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带娃以后 作者:银八 简介:   曾有一段时间,沈栖和前男友的大哥傅砚允保持着秘密关系,人前不熟,人后猛亲。   直到某天,沈栖发现自己意外怀孕。   傅砚允是傅氏集团总裁,行事杀伐果决,性格沉稳内敛。他不需要婚姻、爱情,更不需要孩子。   思来想去,沈栖选择带球跑路。   然而,正准备去求婚的傅砚允:?   我老婆呢?没了。   五年后。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娃独自闯进傅氏集团,奶声奶气地称自己的爸爸是傅砚允。   这件事很快惊动傅砚允本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孩,陷入沉思。   *   父女相认后,傅砚允走到哪都带着女儿,孩子俨然成了他的随身挂件。   某天,助理欲进总裁室,恰巧撞见反差一幕:一向冷厉的傅砚允,任由女儿拿指甲油摆弄他的手。   孩童嗓音清甜:“爸爸,妈妈最喜欢粉色啦!我也给你涂粉色好不好?”   傅砚允轻哄:“宝贝,爸爸已经睡了两天书房了,能不能帮爸爸一起哄哄妈妈?”   小丫头得寸进尺:“那我可以先给爸爸画口红吗?”   傅砚允耐心十足:“好啊,宝贝不要忘记和爸爸的约定哦。”   ******   双处、体型差、年上   ——————   接档系列文《带球跑被找到以后》   谢芮带球跑的第二年,被梁司弘找上了门。   梁司弘性格偏执古怪、行事毒辣,为上位不择手段。   看着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孩子,他步步逼近:“谢芮,你还想带着我的孩子躲到哪里去?”   不料,谢芮一把将孩子塞到梁司弘怀里:“行行行,我不躲了,以后你来带娃吧!”   梁司弘看着怀里那个软糯的小不点:“?”   小不点仰着头看他,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饿饿,我要喝内内了。”   一向沉稳冷漠的梁司弘怔在原地。   *   自从梁司弘重新将谢芮囚在身边后,画风开始突变。   佣人总能听到谢芮对这位脾气古怪的主家呼来喝去:   “宝宝要喝奶了,你快去兑奶啊。”   “尿不湿都不会换?你有什么用?”   “我要去做spa,你在家好好带娃。”   梁司弘:“……”   *   行事杀伐果决的总裁梁司弘最近屡屡迟到早退。   会议进行到一半,梁司弘接到女儿的电话,上一秒对汇报者冷眼相待,下一秒一脸温柔:“宝宝,想爸爸了吗?爸爸正在开会,一会儿就回去给你泡内内喝,不哭了好不好?”   坐在会议室的高层们一脸懵逼,这还是他们那个冷漠无情的总裁吗?   ******   疯批变温柔奶爸,追妻火葬场,男主很疯但老婆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萌娃 第1章 第 1 章:“不能乱喊爸爸。”   《霸道总裁带娃以后》   文/银八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端午时节,初夏昼长,惟愿诸事顺遂、岁岁安康。   *   “栖栖,落地了吗?”   “嗯,到了,我现在和初初准备去拿行李。”沈栖一边应声电话那头的表哥,一边垂眸看向身旁女儿。   沈之初已经四岁半,小小的她穿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白底碎花小裙子,头上扎着软乎乎的垂耳兔小辫,卡通口罩捂住大半软糯小脸,只露一双琥珀色圆眼睛,亮晶晶像浸了清水。   “OK,你和初初先稍等会儿,我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机场。”   “哥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呀。”   “好的。”   沈之初见妈妈在打电话,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盯着远处大屏上滚动的汽车广告。   半个月前,沈之初染上肺炎,沈栖在医院连轴照料了整整一周。小家伙身子才刚好一点,海城又传来坏消息——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浑身好几处骨折,昨天下午就住进医院了。   今天一早,沈栖便带着女儿搭乘航班从云城赶回海城。   两地跨越近两千公里的空域,虽说空中航程仅三小时,可一通折腾下来,几乎一整天都耗在了路上。   挂完电话,沈栖弯腰抬手给女儿扯了扯滑落的口罩,认真叮嘱:“沈之初,口罩一定要乖乖戴好,机场人来人往很容易传染病菌,要是再偷偷摘下来,妈妈可要打小屁股咯。”   沈之初其实一点都不爱戴口罩,闷得小脸蛋热热的,但还是乖乖点点头听话不动。   母女二人眉眼并不相似,却各有动人的好看样貌。   路过的行人很难把身形纤秀的沈栖,和四岁半孩子的母亲联系在一起。她身形高挑匀称,天生百搭的衣架子,一身和女儿配套的母女款衣裙,亚麻棕长发松松披在肩头,温柔又清爽。   沈之初仰起圆圆的小脸问道:“妈妈,我们这次要在海城住好久吗?”   “对呀。”   “耶耶!太好了!”小丫头眼睛一亮,又追着问,“那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沈栖轻轻摇了摇头:“等太姥姥身体养好了,我们就要回云城啦。”   沈之初满眼期待瞬间垂了下去,小声嘟囔:“可是我想留在这边,这样每天都能看望太姥姥、舅姥爷,还能天天和川川一起玩。”   沈栖心底泛起动摇,但还是说:“但你在云城还有好多幼儿园好朋友,隔壁冬冬还总等着和你一起搭积木,舍得丢下他们吗?”   “……舍不得。”   沈之初抿紧小嘴,澄澈的琥珀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委屈,不再叽叽喳喳说话,耷拉着小脑袋蔫蔫的,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沈栖心头一软,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隔着软软的口罩,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连日来寸步不离地照料生病的女儿,她自己清瘦了许多,身姿看着愈发轻盈。   海城国际机场宽阔得超乎想象,空旷的通道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沈栖推着行李车,和沈之初一起缓步穿行。   沿途各式广告牌接连闪过,可当傅氏集团的LOGO映入眼帘,沈栖终究不由晃神。   广告上的越野车线条硬朗雄浑,如同蛰伏蓄力的猛兽,气场凛冽慑人。   这款新车出自傅氏集团旗下子品牌霆域(Tevor)。   近几年,霆域一直领跑国内汽车销量,也正因品牌底蕴加持,这款新车尚未面世便热度爆棚。   几年前新任总裁傅砚允接手掌舵后,傅氏果断从传统燃油车赛道转向新能源,这一步布局极具长远眼光。   傅砚允这个名字,在全网向来不陌生,但凡和他相关的消息,总能轻易掀起热议。   作为顶级老牌豪门的嫡系继承人,他自出生起便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父亲执掌整个傅氏集团,手握企业大权;其母曾是红极一时的实力派演员,嫁入傅家后彻底淡出荧幕,安心归家相夫教子,低调自持。   傅砚允本人更是容貌卓绝、学识斐然,年纪轻轻便凭过硬实力坐稳总裁之位,执掌整片商业版图。   这两天,关于傅砚允的娱乐新闻倒是格外热闹。   #傅砚允深夜与乐坛小天后密会#   #傅砚允与女星共同出入酒店#   #卓语芙默认与傅砚允的关系#   各大营销号争相跟风造势,铺天盖地报道着傅砚允的新绯闻,词条热度一路飙升,牢牢霸占着热搜榜单前排。借着豪门与顶流的流量噱头,在全网大肆发酵,引得无数网友围观热议,热度居高不下。   网上捕风捉影的图文与视频,搭配着各路营销号刻意渲染的揣测文案,漫天遍野地刷屏。   纵使拍摄镜头模糊、画质粗糙,依旧掩不住傅砚允挺拔修长的高大身形。画面里的他眼窝深邃,鼻梁利落高挺,五官轮廓依旧清晰优越,辨识度极强。   沈栖不过是无意间刷到一条关于傅砚允的新闻,仅仅多看了两眼,平台大数据便源源不断地为她推送各类相关资讯。不堪其扰,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她干脆直接屏蔽了“傅砚允”这三个字的所有相关内容。   彻底清净。   思绪飘远之际,一阵嬉闹声拉回沈栖的注意力。   身旁一位年轻力壮的父亲正把女儿扛在肩头,架不住孩子软磨硬泡,笑着应允去买冰淇淋,阖家笑语盈盈擦肩而过。   那家人刚走远,沈栖垂眸,一眼便看见沈之初满眼艳羡,视线牢牢追着走远的一家三口。   许是看到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沈之初伸手拽了拽沈栖的衣角,问:“妈妈,你上次还没回答我,我可以让川川的爸爸当我的爸爸吗?”   沈栖刚想纠正沈之初不能随口乱喊爸爸,话还没说出口,一道身影迎面走来。   她呼吸一滞,目光下意识定住。   不久前还在沈栖脑海里浮现过的男人,此时就在距离她不足五步远的地方,并且步步逼近。   是傅砚允。   这并不是幻觉。   一瞬间,周遭的人事物在沈栖眼中仿佛短暂被按下暂停键。   傅砚允眉眼比新闻照片里更锋利,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身形高出常人一截,脊背宽阔挺拔,一身简约穿搭,也难掩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   看模样他也是刚下飞机,身侧跟着一名助理,哪怕带着一路风尘,步履依旧沉稳从容。   沈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傅砚允的唇。那是一双生得极为清冷禁欲的唇,薄淡利落,自带疏离感,   可当年同她缠绵相吻时,却会卸下全部克制,翻涌着不容抗拒的炙热与热忱,步步递进,将她全然裹挟。   周围似乎有人认出了傅砚允,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准备拍照。他神色波澜不惊,常年身处聚光灯下,早已看淡镜头追逐。   得天独厚的五官经得起任何拍摄,哪怕刁钻的角度,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优越样貌。   只有沈栖再清楚不过,傅砚允棱角分明的面容,与沈之初稚嫩的眉眼高度重合。   目光交错的瞬间,沈栖心头泛起一阵慌乱。她连忙看向一旁的沈之初,确认口罩遮好小脸,才稍稍稳住心神。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呀?”沈之初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看向沈栖。   这一幕未免过于戏剧化。   因为,沈之初的亲生父亲就在眼前。   可沈栖要永远深藏这个秘密,更加不能让傅砚允察觉。   也正在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呼唤:“栖栖、初初!我在这儿!”   是表哥沈聿戈的声音。   还不等沈栖反应过来,沈之初已经探着小脑袋朝沈聿戈挥手,清脆喊着:“爸爸!爸爸!”   沈聿戈快步走来,亲昵地将沈之初一把抱起。   与此同时,沈栖与傅砚允脚步交错的一瞬,漠然擦肩,生疏得如同素未谋面的路人。   沈栖垂落眼眸,瞥见了他腕间那只熟悉的百达翡丽,视线微下移,又落向那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人前的傅砚允,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自幼受傅家刻板严苛的家风熏陶,他周身始终萦绕着极致的严谨与克制,情绪从不外露,沉稳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当年温存缱绻时,她赤脚踩在他红底皮鞋上,仰起身子同他缠绵,亲眼见过这个冷硬克制的人彻底卸下所有规矩,任由她肆意胡闹,哪怕双脚踩上他的脸颊,他也全盘包容。   没人知道,沈栖和傅砚允曾有过几个月荒唐纠缠的过往。   这段秘而不宣的交集,是沈栖为数不多轻松快活的时光。他们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却深陷缠绵。   她不在意名分,他也无意谈爱,一段关系从一开始便少了情爱牵绊。散场之际自然平和,没有歇斯底里,更没有互相撕破。   T2接机大厅出口人头攒动,嘈杂人声裹着来往旅客的说笑声四处漫开,傅砚允脚步不自觉顿住。一道清甜软糯的童音轻飘飘从身后钻进来,那声“爸爸”尤为清晰。   哪怕他已经走出很远,那声稚嫩呼唤依旧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   “砚总,这边。”特助难得见傅砚允心不在焉地往前走,提醒道。   傅砚允神色淡然无波,不见丝毫异样,侧身时只下意识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那和睦的一家三口,转瞬便收回视线,迈开修长双腿,径直踏出机场大门。   这边,沈栖确认傅砚允走远,才抬眼望向戴着口罩的沈之初,心头紧绷的巨石总算缓缓落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纠正:“初初,不能乱喊爸爸,要喊舅舅。” 第2章 第 2 章:“每个人都有爸爸,就我一个人没有”   沈聿戈模样俊朗挺拔,一米八三的个子在熙攘人群里格外扎眼。接机大厅人流往来不息,三人并肩站在一处,远远望去,俨然是圆满团圆的一家三口。   窝在沈聿戈怀中的沈之初轻轻瘪起小嘴,琥珀色大眼一眨一眨,满是困惑地小声发问:“为什么不能叫爸爸呢?幼儿园的小朋友每个人都有爸爸,就我一个人没有。”   这个问题沈之初已经问过好多次,之前沈栖还能三言两语含糊搪塞过去。可孩子日渐长大,有了自己的主见与思考,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好糊弄。   沈栖想开口解释,被一旁的沈聿戈打断:“初初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她愿意叫我什么就让她叫,又不是叫不得,等她长大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出生起,沈之初身边便缺失爸爸的角色,自两年前妈妈带着她与舅舅相认,她打心底里就认定沈聿戈是自己的爸爸,对他一口一个爸爸地唤。   沈聿戈对此并无异议,心底早已把妹妹的女儿视作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舅舅还是爸爸,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更何况,年幼的沈之初身边需要一个被称为爸爸的角色,为什么要让孩子失落难过呢?   孩子迟早会有懂事的一天。   这也是最残酷的事实。   五年光阴回溯,当初沈栖只身落脚风光秀丽的云城,独自怀胎生下沈之初,一人将孩子悉心养大。   在外人眼中,她无亲无故,孤身拉扯孩子。可于沈栖而言,生下沈之初,是她这辈子做得最正确、也最圆满幸福的抉择。   两年前清明,是沈栖第一次带着女儿回到海城祭拜亡母,也借此正式把孩子介绍给沈家一众亲人。   沈栖幼年丧母,父亲周志义续弦后,她的人生境遇从此天翻地覆,后来被沈家接去抚养,连姓氏也一并改换。   正因如此,相较于周家,她与母系这边的亲友来往反倒更为密切。   看着女儿和傅砚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沈栖心情不免起伏。   他们不单脸型轮廓相像,一双眼睛更是别无二致。   瞳色是少见的琥珀色,凑近细看带着通透的浅金肌理,落在自然光里,漾出如同琥珀原石般温润莹润的光泽。   都说女儿像父亲,这点父女同源的相像,在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之初自幼因皮肤冷白、五官轮廓深邃,再配上一双别致的琥珀瞳,走在路上总被路人当成混血小朋友。   只有沈栖最清楚,沈之初这份出众的长相全都承袭自傅砚允得天独厚的容貌。   傅砚允的母亲夏岚,早年是风靡一时的实力派演员,更是金狮影后得主。她身具四国混血,容貌明艳夺目。老话常说儿子随母,傅家兄弟二人出众的相貌,大半都承袭自这位美人母亲。   得到沈聿戈撑腰,沈之初喜滋滋搂住他脖子,像绵软的小猫往他怀中蹭。   “爸爸,我好想你哦,也想川川。”   “一会儿就带你去见川川,川川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耶!我要架高高!”沈之初紧紧黏着沈聿戈晃着小身子撒娇央求。大概是刚才瞧见别家小朋友被爸爸扛在肩头,羡慕得不行,这会儿也闹着想要试一试。   “好啊!上来!”沈聿戈总是宠溺孩子,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畴,总是尽力满足。   “小心哦。”沈栖没有扫兴,顺势将沈之初托到沈聿戈肩头坐稳。   *   傅砚允落座车内,特助林厚立即将干净的湿巾递到他手中。   鲜少人知晓,傅砚允患有严重的强迫症,这份病症让他对诸多事都有着近乎偏执的苛求。洁癖、焦虑、抑郁也是由此衍生而来。每次出入公共场所,傅砚允都会反复擦拭双手。情况最严重时,过度的强迫行为甚至会伤及他自身。   与此同时,接机大厅2号出口那三人的身影映入车窗。身形高大的男人将小女孩稳稳扛在肩头,任由孩童肆意嬉闹,身侧的女人眉眼弯弯,噙着温柔的笑意,画面温馨融融。   隔着防窥的车窗,傅砚允的目光沉静锐利,如同精密的探查仪器,一寸寸掠过那道纤细的身影。   岁月似乎并未在沈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独让她比从前更瘦了几分。   那股张扬浓烈的明艳底色从未褪去,哪怕素颜素净、不着脂粉,依旧惊艳夺目,令人心头一颤。   她爱漂亮,那段时间体重刚超过一百便要减脂瘦身,到半夜嚷着肚子饿时,总要故意趴在他的手臂上轻啃,留下一排整齐牙印。可等他安排人送来夜宵,她又半点不碰,反倒埋怨他太过折腾。   那段时间……他确实过于放纵自己,每每见面的第一瞬便忍不住将她扣在玄关门边,人还没踏进客厅,已经迫不及待将她剥了个干净,沉沦在彼此的温热里。   在此之前,傅砚允从未尝过情爱滋味,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种东西。   可哪怕两人曾有过那样炽热的纠缠,她依旧能干脆抽身,彻底断了所有往来。   傅砚允不是没有预想过二人重逢的画面,却从未料到,会是眼前这样略显刺眼的一幕。   他一向冷静自持,从不是执念深重、占有欲过剩的人,可此刻心底莫名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滞涩情绪。   那双白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被反复擦拭得泛红发烫,经过特助提醒,傅砚允这才停下动作。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稍作喘息,傅砚允指腹发颤着抬手微微扯了扯领口,他看向特助,声音低沉:“带药了吗?”   林厚怔了一下,连忙递出分装好的药盒与矿泉水。   重度强迫症催生的焦虑、下意识的回避,还有那些不受控的重复举动,仿佛涨落不休的潮水,一次次将他裹挟淹没。   这已不是单凭意志就能压制,只能依靠药物来勉强稳住状态。   五年前林厚升任调进总裁办,恰逢傅砚允病情最严重的时候。   对外,傅砚允是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的集团总裁;对内,员工私下都叫他砚阎王,性情冷硬难近;可褪去人前所有伪装,私下里他只能依靠药物压制身上的病痛。   也是从那时起,林厚成了傅砚允贴身助理。经过一年持续调理医治,傅砚允的心理疾病早已大有起色,如今几乎不用再依靠药物维持。   林厚很疑惑,这趟外出往返,傅砚允全程状态平稳,为什么这个节点会突然失控?   *   沈聿戈比沈栖大足足七岁,从小到大,一直处处照拂着这个妹妹。兄妹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羁绊,沈栖的女儿在他眼里,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聿戈轻松地将沈之初架在肩膀上往外走,一并问沈栖:“初初生病的事怎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问题?严重吗?”   沈栖老老实实:“肺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一场肺炎,让孩子生生瘦了五斤,上半年沈栖费尽心思才把她养出一点肉,眼下身形复又单薄,四岁半的小丫头,现在看着也才三岁的模样,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其实这场肺炎并非骤然来袭,先前已露出细微征兆。是沈栖粗心大意,没能在病症初现时悉心照料,才让小病迁延反复,最后拖成了重症,这也是沈之初出世后挨过最厉害的一场病痛。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沈聿戈停下脚步:“就你一个人照顾?”   “嗯。”   沈聿戈的儿子沈临川三周岁那年也染上过肺炎,连日反复高烧,搅得全家鸡犬不宁。   纵使沈聿戈自认体魄强健,连日和家人轮流守夜照料,也生生消瘦了一圈。身体疲累尚且能扛,难熬的是日夜悬心的精神煎熬,孩子缠绵病榻,为人父母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   沈聿戈不免数落沈栖:“你一个人在云城那么偏远的地方照顾孩子怎么行呢?再说,孩子已经到了学龄阶段,云城的教育水平能跟海城比吗?你总得为初初考虑……”   “再说吧,她才上幼儿园呢。”   “这是上幼儿园的问题吗?你准备一辈子带着初初在云城生活?”   面对难回答的问题,沈栖总是习惯性转移话题:“哥,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沈栖这趟回来是专程看望外婆的,老人家已是八旬高龄,伤筋动骨绝非小事。虽然在电话里沈聿戈没多说什么,可沈栖心里却清楚,高龄老人最经不起跌打骨折。   “送医及时,救治稳妥,确诊是髋部、左臂与骨盆多处骨折。万幸奶奶没有心肺方面的基础疾病,可以做微创手术固定患处。”   沈栖:“什么时候手术?”   “最快明天一早。”   沈聿戈没说的是,老人骨质疏松严重,术后照料才是最大问题。比骨折本身更危险的,是高龄卧床。   沈聿戈:“走吧,我现在带你们去医院。”   沈栖:“嗯。”   上车后,沈栖抽空低头回复经纪人Sylvia的消息。   鲜少有人知晓,沈栖是乐坛低调的作曲家木西西。   这几年里,沈栖一直以木西西这个艺名默默深耕创作,持续创作产出不少作品。五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她的一首曲子意外获得经纪人Sylvia的青睐,对方当即买下完整版权。   几番合作磨合下来,Sylvia十分认可沈栖的才华,索性将她签约到了自己的经纪公司。   当下文娱市场整体行情低迷,乐坛从不缺唱功亮眼的歌手,真正稀缺的是优质原创词曲。   沈栖从不自认天赋过人,几年前她不过是借着短视频的流量风口,凭一首朗朗上口的作品意外走红。   乐坛里靠一首歌运气爆火的人比比皆是,可想要复制同款爆红机遇,难如登天。   这几年,沈栖一直潜心创作,不断打磨新的音乐作品。虽说新作没能掀起热度,再无爆款出圈,但稳定的版权收入,也让她的付出有了实打实的回报。   不久前,Sylvia发消息询问沈栖是否愿意参加一档名为《歌唱家》音乐节目。   沈栖直接回绝了邀约,她从没想过走到台前,只想做个低调的幕后作曲,平日里顺带做钢琴演奏。   Sylvia发了一连串信息,让沈栖别急于拒绝,好好斟酌这次机会。   沈栖:[刚下飞机。]   沈栖:[那我再考虑考虑吧。]   Sylvia:[okk, love u ]   *   等傅砚允收回视线时,2号门口早已空无一人,可那其乐融融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特助林厚递来平板,逐条汇报着后续行程安排,傅砚允眸光微散,听得心不在焉。   这趟京市科技大会之行并不算辛苦,完全谈不上风尘劳累。他原本规划下午前往公司处理公务,可此刻望着窗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莫名的倦怠与疲乏。   于傅砚允来说,工作与生活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是他的常态,他从小适应了枯燥且规律的循环,多年来始终恪守如一。   可偏偏,沈栖是那个唯一打破他所有规律的人。   就像当年她毫无预兆闯入他平静无波的人生,平地掀起滔天巨浪,轻易撕碎他井井有条的生活,搅得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翻涌不息。   而今天,她的再次出现,依旧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绪,打乱他固有的方寸。   “砚总,傅老先生正在医院进行相关检查,小傅先生已经过去陪同了。”林厚提醒,“您下午暂无工作安排,是否也动身前往医院?”   傅砚允性情清冷寡言,不喜周旋人情世故,更不会刻意讨好逢迎。比起总能讨得长辈欢心的弟弟傅砚辰,他在这些世俗往来里,始终格格不入。   “去吧。”   同一时间的城市街道上,两辆原本一前一后、各行其道的车辆,隔着一段错落的距离一路行驶,最终在前方的红灯路口缓缓停下,悄然交汇于一处。   另一辆车内,沈之初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窗外高楼林立的繁华世界。 第3章 第 3 章:“我有爸爸!我才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   沈栖这趟返程仓促,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抵达医院门口时,她执意要去挑一束鲜花,不能空手去病房。   外婆是讲究氛围感的老人家,八十多岁不愁吃穿,平日里就喜欢好看的花花草草,选一束花过去也算合适。   车停下,沈栖刚准备动身去买花,身侧的沈之初忽然拽住她的衣角,小声说:“沈栖栖,我想上厕所。”   “是肚子又不舒服了吗?”沈栖耐心询问。   沈之初摇头:“不是,我想小便,快憋不住了。”   沈聿戈见状,笑着对沈栖说:“那你去买花,我先带初初去卫生间。”   “好的,我一会儿就过来。”   “病房号发你手机上了。”   “嗯。”   这个点,医院外不似早上那样车辆络绎不绝。作为全国名列前茅的三甲医院,坐落在老城区,周边道路并不宽阔。   沈聿戈停车后,后面紧跟的那辆车也缓缓踩下刹车。   担心在门口占道拥堵,沈栖手脚麻利地推开车门快步下车。沈聿戈也没在院前多做停留,调转方向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后车上的傅砚允见司机停了车,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了眼,这一眼,正好看到沈栖从前车下来。   下午三点,暖阳悬于半空,炽烈的光线扑面而来,沈栖不由得蹙眼避光。一只手抬在额前阻隔日光,另一只手整理了下滑落肩头的小包。   前车驶离车道,后车傅砚允的司机松开刹车,轿车徐徐向前滑行。   傅砚允缄默不语,目光凝着窗外的人影。   窗边沈栖那抹身影宛若流动的画卷,自傅砚允眼前缓缓远去。   刹那间,无数尘封往事骤然冲破桎梏,尽数翻涌而出。   “傅砚允,要不要和我做?”   “不行算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以找别人。”   “你技术好像一般诶,不会真没谈过女朋友吧?”   “床上的你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们可以继续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吗?”   ……   “傅砚允,本来就是玩玩而已,我玩腻了。”   “说实话,你根本配不上我,无趣又死板,傅砚辰就比你有趣多了。”   “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女子,本来在床上就被你欺负得够惨了。”   “有缘再见咯。”   ……   “砚总,到了。”特助林厚的话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沉溺回忆的傅砚允,把他从绵长的思绪漩涡里拽了出来。   随着车门轻启,黑皮鞋稳稳踩在地面,细腻皮料泛着低调哑光。   傅砚允长腿踏出车厢,身形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沉稳从容。   *   “栖姐?”   沈栖正低头挑选花束,肩头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惊得她心头一跳。   她转头,看着眼前冷不丁出现的傅砚辰,简直想要大喊救命。前脚刚在机场撞见傅砚允,这会儿又在医院门口碰上这个骚包,真有些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事实上,傅砚辰也以为自己眼花。   他今天陪老爷子在医院做相关检查,不过是出来抽根烟的功夫,没料到会撞见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捕捉到沈栖脸上猝不及防涌上来的惊愕与慌乱,傅砚辰唇角轻挑,噙着几分玩味笑意。   “好久不见了啊,栖姐。”傅砚辰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仿佛是怕沈栖看不清自己,还特地摘下来。   这位少爷留一头时髦的发型,一身休闲潮牌穿搭,耳朵、脖颈、手上全都缀满金属配饰,风格大胆张扬。   算算时间,他们得有四五年时间没见了。   时间流逝,物是人非,沈栖身边多了个四岁半的小女儿,而傅砚辰,也褪去从前的模样,成了聚光灯下的歌手。   随着墨镜摘下,那张和傅砚允七成相似的脸全部露了出来,令沈栖瞬间一凛。   这么一看,他们兄弟容貌也高度重合,也就是说,沈之初的样貌同样和傅砚辰高度重合。如果现在傅砚辰抱着沈之初说是他的女儿,估计没有人会怀疑。   然而,熟悉傅家兄弟二人的都知道,这两兄弟除开容貌相似,性格上天差地别。傅砚辰热情火爆像团火,他大哥傅砚允冷淡内敛,像一块冰疙瘩。   如果说,傅砚允是是恪守分寸、严谨自持的顶级豪门继承人,那他的弟弟傅砚辰则是彻头彻尾的二世祖,整日吊儿郎当,随心所欲。   好在,不是面对傅砚允,沈栖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好久不见啊,大明星。”   沈栖一开口,独属于她的熟悉感瞬间裹住傅砚辰,一点没变,还是张口就不忘调侃损他。   傅砚辰对沈栖的感情复杂。   两人同岁,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关系说青梅竹马远谈不上,说是死对头也不至于。上学那会儿,沈栖处处压傅砚辰一头,无论是成绩还是行事作风。傅砚辰心底一直憋着劲,总想找机会扳回劣势。   有一次打赌,傅砚辰输给了沈栖,从此以后就被迫唤她栖姐,算是彻底扳不回劣势。只是,栖姐这个称呼喊顺口了,一直没有改回来。   再后来,两个人交往过一段时间,短短三个月时间,傅砚辰连沈栖的嘴巴都还没亲上,他老妈就勒令必须和沈栖分手。   关键的问题是,分手也不是傅砚辰提的。   那天傅砚辰还在和好友纠结怎么跟沈栖提分手,被沈栖意外听见。沈栖也不废话,风风火火上来给了傅砚辰狠狠一巴掌,潇洒一句话:“没种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才和你交往!要分手是吧!现在就分!”   二十多岁意气风发,二人互不相让,棱角相撞。   傅砚辰本就心中有愧,挨过沈栖那一记耳光后,反倒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接连堵了沈栖一段时间,赔礼道歉。两人之间隔阂慢慢化开,褪去恋人身份,变回普通好友。   老话讲,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即便多年不见,傅砚辰对沈栖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把她当特殊朋友。   “我是当大明星了,你呢?当妈了?”傅砚辰勾唇笑了笑,表情有些乖戾,带一些探究。   沈栖心跳漏一拍:“你说什么?”   “呵呵。”傅砚辰走到沈栖面前,离她更近一些,探究的意味更浓,“我都听说了,你有孩子了,对吗?”   沈栖沉默一瞬。   纸包不住火,哪怕她遮掩隐瞒,但来回海城数次,还是让这个秘密瞒不住了。   流言蜚语如何发酵?旁人私下怎样揣测闲谈?她其实懒得理会。只不过,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傅砚辰:“干嘛这副表情?”   沈栖收起情绪:“怕你把我的孩子拐跑了。”   这算是默认了。   傅砚辰“噗嗤”一笑,笑容却有些僵硬,完美的皮囊遮掩了神色里的不自然。   “别逗了,不是说好的,你的小孩以后认我当干爸吗?”傅砚辰故作轻松。   沈栖:“什么时候说好的?怎么没有通知我?”   “你!”傅砚辰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这感觉才对味。在沈栖面前,他永远占不了便宜,却又想招惹。一物降一物,他拿沈栖一点办法都没有。   “孩子多大了?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结婚也不邀请我?够不够意思啊?”   沈栖蹙眉:“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谁让你藏那么深。”   沈栖转头挑选鲜花,看中了一束康乃馨。   花束搭配得温和雅致,浅色系康乃馨裹着细碎尤加利,淡奶油色包装纸衬得花叶柔软,没有浓烈扎眼的艳色,恰好适合送给养病的老人。   她来时两手空空,除了这束花,还打算选购几样营养品。   偏偏,傅砚辰像只花蝴蝶似的一直在她面前转悠。   傅砚辰穷追不舍:“你现在在哪里生活?来医院探望病人?”   沈栖挑眉,不答反问地看他:“你呢?来医院看病?”   “不是,我像是有病吗?”   “忘了吗?你这里一直有点问题啊。”沈栖指了指他的脑袋。   傅二少爷暴怒:“沈栖!你才脑子有问题吧!”   沈栖笑:“生气了?”   傅砚辰轻嗤:“我有那么小气?”   沈栖:“不开玩笑了,我确实是来探望病人的,一会儿就要上去。”   她挑选了合适的花束,扫码付款,转身对傅砚辰道别:“那我先上去了。”   傅砚辰像牛皮糖似的黏着她:“别走啊,我也去医院陪老爷子,一起呗。”   沈栖对傅砚辰来医院的目的并不好奇,只想甩开他。可这人以前就爱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来医院探望谁?”傅砚辰问。   沈栖:“你不认识的人。”   “你的亲戚朋友哪个是我不认识的?不会是你老公吧?对了,你女儿长什么样啊?像你吗?让我看看呗。”   一起踏进医院大门的瞬间,沈栖心底瞬间绷紧。她刻意隐瞒来意,不想让傅砚辰知道自己是来看望谁,最关键的是,她绝不能让傅砚辰撞见沈之初。   就沈之初那张和傅家兄弟高度相似的脸,她想瞒也瞒不住。   见旁边有人似乎认出傅砚辰想上前打招呼,沈栖故意开口喊道:“傅砚辰!给我签个名吧!”   好歹是个明星,又是海城家喻户晓的傅家二少爷。沈栖这一喊,旁边原本就好奇探究的人立马围了上来,纷纷索要傅砚辰的签名和合影。   傅砚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面前的几个人堵住了去路。   沈栖趁机脱身走远,傅砚辰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只能无奈摇头叹气。   也是这个时候,沈栖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沈聿戈来电。   电话那头,沈聿戈语气焦急:“初初一个人坐电梯下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沈栖双腿一软,强压心底慌乱追问:“她单独离开多久了?”   “大概有五分钟了。”沈聿戈这会儿也在寻找,解释着,“初初跟川川斗了两句嘴,我转个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我已经把住院大楼找了一遍,现在去门诊看看。”   沈之初是含泪离开的。   起初,沈之初和沈临川还玩得融洽,相互交换礼物,可没一会儿两人便争执起来。   起因是沈之初跟着沈临川顺口唤沈聿戈“Dad”,沈临川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执拗地告诉她这不是她的爸爸,还直白戳破,说她是没有爸爸的小孩。   沈之初当场就哭了起来,大喊:“我有爸爸!我才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   沈临川一脸天真,只是想纠正沈之初:“可是,你就是没有爸爸啊,你不能说谎。”   沈之初心里别提有多委屈,她努力和川川争辩,但越说越没底气。   所以她想问问妈妈,她真的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孩吗?为什么所有小孩都有爸爸,就她没有呢?   沈之初知道妈妈就在医院门口买花,所以她才下楼寻找的。   她跑得很快,跑步的时候连妈妈都追不上,每次都是她故意让着妈妈,妈妈才能追上的。   可是,她是从停车场的电梯间直接上来的,不知道医院门口要怎么走。只能凭着模糊记忆,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狂奔。   刚走出电梯,沈之初才跑没几步,整个人就直直撞在了一堵硬实的“墙”上。   眼前是一双格外修长的腿,远远高出她的个头。   原来是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这位长腿叔叔。   小小的身子扑过来,傅砚允没察觉到半点磕碰的痛感。小家伙软乎乎的,像一团蓬松棉花糖撞在身上,竟生出几分可爱。   他低头打量小女孩,目光扫过周遭,未见随行大人。   也是这一眼,让傅砚允认出,在机场见过这个小女孩。当时,她正和沈栖在一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沈之初抬起头,连忙对眼前的叔叔道歉:“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鼻子撞得好疼好疼啊。   隔着口罩,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傅砚允几乎是下意识想摘掉小女孩脸上的口罩,看看她的面容。但她敏捷躲开,哑着声说:“妈妈说医院里有很多很多病毒,千万不能摘口罩,不然她就要打我屁股的。”   傅砚允不再强求,屈膝蹲下身子,放低身形同小女孩平视,温和问道:“小朋友,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特助林厚站在边上心里嘀咕,心说砚总可真是角度清奇,不问小孩名字反倒先询问起家长姓名。不过转念一想又暗自佩服,找人先寻监护人,抓准关键才好办事,总裁思路永远条理清晰。   