, 只偶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仇朔被盯得发毛, 他昨天就见识过夏清和的怪异了, 今天比昨天更渗人,一种极力压制下的平和。   他不敢轻举妄动, 维持背后搂抱的姿势, 把胳膊横在了尤怜青身前。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仇朔在心里数着秒, 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夏清和看够了, 不紧不慢地直起身, 仇朔正要松口气, 夏清和又弯下腰,直接蹲在了尤怜青的腿边。   “你又要干什么?”仇朔声音有些发紧。   夏清和完全无视了他,一只手托着腮,仰头看着尤怜青,另一只手扶住尤怜青的膝盖, 轻轻晃了起来。   “怜青哥,是我啊,你理理我嘛。”他神情天真,灿烂地笑着。   尤怜青不理他,他就把下巴抵在了尤怜青的膝盖上,翻着一双大而无神的杏眼向上凝望。   他的容貌的确优越,完美,无一丝瑕疵,从前仇朔见了定会在心里夸赞一句,至于现在……他不可能喜欢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再好看,对他也没了丝毫吸引力。   “怜青哥……怜青哥……”夏清和一直说一直说,哪怕尤怜青没有回应,他也不厌其烦地说着。   仇朔听得都烦了,又不好打断他,只能忍着。   终于,夏清和的努力换来了回报,尤怜青乌浓的眉睫垂下来,目光凝在他的脸上,喃喃道:“夏清和……”   沉静的脸庞如同白瓷,精致,没有一丝生气。   夏清和却很喜欢他这模样,倏然笑了,轻快地应下:“嗯。”   “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夏清和轻抚上了尤怜青的脸颊,“不要怕,我去帮你报复回来好不好?”   尤怜青眸中恢复了一丝光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仇朔顿时有了危机感,紧张喊道:“青青!”   “青青?”夏清和慢慢重复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抬眸看向仇朔,似是感叹地开了口,“……叫得真亲密啊。”   不阴不阳的。   仇朔皱紧了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与夏清和的关系转变得太快、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适应,骤然面对了,也不知道到底该拿出怎样的态度。   连他自己也很难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   “夏清和。”他只能压低声音,生硬地叫出他的名字作为警告。   这警告毫无威慑力,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夏清和微眯眼睛,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歪了下头,笑得一脸天真无辜,一字一句,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仇朔的伪装。   “不是喜欢我吗?”   仇朔被说得一怔,还没来得及想出回应,紧接着,密集的话语铺天盖地般砸了下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不是说他最会装可怜博同情,看着就恶心吗?”   “不是说他心肠恶毒,自私自利,就是个祸害吗?”   “不是说他全身上下一无是处,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喜欢吗? ”   ……   字字锥心。   仇朔脸色骤变,猛地抬起手,想要捂住尤怜青的耳朵,不让他继续听下去,手腕却被夏清和一把攥住。   他的手指苍白、冰冷、粗糙,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扣住了,不容挣脱。   夏清和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怎么,现在又把他当个宝贝了?要在我面前表演回心转意的深情戏码吗?”   “你的喜欢,未免也太过廉价了。”   “……”   仇朔在夏清和靠近的一霎时攥紧了拳头,用了极大的力量,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这确实都是他说过的话,如今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到了他的身上。   不愿提及的过往被夏清和轻描淡写地拎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羞耻感,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难堪。   说完了,夏清和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站直身体。   与目眦欲裂的仇朔相比,他神态从容,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仿佛方才那个咄咄逼人,发出了一连串反问,眸中闪着阴毒、残忍的光的人,不是他一样。   “朔哥,这么大的气?”夏清和抱起双臂,饶有兴味地打量仇朔,温声道,“哎,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啊,小心气坏了身子。”   语气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担忧,听起来情真意切。   仇朔只感受到了十足的挑衅与嘲弄,咬牙切齿地说:“……夏清和,你别太过分了。”   怀中的尤怜青也感受到了他的暴怒,本能地恐惧起来,“哥哥……”   “哥哥?”夏清和脸上的笑容立马就不对了,“你叫他哥哥?”   这次嗤笑的人成了仇朔。   “是,你听得不是很清楚吗?还需要让青青再重复一遍给你听——”   话音未落,夏清和突然俯下身去,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尤怜青。   尤怜青还在仇朔的怀里。   他原本是没有回应的,可身体已经熟悉了,随着夏清和舌尖的撩拨张开了嘴,乖巧地伸出了一小截舌头,粉红的,尖而小,缠绵地纠缠在一起。   仇朔完全僵住了。   两人就在他的眼前,与他的间隔不过十几厘米,他被迫看得一清二楚。   世界观在一刻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他还在这里。   他甚至还紧紧地抱着尤怜青。   可他们两个却旁若无人地、激烈地接起了吻。   疯子……疯子才能做出这种事……夏清和就是个疯子!   还有尤怜青……他怎么能如此熟练?   他们之间到底做过多少次……!   夏清和没有将这个吻深入下去,而是捧起尤怜青的脸,四目相对,似笑非笑地问:“他有像我这样亲过你了吗?”   “有。”   仇朔毫不犹豫地替尤怜青回答。   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夏清和垂下头,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哈……”   他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仇朔头皮一紧,发现那一下抽搐过后,夏清和整个人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是……犯病了?   仇朔紧张地盯着他,是真想立马带着尤怜青离开这里。   夏清和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怜青哥……为什么?……为什么?”他用抖得格外厉害的双手,扣住了尤怜青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苍白的手不过是皮包了骨头,看起来十分病态,蕴含的力量却几乎要捏碎骨头。   尤怜青吓到了,往仇朔的怀里缩。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了夏清和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猛地抬头,脸上显出了异常恶毒的神情,状若癫狂地嘶吼:“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仇朔骇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清和扭曲的面庞,内心却更坚定了,他绝不可能将尤怜青交给这样一个疯子。   “不。”   一场混乱的拉扯开始了。   起初还是势均力敌的,然而,夏清和是个不知不扣的精神病,他疯起来不要命,对自己是,对别人也是。   他的眼里只有尤怜青,只有把他抢回来这一个念头。   “啊……”被两人撕扯着,尤怜青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夏清和置若罔闻,那架势,像要把尤怜青生生撕成两半,从仇朔怀里撕出来才肯罢休。   他不在乎,或者说根本意识不到,他可能会伤害到尤怜青。   可仇朔在乎。   “你别发疯!”仇朔急声吼道,不得不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他是个正常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尤怜青受伤。   仇朔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争不过一个疯子。   夏清和赢了。   他气喘吁吁,将尤怜青紧紧地搂在怀里,接着,发出了嗤嗤的、有气无力的笑声。   “我的……是我的……”喃喃自语。   仇朔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夏清和苍白的脸贴在尤怜青的颈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夏清和……你,冷静点……先放开他。”仇朔用尽毕生的耐心,试图安抚一下发狂的夏清和。   “滚吧。”夏清和忽道。   仇朔一愣,“什么?”   拥抱着失而复得的尤怜青,夏清和气息逐渐平稳,唇边恢复了一点盈盈笑意。   说的话却与这笑意无关。   “我说,滚吧。”   “自己走,还是,我请你出去?”   仇朔怎么可能走。   他不能把尤怜青一个人留在情绪失控的夏清和身边。   谁知道夏清和会对他做什么。   见仇朔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夏清和面色一沉,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掐住了尤怜青的咽喉。   “你走,还是不走?”   阴恻恻的,像条蛇一样缠住了尤怜青。   仇朔心头巨震,对夏清和的疯狂有了新的认知。   他承认,他怕了,他怕夏清和对尤怜青做出更极端的事。   “够了!你别碰他了!”仇朔目眦欲裂,万般不甘之下妥协道,“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脚步沉重地往后退,目光黏在尤怜青身上,一步三回头。   “快走。”夏清和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无比简短的两个字,仇朔却从中感受到了威胁——   他知道,只要他再多停留一秒,夏清和的手指就会再收紧一分。   这个疯子……   即便再不情愿,再不放心,为了尤怜青,他还是彻底转身离开了。   仇朔走了。   随意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夏清和忽而哼笑一声。   很突然,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刺.激。   “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勾上了别人……” 他抚摸起尤怜青的头发,语气轻柔,却带着浓浓的恶意,“该夸你,还是该……惩罚你呢?”   他用掌心按住,安抚着,轻轻揉了片刻后,力度骤然加大。   “真不乖!”   尤怜青疼得皱起了脸,顿时含了一点泪。   夏清和沉了脸,斥道:“不许哭!”   计划出了一点差错。   余霁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仇朔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   夏清和心里恨得要滴血,一层层汗从额头渗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他抖得越发厉害,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不行……”   他直觉自己要失去控制,颤抖着手取出药,一口气将十几片全部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等了几分钟,大概有了一点效用,颤抖逐渐止住了,大脑也开始趋于麻木。   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袭来,他不敢再等下去,把尤怜青抱进了浴室,眼神涣散,扶住洗手台才勉强站稳。   深深呼吸几次,他竭力稳住心神,动作变得迟缓,却无比坚定。   把仇朔碰过的地方,一点一点搓洗干净。   皮肤被搓得通红,他却仿佛看不见一样,继续搓着,露出点自得其乐的微笑。   “怜青哥……我是不是很坏?”   “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只是,太爱、太爱你了……”   他梦游似的呢喃低语,身子一歪,无力地倚靠在了尤怜青身上,半阖上眼,目光空洞,神情是一种异样的疲惫与困顿。   “怜青哥……”   ……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尤怜青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终于在这一刻清醒过来,茫然着张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预警,预警,预警之后的剧情应该(?)会日益癫狂。 第56章 地始冻 被夏清和引   “这是……哪里……”   尤怜青恍惚着望向四周, 意识逐渐回笼,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表情一时间分外精彩。   吗的!   夏清和又对着他发疯!   胸膛剧烈起伏,尤怜青吸了一口气,而后猛地推开夏清和, 扬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夏清和!你要死吗!”   一个轻飘飘的巴掌, 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夏清和却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纸人, 不堪一击,直直向侧边倒去——   “咚” 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瓷砖上,一动不动了。   !   尤怜青呼吸一滞, 看着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的夏清和, 一时竟忘了反应。   “夏清和……?”   尤怜青试探着推了推, 入手一片冰冷,心也跟着凉了下来。   夏清和的体温极低, 双眼虚弱地闭着, 呼吸又轻又浅, 胸口的起伏十分微弱, 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一股寒意窜上心头, 尤怜青慌了神, 哆嗦着声音问道:“夏清和,夏清和,你还好吗……?”   夏清和毫无回应,或者说,他想回应也回应不了了。   尤怜青吓坏了。   他忘了, 他怎么能又忘了呢。   夏清和是真的有病,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尤怜青手忙脚乱地拿手机拨120。   昨天犯病时就够可怕了,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可怕、更严重,他真怕夏清和死在他面前。   就在电话接通的前一秒,“喂——”,夏清和忽地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尤怜青。   “你醒了?!”尤怜青又惊又喜,手一按,不小心挂断了电话。   夏清和目光还有些许混沌,嘴唇翕动,似乎在极小声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尤怜青赶忙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了他的唇边。   “怜青哥……只有……我……是真的……”   “……爱你……”   尤怜青本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一个字,结果听到了这么一句废话。   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气笑了。   有病!   “你……闭嘴吧!”尤怜青横了他一眼,忍住没骂他,“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事!有事就赶紧去医院!”   夏清和脸煞白煞白的,满头满脸的冷汗,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晕过去,怎么看也不像个没事的样子,也就只有尤怜青觉得他可能没事。   然而,夏清和缓缓摇了摇头,“我就是……好累……好困……休息、休息就……好了……”   声音时断时续,随便来阵风都能把他这个人一起刮走。   偏偏尤怜青是个心大的,听完立马放松下来。   也对,夏清和刚刚对着仇朔发了一阵疯,估计是累到了。   这算什么事嘛。   他要讨厌夏清和了,总是让他提心吊胆。   心里这样想着,尤怜青却俯下身来,极轻极轻地,在夏清和冰凉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坏蛋,你讨厌死了。”   夏清和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尤怜青咬了咬他的嘴唇,没好气地说:“累了就去床上休息,别躺在地上。”   夏清和静默片刻,很突然地道歉:“对不起,怜青哥。”   “啊?”尤怜青一脸疑惑,又胡说八道什么呢。   “余哥今天……发了好大的火。”夏清和垂下眼睫,气息还有些紊乱,“因为……我们的事。”   夏清和哪壶不开提哪壶,尤怜青一回想,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所以呢?”   “我去跟他道歉。”夏清和神情认真地开了口,“都是我的错,你是被我连累了,我要替你解释清楚。”   尤怜青无语,“你别犯病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都不在现场。”   “有关系。”夏清和抬眸,侧过头看他,”余哥讨厌我,所以,他才会生你的气。”   “开什么玩笑!余霁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讨厌你。”尤怜青不懂夏清和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清和轻轻摇头,无意与他争辩,只温和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我不想你难过。”   “我会去跟他道歉,一直道歉,直到他消气为止。只要他不再迁怒于你,只要你们两个重归于好……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夏清和!”尤怜青最见不得他这副卑微的样子,瞬间就冒了火,“你不犯贱难受吗?!”   尤怜青被说逆反了。   向来是别人哄着他,顺着他,他干嘛上赶着去余霁那里受委屈。   “凭什么给他道歉!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他爱生气不生气,装什么装,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他算什么东西,又不是离了他就不行了!”   余霁不要他,他还不要余霁了呢!   “可是……”夏清和微微蹙眉。   “可是什么可是,别管他了,你先管管你自己吧!”尤怜青不耐烦地打断他。   夏清和还躺在地上,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张脸白得吓人。   他神色空茫,疲惫,脆弱,呼吸轻,说话的声音也轻,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张嘴能动了。   尤怜青费力地扶起夏清和。   夏清和看着像个纸片人,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实际上又高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尤怜青咬着牙把人扔到了床上,自己也脱力了,顺着惯性倒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捏住夏清和的脸,轻声斥道:“再敢对着我发疯,你就跟余霁一起滚吧!”   余霁没有就没有了,他还有夏清和。   尤怜青的阈值很高,对大多事物都兴致缺缺。   他不缺爱,不缺喜欢他的人,他只是缺少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兴致的人。   夏清和是最符合标准的。   “怎么不说话?”尤怜青迟迟没等到答案,干脆跨坐到了夏清和的身上,任性摆弄起他来,完全忘记了这人正虚弱着。   夏清和望着他,轻轻说道:“不要。”   “不要?”尤怜青一愣,没想过夏清和会说这两个字,惊奇地反问道,“不要不对着我发疯,还是不要跟余霁一起滚?”   “都不要。”   “为什么?”尤怜青歪了下头,贴肉抱住了他,觉得这样的夏清和也很有意思。   “就是不要。”   闻言,尤怜青笑了起来,破天荒地答道:“好啊。”   他在余霁那里碰了壁,心里不痛快,就要从夏清和身上找补回来。   “夏清和。”他盯住,幽幽开口,“你刚才是想掐我吧。”   夏清和眼眸微动,尤怜青伸出一根食指,封住他欲启的唇,“嘘。”   指尖在淡色的唇上摩挲,划过起伏的喉结,按了按,再顺着胸腹的线条,一路缓行,最后握住。   娇生惯养的手没什么力气,单是漂亮,做别的不行,做这个倒极有观赏性。   接着,换成了颜色更相近的舌头。   一回生二回熟。   尤怜青在学习上的天赋,大概是全点到了这方面。   夏清和微蹙点眉尖,两颊一点薄红,呼吸不再轻浅,一张脸终于生动起来,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不行哦。”尤怜青歪了歪头,模仿着夏清和的口吻,像夏清和掐住他的脖子那样,掐住了他。   不过是部位不同。   尤怜青眯起眼睛,恶劣地笑了,笑得十分快意。   夏清和没有挣扎,纯黑的眼眸静静凝视了他,瞳孔极细微地震颤着,压抑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   然后,他也笑了,扬起一个尤怜青未曾见过的恣意的笑。   “青青。”夏清和第一次这样唤他。   发颤的手摸上了尤怜青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脸上,欢愉与痛苦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腐烂的美,仰望着尤怜青,目光痴迷而虔诚。   尤怜青微微失神,明明是他占据了上风,却觉得自己被夏清和压了过去。   双方交换了。   “有人夸过这里很漂亮吗?”夏清和贴上去吻了吻。   尤怜青羞愤不已地咬住唇,“你有病吗……除了你谁能看见!”   尤怜青忍无可忍地蹬住了夏清和的右肩,眸中水雾弥漫,蹙起眉头哼了哼,露出了要哭的神情。   夏清和低下头,一点一点添舐掉了眼泪,随即又吻上了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了眼珠细微的、不安的颤动,于是身心也跟着颤动起来。   诡异而黏腻的亲热。   尤怜青紧闭眼睛,睫毛抖得厉害,害怕夏清和把眼珠子也添出来。   “边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   眼皮、眼睫上沾满了,尤怜青更不敢睁眼了。   余下的,慢条斯理地蹭到了他的嘴唇上。   在这种轻慢的对待下,雪色的脸上沁出了一层红晕,眼尾向上挑着,流泻艳色。   似乎是渴了,尤怜青将唇上的,全部添了进去。   自那天起,没了余霁这个最后的顾虑,尤怜青与夏清和愈发亲密,整日整日地厮混在一起。   夏清和实在太有意思了,尤怜青沉溺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里,隐约感觉自己正被夏清和引诱着下坠,仍不可自拔。   如果不是白姝梅查得紧,尤怜青最近简直连家都不想回了。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别说了,都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就是不想去。她的生日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那里就是个外人,我不自在,他们也不自在……”   尤怜青接着白姝梅的电话,语气闷闷不乐。   尤兰思,尤怜青的父亲再婚后的孩子,过几天要过生日了,白姝梅一定要他参加。   为了这个事,白姝梅已经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尤怜青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去。   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去过,白姝梅一次也没要求他去过。   可今年不知怎么了,无论他怎么拒绝,白姝梅都丝毫不为所动,非要让他参加。   尤怜青靠在沙发上,烦躁地踢着地板,“再说了,尤兰思也不喜欢我,我们两个见面只会吵架,烦都要烦死了……”   白姝梅被逗笑了,“青青,你跟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吵什么架呀。”   “妈你不懂!”尤怜青急了,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更可笑了,“反正,我不去,死也不去!”   “要去的呀,妈妈都不介意你去,你有什么可介意的。”白姝梅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哄小孩一样,“你去了,你爸爸肯定会开心的。他开心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我管他开不开心!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他的想法了!”尤怜青气愤道。   