沈之初歪了歪脑袋看着眼前的帅气叔叔,一时之间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坏人。   好神奇,这张陌生的面孔却给她带来格外熟悉的感觉,让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疑惑,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这个叔叔。   “我妈妈是沈栖,我是沈之初。”   沈栖。   沈之初。   是随母姓?   傅砚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沈之初,你怎么没和妈妈在一起呢?”   沈之初回答:“妈妈去买花了,我现在要去找妈妈,可是……”   傅砚允:“可是什么?”   “可是我迷路了,找不到妈妈了……”   不提妈妈还好,一说,沈之初心底积压的委屈瞬间爆发,琥珀色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也不放声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垂眸,一行行泪水从眼眸中淌出,打湿浓密卷翘的睫毛,再沾湿脸上的口罩。   傅砚允本身并不喜欢小孩子,以往面对孩童时的温和,不过是良好家世教养催生的体面。   可望着眼前委屈的小小身影,心底竟泛起一丝柔软,他俯身将孩子抱起,放柔低沉嗓音轻声哄慰:“不哭,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好。”沈之初眨了眨湿漉漉的双眼,还不忘礼貌说一声谢谢叔叔。   妈妈说过的,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走。   可沈之初却莫名觉得,眼前帅气的长腿叔叔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乖巧地把含泪的小脸埋进叔叔的脖颈处,幻想他就是自己的爸爸,那该有多好啊。   这样,她就不用和沈临川争抢一个爸爸了。 第4章 第 4 章:“沈栖,好久不见。”   沈之初早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目前在云城一所外国语幼儿园读小班。幼儿园的小伙伴都很友善,没人欺负她。可一到家庭活动日,看着身旁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同陪伴,自己身边却只有妈妈,小小的心窝里,就会涌上酸酸闷闷的失落。   沈之初不止一次拽着妈妈,小声打听爸爸的事,可每回沈栖都打岔绕开,含糊地糊弄过去。   妈妈越是不肯细说,小姑娘心里的好奇就越重,也愈发盼着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爸爸。   不久前病房里那场小朋友的拌嘴,听上去只是无心的童言,却像一把凉凉的小刀子,戳破了长久裹着沈之初的彩色泡泡,让她清清楚楚认清一件事——沈聿戈舅舅根本不是她的爸爸。   沈之初小小的世界,一下子空了好大一块。   那到底谁才能做她的爸爸呀?   她乖乖靠在英俊叔叔怀里,圆圆的小脑袋突然冒出一个甜甜的小心思:要是这位叔叔能当我的爸爸就好啦!   傅砚允对孩童这种生物接触不多,他的堂妹有一个刚满三周岁的孩子,年纪与怀里这个小家伙相近。可上手一抱才察觉,沈之初体重轻了一大截,他下意识以为她只有三岁。   其实,沈之初生下来就比同产房婴儿瘦小,仅有五斤。加上平日挑食,前阵子又得过肺炎,身形远比同龄孩童单薄。   明明已经四岁半了,瞧着却像三岁小团子,性子倒是古灵精怪,半点不怯生。   “叔叔,你有没有结婚呀?”沈之初仰起小脸望向傅砚允,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浸得湿漉漉的。   被这样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任谁心底都会软成一滩温水。   两人距离极近,傅砚允望着她的琥珀瞳,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熟悉感。   面对小姑娘天真又跳脱的提问,他放柔语气,尽量耐心回答:“叔叔还没有结婚。”   沈之初又追问:“那你有小宝宝吗?”   “没有。”   “那你想不想要一个小宝宝呀?”   “不想。”   沈之初听见这话,小嘴委屈地往下一瘪,心底的期待碎了大半,却还是不死心,细声细气地轻轻试探:“要是你能当我的爸爸,那就太好了。”   傅砚允闻言,沉默下来,没有再接话。   沈之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满满勇气,一瞬间落了空。她心思敏感又聪明,明白对方没有这个想法,不愿再自讨没趣,蔫巴巴抿紧小嘴,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傅砚允本就不善于和孩子沟通,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不再过多询问。   从地下车库走到楼梯间等电梯的间隙,傅砚允心底突然涌上几分荒谬之感。   他现在抱着这个孩子算什么?   偌大的医院,该怎么找她?   重逢后又该如何开口?   他不是没有找过她。   清晰记得两人最后一通电话,听筒里传来沈栖清冷疏离的声音,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傅砚允,我早已经厌恶了那样的关系,做朋友不是挺好的吗?”   傅砚允不禁有些失笑。   不是说做朋友挺好的?   可什么朋友会在五年时间连一句话也不联络?   究竟是他愚钝,还是始终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   够了,真是莫名其妙的滑稽。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京市接受媒体专访,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可现在,连一句开场白,他都要斟酌几分。   也是,对比爽朗外放的弟弟傅砚辰,他本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性子偏内敛。   电梯缓缓上升,傅砚允再次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沈之初,对身旁的特助说:“林厚,你领着孩子去找她妈妈吧。”   “好的,砚总。”林厚反应迅速,伸手准备去接孩子。   沈之初一听傅砚允这话,双手反倒死死攀着他的脖颈,说什么都不肯从他怀里下来。   她虽然认定眼前的叔叔不是坏人,却牢记妈妈叮嘱,不能随便跟着别的陌生人离开。   电梯自B2层平稳上行,停在一楼大厅,金属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傅砚允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轻蜷了一下,周身惯有的冷硬气场莫名溃散几分。   他目光落在身前软乎乎的小孩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人能捕捉的无措,那是一种高傲外壳绷到极致,却不知如何应对鲜活孩童的窘迫,隐晦地透出一丝求助的意味。   常年跟在傅砚允身边的特助林厚一眼看破。   林厚太清楚老板的性子。洁癖、强迫、极度自律、厌恶一切失控场面,面对天真懵懂、不受规矩束缚的小孩子,完全无计可施。   林厚自己也毫无带娃经验,可对上傅砚允那抹隐忍又被动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上前,抬手小心翼翼地准备将沈之初接过来。   沈之初一下子就急了,贴着傅砚允的脖子说:“我不要他带我找妈妈,我不要他!”   林厚的双手伸在半空中,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小丑竟是他自己。   傅砚允:“算了,我来吧。”   也是反常,换成堂妹的孩子,他这会儿不耐烦的情绪已经显露,再好的教养,终究难以抗衡骨子里对孩童的疏离。   眼下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边,带着孩子的哭腔,竟然让他产生几分怜爱。   要知道,在偌大的傅氏集团,傅砚允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威慑。公司上下的员工撞见他,无一不是战战兢兢,恨不得绕道而行。他身居集团顶层,行事杀伐果决、作风冷硬凌厉,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自带洞察人心的锋芒,底下所有人的小心思,暗藏的猫腻,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是林厚跟随傅砚允多年,头一回见到他流露这样柔软温和的模样。   同一时间地点,另一侧的电梯门打开,沈聿戈步伐匆匆,一边对电话那头的沈栖说:“你别慌,我现在就去查监控,初初应该不会跑太远。”   沈栖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她强忍着心慌问:“哥,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我现在在门诊一楼大厅……等等,我好像看到初初了,初初?”沈聿戈正说着,声线骤然拔高,语气明显兴奋了不少,“初初,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下来了?我和妈妈都在找你……”   沈栖也跟着问:“找到初初了是吗?”   “找到了,找到初初了!”沈聿戈回答完沈栖,转头又对自己面前的人说了几句,周遭有些嘈杂,让电话这头的沈栖听不清楚。   不多时,沈栖清楚听到沈聿戈和别人道谢:“太感谢您了,傅先生。”   沈栖跟着松一口气:“找到了就好。”   “都是我们当家长的粗心,小孩子在闹脾气,转个头的功夫就不见了。”沈聿戈一时之间顾不上电话这头的沈栖,说话的声音倒是不断从电话里传到她这头:“初初,别闹脾气了好不好?妈妈正在着急找你呢。”   接着是沈之初的声音:“妈妈……我要和妈妈说话……”   那边声音时断时续的不真切,不过沈栖很快听到沈之初的声音变得清晰:“妈妈,我没有乱跑,我是要来找你的!”   “好好好,妈妈马上就找你。”沈栖跟着加快步伐朝门诊大厅的方向走去。   “好的妈妈,我不会乱跑的。”   沈聿戈从沈之初手上接过手机,对沈栖说:“栖栖,我和初初就在门诊大厅一楼,你过来吧。”   “嗯,我过来了。”   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   沈聿戈刚踏出电梯便看到一男子抱着沈之初,定睛一看,这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傅氏集团的傅砚允。   顷刻之间,原本的慌乱和六神无主都转为欣喜若狂。   他真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傅砚允。   在海城商圈,背靠傅氏集团,是无数企业梦寐以求的机遇。而执掌集团的傅砚允,已然是傅氏的代名词。   几年前,沈聿戈费尽周折,经由多方牵线搭桥,才顺利拿下傅氏集团模具中心的外协加工合作资格。   可近期原材料成本上涨,报价相应有所递增,这也导致原有合作订单尽数被其他公司截胡。   压低报价根本无力保本,可彻底失去与傅氏的合作,公司三分之二的利润都凭空蒸发。   沈聿戈为此焦头烂额,陷入死局。   对上傅砚允的目光,沈聿戈心头一阵激动,仿佛绝境之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沈氏这点外协生意,于偌大的傅氏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对傅砚允来说更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傅砚允怀里正抱着沈之初。   沈聿戈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不是因为公事失了魂,竟然将傅砚允和沈之初的脸重叠。   傅砚允神色微敛,目光落在沈聿戈身上,警惕审视。   他对这人有印象,机场曾有一面之缘。   沈之初见走到面前的沈聿戈,下意识张嘴唤道:“爸爸……”   可一开口,又想起沈临川刚才说过的话,她心里委屈又难过,倔强道:“不是!你才不是我爸爸!”   “初初乖,别说气话了,过来抱抱。”沈聿戈说着伸手准备从傅砚允手中接过沈之初。   在外旁人看来,俨然就是小孩子跟爸爸闹了点小情绪,所以才独自一人去找妈妈。   傅砚允心中了然,顺势准备将怀里的沈之初交到沈聿戈手中。可小家伙像是铁了心一般,死死黏着他,说什么也不肯从他怀里下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我要妈妈!”沈之初再次把脸埋进傅砚允的脖颈上,像一只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小鸵鸟。   沈聿戈面露无奈,看了眼傅砚允,笑了笑,场面一时陷入尴尬。   就在这时,沈栖匆匆赶来,语气裹挟着浓浓的焦灼,扬声唤道:“初初!”   伴随着这声急切的呼唤,数道目光齐刷刷顺着她的方向落来。   等沈栖的视线撞上傅砚允深邃的眼眸,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整个人一凛。   不过几步距离,傅砚允单手环抱着沈之初。沈之初像只黏人的八爪鱼,手脚尽数缠在他身上。他身形挺拔高大,笼罩下来,衬得怀中小小的一团愈发小巧可爱。   那个找到沈之初的、抱着沈之初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傅砚允。   “嗡”的一声,仿佛有火花在沈栖脑海里骤然炸开,麻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一桩桩事串联在一起,堆砌出太过完美的巧合。   真的是偶然吗?   沈之初倒是机灵,一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兴奋地从傅砚允怀里抬头。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浸着水汽,亮晶晶的。   其实稍加留意便能发现,沈之初的这双眼睛,与傅砚允如出一辙。   只不过眼下场面混乱,没人细想其中关联。   “妈妈!妈妈!”   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落在沈栖脚下,却像踏在丛生的荆棘之上,步步桎梏煎熬。   恍惚间,旧日光影骤然翻涌。从前的她鲜活聒噪,像只雀跃无忧的雏鸟,叽叽喳喳,笑着奔向傅砚允,被他稳稳拥入怀,缠绵相吻。   “傅砚允,Big surprise!”   “新年礼物是我,有没有让你感到开心呢?”   那年海城的年味寻常,和过往岁岁年年并无两样。整场盛大家宴耗光了傅砚允所有耐心与精力,散席归来时,一身沉甸甸的疲惫裹着他。而他的住处,在城郊僻静的私人别墅,和傅家老宅相隔数十公里。   车灯刺破沉沉夜色,光束稳稳落在门前台阶上。   一道纤细身影蜷在那里,双膝收拢抵着胸口,孤零零坐着,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刚推开车门落地,她立刻站起身,踩着微凉晚风朝他奔来,浑身裹挟着冬日室外刺骨的寒气。   他下意识掀开厚重大衣,将她笼进温热衣料里,低头轻吻她微凉的脸颊,低声回应:“见到你,很开心。”   旧年倒计时的最后一刻,周遭喧嚣仿佛都退得干净。唯独沈栖的出现,抚平了傅砚允满身疲惫,硬生生将一成不变的年末,改写得格外特别。   脑海里温存的旧景如同蒙着薄雾的胶片,轻轻一触便碎裂消散。   这一次,沈栖恍恍惚惚走到傅砚允跟前,心底交织着心虚、慌乱与焦灼,百般滋味翻涌。   无数种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她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罢了。   浓重的心虚缠紧沈栖,离傅砚允越近,心跳越是失控加速。她抬手去接孩子,始终不敢抬眼对视,生怕一丝破绽暴露隐藏的秘密。   反观傅砚允,神情平淡无波,身姿微俯,从容地将怀里的孩子交还给她。   “谢谢。”她低着头,尽可能不去看傅砚允的脸。   与孩子一并落入沈栖怀中的,是傅砚允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与温热体温,一同漫进了她怀中。   沈栖刚抱紧女儿,便立刻抬手,将滑落的口罩仔细往上拢了拢。   就当沈栖以为,傅砚允也会继续和她保持距离时,却听他说:“怎么?不认得我了?”   沈栖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眼底。   傅砚允唇角浅淡勾起,轻声道:“沈栖,好久不见。” 第5章 第 5 章:“可以让这个叔叔当我的爸爸吗?”   真的好久不见了。   久到,傅砚允无数次陷入恍惚,那数月肆意热烈的朝夕相伴,不过是自己凭空臆造出的一场幻梦。   直到此刻,沈栖实实在在立在他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那些被他反复质疑、近乎模糊的过往,瞬间被烙上深刻的印记,变得愈发清晰明了。   傅砚允眼里的沈栖,几乎一点都没变。   那场仓促且毫无转圜余地的断崖式分离,好似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伤痕。   偌大的门诊大厅空旷敞亮,人影络绎不绝清冷的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消毒水气息。   傅砚允突然开口寒暄,周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凝滞。   一旁的特助林厚不由地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抱着孩子的漂亮女人。   他在老板身边当助理五年,连只母苍蝇都不能近身的老板,老板什么时候认识这个漂亮女人的?   沈聿戈则更是又惊又喜,目光在沈栖与傅砚允之间来回打转。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人居然会认识?   更让他意外的是,主动开口寒暄的还是傅砚允。以对方的身份地位,向来只有别人主动攀附,能让他率先搭话,二人交情必然不浅。   从学生时代起,傅砚允这个名字对沈聿戈来说便耳熟能详。   海城赫赫有名的国际学校中学本部,是无数豪门子弟争相涌入的顶尖学府,沈聿戈也曾在此就读。彼时的他还在为繁重的学业头疼,而与他的同龄的傅砚允,因为天资卓绝,连跳数级,竟然成为了他的“学长”。   提起傅砚允,校内男同学满心艳羡,但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嫉妒,嫉妒他生来便坐拥顶级家世与光环,不过是会投胎罢了。   沈聿戈自小受家风教导,父亲常叮嘱他不可攀比议论,因此他从不在背后评说他人。无论同学们怎么议论傅砚允,他都是笑笑不说话,不参与话题。   岁月辗转,当年热衷闲谈攀比的同学大多泯然众人,唯有傅砚允锋芒不减,一跃成为业内闻名的科技新贵。   沈聿戈回想往昔,只记得傅砚允总是独来独往,身边好似并没有关系热络的朋友。久而久之,他便被同学贴上高傲难相处的标签。   这样冷傲疏离的人,竟主动同沈栖搭话,处处透着反常。   沈栖同样猜不透傅砚允这句突如其来的寒暄是什么意思,明明刻意装作互不相识,为什么不装到底?   可他都不装了,她也不好忸怩,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嗯,好久不见了。”   一旁的沈聿戈忍不住跟着说:“原来,傅先生和栖栖认识啊。”   “栖栖(xīxi)。”傅砚允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令他陌生的两个字。   栖字是个多音字,外人都读qī,唯有沈家亲友会唤她xī。   一旁懵懂的沈之初也好奇得不行,晃着沈栖的手臂问:“妈妈!原来你和这个叔叔认识呀!”   “嗯。”   是的,不仅认识,她还有一个秘密。   她甚至已经预见到,秘密曝光的那一刻,将会掀起怎样可怕的风浪。   就在沈栖晃神的一瞬,又听沈之初软糯的嗓音响起:“妈妈,我现在没有爸爸了,可以让这个叔叔当我的爸爸吗?”   “初初!不要乱说话!”沈栖被沈之初这毫无逻辑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是立刻出声制止。   都说童言无忌,可沈之初这话却愈发让沈栖感到心虚。   因为只有她最清楚,傅砚允真的是沈之初的爸爸。   听见孩童直白的问话,傅砚允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沈栖怕再待下去,自己强装的平静就会彻底崩裂,转头对沈聿戈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去病房吧。”   沈聿戈清晰捕捉到沈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失态,只当她是骤然撞见傅砚允,心生局促。   毕竟,没人能泰然自若面对傅砚允这种大人物。   离开前,沈聿戈再次周到地对傅砚允表达谢意:“多亏傅先生帮忙找到孩子,要不是被你们遇见,我们也不知道这会儿该上哪儿找。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   “不用客气。”傅砚允颔首回应。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栖脸上。哪怕眼神坦荡直接,没有半分试探,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她。   然而,长久地直视一位女士,这并不礼貌。   对自幼被严格管教约束的傅砚允来说,从不会有这种失态举动。   在外人眼中,这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章法。他从容淡定,喜怒不形于色,没人猜得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沈聿戈同样注意到傅砚允意味不明的视线。   眼看对方准备离开,沈聿戈再不犹豫,快步上前唤住人:“傅先生,您好。”   傅砚允果然停下脚步。   “我是沈合塑业的沈聿戈,多年来一直承接贵集团模具中心的外协工作,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口碑。据我了解,如今接替我们承接订单的合作厂商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问题。”   傅砚允目光只在沈聿戈脸上停留一秒,转头看向特助:“沈合塑业?”   林厚连忙回答:“相关情况我会立即去调查清楚,今天之内给您答复。”   傅砚允闻言点点头,特助的答复便是他的态度,他无需再开口多言,尽显上位者周全分寸。   沈栖不懂生意场上的事,但能让沈聿戈说出这么严重的话,看来事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了傅砚允的视线。这一眼对视,让她仿佛坠入他织就的罗网,无处遁形。   这道沉静深邃的视线,藏着连傅砚允自己都不曾洞悉的执念与贪恋,悄然蔓延。   “傅先生……”沈聿戈张了张嘴,心底尚存不甘,还想竭力争取。   “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傅砚允平静打断了沈聿戈的话,目光却再次落在沈栖身上。   沈栖低下头,不敢再与傅砚允有任何视线接触。   聪明的林厚明白老板的意思,随即朝沈聿戈微微颔首,转身为傅砚允指路。   两人相继离开。   沈栖看着傅砚允离开,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刚全程心惊胆战,极致的心虚搅得她心绪大乱。   万幸,傅砚允没有察觉丝毫异样,也没有认出戴着口罩的沈之初。   还好,一切有惊无险。   就在傅砚允的身影即将隐入走廊尽头,被沈栖抱在怀里的沈之初忽然高声喊道:“叔叔,再见了呦!”   小女孩的声音稚气甜美,裹挟着纯粹的清甜,悄然拂去了周遭的沉闷与烦扰。   “初初!”沈栖低声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傅砚允脚步倏然顿住,转过身,看着沈之初挥舞的小手,再看向那道熟悉身影,略显不自然地轻轻颔首回应。   沈聿戈仍伫立原地,失神望着傅砚允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   无论是学生时代,抑或现在,这个男人都是那样的高不可攀。无数人牵线搭桥,也攀不上的关系,他作为一个濒临破产的生意人,只能咬着牙殊死一搏。   其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一股脑说完,沈聿戈已然开始后悔。   他心里清楚自己太过莽撞,可覆水难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哥,走吧。”沈栖提醒道。   沈聿戈回过神来,对沈栖说:“刚才借着你的关系同傅砚允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会怪哥吗?”   沈栖摇头:“公司现在很难吗?”   沈聿戈素来沉稳内敛,从不会轻易向人袒露窘境与难处。只不过面对自家妹妹,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疲惫,低声道出了近况:“自从丢失傅氏集团的合作订单后,这整整三个月,我们一直在四处奔波对接新资源。眼下市场行情低迷、竞争激烈,公司持续入不敷出。”   “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要么等着破产,要么裁员。破产倒也罢了,可这些老员工在公司辛苦了几十载,一朝被裁,无疑是断了他们的生计,我实在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   沈栖默了默,说:“你需要多少钱,我给你。”   沈聿戈一顿,笑:“你给我?”   沈栖:“我有那么一点,给你周转应该问题不大。”   沈聿戈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需要妹妹救济,他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疲倦地拍拍沈栖的肩,嗓音沙哑而坚定:“我用不着你的钱,实在不行,我卖车卖房抵押资产,你的钱自己留着慢慢花。”   “可是……”   “没有可是。”   *   沈栖领着女儿进外婆的病房时,外婆刚睡下不久。   午后三点的光景,前来探病的亲友早已陆续散去,病床前只守着沈栖的舅舅沈绛和外甥沈临川。   沈栖缓步走到外婆身前,静静端详着眼前慈和的老人,没出声打扰,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满心都是心疼。   从小到大,外婆向来最偏疼她,但凡有稀罕东西和吃食,永远先惦记着她。得知老人摔伤骨折的消息,她半点犹豫没有,第一时间乘机赶回。   “舅舅,外婆现在怎么样?”沈栖低声询问。   沈绛回答:“一直吆喝着疼,医生给上了止疼针,刚睡着没多久。”   老太太一辈子性子坚韧刚强,吃苦耐劳,早已习惯了隐忍扛事,若非实在难以承受,从来不会轻易喊疼叫苦。   沈绛是老太太的长子,早年子承父业深耕模具制造行业,打拼出一番事业,小有成就。两年前,他便将公司全权交由儿子打理,彻底卸下工作重担安心退休。随后携妻子迁居郊区,平日里安享清闲安逸的生活,同时就近贴身照料年迈的老母亲。   意外发生的那天下午,彼时沈绛出门钓鱼,妻子在外打牌消遣。等沈绛归家时,才发现老母亲摔倒在楼梯口,正虚弱地低声唤着人。他连忙妥善处理,第一时间将老母亲送往了医院。   另一边,沈临川一看见沈之初,立马哒哒跑上前,耷拉着小脑袋认认真真道歉:“初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讲那些惹你难过的话,爷爷刚刚狠狠说过我啦,我知道自己做错咯,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呀?”   沈之初心里的小闷气早就散干净了,轻轻点了点小脑袋,软乎乎开口:“我原谅你啦,妈妈刚刚也说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换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川川。”   沈临川眼睛一亮,攥住她的小手:“没事没事!那我们还是最好的好朋友对不对?”   “当然啦!”小姑娘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沈临川皱起小眉头,认真叮嘱她:“初初以后千万不能一个人乱跑哦,外面有坏坏人,会把小朋友拐走的。”   “嗯嗯,我记住啦,我以后再也不乱跑啦。”   没过一会儿,沈临川翻出一个全新的礼盒递到她怀里,小心翼翼的:“初初,这个是我特意给你挑的 Momo Play玩具,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再让妈妈带我去买新的!”   “哇——好软好可爱的娃娃!我超级喜欢,谢谢川川!”沈之初抱着玩偶笑得眉眼甜甜的。   看着两个小家伙刚才还闹别扭,这会儿又黏在一起和好如初,沈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小孩子吵架从来没有隔夜仇,几句天真无心的话,这点小小的风波转眼就消散无踪了。   沈栖正陪着舅舅沈绛轻声寒暄,沈之初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软软拽住她的衣角:“妈妈,我嘴巴干干的,想喝水。”   一旁的沈聿戈听见,立刻翻出一瓶矿泉水,细心拧开瓶盖递到小姑娘手中:“初初慢点喝。”   沈之初终于把口罩摘下来,仰起小脸长长舒了口气,小声嘟囔:“戴着好闷呀,我一点都不爱戴口罩。”   沈聿戈目光温柔宠溺地落在她脸上,可只是短短一瞥,心头猛地一震。   像!   太像了!   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沈之初,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遍。   先前他只当是自己一时走神,才会莫名把傅砚允的模样和小姑娘重合。可此刻近距离细看,沈之初的眉眼、瞳色,脸型轮廓分明和傅砚允如出一辙。   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舅舅?”沈之初懵懂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小脑袋歪向一边,一脸不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呀,我脸上沾到脏东西了吗?”   沈聿戈轻轻摇头,开口说没事,转头目光落在俯身守在病床边的沈栖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他确定了一件事,这并不是巧合。   刚才傅砚允望向沈栖的眼神藏着浓重的意味不明,而沈栖面对那人时难以掩饰的慌乱躲闪,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沉默良久,沈聿戈把沈栖单独带出病房。   沈栖一脸不明所以:“哥,怎么了?”   沈聿戈重重吸了口气,神色郑重:“栖栖,哥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跟哥说句实话,初初和傅砚允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栖万万没料到沈聿戈会直接戳破这件事,喉咙一滞,一时间找不到半句说辞回应。   可很多时候,无言的沉默,本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沈聿戈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只觉得巨大的冲击席卷而来,他低低倒抽一口冷气,喃喃出声:“我的天爷……” 第6章 第 6 章: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啦!!!   *   “沈合塑业,是海城深耕多年的老牌模具公司,现任法人代表为沈聿戈。五年前,集团模具中心将一批零部件生产订单交由该公司负责,合作期间产能稳定,产品合格率始终维持在99%以上。然而今年三月,集团模具中心突然终止了双方合作,将原本所有订单尽数转交给了鼎诚注塑。”   前后不到一小时,林厚便将这番调查结果,连同沈聿戈的完整个人资料,一并呈报给了傅砚允。   沈聿戈,男,32周岁,已婚……资料里事无巨细,连完整的亲属关系脉络全都罗列清楚。   车厢内光线朦胧晦暗,傅砚允默然端坐,专注浏览着手机里的资料。英俊的脸庞隐在光影之中,情绪难辨。   只是那股沉凝强大的气场,真切地落在林厚感知里,格外醒目。   林厚进入傅氏集团六年,跟在傅砚允身边五年时间,对于这位总裁大人,他除了满心敬佩,更多的是敬畏。傅砚允并不算难以相处的老板,可也绝对称不上平易近人。他惜才爱才,行事公私分明,容不下半点徇私舞弊。   六年前,林厚海外留学归来,回国便入职傅氏集团项目部。那时集团大权牢牢握在傅砚允的小叔傅斯年手中,他尚且无法全权主事。可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两年,局势彻底改写。   身为亲历者,林厚最清楚这一路的残酷争斗,旁人只看到傅砚允身居高位,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多少暗流涌动的算计与博弈。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看似平易近人的外表下,实则行事杀伐果决。傅砚允步步为营,肃清内部异己,把心存二心的高层外派架空,顺势接管总裁之位。   林厚继续沉声汇报:“集团模具中心销售部主管陶奎与鼎诚注塑存在私下利益纠葛。鼎诚注塑的高层与陶奎往来密切,私底下多次接触,还存在现金交易的情况。集团与鼎诚注塑合作的这三个月里,产品合格率相较以往下滑了两个百分点。”   说到这里,再看各项数据,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傅砚允将手机放到一旁,屏幕暗下,原本微弱的光源就此消失,连他的轮廓也更深地融进阴影里。   林厚心思缜密地观察傅砚允,隐约察觉老板今天的情绪格外浮动,透着几分躁郁。   傅氏集团产业版图广袤,横跨科技、医药、文娱多重领域,商圈内部利益勾结和部门徇私舞弊的乱象本就屡见不鲜。集团规章完善且赏罚分明,早已搭建好成熟闭环的处置流程,这类层级的内部事端,从来轮不到傅砚允亲自过问,更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砚总,这件事后续……”   林厚话音未落,傅砚允抬眸抬眼,语调淡漠无波:“一切依照集团规章流程处置。”   “明白,砚总。”   职场公事就此作罢,话题戛然而止。   车厢内陷入死寂,傅砚允垂着眼,低声缱绻地呢喃二字,近乎自语:“栖栖……”   他以前从未这样唤过她。   可傅砚允此刻沉敛的状态,让林厚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警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浅显简单。凭借多年的识人察事经验,林厚当即笃定,必须彻查一番那个名叫沈栖的女人,摸清她的底细与来路。   *   在医院探望过外婆后,沈栖领着女儿辗转前往沈家老宅,这里曾是她母亲居住过的地方。   放眼整座海城,如今也就只剩这里还维持着原貌。地处市中心黄金地段,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地,又因留存着历史风貌,政府明令禁止大规模改建。因此,处境不免有些尴尬。昔日住户里条件优渥的,纷纷搬去了崭新的城区,唯有一众念旧的长者和条件一般的本地人,依旧守着这片老院落。   巷子里无法进车,沈聿戈驱车将沈栖母女两人送到路口后,帮着一起将行李送进来。   巷子内,是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巷,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栖栖,不是我说你,非要来这里住干什么?我那儿又不是不能住。”沈聿戈单手抱着沈之初,一手还推着行李箱。   属于男性的伟岸与担当,在此刻变得格外具象化。不能否认,纵使沈栖倾尽所有疼爱女儿,也终究无法替代父亲所能给予的那份踏实安全感。   沈之初下午在医院病房里和沈临川玩了很久,刚才一上车就睡着了。沈栖本想把她叫醒,但沈聿戈坚持让孩子多睡一会儿,说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充足睡眠大有裨益。   沈栖一手拉着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的声响。她走在沈聿戈身侧,轻声说:“哥,嫂子现在怀有八个月身孕,正是要紧阶段,我带着初初长期住下,终究会添麻烦。”   “什么你家我家的,你真的太见外了。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怪罪川川下午对初初说的那些话?”   “怎么可能啊,站在川川的角度,他本来说得也没错啊。只不过,是我将初初保护得太好了,让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沈聿戈叹气:“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就是太倔强了。”   几番话语到了嘴边,沈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纵然年少时表兄弟姐妹之间感情深厚,可如今各自成家,相处间便要多一些分寸。她这个当表妹的,偶尔一两次登门暂住还行,要是长久寄居,很难说会不会生出摩擦隔阂。   好比今天下午,沈之初和沈临川在医院里斗嘴,其实两个孩子都没原则上的大问题,可要是天天这样斗嘴吵架,消磨的不只是两个孩子的情谊,更是两家大人之间的和睦。   人心皆有偏私,谁都会护着自家孩子。   随着老旧的木门推开发出轻响,这座久无人居的院落,霎时间褪去冷清,重新有了鲜活的气息。   典型的徽派四合院,白墙斑驳,木梁与雕花摆件都带着时光沉淀的温度,墨色屋檐翘角悠然。天井透光,将院落衬得清幽雅致。   房子看着虽然有些老旧,却是冬暖夏凉,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是沈家祖宅,沈栖每次回来都会选择在此落脚。   “房子倒是很干净的,我有让人定期来打扫清理。”沈聿戈抱着沈之初进了卧室,小心将孩子放在铺好的床上。   沈之初这会儿还在熟睡,一副天塌下来也唤不醒的模样。   有些孩子就是这样,闹腾归闹腾,一旦入眠,便睡得格外安稳踏实。   沈栖喉间干得发紧,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在饮水机里接水,不一会儿就咕咚喝了一大杯。由于喝得太急,生生呛了几口,咳得面红耳赤。   沈聿戈出来时见沈栖正在咳,他过来拍拍她的后背,一脸无奈:“慢点喝啊,又没人跟你抢。”   说着,又指了指摆放在大厅的钢琴:“前段时间还让调音师来调过琴,你要弹琴随时可以弹。”   “谢谢老哥!你真好!”沈栖从小练琴,已经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摸了摸这台考琴,转头说,“哥,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刚还说我好呢,现在就赶我走啊?”   “你不是说晚上还有饭局吗?”   “不差那一两分钟。”沈聿戈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栖。   刚才在医院,当着家人和孩子的面,他不好多说什么。   眼下,他已经消化了那个事实,打算和沈栖好好说说。   现在四下无人,也是时机说这个问题。   “傅砚允是初初爸爸的事情,你打算一直瞒下去?”沈聿戈问。   “是的,我打算一直瞒下去。”   沈聿戈:“怎么瞒?就初初和傅砚允那张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谁看了不多想?”   “所以我会尽快回云城生活的。”   “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初初到底会长大,难道你让她一辈子都不踏足海城吗?”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什么走一步算一步?你那是在逃避现实。”沈聿戈一针见血,“无论你和傅砚允的感情如何,初初也需要一个爸爸。不管是傅砚允还是初初,都有权知晓。”   沈栖清楚要面对这个问题,可也正如沈聿戈所说,她一直在逃避现实。   当初查出意外怀孕时,她不是没有动过找傅砚允的念头。孩子是他的,于情于理,他本就该承担这份责任。   可那天无意间听见他对别人说出的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骤然清醒,只觉得先前满心的期许荒唐至极,可笑得不值一提。   他们是什么关系?   说到底,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男欢女爱。她竟天真地奢求他负责?   就算她真的开口,他所谓的负责,也不过是陪她打掉孩子,仅此而已。   怀孕四月早已过药物流产时限,只能做手术引产。   沈栖也的确去医院办好了所有手续,准备打掉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   可当她孤身一人立在冰冷的手术室门口,指尖攥着薄薄的检查报告单,看着上面清晰的妊娠数据,心口骤然涌上一阵浓烈的不舍。   肚子里的,是一个有了心脏的小生命,四肢和内脏基本成型,甚至还有轻微胎动。   这是她的骨肉,她的孩子。   既然这是她的孩子,她为什么不生下来?   她不需要任何人为此负责,孩子是她的,她自己会负责。   沈栖清楚记得,做出这个决定的当下,她是极其的轻松。她主动联系傅砚允,提出结束这场虚妄的游戏。   好在,傅砚允也是一个爽快人,当即应允,没有丝毫拖沓。   “哥,你就当不知道这个事,不要把傅砚允是初初爸爸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我……”   “就当我求你了。”   沈聿戈实在拿沈栖没办法,只能跟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卧室门口的沈之初把所有话语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瞪大双眼,小手慌忙捂住嘴巴,满是惊喜和意外。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啦!!!   原来是一个叫fù yàn yǔn的男人!   厅堂里交谈的沈家兄妹,全然没留意躲在一旁偷听的沈之初。   小小的沈之初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看吧!她才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呢!   以后谁再说她没爸爸,她就可以拍着胸腹反驳了!   沈之初依旧捂着小嘴,大气不敢出,心里清楚这是大人间的秘密,所以不敢出来打扰。   她很快蹑手蹑脚重新回到床上躺好,佯装入睡。   脑海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fù yàn yǔn、fù yàn yǔn、fù yàn yǔn。   原来这就是爸爸的名字啊。   好拗口,也不怎么好听,得用力记才能记住……还是妈妈的名字最好听啦! 第7章 第 7 章:孩子,到底是谁的?   送走沈聿戈后,沈栖独自在家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卧房里安安静静,想来沈之初还在酣睡。孩子醒时总是精力充沛,一刻也停不下来,唯有沉入梦乡,周遭才能难得清静。   奔波了一天,疲惫席卷全身,沈栖就这样静静站着,只想放空思绪。   从她的角度望出去,不远处便是成片的摩登楼宇,繁华都市近在眼前。而这片老巷却像被时光按下慢放键,守着独有的静谧。   心绪慢慢沉静下来,一幅旧画面浮现在沈栖脑海里。   那年冬至,也是妈妈的忌日。她跟着家人去往公墓祭扫,返程时天色已晚,晚风寒凉。回到老宅后她就径直躲回房间,瘫在床上躺尸,心情沉郁低落。   就在这份死寂的难过里,傅砚允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   男声低沉平缓,穿过听筒落在耳边:“我在巷子口。”   沈栖提不起半点力气,嗓音沙哑慵懒:“我不想动,不想下楼。”   “那我进去。”   她轻声提醒:“你不怕被我家里人撞见吗?”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又极随性的低笑,语气笃定又肆意:“撞见了,又怎么样?”   不多时,傅砚允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巷子里。一身深色长款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手里居然拿还拎着一只保温桶。   沈栖那天没化妆,眼睛早就哭得又红又肿,还是连忙跑下楼见他。   两个人偷偷摸摸在巷子口抱了一会儿,沈栖小小的一只被藏进傅砚允的大衣里,即便往来有人经过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的声音还哑,仰着头对他说:“我今晚不能和你一块儿,我不开心。”   傅砚允没有强求,低头亲了亲她红肿的眼睛,问她:“为了什么事不开心?”   沈栖说没什么,她并不认为所有人都能对自己的遭遇共情,于是转移话题问他的保温桶里是什么。   海城的冬至习俗是吃汤圆,保温桶里装着沈栖喜欢吃的芝麻馅。   那天,沈栖吃了很多汤圆。   细细算起来,二人情愫始于小暑,止于端阳,整整十一月光景。   手机铃声打断了沈栖的回忆。   是她的经纪人Sylvia。   Sylvia开门见山:“参加音乐综艺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栖不再拒绝,问:“我能问问酬劳吗?”   Sylvia报出了一个价码,沈栖完全无法拒绝。   从前沈栖不太意钱财,只觉得够花就行。可眼下大哥沈聿戈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她有心出力分担。   圈外人很难知晓娱乐圈变现有多快,哪怕她只是个十八线作曲家,有一首爆款单曲,单单版权收入就十分可观。   Sylvia不给沈栖犹豫的机会:“OK,你现在在海城是吗?我明天把合同带过来给你签了。”   沈栖:“好。”   沈栖自幼学习音律,常年与各类乐器相伴。尤其,她的音乐成绩格外亮眼。凭借出众的专业能力,她顺利考入海城顶尖的音乐学院,主修流行音乐创作。   大四那年,是沈栖人生最动荡的节点。她与傅砚允滋生出一段隐秘的情愫,彼时的她尚且懵懂,沉溺在短暂激情里。临近毕业,她却意外查出怀孕。   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了她的人生规划。   清醒过后,沈栖没有半分纠缠,毅然斩断了和傅砚允的所有联系,只身去了云城。   云城风光旖旎且气候温润,是无数创作者的灵感摇篮。沈栖那首爆红全网的曲目,创作初衷,是写给尚且未出世的孩子。   后来这首曲子的版权被Sylvia买走,这也算是沈栖在音乐道路上赚到的第一桶金。   Sylvia是一个作风强势利落的女人,当初为了签下沈栖,她特地专程飞往云城,再三劝说邀约。   彼时不少经纪公司都向沈栖抛出橄榄枝,而她最终被Sylvia的一片诚意打动。   Sylvia说话做事一向直截了当,不拖泥带水:“还有一件事,你上次发给我的小样,有个歌手非常喜欢,不过那边想和你当面沟通,细化调整一下细节,你最近有空吗?我安排两边见一面对接一下。”   “我最近可能没什么空。”沈栖又问,“我能问一下,是哪个歌手吗?”   Sylvia说:“傅砚辰,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沈栖当然不陌生。   不仅不陌生,从Sylvia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脑子里还嗡了一下。   傅砚辰、傅砚允,她躲都来不及的这兄弟俩,今天怎么轮番阴魂不散?   Sylvia见那头沈栖不出声,追问:“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傅砚辰吧?”   沈栖硬着头皮回答:“……不是太清楚。”   “好吧。傅砚辰身为歌手,作品的出圈度的确不高,但傅氏集团你总归是知道的吧?”Sylvia认真介绍道,“他是傅家的二少爷,他的母亲正是影后夏岚。”   沈栖:“哦。”   她可不要太清楚了。   Sylvia:“反应这么冷淡?”   沈栖配合道:“哇,好厉害的人物呀!”   Sylvia被沈栖冷不丁的幽默弄得没脾气。   在Sylvia看来,傅砚辰绝对是难得的优质合作对象。背靠傅氏集团,母亲又是金狮影后夏岚,哪怕个人歌曲热度平平,手里资源人脉也远非普通艺人能比,是圈内人人争抢的优质合作对象。   她打心底希望能顺利促成这次合作。   谁料,沈栖又冷不丁开口:“但是,合作就算了吧。”   “为什么?”Sylvia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可以没有为什么吗?”   “你总给我一个理由吧。”   Sylvia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傅砚辰曾经短暂地当过沈栖的男朋友,更不会想到,沈栖的女儿就是傅砚辰大哥傅砚允的孩子。更甚至,他们的母亲夏岚还曾当众敲打过沈栖,让她不要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栖从未想过和傅砚辰合作,也从未想过攀上傅家人。   她躲都来不及。   既然Sylvia执意要一个理由,沈栖只能随便找了个:“因为,傅砚辰撑不起我的作品。”   “啊?”Sylvia被搞懵,她所认识的沈栖低调谦虚,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沈栖:“Sylvia姐,你就这样把我原话转述给他吧。”   最好气死他。   *   一江之隔,不过短短千米距离,对岸便是地价高昂的崭新城区。两岸遥遥相对,古朴与繁华隔水相映。   新区核心地段地价不菲,傅家宅邸便扎根于此。偌大宅院占地广袤,三面碧波相拥,自成一方清雅天地,处处透着顶级豪门的气派。   今晚的家宴,傅砚允姗姗来迟。   他离开医院时时间尚且宽裕,只是中途拐去了集团总部,这才耽搁到此刻。   整间厅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傅砚允到来。长长的餐桌坐满了人,居于首位的傅阳晖已是耄耋之年。将近九十岁的他,双目昏聩,说话颠三倒四,神志早已不复清明。   傅阳晖育有三子一女。   只不过,现在还坐在席上的只有长子和最小的女儿。   此时,傅斯宇和妻子夏岚端坐在一旁,正等着长子傅砚允入座。   夏岚一见大儿子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年近六十的夏岚保养得体,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只是前段时间才刚做过医美项目,脸上稍稍有些僵硬。   傅砚允的位置在爷爷傅阳晖的旁边,待他坐定,全场人才陆续准备动筷,家宴正式开始。   偌大的家族支系庞杂,各色亲戚齐聚一堂。   傅砚允向来不喜这类场面,却也不得不抽出时间应付。席间众人闲谈不断,他大多漠然旁听,将那些无用的闲言碎语统统摒除在外。   然而,今晚傅砚允的目光格外留意堂妹傅清嘉的孩子傅玉宸。   三岁的傅玉宸性子活泼开朗,是傅家人人喜爱的开心果。他父亲入赘傅家,如今在傅氏集团任职。   傅玉宸见傅砚允一直看着自己,主动上前卖乖讨好:“舅舅,这是妈妈让我给您拿来的水果,您慢慢吃哦。”   “谢谢。”   坐在对面的傅清嘉连忙对自家儿子竖了个大拇指,又对傅砚允说:“哥,你看你侄子多懂事。小宸说了,他最崇拜的人就是舅舅了。”   “有什么崇拜的?”   傅玉宸连忙说:“舅舅最厉害了!连爸爸都要听舅舅的话。”   傅砚允神色淡淡,没说什么。   同样都是孩子,傅砚允对傅玉宸并没有任何感情。哪怕是亲戚,哪怕再多看两眼,心底也不起半点波澜。   不多时,坐在傅砚允对面的傅砚辰开口:“哥,听说你下午在医院捡到一个孩子?”   傅砚允抬眸看向弟弟傅砚辰。   傅砚辰比傅砚允小五岁,兄弟二人除却一张相似度极高的矜贵面容,性情、气场与行事风骨都是天壤之别。   傅砚允没有隐瞒,说:“确实。”   餐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满堂陷入沉寂。大家目光暗藏探究,不光好奇新闻本身,更在意发生在傅砚允身上的大小事。   傅砚辰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觉得有趣:“你帮人孩子找到妈了?这不得给你搬个优秀市民奖?”   傅砚允脑中倏然浮现出那个孩子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被口罩遮得密不透风,唯独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水灵醒目,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下一秒,当傅砚允看着弟弟傅砚辰那双眼,终于洞悉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傅砚辰的这双眼,复刻般相像,分毫不差。   孩子,到底是谁的?   傅砚辰被大哥盯得浑身发毛,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切,你这人也太没劲了。”   “是吗?”傅砚允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只觉这场对话乏味至极。   谈到了孩子的话题,坐在一旁的傅斯宇咳了咳,顺势开口:“你们兄弟俩也得上点心了,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回来?我和你妈都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儿呢。”   一轮话题落下,又是熟悉的老生常谈。结婚、生子,成了家宴里永恒的议题。   傅斯宇已从集团退下,安心安享晚年。从小到大严格管教的长子如今执掌整个集团,这是他最大的骄傲。   可人到了这般年纪,儿孙绕膝的念头愈发浓烈。眼见身边老友们纷纷含饴弄孙,他心里也渐渐生出了期盼。   傅砚辰闻言,大大咧咧地一抬手,胳膊顺势搭在傅斯宇肩头,嬉笑着打趣:“爸,要催也得先催我哥啊。等他成家了,我再考虑结婚的事。”   傅斯宇笑:“你少贫嘴,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行。”   傅砚允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停驻片刻,看着眼前这对父子间熟稔的依偎。   这种温情的相处模式,亲昵的父子身体接触,从小到大都与他无关。   一旁的夏岚闻言,跟着说:“砚允啊,媒体传你和女星卓语芙的绯闻,是真的吗?”   还不等傅砚允回答,傅斯宇一脸嫌弃道:“什么女明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算有往来也只是逢场作戏,尽早断干净。”   夏岚笑了笑,一脸尴尬。   要知道,她也是演员出身,很长时间内在傅家都要看人眼色。   傅砚辰笑着说:“爸,怎么可能是真的,都是媒体捕风捉影的事。我哥清心寡欲的,哪里会动凡心啊。”   “砚允,宋家那位留英归来的千金你可以去见上一面,我倒是对她十分满意。”傅斯宇眼底满是期许,眉眼间藏不住喜色,仿佛已然望见儿孙满堂的热闹光景。   傅清嘉闻言附和道:“是宋氏的宋美琪吗?她可是我高中同学啊,那真是和砚允哥郎才女貌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众人齐刷刷将目光对准傅砚允,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以往这类话题,傅砚允多数保持沉默,懒得回应。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话题最终还是会由傅砚辰回应时,只听傅砚允冷冷开口道:“不用,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或者说,将来也不会有这个计划。”   倘若,结婚只是为了维系家族虚名,生子不过是让孩子重蹈自己儿时的覆辙,再尝一遍过往苦楚。   那么,他甘愿一生独身。   傅斯宇闻言,一张脸气得通红,跟着冷声道:“傅砚允,你什么态度!”   傅砚允不紧不慢用餐巾擦了擦唇角,旁若无人般站起,对傅斯宇说:“今日医生诊断,您有心梗隐患。这病最忌动气,您还是多珍重自己的身体吧。”   一句关心的叮嘱,实则是变相回绝,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管好你自己。   在场的人都聪明,聪明人都听得懂暗话。   “你真当自己翅膀硬了是吧!什么东西!”傅斯宇“啪”地一下将筷子扣在桌上,已然气急败坏。   夏岚见状,连忙按住丈夫的手腕。   “什么东西?”   傅砚允唇边漾开一抹淡笑,丝毫不将眼前这一幕放在心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尖锐:“这还得感谢您这么多年悉心栽培,这才教出我这么个东西。您若自顾不暇,就学小叔一同住进疗养院。一回生、二回熟,这点事我让底下的人安排起来并不难。”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瞬间骤降,人人神色拘谨。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当初傅砚允是怎么扳倒傅斯年,又怎么把这位傅家小叔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傅砚辰终于听不下去,起身:“哥!你过分了。”   傅砚允淡淡看向傅砚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不是,我……”   “即日起,你的所有开销,未经我准许,一律不准从傅家账上支取。”   傅砚辰张了张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他招谁惹谁了啊? 第8章 第 8 章:去找爸爸!   深夜十二点,江畔顶奢平层沉入寂静。   屋内大半灯火熄灭,只剩浴室暖白防水顶灯漫出柔光,隔开窗外浓重夜色。   傅砚允褪去一身高定西装,面料规整的外套随意搭在大理石台沿,领带松垮解开,衬衣纽扣尽数滑落,修长骨感的指尖慢条斯理褪去衣料。   恒温水雾弥漫的淋浴间内,滚烫热水倾泻而下,顺着肩背冲刷,朦胧白雾裹住他挺拔修长的身躯。   傅砚允的身形是常年自律健身雕琢出的极致冷感骨架,肩线宽而利落,腰腹收紧线条紧实流畅,身上没有多余赘肉。   可这份极具冲击力的完美躯体上,布满了格格不入的疤痕。这些痕经年累月,深浅错落着从肩颈往腰侧蔓延,像被随手刻下的诡异符纹,在冷白的皮肤上肆意铺展开,把本该流畅的轮廓,硬生生凿出了恐怖的裂痕。   有记忆起,傅砚允一直受到傅家严苛的管教。他的童年没有朋友和游戏,只有日复一日无休止的课业与训练。   傅斯宇一心想要一个毫无瑕疵的完美继承人,只要傅砚允稍有差池,抑或没能顺他心意,迎来的便是一顿苛责施暴。   倘若傅砚允敢反抗,等待他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伤痛。   那些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成为一道道伤疤,留在傅砚允身上,刻在他的骨髓里,不被外人所知。   洗漱完毕,傅砚允裹着深色浴巾走出浴室,湿发不断滴水,坠落在线条利落的锁骨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傅砚允毫无睡意,床头柜静静摆着一瓶安眠药。可只要他一合上眼,沈栖的模样便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挥之不去。   呼吸交缠,暖意裹挟。   湿热的亲吻一寸寸落在他的疤痕上,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嗓音裹着独有的缱绻甜软:“傅砚允,是不是很疼啊?”   疼吗?   好像早已经麻木了。   第一次被皮鞭抽打,到后面被利器所伤,身体的感官似乎开始麻痹。   即便疼痛,他也不被允许流泪,只能咬着牙强忍。   “你看,我身上也有伤。”她撩起宽松的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疤给他看,“喏,这是我继母故意用花瓶划伤的,因为我把她那个宝贝儿子的下巴上划出十厘米的伤口。”   “傻瓜,不疼吗?”   “嘿嘿,早就不疼了。”下一秒,她捂住嘴,抑制难以克制的低吟,“唔……你怎么搞偷袭啊,不准亲这里的。”   “乖,再张.开一点。”   “傅砚允,你这个大变态!”   夜色骤然虚化,周遭景物变得朦胧失真,下一秒,眼前画面更迭,站在沈栖面前的人,已然变成傅砚辰。   少年眉眼张扬不羁,唇角挂着一贯吊儿郎当的浅笑,牵起她的手,轻柔拂去她脸颊散落的发丝,一脸赤诚:“真要当我女朋友啊?”   沈栖神色微微局促,低声回答:“是啊。”   “那你亲我一下。”   “你变态啊!”   傅砚辰低笑出声,语气坦荡:“谈恋爱本就是这样啊,亲亲很正常好吧。”   “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   傅砚辰放软语气,带着点讨好似的退让:“那抱我一下总可以吧?”   幻境在此刻轰然碎裂。   傅砚允猛地从梦中惊醒,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惯常清亮的琥珀瞳仁蒙着一层薄雾,呼吸沉而厚重,整个人裹着一团墨似的阴郁。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痴情种,当年和沈栖在一起,不过是想给自己荒芜寡淡的漫长人生,添一抹亮色。   他长久蛰伏在阴暗角落,亲眼见过沈栖与傅砚辰朝夕相伴的纯粹暖意。两人拌嘴争执,嬉笑打闹,就算互不相让、针锋相对,彼此之间那份不加伪装的暖意与纯粹,依旧清晰刺眼。   这从不是值得称颂的特质,在弱肉强食的名利世界里,这种毫无防备的柔软,早晚都会被碾碎厮杀。   可讽刺的是,像他这种满身泥泞、阴暗不堪的人,偏偏贪慕渴求这份独有的简单纯粹。   *   医院。   骨科病房外人声轻浅,往来病患男女老少皆有。狭长走廊静中带忙,不时有人推轮椅慢行,或是伤者拄拐缓步挪动。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整栋楼层都浸着静养疗愈的沉闷氛围。   漫长的一段日子里,医院成了沈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之一。从前连挂号都摸不着头绪的她,如今早已熟练操作线上小程序,整套就医流程了然于心。   刚独自落户云城那会儿,沈栖的肚子虽然不显,却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漫长孕期里大大小小的检查,从排队挂号到抽血问诊,全靠她独自摸索硬扛,对所有人隐瞒怀孕的秘密。   一直熬到临近临产,身边缺人照料,入院手续与待产事宜无人搭手,沈栖才把这个秘密说给了自己最要好的挚友谢芮。   谢芮在得知沈栖临产的当天晚上从海城飞到云城,全程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在病房见面的那一刻,彼此对望,谢芮没数落沈栖半句,看着她,只剩满眼的心疼和无可奈何。   从不示弱的沈栖,在看见谢芮眼里流出的神色时,再也绷不住伪装,积攒整个孕期的委屈尽数流露。   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沈栖从不后悔生下沈之初,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担心沈之初的身世被傅家知晓。   在沈栖的原计划里,等沈之初再大一些,母女二人就结束异乡生活,重回海城定居。可谁想,随着沈之初一天天长大,五官神态却越像傅家人,样貌几乎复刻了傅砚允。   陌生人粗看一眼,或许不会往那层关系上去细想,可但凡熟悉一些,会怎么猜想?   万一真让傅砚允知晓沈之初是他的女儿,他会怎么做?傅家人又会怎么做?   是羞辱她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还是将沈之初从她的身边抢走?   沈栖不敢赌这个万一。   避免节外生枝,她只能减少带沈之初回海城的次数。   这次等外婆身体好得差不多之后,她就会带女儿回云城。   一大早,沈栖便带着沈之初来到外婆病房探望照料。   外婆两天前做完手术,现下还在留院观察。万幸她素来体格健朗,年过八旬依旧精神矍铄,日常起居皆能亲力亲为。只是这次伤及筋骨,终究要长时间卧床静养。   沈聿戈一早也来病房探望,但很快便要离开。近来生意缠身诸事繁杂,一桩关键合同正处在敲定节点,他还要赶去公司应酬对接客户,实在无暇久留。   “哥,你等一下。”沈栖唤住准备离开的沈聿戈。   “怎么了?”   沈栖拿出一张卡,递给沈聿戈:“这个你拿着,里面有两百万。”   沈聿戈拒绝:“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   “你先听我说,这笔钱算我借你的,等公司周转开了你再还我。”沈栖神色恳切,“前几天我刚跟经纪人敲定一档音乐综艺,酬劳很可观,你不用顾虑我的情况。”   沈聿戈动摇,犹豫了一瞬,接过银行卡:“那我给你打个欠条。”   “行,你打欠条吧。”   亲兄弟明算账,这也是沈家的家规之一。   另一边,沈之初一来病房就和沈临川到角落凑到一块儿去。   刚入暑期,沈临川不用再去幼儿园上学,最开心的就是能和沈之初一起玩耍。   今天沈临川又带来了新的乐高,邀请沈之初一起组装:“这是你上次提过的小马宝莉,我特地让妈妈给我买哒。”   “哦。”沈之初心不在焉地应着。   沈临川:“有不会搭的地方我帮你哦。”   “好哒,谢谢。”   沈临川很快发现沈之初的异常,凑近询问:“初初,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沈之初摇摇头:“没有啊。”   “可是你为什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呢?”   事实上,沈之初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而且她小小的脑袋瓜都要爆炸啦。   从出生起,沈之初的生活里并没有爸爸这一角色出现,她一直跟着妈妈和陈阿姨一起生活。   陈阿姨是妈妈给她雇来的保姆,从她出生起就照顾她,对她很好。妈妈忙于工作或者练琴的时候,都会让陈阿姨带她。   沈之初懵懵懂懂的长到两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看动画片,从动画片中,她知道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妈妈和爸爸。   于是,刚满两岁的沈之初第一次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的爸爸在哪里呀?”   孩子还小,沈栖企图纠正她的观念:“初初,其实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爸爸的。”   沈之初不信:“可是,布鲁伊和宾果都有爸爸妈妈呀。”布鲁伊和宾果是动画片《布鲁伊》中的角色。   孩子太难缠,沈栖继续哄她:“初初,妈妈带你去野生动物好不好?”   沈之初被转移注意力,忘了要追问自己的爸爸在哪里。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沈栖每次都用这招。   沈栖从不觉得,女儿的成长路上缺少父亲会造成多大影响。毕竟,她虽然有生父,却和没有别无二致。长久积攒的怨怼甚至让她心底生出一个极端念头:希望那个男人早点去死。   沈栖的生父周志义原是沈家工厂的模具钳工,后来带走一众老员工自主创业。   周志义这个人颇具经商头脑,只是行事毫无底线,靠着各种不择手段的方式争抢客源,生意越做越大。   沈栖的母亲沈云舒当年也算是重叛亲离,才和周志义在一起。本以为是双向奔赴真心,没想到,婚后才不过几年,沈云舒便发现周志义出轨,而他在外的私生子,仅仅比沈栖晚出生一年。   有时候沈栖总会觉得这个世界非常荒谬。   凭什么出轨的男人现在事业家庭美满?   而她无辜的母亲,却落得早早离世的下场?   沈云舒意外离世没过多久,周志义就迎娶了在外的情人,并光明正大地将私生子接回家里生活。   从那以后,沈栖便彻底没了爸爸。她在家被继母刻意刁难,在校园里又遭异母弟弟欺凌,即便向周志义倾诉委屈,最后错的人永远是她。   两年后,沈家将沈栖接回,为她恢复本姓,迁居沈家老宅,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裂。   自此,她的人生里,再无父母可依。   在沈栖眼里,她完全有能力独自将女儿养大。她本就是无父无母,早已习惯了凡事靠自己。   只不过,随着沈之初越来越大,也愈发执着询问自己的爸爸在哪里。   在沈之初的认知里,每个小孩子都有爸爸,凭什么她就没有爸爸呢?她不止一次控诉这太不公平了!   也正因如此,两年前,当沈之初第一次见到沈聿戈,并甜甜地唤出一声爸爸时,沈栖终究心软,没有开口纠正。   沈聿戈也了解孩子的情况,不忍心戳破她的梦幻,就一直任由孩子唤他爸爸。   可这个梦,终究还是被沈临川残酷戳破。   当下,沈之初心里堵得慌,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个没有爸爸的小孩。毕竟,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了,今年都四岁半,过完暑假就要升中班,再也不是随便哄两句就信的小班小不点了。   自从沈之初无意间听到妈妈口中那个名叫“fù yàn yǔn”是她的爸爸后,这几天她心头总沉甸甸闷着一团心事。小小年纪的她藏着这样一个沉甸甸的秘密,既要知晓真相,又要死死守住秘密,让她格外煎熬。   可现在,沈之初再也忍不住了!她看到妈妈和舅舅出了门,便主动挪了挪小凳子靠近沈临川。   “川川,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临川立刻压低小嗓子:“什么秘密呀?”   “我告诉你的话,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哦。”   “好啊,我绝对不和别人说。”   沈之初小手捂着半边嘴巴,凑到沈临川耳旁,软糯的气音轻轻飘过去:“我有自己的爸爸咯!”   “真的嘛?”沈临川眼睛一亮,打心底替她开心。   “嘘——小声点。”沈之初慌忙比出噤声的手势。   沈临川小小声:“你知道你爸爸在哪里吗?”   沈之初摇摇头:“我不知道。”   沈临川:“你知道你爸爸长什么样子吗?”   沈之初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临川:“那你知道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吗?”   沈之初终于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还不识字。”   除了读音fù yàn yǔn,她什么线索都没有,不知道爸爸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长什么模样。   沈临川连忙安慰她:“没关系,我认识字,我们还可以问AI,现在的AI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我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都问AI。”   沈之初歪着小脑袋,懵懂不解:“AI是什么?能知道爸爸的名字怎么写吗?”   “当然可以,”沈临川一把抱过平板推到她面前,小手抓着屏幕耐心示范,“直接问AI就行了,像我这样问:AI小精灵,你知道fù yàn yǔn这个名字怎么写吗?”   虽然沈临川带着软糯清亮的嗓音,但口齿清晰,问起问题来像模像样。   很快,平板上内容加载完毕,AI弹出文字,并用清晰的语音回复道:“单靠读音fù yàn yǔn没办法精准确定对应的人哦,同音不同字的名字有很多,给你列举几种常见写法:傅砚允、傅彦允、付砚允、付彦昀、傅燕云(偏女生名)。如果你能补充一点线索,比如这个人的职业、相关家族、相关故事、年龄之类的,我就能准确告诉你是哪一位啦。”   沈之初听着AI柔和的语音回答,小眉头紧紧皱起来,扯了扯沈临川的袖子:“哪个是我爸爸的名字呀……”   沈临川也犯难了,“我们再搜集更多的信息给AI,这样它就能知道啦!”   “嘘!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我妈妈知道哦。”   “好的好的,遵命!”   病房里陆续赶来不少亲戚探望,大人们围在一起寒暄说笑,两个小家伙缩在角落安安静静搭乐高,谁也没留意,两个小孩正偷偷盘算着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第9章 第 9 章:“你说谁是野种?”   *   傅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常年萦绕着一层冰冷肃穆的低压氛围。整间极简轻奢的全玻璃空间通透敞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天际线。   今天的傅砚允,几乎又是整栋傅氏大厦第一个抵达公司的人。   天色尚未彻底破晓,晨雾还笼罩着城市楼宇,总裁专属电梯便已直达顶层,偌大的办公区空旷寂静,唯有他一人的身影伫立。   距离集团统一打卡上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整层顶层办公室空荡荡,总裁办所有人员皆未到岗。   傅砚允独自立于落地窗前,静静望向远方泛着鱼肚白的城市天际线。   一身高定黑色西装穿在身上,黑色领带规整严谨,剪裁贴合身形,面料挺括顺滑,周身找不到半分褶皱,漫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   天边晨光微弱,落在傅砚允肩头,却分毫驱散不散他心底积攒的阴郁。   自从京市回来之后,他的焦虑症持续加重,每天都要倚靠药物控制情绪。夜深独处时,无数杂念反复盘旋,他只能借助安眠药熬过一个个无眠长夜。   总裁室外便是宽敞通透的总裁办。   总裁办内十二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平日里运转高效、秩序井然,是整个傅氏集团最严谨最不敢出错的部门。   总裁特助林厚向来自律稳妥,常年保持提前半小时到岗的习惯,总能赶在傅砚允抵达之前,整理好当日行程,批复文件与紧急预案,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最近一段时间,林厚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老板的节奏。   因为,傅砚允到公司的时间早得太过反常!   没办法,林厚只能主动把到岗时间一再提前,硬生生改成了每天早到一小时。   即便如此,林厚每次推开总裁办大门,视线扫过隔壁总裁室门窗时,心底都免不了轻叹一声。   老板怎么又比他到得早?   大佬难道都不用睡觉的吗?   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   “砚总,早上好。”林厚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无糖黑咖啡走进来,将咖啡轻放在桌上,又把整理分类完毕的一叠文件整齐摆在傅砚允手边。   他悄悄抬眼掠了一下,意外看见傅砚允手边摊开的不是项目报表,而是一本精装原版英文《Meditations》。   “早。”傅砚允指尖搭住咖啡杯柄,淡淡抬眸看向林厚,“你今天又提前一小时到岗?”   林厚微微躬身:“应该的。”   “不必。往后按正常打卡时间来上班就行。”   “明白,砚总。”   偌大傅氏集团上下,从顶层高管到底层普通员工,所有人私下心照不宣,给傅砚允取了一个慑人的绰号——砚阎王,谐音“严阎王”。   光是这名号便足以窥见他的严苛。   一小时转瞬即逝,开放式总裁办公区工位陆续坐满员工,打工牛马奔波劳碌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市场营销部经理童婕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区,经秘书报备准许后,获准进入总裁办公室。   总裁秘书余菡特地拉住童婕,轻声叮嘱:“砚总这几日心绪不稳,你进去汇报项目时,说话小心一点。”   童婕深吸一口气:“菡姐,谢谢你提醒。”   还未迈步踏入那扇厚重磨砂木门,密闭办公室散出的低冷气压已然扑面而来,童婕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她攥紧怀中的项目企划书,心底惴惴不安,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直面傅砚允汇报工作。   “市场部今年原本敲定的宣发计划,是拿下一线卫视头部户外真人秀。这档节目场景涵盖居家、户外出行,和我们民用储能产品的卖点高度契合,前期对接流程都走完大半了。”童婕说到这里,眉宇间浮起几分为难,“可就在前段时间,我们收到消息,竞品澜科集团抢先一步,截胡了这档节目的独家冠名权。”   