恰好夏清和走了过来,他急匆匆地对着电话说:“好了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那头回应,尤怜青直接按断了通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开始皱起两道眉毛,认真地发起愁来。   夏清和似笑非笑地望了他。   在他无忧无虑的世界,再找不出比这更大的事值得烦恼了,真是可爱又……   可恨。   夏清和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柔问道:“又不开心了?”   “嗯。”尤怜青胡乱一点头,正不开心着,不想说话。   夏清和沉思片刻,淡声道:“是尤兰思生日宴的事吧。”   尤怜青微微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夏清和笑了笑,并未解释,只道:“我也觉得你应该去。”   “你说什么?”尤怜青挣开了他的怀抱,震惊之余,还多了几分恼怒,“连你也跟我说这种话!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当然站在你这一边。”夏清和拉过他的手,温声安抚道,“别生气,听我说完好不好?”   “尤叔叔是希望你去的。他对你凶,对你要求严格,是因为对你存了很高的期待,不是不在乎你。你们见了面总要吵架,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你人到了就足够了,只是露个脸,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而且,我也会去的,我陪着你,你想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流转,尤怜青抬头看着夏清和,犹豫了几秒,有些怀疑地问:“……这件事跟你又没关系,你为什么这么上心?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跟谁串通好了?”   “没有。”夏清和无奈地翘起嘴角,双手扳过尤怜青的脸,轻轻柔柔地亲了一口,“我只是希望你好。”   望着尤怜青的眼睛,片刻后,他认真道:“我保证。”   尤怜青呼吸微滞,别扭地转过头,小声嘟囔道:“那先说好,最多待半个小时,到点你必须带我走。”   “好。” 夏清和弯起眼睛,捏了捏他的脸肉,“都听你的。”   “那好吧……我相信你。”   尤怜青伸出双臂,踮起一点脚尖,搂住了夏清和的脖颈。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有些不知所措了,把滚烫的脸埋进夏清和微凉的颈侧,不自觉地蹭了蹭。   夏清和顺势收紧手臂,托住他的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尤怜青卡点到家,刚穿过前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热络。   “诶,青青!”   尤怜青停下脚步,挑了挑眉,一脸疑惑道:“段叔叔?怎么了?”   段成瑞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快步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青青,我听说……你最近和清和关系不错呀。”   尤怜青心中一惊——   他怎么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 ps:大家也许忘记了段成瑞是谁,他是青青的继爸and夏清和的生物爹x 第57章 雉入大水为蜃 “乳……钉   尤怜青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听说?听谁说?仇朔, 还是余霁?   只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了。   除了他俩,谁还知道他和夏清和的关系。   尤怜青至今仍坚信自己瞒住了所有人。   余霁和仇朔……那只是个意外。   他紧张的神情太过明显,段成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和善道:“别紧张青青,我没有要质问你的意思,也不会插手你的日常生活, 我只是听说了这个事, 来找你问问, 仅此而已。”   说完, 他特意补了一句:“放心,你妈妈不知道这些。”   尤怜青一愣,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姝梅极力抵触一切跟当年有关的人和事。   夏清和……那可真是有关得不能再有关了,有关到……就是他撞见了搂在一起的段成瑞和自姝梅, 将这段三个人的关系彻底暴露于人前。   就连仇朔跟他关系闹得最僵, 为了夏清和对他大打出手的时候, 也知道不在自姝梅面前提及夏清和。   尤怜青简直不敢想象,自姝梅如果知道了他和夏清和搅到了一起……会是什么反应……   段成瑞为什么要来问他这个……是试探, 还是警告?   “清和毕竟是我的孩子嘛, 做父亲的, 不可能不关心孩子。”尤怜青不搭话, 段成瑞也不尴尬, 自顾自说着, “他最近跟谁走得近,我还是清楚的。”   尤怜青抬眼看向他。   他们父子二人的容貌其实并不相像,可尤怜青依然从段成瑞的眉眼之间,窥见了夏清和的影子。   “叔叔,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尤怜青忍不住打断道。   他不明自, 段成瑞是怎么做到如此坦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提起夏清和,也不明自段成瑞跟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心底无端浮起一丝微妙的讽刺。   尤怜青的脸上藏不住一点情绪。   段成瑞自然觉察到了。   他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小辈用这种眼神看着,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但他转瞬就将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没有,哪能啊!你这孩子,怎么还跟我生分了?”段成瑞哈哈笑了两声,“你最近老不在家,叔叔还不能来关心关心你了?”   “我要上班嘛。”尤怜青小声道,眼神不自觉飘往别处,心虚了。   他哪里是上班,他是一整天跟夏清和混在一起。   “知道你忙工作,但也不能忙成这样,早出晚归的,你妈妈都心疼坏了,总跟我念叨。”段成瑞语气关切,“我也想说,青青你不需要那么努力,有叔叔在,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尤怜青疑惑地看过来,他又连忙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等尤怜青问,他就说:“没事,没事,家里的事有叔叔扛着,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家里怎么了?”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尤怜青怎么可能不问,“叔叔,出什么事了?”   段成瑞侧过头叹了口气,对尤怜青摆了摆手,道:“青青你别问了,你不用管,不关你的事。你只管过好你的日子,好好陪陪你的妈妈。小事,对,只是小事,我……我会解决好的。”   尤怜青皱着眉,心里不由着急起来,“叔叔,你快说吧,到底怎么了?”   段成瑞脸上显出了愁容,“青青……哎……我本来真的不想告诉你的,怕你跟着担心,但……”   犹豫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哑声道:“公司……最近出了大问题。”   尤怜青心猛地一沉,“公司怎么了?”   段成瑞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前两年文旅地产火,大头的钱都用来在城西拿地了,结果今年开始行情急转直下,银行又突然抽贷,窟窿越补越大……已经快发不出来工人的工资了。”   尤怜青呼吸一滞,脑中一片空自。   太过突然,太过荒谬,他甚至没有一点实感。   他从不提钱,从来没为钱的事发过愁,可现在……   尤怜青无比茫然,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那怎么办……妈妈知道吗?”   “你妈妈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我没告诉她,她受不了这种打击的。”   尤怜青六神无主地想,难怪自姝梅一直让他参加尤兰思的生日宴,让他哄尤光生开心,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有他一个人还一无所知着。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段成瑞等了等,等到时机差不多了,语气沉重地说道:“青青啊,叔叔跟你说句实话,今天来找你呢,除了想关心关心你,还有就是……”   他顿了一顿,看向尤怜青,认真道:“我也不想给你压力,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做成了,公司就能平安无事地跨过这道坎去。”   “我?”尤怜青眼里满是迷茫。   “是。青青,现在只有你能救公司了。”段成瑞言辞恳切,不等尤怜青回应,直接切入了正题,“滨海新城那块地马上就要拍卖了,只要拿下它,公司就能翻身,我们必须提前拿到底价,确保万无一失。”   “叔叔?这跟我——”   段成瑞双手握住尤怜青的右手,“夏家和zf的关系,我们都清楚。这块地的底价,清和一定知道。”   “青青,你去找清和打听打听,好不好?”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得尤怜青喘不过气。   “夏清和?可是——”   “可是什么!”段成瑞急切地抓住他的肩膀,“叔叔也是没办法了,真的走投无路了!要是拿不下这块地,公司就彻底完了!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妈妈吗?我不能让你们受苦啊!”   尤怜青被前后摇晃着身体,一颗心跟着在腔子里乱跳,跳得他惶惑不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陷入了两难。   说实话,哪怕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段成瑞对他的妈妈,仍旧是百依百顺,对他,也是好到了极致,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是段成瑞第一次有求于他,而且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公司的事。   可是,他答应了,夏清和就会答应吗?   当年的事,尤怜青从来没有怪过他的妈妈,可他也明自,是他的妈妈和段成瑞一起逼死了夏清和的妈妈。   让夏清和去帮自己的仇人……   不,他还没有绝情、残忍到这种地步。   尤怜青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答应。”   “青青!”段成瑞骤然提高了音量,神情激动,“你在想什么啊!只是让你打听一下,问一下,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啊!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咱们家的公司破产吗?!”   段成瑞仿佛变了副面孔,尤怜青微微蹙眉,有些不舒服地别开视线,“总还有别的办法的……”   他不相信,他们家族积累了几代的财富,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消散。   “别的办法?别的什么办法?”段成瑞扯着嘴角笑了,似乎是觉得尤怜青天真得可笑,“来,青青,你告诉我,我马上去做。”   尤怜青抿紧了唇,他什么也不懂,自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青!不要再天真了!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救公司了!我们必须拿到滨海新城的地!”   尤怜青垂着头,沉默了。   见状,段成瑞忽然放缓了语气,上前一步说道:“青青,我也不想逼你,我就跟你再说句心里话。你应该还记得你外公是怎么走的吧?就是公司出了点事,受了刺激,突发心梗,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你妈妈的心脏也是,这么多年了,哪怕一直小心保养着,上次检查结果还是不好。”   说到这里,段成瑞伸长胳膊,按住了尤怜青的左肩,沉声道:“要是公司真倒了,你觉得,她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尤怜青猛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自了。   段成瑞见他动摇,立刻趁热打铁,哄劝道:“关键是,这件事情很简单的,你只是去问问他,又不是偷又不是抢。他愿意说,那就皆大欢喜。他不愿意说,那就算了,仅此而已。不会伤了你们的感情,更不会闹到难看的地步。"   看着尤怜青失魂落魄的神情,他最后加了一把火:“青青,叔叔说得对不对?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看着你妈妈出事吧?”   尤怜青浑身僵硬,心里那道本就脆弱的防线,在段成瑞极富技巧的引导下,一点点、一点点地崩塌了。   ……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段成瑞脸上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尤怜青才终于开口。   “好。”   第二天,尤怜青立刻去找了夏清和。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别墅,问迎面走来的管家孟叔,“夏清和呢?”   “少爷在画室。您先在客厅稍坐,我去叫他。”   “不用,我去找他!”尤怜青抬脚往二楼跑。   推门而入,夏清和背对着他,正在画画。   “夏清和!”   没有预料到尤怜青的出现,夏清和眸中闪过讶色,马上抬手盖住了画。   “怜青哥,你来了。”   尤怜青心上压着事,忽略了夏清和刻意的举动,蹙眉抿唇,显得十分焦虑。   夏清和不受影响,好整以暇地收好了画具,转身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揽过他,带着他往外走。   “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他微低下头,贴了贴尤怜青的面颊。   养了这段日子,他没之前那么瘦了,不硌人了,只是体温仍旧偏低,在夏天也是冰凉的。   尤怜青往常很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亲热方式,现在没心思了,推开夏清和的脸,语气带着点烦躁,“没有人欺负我。”   他拉着夏清和坐下,做了做心理准备,转过脸面对了他。   “夏清和,我有事要问你。”   没有任何铺垫,他一本正经地说。   夏清和并无惊讶,面对他淡淡笑着,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可以啊,怜青哥,你尽管问。”   尤怜青大概是没有求过人的,此刻他的神情介于羞愧与恼怒之间,欲言又止,淡自的脸发起了烧,红自红自的,倒是生动漂亮。   夏清和看出了他的窘迫,但不准备安抚,只觉这模样是难得的可爱,强自控制住了力度,伸出手,在他身上揉掐了几把。   他掐得很有技巧,不疼,却足以让经不起撩拨的尤怜青动情。   呼吸顿时乱了。   尤怜青正心烦意乱着,瞪了一眼,蹙着眉拍开他的手,“我没心情和你闹。”   夏清和也不恼,笑微微的,耐心等着他开口。   尤怜青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纠结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夏清和,滨海新城地块的底价,你知道吗?”   夏清和轻轻“哦”了一声,看着他,笑容渐渐消退下去,忽而问道:“谁让你来问的?”   尤怜青被戳穿,立马乱了阵脚,“没、没有啊,我自己好奇不行吗?”   理由太过蹩脚,他着实不擅长说谎。   夏清和静静注视着他,看得尤怜青愈发慌乱,良久,才淡淡开口:“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情急之下,尤怜青脱口而出。   夏清和平静反问,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为什么肯定知道呢?怜青哥,谁告诉你的?”   “……”尤怜青被问得哑口无言,害怕再被问下去就要露馅,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下一瞬,他猛地攥住夏清和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所有藏不住的情绪,都透过温热的皮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夏清和的掌心。   夏清和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太有趣了。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他俯身凑到尤怜青的耳边,声音低婉,缱绻,如像情人间的呢喃:“这是……在贿赂我吗?”   尤怜青紧闭双眼,长睫如蝶翼般扇动着,过了几秒,像是豁出去一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是!”   “就只是这样?”夏清和嘴角噙着笑意,指尖打了个圈,拧了一下仍肿着的一点,“还不够哦。”   尤怜青低叫一声,红着脸问:“那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清和打断了。   夏清和捂住了他的口鼻,盯住他的眼睛,用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尤怜青瞬间瞪圆了眼,震惊中声音都变调了:“乳……钉?”   简直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虹藏不见 打了。画了   “你说什么?”尤怜青满眼震惊, 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想让夏清和再说一遍。   没办法,实在是太变.态了, 虽说夏清和的嘴经常冒出一些污言秽语,但还没有这么过分过。   “我说……”夏清和眸光深沉,其间涌动着污泥般的肮脏欲.望, 极慢、极慢地, 一字一字说道, “我要, 亲手给你,打一个,如钉。”   话音极轻,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细听, 如同聆听神谕般虔诚, 细听那无比污/秽的话语,   尤怜青心神俱震,周身像过了电一般, 颤了一下。   他完全被吓住了, 脸上血色尽褪, 怔怔地看着夏清和。   夏清和尽情欣赏着, 太喜欢他这副无助的、可怜的模样, 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溢了出来,化为了如有实质的恶意。   “别开玩笑了……”声音发着颤,尤怜青心里清楚,夏清和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就是这样一个疯子。   夏清和倏而捧起了他的脸,目光灼灼地锁定了他, “是吗?你希望是玩笑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尤怜青被问得一愣。   夏清和的视线太过灼热,尤怜青几乎有些呼吸不畅,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夏清和粲然一笑,抢先道:“那——就是玩笑好了。”   尤怜青觉得一点也不好。   夏清和好起来极坏,坏起来也是极坏。   见他露出了那样的笑容,尤怜青清楚,夏清和肯定没安好心。   果然,夏清和旋即笑道:“怜青哥的问题,我说我知道,也是玩笑的。对不起呀,我很想帮你的怜青哥,可惜我帮不上了。”   “你会怪我吗?”   “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尤怜青发现了,夏清和坏的时候,话总是很多,絮絮叨叨的,一句接一句,听得他晕头转向,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走。   “你不要说了!”尤怜青愤愤地瞪着他,“你个坏蛋,就知道欺负我!”   夏清和嗅了嗅他的脸颊,把嘴唇凑上去,使劲亲了下去,碾了下去,鼻尖也陷进了肉里,亲了个彻彻底底。   尤怜青眼中含了点水色,一动不动,任由夏清和亲,乖得出奇。   感觉整张脸都被夏清和亲了一遍后,尤怜青终于忍无可忍地喊道:“亲够了吧!亲够了就快点告诉我底价,你肯定知道!”   “怜青哥,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个。”夏清和将手指拢在了纤长的脖颈上,一个充满危险性的动作,脸上却挂着无比温和的笑意,让人恐惧,又让人沉溺,矛盾至极。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夏清和一只手同时按住了两点。   嘴上动作着,夏清和缓缓抬眸,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尤怜青,神色晦暗。   尤怜青想到了两个字,就好像在……喂……   眼前一阵阵发黑。   夏清和突然换了策略,恶劣地咬了下去,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弱弱地叫了一声。   尤怜青无师自通,像对待出牙后咬人的婴儿那样,按住他,想让他因为无法呼吸而放弃。   但他的显然不足以让人窒息,反而更方便了。   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这方面,他完全不是夏清和的对手。   除了心甘情愿地臣服,别无他法。   吃够了,夏清和抬起头,放过了他。   夏清和轻轻拭去了尤怜青眼下的泪痕,极尽温柔,能将人溺死。   “所以……怜青哥……你答应吗?”他低语道。   仿佛受了蛊惑,尤怜青恍惚间产生了动摇,轻声问道:“会不会很疼啊?”   “不会。”夏清和说,“我会亲自给你打。”   “会不舒服吗?”尤怜青担忧道。   他穿个高点的领子都受不了,更别提有个东西时时刻刻磨着。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会……舒服。”夏清和放缓了语调。   尤怜青迟疑了一下,“真的吗?”   夏清和俯下身,在他的耳边低语。   白玉似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尤怜青眨了眨眼,眸子放出些光亮来,“……你不是在骗我吧?真的会很……爽吗?”   夏清和似笑非笑地凝视了他,道:“我保证。”   在心里继续说,这么扫,一定会爽。   尤怜青被说动了,撩起长睫,一双眸子水润润的,望向夏清和,“什么时候打啊?能不能先把底价告诉我?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不用等。”   “啊?”   夏清和弯起嘴角,“现在就可以。”   “现在?”   听夏清和说话,尤怜青经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夏清和将齐全的工具摆到了他的面前,尤怜青才意识到,夏清和是真的准备好了一切,提前预备好了这一天的到来。   “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些?”尤怜青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想给你打呀。”夏清和笑意盈盈,“所以就提前准备好了。”   尤怜青斜睨了一眼,水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你真是个……变.态。”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斥责的意思。   夏清和笑意不减,呢喃着反问道:“喜欢吗?”   尤怜青哼了一声,倏地笑了。   两人自然而然地接吻。   之后,尤怜青躺到了床上。   上衣推了上去。   接触到冷气,瑟缩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了消毒水的气味,神经瞬间绷紧,尤怜青不由紧张起来,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别怕。”温柔和缓的声音很能安抚住人的情绪,“我会很轻的,就疼一下,马上就好。”   尤怜青瑟瑟发抖着闭上了眼睛,双手紧攥,不敢再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小腹传来了一阵莫名的痒意,冰冰凉凉的,在上面游走。   ?   尤怜青困惑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难以形容的画面——   夏清和拿着笔,正在画画。   那感觉,像有人在给他挠痒痒,尤怜青痒得受不了,轻斥道:“你、干什么……!”   “嘘。”夏清和没有看他,专注于自己的创作,“乖,不要动,不然就画歪了。”   笔尖很软,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夏清和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笔都无比认真,仿佛在创作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笔尖在柔韧的小复上缓慢勾勒,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大致是一个爱心的形状,缠绕着蜿蜒的藤蔓……给人一种妖异而惑人的美感。   他的确是专业的。   看着他绘画的过程,尤怜青不由看入了神。   时间悄然而逝。   “好了。”   夏清和放下画笔,直起身,自上而下凝望着自己的作品,眼底是化不开的满足和痴迷。   太完美了。如他所想。   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气息微颤,道:“下次,纹上去,好不好?”   他低头,印下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尤怜青浑身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苏麻,似乎那纹样发挥了作用,他没有躲闪,伸手搂住脖颈。   “现在,该这个了。”夏清和的目光上移,意有所指地停在那里。   银针泛着冰冷的光泽,映入眼中,尤怜青顿时心生怯意,咬着唇不停摇头,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想打了……”   说着,他把脸拱进夏清和的手心,用柔软的脸肉来回蹭了蹭。   “不行哦。”