傅砚允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深色实木办公桌,眸色沉静锐利:“澜科集团?”   业内无人不知,澜科与傅氏是长年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业务赛道高度重合,常年争抢行业资源,竞争白热化。   童婕应声回道:“是的。我们紧急备选了同级别的S级音乐综艺《歌唱家》,节目组给出的报价合规合理。只是这档节目常规录播内容偏向潮流饭圈,受众氛围浮躁、低龄化明显,和傅氏高端科技实业的品牌调性相差甚远,市场部反复斟酌,始终拿不定主意。”   傅砚允语气笃定从容:“签下这档音乐综艺,敲定独家冠名合作。音乐综艺受众覆盖面更广,流量体量远超户外真人秀,不能放弃。”   悬在心头的难题落定,童婕悄悄松了口气,轻轻颔首:“明白,砚总。”   傅砚允握着钢笔,笔尖轻点企划文件,抛出硬性合作细则:“对接节目组提合作要求,废除原有的录播剪辑模式,本季改为实时直播。新增音乐人实景创作,智能科技器乐展演专属板块。录播容易受平台剧本束缚,可控性低,直播才能牢牢握住舆论主导权,我们要的是实打实的曝光流量。”   外人大多只畏惧傅砚允一身冷冽气场,却鲜少有人看透他顶尖独到的商业眼光。不管是全盘统筹布局,还是瞬息万变的市场决断,他的专业水准挑不出半点瑕疵。   也正因如此,纵使他顶着令人闻之色变的“砚阎王”名号,长期在他手下共事的员工,心底无一不折服于他出众的能力,心甘情愿为他追随。   *   一晃眼,沈栖带着女儿来到海城已是整整一周。她的时间相对来说比较宽裕自由,几乎每天都会来病房探望并照顾外婆。   沈家亲友不算繁杂,沈老太太膝下仅有一儿一女。长子沈绛常年陪在她身侧,小女儿沈云舒却早已英年早逝。   沈栖十岁那年,被舅舅沈绛接回沈家,自此便与他们一同生活。   沈绛膝下仅有独子沈聿戈,因此沈栖与沈聿戈相处得格外亲近,情同亲生兄妹。   得亏沈栖在旁照料,沈老太太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和润,身体也在慢慢好转,大家看在眼里,心底满是宽慰。   到了周末,暂时可以放下公事的沈聿戈专程来到病房照顾奶奶,执意让沈栖回去休息。   沈栖也不忸怩推辞,正好,她可以和好友谢芮相约放松。   大多数的友情都是阶段性的,但沈栖和谢芮从高中到大学,乃至到现在,关系越来越深厚。   谢芮如今已是业内顶尖的金牌律师,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她总是一身清爽干练,简约利落,一米七的高挑身姿加上明艳五官,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惹眼。   今天沈栖终于不用带娃,也不用在病房照顾老太太,彻底放飞自我,甚至给自己画了个细致的妆。   “呦,这是哪里来的大学生呀?”谢芮笑着对沈栖打趣道。   一见到谢芮,沈栖立刻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像从前念书时那样撒着娇:“大忙人,终于约到你了。”   “哪有,明明是你要在医院照料你外婆。”谢芮也在第一时间去医院探望过沈老太太。   沈栖:“照料外婆倒还好,主要是初初这个小丫头太难带了,没有陈阿姨的我简直太难了。”   别看沈之初一副文静乖巧的样子,实则相当磨人。这个年纪的孩子嘴里有十万个为什么,一天到晚用不完的精力。   在云城时,有陈阿姨帮忙带娃,沈栖乐得轻松。可到了海城后,凡事都是她亲力亲为,别提有多操心。   “呜呜,好可怜的宝宝呀,明天我放假,来帮你带娃怎么样?”谢芮揉揉沈栖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好啊好啊,求之不得。”   “现在带你去按摩spa好不好呢?”   沈栖:“迟点吧,我得先去商场给初初买一只电话手表。”   一直以来,沈之初在沈栖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看着,她便一直没想着给孩子买手表。   可上次沈之初在医院赌气跑开一事,给沈栖敲醒了警钟。孩子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大人终究无法时刻紧盯。有块带定位的电话手表,无疑能多一份安心。   海城商圈繁华,去年新开的这家商场更是风头无两,据说规模冠绝全亚洲,海城本地的傅氏集团也为这个项目投入了不少资金。   离得近,沈栖和谢芮就决定去这家商场。   说来也巧,今天恰逢这家商场开业一周年庆典,再加上又是周末,场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谢芮平时工作忙,几乎没有别的消遣,唯独偏爱逛街购物。得知商场推出周年活动,她顿时来了兴致,格外积极。   电子产品专区旁,整齐陈列着数台展车,全是傅氏集团旗下品牌霆域(Tevor)刚推向市场的新款车型。   沈栖早就在广告上留意过它们,亲眼所见,只觉车身设计愈发精致,处处透着奢华质感。   谢芮见沈栖一直盯着那几辆车,问:“对车感兴趣?”   沈栖摇头:“一般。”   谢芮:“哦,那就是对造车的人感兴趣咯。”   “没。”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呀。”谢芮笑眯眯。   沈栖推了推谢芮:“走啦。”   两人正准备走,侧边忽然飘来一句嘲弄:“呦,这不是周栖嘛?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沈栖了。”   沈栖和谢芮同时顿足,往身侧看了眼。   是周源。   穿一身潮牌,利落的美式前刺发型张扬亮眼,身边跟着几个同龄的男女,个个打扮时髦,眉眼轻浮,一看都是玩咖的模样。   同行有人好奇,问周源:“这人谁啊?”   周源笑说:“我爸前妻的女儿,以前叫周栖,现在改名叫沈栖。”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下巴处的疤痕,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瞧见没?我这道疤,就是拜她所赐。”   谢芮忍不住嗤了一声,白眼一翻:“呸,真晦气,怎么碰到这么个玩意儿。”   沈栖懒得理会这种垃圾,拉着谢芮转身要走,不料,周源却还像只苍蝇似的缠了上来。   “听说你有个女儿了?未婚先育?是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啊?”带着讥讽的声音尤为刺耳。   沈栖蹙眉,冷声:“周源,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周源笑得吊儿郎当:“既然是野男人的孩子,那就是野种咯?不然是什么?”   商场人多嘈杂,他们的对话声音并不算响亮,更多的是被喧闹声掩盖。   然而不远处,正有一道肃冷的目光,将眼前情景尽收眼底。   作为项目投资方,傅砚允受邀出席周年庆典,在随行人员陪同下行至展区,短短数步之外,恰好撞见这一幕争执。   沈栖终究还是气不过,上前一把揪住周源的衣领:“你说谁是野种?”   “谁生的野种,就说谁咯,也不知道在清高些什么,自己做了这种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还不行让别人说了?”   话音落下,周源猛地抬手,狠狠一把推向沈栖。男女力道悬殊,这猝不及防的一推力道极重,沈栖身形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   身形即将失衡摔倒的刹那,沈栖本以为定会狼狈摔倒,下一瞬,一副宽厚坚实的胸膛忽然抵在她后背,牢牢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还未转头,熟悉的气息便先一步侵入沈栖鼻息,远比视线更快认出来人。   哪怕不用回头,她也清楚,站在自己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傅砚允。   “没事吧。”   低沉磁性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傅砚允宽大的手掌贴在沈栖细软的腰上,并没有退开保持距离的意思。   在外人眼中,高大的男人立在她身后,如同一道坚固屏障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第10章 第 10 章:被抱在怀中   七岁那年,沈栖刚上一年级,家里的变故也在那一年。   某天她放学回家,看见妈妈独自坐在客厅落泪,家中被翻得一片凌乱,如同遭了洗劫。   沈栖连忙跑到妈妈跟前问话,妈妈却一言不发,只死死抱着她失声痛哭。   事后沈栖听保姆阿姨说起,才知道是爸爸妈妈吵架了,只是阿姨不肯透露他们吵架的具体内容。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以为那不过又是一次普通的吵架。那段时间,爸爸妈妈经常吵架,爸爸很少回家,可他每次回来家里都不得安宁。   时间久了,她反倒觉得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母女俩更加安稳自在。   真正彻底改写沈栖一生的,是那年冬至。那天下午,家里保姆匆匆赶到学校,神色慌张地专程接她离校。   一路辗转抵达医院,年幼的沈栖才后知后觉知晓,妈妈遭遇了严重车祸。   冬至当天的海城寒风刺骨,成了沈栖与妈妈的最后一面。   妈妈离世没过多久,周志义便带回一个陌生女人,女人身边还牵着一名小男孩。   周志义对沈栖说,从今往后,这个小男孩就是她的弟弟。   这个小男孩就是周源。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周源这张脸几乎是等比例放大,完全是周志义的复刻版。   沈栖和周源的第一次见面就不愉快。   周源只比她小一岁,性情乖张,刚见面就故意扯她头发。   沈栖不甘示弱,猛扇了周源一巴掌。   可沈栖等来的不是公道,而是周志义劈头盖脸的斥责,骂她蛮横不懂事,不会让着弟弟。   那天傍晚,她被罚跪在冰冷客厅,不允许食用晚餐。   沈栖才在客厅跪了短短十分钟,抬眼便望见餐厅里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笑语融融。   刺眼和睦的画面扎得她眼底发酸,满心委屈与怒火翻涌而上。她起身,大步冲到餐厅,一把将餐桌上的所有食物掀翻在地。   瓷盘碗筷叮铃哐当碎裂一地,温热饭菜泼洒在冰凉地砖上,一片狼藉。   不让她吃饭是吧?   那好啊,谁都别吃!   最后,那一家三口驱车去了餐厅用餐,沈栖独自在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她煮的面条并不好吃,可她要吃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饿肚子。   自从妈妈离世开始,沈栖便清醒地察觉,自己连爸爸也一同失去了。   她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不靠任何人,只保全自己。   这并不是沈栖第一次面对周源的挑衅。   九岁那年,周源故意弄坏了她的钢琴,她随手拿起钢琴上的节拍器砸向他,将他的下巴划出一道十厘米的伤口。这还不算,她顺势将周源狠狠按在地面,攥拳毫不留情地出手反击。   说到底,没有什么比直接动手更解气。   这场冲动换来的代价不小,沈栖后来惨遭周志义一顿毒打,堪称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只是从头至尾,她没有后悔。   时隔多年再次面对周源的挑衅,她早已不是当年只会冲动动手的小女孩。   她背脊挺直,头也没回,轻飘飘对身后的傅砚允说了一句:“谢谢,我没事。”   傅砚允静静立在沈栖身后,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虚化,所有动静都像隔着一层薄雾,围观路人、灯光、吵闹声响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眼眸只凝着她单薄清瘦的背影。   沈栖话音落地,径直抬步上前,重新走到周源面前,与他咫尺之遥。   周源比沈栖高出整整一个脑袋,可沈栖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她微微仰头,声音清亮,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周源,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声嚷嚷?”   她恶狠狠盯着周源,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你妈不只是插足别人家庭上位的小三,她是害死我妈,抢走我妈的一切,霸占我的家,踩着别人的命,才坐上周太太的位置。你现在好吃好喝当横行霸道的富二代,花的每一分钱,享的每一份体面,都是我妈用命换来的。”   周源瞪大眼睛看着沈栖:“神经病,你在说什么鬼话!?”   沈栖轻笑:“我生女儿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倒是你,就算顶着周家少爷的名头,骨子里也改不了来路肮脏的事实。你们母子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害人抢来的。这辈子,你都抹不掉你妈害人上位的事实。”   这话彻底撕碎了周源最后一层体面,他双眼赤红,情绪彻底失控,厉声嘶吼着反驳:“闭嘴!不要胡说八道!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故意污蔑我妈!你就是嫉妒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是吗?人在做天在看。”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一道道打量审视的目光尽数落在周源身上,包括他的那群狐朋狗友。   一侧,傅砚允和公司一众高管并肩站着。   场内只是口角争执,尚未肢体冲突,碍于公开场合与身份,一众高管都神色紧绷,没人贸然上前插手劝阻。   争执愈演愈烈,商场内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傅砚允原本打算上前制止这场争执,余光却先一步看见谢芮快步上前拉住沈栖。   谢芮低声劝沈栖别跟这种人浪费口舌,不必理会人渣。   沈栖摇了摇头,淡淡对谢芮道:“你站边上,不用插手。”   谢芮身为律师,向来处事沉稳有度,只抬手轻拍了拍沈栖的肩头,示意她谨言慎行。   随着争执激烈升级,周源脸上嚣张跋扈的神色彻底碎裂,脸色惨白又涨得通红,理智彻底崩塌,抬手就狠狠朝着沈栖脸颊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来得猝不及防。   围观人群惊呼。   沈栖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冷静,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松了肩,硬生生挨下这一记耳光。   谢芮上前一步挡在沈栖面前:“周源!”   沈栖不怒反笑,继续挑衅周源:“你看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妈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你*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在老子面前狗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处跟乱七八糟的男人睡,也不知道生的是谁的野种,还好意思在这里对我狗叫。******”   周源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上前一把将沈栖推倒在地。他紧跟着扬起手,可巴掌还没来得及落下,一道强劲有力的手掌死死箍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他往后狠狠一搡。   周源重心不稳,被狠狠摔翻在地。   与此同时,赶到的安保立刻将他制服。   饶是被死死钳制,周源还在破口大骂:“沈栖,你**就是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和野男人生下野种!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嚷嚷!****”   大量的脏字从周源嘴里源源不断输出,除了重复毫无意义且毫无营养的脏话,也说不出其他。直到他被保安强行架走,那些骂人的话语还在商场回荡,引起不少围观。   一旁的谢芮原本想要搀扶倒地的沈栖,瞥见挡在跟前的傅砚允,脚步顿住,安静退到一旁。   这场荒唐纷乱的争执,很快被到场安保工作人员及时制止平息,喧闹散去,周遭迅速回归往日平和有序。   傅砚允垂眸俯视地上的沈栖,眉心紧锁。他弯腰伸手正要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姿势怪异的脚部,敏锐地察觉她脚踝扭伤,根本无法起身站立。   与此同时,沈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才发觉脚踝钻心刺痛。   虽然此时的她脸颊印着清晰刺眼的五指掌痕,发丝凌乱,周身狼狈不堪,可眼底一片清明,心底没有半分窘迫难堪。   下一瞬,温热有力的手掌揽住沈栖的腰,她身形一轻,整个人被腾空打横抱起。   傅砚允动作干脆沉稳,不费半点力气便将她稳稳抱在怀中。   当着在场一众高管与商场负责人的面,傅砚允毫不避嫌。这与他素来疏离克制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周遭众人见状,难免浮想联翩。   作为全程围观的“吃瓜人”,特助林厚脸上同样写满震惊,不过他反应极快,迅速收敛神色,上前通知在场高管与负责人,表明砚总今日行程到此结束。   众目睽睽之下被傅砚允抱在怀中,沈栖浑身局促,压低声音道:“你放我下来。”   “你确定你现在能走路?”   “你放我下来,我就能走了。”   “我不打算放。”   “你……”   “你想说什么?”   随行特助林厚全程旁观这场拉扯,看得心惊肉跳。   反观一旁的谢芮,一脸精明吃瓜的表情。   沈栖原本刻意避开傅砚允的目光,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可被他抱在怀中,两人咫尺相对,再也避不开。   独属于他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体温紧贴着她。片刻失神间,一阵恍惚席卷而来,好像那些朝夕相处的亲昵温存,从未有过片刻割裂。   可就在沈栖失神的一瞬,听到傅砚允语气冰冷:“沈栖,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损招,也亏你想得出来。”   沈栖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拿自身安危做筹码的算计,这步棋走得太蠢。”傅砚允垂眸看向沈栖脸颊上清晰可见的红痕,“真正稳妥的筹谋,从来不需要靠伤害自身来达成目的。”   更让他心头不悦的是,自己没能第一时间拦下这场闹剧。   确实,沈栖是刻意引周源动手的。   她全程有意言语挑衅,挨打的时刻特意将侧脸正对路边监控与围观人群,完整留存下自己遭人掌掴欺辱的全部证据。   换作从前,争强好胜的她受了委屈一定会当场还手,可互殴只会落得双方皆有过错。如今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放弃一时冲动的对抗,只为攥住无可辩驳的证据,逼周源为自己的暴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被戳穿,沈栖眼底涌上浓烈羞愤,声音微微发颤:“是的,我比不得傅大总裁,算计周全,进退自如。您从来都懂得及时抽身,可我,只能拿自己做筹码。”   傅砚允脚步一顿,那双与沈之初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沉沉锁住她:“论及时抽身,你可比我做得干脆得多。” 第11章 第 11 章:“傅大总裁,该不会还对我念念不忘吧?”   被傅砚允这样一双沉静深邃的眸子静静锁住,沈栖心神晃荡,如同踩在绵软的云絮上,生出一阵不真切的恍惚。   而她心里埋藏的秘密,仿佛全都要被这双琥珀色眼眸剖开展露。   更令她心口阵阵发颤的是,沈之初受委屈望向她时,眼底盛着的,正是一模一样的琥珀色泽。   每一回撞上这双相似的眼睛,都搅得沈栖心绪大乱。   车厢空间不算狭窄,密闭压抑的氛围里,悄然滋生出几分暧昧。   沈栖拼命想要忽略这份异样,可来自傅砚允身上浓烈的阴郁气息始终清晰包裹着她。他眼底情绪翻涌复杂,却默许了她贴在自己身侧,甚至主动将她带到车上。   沈栖沉默地思考傅砚允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的?   “别乱动。”   傅砚允接过助理递来的冰袋,拿毛巾仔细裹好,轻轻敷在沈栖红肿发烫的脸颊上。   沈栖本能地偏头躲闪,可他动作更快,一手轻扣住她肩头,顺势将她半圈揽进怀中。   距离太近,沈栖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微沉:“傅砚允,你越界了。”   “越界?”傅砚允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神色却依旧寒凉,“比起你,我这点算什么,栖栖。”   他口中这声栖栖,是沈家至亲之间才会唤的亲昵小名。   从前她在周家名为周栖,彼时“栖”读qī;后来改随母姓沈,名字读音也随之改为xī。   沈栖向来不纠结名字的读法,普通朋友问起读音,她都说随便,久而久之,身边多数人都顺口叫她沈栖(qī)。   这一点,就连傅砚允也不例外。   只是过往很长一段时光里,傅砚允曾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他无数次亲昵地唤她的名字,到头来,两人却连亲近好友都算不上。   沈栖自然也听出傅砚允这声“栖栖”的意味不明,约莫是那天在医院时听到沈聿戈这样唤她,他才故意。   只是,这声“栖栖”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突兀。   “别这样叫我。”   “那我该叫你什么?”傅砚允嘴角还衔着那抹不达眼底的笑,“这么说来,我们或许该重新认识一遍?”   “不用。我们就这样,当以前都没有发生过。”   一句话,让傅砚允脸上那点淡笑尽数敛去,眼底沉了几分。   若是在公司里,傅砚允以现在这副表情示人,底下个个员工都得吓得腿软。他这个人情绪算是稳定的,可天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只要脸色一沉,总有人免不了要遭殃。   沈栖却不同,她好像从头到尾没有怕过傅砚允。甚至一直觉得,他脸上带着一层假模假样的面具。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傅砚允彻底卸下防备时,可比他弟弟傅砚辰疯多了。   他将她牢牢抵在墙面,温热唇瓣轻含住她的耳垂,嗓音低沉蛊惑:“沈栖,叫出来。”   她慌乱地喘息:“隔壁还有人……”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倒低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好好听听你的声音。”   沈栖脸颊发烫,又羞又恼地嗔骂:“傅砚允!你这个大变态!”   可当她真的忍不住要低吟出声时,他又会捂住她的唇,充满占有欲的气息滚烫:“不行,只能让我一个人听。”   沈栖其实早已记不清初见傅砚允的具体情景,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眼认出这人就是傅砚辰的大哥。   这两兄弟的长相实在太过相似,尤其那双盛着浅光的琥珀瞳,简直是如出一辙。   青春期时,班级里大部分女生情窦初开,傅砚辰性格开朗,长得帅气,家境又优渥,几乎成了全班女生暗恋的对象。   枯燥的学习之余,谢芮也曾问过沈栖,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沈栖在脑海里细细搜罗一圈,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她悸动的男生。糟糕的原生家庭让她对男性抱有很深的偏见,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爱情,也认定自己将来绝不会步入婚姻。   对她而言,与其虚无缥缈地憧憬浪漫情爱,不如安安静静多练几首钢琴曲来得实在。   学生时代的沈栖厌烦班里吵吵闹闹的男生,最受不了的就是傅砚辰那种爱絮叨的性子。她经常想,如果傅砚辰没有长嘴巴就好了,那样好歹赏心悦目些。   直到后来沈栖才恍然发觉,没长嘴的傅砚辰就是翻版的傅砚允。   永远站在云端、浑身裹着层薄冰似的傅砚允,勾得人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心思蠢蠢欲动,就如同沈栖琴谱里难度最高的那一页乐章,光是望着那密密麻麻的音符,就叫人肾上腺素极速飙升。   沈栖确实也做到了,她终于看到那双一向冷漠的双眸中染上一层层欲念。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觉得有趣。   傅砚允在外永远沉稳克制,可在她面前完全褪去伪装。他故意打乱她练琴的节奏,长臂一伸径直将她抱起,按在冰凉漆黑的琴面上。   很多时候,傅砚允望向她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恣意,他喜欢俯身抵着她肩头,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颈间。   她去推他肩头,让他先别闹,她还要练琴。   他可不管,抬手扣住她后腰不让她躲闪,掌心碾过琴键,高低交错的琴声缠绵细碎,混着他低沉的嗓音,裹满独属于他的放肆疯狂。   沈栖脸颊烧得愈发滚烫,一时分不清脸上的燥热,是被扇的红肿未消,还是脑海里翻涌的杂念在作祟。   那些暧昧荒唐的画面一股脑涌上心头,实在不堪回想。   再次抬眼,沈栖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傅砚允的唇上。   她很早就注意到,兄弟二人的唇形截然不同,这也是他们相貌里反差最鲜明的一处。   傅砚允唇瓣饱满丰.盈,唇色常年透着温润的红。以至于,沈栖第一次看着他的双唇时,就联想到了水蜜桃。都是那样的软嫩质感,泛着淡淡的粉晕,仿佛轻轻一碾,就能浸出清甜汁水。   这种甜软的滋味,勾得沈栖心底好奇疯长,于是她主动俯身采摘。   可一旦触碰,仿佛上瘾的迷药,让她就此沉沦。   “嘶——”   脸颊上的痛感让沈栖蹙眉,也让她回过神。   傅砚允用冰块轻抵着她的脸颊,与此同时,他脸上笑意复又缓缓加深,眸光里也裹着一层玩味的笑,低声开口:“这就是你口中说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人与人之间的拉扯张力,多数时候不必诉诸言语,单单一个对视,便藏万般波澜。   沈栖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冰袋,顺势往旁边退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傅砚允浅浅勾唇一笑,全然不在意她刻意疏离的态度。下一瞬,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向她泛红淤肿的脚踝。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这个行为无端滋生出极致暧昧。他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裹住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沈栖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要收脚,可他掌心力道沉稳,牢牢扣住她脚踝,半点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放开。”   “别动。”   傅砚允动作从容又强势,指腹轻蹭过细腻肌肤,缓缓褪下她脚上那双缀满碎钻的平底单鞋。眼底肆意的戏谑尽数褪去,只余下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郁内敛。   “你又不是医生,有什么好看的。”沈栖果断收回脚踝,抬眼带着几分揶揄看向他,“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傅总倒是很擅长借机占便宜。”   傅砚允不躲不避,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   沈栖刻意往前凑近一寸,眼底藏着试探的笑意:“傅大总裁,该不会还对我念念不忘吧?”   过了几秒,傅砚允不紧不慢回答:“是的,我没忘。”   直白滚烫的真诚猝不及防砸过来,让人根本无从招架。   沈栖愣了一瞬。   傅砚允沉沉深吸一口气,指尖烦躁地扯了扯紧绷的衬衫领口。再度抬眼望向她时,琥珀瞳色里割裂出极致矛盾的情绪,纠缠相融。   沈栖顿时觉得荒谬可笑,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这把年纪了还被男人哄骗得团团转。   傅砚允是什么身份?站在云端的人,身边从来不乏前赴后继的追求者,就连不久前,他和那位乐坛小天后的绯闻,还铺天盖地飘满了整个行业版面。   但凡拎得清现实,就不会当个痴心妄想的梦女,期盼这种周旋在各色女人之间的男人,能对一人专一。   沈栖嗤了一声:“傅砚允,你在这里装什么深情啊?”   “那么你呢?”傅砚允骤然逼近,周身裹挟着极具压迫的冷意,强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一边觊觎傅砚辰,一边又来招惹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是吗?”   他紧盯着她,突然质问:“沈之初是傅砚辰的孩子?”   沈栖连笑都笑不出来,只觉得荒谬。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距离近,她下意识将双手抵在他不断逼近的胸膛上,面红耳赤:“你是不是有病?”   “我本就一身偏执病根,你难道不清楚?不,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傅砚允骤然退开,转瞬又敛去方才翻涌的戾气,重新端起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刚才所有失态好似一场错觉。   沈栖张了张嘴,很多想说的话,到最后尽数化作无力,只低声挤出一句:“那你记得吃药,别带病出来发疯。” 第12章 第 12 章:妈妈,我要去给你报仇!   沈栖毅然推开车门走下车,只听“啪”一声重响,车门被她狠狠摔上,震得车厢都微微发颤。   只要有心挣脱,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禁锢她。   以前是,现在也是。   午后天光澄澈,微风微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   一个小时后,沈栖在谢芮的陪同下去了医院做相关检查。医院楼宇明亮通透,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兜兜转转,她还是来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离开医院,午后暖阳洒落街头,车流平缓,路面铺着一层柔和的日光。   谢芮放缓脚步搀扶着沈栖,这时才闲下心开口:“所以,你刚才和傅砚允谈崩了?”   不提还好,一提沈栖就觉得有够可笑:“他居然怀疑初初是傅砚辰的孩子,简直离大谱!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谢芮客观分析:“也不能完全怪他吧。初初本就瘦小,四岁半的年纪,看着才三岁出头。你们又断联分开五年,时间隔得这么久,加上你和傅砚辰一直以来关系都不一般,他会有这样的猜测也算是人之常情。”   “那也不是他随便揣测我的理由。”   “你很在意他的揣测吗?”   “我没有,谢谢。”   谢芮低笑两秒,扬眉向她:“说真的,你真打算一辈子不让他们父女相认?”   “我辛辛苦苦带大的孩子,凭什么让他白白捡现成的便宜?当初是他说不需要情感、婚姻、不需要孩子,我成全他啊。怎么到最后,反倒搞得像是我抛下了他。”况且,他们本来来也没有在恋爱。   “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与经历发生改变。你以前不是也很抗拒有小孩吗?没准他的想法也变了呢。”   沈栖眯了眯眼,合理怀疑谢芮是傅砚允派来的奸细:“不是,你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   谢芮保持着律师的理性,中肯地为她分析利弊:“傅砚允现在是傅氏总裁,身家、人脉资源皆是顶尖。初初是他的亲生女儿,依法享有继承权和所有配套资源,这对初初的未来,可以说是实打实的保障。连带的,你这个当妈的也能沾光。”   不久前,谢芮刚办结一桩官司,帮当事人争取到上亿抚养费。   沈栖自认没有那么清高。   当初她和傅砚允“在一起”时,他出手算阔绰,心情好了就给她送各种奢侈品。分开的时候她把那些东西全都带走,转手统统换成了现钱。   要是没这笔钱,她根本没办法一个人去云城扎根生活。   说白了,傅砚允从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东西,都够她舒舒服服安稳好些年。   如果不是缺钱,沈栖就不会签约综艺节目,她哥的公司也不会周转困难。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过,沈栖表示不想谈这个话题。   “好吧。”谢芮拍拍沈栖的肩,“话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干这种傻事,居然任由周源动手打你?”   “又不是没被打过。”沈栖一脸不在意地轻笑,“你忘了?初中那会儿,我和他在操场大打出手,你来我往扭打在一起,最后两人都被记了大过。”   这场闹剧引来了大批围观学生。   但有趣的是,一向和沈栖不算太对付的傅砚辰,那个时候却是第一个挺身而出帮她的。   谢芮:“我怎么会忘,周源那孙子鼻血都被你打出来了,肋骨还断了一根。从此以后,学校里的男生都不敢惹你。”   但沈栖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回家被周志义打了一顿不说,还关了一周的禁闭。   沈栖:“我现在只想知道,能用法律的手段来制裁周源吗?”   “目前这种情况可以去法院起诉侮辱罪,对方在公共场合当众羞辱并扇你耳光,且有大众围观。情节严重,最高可以判三年有期徒刑。”   “只能判三年?”   “嗯,量刑上限只有三年。”谢芮无奈看着沈栖脸上的手指印,“而且这里有一个前提,是情节严重的情况下。”   “早知道我还不如还手来得痛快呢!”   “放心吧,我也不会让你白白被打。虽然有关情节严重的实务门槛高,但事在人为,这事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谢芮很有自信,她打过的官司不计其数,很少失手。   “好!我就知道没有我们谢大律师拿不下来的官司!”沈栖复盘刚才的行为,不免又觉得很幼稚,“我刚才表现得是不是挺柔弱的?”   “确实柔弱,都柔弱地在傅砚允怀里面红耳赤的呢。”   “你还好意思说,你刚才怎么不拉我起来?”   “我也想拉你一把的,可是乖乖,那是傅砚允诶!我看他站在旁边还挺想英雄救美的,何不成全呢?”   “我承认我长得好看,可他又算哪门子英雄?”一想起傅砚允刚才那番说教,沈栖心里就堵着一团火气。   他凭什么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指手画脚?   她根本用不着他假惺惺出手帮忙。   以前是,现在也是。   沈栖从不认为自己需要任何人拯救。   她从傅砚允的车上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感觉别提有多畅快肆意。   以她对傅砚允了解,他可能真要犯病了。   “甭管你怎么说,你和傅砚允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传疯了。”谢芮边说边掏出手机点开资讯软件,页面上全是傅砚允的相关新闻,才短短一小时,词条直接冲上热搜,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镜头定格在傅砚允身上,一身高定西装剪裁贴合身形,宽肩收腰的线条利落,极具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手臂稳稳环住沈栖,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无视周遭攒动的人群,稳步穿行而过。   镜头拉远,完整衬出傅砚允挺拔如松的身形,双腿笔直修长,步伐沉稳,整幅画面氛围感十足。   谢芮也一副吃瓜的表情:“你看看,这视频加上BGM后就跟拍偶像剧似的。相关词条上写的还是偶像剧情节照进现实呢!”   沈栖简直没眼看,推开谢芮递过来的手机。   与此同时,谢芮的手机屏幕上闪过一条讯息:[晚上八点,澜科酒店顶层。]   谢芮作为旁观者,不好对沈栖的感情纠葛置喙,但她也算看得明明白白。   当年,沈栖孤零零躺在产房待产,身边没有一人依靠,她到底忍不住问孩子生父是谁,要不要联系对方过来。   沈栖沉默迟疑了短短一瞬,而后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谢芮在沈栖脸上,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她知道,沈栖对傅砚允的感情没那么简单。   可当局者深陷情爱迷雾,从来都看不清前路,辨不明真心。   沈栖并不觉得自己是认不清楚真心。   只是想到傅砚允的话,心口就像堵了团浸了冷水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   什么叫论及时抽身,她反倒比他利落?   当初,明明是他亲口说不可能和她产生任何感情。   那些话字字清晰,她站在墙角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他心里有明晰界限,她又何必留在原地自取其辱,不如快刀斩乱麻,结束彼此之间的纠缠。   *   沈栖左脚脚踝韧带拉伤,脚背肿起一大片,皮下还淤出青紫色,好在拍片确认没有骨裂,骨头也没错位。   问题不算严重,可总得安安静静养一阵子,这下倒巧,她和外婆算是同病相怜了。   沈之初一知道妈妈受伤,眼眶唰地就浸满了泪水,一双琥珀色圆溜溜的大眼睛雾蒙蒙水光直晃。   沈栖柔声细语哄了好久,小丫头紧绷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之初的心思比同龄的小朋友要细腻敏感得多。小小年纪就非常会察言观色,总能精准捕捉到妈妈的疲惫与不适,格外贴心。   “妈妈,疼不疼呀?”   “妈妈,我给你冰敷。”   “妈妈,乖乖坐好不要动,我去给你倒温温水。”   “妈妈,你身上疼吗?我轻轻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稚嫩的语气满是认真,一举一动都透着笨拙又真诚的温柔。   每当这个时候,沈栖这个当妈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满是暖暖的欣慰。   “初初,你自己看动画片,不用管妈妈。”沈栖抬手轻轻摩挲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忍不住揉了揉。   沈之初皱着小眉头,满眼心疼地望着她:“妈妈,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呀?我要去给你报仇!”   “没人欺负妈妈,是妈妈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那妈妈以后走路一定要慢慢的,千万不能再摔伤自己,我会超级心疼的。”   “好的,妈妈都听初初的,以后一定会小心。”   “拉钩钩。”   沈栖从不后悔生下沈之初,唯独愧疚没能给孩子一个圆满的家。她能倾尽所有供给女儿优渥生活,护她温饱顺遂,只是缺少父亲这一角色的陪伴与庇护,仍是女儿童年抹不去的遗憾。   看着女儿一脸乖巧的模样,谢芮的话不由自主地在沈栖心底反复回响。   ——傅砚允手握权势财富,手里的人脉资源全是别人求不来的顶配,能给初初铺一条别人难以企及的坦途。   可沈栖心底反复拉扯,始终无法决断,到底要不要让女儿与他相认。 第13章 第 13 章:“我要去傅氏集团找我爸爸啦!”   *   林厚把湿巾递到傅砚允手边,递出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老板眼下似乎根本用不上。   傅砚允向来有着近乎苛刻的强迫症与病态洁癖,待人处事更是自带一道清冷疏离的边界。可这种刻入骨髓的执拗在碰触沈栖后竟全无发作迹象。   这位沈栖小姐是什么灵丹妙药啊!   这反常的一幕,让林厚瞬间想起上次在医院偶遇的画面。   那天老板面对陌生小孩的近身触碰时,没有半分迟疑,他将小姑娘轻轻抱起,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耐心四处寻找孩子的妈妈。   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抵触与嫌弃。   事后,老板更没有一遍遍反复擦拭和洗手的强迫性动作。   而那个小女孩就是沈栖小姐的女儿。   但,这并不代表傅砚允这段时间不需要吃药。   放心不下的林厚,已经提前帮老板预约好了心理医生,安排后续持续跟进治疗。   “林厚,你觉得我病得很严重吗?”   冷不丁被老板抛出这么一句致命的拷问,林厚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确定以及肯定,老板是受到刺激了。   而且,百分之百是被那个沈小姐刺激到的!   车厢内发生的争执林厚无从知晓,只清晰听见一声震耳的摔车门巨响。他抬眼望去,只见沈小姐身姿挺拔,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远。   再看自家老板,孤零零立在车边,浑身透着一股被抛下的落寞,目光牢牢追着那道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人影。   那一刻,林厚望着老板孤单落寞的背影,竟然感觉老板还挺脆弱的。   但是,这种感觉仅仅停留一秒,就被傅砚允骤然冷硬凌厉的声线硬生生掐断。   傅砚允冷眼扫过展厅里摆放得乱七八糟的展车,眉头紧紧蹙起,周身凛冽的气场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下来:“展车陈列毫无章法,车距、参观动线全都不合规范。立刻叫商场负责人到现场来调整到位,相关负责人我要一并追责。”   “是的,砚总。”   林厚正准备去找相关负责人,下一秒又被傅砚允唤住:“给我药。”   “好的,砚总。”   林厚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老板的病症和那位沈小姐脱不开关系。   傍晚时分,一封加密邮件推送进林厚的邮箱。   早已过了下班钟点,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特助卸下正装,换了宽松运动套装,正踩在跑步机上出汗。   林厚心里本就压着一层预感,总觉得沈栖和老板之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这些天一直派人深挖对方底细。   点开邮件,关于沈栖的全部调查资料完整铺展在屏幕上。   林厚抬手调慢跑步机速度,改为慢走,目光沉沉落在一行行文字上,逐字细读。   资料清晰记载,五年前沈栖孤身前往云城定居,独自待产,之后生下一个女儿。   那整整一年,她的感情履历干干净净,找不到半点与异性往来的记录,唯独档案里夹着一张旧照。   照片定格在海城的初春,街边垂柳抽出新芽,天色清浅柔和。画面中央,沈栖被一名高大的男子拥入怀中,她埋首靠在对方心口。男人身姿挺拔,手臂收紧箍着她的腰身,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里。   林厚定睛一看,这个男人不就是他老板吗?   老板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好吧!   与此同时,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五年前的年中,他从内部调任到傅砚允身边担任特助。那段日子傅砚允状态极差,严重的强迫症全面爆发,终日阴郁紧绷。   两个时间点严丝合缝,刚好对应沈栖动身离开海城的时段。   一个大胆又惊人的猜想撞进林厚脑海——沈栖的女儿,该不会是老板的孩子?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脚下一顿,完全忘了自己还站在运转的跑步机上,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摔下去。   “我去!!!”   *   今天一早,沈聿戈特地带着沈临川来老宅看沈栖。   沈家人第一时间得知沈栖和周源发生的冲突,为她感到气愤。沈聿戈更是嚷嚷着要去找周源算账,不能让自家妹妹白白受欺负。   沈栖好说歹说,才安抚了沈聿戈,让他不要冲动。   除此之外,网络上有关沈栖和傅砚允的短视频上了热搜,沈聿戈自然也关注到。   “所以,你和傅砚允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正在给孩子们搭新买的小桌子。   沈栖说:“就是恰巧遇到。”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沈聿戈欲言又止,有些话到嘴边,又不好多说。   最后,他无奈看向沈栖,让她这段时间搬到他那儿去住,方便照顾。   沈栖却依旧拒绝:“我就一点小伤而已,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你又要照顾初初,又要照顾自己,怎么顾得过来?”   沈栖实在不想给沈聿戈添半点麻烦。   年迈奶奶卧病在床需要照料,妻子怀胎八月待产需人陪护,外加缠身繁杂、焦头烂额的工作,桩桩件件压在沈聿戈肩头。   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扛着千斤重的责任。   “谢芮说搬过来和我一块儿住,正好她也想体验一下带孩子的‘乐趣’。”   沈聿戈将信将疑:“她工作那么忙,顾得过来吗?”   “我的大哥,你就放心好了。”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正是大忙人谢芮进来。   她一身简约休闲套装,长发松松披在肩头,脸上未施浓妆,却依旧藏不住独属于职场精英的利落气场。看见沈聿戈也在,她大方主动地开口问好:“沈大哥,好久不见呀。”   沈聿戈同样笑得温暖:“谢芮,好久不见。前阵子还在新闻里看见你打赢一桩大案,恭喜啊。”   谢芮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随意:“哎呀,洒洒水啦。”   大人们在客厅寒暄,房间里头,沈之初和沈临川脑袋挨脑袋,挤在一块儿捧着平板刷小视频。   昨天夜里沈临川可是挖到了个天大的新鲜事,他无意间在妈妈手机里瞧见一段视频,画面里姑姑沈栖被一个陌生帅气的叔叔抱在怀里。   所以一大早,他嚷嚷着要去找沈之初,一心想把这段视频放给她看。   最开始沈之初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她向来不扫别人的兴,便乖乖耐着性子,陪着沈临川一起看。   直到视频播放到那一幕——傅砚允俯身将沈栖打横抱进怀里。   沈之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瞬间来了劲头,小手指着屏幕里的男人惊呼:“我认得这个长腿叔叔!”   上次在医院她差点走丢,就是这个长腿叔叔帮她找到妈妈的!   沈临川立刻按下暂停键,小指尖点着画面里的男人,好奇歪头发问:“他为什么抱着姑姑啊?他是姑姑的男朋友吗?”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和女人这样抱在一起就是男女朋友才会做的事情。   沈之初轻轻摇了摇小脑袋,认真反驳:“才不是呢,妈妈要是有男朋友一定会告诉我的,她跟我说过现在没有。”   沈临川眼珠一转,冒出个大胆猜想:“……他会不会就是你的爸爸呀?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了,所以他们才不告诉你。”   “真的嘛?”沈之初懵懵地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   “肯定是的,我们班级就有个小朋友爸爸妈妈离婚了,他爸爸不让他去见他妈妈。”   “川川,这个叔叔名字叫fù yàn yǔn吗?”   沈临川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问问AI小精灵!”   “好耶!”沈之初立刻点头附和。   别看沈临川才五岁,摆弄各类电子产品却熟练得不得了。他认得的字比同龄小朋友多出好多,小小年纪识字快一千个,简简单单的绘本和小故事,他自己读起来轻轻松松毫无压力。   他小手飞快操作,把视频里的男人截了一张图,立马发给AI,认认真真询问图里的叔叔是谁。   没一会儿,AI就弹出软软的文字回答:   “这位叔叔名叫傅砚允,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哦。傅氏集团产业版图庞大,横跨高端人工智能、新能源科技、生物医药、轻奢文娱等多个核心领域。   大家路上随处可见的霆域(Tevor)新能源汽车,也是他亲自带队攻坚打造的标杆品牌。   除此之外,就是他自主带队研发出全套智能AI系统,打破多项行业技术壁垒,算法技术遥遥领先,是业内公认的顶尖AI科创成果。   他从小就是天赋爆表的超级学霸,大学仅用两年时间便修完四年全部课程,深耕人工智能与新能源赛道,凭一己之力撑起行业半壁江山,是超级了不起的科技领军企业家!”   “傅砚允,就是你说的fù yàn yǔn!初初你看,连拼音都是一样的呢!”沈临川激动地攥住沈之初的小手来回摇晃,眼睛亮晶晶的,笃定地喊道,“傅砚允一定就是你的爸爸!”   “爸爸……”   原来他就是爸爸!   爸爸好帅!爸爸好厉害!   沈之初站了起来,小脸绷得认认真真:“川川,我决定要去傅氏集团找我爸爸啦!” 第14章 第 14 章:沈之初就是你的女儿!   沈之初视线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指尖轻轻贴着画面里傅砚允的脸颊,嘴角弯起甜甜的笑意,小声喃喃自语:“爸爸,我要去找你啦!”   沈临川打心底里为妹妹感到开心,但他又觉得找爸爸这件事,这对小朋友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海城那么大,得去哪里找爸爸呀?   “初初,你真的要去找你爸爸吗?”   “嗯!我要去!”   沈之初认认真真盯着平板视频里的傅砚允,越看心底越是欢喜。   她一直有自己的小审美,眼光挑剔得很,不喜欢长得凶,而且身上味道怪怪的男生。   之前住在云城的时候,有个姓赵的高大叔叔天天追着妈妈,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赵叔叔,悄悄在心里把他淘汰掉了。   就算赵叔叔开大大的奔驰车,个子高高的,可他总爱抽烟,浑身臭烘烘的烟味,熏得小鼻子难受,一点都配不上香香软软的妈妈。   沈之初再看一眼平板上的傅砚允,满意得点点头。   他长得好好看,眉眼干干净净,身上还有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待人也温温柔柔的,这样的男人才配做她的爸爸。   上次在医院时,沈之初就悄悄在心里面许愿,要是这位温柔帅气的叔叔能做自己的爸爸就好了,没想到心愿居然成真,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听见了她的小心愿!   只是沈之初小眉头轻轻皱起,满脸困惑地小声嘀咕:“川川,你说妈妈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有爸爸呀?”   沈临川歪着头思索片刻,认真跟她解释:“我在电视里看到过,说不定是你爸爸以前惹姑姑难过了,所以姑姑才不想让你和他相认的。”   “真的嘛?那这个爸爸也太坏了!”   “偷偷告诉你哦,我们班上有个小朋友的爸爸会家暴,还把她妈妈打了!所以她的爸爸妈妈才离婚的。”   “老天爷啊……”沈之初小小的脑袋一转,立刻产生了悲观的想法。   沈临川连忙安慰:“但是,也不是所有的爸爸都会家暴,我爸爸就不会呀。”   “好吧,那我只能当面问问爸爸,问问他为什么惹妈妈伤心。”   沈临川想都没想,当即点头附和:“没问题!我陪你一块儿去。”   “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哦!”   “嗯!”   两个小家伙正高兴密谋着呢,门口忽然传来沈栖的声音:“你们两个小鬼头,要去找谁呀?”   沈之初和沈临川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哆嗦,齐声小声惊呼:“啊!”   沈栖微微眯起眼,好笑地望着两人:“我有这么吓人吗?”   两个小家伙心里发虚,飞快对视了一眼,连忙齐齐摇头。   沈临川立刻扬起甜甜的笑脸哄人:“姑姑最漂亮了,一点都不吓人!”   沈之初奶声奶气地小声抱怨:“妈妈,你下次进屋前要先敲门哦,小朋友也是有隐私的!”   “好好好,抱歉抱歉,我不该不敲门就进来。”沈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退到门边又敲了两下门,得到准许后才进屋。   沈之初指了指桌上的拼豆,对沈栖说:“妈妈,川川哥哥好厉害,这都是他拼的。”   “哇,川川居然拼了那么多呀!”   “妈妈,没事的话你就出去吧,我要和哥哥一起玩。”   “哦,好吧。”沈栖总觉得这两个小鬼今天有点古怪,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不过,孩子慢慢长大,总会藏着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她不想当一个扫兴的家长,不去刻意地探究太多。   由于沈临川执意要和沈之初待在一起玩耍,沈聿戈临走时再三叮嘱他,让他千万不能给姑姑添乱。   沈栖这边问题不大,还有谢芮搭手一同照看两个孩子,便让沈聿戈安心去处理公司事务。   沈临川打小就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小朋友,沈聿戈夫妻俩在育儿这件事上一直很有方法,把孩子教得很好。   沈栖的大嫂卓婉莹,也就是沈临川的妈妈,是高校的老师,长相温柔秀美,待人随和和善。   卓婉莹如今怀二胎已八个多月,到了孕晚期,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反观沈聿戈,整日为公司事务奔波,忙得焦头烂额。   也正是因为这样,沈栖不想打扰他们。   沈聿戈临走前,沈栖特地问过他有关公司的事情。   沈聿戈摇头叹气,说当下大环境恶劣,公司仅凭销售部小单苦苦支撑。他亲自放下身段外出拓单,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兄妹二人都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再提起任何和傅砚允相关的事。   *   晚餐时,沈之初眨巴着圆溜溜的杏眼,忽然盯住谢芮脖颈处泛红的印子,好奇地问:“干妈,你脖子红红的一块,是被大蚊子咬了吗?”   谢芮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的是什么,慌忙抬手捂住脖颈,只能顺着孩子的话继续圆:“对呀,是大蚊子咬的。”   她今早出门前特意在颈间涂了遮瑕遮盖吻痕,可一整天过去,遮瑕早已蹭脱淡化,暧昧的红痕裸.露在外,格外显眼。   她真的很厌恶某人每次都像只狗一样在她身上进行标记,明明叮嘱过很多次不许,但他依旧我行我素。   天真懵懂的沈之初全然不懂其中缘由,立马蹬着小短腿跑进房间,翻出一支清凉止痒药膏,执意要给谢芮涂抹药膏。   “干妈,涂上会很多的呦。我被蚊子咬了,妈妈涂这个药膏,很快就不痒啦。”   谢芮扯出僵硬的笑意,硬着头皮应声:“嗯嗯,舒服多啦,谢谢我的小初初。”   “不用谢呦!”   一旁的沈栖将全程尽收眼底,单手抵着唇角忍笑意,眼底藏满戏谑,一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模样。   等沈之初和沈临川结伴跑进房间玩耍,谢芮当即转头白了沈栖一眼,语气又累又无奈:“你还好意思笑?我帮你带了一整天的娃,累得腰都酸了,半点脾气都没了。”   “辛苦辛苦,我的金牌谢大律师!”沈栖笑着上前,抬手轻柔帮她揉捏酸胀的肩膀,眉眼带笑打趣,“不过说真的,你昨晚又去哪风流快活了?脖子上的痕迹也太明显了吧。”   谢芮散漫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开口:“还能去哪啊,就那一个人。”   沈栖瞬间眼底发亮,凑近几分:“还是那位神秘X男士?”   “嗯。”   沈栖啧啧感慨:“你们俩在一起也太长久了吧,算下来都有四五年了?”   “他活好,长得对我胃口,干净。”谢芮向来通透精明,从不爱内耗折腾,直白坦然道,“既然合适,就懒得换人了。”   可话音落下,她眉眼缓缓沉下。   沈栖一眼看穿她心绪不对,停下手上动作问:“那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谢芮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我以后,要在他手底下工作了。”   “什么??”   “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吧。我们律所拿下了澜科集团的法务大单,所里指派我全权对接,负责集团全部法务业务。”   沈栖眸光一动,瞬间抓住重点:“那位X男士是澜科集团的工作人员?”   谢芮淡淡颔首。   沈栖猜测:“他集团法务部负责人?”   谢芮摇头。   “能让你实打实归他管辖,在他手下做事,层级绝对不低,起码是集团高层……”   谢芮不再卖关子:“他是梁司弘。”   沈栖拔高声调:“澜科集团的总裁,梁司弘!?”   “是的,没错。”   沈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仅仅错愕一秒便回过神,反倒白了谢芮一眼,打趣道:“行啊你,藏得够深,居然到现在才跟我说那位神秘X男士是梁司弘。”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你在产房要生初初了才给我打电话。老娘屁颠颠放下手上所有业务跑到云城去照顾你,跑前跑后忙了好一阵子。”   沈栖嘿嘿一笑,心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她刚才不过随口打趣,末了还是认真叮嘱一句:“做好措施,可别像我当初一样,不小心怀上孩子。”   “那你后悔生下初初吗?”   “不后悔啊。”   沈栖这个人,但凡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她始终认定,后悔是世上最没用的情绪,与其沉湎过往懊恼,不如换个视角接纳一切。   不可否认,自从有了初初,她大半的时间与心力都被孩子牵绊。可偏偏是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补上了她心底长久以来空荡荡的缺口。   她这一生极度渴求温暖亲情,而初初是她心甘情愿选择的亲人,是从她身体里孕育出的骨肉,是这世上与她血脉相连和羁绊最深的存在。   换做五年前,沈栖压根想象不到自己现在的生活。那时候她排斥孩童,网上只要刷到生育相关的话题,总会忍不住下场争辩,全然不认可一个女性早早为人母的选择。   世事难料,她终究成为昔日自己撰文驳斥的那类人。   当年说过的话,句句正中自己眉心。   沈栖当初怀孩子的时候正好赶上大四毕业。   她读书成绩一直很不错,学业上没什么压力,那段时间一有空就想去找傅砚允待在一起。   但毕业阶段琐事堆成山,既要登台演出,又要跟同学聚餐,参加活动,毕业论文也得赶等等。   傅砚允当时是傅氏集团的副总,工作忙,住得偏。两个人中间隔着大半个海城,沈栖每次打车过去找他都要将近一个小时,来回跑实在不方便,后来就懒得折腾了。   那年农历新年以后,沈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傅砚允的关系近了一大截。但是要沈栖说,她自己也捋不清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单薄的感情经历只有傅砚辰那荒唐的一段,现在回头看,那时的相处更像孩童过家家,分不清是真正的心动,还是单纯跟风体验恋爱。   沈栖唯一笃定的感受是,她傅砚允相处时不一样。   待多久都不会烦,见不到的时候,还总会忍不住想他。   那时候沈栖总是随心所欲,想傅砚允了就主动去找他,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忙。过去打上一炮,纾解纾解,拍拍屁股走人,不给彼此留什么麻烦。   可开春那会儿她是真的忙,想去找他也抽不开身。   让沈栖怎么都没料到的是,春分后没多久,傅砚允主动来找她,带着她去往学校周边一处小区。楼盘离她就读的大学不过十几分钟路程,楼栋崭新,小区环境清幽舒适。   傅砚允告诉她,他在这里购置了整层住宅,可以方便和她在一块儿。   沈栖很惊讶,也没往深了想,好奇问傅砚允:“一整层买下来,加上装修,得花不少钱吧?”   傅砚允说自己不清楚,这都是让秘书代办的。   沈栖:“为什么要买一层啊?你用来投资吗?”   “多一些隐私。”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哪怕是眼神对视,哪怕空气中有陌生人的气味。   沈栖了然地点点头,心想毕竟是傅氏集团的太子爷,他住这里和她一个大学生厮混的事情被人看见了算怎么一回事?   有关房子的话题没聊多久,两个人就已经滚到床上去了。   床很大,床垫很软,床上铺着她喜欢的花色四件套,一切都让人很满意。   沈栖记得很清楚,那会儿两个人有小半个月没见面,她饥渴难耐,他箭在弦上。   偏偏,新房子里没有避.孕.套。傅砚允很快冷静地停下来,额上一层隐忍的青筋混着湿汗,咬着牙说自己下楼买。反倒是沈栖等不了,翻过身来将他按下。   就这一次,而且也没有弄在里面。   沈栖后来推算自己的怀孕的时间,估计也就是这一次。   当时她之所以半点没放在心上,一来毕业琐事缠身,经期本就紊乱不定;二来全程没有半点孕吐反胃之类的妊娠反应,再加上她身形本就单薄纤细,平坦的小腹看不出丝毫异常,所以丝毫没有察觉。   决定生下孩子是沈栖一个人的想法,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也不认为需要和任何人交代。   只是即便亲身走过这条路,她也从不会怂恿毫无规划且毫无底气的女性贸然生育。   尤其面对挚友谢芮,她更要再三劝其考虑清楚。   “放心吧,我可没有那么冲动。”   谢芮从小对自己的未来就有清晰的规划,结婚生子根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只是每次看着沈栖和初初相依相伴的模样,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羡慕,轻声感慨:“我看你一个人带着初初也很不错啊,去父留子,单身自由又有可爱的孩子,简直两全其美。”   沈栖抬眼反问:“你不是说带娃累?”   “雇人就好了呀,”谢芮语气从容,“一个保姆忙不过来就请两个,两个不够就添三个。”   “不愧是谢大律师,家底底气十足!”   “你也不差啊,神秘作曲人木西西。今天我同事还不停跟我推荐你作曲的歌,我都憋住没当场跟她炫耀,木西西可是我最好的闺蜜。”   说到自己的工作,沈栖突然有点头大。   不久前她与经纪人Sylvia签约,确认参与音乐节目《歌唱家》。节目录制时间定在下月月初,眼下只剩不到一周就要动身。   录制全程需要远赴另一座城市,赛程紧凑、工作繁重,若是带着沈之初同行,很多地方都不太方便。   沈栖原本想着外出录制期间,把初初托付给大哥照看一阵子。可偏偏,大嫂的预产期恰巧也在下月月初。   全都撞一块儿去了。   谢芮闻言,自告奋勇:“那我帮你带初初呗。”   “你工作忙,太耽误你了。”   “我可是初初的干妈好伐,再怎么忙,我也能抽出时间来,放心好了。”   “真的?”   “废话少说,包在我身上。正好,我趁这个时候练练手,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当个妈。”   *   晚间八点,沈聿戈准时过来接孩子。   海城早已入夏至,白昼相较往日漫长不少,可这个时间,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这会儿,两个小团子凑在一起,还在偷偷密谋要去找傅砚允。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说得热火朝天,手边摊着一大盒彩色拼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随手戳着玩。   “可是……我不知道爸爸住在哪里嘛,怎么去找呢?”沈之初耷拉着小脑袋,小脸垮垮的,十分苦恼。   沈临川一时也想不出好法子,之前他问过AI小精灵,也没问到地址。AI说这是个人隐私,不能透露。   瞧见沈之初闷闷不乐的模样,他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可是哥哥,绝对不能让小初初失望!   没过一会儿,沈临川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兴冲冲看向沈之初:“我想到办法啦!”   “是什么办法呀?”   “我们直接去你爸爸上班的地方找他!他肯定在那里!”   “真的嘛?”   “我之前总去我爸爸公司找他玩的!妈妈每次工作忙了,都会把我带到爸爸上班的地方去。”   “那我爸爸上班的地方在哪里呀?”   “AI小精灵说他在傅氏集团,他肯定就在那儿工作!”   “哇,川川你也太聪明啦!”   沈临川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谁让我是哥哥呢!我下个学期可是要上大班咯!”   “哥哥最厉害啦!”   正说着,房间外有人敲门。   是沈栖,这次进屋前还特地问一句:“两个小宝,我能不能进来呀?”   沈之初连忙说:“妈妈请进!”   跟着沈栖一并进来的还有沈聿戈。   沈聿戈今天的工作依旧进展得不太顺利,但他并没有在孩子面前表露自己的沮丧,温柔笑着:“川川,跟爸爸回家了。”   沈临川实在不想走,依依不舍地拉了拉沈之初的手:“初初,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哦。”   最重要的,是和初初一起找爸爸!   “好哒!路上小心呦!”   “拜拜。”   沈聿戈的车停在巷子外,父子二人大手牵着小手,缓步沿着青石小巷往外走。   沈临川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歌,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开着免提,清脆的童声透过听筒传出去:“初初,我和爸爸马上走到巷子口啦!”   听筒那头,传来沈之初甜软的奶音:“好耶,那我要去刷牙牙咯。”   “你别挂电话好不好,我陪着你一起刷。”   “好呀。”   沈聿戈见儿子那么开心,心底温软,抬手轻柔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问:“是你教初初用电话手表的吗?”   沈临川仰起小脸,语气骄傲又得意:“是我教的!不过初初超级聪明,我教一遍她就学会啦。”   “你们两个都很棒哦。”   沈之初那块电话手表,是沈栖特地买的。不过令人无奈的是,这种电子产品沈栖竟然也摸不着头脑该如何操作,还是沈临川这个小鬼头手把手陪着教学。   现在沈之初已经用得非常熟练上手,两个小家伙白天黏黏糊糊相伴一整天,分开后还要一起打电话。   巷子口,正停着一辆新能源轿车,外观低调却暗藏精致质感,反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是霆域(Tevor)刚推出的新款车型,上市后口碑一片向好,市场销量更是一路领跑。   此刻,傅砚允双手抄兜,静立在车身一侧,深邃的目光遥遥投向幽深曲折的巷弄。   一身简约白衣搭配黑裤,清瘦挺拔的身形,哪怕一言不发,浑然天成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气场。   晚风卷着巷口街边小吃摊的油烟,路人闲谈间飘散开的烟火气,混杂着淡淡烟草味四处弥漫。   傅砚允站在这片嘈杂市井里,与周遭格格不入。他天生厌恶各类混杂刺鼻的异味,从不碰烟草。白衣黑裤纤尘不染,周身没有一丝繁杂浊气。   这片街巷傅砚允早已来过无数次,在漫长难熬的一段岁月里,这片新旧交织且烟火错落的小巷,是唯一能安放他纷乱心绪的角落。   所以他时常独自驱车到来,熄火停车,一个人立在路口久久缄默。   犹记那年冬至,他一时心头滚烫,临时吩咐人备好一份汤圆,驱车赶来。   活了这么多年,这大抵是他头一回随性冲动,不计后果。   那也是他初次踏入这条小巷。   巷子里人声喧闹,处处都是鲜活的市井气息,和长久活在冰冷规则里的他格格不入,可他半分厌烦也无,满心满眼只盼着快点见到她。   真见到人时,却见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肿.胀。   他追问缘由,她却刻意绕开话题不肯多说。末了又安安静静,傻乎乎将一整份汤圆全部吃完。   到夜半,一条消息发来,小姑娘委屈巴巴告诉他,吃得太多积食难受了。   都怪他。   有那么一刻,傅砚允眼前似乎会出现一片幻象,仿佛从巷子的深处会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先生?”   低沉的喊声打破了寂静,拉回傅砚允飘远的思绪。   沈聿戈望着眼前人,心底是猝不及防的诧异。可转念想到妹妹沈栖和傅砚允之间还有个孩子,只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格外割裂违和。   这两天社交平台到处都是傅砚允英雄救美的片段,救的那个美就是沈栖,沈聿戈也刷到过不少。   说心里一点不好奇是假的,但他清楚分寸,不想随意触碰沈栖的隐私,便压下了所有疑问。   可身为男人的直觉,他觉得傅砚允对沈栖是不一样的。   傅砚允抬眼对上沈聿戈的目光,淡淡朝对方颔首示意。   沈聿戈牵着沈临川的小手朝人走近,心底百感翻涌,但他还是努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主动开口招呼:“傅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叫我砚允就好。”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句轻淡的话,反倒让沈聿戈心情更为复杂。   上一回二人这样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疏离又生分。可现在傅砚允主动放低姿态,刻意拉近彼此距离,反差之下更让他五味杂陈。   没等沈聿戈接话,傅砚允淡淡开口:“上次误将你当作沈栖的丈夫,是我失礼了。”   “没有的事。”沈聿戈顿了顿,解释,“我是栖栖的表哥。”   话音刚落,傅砚允便语气坦然坦荡地说:“我知道。”   沈聿戈试探:“傅先生,你是来找沈栖的吗?”   “是,也不是。”   这番猝不及防的坦白,让沈聿戈彻底错愕,一时语塞。   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沈之初就是傅砚允的亲生女儿,却碍于种种缘由,只能将秘密死死憋在心底,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短暂的沉默过后,傅砚允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态依旧沉稳冷静:“上次你提及的那件事,傅集团已经彻查完毕,所有相关责任人,都已按规章严肃处置,妥善收尾。”   沈聿戈连忙回道:“那天是我冲动冒昧,无端打扰,傅先生包涵。”   “我了解过沈合塑业,贵公司一直踏实勤恳稳步经营,从不急功近利。有你这样稳重心善的负责人,员工很幸运。”   “您太过誉了,企业本是父辈传下的基业,我只是尽力将它经营平稳。”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随时向我开口。”   沈聿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实在不敢置信:“多谢,多谢傅先生,感激不尽。”   傅砚允目光轻轻落向一旁的沈临川,沈聿戈捕捉到他的视线,立刻轻拍儿子的手背柔声说:“川川,跟叔叔打招呼。”   “……叔叔。”   傅砚允淡淡对沈临川勾了勾唇,虽然脸上带笑,但也有明显的疏离感。   沈临川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圆眼睛,呆呆望着傅砚允,完全愣住,万万没想到初初的爸爸居然会出现在自己跟前!   他手腕上的电话手表还开着免提,听筒里飘来沈之初软糯的声音:“川川,我要去洗澡澡啦,先不跟你聊天咯。”   “初初……”沈临川张了张嘴,我好像见到你爸爸啦!! 第15章 第 15 章:砚阎王居然有个女儿!   傅氏集团。   有关傅砚允在商场英雄救美的视频在办公室上下疯传,一大早,员工们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吃瓜。   一瞬间,大伙儿上班也觉得有劲儿了,也不再觉得时间难熬了,茶水间、工位旁随处都有人低声讨论视频里的画面。   也有人好奇那位被傅砚允护在怀里的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各种猜测此起彼伏。   “砚阎王又有绯闻了!”   “这次又是哪个明星啊?”   “不是明星,就是一个素人,不过长得很好看。”   “天,这情节怎么那么偶像剧啊?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是在拍剧呢。”   “说到底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   傅砚允长得好看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即便他性子冷硬,周身气场生人勿近,可单凭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再配上顶尖的身家实力,自然而然成了无数人心中幻想的理想对象。   “砚阎王上次不是和小天后在传绯闻吗?都拍到了两个人一起出入酒店呢!”   “你以为公关部是干什么的?什么热度都让女明星蹭啊。”   “绯闻是假的,我收到市场部的消息,集团有意接洽小天后代言我们公司的新品。”   “这个我倒是知道,可能快要官宣了。”   林厚去市场部取文件,途经茶水间时,恰好听见一群同事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八卦。   他脚步顿住,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站在一旁,看似一副也和大家一起听八卦的表情。   很难想象,要是这帮人知道砚阎王居然有个四岁大的女儿,会是什么表情?   林厚跟随傅砚允多年,大小事务向来打理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向来信奉知己知彼方能行事稳妥,可当他知晓沈栖与老板深藏的过往纠葛后,反倒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   公事层面,无论多难的差事他都能妥善办妥;可牵扯到老板的私人感情,他不过一介助理,实在不敢贸然插手。   众人看清来人是特助林厚,瞬间齐齐收了闲谈声,鸦雀无声。   林厚一米八五的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熨帖笔挺的西装衬得气场逼人。常年伴在傅砚允身侧处理大小事务,集团上下人人都敬他三分。   只是相较傅砚允,林厚性子温和得多,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   实则,是个笑面虎。   有人壮着胆子,笑着问:“林助,要不要一起聊八卦呀?”   林厚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你觉得呢?”   “话说,总裁不会真的和视频里的那个女人有关系吧?”   林厚脸上的笑意退去:“一个个还真的八卦上了?要不要给你们一个大喇叭,再给你们准备点瓜子爆米花?”   “不用了不用了。”   众人连忙散开。   林厚面无表情地离开。   只不过,林厚前脚一走,大家又继续八卦讨论起来:“没人觉得林助也特别帅吗?”   “拜托,林助这种男人可是万里挑一的好吗?长得好,名校毕业,能力强,关键是能赚钱,你以为打着灯笼能找到吗?”   “好是好,但是和砚阎王一比,又觉得差了许多。”   “那当然不一样,林助毕竟是个牛马,和砚阎王那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豪门继承人怎么比?”   八卦聊着聊着,又莫名其妙拐到了傅家二少爷傅砚辰身上。   “你们忘了?砚阎王还有个平替弟弟傅砚辰,他们兄弟两个人长得特别像,但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笑死,你还平替上了,不会真的想嫁入豪门吧,豪门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只不过,比起难以接近的总裁傅砚允,他的亲弟弟傅砚辰倒像个邻家朋友,格外让人觉得亲切好相处。   前段时间,傅砚辰参与录制的一档真人秀刚开播,圈了不少粉丝。谁也没料到,他在节目里的表现竟然十分出彩,有关他的各式单人片段频频出圈,也让他进一步走进大众视野。   身为傅家二少爷,傅砚辰待人随和温润,毫无架子。他在节目中一心追逐音乐梦想的模样,还带着一份不染俗世烟火的纯粹天真。   在此之前,大众提起傅砚辰,清一色都认定他是个流连玩乐、内里空洞的豪门纨绔。   谁也没料到一档真人秀撕开了旁人对他的刻板滤镜,让观众窥见他藏在随性外表下丰盈通透的内心,自有一套清晰坚定的音乐追求。   网络舆论风向瞬间彻底反转,评论区纷纷感慨,真正底蕴深厚的豪门,从来养不出庸碌废物。   而此时,傅家二少爷正懒懒散散倚在棕榈树下的沙滩床上当个废物。   当指尖划到大哥与沈栖的视频时,惊得猛从躺椅上弹坐起身。   “靠!这是什么情况?”   傅砚辰的直觉向来敏锐又古怪。   心说这两个八竿子都扯不上关系的人,怎么就扯上英雄救美了?   这是他大哥的作风吗?   怕不是鬼上身了吧!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也是这个时候,傅砚辰脑中窜出一段五年前的旧事,依稀记得曾撞见大哥和一个眉眼与沈栖极为相像的女人亲昵地相拥。   五年前立夏,海城还没被燥热暑气裹挟,傅砚辰约上好友,找了一处私密性不错的度假村准备消磨时光,不曾想竟在这儿撞见了自家大哥。   更令他猝不及防的是,他亲眼看见大哥怀抱着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下,姿势亲昵暧昧。   只是匆匆一眼,傅砚辰瞬间钉在原地,像台突然断电宕机的摄像机。   他从小到大见惯大哥冷心冷情的模样,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疏离冷淡,别说主动抱人了,跟女人多说一句话都罕见。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   震惊过后,猎奇的心思又悄悄冒了出来,他偷偷凑近,赫然发现大哥怀里的女人神似沈栖。   不过距离太远没法看清,不能完全确定。   各种猜想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盘旋,傅砚辰只觉得离谱又荒唐,怎么可能会是沈栖?   一定是他想多了。   *   临近中午,模具中心总经理温霄专程上楼,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不等对方开口,傅砚允率先发问,语气干脆利落:“模具中心外协项目,目前处理进度如何?”   温霄心头紧绷,小心翼翼回答:“上次涉事责任人依规处置完毕后,我们重新筛选敲定了两家新的外协合作厂商。”   傅砚允指尖轻抵桌面,淡淡追问:“沈合塑业呢?”   温霄瞬间领会他的用意,连忙应声:“沈合塑业无论是在资质、产能、品控方面都属业内顶尖,是稳定优质的合作方,后续我们会持续维持长期合作。”   “知道了,下去落实。”   “好的,砚总。”   昨夜,傅砚允同沈聿戈交谈了约莫五分钟时间。短短片刻,却是他这些年里少有的一次畅快闲谈。   临分开时,二人还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   让沈聿戈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傅砚允竟然记得两个人学生时代的旧事。   当年他们同级不同班,平日里不过是点头之交。   沈聿戈在运动方面颇具天赋,常代表校篮球队外出打比赛,彼时傅砚允坐在台下,亲眼看过他数次利落出彩的赛场表现。   等沈聿戈带着孩子回到家,急不可耐地拉着妻子卓婉莹,把这段插曲说给她听。   卓婉莹身着宽松柔软的孕妇裙,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满是温婉恬静。   她正处于孕晚期,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肚子里的是她和沈聿戈的第二胎,两人从大学相恋走到现在,多年感情始终和睦深厚。   难得见沈聿戈这样兴奋的样子,她靠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听他分享趣事。   末了,卓婉莹略带疑惑地问:“以傅砚允那样的身份,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老宅那个小巷口?难不成是专程过去见谁?”   沈聿戈顿了顿:“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该不会……是去找沈栖的?”卓婉莹心思细腻,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之前网上流传的那段关于傅砚允和沈栖的视频她也看过。再联想到傅砚允恰好出现在沈栖居住的巷口,其中缘由几乎不言而喻。   可念头刚落,沈之初那张琥珀色眼眸的小脸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一个大胆又震撼的猜想直直撞进心底。   夫妻俩都是聪明人。   卓婉莹睁圆双眼,满眼不敢置信地望向身边丈夫,低声试探:“初初该不会是傅砚允的……”   话没说完,沈聿戈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眼神朝旁边一瞥,示意她小声些——沈临川就在不远处待着,全都听得见。   在不远处全部听得清清楚楚的沈临川表示:我早就知道了!   *   “初初,我昨天晚上看到你爸爸了。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你把电话挂了。”   一大早,沈临川就迫不及待拨通电话手表,把这个超重大消息讲给沈之初听。   “真的吗?!”沈之初“噌”地一下从小床上弹坐起来,连忙追问,“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呀?”   “就在巷子口,我跟我爸爸刚走出来,一下子就看见你爸爸啦。”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对不起,我的电话手表一下子没电关机了。回到家后妈妈就收走了,不让我再玩了。”   “好吧。”沈之初耷拉下小脑袋,闷闷地失落起来,“你今天还会来找我玩吗?”   “不行,妈妈说我今天得乖乖在家写完功课。要读绘本、涂画画、学数学,还要学英语,下午还要去打篮球、学游泳呢。”   沈之初惊讶地眨眨眼睛,小声感叹:“哦买噶的!你也太忙了吧!”   “等我把所有东西都学完了,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好呀,你可不要太累着了哦!”   吃早餐的时候,沈之初奶声奶气把沈临川满满当当的一日安排全都讲给沈栖听,沈栖听完忍不住扶额直呼救命。   小小年纪的沈临川承受了太多!   在养育女儿这件事上,沈栖心里总觉得自己算不上合格妈妈。别的妈妈沉稳细心、事事周到,她反倒更像陪着沈之初一同长大的姐姐,总爱带着女儿点爱吃的外卖,到处闲逛旅游,随心所欲。   沈栖本身就爱精致打扮,也总把女儿收拾得漂漂亮亮。闲来无事就给沈之初搭配小裙子,梳好看的发型,烫软软的一次性卷发,兴致一上来还会带她去做小巧可爱的儿童美甲。   上个学期刚开学那会儿,外头还飘着微凉的春风,沈栖贪恋暖和被窝,压根不想早起,索性怂恿沈之初晚点再去幼儿园。   幼儿园规定八点入园,母女俩却常常磨蹭到将近十点,才慢悠悠晃进园区。   沈栖养育孩子的想法向来简单,只求沈之初每天开心自在,从来不会逼着孩子学习或者提苛刻要求。   沈临川却截然相反,大嫂卓婉莹本身就是学霸,自小就规划好孩子的学习任务,每天陪着他读书精进。   老话常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沈之初不少性子都随了沈栖。一样心思敏感细腻,待人柔软,骨子里又一样敢闯敢闹,胆大随性。   有意思的是,沈之初明明从来没有和爸爸一起生活过,可不少小习惯偏偏和傅砚允高度契合。   最明显的就是挑食,父女俩忌口一模一样:葱姜蒜味道太重,两人全都不吃,胡萝卜更是碰都不碰,绿叶菜只吃小青菜,肉类只吃牛肉。   沈之初哪哪都好,但沈栖最头疼的就是她吃饭的问题,每天都要耐着性子哄她进食。   “沈之初,你能不能好好吃饭了?”叫出女儿全名,代表沈栖的耐心快耗尽了。   沈之初安安静静坐在小餐椅上,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望向沈栖,软软开口:“妈妈,我已经吃饱啦。”   “你才吃了三口,哪里算吃饱了!?”   这份三明治是沈栖早起忙活亲手做的,蔬菜、鸡蛋、鲜肉、面包搭配得满满当当,营养样样齐全,结果沈之初就浅尝了三口,说什么都不肯再动。   饶是沈栖脾气好,这个时候都忍不住发飙:“你再挑食的话,我真的要打你屁股了!”   真不知道该拿这小丫头怎么办才好!那么挑食!   长期挑食偏食,四岁多的沈之初身形单薄,看上去仅有三岁孩童的模样。   上次沈之初肺炎住院,医生就再三向沈栖强调,一定要让孩子多多吃饭,荤素搭配均衡,不能再任由她挑嘴。   “那你再吃一点鸡蛋行吗?”沈栖继续耐着性子轻哄。   沈之初小脸皱起,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可是蛋黄我一点都不想吃。”   “行行行,妈妈帮你把蛋黄挑掉,你把蛋白全部吃完好不好?”   “可是妈妈,我的小肚子真的鼓鼓装不下了。”   沈之初忽闪着一双琥珀色透亮的大眼睛,乖乖朝沈栖撒娇卖萌。她从来不撒泼哭闹,也不会扯着嗓子吵闹,只安安静静望着人,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掀一落,让人不忍心苛责。   “不要这么无辜地看着我哦。”沈栖狠下心,“今天你必须把这个鸡蛋白吃下去!”   沈之初瘪了瘪嘴,小小声说:“我可太难了。”   沈栖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沈之初连忙摇头,把鸡蛋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小丫头吐槽的话,沈栖其实已经听到了,一时只觉得哭笑不得。谁能想到,小丫头不爱吃鸡蛋黄的这个“毛病”,简直和傅砚允如出一辙。   那年春天过后,沈栖几乎和傅砚允同居在了一块儿。   起初,她只是偶尔留宿。傅砚允事务繁忙,每次来大学旁的房子,都要横穿海城,费时费力。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傅砚允来那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自然而然,他们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很多时候,沈栖不得不佩服傅砚允的体力,这人上了一天班之后,晚上还能拉着她不停折腾。   她就不行了,她可是脆皮大学生啊!   沈栖被折腾得累了,也懒得再起身回宿舍住。时间久了,属于她的零碎物件,悄无声息堆满了傅砚允的住处。   周末的时候,傅砚允不用上班,沈栖也不和同学外出,两个人就腻歪在这套房子里。   沈栖偶尔心血来潮,会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在大学城附近的菜市场买点小菜,再带回傅砚允的住处亲自下厨。   一直以来,她都很节俭。当年和周家划清界限后,生活开销全依仗舅舅舅妈。等到升入大学,她四处找兼职补贴自己,能不伸手要钱就绝不张口。   也是那段日子,沈栖发现傅砚允很挑食。   二人一同吃早餐时,桌上摆放的鸡蛋傅砚允从来不会动一下,只是嫌拆分蛋黄蛋白太过繁琐。难得有一次沈栖见他吃鸡蛋,却把一整个蛋黄挑出来。   “原来你不喜欢吃蛋黄啊?”沈栖看着他挑到一边的蛋黄,又好笑又无奈,又觉得这样有小挑剔的傅砚允,多了几分鲜活真实的烟火气。   “不喜欢。”   “正好,我不挑这个,以后你剥出来的蛋黄全都留给我吧。”   “如果不喜欢,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啊。”能填饱肚子就行。   沈栖好奇他的喜好,顺势追问:“那你还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   “你上次炖的牛腩,里面有很多胡萝卜,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可是上次你全都吃光了啊。”沈栖一愣,随即恍然,于是起身钻进傅砚允怀中,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亲昵地贴着他,软声试探,“你是不是看我做饭辛苦,才勉强吃完的?”   “一道菜你做了四个小时。”他记得清楚。   沈栖坦言:“我只是想念妈妈做的胡萝卜炖牛腩了,外面都买不到那种口味,所以我想着自己做做看。”可不存在什么讨好男人的想法。   “那你尝到属于妈妈的味道了吗?”傅砚允一贯喜怒不形于色,但还是非常亲昵地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唇角,满是缱绻温柔。   沈栖轻轻耸了耸肩,眼底带着一点小失落:“可惜啊,一点都没尝出来。”   “真是可怜。”   那天的早餐,他们两个人吃着吃着,竟然直接在餐桌上缠绵,耗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沈栖躺在餐桌上,红着脸看着傅砚允嘴角和指尖沾染的不明液体。她用脚去抵他的胸膛,被他反握住脚踝,又被他吃了一遍。   从那以后,每到二人共享早餐时,傅砚允总会下意识先把鸡蛋剥干净,仔细分开蛋黄与蛋白,蛋黄推到沈栖面前,蛋白留给自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习惯。   而现在,沈栖还得吃女儿挑出来的蛋黄。   这父女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挑剔。   从前沈栖对女儿挑食这件事毫不在意,想着小孩子有爱吃不爱吃的很正常,不用严格管束。   可看着沈之初瘦小单薄、跟不上同龄小朋友的模样,她才意识到饮食营养必须重视起来。   不光挑食的问题,沈之初的洁癖也格外突出。   一顿午饭下来,不过衣角沾了细微油点,小丫头就吵着立刻换衣服,嫌衣物脏脏的不舒服。   这其实还好,孩子爱干净是好事,总比邋里邋遢要好。家里的衣柜里,母女两个人的漂亮衣服塞得满满当当,沈之初想穿哪一件就穿哪一件,脏衣服扔洗衣机,沈栖从没有干涉过她。   最令人头疼的是,因为洁癖,沈之初不爱和别的小朋友社交。   在云城时,沈栖每次带沈之初外出公共场所玩耍,小丫头总站在滑滑梯跟前进退两难,眼里明明想去玩,心底却嫌器材不干净。   别人碰过的栏杆,她一定要拿着湿纸巾反复擦拭好几遍,才肯伸手去碰。若是撞见别人身上沾着泥土或污渍的,她会下意识远远躲开,隔出一大段距离,仿佛生怕对方身上藏着病菌沾到自己身上。   更甚至,她还会当众指出别人身上脏,弄得双方家长都很尴尬。   当然,这种洁癖也不是随沈栖。她小时候可是名副其实的小皮猴,爬树玩沙,脸蛋衣服沾满灰都无所谓,从来不会为一点脏东西纠结。   不用多说,还是遗传了傅砚允。   大概是之前住院时险些走丢的经历让沈之初心里存了顾忌,小丫头近来很少再吵着想要属于自己的爸爸。   最近这段时间,她都很乖。   午后暖洋洋的,沈之初乖乖趴在小书桌前画画。沈栖翻出琴谱,擦了擦钢琴,坐在琴前练了一会儿手。   一转头,沈之初安安静静握着彩笔涂涂画画,手一抖,红笔蹭到鼻尖上,印出一道红红的小印子,真真是可爱到冒泡!   沈栖瞧着女儿这模样,心头软成棉花糖,忍不住抱着她猛猛啄了好几口。   可是人类幼崽这种生物,前一秒觉得她可爱到爆,下一秒就能把人气得跺脚!   天色刚沉沉暗下来,晚风带着微凉的凉意漫进院子。   沈栖准备去浴室洗澡,细细叮嘱独自待在客厅的沈之初:“你在客厅乖乖看电视,干妈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说给你带你喜欢吃的炸鸡哦。”   “哇!好耶!太棒啦!”   沈之初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乖巧软糯地应下。可等沈栖匆匆洗漱完毕,快步走出浴室,瞬间浑身紧绷,头皮一阵发麻。   家里的大门连同院子的院门,全都敞开着,晚风呼呼往里灌,原本乖乖待在屋里的小丫头,早已不见半点踪影。   “初初,初初。”   “沈之初?你在哪儿?”   “沈之初!沈之初!”   沈栖家里家外找了一圈,确定以及肯定,沈之初不见了。她本想拨打沈之初的电话手表,却见手表就放在桌上。   她镇定下来,立马拨打谢芮电话,问:“你刚才回来了吗?是你把初初带走了吗?”   “初初不见了吗?”谢芮嗅觉敏锐地意识到问题,“我还没回来,不过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你先别慌,里里外外找了吗?”   “家里家外都找了,没见到,大门还是敞开的,她肯定出门了。”沈栖慌得整个人都在抖,不敢去想可怕的后果,“我现在出去找。”   “好,你现在马上报警,我也立刻赶回来。”   “嗯。”   沈栖连鞋子都顾不上换,趿拉着一双粉色拖鞋就冲出门,一边急冲冲往前跑,一边不停呼喊沈之初的名字。   巷子里不少街坊都认得她,瞧见她慌慌张张的模样,连忙上前询问是怎么了。大家一听孩子走失,纷纷主动帮忙分头搜寻。半路一位阿姨好心提醒,说刚刚看见一个女娃娃往巷口方向去了。   沈栖闻言,立刻往巷子口的方向寻找。   脚踝的伤还没好透,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可她此刻哪里顾得上身上的疼,咬着牙强忍酸痛四处搜寻。   一分钟,两分钟……短短片刻,却漫长得像熬了好几个钟头。   一时之间,沈栖也分不清是腿脚的痛感太过难忍,还是心底的恐慌压不住,眼眶酸胀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往下掉。   即将奔出巷口的刹那,沈栖猝不及防撞进一副宽厚结实的胸膛。泪眼朦胧视线一片模糊,可她仅凭熟悉的气息,立刻认出来人,指尖慌乱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傅砚允……”   傅砚允本能伸手,稳稳将她拥进怀中。   他刚下车走进巷口,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直直撞过来,短暂一怔,低头便看见她满脸泪痕。   错愕的一瞬,心底又骤然一紧。   “发生什么事了?”   压抑不住的慌乱裹着哭意从沈栖喉咙里溢出:“初初找不到了……”   极致的恐慌早已击溃了沈栖所有的思绪,此刻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哪怕现在傅砚允和沈之初碰面相父女认,都好过找不到沈之初。 第16章 第 16 章:让他来当初初的爸爸!   沈栖心底的恐惧正在翻江倒海。   夜色沉沉压落下来,晚风萧瑟卷过巷弄,路灯零星投下昏黄细碎的光影,无形的窒息感层层裹挟而来。   不久前沈栖才看过相关新闻,知晓人贩子拐走孩童后,会用无数残忍的手段对待孩子。   轻则把孩子贩卖到闭塞山村,不敢细想的,还有摘取器官这类泯灭人性的恶行……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失联,无数可怖的猜想在她心底轮番上演。她想冷静,但根本控制不住思绪,只能一遍遍往最坏的结果揣测。   全都怪她太大意,没有看好初初。   直到猝不及防撞进傅砚允温热坚实的怀抱,沈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裂,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细草,浑身脱力,双腿软得撑不住身形。   在这无边无际的慌乱无助里,她近乎本能地攥紧了眼前的人,把他视作汹涌恐慌里唯一能抓牢的支柱。   不过短短一秒,傅砚允瞬间厘清沈栖失魂落魄的缘由。   上一次在医院撞见沈之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初初又一个人跑出去了?”   “嗯……”   与此同时,傅砚允察觉怀中的沈栖身子发软,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揽住她的腰,稳稳托住她,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紧急关头,他沉着镇定,无数可行对策在脑中飞速成型。   “报警了吗?”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追问。   沈栖慌乱地点头:“报了,可辖区派出所离这边远,民警赶过来最少还要十分钟。”   “从你拨通报警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大概有五分钟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沉稳安抚:“别急,你第一时间选择报警,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话音落下,他没有半分耽搁,立刻有条不紊安排起来。   傅砚允先快速向沈栖确认沈之初的衣着、身高、身上标志性的物品,把关键特征牢牢记下。   老巷四通八达,岔路繁多,孩童走失前十分钟是搜救黄金期,多耽搁一分钟,危险便多一分。   巷口沿街商铺林立,门口基本都装有私人监控,在警察到来之前,傅砚允准备先去沟通调看私人监控。同时拨通片区警务工作人员电话,告知精准走失点位,拜托对方提前调取沿路天网监控,最大限度缩短搜寻时间。   “我和你一起找初初。”   沈栖咬着唇,忍着脚踝钻心的疼,下意识就想跟傅砚允一同沿街寻找。   可刚才狂奔拉扯到脚踝,眼下早已又肿又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痛感。   傅砚允一眼瞥见她走路失衡的模样,按住她的肩头,不容置喙却又带着温柔:“你留在原地别动。”   “我没办法留在原地。”她只想去找孩子。   “你的脚踝有伤,到处走动只会加重伤势,还容易错过折返回来的孩子。”傅砚允半扶半揽着她,将人带到巷口路灯下的石阶让她坐下,“这里是出入口,你守在这等待民警,万一初初自己走回来能第一时间看见。我去周边商铺调监控,拜托街坊帮忙搜寻,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你。”   昏黄路灯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卷着巷尾细碎嘈杂的说话声飘过来。   “可是……”   “沈栖,你别慌。”   傅砚允的声线沉缓柔和,如同摇晃颠簸小舟下稳稳托底的船身,一下稳住沈栖翻涌不安的心绪。挺拔身躯立在光晕中,宽厚的影子像一面坚固挡风的墙,将她笼在安全的方寸之间。   巷口岔路口恰好开着一间小卖部,店铺门外装着一枚监控摄像头。   傅砚允快步走上前,向店主询问刚才是否见过一个穿粉色碎花小裙子的小女孩。老板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注意,他顺势摆低姿态恳请对方调取监控看一看。   店主为人和善爽快,当即拿起手机调出监控画面配合查看。   监控画面一调出来,倒退了一会儿后,沈栖一眼就捕捉到了沈之初小小的身影。虽然画面不算很清晰,但她认得出来。   十分钟前,穿着碎花小裙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巷口东张西望,原地逗留约莫两分钟后,扭头朝着岔路左侧飞快跑远。   傅砚允也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但看不清脸,画面有些模糊。   “是初初!”沈栖喉头一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往左边去了,我现在去那边找,你在这里等。”   “好。”   就在这时,沈栖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心头猛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出警的民警打来的,飞快划开接听键。   很快,听筒那头却传来谢芮松了一大口气的声音:“谢天谢地,初初已经回家里来了!”   “真的吗!?”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软糯委屈的小小嗓音,是沈之初:“妈妈,你是不是在到处找我呀?”   沈栖积攒的恐慌、后怕与焦急瞬间翻涌上来,又急又委屈,语气忍不住加重语气:“沈之初,你一个人乱跑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妈妈明明叮嘱你乖乖在家看电视,出门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听筒对面的小丫头被吼后蔫蔫的,支支吾吾小声道歉:“妈妈,对不起……”   谢芮见状连忙接过手机,柔声劝:“先别着急说孩子,你赶紧回来吧。”   “好,我马上回来!”   悬在胸口的恐慌猛地散了大半,沈栖长长松出一口气,可下一秒,她的眉间染上怒意。   这已经是沈之初第二次不声不响私自跑出去了!可能是她上次过于心软,只是轻声说教,根本没让这小丫头记住教训。   这一次,她真的很有必要好好管教管教,哪怕严厉训斥,或是小小惩戒,总要让孩子彻底长个记性。   沈栖刚挂断电话,一抬眼,便撞进傅砚允覆下来的身影里。他高大身形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中,悬殊的身形差衬得她愈发单薄娇小。   镇定下来之后,沈栖好像才真切看清傅砚允此时的模样。   白衬衫领口松松敞开,衣袖挽至结实有力的手肘,宽肩窄腰的轮廓极具压迫感。   刚才她崩溃落泪埋在他怀里,温热泪水在他宽阔的衬衫胸前洇开一小片湿痕。   傅砚允同样一瞬不瞬地凝着沈栖,从她慌不择路扑进他怀中起,他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沈栖身上只套着一件宽松粉色居家睡裙,长发软软披散肩头,脚下趿着同色系拖鞋,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还有修剪得干净整齐、莹白小巧的脚趾。   她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绪尽数落在他眼底,看着她的眼睫浸满泪水,又被拭去湿痕。   “初初。”傅砚允不太自然地唤这个小名,“她回去了?”   “嗯。”沈栖点点头,“我也要回去了。”   沈栖转身准备离开,不料傅砚允宽阔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那双和沈之初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眸看着她。   换成以前,沈栖当然干脆答应,但现在绝对不可以。   冷静下来之后,她心里只想和他划清界限。   “你要干什么?”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警惕防备,手指不自然地攥住衣角。   傅砚允清楚地捕捉到沈栖变化的情绪,不由反问:“你在紧张?”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傅砚允一直深深记得她说过的这句话。   【傅砚允,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比较好。我有喜欢的人,不想再和你继续这样下去了。】   ——五年前的一个午后,这条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彼时的傅砚允正坐在会议室长桌前,承受着集团总裁傅斯年步步紧逼的发难。傅斯年心知傅砚允是心腹大患,长久以来明枪暗箭,处处刻意打压牵制他。   偏偏就是这条消息,彻底搅乱了傅砚允所有心绪。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躯体化的反应骗不了人,指尖控制不住轻轻发颤,难掩心底翻涌的失态。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下意识把两人的未来妥帖规划好。哪怕他对情爱、婚姻心存迟疑,也愿意去尝试。   他甚至提前备好一枚婚戒,本打算等她毕业典礼结束,亲手送到她手上。   一个小时后,他到底还是主动给她回了电,问:“你所谓的喜欢的人?是傅砚辰?”   那头顿了一秒,语气轻快地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傅砚允确实会这么认为。   所有人知道,傅家两兄弟长得相似,行事风格却大不相同。沈栖既然能喜欢上傅砚辰,那么,也能将他的大哥当成替代品。   而他,就像个隔着玻璃窗的旁观者,一路看着两人相伴长大,见证他们从青涩好友,慢慢滋生出朦胧的情愫与爱意。   当年沈栖和傅砚辰相恋的事传到傅家,傅斯宇第一个强烈反对。在他眼里沈栖出身普通,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根本不配踏进傅家大门,能让她和傅砚辰当朋友已经是抬举,竟然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傅斯宇自然不会去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交代妻子夏岚去打发了那女孩。   夏岚是亲眼看着沈栖与傅砚辰从青梅竹马走到恋人的见证者。   早在小学时,傅砚辰就常常带沈栖回傅家做客。那时候的沈栖待人不卑不亢,举止大方,夏岚打心底里喜欢。   奈何傅斯宇作为一家之主怒火滔天,她无力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充当恶人。   当着众人的面,夏岚对沈栖说出诸多刻薄伤人的话,希望她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在这个吃人的豪门大家庭,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表象,内里肮脏恶臭。   后来夏岚再度出面,苦口婆心劝傅砚辰和沈栖彻底断干净。   在外人眼里,她是顺着傅斯宇的意思棒打鸳鸯,势利又冷酷,但没人知道,她这份看似不近人情的逼迫,其实是在变相护着沈栖。   所有人都以为嫁入顶级豪门就是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夏岚最清楚,豪门光鲜皮囊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与桎梏。   她当年风头无两,手握蒸蒸日上的演艺事业,前途坦荡,却为了嫁给傅斯宇,甘愿放弃所有荣光。   可踏入傅家大门后,夏岚才幡然醒悟,这场看似圆满的婚姻,终究困住了自己的一生。   身为所谓的傅家人,她被层层规矩束缚,再也不能随意抛头露面,只能被困在一方宅邸之中,日复一日维系傅家的体面与规矩。   傅砚辰与沈栖分手的那天,准确来说,是沈栖主动与傅砚辰分手并甩了他巴掌的那天,海城刚刚过完端午,也正处在全年降雨最集中的梅雨季。   那天的雨从清晨下到日暮,沈栖独自一人淋雨离开傅家,任由冷雨浸透全身,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她没有想到,会在半路上遇见傅砚允回来的车。   上一秒,沈栖才和傅砚辰分手,下一秒,她坐进了傅砚允的车里。   她的心思不纯,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们之间的开端本就掺杂着私心与算计,走到分开这一步早已注定。   就像一颗从发芽时就带着裂痕的果子,再勉强维系,也等不到成熟甘甜。   可那又如何。   傅砚允心底那丝不甘似缠绕不休的藤蔓,直到他远远看到沈栖与傅砚辰拥抱在一起,残酷真相彻底摊开在眼前。   静静转身离开,成全她的保持距离。   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碎影,在柏油路上慢悠悠打转。   如果说,以前她口中的保持距离是因为傅砚辰这块绊脚石。   那么现在呢?   晚风吹得光晕晃动,傅砚允望着眼前的沈栖,低声发问:“竟然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从巷子口到沈家老宅,步行大概也就五分钟的路程。沈栖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侧身擦过他身旁,径直往巷深处走。可傅砚允寸步不离,默然跟了上来。   她脚踝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钝痛,只能不自觉放缓步子。反观他,双腿修长利落,不紧不慢贴在她身侧同行,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沈栖简直怀疑傅砚允是不是今天也没有吃药在这里发疯,她实在有点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巷子里,本身就非常诡异。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难道他知道了初初是他的女儿?   沈栖下意识加快步子,一心想甩开傅砚允,可骤然发力猛地扯到受伤的脚踝,一阵钻心刺痛顺着小腿窜上来,身子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傅砚允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胳膊。   他手掌宽大厚实,轻轻松松就扶牢身形单薄的她,力道稳稳扣着,像护住一只站不稳的小雏鸟。   “慢点。”他还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善意提醒。   沈栖一把挣脱开了他的手,“都怪你!”   “好的,怪我。”   “傅砚允!”沈栖实在没脾气和他在这里胡扯,“我现在要回家,麻烦你不要挡我的道。”   “我同你一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傅砚允也不打算卖关子:“我想见一见你女儿。”   沈栖呼吸一滞,一时之间失去表情管理。   果然!   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不然为什么突然要见沈之初?   可他这副神情,又好像不太知道。   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可能的。   这几年她带沈之初来海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从没让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就连家人都不知道沈之初的身份,傅砚允又从哪里能知道?   难道傅砚允私下调查过她?   念头一冒出来,沈栖心头一沉,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以傅砚允的能力和手段,如果他想知道沈之初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栖只能静观其变:“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女儿是不是和你长得相像。”   那很抱歉了。   她生的女儿和她一点都不像!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初初长得并不像我。”   “那像谁?她的爸爸吗?”   是的!   长得很像你!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狠狠盯着傅砚允:“你到底想说什么?痛快一点行吗?”   “我只是想见一见初初。”   “我明确告诉你,不会让你见她。”沈栖闭了闭眼,字字句句都刻意带着刺,“傅砚允,别逼我,逼我像厌恶苍蝇一样厌恶你。”   傅砚允静默原地。   眼底仅存的温和尽数褪去,整张脸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意。   沈栖无心顾及他阴沉的神色,咬着牙压下脚踝钻心的痛感,转身快步朝着老宅走去。   做贼心虚,她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确定傅砚允没有再跟上才安心。   一踏进院门,沈栖反手就将大门落锁扣紧。   既是防着沈之初再跑出去,也是防备傅砚允贸然进来。   院子里,沈之初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乖乖等她,看见妈妈身影,立马张开小胳膊扑过来,主动垂着小脑袋认错:“妈妈,我知道错了,干妈刚才教训过我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着急,好不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栖一肚子的火气在看到沈之初那张无辜乖巧的脸后,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可再一看,沈之初这张和傅砚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她又实在觉得郁闷。   “沈之初!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不打一声招呼跑走了!”沈栖故意板起脸来,“告诉妈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沈之初立刻垂下小脑袋,圆圆的脸蛋垮了下来,紧紧抿着小嘴不敢吭声。   她心里藏着小小的秘密,根本不敢告诉妈妈。   是沈临川昨天跟她说,在巷子口见到了她的爸爸,她才满心好奇,忍不住想出去碰碰运气。   她偷偷想着,说不定爸爸就住在这附近。于是趁着妈妈洗澡的空档,偷偷溜了出去。   她还盘算着,自己很快就回来,绝对不会耽误事。就算巷口找不到爸爸也没关系,下次再来试试就好。   谁知道,还是被妈妈发现了。   “沈之初!”沈栖语气沉了几分,声调不自觉抬高了两度。   一旁的谢芮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打圆场:“好啦好啦,我刚刚已经狠狠说过初初了。初初那么懂事那么乖,又不是故意捣蛋的,你别这么凶她。”   “万一她跑出去遇到坏人呢?”   “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现在治安这么好,你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   “就算治安好,巷口车来车往那么多……”沈栖不敢深想那些可怕的后果,说着鼻尖就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沈之初敏锐察觉到妈妈的难过,立刻扑上前抱住她纤细的小腿,小脸紧紧贴在她的裤腿上,哇哇大哭起来:“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伤心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呜呜呜……”   “哭也没有用,今天我必须揍你了!”   “呜呜呜,妈妈不要揍我……”   谢芮连忙上前拦着沈栖:“你冷静一点,初初认错态度摆在这里,你还打她干什么?”   