夏清和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无情地拒绝了乞求,“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夏清和伸出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拨开了挡在胸口的手,拿起消好毒的棉签,擦拭起那一小块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尤怜青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扎,马上被夏清和用力按住了肩膀。   “别动。” 夏清和一脸平静道,“动了会更疼。”   “不是说不疼吗……”尤怜青吓白了脸,直觉自己又上了夏清和的当,“你骗我……”   “别动。”夏清和只道。   尤怜青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等待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忍一下。”   夏清和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下一秒,银针穿透皮肤,瞬间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   尤怜青痛叫出声,眸中霎时涌出了泪。   他想挣扎,想推开夏清和,却被他牢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好了,好了。” 夏清和立刻放下银针,紧抱住他剧烈发抖的身躯,低头亲吻他汗湿的额头,“没事了,怜青哥,已经好了。”   紧接着,夏清和拿起一颗带着细链的银钉,穿进去,拧紧,而后小心翼翼、极为珍重地吻了上去。   温热的唇碰到微凉的金属,又碰到发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尤怜青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   夏清和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不哭了,不哭了,乖……”   尤怜青趴在他身上,哭得抽抽搭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枚小小的金属钉嵌在皮肤里,还在隐隐作痛,带着陌生的异物感,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再也不要相信夏清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天气上升地气下降 全部暴露!   疼。   持续不断的细密疼痛。   尤怜青瘫在夏清和怀里, 浑身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小声抽噎, 不敢低头往下看。   他哭得眼泪都要干了,后悔自己又听信了夏清和的鬼话。   根本不是夏清和说的那样,只有疼, 灼烧感, 极强的异物感, 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夏清和没有哄, 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只静静地看着他,由着他哭。   可尤怜青哭了一小会,自己停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哭, 是他不敢哭了。   他一哭, 夏清和就舔, 简直,简直……   尤怜青有气无力地瞪视着罪魁祸首, 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个窟窿来。   然而, 这个罪魁祸首不仅毫无悔意, 还兴致极好, 笑吟吟地与他对望。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能把人活活气死。   “我都要疼死了, 你还好意思笑!大骗子!我被你骗死了!”尤怜青终于忍无可忍,气冲冲地朝夏清和喊道,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拜夏清和所赐,他不敢做大动作,也不敢大声说话。   因为只稍微激动一点, 就会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一想到在伤口恢复前,他都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尤怜青眼前一黑,想死的心都有了。   夏清和,混蛋!   他发誓,绝对,绝对,不会再相信他了!   尤怜青以为自己是愤怒的,凶狠的,实则落在他人眼里,他蹙着点眉头,眼睛红红的,幽幽怨怨地望着人,那眼神,那模样,毫无威慑力,毫无攻击性,只让人觉得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可爱,让人忍不住再骗骗他,再欺负欺负他,看他露出更多、更可怜的神情。   夏清和眨了眨眼,微笑着开口,“怜青哥,我没有骗你呀。”   “你还不承认!”尤怜青气得瞪圆了眼,也顾不上疼了,扑上去咬住了夏清和的肩头,狠狠地咬,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尽情泄愤,“我让你不承认!”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胸口还疼着,时刻提醒着他,尤怜青一点也没口下留情。   夏清和一声不吭,甚至还微微侧过身,方便他下口。   “嗯……”尤怜青先败下阵来,前胸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松开了嘴,头无力地搭在夏清和肩上。   又疼哭了。   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滴,滴在夏清和的锁骨上,顺着往下淌。   尤怜青呜咽着,眼泪涟涟,用牙齿轻轻地啃咬夏清和的锁骨,有种弱小动物的可怜。   夏清和嘴角缓慢上扬,无声无息地笑了。   “讨厌你……”尤怜青含糊不清地说,哭腔浓重。   “嗯。”夏清和答。   尤怜青抽噎了一下,哭得眼睛有些疼了,咬咬唇,把眼泪都蹭到了夏清和身上,强迫自己不许哭了,   他发现了,夏清和总让他哭。   尤怜青转了下头,在夏清和的肩头看见了一圈深深的齿痕,泛了血色。   是他的杰作。   心里好受了一点点,但还觉得不够。   他起码要疼好几天,凭什么夏清和就只疼这一下。   夏清和的目光也移了过去,觉不出疼一样,平静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不生气了吧?”他伸出胳膊,圈住尤怜青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再用鼻尖蹭了蹭尤怜青的鼻尖,很自然的亲昵,让人不由心中一动,“生气就再咬几下,咬到你不生气了为止,好吗?”   尤怜青一脸泪痕,看着他,嗫嚅道:“我疼……”   夏清和目光一凝,缓缓道:“是吗?我看看。”   上衣本来就没有拉下来,一低头便能看见。   明显的红肿。   鲜艳的深红色。   有一点点渗血,在银钉周围凝结成薄薄的血痂。   银钉两端的球头紧贴在上面,看起来像是嵌进去了一样。   “怎么办啊……”湿濡的眼睫扑动,轻微颤动,尤怜青双手提着自己的衣服,通红着眼眶,无辜又无助地望向夏清和,不自觉地挺起了身,好让夏清和看得更清楚些。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细密的痛感上,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引人遐想。   毫无防备的示弱。   那处的红都晕开了,与旁边的小小的、粉粉的一粒形成了鲜明对比。   夏清和微垂下眼帘,目色加深,凝视着那处伤口,却是一言不发。   尤怜青难耐地抿紧了唇,按捺不住地说:“你给我吹吹吧……”   在他的印象里,受伤时,身边的人总会这样帮他。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伴随着细声软语的安抚,好像真的能减轻一点疼痛。   闻言,夏清和眸中掠过一丝讶然,微怔,旋即绽开了极为端丽的笑容。   “好啊。”   他缓缓俯身,放轻呼吸,吹了上去。   已经很慢、很轻了,可还是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独属于夏清和的清淡气息,驱散了些许灼痛感,却又带来了一阵奇异的苏麻。   尤怜青体会到了,也许,夏清和真的没有骗他,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不知不觉的,吹气停下了。   尤怜青轻哼了一声,略有些不满地睁开了眼,“怎么停了?再吹吹嘛……”   “还要?”语调无一丝波澜。   夏清和面上是无比的宁静,但这宁静显得异常,是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宁静。   “还要。”尤怜青懵然着点头,丝毫意识不到危险。   眸色暗了下来,夏清和忽而牵起尤怜青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再骤然收紧,想象着一只老鼠被人捏得发出“吱吱”的惨叫。   眼神愈发晦暗不明。   但,那只是他的想象。   现实中,尤怜青只是茫然望向他,无知无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夏清和面无表情,慢慢眯起了眼,伸出手指,慢悠悠地点到了另一边完好的小粒上。   “这边……还没打呢。”说话没了尾音,显得十分空洞。   尤怜青对这有了心理阴影,登时吓得一哆嗦,拼命摇头,“不,不打……我死也不打了!”   夏清和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尤怜青。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时,实在是……很有压迫感。   尤怜青被盯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又发了疯,硬按住他再打一个。   相处久了,他也了解夏清和这个人了。   平时看着温温柔柔,毫无危险,一旦发起病来,那真是……什么也做得出来。   他深受其害。   四目相交,一片凝然,尤怜青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   片刻后,夏清和偏过头,倏然轻叹一声。   神色霎时间柔和下来,他笑着,语气无奈道:“那好吧。”   就在尤怜青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躲过一劫的时候,夏清和突然补了一句——   “那就,下次再打。”   !!   尤怜青要被夏清和吓死,惊恐道:“什么下次!我不要!”   一次就够他受得了,他绝对不要经历第二次了。   面对他的问题,夏清和又不说话了,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别笑了……!说话!”尤怜青一阵害怕,感觉自己的那处好像更疼了。   夏清和“嗯”了一声,歪头问:“说什么?”   明知故问。   尤怜青觉得他真是坏透了,恨恨瞪向他,“我说,我不打了,不打了,不打了,不打了!”   “噢。”夏清和淡淡一点头,“听到了。”   尤怜青气得猛一喘气,结果,扯到了伤口,尖锐的痛感传来,他脸色一白,瞬间蔫了下去,“唔……”   接连的疼痛让他彻底丧失了斗志。   该说他是心大,还是没脑子呢,被欺负成这样,大哭一场,还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已经打完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尤怜青佝偻着身子,小小声说。   夏清和弯了眉眼,粲然一笑,“当然。”   尤怜青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按照约定,夏清和无比详尽地告诉了他。   尤怜青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他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身上永远留下了属于夏清和的印记。   “哦对了。”夏清和的视线缓缓扫过,最终停在闪着银色光亮的钉上,语气轻柔地提醒,“千万不要自己取下来哦,如果长起来,就只能重新再打一遍了。”   “不过……”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不介意。”   与他含.笑意的眼眸对望,尤怜青一颤,怕死他了,“我知道了……我要走了。”   “问完就走吗?”夏清和微蹙点眉,轻声道,“怜青哥,你对我可真无情。”   “是!”   尤怜青咬紧牙关,忍痛拉下衣服,逃跑了。   一路上,尤怜青不停让司机开慢点,再开慢点。   豪车的减震已做得极好,行驶起来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即便如此,那一下下轻微的颠簸,衣物的摩/擦,也让尤怜青疼出了冷汗。   他只能弯着身子,紧紧靠在座椅上,一动也不敢动。   到家后。   尤怜青扶着车门,无比缓慢、无比艰难地下了车。   每走一步,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面色一点、一点惨白起来。   “尤少,您这是……要不要带您去医院?”连司机都忍不住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尤怜青急声道。   生怕说慢了被人发现异样,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青青——你回来了!”段成瑞在远处喊道,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他今天没去公司,就等着尤怜青的消息了。   “青青,怎么样,问到了吗?”段成瑞紧张道,完全无视了尤怜青痛苦的神色和怪异的姿态。   尤怜青微弯着腰,含.着胸,动作幅度极小极小,紧抿住唇,动一下,细颤一下,眸中水光潋滟,看起来像被人狠狠欺负过一样,又像被人……玩坏了,夹着什么东西一样。   段成瑞没空往哪方面想。   他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拍尤怜青的肩膀,却被尤怜青惊叫一声躲开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   尤怜青尴尬得快要落泪了,脸颊涨得通红,“叔叔……你先别碰我了,我……我有点不舒服。”   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去找了一趟夏清和,就变成这样了。   段成瑞满心疑惑,本该表现出一点关心的,可他此刻想的都是即将到手的巨额利润,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告诉你了吗?那个底价到底是多少?”他急切地追问,演都不演了。   尤怜青艰难地点了点头,缓了缓,把夏清和告诉他的数,如实告诉了段成瑞。   “好!好好好,太好了!”段成瑞欣喜若狂,激动地大喊起来,“青青!你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说着,段成瑞用力搂抱了尤怜青。   “啊……”尤怜青气若游丝地叫一声,两眼一黑,差点直接疼晕过去。   前胸的伤被狠狠挤压,刺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了,我现在就去公司里准备!青青,不枉我那么信任你,你立大功了!”   段成瑞松开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然后再也没看尤怜青一眼,甚至没发现尤怜青的异常,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眼前阵阵发黑,那一下,几乎让尤怜青跪到地上。   听着段成瑞渐行渐远的大笑声,尤怜青发觉自己的意识也渐行渐远了。   ……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卧室。   一头栽倒在床上,身心俱疲地昏睡了过去。   心累,身上疼。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痛感似乎减轻了,尤怜青挣扎着爬起来,准备换件舒服的睡衣接着睡。   在他脱下上衣的那一刻,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小腹上那片黑色的纹路——夏清和的杰作。   尤怜青两眼又是一黑。   用手擦了擦,完全擦不掉。   那里不能沾水,他不能洗澡,只能拿湿毛巾又擦了擦。   还是完全擦不掉。   ……?   尤怜青顿时感到了十分的不妙,抓起手机,立刻打电话给夏清和——   “为什么洗不掉?!”   一接通,他忍不住大喊道。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了一声笑。   “噢……那是因为,颜料防水啊。”   “不要怕,过几天,自然就没了。”   “不过——”夏清和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被别人看到了。”   “吗的,你这个混蛋!”尤怜青欲哭无泪,气得想把手机摔了。   手机里又传来夏清和嗤嗤的笑。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尤怜青的火气,他想也没想,当真把手机扔了出去。   “砰” 的一声,手机砸在墙上,弹落在地毯上。   下一秒,他就因为这个大幅度动作,成功地把自己痛到了。   弯下腰捂住胸口,尤怜青咬着唇,在心里把夏清和骂了八百遍。   他决定了,这几天都不要去找夏清和了。   他要跟夏清和单方面冷战!   接下来两天,尤怜青过得苦不堪言。   伤口难受着,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蔫了。   白姝梅见他精神萎靡,不管尤怜青怎么说自己没事,她都不放心,硬是把医生叫来了。   来的还是那个讨人厌的徐医生。   尤怜青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等下检查肯定要用听诊器,只要一碰到胸口,马上就会发现那枚银钉……到时候,他可以找根绳子上吊了。   徐医生刚走进房间,尤怜青立刻扯出一个笑容,“徐医生!”   那笑容有些不自然,却也足够惊艳了。   “……!”徐医生从未见过他的笑模样,怔住,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再瞧不起,再厌恶尤怜青,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抵抗不了他。   他内心是极度渴望的。   他真正厌恶的,只是尤怜青眼中毫不掩饰的不屑与不在意。   “徐医生,你快给他看看。”白姝梅当即支使起人来,“他这几天一直蔫蔫的,饭也不怎么吃,也没发烧,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徐医生这才回神,笑着应下,“好,我来看看。”   “我没事,真的没事……”尤怜青往后躲,双手不自觉地挡在胸.前。   欲盖弥彰。   “那还是要检查过后才能确定。”徐医生语气温和,手上的动作不停,一件件把工具摆了出来。   趁着白姝梅转身的功夫,尤怜青小心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几近哀求地说:“徐医生,能不能单独给我检查……就我们两个人。”   徐医生瞳孔一缩,完全愣住了,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好。”   之后,他随便找了个需要安静的借口,支走了白姝梅和其他的佣人。   眼见着人都走了,尤怜青不怕了,脸上的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   “不用检查了,我根本没病。” 他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命令道,“等下你出去就跟我妈说,我就是有点累,休息两天就好了。就这么简单,听懂了吗?”   多么可恶。   又把他当家奴一样使唤。   徐医生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屈辱感。   “不行。” 他强硬地拒绝,声音冰冷,“我是医生,要对我的病人负责。不做检查,我不能随便下结论。如果尤少爷坚持不配合,我只能如实告诉夫人。”   尤怜青顿时急了,猛地坐直身子,厉声喝道:“你敢!”   情急之下,他又忘记了不能做大动作,锐痛瞬间袭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身子一歪,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大开,顺势滑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徐医生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一枚小小的银钉,带着细链,嵌在嫣红的上面。   他曾经见过的。   从淡粉变成了艳红。   变深了。变大了。   由青涩变得成熟。   再往下,是蜿蜒的、妖异的黑色纹路,画得极好,直觉地让人联想到……   子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闭塞而成冬 如果他能生   !!!   徐医生脸色骤变。   嵌在嫣红上的银链钉, 蜿蜒在白皙小腹上的爱心纹路……任谁看了这幅画面,都不可能保持冷静。   尤怜青也反应了过来,慌忙拢起衣领, 可已经晚了。   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都看了。   惊慌失措之下,大脑又无法思考了, 他呆愣地抬眼, 正对上徐医生的视线。   对方神色不明, 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医生的关心, 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还有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灼热。   尤怜青呼吸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   “最近交了男朋友?”徐医生扯起一边嘴角,在尤怜青看来, 无比刺眼, 无比讽刺。   他默认了是男朋友。   原因很简单, 除了男人,谁会把那里吃成那样。   他也是男人, 懂得很。   ——不得不承认, 这人实在会玩。   在那种地方留下宣誓主权的图案……代表他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一个完美的杯子, 接受一切东西游进去。   一边打了钉, 艳红到发紫了, 比正常时肿了几倍,周围的晕也大了,深了。   另一边尚且完好的,也比之前见过的大了,红了, 熟了。   就像喂过仍一样。   这个扫货天生就适合做几把套子。   “……!”尤怜青震惊得说不出话,眼睁得圆圆的,清澈湿润的眸中满是茫然。   一副全然无辜的神色。   如果没有那对肿得过分、仿佛哺如过的如粒,徐医生说不定会相信他是真的无辜。   可惜没有如果。   “你妈妈知道吗?”徐医生慢悠悠地说,“应该不知道吧。”   他终于抓住了尤怜青的把柄,   “……你威胁我?”尤怜青皱紧了眉,惊讶,愤怒,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我们家雇来的,你敢威胁我?”   他太傲慢了,连质问都那么的高高在上,就像在质疑一只蚂蚁,怎么敢以下犯上。   徐医生清楚,他从未把和自己不同阶级的人……当人看。   既然如此,对他也不必有丝毫心软。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滚?”尤怜青厉声喝道。   “信。”徐医生旋即点头,迎着尤怜青愤怒的视线,平静却饱含恶意地说道,“但在我滚之前,尤少爷,你身上的这些东西,我也会让每一个人知道——你的妈妈,你的继父,你的亲生父亲,所有所有的你看不上的佣人……”   “反正你都这么做了,大概也不怕别人知道吧?说不定,让更多人知道你这副样子……你会更兴奋呢。”   尤怜青的脸色变得惨白,紧抿住嘴,方才还嚣张无比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徐医生微微一笑,慢悠悠地继续说:“尤少放心,我滚了之后,也会帮你多多宣传,保证让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尤家的小少爷有多会玩……”   “你,你……”尤怜青浑身发颤,是气的,也是怕的,“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徐医生笑了,笑得残忍,“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换个地方工作,而你,你的家族,就要身败名裂了。从今往后,谁不知道尤家出了个……扫货。”   尤怜青忍无可忍,扬手就给了徐医生一巴掌,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下.贱的东西!”   徐医生没有躲,挨了这一巴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揩去唇边的一丝血迹,缓缓转过脸来,眼神阴晦得可怕,注视着尤怜青,倏忽间命令道:“把上衣脱了。”   ?!   尤怜青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把上衣脱了。”徐医生重复道,语气更加冰冷。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徐医生,好了没有?”是白姝梅的声音。   徐医生转过身,作势要去开门。   “别——”尤怜青吓掉了魂,立马伸手抓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徐医生得逞地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冷酷的神色,“那就快点照我说的做。”   “……为什么?”尤怜青声音抖动,憋屈到了极致。   他真想现在就弄死他,可要命的把柄握在对方手里,不得不一忍再忍。   “当然是……”徐医生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低哑又意味不明的声音说,“好好给你……检查检查。”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促。   “徐医生?怎么没动静了?”隔着门,白姝梅语气不耐道。   尤怜青深吸一口气,眼中蓄起了泪,死死低着头,开始一颗一颗地解扣子,敞开,完完整整地露出了里面不同寻常的景色。   白天的光线明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不会错过。   徐医生满意了,朝门外扬声喊道:“夫人稍等两分钟!正在做详细检查,马上就好!”   说完,他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对着不满的白姝梅低声解释了几句,再关上门。   做完这一切,他慢条斯理地走了回来。   尤怜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已经羞愤得快要落泪了。   盛夏的正午时节,屋里的冷气格外足。   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如粒上的细链钉反射着银光,瑟瑟发/抖着廷立起来了,又在徐医生毫不掩饰的审视下,瑟缩了一下。   明明被完成这样了,完烂了,竟然还会有如此青涩的反应。   搭配着小腹上的纹样,胸口的银钉……处处被人沾染过的私密印记,只会让人愈发血脉贲//张,心底蛰伏的污//秽,轰然翻涌上来。   徐医生开始问诊。   “第一次?”他问。   问的是不是第一次打如钉。   紧接着又问:“有没有流水?”问的是伤口。   尤怜青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可还是无端地涨红了脸。   “……是。”   “……没有。”   他紧咬住唇,头埋得低低的,极小声地哼哼。   得到了答案,徐医生反而生气了,低斥道:“撒谎!”   怎么可能。   “我没有!”尤怜青感到委屈,感到莫名其妙。   “躺下。”   徐医生没有跟他争辩,只冷声道。   尤怜青躺下了,微微弓起了一点腰,由于紧张,双手不自觉地紧抓床单。   徐医生呼吸变得沉重,“坏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了他的脑中。   如果他能生的话,现在估计已经怀了。   小腹会像这样微微隆起,上面也微微隆起,因为涨仍而变得更加饱满,为哺如做着准备。   这种事太见不得人,说不定,还要让他来给他打胎。   不,也说不准,他被完烂了,估计怀不上了,所以更能肆无忌惮了,纹着那么个图案,时时刻刻发晴,到处找种子。   徐医生开始触诊。   他戴上手套,缓缓伸出手,冰凉的质感让尤怜青抖了一抖,紧张地看向他。   “体温有点高。” 徐医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指尖顺着红肿的边缘轻轻按压下去,“这里疼吗?”   他的力道很轻,却精准地按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尤怜青疼得身子一弓,眼泪登时涌了上来,拼命点头:“疼……!”   徐医生却像没听见一样,指尖慢慢移动,一寸寸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动作慢得过分,像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在做检查。   当指尖碰到银钉边缘的结痂时,尤怜青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呜咽,“别碰了……还是很疼的……”   他伸手想去推徐医生,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 徐医生沉着脸,低声警告,“乱动会弄破伤口,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话音未落,他用指尖轻捏住银钉的一端,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啊——!”   疼痛瞬间袭来,尤怜青疼得乱颤,他极怕痛,吃不了一点苦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的泪水很多。   徐医生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枚银钉上,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这是别人留下的印记。   凭什么?   “又不是第一次被碰了,哭什么哭!”语气里带着浓烈的恶意。   徐医生举起手机,点开相机,缓慢将镜头对准了尤怜青,然后,按下了快门键。   没有任何提示音。   尤怜青正懵着,足足愣了两三秒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完全猝不及防。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抬手遮挡。   “你干什么了!”尤怜青哭喊道,感到一阵崩溃——他一定,一定要杀了这个见人!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去抢手机。   徐医生轻松躲开,反倒是尤怜青倒抽一口凉气,身子重重跌回床上,眼泪出得更凶了。   “把照片删了!”尤怜青边哭边命令。   “删了?为什么要删?”徐医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   尤怜青泪眼婆娑,身前某人的杰作一览无余,脸上是痛苦抑或是难耐的表情,只看这张照片,根本分辨不了。   一个使用过后的杯子。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将手机揣回口袋里,而后俯下身,按住尤怜青还在挣扎的肩膀,用仅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这么好看的照片,我可要好好保存下来……”   “放心,只要你听话,这张照片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可要是你不听话……”徐医生顿了顿,接着意味深长地说,“小少爷,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背地里是这样一副面孔吧?”   扫、浪、贱。   尤怜青被气得眼前发黑,怒道:“你给我去死吧!你等着!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小少爷,你最好还是少说几句。”徐医生直起身,眼神冰冷地警告,“如果,你不想激怒我的话。”   说完,他不再理会尤怜青的反应,打开医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用生理盐水浸湿棉签,从穿刺口由内向外打着圈擦拭,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最后盖上一块纱布,用透气胶带固定好。   尤怜青一开始还能骂上几句,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抖得可怜死了,被折磨出了一层薄汗,凑得近了,似乎还能嗅到温热的皮肉的馨香。   “恢复得不错……”徐医生说,目光落在汗湿的发梢和微微泛红的眼角,“还真是天赋异禀。”   尤怜青张了张口,瘫在床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徐医生将他扶了起来,穿上衣服,一颗颗扣好扣子,盖上薄被,再仔细地给他擦了擦汗,确保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只不过哭红了的眼睛,咬出了齿痕的唇,呼吸时微颤的身子,是恢复不了了。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徐医生恭敬地朝尤怜青躬了躬身,道:“尤少,很高兴为您服务,那,我们下次再见。”   尤怜青愤恨地瞪着他。   徐医生只做了一个动作——他拿起手机,对着尤怜青晃了晃。   其中隐含的威胁,不言而明。   “你!”尤怜青猛一吸气,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可就是被威胁住了,不敢拿他怎么样。   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医生拿起医药箱,出了房间。   客厅里,白姝梅正等着徐医生。   “怎么样?青青没事吧?”   “夫人放心。” 徐医生立刻换上了温和又可靠的笑容,“少爷就是有点低烧,没什么大碍,按时喝药,好好休息两天就好了。”   “不过夫人……”他皱了皱眉,“少爷最近是不是经常出门啊?”   白姝梅面色一凝,“是啊。他天天说要工作,白天都不在家的,每次都到大晚上才回来。我跟他说了好多次让他别太累,他就是不听。”   “看来是了。不是说不能出门,但……”徐医生叹了口气,没往下说,略显无奈道,“总之,这几天最好让他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乱跑,也不要见太多人,不然恢复起来就慢了。”   白姝梅神色凝重起来,“好,我知道了,我一定看住他,不能让他再往外跑了。都跟他说了,不能那样,不能那样,就是不听,果然生病了!”   “李妈,来送送徐医生。”她匆匆吩咐道,不再和徐医生多说,“我去看看青青——”   “夫人!”徐医生连忙叫住她,“少爷他……他已经睡下了,您过一会再去看他吧,让他先好好睡上一觉。”   “这样啊……那好吧。”白姝梅暂时打消了念头。   而徐医生嘴里“已经睡下了”的尤怜青,此刻正在气得锤床。   徐医生走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终于能冷静下来,脑子也慢慢转了起来。   他当时完全是被徐医生给唬住了!   竟然真的任由他把自己羞辱了一通!   他有什么可怕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医生,吗的,敢骑到他的头上来!   就算他手里有照片,有他的把柄又如何,他有的是办法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尤怜青一秒都忍不了,抓起手机就给许锐钧发消息。   [Qing]:帮我处理一个人。他手上有我的照片。   [Xx-]:好。   [Xx-]:什么照片?   尤怜青一下子愣住,旋即飞速打字。   [Qing]:你什么也别管!   [Qing]:先找人把他的手机砸了!   [Qing]:一定记住!   许锐钧只回了一个表情——[OK]。   尤怜青稍微松了一口气,可仍惴惴不安着,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照片太要命了。   只要一想到照片可能会被别人看到,他就浑身发冷。   没等到确切消息前,他没法不担心。   第二天是尤兰思生日宴的日子。   尤怜青早早起床,根本没心思管这个,只躲在自己房间里,抱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佣人来催他都没听见。   终于,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了许锐钧的消息。   [Xx-]:尤少。   尤怜青呼吸一窒,急忙打字回复。   [Qing]:怎么样?   [Xx-]:[OK]   [Xx-]:估计短时间内是说不了话了。   [Xx-]:[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被血糊住了脸的人,别说长相了,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了。   下手够狠。   许锐钧干别的事不行,干这种事,却是一顶一的厉害。   尤怜青哼了一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活该。   敢来招惹他,真是嫌自己命长了。   又看了几眼血腥无比的高清图片,尤怜青微皱了下眉,滑动屏幕,把它从聊天记录中删除了。   倒也不是害怕,他单纯觉得恶心。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担忧。   [Qing]:手机呢?手机砸了没?   [Xx-]:放心。   [Xx-]:全照你说的做的。   [Xx-]:动手之前先砸的手机,碎成渣了,绝对恢复不了。   这下,尤怜青彻底放下心来。   懒得再回消息,他随手把手机一扔,站起身,开始穿为生日宴准备的繁复礼服。   他从来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浪费自己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他以为一切都解决了。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某一角落,那张本该随着手机一起销毁的照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一声轻笑。   一声没有笑意的笑声。   与那人的眼睛一样,是死的。   阴影中,隐约只能看见一张无血色的脸,无血色的薄唇,微微下垂的唇角,令人不安。   汽车缓缓停在尤家老宅前。   车门打开,尤怜青弯腰走了下来。   早就候着的佣人一口一个“大少爷”,迎着他往里进。   一楼会客厅。   挑高六米的穹顶,悬着一盏满是豪奢之气的巨型吊灯,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没有喧闹的人声,唯有克制的低语和偶尔响起的低笑。   尤怜青一踏入会客厅,四周便安静下来,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凝在了他身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艳。   他好久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了。   一身深黑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利落流畅,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肢纤细。   他皮肤本就白皙,被沉静的黑色一衬,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像西洋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宾客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赞叹着尤家小少爷的好样貌。   尤怜青却只觉得如芒在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西装下摆。   西装的面料太过硬挺,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走动,都会让布料摩/擦过尚未愈合的如钉。   尤怜青不敢深呼吸,只敢浅浅喘着气。   光是痛,已经让尤怜青无法忍受了,可现在还添上了痒……   他腿有些发软,只能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稳住身形,再勉强扯出一个得体的笑,不愿让大家注意到他的异常。   “青青。”   尤光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尤光生走过来,拍了拍尤怜青的肩膀,感叹道:“长大了。”   这一下拍得结结实实。   尤怜青被拍得面色一白,咬紧牙关没叫出声来,颤巍巍地呼了一口气,道:“爸……”   “听清和说,你最近工作也很认真,真是长大了。”尤光生一脸的欣慰,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尤怜青两眼发直,含糊着“嗯”了一声。   尤光生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马上就被叫走了。   尤怜青习惯了,反正,他永远都是这么的忙,反正,他也不想和他说一些虚伪的套话。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尤光生走后,一波又一波的人马上围了上来。   “怜青啊,真是一表人才,越来越出息了!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哎哟,这身衣服可真好看!果然人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   尤怜青勉强笑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们的手就立马收了回来。   “对了,我最近听说,你们家要把滨海新城那块地拿下来?消息准不准啊?”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说了。说起来,我家那口子最近正愁没项目做呢。你看滨海新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小工程……能让我们沾沾光啊?不用多大,够我们喝口汤就行。”   人群越围越多,一边献着殷勤,一边打探着滨海新城的消息,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尤怜青头疼。   “这些事我不太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都是段叔叔在管,具体的你们去问他吧。”   胸口一阵阵抽痛,一阵阵苏痒,折磨得他快疯了,两条腿不住地打颤。   人群依旧不肯散去,围着他喋喋不休。   “怜青你就别谦虚了,段总最疼你了,还能不听你的?”   “就是啊,随便透点口风就行,我们又不会往外说。”   尤怜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面对这群人,他彻底失去了耐心,道:“失陪一下,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不顾众人的反应,拨开人群,径自走了。   这座老宅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道路,知道走哪里能最大可能地避开人流。   最终,他逃到了寂静的后花园。   晚风带着花朵的香气吹过来,尤怜青半阖上眼睛,轻轻呼吸,以为终于、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然而,一次不经意的转头,他的目光直直撞上了不远处的两道视线。   ……   余霁和仇朔。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同时怔了一下。   “青青?!” 仇朔率先反应过来。   尤怜青两眼一黑,真想掐自己一把,看看这是不是梦。   倒大霉了。   余霁的目光冷冷扫向他,默然不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仇朔则快步冲了过来,盯着他略显苍白、虚弱的脸,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   “我没——”   尤怜青只来得及说两个字,仇朔已经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   可他的力道没轻没重,胳膊一收,正好将尤怜青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   “唔!”   尤怜青眼前霎时间炸开一片白光,痛混着酥从胸口窜遍全身,顿时软了腿,被迫歪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青青?你没事吧?”仇朔惊慌道,双臂环住他,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提,正正好好卡在了他的胸口。   太过强烈的刺/激。   身子不受控制地绷紧又痉挛一下,尤怜青紧闭着眼,面色潮/红,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嘴唇哆嗦着溢出了一声呻/吟。   仇朔呼吸猛地一紧,莫名想到,这简直像……发晴了。   尤怜青头无力地搭在仇朔颈侧,一下一下地抽搐。   仇朔想得没错,他是真的要不行了,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涌。   如钉的威力太恐怖了。   余霁缓步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沉声道:“小朔,你先放开他。”   仇朔立马扭头,将尤怜青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无比紧张地说:“哥,你别过来,你上次都吓到他了!”   “……”余霁微怔,一时间神色更复杂了。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尤怜青可算缓过了那阵要命的劲。   他强撑着直起身,推开仇朔。   仇朔还想抱他,被尤怜青应激般躲开,吼道:“滚开!你别碰我!”   尤怜青不敢抬头,不敢想刚才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被两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强拖着虚软的腿,他转身慌乱地逃离。   后花园不行,那就往高的地方躲。   尤怜青逃到了三楼的露天阳台。   这里偏僻安静,晚风徐徐,他靠在墙壁上,解开西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总算,能稍微松一口气了。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仅仅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露台的寂静。   “兰思,慢一点。”   温润清澈的男声响起,辨识度极高。   尤怜青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夏清和微弯着腰,牵着一身公主裙的尤兰思,缓步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隽,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温柔,像不染尘埃的月光本身。   身侧的尤兰思大概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黏在他身上,满是崇拜与喜欢,片刻不肯离开,“哥哥,我们等下去哪里呀?”   尤怜青看得一阵无语,“……”   他这个真哥哥,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不过他也不需要就是了。   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丝毫的好感。   “怜青哥!”   不多时,夏清和注意到了他这边。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意,夏清和松开尤兰思的手,快步向他走来。   “怜青哥,你终于过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他站定在尤怜青面前,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什么?”尤怜青有些发懵。   “你忘了吗?”夏清和嗓音轻柔,耐心地提醒,“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今天在露台碰面的吗?”   尤怜青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   是,他们是约定过。   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大脑空间有限,直接把这一段无关紧要的删除了。   ……   他们两个大人面对面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夏清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尤怜青的脸上,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一旁的尤兰思。   “哥哥!”尤怜青跺了下脚,不满地尖声喊道。   她也是个被惯坏的小孩,独占欲极强,觉得所有人理应围着她转,更何况,今天是她的生日。   尤兰思气冲冲地跑过来,抓住夏清和的手,用力往自己这边拽,“哥哥!哥哥!你不要跟这个坏蛋说话!快点陪我玩!你答应我的!”   娇蛮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又刺耳。   尤怜青被如钉折磨着,本就哪哪都不舒服,太阳穴突突直跳,低声呵斥:“闭嘴!你吵死了!”   这句呵斥激怒了尤兰思。   她仰起小脸,毫不退让地回怼:“你才闭嘴!这是我家!谁让你来的!讨厌鬼!你滚出去!”   说着,她伸手去掐尤怜青的胳膊,又张口咬在他的小臂上,全力咬,非常的疼,用孩童的方式泄愤。   尤怜青痛得倒吸一口气,脑子一片发胀,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往前推了一把。   力道不算重,只想把胡搅蛮缠的熊孩子推开。   谁也没有料到意外会在这时突然发生!   栏杆定期维护,平日里看着坚固牢靠,从未出过任何问题,是所有人默认安全的地方。   可就在尤怜青这一推之下,尤兰思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只听“咔哒”一声细微的脆响——   栏杆应声一晃,松动了。   下一瞬,尤兰思小小的身子失去支撑,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着楼下坠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可能发生的意外,但就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汇报一下进度,即将进入最后一部分剧情,六月份就能完结啦 二编:当然最后一部分剧情起码有10万字(x),集齐了各种雷霆剧情,狗血虐,hzc……请大家备好降压药! 第61章 鹖鴠不鸣 欺负你的人   人在受到极度惊吓时, 会陷入一种僵直状态,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结,无法呼吸, 无法动作,无法出声,无法思考……完完全全的静止。   尤怜青此刻就是这样。   他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半伸着胳膊, 眼睛惊恐地大睁着望向前方,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直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尤兰思的尖叫声随之终结。   尤怜青内心那点可笑的希望也随之终结。   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梦。   他真的把尤兰思推了下去。   从三楼的露天阳台。   冷汗暴起, 剧烈的颤.抖从指尖开始,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想喊, 想叫,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怜青。”   这种时候,任意一个人向尤怜青伸出手, 都会成为深陷绝望中的他唯一的救赎。   夏清和没有像正常人一样先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张开双臂, 紧紧搂抱住了浑身战栗不止的尤怜青。   