沈栖:“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吗?”   沈之初:“妈妈……对不起……”   谢芮上前抱着这母女安抚:“你看看你们,搞得我都想哭了。”   一墙之隔,院里传来沈栖低声训斥初初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院墙。   傅砚允独自立在墙角阴影里,身后一整丛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艳红花瓣堆叠垂落,浓烈得近乎灼眼。   街边老旧路灯投下昏黄温软的光晕,斜斜切割开夜色,把他挺拔冷硬的身形拉得又长又沉,半边肩头浸在花影里,半边落满冷寂灯光,周身凝滞着化不开的沉寂。   直到此刻,他依旧难以相信,沈栖那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孕育出一个生命的?   在此之前,傅砚允从未了解过有关育儿方面的知识。   直到昨天夜晚,他与沈聿戈在巷子口浅谈,对方说起妻子临近生产,简单提了几句怀胎全程的百般难熬。   回去后,傅砚允专程找到几本相关的电子书籍,并用了一晚上全部阅读完毕。   原来,一个女人从妊娠到分娩,所要承受的,是无人窥见的百般苦楚。   是十个月漫长难熬的怀胎时光;   是剧烈孕吐、吃不下东西、全身肿痛缠身的折磨;   是深夜翻来覆去,永远睡不安稳的煎熬;   是生病时不能随意吃药,独自硬扛病痛与疲惫的无奈。   可这所有的磨难,仅仅只是开始。   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刻,才是无数个日夜操劳的序章。   是日夜颠倒,频繁起身的哺乳;   是无数个深夜揉着疲惫双眼哄睡哭闹的幼儿;   是孩子发热生病时寸步不离,提心吊胆的彻夜守护;   是日复一日,事无巨细地操心衣食起居、情绪冷暖。   而多数人最容易忽略的,是生产过后藏在光鲜背后无尽的煎熬。   是女人要用数年、乃至整整一生去默默承受的产后后遗症;   是顺产撕裂、侧切留下的创口长久隐痛,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酸胀钝痛;   是肚皮被撑开后无法消退的妊娠纹;   是松弛下坠的肌肤再也恢复不到往日紧致,成为终身无法抹去的印记;   是产后气血大亏、免疫力骤然暴跌的身体亏空;   是夜夜缺觉、心神持续透支,变得敏感易碎,动辄陷入情绪低落与崩溃;   是漏尿、腰痛、盆底肌松弛这类难以对外言说的病痛;   是长久折磨人的生理损伤。   而女性,只能默默承受着产后身体残缺的难堪与折磨。   她们哪怕只是坦诚诉说伤痛,换来的也往往是一句轻飘飘的矫情。   这不是夸大苦难,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刻意制造焦虑、挑起对立。   这一切,是长久以来大众习惯性漠视女性生育创伤、无人正视的残酷真相。   傅砚允无法想象,那样清瘦单薄的沈栖,究竟是凭着怎样的韧劲,独自一人扛下了所有孕期的苦楚、生产的剧痛还有这几年的育儿辛劳?   所以,沈之初真的是傅砚辰的孩子吗?   他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当一个父亲?   只管快活却不管她们母女,他也算男人?   他凭什么自在逍遥,让沈栖承受苦楚?   他凭什么置身事外,让沈栖闯鬼门关?   他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吧?   就算知道了,他会懂得珍惜吗?   他凭什么不闻不问?   他凭什么拥有初初?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母女二人压抑的哭声。   傅砚允心口居然跟着一紧,一股无名的酸涩几乎将他淹没。   既然傅砚辰不配,那么,就让他来当初初的爸爸!   他只会做得更好! 第17章 第 17 章:沈之初是我哥的女儿?   “阿嚏!”   同一时间,傅砚辰好端端的突然狂打了几个喷嚏,怀疑有人在他背后说坏话。   原本匍匐在他身边的陨石边牧Max歪着脑袋,一副“又怎么了我的二少爷”的表情看着他。   Max是傅砚辰养了三年的赛级陨石边牧,一身柔和斑驳的灰蓝陨石毛发错落交织,透亮的冰蓝色双眼灵动有神,体态匀称利落。   它的智商相当于六七岁的孩童,但很多时候,傅砚辰都发觉这只小狗比自己还要机灵狡黠,一肚子小算计。   身为傅家备受宠溺的二少爷,傅砚辰自幼要风得风、肆意随性,性子大大咧咧。   可最近破事接二连三,他先是被停了卡,又被勒令一周不能出门。   大晚上的,经纪公司那边打电话过来,经纪人直奔主题:“有两件事忘了之前跟你同步:之前洽谈的合作黄了,木西西明确拒绝与你合作。除此之外,傅氏集团冠名的音乐节目《歌唱家》向你递来了邀请,想问下你有没有参加的打算。”   傅砚辰跳了起来:“等等,你说木西西拒绝了我的合作?”   “是的……”   “Why?是给的不够多吗?”   “对方说……你配不上他的作品。”   “What!?”   傅砚辰气急败坏。   他在自家花园里焦躁地踱了两圈,又猛地纵身跃入泳池,劈波斩浪游了两个来回。   可胸腔里的郁气依旧迟迟散不去,他当即转头拨通经纪人的电话,大吼:“把木西西的真实资料发给我,现在!立刻!马上!”   气死了!气炸了!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他不配?   他哪里不配了?他简直再配不过!   他从小学习音律乐理,会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二胡、琵琶等多种乐器。   这不是单靠努力就能堆出来的,既要得天独厚的音乐天赋,更要顶尖的财力资源堆砌。   除此之外,他的声线更是得天独厚,高低音切换自如,唱功无可挑剔。   唯一可惜的是,他至今还没有一首真足以封神的成名曲。   等待经纪人回复的间隙,傅砚辰颓然坐在泳池边,指尖夹着烟狠狠吸了几口。   烟雾层层翻涌,反倒将他精致立体的面容衬得格外深沉冷寂。他自小就活泼好动,行事张扬,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难得有这样落寞安静的时候,乍一看,和他大哥傅砚允更像了。   一旁的Max鬼机灵的很,仿佛洞悉了主人满心的烦闷,亲昵地围着他打转,不停用身子蹭着他。   傅砚辰掐了烟,一把将Max紧紧搂入怀中,把脸颊埋在狗狗蓬松的毛发里,委屈嘟囔:“Max,还是你最好了,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狗狗,来,爸爸亲一个。”   被强吻的Max表现得很平静,仿佛早已经习惯了主人的疯癫状态。   傅砚辰越想越委屈,抱着Max大吐苦水:“呜呜呜,他们都欺负我……我一个108线的歌手,跑商演的钱都不够我花的……大哥还要停我的卡……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我前几天还跟柜姐定了一条限量版的手链呢,现在好了,我连钱都木有了……”   没等多久,经纪人的邮件便弹了出来,附件里正是作曲家木西西的完整个人资料。   傅砚辰眯着眼点开邮件,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可当看清页面上的详细资料时,原本微眯的双眼猛地睁大。   木西西,本名沈栖,27周岁,籍贯海城……   木西西。   沈栖!   “好家伙!原来是你啊!”   傅砚辰阴郁的心情瞬间晴朗,扬着唇:“好你个沈栖!惹到我,算你踢到棉花了!”   *   大半夜,沈栖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倒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是我,傅砚辰,加我!!!]   神经病。   沈栖看了一眼信息,直接忽略。   没多久,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沈栖的手机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音模式,她讨厌陌生人的来电,加上这几年专注带娃,生怕铃声惊扰睡着的沈之初,就习惯性静音。   不用猜,她都知道这通电话是傅砚辰打过来的。   果断拒接。   下一秒,又是一条狂妄自大的短信:【沈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你再不加就给我等着!】   还是一贯的傅家二少爷作风。   学生时代的傅砚辰就是这样,他想要,他得到,得不到,就毁掉。   很神的一个人,神经病的神。   沈栖一向不惯着傅砚辰的臭毛病。   【好好好,你有种!木西西!不理我是吧!】   沈栖将手机扔在一边,侧头看了眼睡着的沈之初,替她捏了捏小被子,把小肚子盖好。   今晚沈之初大哭一场,洗完澡之后没多久就趴在床上睡着了。临睡前小丫头还攥着沈栖的衣角小声道歉,搞得她这个当妈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看看女儿安静甜美的睡颜,她忍不住俯身,轻轻重重地在小家伙脸颊亲了好几下。   好可爱好可爱,真不愧是她生的女儿!   “那么快就睡着了?”谢芮倚在门框边,压低声音问道。   “嗯,下午没午睡,这会儿也累了。”   “来,咱们俩吃夜宵喝啤酒!”   “来了!”   沈栖的生活很简单,日常就是带孩子、练琴、写乐谱,剩下时间只管悠闲摆烂。   在云城定居这几年,她没怎么结交朋友,一来不爱社交,二来也没什么交心的需求。   对她而言,只要有人帮她带娃,那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好不容易沈栖回了海城,谢芮直接收拾行李搬过来同住,顺带帮她照看初初。   闺蜜俩像这样坐在一起吃夜宵闲聊,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座小院不算开阔,处处布置得温馨闲适,透着居家独有的松弛暖意。   沈家老太太喜欢花花草草,特意修整出了造型精巧的花坛,角落还砌了一座循环流水鱼缸,可惜里头没有游鱼。   “初初有没有跟你说今晚为什么出去?”卸下工作状态的谢芮素着脸,褪去平日干练利落的职业打扮,反倒多了几分邻家姐妹的温柔。   沈栖摇头:“没有。”   “她跟我说了,但是让我保密。”   谢芮今晚匆忙赶回时,正巧撞上飞奔进门的沈之初。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挂着心虚的笑意,一见到她就甜甜地大喊干妈。   小小的人儿也不知道家里的大人都急疯了,但谢芮不说沈之初半句重话,抱着她轻哄着套话:“初初,你怎么一个人出去啦?出去干什么呢?”   “我去找爸爸!”话音刚落,沈之初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慌忙抬起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谢芮轻轻挑了下眉,顺势追问:“爸爸在哪里呀,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家?”   “我没找到爸爸。”小家伙瞬间耷拉下小脸,满是失落。   末了,沈之初攥住谢芮的衣角,认认真真拜托谢芮守住这个秘密,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这件事,否则妈妈会不开心的。   “初初很聪明,也很敏感,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小孩了。”谢芮抬手举着易拉罐,轻轻碰了碰沈栖手中的,“看你晚上凶初初,我都跟着心疼了。”   沈栖长长叹了口气,一时语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初初居然是去找爸爸。   *   孩子的忘性大,却永远无条件爱妈妈。   沈之初清楚昨天晚上惹妈妈生气,一心想着好好弥补。   一大早,她醒来见妈妈不在身边,就安安静静坐在床上自己换衣服,穿戴整齐后独自跑进浴室洗漱。   她个子太小够不到台面,洗手池边常备一张小矮凳,踩上去刚好能碰到水龙头。   洗漱完毕,她踩凳坐上马桶,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冲完水,还认认真真对着马桶挥小手,小声说:拜拜粑粑。   沈栖听到动静后才知道沈之初醒了。   “初初,你刷完牙啦?”   “对呀,妈妈,我是不是乖乖的?”说着还张嘴秀了一下自己白皙整齐的乳牙。   “我们宝贝最乖啦!”沈栖上前一把抱住她,在脸颊重重亲了口,“妈妈烤了你最爱的蛋挞哦。”   “耶耶耶!我最爱妈妈啦!”   “妈妈也超级爱初初。”   今早的沈之初格外省心,半点也不挑食了,安安静静把一整个三明治吃得干干净净,还喝完一大杯温牛奶。吃饱后小肚子圆滚滚鼓起来,可爱极了。   “以后每天早饭都要这么乖乖吃光,行不行?”   “好哒!”   吃过早饭,沈栖留在厨房清洗收拾,留沈之初独自在小院摆弄玩具。   小丫头近来迷上儿童换装化妆小游戏,捧着一整套温和无刺激的儿童彩妆,对着玩偶细细涂抹打扮。兴致来了,她还要帮沈栖化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沈之初一下子抬起头:“是川川吗!”   昨天沈临川因为作业太多没办法来玩,今天一大早给沈之初打了电话,说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来找她玩。   沈之初以为是沈临川来了,连忙起身去开门。她个子矮,得垫着脚才能开门,还费了好大一股劲儿。   “呼”   终于打开院门。   可院门被推开的瞬间,沈之初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团毛茸茸的身影便直直冲过来,狠狠将她撞翻在地。   那是只蓝眼睛的赛级陨石边牧,身形几乎和小小的沈之初齐平,是她身体两倍重的力道扑面而来。   她重心一歪,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哎呀!救命!”   “Max!过来!”   听见动静,沈栖快步从屋里走出来,就见到眼前这幅画面:   穿得花里胡哨的傅砚辰半蹲在地,正和沈之初大眼瞪大眼,一旁陨石边牧摇着蓬松尾巴,一人一娃一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之初明显对那只陨石边牧非常感兴趣,她从小就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之前一直嚷嚷着要养小狗。可沈栖没有那么多精力,答应她等她上小学的时候,再满足她这个心愿。   傅砚辰看着沈之初的小脸蛋,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微微伸着脖颈,嘴唇轻轻分开,一双和沈之初近乎复刻的眼睛睁得浑圆,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那只陨石边牧反倒像是对沈之初一见如故,不停拿脑袋蹭着沈之初的胳膊身子,蓬松的尾巴摇得几乎要甩起来。   沈栖用了两秒钟接受现实。   没想到傅砚辰这个骚包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更要命的是,偏偏让他和沈之初撞了个正着,面对面碰了个彻底。   “栖姐!这就是你的女儿!?”傅砚辰像是没有见过人类孩童似的,伸手指着地上的沈之初,满脸错愕。   “你没看到她摔倒了吗?”沈栖斜睨他一眼,快步上前扶起坐在地上的沈之初。   傅砚辰来回打量沈栖,又扭头盯住沈之初,脱口而出:“我的妈!这也太像了吧!”   “太像什么?”   “太像我的妈了吧!”   沈栖:“……”   傅砚辰的脑回路还真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不过沈栖也很无奈,自己生的女儿,又像傅砚允,又像傅砚辰,又像他们的妈,就是不像她这个亲妈!   这上哪儿说理去?   也得亏夏岚的基因好,融合多国血统,傅家后辈承袭这份优势,才个个生得好看精致。   傅砚辰整个人都被惊得回不过神,目光牢牢黏在沈之初身上盯了许久。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和他妈很像啊!   真是见鬼了!   沈之初白底碎花吊带裙,头顶扎着软蓬蓬的垂耳兔小发辫,皮肤莹白剔透,眉眼生得精致秀气,活脱脱一个迷你版的夏岚。   夏岚的母亲是中美混血,父亲是中国国籍,却也带着中法混血血统,再加上外婆拥有葡萄牙混血,算下来她身上至少糅合了四国血脉。   得天独厚的血脉让她长相明艳大气,轮廓利落分明,兼具独一份的飒爽英气。   早年夏岚活跃荧幕之时,观众对她的容貌向来争议不断。   有人评价她轮廓硬朗、自带女生男相的英气,也有人直言她美得极具冲击力、艳压群芳。   审美本就因人而异,各有偏好,但没人能否认,她是实打实的顶美。   沈之初的五官长相相对柔和可爱许多,眉眼动态都很像夏岚,尤其是那双琥珀瞳。   “我靠!你女儿怎么跟我妈长得一模一样啊!”言语已经无法表达傅家二少爷的震撼。   沈栖呼了口气,幽幽道:“那你叫一声妈呗。”   傅砚辰:“……你当我傻啊?”   可不是傻呢吗?   这都没看出来?   沈栖上前一步,故意挡在傅砚辰眼前,一并转移话题:“你该不会是为了昨晚的短信,特地找上门的吧?不是我说,你怎么还和以前那样那么幼稚啊?”   傅砚辰果然像缺根筋似的被带偏,一脸愤慨:“喂,你说谁幼稚呢!?”   沈栖:“说你呢。”   傅砚辰:“好,那我就跟你好好说说!你是不是说我配不上你的作品?”   沈栖一脸无辜:“我没有啊。”   傅砚辰:“你还好意思狡辩!”   沈栖:“本来就没说你不配,我只是说你撑不起我的作品。”   傅砚辰:“你听听你说的话,这有差别吗?啊?”   沈栖:“当然有差别,配不上是带有贬低意味的词,就像当年你妈说我配不上你,这不是好话。但撑不起,是站在客观角度评判,我对你没有半点恶意。”   傅砚辰微微眯起双眼,语气松动下来:“照你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你了?”   沈栖淡淡回他:“本来就是啊。你不请自来,上来就怒气冲冲,不分青红皂白对我一通炮轰。结果是你的工作人员传达失误。这就是你发癫的理由吗?”   “……”好吧。   “好了,解释也解释了,你现在可以走了。”沈栖说完,直接下了逐客令。   傅砚辰反倒垮下脸:“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这个人就这样。”沈栖说,“况且,你还惹我不高兴了,识相的话赶紧走人!”   “栖姐……我知道错了好不?”傅砚辰伸手轻轻拽了拽沈栖的衣角,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好!”   另一边,沈之初这会儿一门心思和狗狗玩,凑上去对傅砚辰的狗又是摸又是抱的,倒是不嫌脏了,也没有洁癖了。   狗子凑过来舔了舔她的小脸,她都不躲开,捂着嘴巴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小身子都跟着轻轻晃。   “初初,先别摸啦,小狗身上脏脏的。”沈栖柔声提醒女儿,“狗狗要跟着主人回家啦,我们不缠着玩咯。”   傅砚辰一听少爷脾气又犯了:“Max每周都要做精致毛发SPA,每次出门回家还有阿姨仔细擦干净四肢,它可比人干净多了!”   沈栖:“好好好,那就带着你的狗给我走远点!”   触发到关键词,沈之初立刻抬起小小的脑袋,拽住沈栖的衣袖,奶乎乎地小声央求:“妈妈,不要让狗狗走好不好?我想跟它玩,它软软香香的,特别乖,一点都不凶!你看它根本不咬人呢,我想和它当好朋友。”   沈栖前一秒对傅砚辰没好气,面对女儿时又是一脸温柔:“妈妈不是说过嘛,没有经过别人的允许,不能随便摸别人家的狗狗。”   傅砚辰闻言,立刻站在沈之初旁边:“你摸,你随便摸!摸秃噜皮了也没关系!”   “谢谢帅气叔叔!”   帅气叔叔?   傅砚辰嘴角压不住了,单腿屈膝半蹲在地上,好奇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喂,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我叫沈之初,人之初的之初,你可以叫我初初哦。”沈之初轻轻歪了歪小脑袋,眉眼弯起甜甜的笑,“我今年四岁半了!”   傅砚辰顿时感觉心都化了,“我的妈呀,你也太可爱了吧,让帅气的叔叔抱一个。”   说完,也不等沈之初答应,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沈之初身形单薄瘦小,体重也就二十斤出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傅砚辰单手环着她,细细端详那张小脸,越看心里越觉得古怪。   刚才被沈栖那么一打岔,他差点忘了问关键的问题。   “栖姐,初初的爸爸是谁啊?”   沈栖见状企图把初初抱回来,但傅砚辰仗着自己人高力气大,故意侧身挡住,压根不让她靠近。   “少多管闲事了,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好奇不行啊?”傅砚辰明显感受到沈栖的紧张,眯了眯眼,“不是,我就问问,你反应那么大干啥呢?”   说着,傅砚辰抱着沈之初就在院子里打转,就是不让沈栖碰。   沈之初只当是有趣的小游戏,被颠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漫了一整个院子,笑得无忧无虑。   脚边的Max也跟着兴奋地来回蹦跳,汪汪地叫个不停,凑过来跟着两人一同闹,热热闹闹加入这场“游戏”。   末了,傅砚辰抱着沈之初钻进了房间,一把关上门。   沈栖气喘吁吁地站在房门口大吼:“傅砚辰!你这个神经病!把初初还给我!”   “你告诉我初初的爸爸是谁,我就把初初还给你!”傅砚辰气定神闲,单手稳稳抱着沈之初挡在门跟前,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再次触发到“爸爸”这个关键词,沈之初立刻抬眼看向他,软软小声开口:“帅气叔叔,我知道我爸爸是谁,我可以告诉你哒!”   “是哦!”傅砚辰顿时眼睛一亮,“初初,那你告诉叔叔,你的爸爸是谁好不好。”   “那我告诉你,你可以带我去见爸爸吗?”   “当然可以!叔叔绝对帮你!”   沈之初凑近,认真叮嘱:“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不然妈妈会难过生气的。”   “放心,帅气叔叔跟你拉钩,绝不泄密!”   于是沈之初双手抱着傅砚辰的脖子,趴在他耳边,用气音轻轻吐出:“我爸爸叫傅砚允,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哦!”   “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之初老老实实再重复了一遍。   傅砚辰当场石化。   再看一眼沈之初的脸,顿时恍然大悟。   !!!!!!!?????   救命!这对吗? 第18章 第 18 章:“能不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算我求你。”   “叔叔,你怎么了呀?”   沈之初小脑袋轻轻歪向一边,看着傅砚辰睁圆双眼直勾勾望着自己,一副好像见鬼的表情,让小家伙心里充满困惑。   傅砚辰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沈之初所说的话。   接着,再一次仔细端详沈之初的脸。   是的!没错!   沈之初和他妈夏岚长得像,也就是说,和他哥傅砚允长得也很像!   不对!   这父女俩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啊!   老天爷!他刚才怎么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他是脑袋秀逗了吗?   不!这怎么能怪他呢?   他就是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他大哥和沈栖联系在一块儿啊!   他怎么敢想的?   他根本不敢想!   傅砚辰从来没想过自家大哥会和沈栖产生什么交集。他们两人相差五岁,性子一个冷一个烈,成长圈层更是泾渭分明,半点儿能碰上的机会都没有。   若说这两个人之间还能勉强找出一丝牵连,那从头到尾,源头都只能是他自己。   小学六年级那年,傅砚辰在家办生日宴,请了一大帮同学,沈栖也在其中。   一帮孩子正玩得开心,谁知不过转眼功夫,沈栖居然蹿上对面的大树,蹲在枝桠间掏鸟窝了。   傅砚辰远远看到她上树的身影,简直哭笑不得。   直到,沈栖不小心一跤从树上跌下来。   而那时,傅砚允正立在一旁。   彼时的傅砚允正值青春期,身形挺拔高大。   眼见沈栖摔倒在地,他没有半步上前搀扶的意思,只居高临下垂着眼审视她,语调淡漠,带着几分疏离的打量:“你是谁?”   沈栖撑着地面抬头,乖乖回话:“我是傅砚辰的同学,你应该是他哥哥吧,哇,你们长得好像啊!”   傅砚允就此缄口。   沈栖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毛躁的小丫头,十二岁,利落短发,性子张扬野气,浑身都是不受拘束的桀骜。   重度洁癖作祟,他见她灰扑扑一身狼狈,本能皱起眉头,下意识将她视作避之不及的污染源。   傅砚允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骨子里透着疏离冷漠,但碍于教养体面,没有把嫌弃明晃晃写在脸上。   年少时的第一次的面,对彼此印象都不好。   沈栖也不傻,不是看不出来人家不待见自己。   可那时的她敏感得如同浑身竖满尖刺的刺猬,对方越是流露厌弃,她反倒越要针锋相对地怼回去,主打一个不让自己吃亏。   于是她故意看向傅砚允,一脸挑衅打量着,阴阳怪气道:“傅砚辰总是跟我说他大哥最厉害,果不其然很特别呢,居然会拿鼻孔看人!”   傅砚允听完沈栖这番话,心底无端翻涌起一股躁郁。   他本不该为小事动气,更犯不上和小孩置喙争执,可这份烦躁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无从解释。   他不喜欢与傅砚辰做比较。   傅砚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浸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冷。   整片独栋别墅庭院开阔敞亮,大片花坛绵延铺开,视野舒展无垠。可他一身沉冷,在这片敞亮天地间形单影只。   沈栖看着傅砚允的背影,竟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很快,傅二少爷听到动静跑了出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脸无奈地看着沈栖:“栖姐,你没事爬树上去掏什么鸟窝啊?”   说着还贴心给她摘掉了头上的杂草,又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   兄弟俩对比之下,傅砚辰的性格就好太多了。   谁知沈栖掌心还攥着一只光秃秃没长毛的雏鸟,解释说:“我刚才发现草地上有一只小雏鸟,就把它抓回去放在鸟窝了。”   傅砚辰看得一头黑线:“那你手里这只又是啥?”   沈栖淡淡开口:“这是杜鹃,是它把窝里的幼雏推出来的。”   傅砚辰又是一头雾水:“它为啥要这么干啊?”   沈栖懒得再多费口舌,无语:“算我求你了,平时多看看书行不行?”   傅砚辰:“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沈栖:“就不告诉你。”   隔了很久之后,傅砚辰偶然在一篇科普文章里弄懂了杜鹃的繁衍习性。   所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说的就是杜鹃抢占喜鹊巢穴繁衍的习性。   而那个时候的沈栖,遭遇母亲离世,父亲快速续弦,自己被同父异母的弟弟刁难欺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就像是鸟巢里那只被杜鹃推出去的幼雏。   她想要亲手拯救年幼的自己。   外人眼里傅砚辰和沈栖向来只会吵吵闹闹,好像八字合不来。   学校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对傅砚辰有点谄媚,沈栖偏反其道而行,半点不给他面子,当众拆台。   直到一次机缘巧合,傅砚辰在得知沈栖的遭遇之后,下意识关注起了她。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一次课间操结束。操场上忽然闹起冲突,有人大打出手,引起围观。   傅砚辰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凑上前,走近才发现,扭打在一起的竟是沈栖和一个男生。   那男生名叫周源,傅砚辰有印象,但不是什么好印象。   周源是低一届的学弟,为人圆滑谄媚。自从摸清傅砚辰背景不一般,整天像条跟屁虫似的围上来,各种讨好,刻意献殷勤,让人十分反感。   傅砚辰怎么都没想明白,这个周源是怎么惹到沈栖的,怎么好端端的还打起来了?   朗朗晴空下,操场上围观同学越来越多,两人就这么当众扭打在一起,毫不退让。   沈栖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死死咬着周源的手臂,借力发力,直接将人狠狠按在地上。   可周源也丝毫没有退让示弱,情急之下,反手一把拽住了沈栖的头发,动作粗鲁又过分。   傅砚辰最见不得男生对女生动手,不管起因对错。   更何况,被欺负的人还是沈栖。   他没半点犹豫,大步上前,抬脚直接狠狠踹开了周源,硬生生将两人的缠斗扯开。   谁能想到沈栖这么有骨气。脸被挠出了印子,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愣是没哭一声。   风波平息后,沈栖郑重向傅砚辰道了谢,还特意送了一份亲手制作的小礼物聊表心意。   她向来爱憎分明,知恩图报。心里清楚谁待她善意,谁对她刻薄。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傅砚辰知晓了沈栖的种种过往与难处,不自觉对这个倔强又坚韧的女孩,多了一份与众不同的关注。   这一关注,从初中再到高中,两个人一直都是好友。   后来到了大学的某一天,沈栖毫无预兆地拨通了傅砚辰的电话,开口就问他要不要做自己的男朋友。   傅砚辰第一反应是她和朋友玩游戏输了在闹惩罚,可沈栖语气坦荡,说自己是认真的。   她的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就是想试试谈恋爱是什么感觉,翻遍了身边的人,挑来挑去觉得他最合适。   电话那头的傅砚辰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砸懵了,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沈栖本就是急脾气,等不到他的回应立刻催了起来:“喂,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我可找别人了。”   傅砚辰想都没想就脱口问:“找别人?你打算找谁?”   “篮球队那个队长呗,长得挺帅的,之前还主动加我微信说想认识。”   “不行!”傅砚辰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那家伙出了名的爱乱撩乱约,就是个大菜花!”   “这么脏?”沈栖被他说得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傅砚辰话赶话就冒了出来,“算了,我跟你谈,反正我也没谈过,我还是个纯情小处男呢!”   “行啊纯情小处男,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男朋友你好!”   这场像过家家一样的恋爱,从开头到收尾,都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荒唐。   一年前,傅砚辰从老同学嘴里听说沈栖已经成了母亲,那一刻只觉得像听了段完全不真实的魔幻故事。   可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身边的人和事早就换了模样,他们早就各自踏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越走越远,连交集都变得寥寥无几。   所以,谁能告诉他,沈栖和他哥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之间怎么又多了个孩子的?   WTF!!!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并传来沈栖的声音:“傅砚辰!你开门!”   “唰”的一下,傅砚辰一把打开了房门,一手抱沈之初,居高临下看着沈栖。   他面无表情,神情冷得像是结了层薄冰,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她身上。   沈栖顺势从傅砚辰怀里接过孩子,骂他有病。   傅砚辰也不还口,就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想看看,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想知道,这个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傅砚辰突然想起,五年前他在私人度假村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那时并不是他看不清,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大哥怀里的那个身影是沈栖。   再结合前两天大哥“英雄救美”的新闻,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   对了!   一切都对上了!   毁灭吧!   傅砚辰心头翻涌着百般滋味,像是硬生生含住一枚酸涩未熟的果子,满口发涩堵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连维持表面平静的神情都做不到。   “沈栖……”   沈栖不是看不到傅砚辰情绪的转变。   就沈之初那张脸,即便不用去做亲子鉴定,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孩子。   傅砚辰这个人虽然脑回路总是慢一拍,但他又不傻,怎么可能猜不到。   沈栖正准备把沈之初抱走,不料被傅砚辰一把抓住手臂。   “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有的。”沈栖表情冷静,淡淡看了眼傅砚辰抓住她的手,“你先放开,我让初初去房间玩玩具,你在院子里等我。”   她是得好好和傅砚辰说说,以免他一言不合发疯。   “行!”他倒要听听她怎么狡辩!   沈栖安抚好沈之初后,走出屋子,就看到傅砚辰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   单看背影,他与傅砚允的差别一目了然。   傅砚辰偏爱花哨亮眼的穿搭,发型也时常更换,张扬惹眼;傅砚允则全然是另一种风格,常年一身素净黑白灰,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沉稳内敛。   不耍宝的傅砚辰一旦收了那副跳脱模样正经起来,周身瞬间就拢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到底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豪门大少爷,那份自带的矜贵气质是藏不住的。   “傅砚辰。”   听见沈栖的声音,傅砚辰转过身,看似已经平复好的心绪顷刻崩塌,积压的情绪轰然爆发。   没等沈栖开口解释,他立刻连珠炮似的质问:   “沈栖!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啊!”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跟我哥好上的?”   “你怎么敢和我哥在一起的?”   “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哥知道你们之间有一个女儿吗?”   “要不是被我撞见,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疯了吗?”   “你说话啊!”   沈栖无奈地长吁一口气:“这么多问题,你打算让我先答哪一个?”   “每一个!你给我老实交代!”   “哦。”沈栖被傅砚辰这副样子弄得也有点心虚。   她手上端着一盘自己早餐剩下的三明治,问他:“你吃过早饭了吗?”   傅砚辰板着脸:“没吃!”   “我这里有三明治,你来吃点呗?边吃边说。”   “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吃东西吗?你别再给我转移话题了!”   “你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沈栖装无辜,“冷不丁被你这么质问,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冷静的好吧。”   傅砚辰双手抱臂:“你少耍花招。”   沈栖:“你先吃点东西吧。”   傅砚辰将信将疑:“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沈栖:“你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一分钟后,两人静静对坐在庭院的木桌两侧。   初二那年,他们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前后桌,沈栖恰好坐在傅砚辰身前。短短一张课桌距离,课间只需一次转头,他们就能说话。   时光荏苒,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沈栖那会儿数学上经常有不会的题目,一遇到问题就来找傅砚辰。   他嘴上总念叨着麻烦,可只要她软下语气轻声央求,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帮她理清解题思路。   傅砚辰那点小性子,说穿了就是嘴硬心软,你跟他来硬的他能跟你杠到底,可要是放软态度哄两句他立马就顺毛。   他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和沈栖认识这么多年,彼此早就把对方的底摸得透透的。   既然坐下来坦诚相对,沈栖便敞开心扉,不再隐瞒。   关于和傅砚允怎么相识,又短暂走过一段的过往,她只轻飘飘几句话就带了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一讲到后来独自远赴云城落脚,咬着牙生下沈之初,一个人熬着带大孩子的那些日子,她瞬间就把细节铺得满当当,连从前没特意提过的难处都添了进去,认认真真把一个单身母亲的不易,描摹得入木三分。   “前段时间初初发高烧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她整整一周。