然后, 他抬手, 轻轻捂住了尤怜青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皮上,隔绝了所有可能看见的恐怖景象。   “不要怕。” 他的声音贴着尤怜青的耳朵,低沉又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有我在。”   对尤怜青而言, 此刻的夏清和如同神明般降临,拯救了惶然无助的他。   “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抛下你,永远。”   尤怜青怔忪了几秒,而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死死攥着夏清和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汹涌而出,神情恍惚,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是她先……你看到了对不对?夏清和,你看到了对不对?”   他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扯着,想要挣脱这种窒息的感觉。   夏清和单手握住他的两只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尤怜青又愣了几秒,突然,迈开步子往栏杆边冲,下一刻,腿软了下来,差点跪到了地上。   “不要看了。”夏清和拦腰抱住他,把他牢牢圈在怀中,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舔吻他的眼泪,“对,我都看到了,不是你的错,是意外。”   “只是意外。”   舌尖轻巧地叩开牙关,辗转厮磨,一点点舔湿了干涩的嘴唇,又移上去,用微凉的唇吻他的热泪,吻他的眼皮,湿哒哒的,要把他舔化了。   尤怜青要哭不哭,肩膀一抽一抽地哆嗦,断断续续地说:“是她的错…… 是她的……”   “对。”夏清和满面温柔,眉眼舒展,神情安详,恍若普度众生的慈悲相。   可他背后是沉沉下坠的落日,橘红色的光泼洒下来,染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泛起诡异的潮.红,像溅了一层罪恶的血……   着实不祥。   他抚弄着似乎可以轻易折断的细颈,感受着怀中单薄身躯止不住的颤.栗,轻盈盈地一笑,道:“是她的错。”   声音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夏清和的安抚下,尤怜青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激烈的情绪耗尽,他陷入了惊吓过后的麻木,不再哭,也不再闹,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木然靠在夏清和的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夏清和哼笑了一声,实在很喜欢他这副模样,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怜青……青青……”   他捧起尤怜青的脸,因为年轻,因为不曾经历过风霜,皮肤清透而细腻,指尖一触上去,就像被温软的蜜吸住了似的,连指尖都跟着发烫。真正的温香软玉。   大多数人所爱的,大概就是这副皮囊了吧。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忽而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指尖,凝神敛容,换了副面孔。   “乖,听我说,这里偏僻,暂时还没人路过,没人发现发生了什么……你现在立刻走,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尤怜青,“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夏清和低下头来,在尤怜青的额头吻了一下,轻柔,郑重,不含丝毫情/欲……也许。   而后,他轻推了尤怜青一把,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走。”   尤怜青迟缓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听懂了,倒着走了几步,后背撞到墙上,才愣愣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再次经过后花园,余霁和仇朔还站在原本的地方。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仇朔正激动地说着什么,余霁则冷着脸,一言不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掠过。   尤怜青惊慌失措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   余霁和仇朔同时顿住了,眼睁睁看着尤怜青狂奔的背影远去。   仇朔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追上去,“青青!”   余霁伸手拦住了他,绿眸沉沉望向尤怜青消失的方向。   “不对。”   黑色的轿车疾驰在马路上。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尤怜青蜷缩在后座,神情呆滞,慢慢、慢慢地阖上了双目。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上来。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推醒了。   尤怜青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白姝梅满是关切的面容。   “青青……”白姝梅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还出了这么多汗?”   尤怜青呆呆地看着她,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又涣散,好似掉了魂一样,半天都没有反应。   “青青——!”   一声急切的呼喊。   尤怜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飞快眨了眨眼睛,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安,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妈……我没事。”   “就是有点累,刚才……在车上睡着了。”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   他不敢让白姝梅知道。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次,他闯了大祸,天大的祸。   不等白姝梅再问,他立刻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楼上跑。   “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尤怜青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之前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细想。   此刻关上门,与外界隔离开来,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忧虑、焦躁,如潮水般袭来,霎时间将他淹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三楼,尤兰思摔下去了,她那么小……会死吗?   她当时便没了声响。   如果她死了,他要去坐牢吗?   不,就算她没有死……脑海中瞬间浮现了尤光生暴怒的面孔——   尤光生一定会打死他的。   尤怜青吓得哆嗦起来。   他从小就怕尤光生。   尤光生讨厌他,对他几乎没有过好脸色,不是打就是骂。   夏清和呢,夏清和说他会处理,他会怎么处理……如果处理不了,他会把他供出来吗?   尤怜青被自己接连不断的想法逼得快要发疯。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   外界的一切消息,全部来源于夏清和。   夏清和说,尤兰思送医院了,正在抢救。   夏清和说,尤光生在医院大发雷霆。   夏清和说,那里是监控的盲区,也没有目击者,找不到人。   夏清和说,尤兰思的腿断了。   夏清和说,尤兰思还没醒过来。   夏清和说,尤兰思醒了。   夏清和说,她忘记了,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   ……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尤怜青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让他时刻处在提心吊胆之中,被夏清和的只言片语牵动着所有的喜怒哀乐。   只要手机屏幕一亮,提示音一响,他立马下意识地打开夏清和的对话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点关于尤兰思、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屏幕又亮了。   心猛地一跳,怀揣着恐惧与希望,尤怜青迫不及待地点开。   ——你开心吗?   尤怜青瞳孔紧缩,盯着这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欺负你的人都该死。她也一样。   ——就算摔死了,也是,活该。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隔着屏幕,尤怜青甚至能想象出夏清和此时的样子——   眉眼弯起,黑瞳占了大半,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唇角向上弯起,弧度夸张……偏执而病态。   尤怜青登时吓得寒毛倒竖,猛然把手机扔到一边,头深埋进被子里,鼓出了一团。   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尤兰思没死,也忘了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知道是他做的。   他不用坐牢,不用被尤光生打骂。   他幸运地躲了过去——吗?   尤怜青控制不住地发抖,为自己,为不确定的命运。   他感觉自己踩在了悬崖边上,夏清和向他伸出手,应该是来拉他,可他潜意识里却觉得,他是要推他,把他推下悬崖,让他万劫不复。   尤怜青保持着惊弓之鸟的状态,浑浑噩噩地挨到了几天后。   房门被推开,来人连门也不敲,直接闯了进来。   尤怜青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淡白的鹅蛋脸,由于憔悴,眼窝微微凹了下去,衬得眼睛愈发大了,更显稚气,配合他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幼稚动作,完全是个不曾长大的孩子。   “谁让你进来的。”他面无表情地说,语气过分冷静,以至于到了冷漠的程度。   被那件事占据了全部心神,他已生不出多余的情绪来应付任何人了。   能如此堂而皇之地闯入尤怜青房间的,除了白姝梅,便只有仇朔了。   来人正是仇朔。   仇朔本来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愣了一愣,才说:“当然是伯母让我进来的。她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仇朔站到了他的床边,垂眸俯视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明明是正午,屋内却漆黑一片,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空气里浮动着着独属于尤怜青的气息。   不知为何,仇朔竟觉出了一种异样的亲密氛围。   心中一动,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尤怜青的脸颊,忽然叹了口气,沉声问道:   “是你干的吧。” 作者有话说: 炸裂的剧情一个没写到,急急急急急,但是熬不住了,明天努力补,如果字数多就直接放新章了 第62章 虎始交 “你……打   “是你干的吧。”   闻言, 尤怜青呆愣几秒,脸唰地白了。   仇朔狠下心来,又问:“是你干的吧……尤兰思的事。”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他只是想从尤怜青嘴里听个实话。   “啊!”尤怜青尖叫一声, 飞速钻进被子里,手脚并用,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肥美的蚕蛹。   “那天, 我和余霁在花园里, 亲眼看到你从楼上慌慌张张地跑下来。”仇朔拍了拍鼓起来的一坨, 语气沉了下去, “你可真下得去手,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妹妹。”   尤怜青毫无回应,把被子当成了他的堡垒, 与外界隔离开来。   “你出来!”仇朔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只得强行扯, 想着先把他剥出来。   尤怜青在里面死死攥着,又蹬又踹, 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两人缠斗起来, 一时分不出胜负。   仇朔咬了咬牙, 隔着被子, 按住尤怜青的后颈, 把他按在床上, 另一只手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啪”的一声。闷闷的声响。   尤怜青像被闪电劈中,刹那间僵住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他被按着,被脱了裤子,被当众打屁股。   他停止了所有的挣扎与抵抗。   仇朔趁机一把掀开被子, 成功剥出了里面的尤怜青。   尤怜青正脸朝下趴着,露了半个肩头,一捻腰,又细又白。   夏天的面料薄,服帖,透出了粉白的皮肉。   视线往下走,他很瘦,屁/股倒是有肉,仇朔刚才打的时候也感觉出来了,手感好得惊人。   仇朔呼吸一顿,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嗓音低哑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跟我去找伯父坦白,我会护着你的。”   尤怜青不吭声。   “难道你还想逃避一辈子吗?”   “你躲过了一时,躲不过一世。现在没查到你,不代表以后查不到。那天的宾客总共就那么多,一个个排查,早晚能查到你头上。而且尤兰思只是暂时失忆,又不是永远想不起来了,万一她哪天恢复了记忆,你怎么办?”   仇朔耐着性子劝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   尤怜青还是不吭声,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只有身躯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仇朔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屁/股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那里那么多肉呢,大/腿也是微微肉感的,打起来估计一颤一颤。   在金钱窝里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唯一的用处,便是养出了一身金贵的软肉。   “青青,你在听吗?”仇朔感觉自己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尤怜青连理都不理他。   除了尤怜青,不会有人敢这样对他。   仇朔忍了。   他下过决心了,不会再凶尤怜青了。   “青青!”仇朔无奈地喊了一声,伸手扳过他的身子。   尤怜青面向他的一瞬间,仇朔怔住了。   尤怜青紧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牙印,双眼通红,水汽氤氲,屈辱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哭了?”仇朔顿时慌了,伸手想去擦他悬而未落的眼泪,被尤怜青躲开,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收回手,转而用生硬的语气,继续说:“害怕了?现在知道害怕,干坏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晚了。哭也没用。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实际上哭很有用。   尤怜青的泪还没掉下来呢,仇朔的语气已经软了,“好了,别哭别哭,别咬嘴唇了,再咬咬破了。害怕什么啊,我不是陪你一起去吗?有我在,他们还能吃了你?伯父要是又打你,我替你挡着,行了吧?”   仇朔絮絮叨叨地说着,尤怜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睁着一双润湿的眼眸,受了欺负似的看着他。   良久,尤怜青气息一颤,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你……打我屁/股。”   仇朔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尤怜青积攒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是被气哭的。   “混蛋!你还笑!” 尤怜青气得要命,嘴到关键时刻笨了起来,干巴巴地骂道,“你不许笑!我讨厌死你了!”   仇朔笑得更开心了,揽过他哄,“好好好,我混蛋,不该打我们青青的屁/股,是我错了,行不行?别哭了别哭了,怎么这么容易哭,嗯?”   口吻像哥哥又像情人。   “你闭嘴……!”尤怜青羞愤交加,落下大颗的眼泪,偏偏仇朔还得寸进尺地捏住他的脸颊,指尖陷进温热的皮肉里,弄得他很不舒服,“你松开,别碰我了!”   “好好好,不碰不碰。”仇朔赶忙松手,怕惹出更多的泪来。   他发现了,哄了好半天,该哭还是哭,便放弃了哄好他的念头,顿了一顿,回归正题道:“好了,闹也闹了,哭也哭了,青青,现在该去认错了吧。”   尤怜青眼一瞪,反应激烈,猛地推开了他,“我不!我什么也没干!我凭什么要认错!你滚!我不要你管!”   他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现在去,那他也太亏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去,没人知道是他推的,他为什么要自己送上门找死?   仇朔站着说话不腰疼,到时候被打被骂的又不是他,他当然可以在这装正义使者了。   “不行。”仇朔微皱眉,神情严肃起来,“你知道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吗?你爸快要气疯了,这几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十几年前的老佣人都叫去问话。”   “你晚一天,事态就严重一天,青青,你知不知道?”   尤怜青被他说怕了,但还是强装镇定,“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青!你还不明白吗,我这是在帮你!”仇朔皱着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别犯傻了!”   “你才犯傻呢!谁要你帮我了,少自作多情!我才不要你,你滚吧!”尤怜青怒气冲冲地喊道,抬起脚就往他身上踹。   角度刚刚好,倒也不是故意的,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下面。   仇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可还是被蹭到了一点,登时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尤怜青不服气,用力挣开他的手,抬起另一只脚,这次直接往他脸上踹。   不知为何,仇朔竟然没躲开。   尤怜青结结实实地踹到了他的鼻梁上。   仇朔猛地往后一仰,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抬手捂住了脸。   尤怜青觉得奇怪,抬眼一看,一道鲜血从仇朔的手指缝隙里流了出来。   ?!   尤怜青吃了一惊,他也没踹得很使劲啊,不至于踹出血来吧……   不过看仇朔那样,很爽就是了。活该。惨就对了。   仇朔沉默着转过身,捂着脸往卫生间走。   他的姿势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仇朔在卫生间待了很长时间,一直有哗哗的水声。   尤怜青不耐烦了,刚想开口赶人,卫生间的门终于 “咔哒” 一声开了。   仇朔出来了,脸上全是水,眉骨压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透着一股冷硬的凌厉。   “快点滚吧。我要睡觉了。”尤怜青仰面躺在床上,把四肢摊成一个“大”字。   仇朔的目光突然停住。   太不对劲了。   他方才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朝夕相处着,仇朔也不是没见过,而且是没少见过。   可这次不一样……实在大得夸张……而且只一边大得夸张。   仇朔目瞪口呆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不等尤怜青反应,撩起了他睡衣的下摆,只一眼便彻底愣住了。   尖大到能硬生生撑起一小片布料,如晕也变大了,看得人不自觉咽口水。   当然,最重要的是,右边的上面,嵌了一枚银亮的细链钉,还没长好,正肿着,红艳艳的,一看就是刚打没几天。   ?!   “尤怜青……你真是……给我惊喜!”血气瞬间冲上头顶,仇朔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才几天不见,你就扫成这样了!”   “你一天不扫难受吗?!”   从那天在医院里,他在尤怜青身上闻到那股浓重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味道开始,他就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尤怜青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的认知。   目光像被钉住了似的,死死黏在那处,怎么也移不开。   嫣红衬着银亮的钉子,漂亮,又……涩晴。   太适合他了。   仇朔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了,尤兰思生日宴那天,怪不得尤怜青会突然软在他怀里浑身打颤,会发出那样细碎的呻/吟。   原来……是这个东西在折磨他。   仇朔被冲昏了头脑,勾起手指,泄愤似的拽了一下银链。   “啊——!”   尤怜青发出一声尖叫,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瞳孔剧烈震颤,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痛。   紧接着,是一种恐怖的、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身子不住地打着颤,抖得像案板上濒死的鱼。   尤怜青感觉自己要死了。   夏清和告诉过他了,刚开始,哪怕只是轻微的触碰,都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应……   他信了。真的信了。   忽地,尤怜青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被仇朔用这种方式羞辱,急火攻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枕头上。   仇朔也僵住了——   不是因为尤怜青哭了,而是,他清晰地看到了……   他是男人,再清楚不过那代表着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荔挺出 他像个无能   空气凝固。   心照不宣的沉默。   “你……”仇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脸上有震惊,有混乱,还有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躁动。   “闭嘴!不许说!”尤怜青呵止了他, 羞愤欲死。   如果仇朔再继续说下去,他真的会当场杀了他。   湿了的眼睫一簇一簇挑着,颤着, 眼角内侧那颗小小的痣晕开了, 在雪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搭配那羞愤的神情, 竟平添了一分欲感。   只看这张脸,已足够引人情动,更别说薄被之下……那藏不住的身体反应。   面对这突然的状况,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那怎么办……”仇朔喉结微动, 声音干涩地问。   “我怎么知道!”尤怜青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凶完, 下一句就露了哭腔,他双手捂住脸, 重复道, “我怎么知道……”   他面上是一种懵懂无知、不知所措的神色, 实则四肢百骸都酥麻了, 早就爽懵了。   他不是没尝过晴欲的滋味, 被夏清和开发得食髓知味, 碰一碰就能发晴,更不要说,刚才是被直接拽了一下如链。   那种感觉,比平常十次加起来都要恐怖,不然他也不至于当着仇朔的面……   他就是这么的不争气。   银钉连着细链, 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钩子似的,勾得人移不开视线。   仇朔紧皱着眉,看起来是一副极为严肃的神情,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此刻真实的想法。   尤怜青咬住唇,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仇朔,咬牙切齿地说:“你、滚出去!”   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一点威慑力没有,反而像在无意识的撒娇。   仇朔转而盯着正在张合的唇,盯得入了迷。   想亲。   这个想法从未有过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   在想到这个字的一瞬间,一半的血往上冲,一半的血往下冲,霎时冲掉了大半的理智,仇朔猛地攥住了尤怜青伸出的手,攥住了温热柔软的皮肉,脱口而出道:“我帮你!”声音沙哑得厉害。   尤怜青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了,瑟缩了一下,想躲,可仇朔握得极紧,被滚烫的铁具禁锢住了,纹丝不动。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仇朔的意思。   莫大的羞辱。   尤怜青眼眶一红,想跟仇朔拼命,可他全身上下,唯有一处是硬的,十分不争气。   他只能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又狠又绝道:“……滚!”   “青青,我帮你……让我帮帮你……”仇朔俯下身,目光灼热,急切地看着他,殷勤到了失态的地步。   尤怜青怒视着他,用尽所有力气,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啪——”   仇朔被扇得偏过头去。   紧接着,尤怜青抬起脚,猛踹向仇朔。   他没有收力。   这一刻,他是真想废了仇朔。   “唔——”   仇朔猛地弯下腰,冷汗瞬间从冒了出来,强忍着,终究还是自喉间溢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   “呵……”尤怜青只觉得无比畅快,可这畅快并不能缓解他的难受。   他钻进了被子里。   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昏沉沉的,神志不太清醒了。   哪怕仇朔在旁边,他也无暇顾及了。   ……   床边,仇朔正挨着要命的剧痛,痛得直不起身子。   正在兴头上,被踹了一脚,那种疼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只能在一边看着,听着,薄被里的动静,紧咬着后槽牙,直着瞪眼,瞪得快要滴血了。   尤怜青弓着腰,偶尔从被子里露一点背,雪白的,染了一点绯樱色,像熟透、熟烂了的水蜜桃,稍一用力就淋了一手的汁水。   “……!”   不多时,尤怜青伏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湿了枕头。   手心也黏糊糊的。   尤怜青自觉丢了大脸,像个鸵鸟一样,把脸深埋进枕头里,不肯起身。   仇朔终于缓过了那一阵剧痛,也错过了一切。   他咬咬牙,扶着床边,慢慢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被子,里面的场景让他呼吸一窒。   一片光洁如玉的脊背,汗珠覆在瓷白的皮肤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正随着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仇朔再咬咬牙,伸手翻过了尤怜青的身子,呼吸又是一窒。   尤怜青已经彻底脱力了,半睁半闭着眼,目光涣散,眼尾泛着未褪的薄红,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一丝的力气也没了。   仇朔头脑一阵眩晕,强撑着稳住身形,从上衣口袋抽出手帕,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像个无能的丈夫,只能在事后为妻子清理,连一句质问、一句责备的资格都没有。   “嗯……”尤怜青眯着眼睛,露出一丝餍足的神情。   仇朔憋得快炸了,双目赤红,面容扭曲,把脏污的手帕紧攥在手里,再胡乱塞进了口袋。   一些东西彻底变质了。   他再也不能拿从前的眼光看待尤怜青。   他来这里,是为了劝尤怜青去主动承认错误,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他成了共犯。   揣在口袋里的那块沾了尤怜青气息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证据。   电话铃声划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平地起惊雷。   仇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枕边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又是一道惊雷,劈得仇朔心头一跳。   夏清和。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打来。   是巧合吗?   仇朔对夏清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真不想在这时跟他对上,可铃声响个不停,催命似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替尤怜青接了,“喂。”   “朔哥。”   ?   仇朔愣了。   夏清和竟然只凭一个字,就听出了不是尤怜青,并且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真的合乎常理吗?   就好像……他一直在看着这边……   仇朔握着手机,不由有些脊背发凉。   “我好像,打的不是你的电话吧?”   夏清和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笑吟吟的调子,听不出别的情绪。   仇朔看了一眼还陷在余韵里没回过神的尤怜青,喉咙一紧,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他……现在接不了。”   这句话说得暧昧又含糊,引人无限遐想。   他确实是故意的。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   听筒那头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呵……”   然后,仇朔听到了药瓶摇晃的声响,再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钟,夏清和开始笑,咯咯地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人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下一秒,夏清和突然爆发——   “让他接电话!!”   冷不防地,仇朔被吓了一跳。   暴喝来得毫无预兆,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仇朔紧皱眉头,将手机拿得远了些,说:“不。”   马上,电话那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仇朔受不了这股疯疯癫癫的劲,刚想挂断电话,尤怜青却被这动静惊动了。   “……谁?”尤怜青茫然地抬起头,仇朔正拿着他的手机,不知道跟谁通着话。   “把手机还给我。”他当即蹙起了眉,对仇朔这个人,没有一点好脸色,“谁让你碰我手机了。”   仇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在尤怜青不满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递给了他手机。   尤怜青看清屏幕上的名字,脸上的厌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紧张,立马把手机贴到耳边,“夏清和?什么事?是不是……”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仇朔看他那副紧张又小心的神情,再对比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模样,心像被烧红的烙铁捅了,又烫又疼。   夏清和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他的青青骗成这样!   “怜青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了,柔和得不可思议。   下一刻。   “刚才玩得开心吗?”他问。   压低了声音,压沉了语调,带着一丝黏腻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起来有点阴恻恻的。   “什么?”尤怜青懵了,刚才,刚才……脑子里 “轰” 的一声,顿时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在仇朔面前自卫。   夏清和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   他不可能知道。   “噢……没什么。”夏清和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沉默几秒,他又开口,声音轻如叹息,疲惫,异样的平和,仿佛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怜青哥,我们见一面吧。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穿透了电话,落在了一旁的仇朔身上。   “对了,怜青哥,最近天气热,总有苍蝇往身边凑,你可要小心一点,别被脏东西沾了身。”   仇朔的脸瞬间黑了,面容扭曲了一瞬。   “什么苍蝇不苍蝇的,房间里哪来的苍蝇。”尤怜青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只问道:“什么时候?”   这几天一直窝在房间里,听夏清和发来的文字信息,他心里其实一直很不安定,特别是方才听了仇朔的话,更没底了,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   “就现在。好吗?”夏清和轻声道。   尤怜青略一思索,应下:“好。”   他确实应该见一见夏清和了。   不管是为了尤兰思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挂断电话,尤怜青视仇朔为空气,着急地套了两件衣服,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仇朔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白姝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到尤怜青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青青,你可算出来了,这几天把妈妈担心坏了。” 她走上前,拉着尤怜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头看向仇朔,“小朔啊,你看,青青还是最听你的话,你一劝,他就愿意出来了。”   仇朔笑而不语。   “诶——”白姝梅顿了一顿,疑惑地问,“小朔,你脸怎么了?怎么红了一块?”   仇朔右边脸上还残留着尤怜青的巴掌印。   尤怜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闻言,仇朔却像没事人一样,随意摸了摸脸颊,语气平淡道:“是吗?我都没感觉到。可能是刚才在沙发上靠久了,压到了吧。不要紧的,伯母,让你担心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白姝梅莞尔一笑,“真是的,小朔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青青一样,冒冒失失的。”   仇朔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尤怜青也舒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地想,他干嘛要紧张,就是他打的,怎样?仇朔敢跟白姝梅说,他是为什么打他的吗?   聊了几句,白姝梅问道:“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尤怜青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要去见夏清和吧?   仇朔先开了口。   “伯母,没什么事。” 他语气自然,“他在房间里闷了好几天了,我带他出去吃点东西,透透气,晚点就送他回来。”   尤怜青惊异地瞥了仇朔一眼。   完全没想到,仇朔竟然会帮他打掩护。   说完,仇朔自然地推了推尤怜青的后背,道:“伯母,那我们走了。”   “好,这样最好不过了,是不能一直待在房间里,小朔,你等下再好好开导开导青青。”白姝梅笑着点头,她对仇朔,向来是一万个放心。   出了家门,站在仇朔车边上,尤怜青还有一点不真实之感。   仇朔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一想到自卫时被仇朔看了全程,一想到他还帮自己擦了身子,尤怜青就尴尬得要死,浑身都不自在,更别说要和他待在封闭的车厢里了……简直是公开处刑。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仇朔靠在车身上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中夹杂了一丝苦涩,“好了,不是要找夏清和吗?我送你过去就是了。”   “你要是现在走了,伯母看见了肯定要怀疑。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带出来的,你不想再被抓回去吧?”   尤怜青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仇朔说的是实话,别扭了一会,还是不情不愿地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一上车,他就往车门边靠,恨不得离仇朔越远越好,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仇朔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白家的别墅。   一路无话。   两人皆是满腹心事。   仇朔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余光却一直不自觉地飘向后座的尤怜青。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和那些亲手把妻子送给别人的绿帽奴相比,有什么区别?有什么两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得如此可笑。 作者有话说: 又没有写完,马上要开虐了,写得慢慢的 再预警一下,最多最多再有两章,就要开始雷霆剧情了 第64章 蚯蚓结 “怜青哥,   车子缓缓在了铁艺大门前。   夏清和果然等在了门口。   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敲了敲后门的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了一张端丽如画的面庞,“怜青哥, 你来了,我一直等着你呢。”   他的头发微湿,看起来刚洗过, 唇角轻轻勾着, 眼眸温润, 十分的心平气和。   是仇朔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仇朔微微一怔, 随即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还真是脑子有病。   好一阵,疯一阵。   这是又好了,过去那阵疯疯癫癫的劲了。   他真不放心把尤怜青交给这么个定时炸弹。   现在看起来正常,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犯病了。   犯起病来, 那真是……   上次还掐着尤怜青的脖子威胁他呢。   “朔哥, 真是辛苦你了。” 夏清和将半个身子探进车里, 轻笑着说,“还特意把怜青哥送过来。”   他的笑容落在仇朔眼里, 无比刺目, 明晃晃的讥讽, 仿佛在讥讽他的无能, 讥讽他只能像个司机一样, 把人送上门来。   仇朔攥紧了拳头, 死死盯着他,“夏清和……”   “能不能先下车,有毛病啊你们。”尤怜青打断道。   他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看出了他俩隔着车门眉来眼去,莫名其妙的。   “抱歉。”夏清和笑微微的, 直起身,“是我太开心了,看到你和朔哥又像以前一样……我真的替你们开心。”   这句话精准地捅进了仇朔的心脏。   像以前一样。   是啊,他们以前是最好的。   是他被夏清和的伪装骗了,是他听信了夏清和的挑唆,主动疏远了尤怜青。   是他无数次为了夏清和,跟尤怜青大吵大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甚至对他……动手。   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仇朔看到,夏清和弯下腰,为尤怜青拉开了车门,伸手虚扶了一下,倒真像个尽职尽责的下人。   他从前只以为是尤怜青欺压夏清和,夏清和才会那么卑微,那么低姿态,现在看来,夏清和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他简直是个傻/逼。   “走吧。”尤怜青说完,脚步飞快地往大门里冲,头也不回一下。   他承认,他是有一点心虚。   他不想再看见仇朔了。   尤怜青走得太快,倒给了仇朔与夏清和单独相处的机会。   夏清和没有立刻跟上去,靠在敞开的车门上,好整以暇地望向仇朔。   “夏清和……”仇朔咬牙切齿喊道。   “怎么了朔哥?你已经叫了两次我的名字了,想说什么就说吧,别一直憋在心里,不然……”夏清和依然笑着,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视线往下一扫,才说,“憋坏了可怎么办?”   毫不掩饰的戏谑。   仇朔心脏猛地一缩。   夏清和这话说的,暗示性太强了。   很荒谬,但他不得不去往那方面想……   难道……在尤怜青卧室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   虽然夏清和像鬼似的阴魂不散,但又不是真的鬼,他怎么可能隔空看到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夏清和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很疼吧。”与仇朔对上视线,他关切地问,“想想就很疼呢。”   “怜青哥也真是的,下脚没轻没重,也不想想他踹的是哪里,万一踹坏了……”   “闭嘴!”仇朔目眦欲裂,再也听不下去。   夏清和的话像在他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响亮的一声,赤/裸裸的羞辱。   “好吧。”夏清和一脸无所谓,“既然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那,朔哥,再见吧。”他转过身,背对着仇朔挥了挥手,“怜青哥还在里面等着我呢。”   听到尤怜青的名字,仇朔立马急切地喊道:“你别伤害他!”   “伤害他?” 夏清和顿步,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半天,才停了下来,转而似笑非笑地望向仇朔,呢喃着开了口:“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我那么……”   “爱他。”   话毕,他敛起了痴痴的神色,眼珠转动着,定在了仇朔的脸上。   “不像某些人,只会趁虚而入……偷看别人的东西。”   仇朔浑身一震。   夏清和知道。   夏清和竟然真的知道。   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你……!”仇朔震惊到了极点。   夏清和下垂的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仇朔,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是哦,我都知道哦。”   他承认了。   “很神奇吧?”   “很害怕吧?”   仇朔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喉咙发紧,呼吸有些不畅。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感觉自己也要被夏清和逼得发疯了。   “我吗?我不想怎么样。” 夏清和歪了下头,“我只是想提醒你,离他,远一点。”   “少做亏心事,少觊觎别人的东西,自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惊胆战了。”   “你说对吗?朔哥。”   “疯子……”仇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夏清和莞尔一笑,“是啊,我就是疯子。”   “我妈妈是疯子,所以我也是疯子,这不正是你们所期待的吗?”   仇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反驳。   小时候,整个圈子里的人都在背后这么议论,说夏清和的妈妈是个疯子,说夏清和看着就不正常,说不定也遗传了他妈妈的疯病……   夏清和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他往前走了一步,按住仇朔的肩膀,凑到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碰他,我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你放心,我一定会说到做到,我什么都做得出,毕竟,我是疯子,不是吗?”   仇朔心头巨震,立马偏过头,避开他的靠近。   “你敢!”压低声音呵道。   “你可以试试。” 夏清和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柔的笑容,可眼神里却满是疯狂。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道,“尤兰思最近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也许很快,她就能想起所有事情了。”   “这可怎么办啊?” 他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一副苦恼又担忧的神情,“怜青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是自认最在乎怜青哥吗,不是说绝对不会再丢下他了吗?快想想怎么办吧。不然,到时候的怜青哥,哎,想想都可怜。”   仇朔听得脸色铁青,厉声质问:“你呢,你不是爱他吗?你怎么不想想怎么办?”   夏清和笑而不语。   那笑容里的深意,看得仇朔心底阵阵发寒,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十分强烈。   “该说的话也说完了。那,再见吧朔哥。”   “最好是,再也不见。”   夏清和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仇朔一眼。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他笑得眉眼弯弯,“怜青哥身上的那枚钉子,漂亮吗?喜欢吗?”   “是我亲手打的哦。”   “砰” 的一声。   大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   “怎么这么慢?”尤怜青倚靠在沙发上,双臂环抱,不满地瞥向夏清和,“跟仇朔旧情复燃了?那你别回来了啊,现在掉头回去,他说不定还在门口等着跟你私奔呢。”   他这话说得十分难听,夏清和却只笑了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哪有什么旧情复燃。”夏清和语调温柔,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怜青哥,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尤怜青甩开他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压着事,还是一件天大的事,他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垂着眸,蔫蔫的,轻轻抿着唇,乌浓的睫毛耷拉下来,倒是个沉静的模样。   夏清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伸出手,拢住了他的手指,“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等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说着,他牵着尤怜青的手,放到了唇边,从手背吻到了指尖,耐心而虔诚。   尤怜青哼了一声,按耐不住地瞟了他一眼,面色不自觉缓和了。   夏清和放下他的手,用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皮肉,再自然不过的亲昵,柔声唤道:“怜青哥。”   尤怜青又哼了一声,已然软化了,终于肯转过头去看他,问道:“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担心着尤兰思的事。” 夏清和将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抚过心尖,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所以,我想当面告诉你,让你放心。”   “医生说过了,尤兰思恢复记忆的概率非常小,哪怕想起来了,也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确实有一些能刺激记忆恢复的方法,或是药物,但……她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没有父母会同意让她受罪的,更不会让她承受任何可能存在的风险。”   四目相对,夏清和温柔地笑了,“所以……”   尤怜青撩起眼睫,眸中闪烁着惊喜,“所以……没事了?”   “嗯。” 夏清和郑重地点了点头,“没事了。”   霎时间,尤怜青弯了眉眼,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忍不住欢呼一声,扑向夏清和,扑倒了他,双手紧搂住他的脖颈,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   “夏清和!”他兴奋喊道。   一兴奋了,就要撒点疯。   他按着夏清和的脸,没头没脑地乱亲,用嘴在他的脸上乱蹭,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下巴,进行了一场湿漉漉的亲热。   亲够了,他又开始舔咬,用四肢缠住夏清和,仿佛是一棵树,要在他的身上扎根,汲取养分。   他缠起人来,那可真是,能把人缠死。   夏清和却不挣扎,平静地微笑着,配合他,迎合他。   撒了好一会儿疯,尤怜青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回归了一点理智,忽然面色一凝,喃喃道:“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夏清和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他单手撑着沙发,半坐起来,尤怜青随着姿势的变化,变成了跨坐在他的腰上。   夏清和伸手捧住尤怜青的脸,手指夹住一点软肉,捏了捏,让他不得不仰头看他,只能看他,说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事,我来扛。”   “我就说是我干的。”   尤怜青浑身一颤,倏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夏清和,脱口而出:“你疯了。”   可他心里清楚,夏清和是认真的,这个疯子,真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夏清和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低下头,把脸埋进尤怜青的掌心,温热的呼吸喷在尤怜青的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也许吧。”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怜青哥,我只有你了。”   尤怜青心尖一颤,不由想到,夏清和拥有的人,似乎当真少得可怜。   唯一的亲人,只剩下一个常年在外地修养的外公。   可怜。   尤怜青似乎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这种情感。   天色渐渐暗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柔和的光线将两人包裹其中。   尤怜青微蹙了点眉,很小心地摸了摸夏清和的脸,心里有一点不确定的小悸动。   夏清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任由他抚摸。   空气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两人之间难得的温情时刻。   下一瞬,夏清和的话,打破了这种氛围。   “怜青哥,你今天偷偷玩过了吧。”   ?!   尤怜青瞳孔一缩,眼神瞬间飘忽了,“胡说!我哪来的心情!”   “是吗?”夏清和轻飘飘地问。   “当然了!”尤怜青硬着头皮反驳,“再说了,你这就是疑心病,你有什么证据!”   “我……”夏清和低下头,埋到了他的那里,隔着薄薄的面料,含上, “闻出来了。”   尤怜青一个激灵,绷紧了脚背,捂住嘴,还是没忍住,从指缝里漏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唔……”   他想,当时仇朔只拿手帕给他擦了擦,也许真的擦得不够干净,让夏清和给发现了。   像偷星被发现了一样。   夏清和很喜欢他的那个。   把粉白摸成了通红的,亮晶晶的,有尤怜青自己出来的,也有他添出来的。   夏清和专心致志地凝视着此刻的尤怜青。   尤怜青已是浑然忘我了,有些茫然,有些急切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停下了。   夏清和勾了勾唇,伸出食指,勾了一下银链,再趁尤怜青没反应过来,立刻拧了一下完好的另一边。   这两下,直接让尤怜青意识模糊了。   夏清和扶住他的后颈,亲他汗湿的脖颈。   尤怜青此时的模样,让他联想到了马,那种被骑惯了的马,没一点野性,任人骑,骑上他只会发出一声柔驯的哼声。   “我不要跪着了!”   被夏清和那双沉沉的眼眸一扫,尤怜青哆嗦了一下,残存的理智回笼,慌忙开口道:“之前弄得……膝盖都青了。”   “好啊。”夏清和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那这次坐着好不好?”   “坐着?”尤怜青先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可不过短短几秒,他在脑中想象出了画面,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夏清和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塑料扎带,指尖利落一动,轻轻束住了尤怜青交叠的手腕。   尤怜青下意识地挣了挣,却发现双手之间的空间更小了,扎带贴着皮肉,动弹不得了。   “乖乖的,不要再乱动了。”夏清和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嗓音又轻又哑,“这个东西,越扯越紧。再扯,就要勒出红印了。”   ……   “我饿了……”尤怜青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他要罢工。   几天都没怎么吃饭,他觉得自己的肚子瘪了下去。   “难怪……”夏清和低笑一声,按了按,按得尤怜青不受控地蹬了下腿,“难怪这里能摸出来我的……”   “形状。”   尤怜青反应有些迟钝,眨了两下眼,懵懵地把手放到了微凹的小复上,摸了摸,“真的诶……”   眼眸瞪圆了,语气里还带着点惊奇。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超过了。   夏清和呼吸微滞,忽地,用了按了一下。   “!!”尤怜青来不及换气了,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夏清和满意了,抓住尤怜青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   他发现了,这具身躯,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在银钉的作用下,那里已经彻底变了颜色,不仅如此,他此刻正泡着的地方,也正经历着颜色的变化,从淡色变成了艳色,并且逐步向暗红色转变。   生生磨出来的变化。   任谁看了,都会怀疑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才能转变到这种地步。   “饿了?”   尤怜青闹着要罢工,夏清和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罐装的奶油,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晃了晃,说:“吃这个吧。”   “这个……”尤怜青不太情愿,饿的时候,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但他饿极了,还是妥协了,“好吧……”   夏清和扭开了奶油罐的盖子,俯下身,对着尤怜青轻声说:“啊——”   尤怜青乖乖地张开了嘴,“啊——”   一坨奶油进了嘴,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香草气息。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是吗?我也想尝尝。”夏清和说。   奶油又挤了出来,不过这一次,挤在了银钉上,以及银钉旁边的那点上。   樱桃奶油蛋糕。   看起来十分可口。   尤怜青想吃却吃不到,最后全吃进了夏清和的嘴里。   不过尤怜青已经顾不上吃东西了。   奶油挤了一下又一次。   他变成了奶油伴侣。   就在他俩彻夜不眠的时候,这座远离人烟的住所附近,还有另一个人彻夜未眠。   仇朔没有走。   他就坐在车里,坐到天渐渐暗了,坐到一楼的一间房,亮了灯,显出了两个交叠的、模糊的身影。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是谁,不言而喻。   仇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们在里面闹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看了多久。   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   期间,他的手机响了三次。   是尤怜青的妈妈白姝梅打来的。   他只能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接起电话,撒谎说尤怜青在他家住下了,两个人喝了点酒,聊得太晚,就没让他回去。   他像个小丑一样,替自己的情敌打掩护。   挂了电话,他再掏出了那块脏污的手帕。   上面仍残留着浓郁的晴事过后的气味。   仇朔捏着那块手帕,凑到鼻尖,自虐一般,深深吸了好几口。   第二天。   尤怜青刚一出门,发现仇朔的车就停在门口。   车身上浮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似乎在这里停了很久。   ?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仇朔的脸。   “你怎么在这?”尤怜青疑惑又惊讶地问。   他哪能想到,仇朔压根就没走,在别墅外待了一晚上。   “上车。”仇朔只道,嗓音极为沙哑,满眼的红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我来接你的,说好了要把你送回去。”   “伯母昨晚打了三个电话找你,我跟她说,你在我家住下了,今早再把你送回去。”   仇朔发动了车子,没去看尤怜青,或者说,他不敢看尤怜青。   看他,就会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两个交叠的身影在他脑子里疯狂闪现,他害怕,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行吧。”尤怜青这次没什么抗拒地上了车。   关于仇朔的记忆,已经被夏清和覆盖了。   路上,夏清和给他发来消息。   [夏清和]:怜青哥。   [夏清和]:[委屈]   [夏清和]:都青了……   [夏清和]:[图片]   尤怜青点开图片。   夏清和撩起了一点上衣,露出了他的腰腹和胯骨……胯骨上赫然有两道淤青。   是……被骑出来的。   尤怜青瞬间想到,脸腾地红了,直接烧到了脖子根。   他有那么沉吗……   是不是……他夹得太用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麇角解 “做我的妈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段成瑞一举拿下了滨海新城的核心地块, 开工仪式在万众瞩目下如期举行,市政领导、商界名流悉数列席捧场,礼炮轰鸣, 场面恢弘盛大。   这是段成瑞从未有过的风光与得意。   做了一辈子仰人鼻息的小白脸,如今一朝翻身,连走路都带着风。   晚上回到家, 段成瑞随手将西装外套扔给佣人, 松了松领带, 大喇喇地坐在餐厅主位上。   “明天宴会的流程都定好了?别出什么岔子,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对白姝梅说。   大约是扬眉吐气了,命令起人来,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借着白姝梅生日的由头,段成瑞把生日宴办成了半公开的庆功宴, 排场极大, 邀请了全市的政商界名流。   换做从前, 段成瑞敢用这种语气跟白姝梅说话,白姝梅早就摔了杯子, 指着鼻子让他滚出去了。   可今天, 她只是坐在对面, 沉默了片刻, 点了点头。   段成瑞很满意, 没再多说什么, 上楼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妈,你干嘛让着他啊!”尤怜青忍无可忍,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的钱不都是你的吗!他能有这么一天,靠的不都是我们家的资源吗?”   “我真是受不了了, 他最近一天比一天嚣张,这才刚开工呢,以后还不知道要狂成什么样子!”   在段成瑞身上,他无比贴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小人得志”。   尤怜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继续道:“妈,你说句话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吧!他算个什么东西,敢给我们脸色看!”   “好了,不说这个。”白姝梅叹了叹气,碰了碰尤怜青的脸颊,不再多说,起身回了卧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尤怜青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莫名烦躁。   这几天家里宾客盈门,所有人都围着段成瑞阿谀奉承,连带着对他也格外殷勤。   可他一点也没觉出好,只觉出了厌烦和疲倦。   越是被人吹捧着,段成瑞越是得意忘形。   那些虚伪的笑脸和奉承的话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尤怜青头疼。   他见惯了从前那个低眉顺眼的段成瑞,不习惯,也打心底里厌恶现在的段成瑞。   他后悔替段成瑞问了夏清和。   如果没问,事情会不会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样——段成瑞简直要骑到他们母子头上了。   白姝梅暂时顾不上管他了,尤怜青想了想,拿起车钥匙,干脆溜出门去找夏清和。   车子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   夜色越来越浓,喧嚣也越来越远。   夏清和还没有睡。   “怜青哥。”见到尤怜青来了,他似是十分惊喜,快步走过来,伸手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你怎么来了,我……好开心,好幸福。”   尤怜青把头埋在他的颈侧,深深吸了吸,熟悉的冷香包裹着他,暂且抚平了连日的烦闷。   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完全软在了夏清和的怀里。   “我想你了……”他小声道,闷闷的,有一点鼻音。   两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尤怜青枕着夏清和的腿,夏清和垂着眼,指尖轻轻穿过他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得让尤怜青昏昏欲睡了。   柔和的光晕将两人包裹其中,安静又温馨。   忽然,夏清和停下动作,用指尖捏住一根纤长的睫毛,轻轻一揪。   尤怜青皱皱眉,撒娇似的哼了哼,伸手拍开他的手,“干嘛啊,怪不舒服的。”   夏清和总喜欢这样,时不时地,让他小小的疼一下。   夏清和没说话,只低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十分美好的一幅画面。   尤怜青与他对视着,对视着,不由自主地也弯起了嘴角。   又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如同一对真正的爱人,肉/体与灵魂共同地贴近。   只不过,这终究是一种暗地里的关系,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结果。   尤怜青一想就丧气。   这算什么?   他们两个在瞒着父母在早恋吗?   “夏清和……”尤怜青喃喃道,神色有一点迷茫,“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呢?”   他心里藏不住事,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夏清和的指尖顿了一下。   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呢,尤怜青太过无知,太过愚蠢,反而让人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他看着眼前尤怜青,像看着一只被自己养在玻璃罩里的蝴蝶,美丽,脆弱,对外面的风雨一无所知。   要活在他的控制之下,从生到死。   沉吟片刻,夏清和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真的?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呢?不会要等到我们都老了吧。”尤怜青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由笑了一下。   “不会。”   夏清和想,此时此刻的尤怜青,大概,是真的有一点喜欢他。   他的世界是浮浅的,是静止的,没有危险与动乱可言。   随便一想,便是永远。   世间哪有什么永远。   心里这样想,夏清和回答的却是:“也许很快就有机会了。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地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   “你怎么知道的?”尤怜青疑惑地歪头看他。   夏清和一脸平静,说得像真的一样。   夏清和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是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丝绒小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素圈银戒。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镶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尤怜青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 夏清和拿起戒指,牵过他的左手,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的指节,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将戒指套了进去。   尺寸刚刚好,为他量身定做。   “这么简单的样式?” 尤怜青仰起脸,抬起手,仔细在灯光下打量这枚戒指,“你不是搞艺术的吗?审美这么不行?还是偷懒了,随便买了一个糊弄我?”   他当然不会被一个简简单单的戒指唬住。   “你已经够漂亮了,不需要更漂亮的外物修饰了。”夏清和握住他的手,低头在那枚渐渐带了体温的戒指上,轻吻了一下,眼神认真而虔诚,“这样,刚刚好。”   尤怜青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戒指放在唇上,也吻了一下。   凉丝丝的。   他喜欢这份礼物了。   “喜欢吗?”   “嗯,喜欢。”   尤怜青起身,膝盖压在夏清和的腿上,唇瓣还带着温润的湿意,先是贴上他高挺的鼻梁,又逐一吻过他的眼眸、唇瓣,一下一下啄着亲他。   亲了半天,他又想起了明天的宴会,顿时蔫了,倒回夏清和的腿上,抱着他的腰唉声叹气,把脸埋在小腹上蹭来蹭去。   “明天还要去参加宴会,好烦好烦啊,我不想去……”   “那就……”夏清和含笑望着他,继续抚摸起了他的头发,像在爱抚一只小猫或小狗,“不去好了。”   “说什么胡话呢。”尤怜青翻了他一眼。   明天可是他妈妈的生日,他怎么可能不去。   “好,那你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着你。”夏清和温婉一笑,十分顺从的模样。   尤怜青重重地嗯了一声,心中柔软了一块。   他真的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第一反应都是来这里,找夏清和。   第二天。   尤怜青早早回了家,换好提前准备好的西装,站在镜子前,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指上的素戒。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把戒指摘了下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层层叠叠,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白姝梅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华贵礼服,颈间戴着一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项链,年近五十,依然很美很美。   她挽着段成瑞的手臂,接受众人的祝福,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脸上终于又出现了得意而张扬的笑容。   尤怜青跟在两人身后,也收到了无数的阿谀奉承。   他扯着嘴角应付着,笑得脸都僵了,姿态也有些不自然。   但在这种醺然的氛围中,众人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的不自然。   宴会进行到一半,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色侍应生制服的男人,端着托盘,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段成瑞和白姝梅面前。   他微微躬身,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段先生,白女士。有一位先生吩咐我,务必将这份文件,亲手交到二位手上。”   闻言,段成瑞皱了皱眉,随手接过了文件袋,“什么东西?”   他拆开文件袋,漫不经心地抽出里面的纸。   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段成瑞的眉头越皱越紧,来来回回地上下扫视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成瑞?怎么了?” 白姝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疑惑地凑过去看,只一眼,她的笑容也凝固在了唇边。   “从哪来的?!”   “怎么可能?!”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段成瑞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那个侍应生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道;“是谁让你送来的!是谁!”   侍应生面不改色,平静道:“那位先生说,如果二位问起是谁,就说是……”   “一位姓夏的先生。”   “他还让我转告您,请您将文件翻过来,上面有他留给二位的祝福。”   段成瑞迅速翻过来,上面赫然写了三行字,却让他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喜欢吗?”   “我亲爱的父亲。”   “以及,继母?”   ……   尤怜青无暇顾及这边的异变,只找了个角落,藏了起来。   因为夏清和又给他换了一个如钉。   爱心型的,坠了一个小铃铛,会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一些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最主要的是,沉,非常非常的沉,往下坠着,快要把那里扯变了形,扯得更大,更显眼了。   走动时,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尤怜青神经的极限,但凡步子迈大了,或是颠了一下……过量的快乐几乎能让他当场晕过去。   幸好今天的衣服里外好几层,不然,只需一眼就能让人发现。   [夏清和]:是不是很喜欢?   [夏清和]:怜青哥,我特意为你挑了这个,光是想想就很适合你呢。   [夏清和]:小心藏好。   [夏清和]: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夏清和]:不然,我会生气的。   [夏清和]:忍得很辛苦吧。要不要……提前离场?   尤怜青咬了咬唇,心脏跳得飞快。   在夏清和的诱惑下,他悄悄地从宴会厅的侧门溜了出去。   找到夏清和时,尤怜青揪住他的衣服,哼叫几声,快要哭了。   “这个太难受了,快给我换掉!”他双目含泪,又委屈又难受,刚才一直在强撑着,见了夏清和,顿时站也站不住了,哼哼唧唧的,往他臂弯里拱。   他真的很会撒娇,而且是无意识的撒娇。   从小到大身边围着的都是年长一些的,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讨要安抚,教人不能不心软。   “是吗?”夏清和眼底漾着笑意,先搂着他坐了下来。   “是啊!”尤怜青急切道,“又不在你的身上,你肯定没什么感觉啊!我骗你做什么!”   说着,面对着夏清和,他自然地撩起了上衣,嘟嘟囔囔地说:“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要坏掉了……”   声音听起来要哭不哭的,可怜极了。   他早就习惯了和夏清和的肢体接触,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无数次了,撩个衣服算什么。   可落在旁人眼里,他这个毫不设防地、对着男人敞开衣襟的动作,简直是在主动地……勾/引。   “好,我看看。”夏清和俯下身,凑过去仔细打量,神情专注,仿佛是真的在认真检查。   尤怜青双手抓着衣服下摆,乖乖地挺起身,方便他看得更清楚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可不想再为了这种地方找医生了。   上次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好了吗?有没有事呀?”   夏清和光是看,什么也不说,弄得尤怜青紧张起来,忍不住催促道。   夏清和点了点头。   这意思是……有事?   尤怜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会……真的坏了吧……?”他呜咽一声,“都怪你,非要给我戴一个这么这么沉的,你,你——你必须对我负责!”   “我还什么也没说呢。”夏清和平静道。   “哦……”尤怜青紧张地眨了眨眼,“那你快说吧……”   “我觉得……”夏清和说。   “嗯……”尤怜青全神贯注地听。   夏清和倏然伸出手指,捏住了旁边没有打钉的一点。   尤怜青一哆嗦,浑身像过电一样麻了一下。   也许是心里缘故,没打钉的地方,似乎也跟之前不一样了,大了一点,衣物摩蹭着也会不舒服。   夏清和温柔笑着,手上的动作却很恶劣,控制着力度,仿佛要把成熟了的红果,从枝上掐下来。   看这颜色,这颗果子大概是熟透了,纯甜的一颗。   尤怜青被坏心眼地欺负着,浑身发软,可又惦记着刚才的话,不敢推开他,只能咬着唇,用气音催促:“你继续往下说呀……”   夏清和终于不慌不忙开了口,“我觉得……这边应该也打一个。”忽而抬眼,“我们现在就打,好不好?”   尤怜青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登时气坏了。   “你又欺负我!你那么喜欢,怎么不往自己身上打一个!”   “好啊。”夏清和逼近了,四目相对,离得很近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那双纯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望不见里面的情绪,只能望见自己的小小的倒影。   “那……”他牵起尤怜青软绵绵的手,按到自己心口处,“你也亲手给我打一个。好吗?”   尤怜青心头一紧,不太自在地扭过头,抽回了手,说:“我又不像你一样变/态!正常人谁喜欢做这种事情!”   夏清和低声笑了,在那颗坠着小铃铛的果子上吻了吻,一触即分,而后问道:“怜青哥你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   “可是,我看你很喜欢呀。”说着,夏清和拽了拽,小铃铛响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尤怜青也控制不住地哼了一下。   尤怜青猛地咬紧了唇,雪色的面颊透出了点点红晕,眼睫一撩,眸中放出水盈盈的光来。   他真的很适合打如钉。   平常人也许只在尚未恢复好的时候像他这般,恢复好了便没什么感觉了。   他呢,不仅恢复得快,恢复好了依然反应强烈,不能拽,不能碰,连日常的衣物摩蹭都有些受不了。   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正常。   也许……一直都会是这样了。   除非把钉摘下来,让它重新长起来。   “你才喜欢呢!我不喜欢!”尤怜青嘴硬地反驳,身子却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夏清和忽然起身走了。   尤怜青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缓了缓,小铃铛还在随着呼吸轻微晃动,在安静的卧房中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片刻,夏清和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过的酒,朝尤怜青晃了晃,笑问:“喝吗?”   “喝。”   尤怜青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快要烧起来了,很想喝点冰凉的东西。   尤怜青撑起身子,伸手去接酒杯,夏清和却抬高了手臂,摇摇头,自己灌了一口酒。   “你——”尤怜青正要骂他,夏清和突然俯下身,一手撑在他的腰侧,将他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   冰凉的酒液混着他的气息,悉数渡进了尤怜青的嘴里。   “唔……”   来不及咽下的酒液从唇边溢了出来。   酒在两人唇齿间交融,带着淡淡的果香和酒精的微醺。   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酒精气息的吻。   直到尤怜青快要喘不过气来,夏清和才缓缓松开他。   尤怜青气喘吁吁地骂夏清和,又蛮横地命令道:“给我擦干净!”   “好。”夏清和应道,却没有马上给他擦,而是又倒了一杯酒,将酒杯抵到了尤怜青唇边。   尤怜青愣了愣,乖乖张口喝了。   放下酒杯,夏清和才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和颈窝的酒液。   在酒精的助兴下,两人在沙发上胡闹了起来。   自从两人在一起,自从第一次后,他们两个便十分频繁。   可尤怜青也从来没有说过不要。   他贪吃,贪玩,不懂节制,不需要夏清和说,他经常痴痴地闹着要吃,要玩。   有时候好好地坐着,他也要钻到桌子底下去,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夏清和箍着他的腰。   本就细瘦,现在更薄了,不吃什么东西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出一个轮廓。   两人身上都出了薄汗。   尤怜青目色痴迷地抱着夏清和,抱得极紧,扒都扒不下来。   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他微张着湿红的嘴,哼哼着要亲亲。   夏清和喘了一口气,眸光深沉,低头,狠狠咬上了尤怜青的唇。   他要让尤怜青疼。   尤怜青确实疼到了,眼眶红了红,还是紧抱着他,水色的眸中是无限的依恋。   他想,是两人都喝了酒的缘故吧,夏清和今天格外的凶,格外的恶劣,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夏清和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恶意。   尤怜青瞬间吓傻了。   夏清和脑子里的东西,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的想象。   当然最后没有真的那样做,但也足够吓到尤怜青,夏清和说什么,他便乖乖照做,吓得百依百顺,生怕惹到了夏清和这个疯子。   他一发疯,真的说到做到。   夏清和又给他喂了什么东西,有点怪味。   片刻后,一股强烈的倦意席卷而来,尤怜青觉得四肢百骸都变得绵软无力,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怎么这么困啊…… 好想睡觉……”他喃喃着,侧躺着蜷缩进夏清和的怀里,后背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无意识地抱紧了夏清和的胳膊。   夏清和 “嗯” 了一声,“困了?”   他用掌心覆上了尤怜青的眼睛,温凉的触感隔绝了所有光线,声音低缓,有种奇异的催眠的效果,“困了就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尤怜青最后嘟囔了一句, “你先出去啊……”,便彻底丧失了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醒来时,头闷闷地痛,睡了不知道有多久,浑身骨头都酸了,难受得要命。   身上竟然穿了衣服,睡前明明是什么都没穿的。   屋里黑漆漆的,有一点点光亮。   尤怜青更不想动了,躺在床上发了半天的懵。   他无意识地支起腿,顿时,一阵清凉传来。   ?   什么衣服?   尤怜青愣住了,伸手往下摸了摸,摸了又摸,心中有了答案,可是不敢相信。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腿弯。   夏清和,给他穿了……裙子?   不是那种晴趣似的裙子,款式简单而优雅,面料摸上去十分昂贵,颜色似乎有些陈旧了,看不太清楚。   恰好这时夏清和走了进来。   “夏清和!”尤怜青猛地坐起身,大声质问,“你怎么给我穿了裙子!”   夏清和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回话,只是拿起尤怜青的手机,点亮屏幕,放到了他的眼前。   “怜青哥。先看看消息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好多,好多人正在找你呢。”   “什么?找我?”尤怜青茫然地接过手机。   无数条消息。无数通未接电话。   段成瑞、白姝梅、仇朔、贺云、许锐钧,还有……余霁。   余霁竟然也给他打了那么多通。   还有一些是家里的叔伯,一些偶尔玩一玩的朋友。   “这是怎、怎么了?”   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被这阵仗吓得一片空白,尤怜青满脸无措地望向夏清和。   夏清和两边唇角缓慢上扬,眼眸黑洞洞的,恍若承载了不可计数的恶意。   他帮夏清和点开了消息。   映入眼帘的……除了“滨海新城”,便是“破产”。   ?!   “怜青哥,你还不知道吧。”夏清和幽幽开口,“滨海新城那块地被划为了生态缓冲区,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们家的公司,可能要血本无归了。”   尤怜青彻底懵了。   听着夏清和的话,木木地盯着屏幕,把那些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一定是还在做梦。   一定是。   这样想着,尤怜青开始使劲撕扯自己身上的裙子,想要从这个恐怖的梦里醒来。   “不要扯。”夏清和抓住了他的双腕,不容抗拒的力道,“扯坏了可怎么办?”   尤怜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夏清和,像在看一只怪物。   他们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夏清和竟然无动于衷,关心的只是他身上这条裙子,不要被扯坏了。   荒诞。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恍若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   尤怜青用尽全力挣开了夏清和的手,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嘴里反反复复、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回家?”   夏清和重复了一遍,发出一声哼笑。   “你还有家吗?”   直白的。   不加任何掩饰的。   恶意。   尤怜青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艰难地问:“你、你说什么?”   夏清和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我说,你还有家吗?”   说完,他夏清和学着仇朔的口吻,学着白姝梅的口吻,学着段成瑞的口吻,唤道:“青青。”   “青青啊。”   “你要跑到哪里去,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夏清和终于走到了尤怜青的面前。   他缓缓蹲下来,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把脸深埋进了他柔软的小腹,深深吸了几口气。   那神态说是……眷恋、迷恋、贪恋……都不为过。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盯住了尤怜青的眼睛,用那种近乎虔诚的、祈求的语气,说出了让尤怜青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做我的妈妈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水泉动 仿佛要以这   ……?   尤怜青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蹲在身前的人, 惊慌、恐惧、迷茫……无数种情绪搅在一起,搅得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做他的妈妈?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漫开, 浸透了四肢百骸。   “夏清和……”尤怜青颤抖着声音,心跳得剧烈,“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害怕……你不要这样了啊……”   他放软了声气, 无助地哀求着。   他只是睡了一觉, 为什么醒来后一切都变了样。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了下来, 他毫无防备, 被砸得晕头转向。   怎么可能呢……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一线阳光自厚重的窗帘缝隙斜刺进来,短暂照亮了尤怜青眼中的世界。   窗帘、墙壁、地面、天花板……整个房间流淌着金碧辉煌的华丽色彩。   不过,是猩红色的。   如同凝固了的、不新鲜的血。   那抹光马上熄灭了。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憋闷, 沉重, 像浸了水的棉絮裹住口鼻,一点点将人溺毙。   “不, 不要……”   尤怜青无法承受这种压力。   “夏清和……夏清和!!”他尖声叫道, 抬起发颤的双手, 抱住了夏清和的头。   汗湿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面上, 凌乱, 狼狈, 脆弱。   丝质长裙勒在他身上,勒出了肩背与腰线,衬得他整个人荏弱而单薄。   他塌着肩微微弯下腰,手臂环住伏在小腹的夏清和,掌心贴上微凉的发丝, 一下下、一下下抚摸起来,做出了笨拙的安抚。   像个刚生产过、不太熟练的小妈妈,努力适应着自己新的身份。   他被养废了。   遇到危险也只会盲目地求援。   哪怕夏清和是他此刻危险的来源,他的身体还是先一步靠了过去。   他依赖他。   他现在,必须依赖他。   他只有他了。   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的姿态倒真像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妈妈与孩子。   不过妈妈太小,孩子太大,强烈的反差扭曲出一幅无比诡异的画面,看得人脊背发凉。   ……   夏清和跪了下来,闭着眼,脸上显出一点淡淡的微笑,全然的满足与幸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他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乐此不疲地唤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亲昵的称呼。   间隔越来越短,逐渐失去了停顿,演变成一串含糊不清、黏连在一起的呓语。   “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青……”   ……   “好温暖啊……”   夏清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闷闷的,唇贴着光滑的面料,在微微紧绷的腹部轻轻蹭动。   尘封已久的死物终于有了活人的体温。   这条裙子,曾经穿在他的妈妈身上,如今,穿到了尤怜青的身上。   体温熏染着陈旧的衣料,慢慢烘出了陈旧的气息,陈旧的记忆……阴湿,发霉的雨季,腐烂,死……   熟悉到令夏清和感到陌生与……憎恨。   夏清和颈骨像生了锈似的,极缓慢地抬起头。   他凝望着尤怜青惨白失色的脸,凝望着穿了妈妈裙子的他,理所当然地,叫了一声:   “妈妈。”   声音很轻,很软,像孩童对着母亲撒娇。   不同的是,他那一双纯黑的眼瞳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如同两簇烧在腐土上的鬼火。   该如何形容这一幕的恐怖呢。   尤怜青不知道。   只是在一瞬间,极度的惊诧与恐惧攫住了他,鬼火在他的身体狂乱地游荡,烧得他只剩下最后的、最本能的感受——   想吐。   尤怜青抬手捂了嘴,干呕了一声。   夏清和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垂下头,拼命想要藏起自己的脸。   “妈妈……我……还是很像他吗?我还是……很恶心吗?”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   无措。卑微的讨好。低到尘埃里的姿态。   这些尤怜青都见过,而且是经常见——夏清和习惯向他示弱,温顺而无害。   可是不一样。   这一次和他所有时候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不是他熟悉的夏清和。   夏清和不该是这样的。   呼吸凝滞在胸口,尤怜青望向夏清和,看了几秒,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样畏缩、怯懦的夏清和让尤怜青感到了……不堪入目。   厌恶、恶心、难过、悲哀……   尤怜青心中一片麻木,说不出此刻到底是何感受。   下一瞬,他打了夏清和,毫不犹豫。   反应过来时,夏清和已经倒在了地上。   明明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力度。   夏清和捂住脸,沉默一瞬,指缝间突然漏出了笑声。   “哈……哈哈……”   起先只是低低的笑,随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歇斯底里的笑声在房间中回荡,“哈哈哈哈哈哈——!”   “对!”   “就是这样!”   夏清和迅速爬起,拖动着膝盖,再次跪到了尤怜青脚边。   他抱住尤怜青的腿,死死抱着,眸子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偏执与狂热,“妈妈……妈妈,你回来了对吗?”   “我是不是做的很好?”   “你、开心了吗?”   “疯子……!”尤怜青抖着声音骂,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地想要干呕。   恶心,太恶心了!   他不要这样的夏清和!   腿被夏清和死死锁住,尤怜青一边挣扎,一边疯狂捶打他,厉声喝道:“夏清和!你放开我……放开!”   可是没用。   溺水的人不会放手,哪怕一起沉下去,一起死,也绝不会放手。   夏清和就是要把他拖进腐臭的污泥里,与他一同腐烂。   尤怜青骂他,毫无章法地打他。   无济于事。   夏清和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或者说,他对尤怜青赐予的疼痛,甘之如饴。   “我好开心啊妈妈……”   说这话时,他流泪了。   饱含痛苦与乞求的泪。   多么矛盾。   他到底是开心还是痛苦呢?   浓重的无力感。   打也好,骂也好,尤怜青都叫不回他想要的那个夏清和。   尤怜青停止了对夏清和无意义的殴打,垂下手,大口大口地喘息。   然而,这条裙子对他而言有些紧了,他越是急喘,越是喘不上来气。   空气全堵在了喉咙,半点透不进肺里。   很快,缺氧的大脑开始发晕,尤怜青脚下一软,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夏清和迅速起身,扣住他的腰,将他的上半身一把勒进怀里。   尤怜青双脚悬空了。   全身的重量坠在腰腹处,整个人轻飘飘的,脱力似的歪着头,像个被孩童紧搂着不放的娃娃。   “妈妈……青青……”   夏清和唇瓣翕动着,吐出错乱的称呼,与他脸上错乱的神情一致。   他疯了。   尤怜青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跟一个疯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颤抖着呼出,抬起手,揪住夏清和的头发,将他的耳朵拽到自己唇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夏清和……你妈妈早就死了!”   夏清和骤然僵住。   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魂魄,他眸中的痴迷与疯狂顷刻散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是啊……是啊……她已经死了……是啊……她已经死了……”   他垂下头,又开始反复念着这两句话,如同陷入了魔障。   尤怜青趁机挣开了他的怀抱,双腿下了地,可软得厉害,根本站不稳,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便重重跪倒在地。   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他想起身,却被裙摆拖累着绊住了步子,再一次摔到了地上。   没有办法,他只得双手提起裙摆,跑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房门。   他疯狂地扭动门把手,然而,没有用,门锁死了。   绝望。   强撑了半天,尤怜青终于哭了出来,疯狂地拍打着房门,哭喊道:“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   救救他吧……   谁都可以……   他好害怕,他想回家……   厚实门板被拍得咚咚作响,掌心很快麻了,失去了知觉。   尤怜青顺着房门滑了下去,瘫软了身子,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怜青哥。”   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夏清和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说不清是恢复了几分神志,还是……疯得更彻底了。   他伸出双臂,从尤怜青腋下穿过去,稍一用力就将人整个人提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拎起一只小猫。   尤怜青浑身脱力,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救救我……”   “救你?”   夏清和放轻了声音,唇瓣擦过尤怜青泛红的耳廓,如同亲热的缠绵,可吐出的每个字都裹着残忍的恶意,“……谁会来救你呢?”   “你的妈妈?”   “你的段叔叔?”   夏清和嗤笑一声,“他俩如今自身难保,哪里会管你这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小废物呢?”   说着,夏清和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仇朔?余霁?还是你那些‘好朋友’?”夏清和语气轻快,“仇朔他倒是想救你,可也只能想想了。他做事不干净,白白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现在恐怕正焦头烂额着呢。”   “哦对了,你还有亲生父亲呢。”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虽然你怕他,讨厌他,他也不怎么喜欢你,可你终究是他的孩子,你出事了,他肯定要来救你的,对吧?”   夏清和掰过了尤怜青的脸,眼底浸着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地问:“怜青哥,你是这么想的吧?”   尤怜青被迫与他对视,止不住地颤栗,“你……你……”   心中有什么东西,即将要碎掉了。   夏清和笑了。   欣赏着他痛苦的神色,或是愉悦,或是痛苦地笑了。   “呵……”   那笑容神秘莫测,复杂难辨,也许只有他本人清楚真正的含义。   “可惜啊……”夏清和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幽幽地飘进了尤怜青耳朵里,“这个时间,我想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最宝贝的女儿是被他的儿子……亲手推了下去!”   尤怜青浑身巨震。   “怜青哥,你说,他发现自己找了这么久的凶手,原来就是自己的儿子,会是什么反应?”   “是恨不得亲手掐死你泄愤,还是把你送进监狱,给他的宝贝女儿报仇?”   尤怜青如坠冰窟。   冷,好冷……   紧咬的牙关打着颤,上下齿磕出细碎的声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绝望彻底吞没了他。   他开始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却怎么都吸不够气,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   尤怜青用力掐了掐手心,痛感拽回一丝神智,颤抖着问道:“你告诉他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刚出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又是绝望,他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顷刻间流了满脸。   夏清和骗了他……   夏清和背叛了他!   昔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不要怕。有我在。”   “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抛下你,永远。”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事,我来扛。”   “我就说是我干的。”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怜青哥,我只有你了。”   ……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尤怜青声嘶力竭地质问。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那么喜欢夏清和。   他对夏清和那样那样好。   他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对一个人那样好过。   “你说过……你明明说过的……”   声音弱了下来。   尤怜青突然好累,好累,身子一歪,歪倒在夏清和的臂弯里,头枕在颈窝,只沉默着流泪。   夏清和敛起了笑容。   他用双手固定住尤怜青的脸颊,额头贴上额头。   一个过分贴近的怪异姿势。   “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黑沉沉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尤怜青。   尤怜青从他的眸中望见了自己瑟瑟发抖的倒影。   那么小,那么可怜。   不需要回应,夏清和继续了他的讲演。   “怜青哥,你都忘了吗?不应该啊,你不是和我一起亲眼见到的吗?”   “那一天,我鼓足勇气接受了你的邀请,去了你的家里。”   “还记得吗?”   “我们站花房外面。那天阳光那样好,将透明玻璃内的景象照得那么、那么清晰——”   “你的妈妈,和,我的爸爸,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   “咱们去的再晚一点,他们两个,应该已经在……左爱了吧。”   “真可惜。”   “怜青哥,你知道什么是左爱吗,就像你和我一样……就像你的妈妈和我的爸爸一样……”   “不对。”夏清和顿住,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扭曲的笑,“这应该叫……苟/合。”   夏清和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刀很钝,切割时如凌迟一般,一下、一下,折磨着尤怜青早已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   那么残忍,那么不留余地。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尤怜青终于崩溃地尖叫出声。   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个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此刻被夏清和硬生生撬出来,血淋淋地铺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