说真的,她现在就是我的命。我情愿病痛全都落在我身上,也舍不得看她受半点罪。”沈栖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漫上一层红意,这话七分真心,但也掺了三分刻意示弱,“傅砚辰,你知道的,我早就没了妈妈,我现在一无所有,我只有初初一个亲人。”   絮絮叨叨听沈栖说了一堆,傅砚辰的心早就软下来了。   他见不得女人哭。   更见不得沈栖哭。   二少爷眉头还紧紧拧起,伸手抽了张纸巾推到她面前,语气不自觉放轻:“好了,别哭了。”   沈栖继续努力挤出几滴眼泪,低声恳求:“傅砚辰,能不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算我求你。”   “呵。”傅砚辰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你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吗?你在想什么呢?”   “过一段时间我就带着初初回云城了,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你难道真打算瞒一辈子吗?”   “嗯。”   “真是笑死了。”傅砚辰根本笑不出来。   沈栖这会儿也笑不出来,她捉摸不透傅砚辰在想什么。   这位少爷向来随心所欲,反复无常,做事全凭一时兴致,答应过的事转头就能反悔,性子恶劣得透彻。   反观傅砚辰,始终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沈栖递来的三明治,又慢悠悠喝了一口牛奶。   接着,抽出湿纸巾,细致擦拭干净唇角与指尖。   最后,不紧不慢地抬头看着沈栖。   要不是有求于人,沈栖都想给傅砚辰来那么一下。   装什么装!   真是大少爷臭毛病多!   好一会儿,傅砚辰盯着沈栖,郑重其事地宣布:“可以,我答应你保守秘密。”   沈栖:“真的?”   傅砚辰:“爱信不信。”   沈栖:“我信我信!你这个人一直说话算话!最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哼,少给我戴高帽了。”傅砚辰直勾勾看着沈栖,“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   沈栖摇头,“没有了。”   “你自己想想呢?”   “真没有了!”   “好,那我问你,你是作曲家木西西的事情,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那你也没问啊。”   “你真的觉得我撑不起你的作品?”   “倒也不是,只是那时候怕你知道我的马甲,然后故意找茬的。”   傅砚辰气笑了:“我是那种人?沈栖!你也太小看人了吧!”他双手抱臂,斜眼睨着她。   沈栖扯了扯嘴角:“那是你哪种人?”   “我都能帮你瞒着这天大的事了,我当然是超级无敌宇宙大好人!”   “……”戏真多。   心结摊开,话说通透,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也悄然散去。   沈栖回过神,才惊觉两人居然已经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向房间,想去看看沈之初的动静。   带过娃的人都懂,这小不点越是安安静静没声响,越是在背地里憋什么“大招”搞破坏呢。   可当房门推开,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出现。   沈之初乖乖趴在地上认真画画,身旁那只陨石边牧温顺地蜷着身子,安静陪着她。   傅砚辰跟在沈栖身后走过来,懒懒散散往门框上一斜,目光落在屋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饶是已经知晓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他一时之间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太离谱了!   太荒谬了!   太神经了!   这种完全跳脱常理的事,也就只有沈栖干得出来!   听见动静的沈之初立刻抬起头,瞧见沈栖的瞬间,立刻高高举起手里刚画好的画,眉眼弯弯,声音甜软得像棉花糖:“妈妈,你快看!我画的Max!”   “哇!画得真棒!”沈栖永远不吝啬夸奖。   傅砚辰闻言凑上去一看,发现小丫头画得还挺好。   偌大一张A3画纸上,寥寥数笔却生动传神,将Max的模样描摹得惟妙惟肖,格外灵动。   遗传这件事,真是在沈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傅砚辰记得大哥小时候同样痴迷画画,一头扎进画室就能待上一整天,谁喊都不出来。   然而,作为父亲的傅斯宇却打心底瞧不上这类“不务正业”的爱好,觉得不能成气候,于是强硬下了禁令不许哥哥再碰画笔,甚至亲手把他攒了多年的画具和画稿全都砸得稀碎。   当年傅砚辰也就和现在沈之初差不多大,懵懂的他全然不懂爸爸为什么这样反对哥哥的爱好,只牢牢记住了那个画面:偌大客厅角落,哥哥独自一个人蜷缩蹲在角落,隐忍地哭得浑身发颤。   他刚要迈腿跑过去抱一抱哥哥,就被爸爸伸手狠狠拽了回来,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傅砚辰发现哥哥变了。   哥哥变得寡言冷漠,像一台没有温度的精密机器,日复一日精准运转。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和眼底的鲜活温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有一夜,傅砚辰无意间听见父母在房间争执,妈妈带着哽咽的哭声穿透门缝:“傅斯宇,你已经亲手毁了我们的砚允,难道还要让砚辰重蹈覆辙吗?”   那一刻,傅砚辰骤然恍然。   他终于明白全家人偏爱他、纵容他的缘由。   所有人都怕,怕他被严苛的规矩磨平心性,怕他沦为和哥哥一样冷漠寡情的模样。   被捧在手心偏爱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只是他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恃无恐地享用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庇护。   沈之初转头扯了扯傅砚辰的裤腿,打断了他的回忆。   小丫头满眼期待地眨巴着大眼睛,软糯发问:“叔叔,我好喜欢Max呀,能不能让它一直留在这里陪我玩?”   “不行,Max是我儿子,他得跟我在一起。”   “喔……”小丫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小脸垮了下来。   傅砚辰顿时又不忍心,改口:“好吧,可以借你玩两天。”   “耶!谢谢叔叔!叔叔最帅了!”   *   接下来的几天,傅砚辰频繁出入沈栖的住处。   一来,他要带自己的狗儿子Max和沈之初一起玩;二来,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和木西西的合作。   满打满算也才没几天功夫,傅砚辰最大的收获,就是彻底和沈之初打成了一片,叔侄俩的感情蹭蹭往上涨。   现在他完全接受了初初是自己亲侄女这件事,还动不动就夸两句,说沈栖把孩子教得实在是没话说。   谁能想到,他从前最烦小孩子!   可沈之初完全是例外,活脱脱一个小天使!   沈之初天生嘴甜,每次一见到傅砚辰,一连串彩虹屁张口就来。   “叔叔,你戴的项链好好看!”   “叔叔,这件衣服也太有个性啦!”   “叔叔,你长得好帅,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一模一样!”   傅砚辰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根本压不住:“初初,你真的很有眼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愧是他的亲侄女!   不过,沈之初心里还揣着自己的小盘算,趁沈栖不在身旁,悄悄上前扯住傅砚辰的裤腿,压低声音试探:“叔叔,你之前答应帮我找爸爸,还算不算数呀?”   傅砚辰一时语塞。   一边是答应沈栖要守住的秘密,另一边,他之前确实亲口许诺过初初要帮她找爸爸。   他左右为难。   沈之初瞧他沉默不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小脸瞬间垮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叔叔你是大骗子!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说完转头就走。   “别,别走。”傅砚辰连忙快步追上,弯腰一把将脾气说来就来的大小姐抱进怀里,低声哄,“叔叔不是不帮你,你不是说这件事不能让妈妈知道吗?”   “嗯!”沈之初重重点头。   “既然不能让妈妈知道,我们两个偷偷私下计划,好不好?”   沈之初那蓄着泪水的眼眸一亮,清脆欢呼:“好耶!”   好吧。   他可得好好研究研究,究竟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   除此之外,为了深入探讨合作细节,傅砚辰特意搬来了自己的专业乐器,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他好歹也是个明星,每次过来都全副武装,带上墨镜口罩眼镜,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可问题是,沈栖根本没有答应与他合作的事情,不知道他在起什么劲儿。   “傅砚辰,我真没空陪你闹了。你带那么多乐器过来干什么?”   “这有什么多的?不就是二胡、琵琶、大小阮。”傅砚辰说得一本正经,“说实话你那首曲子写得很不错,要是融入传统民乐,国风氛围感直接拉满!”   “你真的觉得这里适合创作吗?”   “只要有心,哪里都可以创作!”   “可是!你有没想过,在这里弹琴会扰民!”   “这样吗?”这点他倒是真没有想到呢。   沈栖简直受够了傅砚辰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二少爷。   她的钢琴带电子静音系统,每次弹奏时都要戴上耳机,尽量不打扰邻居。   可傅砚辰搬来的一整套乐器,件件都是顶配专业设备,音色洪亮通透,稍微弹奏几声,必定会吵到隔壁住户。   好在傅砚辰虽一身养尊处优的少爷脾气,骨子里却懂得分寸,知道会扰民,他也就暂停了作妖。   同一天傍晚。   暮色漫过整座城市,西天晕开一层淡橘混着灰蓝的晚霞,小巷的烟火气浸在朦胧柔光里。   林厚把车稳稳停在小巷入口,侧过头提醒后座正在闭目养神的傅砚允:“砚总,地方到了。”   傅砚允闻言缓缓睁开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定制西装衬得肩背宽挺笔直,领带规整,袖口铂金袖扣在昏暗车内泛着微光。   他刚结束邻市连日出差,一身正装还未卸下,回程途中特意吩咐林厚绕路来这里。   如果不是林厚提前调查了解过沈栖小姐的背景,可能会对老板的指令一头雾水。   可经过一番摸底,他大概能猜到老板来这里地目的是什么。   因为,沈栖小姐就住在这里。   对于老板和沈栖小姐之间可能有一个孩子这件事,也是林厚自己的推测。   既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就不能在老板面前多言语,唯恐言多必失,贸然触碰老板的禁忌。   但林厚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是,涉及到沈栖小姐以及她的孩子时,方方面面都必须格外上心周全。   恰在这时,巷口走出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   男人戴着鸭舌帽,口罩遮去大半张脸,手里牵着一只陨石边牧。   很显然,他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能是因为沈栖。   林厚一眼认出对方,低声提醒后座的傅砚允:“砚总,是小傅先生。”   傅砚允目光沉沉落在那人身上,推开车门的动作骤然顿住。   这一刻他忽然恍然,心底漫上一丝自嘲。   或许,他根本不该来。 第19章 第 19 章:“gogogo!出发咯!”   *   最近沈家诸事缠身,繁杂琐事堆在一起,沈栖压根静不下心进行创作。   外婆刚出院要人贴身照料,大嫂产后也离不开人看护,再过两天,她还要动身前去录制音乐综艺。   傅砚辰一听沈栖要去参加节目录制,有些意外:“你怎么没跟我说你要参加节目啊?”   “你也没问我啊。”   “那你走了,初初怎么办?谁照顾啊?”   “到时候谢芮会帮忙照顾初初的,她说想体验一下单身带娃的乐趣。”   傅砚辰嗤了一声:“她行不行啊?”   “她不行难道你行?”沈栖蹙眉,“你是不用工作的吗?每天跑到这里瞎晃悠来干什么?”   “我还不是为了来看我的亲侄女!你以为呢!?”还有,他本来就没什么工作。   其实,傅砚辰嘴上虽然没提,心底还挺想帮忙照看初初的。   初初这丫头聪明又懂事,平时不哭不闹,真的好乖。   可能也是和血脉亲情有关,每次看见沈之初,他心底都会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这可是他大哥的女儿诶!   这可是他的亲亲侄女诶!   他们可是血脉相连,流着相同的血诶!   真要是摆碗滴血认亲,他们的血液也能相融诶!   “我也可以帮你带初初啊!”傅砚辰自告奋勇。   “就你?”沈栖轻嗤了一声,“我才不放心把初初交给你!”   “喂,你少瞧不起人行吗!?”   “就瞧不起你!”   “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傅砚辰觉得带娃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啊。   接连将近一周,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过来一趟。沈之初多半是乖乖午睡,或是安安静静画画,乖巧得不像话。   偶尔沈栖临时出门取快递、处理琐事,他就会帮忙照看一下。   说是看顾初初,其实他大多时候就坐在一旁,散漫地捧着手机打游戏,压根不用太操心。   昨天傍晚,傅砚辰一时兴起,开车载着沈之初出门兜风。   小丫头别提有多开心了,坐在后座“噢噢噢、哇哇哇”地欢呼,还一个劲儿地夸“叔叔最帅!叔叔最酷!叔叔最厉害!叔叔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大帅哥!”   傅砚辰被哄得心花怒放,一上头,直接带着沈之初去找自己一众好友显摆。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初初是他生的女儿呢!   其实乍一看,沈之初和傅砚辰长得十分相像。   二人都是紧致利落的骨相,脸型轮廓如出一辙,连眼型、眼窝、眼瞳都生得一模一样。   一旁的朋友当场惊住:“辰哥,你什么时候偷偷多了个私生女?”   “胡说什么,这是我……”话说到一半,傅砚辰想起和沈栖的那个约定,硬生生把后半段话憋了回去。   “不是吧?真是你女儿啊?”   “去去去,不是我女儿,就我亲戚的一孩子。”   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沈之初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走到哪儿都不怯生,性子和她妈沈栖当年如出一辙。   碰见男生大大方方喊哥哥,遇上女生就扬起小脸甜甜叫姐姐,格外招人喜欢。   有这么个乖巧讨喜的小丫头在,在场众人立马都围了过来。   沈之初五官精致,就跟个洋娃娃似的,被大伙簇拥在中间,丝毫不怯场,稳稳握着话筒唱起流利的英文儿歌。唱完歌,她又在大伙儿的欢呼声中现场演绎一首舞蹈,那叫一个古灵精怪。   临走时,大家依依不舍,让傅砚辰明天再把沈之初带来玩。   傅砚辰也想再带沈之初去玩,可沈栖一听就炸毛:“你车上装儿童安全座椅了吗?她才几岁?你居然带她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是不是脑子有包啊?”   被沈栖指着鼻子大吼一通,傅砚辰心虚:“什么跟什么啊,就是普通朋友聚会的会所而已,里面清清白白,不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傅砚辰!我警告你!你再敢把我女儿带出去瞎玩,我有你好看的!”她向来不是只放狠话的性子,话音落下,直接上前动手给了他几捶,那可是实打实地揍。   “喂喂喂,很痛诶!”   “痛死你最好!”   也就是沈栖,吃准了傅砚辰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下手特别狠。   眼见妈妈动手教训了傅砚辰,沈之初立马跑过来安慰,两只小手覆在他胳膊上轻轻揉搓,一并凑过来小口小口吹着气,说:“叔叔,妈妈打得疼不疼呀?我给你呼呼。”   小丫头贴心得不行,软糯糯一小只,活脱脱一件暖心小棉袄。   傅砚辰故意耷拉着眉眼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唉声叹气:“初初,你妈妈下手也太重啦,叔叔都快要被打疼坏了,咱们干脆不要这个妈妈好不好?叔叔每天带你出去玩!”   沈之初立刻使劲摇了摇头,小眉头轻轻皱起:“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丢掉妈妈,妈妈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初初最最爱妈妈啦!”   傅砚辰故意逗她:“叔叔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妈妈,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不好呢?”   “叔叔,你问这种问题我可要生气了!”沈之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认真望着他,“妈妈永远是我的妈妈,我怎么可以换一个妈妈呢!叔叔我说得对不对呀?”   “对对对,我们初初最乖了。”傅砚辰被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叔叔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好不好,妈妈刚刚都是为了保护我呀。”   “你觉得,叔叔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小丫头立马用力摆手:“当然不是啦!叔叔最大方温柔了!”   “这不就对咯!”   *   沈栖脚踝的扭伤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这两天两头奔波,不停往返于外婆住处与产科病房之间。   三天前的深夜,大嫂卓婉莹顺利诞下一名六斤半的女婴。   沈栖一收到消息便立刻赶去医院探望,虽说她搭不上什么手,可望着小小的新生儿,多多少少能对大嫂的不易感同身受。   沈栖还特地带着沈之初去病房探望。   初初望见床上裹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儿,一双眼睛骤然睁得溜圆,满是诧异。虽然她也是个小孩,却从没见过体型这么迷你的婴儿。   “川川,妹妹好小一只啊。”沈之初趴在床边,忍不住惊叹。   “是啊,妹妹好可爱啊。”沈临川跟着感慨。   “耶!我终于当姐姐咯!”   “耶!我有两个妹妹咯!”   沈临川这两天因为家里的事情多,被送到他外婆家照顾着,所以不能来找沈之初玩。   即便卓婉莹刚生完孩子,也严格要求儿子按时学习,不能耽误课业。   两小只单独凑在一起,沈临川垂着脑袋,语气闷闷地跟沈之初道歉:“初初,对不起,最近我都没法去找你玩。”   “没关系哒,我天天都跟Max一块儿玩,它可好玩了!”   沈之初拉着沈临川,绘声绘色地讲起Max,一脸骄傲地告诉他,Max不仅能听得懂人说话,还总爱用嘴巴叼着玩具找她互动。   她还说Max有一双蓝眼睛和灰白色的毛发,非常特别。   沈临川很羡慕:“我也好想和Max一起玩哦!”   “没问题啊,我跟叔叔说,叔叔一定会同意的。”沈之初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道,“对了,叔叔还答应带我去见我爸爸呢。”   “真的啊!”   “嗯!”   “初初,我真为你感到高兴,你终于可以见到你爸爸了!”   沈之初高兴地点点头:“川川,可是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呢?”   沈临川瘪了瘪嘴:“暑假了,别的小朋友都能到处玩,只有我每天有好多功课要做,我觉得好累。”   沈之初歪着小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轻轻拉住他的手:“那……等你写完作业,我们就一起去遛Max,好不好?”   沈临川摇头:“妈妈不会同意的。”   大人好像总默认小孩是没有压力的,总觉得烦恼是成年人的专属。   事实上,小孩子也会沮丧、伤心、羡慕、满心无奈。那些在大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委屈与失落,于小小的他们而言,就是当下困住他们全部的烦恼。   因为妹妹的出生,全家的目光与心思几乎全都落在新生儿身上,没人愿意停下脚步,留意沈临川那些在大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烦恼。   沈栖探望完襁褓里的宝宝,一回头,恰好看见沈临川垂着脑袋,整个人蔫蔫的。   她轻步走上前,放柔声音询问:“怎么了,川川,不开心吗?”   沈之初见状,立刻凑到她耳边,小声把沈临川的委屈悉数讲给妈妈听。   沈栖听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沈临川圆圆的小脑袋。   教育孩子这件事,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她拼尽全力宠爱初初,包容她所有喜好,可毫无底线的纵容,反倒害得孩子进食不均衡,身体偏弱。   大嫂严格要求沈临川有错吗?似乎也不是绝对的错。她满心都是为孩子长远考虑,所以想让孩子尽可能地优秀,追上这个社会的步伐,免得未来会吃亏。   “川川,你今晚要不要和姑姑一起回去呢?这样你就可以和初初一起玩啦!”   沈临川想了想,摇头:“不了姑姑,妈妈刚生完宝宝很辛苦,我不想让她生气。”   真是懂事的孩子,反倒衬得沈栖这姑姑要把孩子教坏。   *   接连几天,沈栖但凡有空都会去医院看望大嫂,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量搭把手。   晚上谢芮回来之后,沈栖就提着保温桶准备去医院。产后的前三天忌重油浓汤,保温桶里是她炖的小米粥。   “我去看看大嫂,大概一个小时就回来。”   谢芮接替照顾沈之初的任务,感慨道:“我白天上班,晚上要回来带娃,我算是知道了宝妈的不易。”   “确实挺不容易的,所以生孩子之前一定要慎重考虑。”   “当然!”   老宅小巷离医院并不算远,步行不过十来分钟路程。   沈栖步行走过去,再步行回来,也当是锻炼身体。   这几日病房里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人前来探望刚诞下二胎的卓婉莹。   来客里,一部分是她自己的亲朋好友,另一部分则是沈家的亲朋,除此之外,还有沈聿戈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沈栖提着保温桶,离近大嫂的病房时,听到里面有人谈话的声音。   “傅先生,你简直是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是大哥沈聿戈略显激动的声音。   沈栖缓缓推开病房门,没想到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   竟然是傅砚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砚允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衣黑裤,气质清冷矜贵,正微微俯身伫立在婴儿床边,安静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   闻声,他抬眼朝门口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短暂交汇一瞬,气氛悄然凝滞。   最终是沈栖率先偏过头,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   “栖栖来了。”沈聿戈的声音温和响起,冲淡了空气中微妙的尴尬。   “嗯。”沈栖轻轻应声,手里提着保温桶走向病床边,“我熬了点小米粥带过来。”   她顺势落座,轻声询问起大嫂今日的身体状况。   卓婉莹眉眼柔和,笑着回道:“我恢复得挺好,明天就能出院去月子中心休养了。”   “那就好。”   病房里这会儿人不多,除了傅砚允这个不速之客,还有沈栖的舅妈在。   沈栖本想去看看一天不见的孩子,却见傅砚允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只好作罢。   这是傅砚允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刚出生几天的婴儿。   小小一团裹在柔软的襁褓中,脸蛋粉嫩泛红,薄薄的细软胎发覆在额头。双眼尚未睁开,只眯着一道细缝,纤长的睫毛垂在眼睑。她睡得安稳,偶尔轻蹙眉头,嘟起小嘴,纤细稚嫩的小手蜷着。   他甚至不用伸手去量,光看着那点小小的轮廓,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只手有多瘦小,小到他竟生出几分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   看着这脆弱又鲜活的小生命,傅砚允心底悄然泛起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触,像有股软乎乎的暖流轻轻撞在心上,迸发出一种新奇又治愈的悸动。   他忽然走神——   沈栖的女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也是这么乖吗?   她会哇哇大哭吗?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生气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单人病房里的人不多,但病房里塞满了亲戚朋友送的尿不湿、保健品等东西,把原本宽敞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凭空生出几分促狭的暖意。   往日沈栖一进门总要凑到婴儿床边絮絮叨叨逗孩子,今日却异常沉默。   一旁舅妈瞧出异样,关切看向她:“栖栖,身子不舒服?怎么半天不吭声。”   “没有的舅妈。”   舅妈顺势问道:“听聿戈讲,你明天要去外地录节目?”   “嗯。”   “那初初谁照看?”   “我让谢芮帮忙带几天。”   “这哪合适,把孩子送过来,我帮你照看着。”   “不用啦舅妈,谢芮一直想体验带小孩,我们早就说好的。”   舅妈无奈叹口气:“你这孩子,总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是不是?”   “舅妈,你别多想,没有的事。”   另一边,傅砚允也起身准备告辞。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沈栖所在的方向,只浅浅一瞥,便利落收回视线。   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刻意的纠缠,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聿戈见状,连忙拿起傅砚允送来的黄金首饰,语气恳切推辞:“这份礼太过贵重,我们实在不能收。”   这枚黄金平安锁近二十克,换算成市场价,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贺礼的分寸。   沈聿戈不贪心,更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拿人手软的道理,他很清楚。   “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孩子的。”傅砚允比沈聿戈高出一些,竟主动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后续模具中心的外协还要靠沈合塑业,你得多费点心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时间不早,我就不多做叨扰。”   “我送你。”   “不用,你留下来好好照顾嫂子。”   话是这么说,沈聿戈也一路将傅砚允送到了电梯口,目送他进了电梯,才掉头回病房。   很快,沈聿戈折返回来,见沈栖正靠在病房门外墙边,双臂环胸等他。   “哥,到底怎么回事?傅砚允怎么会来这儿?”   沈聿戈也正想把这件事告诉沈栖:“一周前,我在老宅巷口碰到过傅砚允,当时和他聊了几句。”   “你们聊了什么?”   “放心,我绝对没有提起初初的事情。”   那次交谈本就让他受宠若惊,但他万万没料到的是,没过两天,傅氏集团模具中心的总经理便亲自到访沈合塑业,今天一早双方顺利签下外协订单,定金也已经全部到账。   沈聿戈心里透亮,清楚这所有优待,全是冲着沈栖来的。   傅砚允本就是典型的商人,凡事权衡利弊,从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如果不是他和沈栖之间牵扯颇深的羁绊,他绝不会特意做那么多事情。   “栖栖,你和傅砚允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沈栖淡淡说,“他骨子里瞧不上我这种人,我更不想卑微倒贴。进水不犯河水,就是这么简单。”   *   清晨天刚透亮,沈栖提着收拾妥当的行李,准备动身前往机场。   临行前,她细细叮嘱沈之初要乖乖听话,再三反复嘱咐她千万不能独自乱跑。   “事不过三,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偷偷乱跑,妈妈这次可真要罚你了。”   沈之初立刻用力摆手,一脸认真说:“妈妈,我绝对不会乱跑了!你放心出门工作吧!”   “来,妈妈亲一下。”沈栖俯身,温柔贴上女儿的额头。   “妈妈,我也要亲你!”小丫头立刻仰起小脸,甜甜回亲过去。   母女俩紧紧相拥,依依不舍地亲昵了许久。   一旁的谢芮看着这母女俩黏糊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不就离开三天而已,你们这依依不舍的样子,也太夸张了吧。”   沈栖说:“你不懂,这可是我和初初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呢。”   “啧啧。”   “妈妈,路上小心哦!”   “嗯!”   几乎是沈栖前脚刚走,傅砚辰后脚就牵着Max赶了过来。   谁懂!他早就掐着日子等着这一天了。   傅砚辰算准了沈栖今天要飞去南州城录制节目,刚好趁机带着沈之初偷偷去见大哥。   天时、地利、人和,样样占全,简直是绝佳的机会。   “初初,叔叔一会儿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傅砚辰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轻声诱哄。   沈之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拍手欢呼:“好耶!叔叔最好了!”   “嘘,小声一点。”傅砚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让你谢芮干妈知道的,否则她要跟你妈妈告状的。”   “嗯嗯!”   谢芮在电脑前处理了一点公事出来,就见傅砚辰抱着沈之初鬼头鬼脑的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谢芮和傅砚辰同样是同班同学,对这位二少爷的脾性也有一定的了解。多数时候,这人不是在作妖,就是在作妖的路上。   读书那会沈栖和傅砚辰明明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谢芮本来全程抱着瓜蹲旁边看好戏,结果看着看着,就见他俩从死对头处成了朋友,到最后居然还谈起了恋爱,给她整得措手不及。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谢芮双手往腰上一叉,挑眉就开口问。   傅砚辰扬扬眉:“在说你坏话呢。”   “傅砚辰,你多大年纪了?幼稚不幼稚啊?”   “我这叫天真烂漫,你懂?”   谢芮直接做出一个作呕的表情,毫不客气怼回去:“一把年纪了,你也太不要脸了。”   旁边沈之初用小手捂着嘴巴偷笑,乐得不行。   谢芮一把将沈之初抱了起来:“初初,少和他玩,脑子会变笨的知道吗?”   傅砚辰在后面抓狂:“谢芮!你说话我听得到好吗!”   “听到又怎么了?我还怕你听到啊?”   沈栖出门前特意叮嘱谢芮,千万看好沈之初,别让傅砚辰带着小家伙到处疯跑,这人做事没半点分寸。于是谢芮防贼似的防着傅砚辰,寸步不离守在初初身边。   今天的傅砚辰尤其古怪,明摆着一肚子坏水。   据说上次他带初初去了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小丫头不懂事,回家之后,还兴致勃勃地跟沈栖描述,说里面好多哥哥姐姐凑在一起玩亲亲的游戏,好羞羞。   这会儿傅砚辰又不死心,三番两次凑过来,试探着想带沈之初出门溜达,次次都被谢芮干脆利落地拦了下来。   “玩玩玩!只知道玩!你一天到晚有没有个正行?”   “谢芮,你这纯属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   “我看你本来也不是个什么正经东西。”   “我可是初初的亲叔叔,你觉得我会害她吗?”他就是想带她见爸爸。   谢芮才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然而,一个小时后。   就在谢芮转身进厨房,忙着给沈之初准备午饭的空档,傅砚辰瞅准机会,单手将小丫头捞进怀里,抬脚就往门外冲。   “初初,叔叔现在就带你去见爸爸!”他低头凑在沈之初耳边,压低声音兴冲冲道。   沈之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兴高采烈:“gogogo!出发咯!”   蹲在旁边的Max耳朵“唰”地竖起来,撒开脚丫子就跟在他们身后往外冲。 第20章 第 20 章:“傅砚辰!你把初初带到哪里去了?”   上午十点的阳光斜斜落在办公室的桌面上。   林厚将整理完毕的调查资料,递到傅砚允面前。   几天前,傅砚允吩咐林厚,让其摸清了解傅砚辰最近几日的动态。   傅砚辰作为傅家堂堂二少爷,从小就是被全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标准二世祖。   这些年要不是有大哥傅砚允在身后兜着,替家里盯着管教,谁也说不准二少爷这跳脱的性子能野成什么模样。   五年前傅砚辰执意出国留学追逐所谓的音乐梦想,在国外的圈子里结交了一帮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眼看着就要走偏误入歧途,是傅砚允亲自飞了一趟美国,把人直接拎回国,从头开始收拾管教。   知道弟弟心里一直揣着对音乐的执念,傅砚允顺着他的喜好安排他签约了正规经纪公司,让他能安心做创作。   可兜兜转转这几年过去,傅砚辰的音乐之路始终不温不火,半点水花也没溅起来。   好在他本性底色干净,这么多年闹归闹,终究没有学坏。   所以林厚对调查傅砚辰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迅速将二少爷这几日的行踪动向,条理分明地全数汇报给了老板。   资料上清清楚楚显示,傅砚辰这几日总往老城区跑,也就是沈栖小姐的住处。每次去,还都带着他养的那只叫Max的陨石边牧。   除此之外,还附了一段近期流出的偷拍视频,画面里傅砚辰正抱着个小女孩在会所里玩闹。   坊间已经有传言,说这个小女孩是傅砚辰的私生女。   小傅先生身边什么时候冒出一个私生女了?   林厚还没把这份资料递到老板傅砚允面前,心里先咯噔一下,后颈窜上来一阵冷汗。   这段视频明显是偷拍的,画面糊得厉害,只能勉强看清傅砚辰怀里抱着个软乎乎的小女孩。   紧接着镜头晃了晃,就见那小丫头攥着话筒,正奶声奶气地唱歌。   林厚再清楚不过,傅砚辰身边领着的这个小丫头,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女,分明就是沈栖小姐的女儿沈之初。   所以,老板、小傅先生、沈栖小姐,这三个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没说破的牵扯?   林厚有点懵了。   他心里甚至偷偷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上次察觉到异样时,管住了嘴,没把自己那点没凭据的怀疑贸然汇报给老板。   不然现在回头看,那番话直接踩中老板的雷区惹得他不快,搞不好连自己手里的饭碗都要保不住。   “私生女?”   傅砚允指尖捏着平板边缘,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则模糊的偷拍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   林厚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地板的接缝处不敢乱瞟,虽然屏幕画面不在自己视野里,那软乎乎的童声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One little finger, one little finger, one little finger, tap tap tap……”   小丫头咬字清晰,音准很稳,半点儿没走调。间隙里,还飘来傅砚辰毫不掩饰的大嗓门喝彩:“初初唱得真棒!”   就这么循环了一二三四五六遍,林厚都快把这首简单的儿歌顺得能直接哼出来了。   与此同时,傅砚允却在失神——   琴房里的钢琴盖“啪”的一声被合上,沈栖皱着眉瞪向旁边抱着吉他的人:“傅砚辰,你能不能好好唱啊?都错了多少回了?跟你搭档校庆表演,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傅砚辰把吉他往旁边一放,也有点急了:“明明是你刚才弹错了!你自己翻谱看,那小节的和弦是不是按错了?”   “我本来就对这谱子不熟啊!是你临时把我拽来凑数的,你自己唱跑调了那么多次还好意思倒打一耙说我弹错?”   傅砚辰被她怼得没话说,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的姑奶奶!全是我的错行了吧!我不该临时拉你,不该唱抢拍!行了吧?”   “你少拿敷衍糊弄我!”沈栖双手叉腰,“明明是你态度从头到尾就没端正过,一点也不认真排!”   那天傅砚允回家路过琴房时,先飘出来一段钢琴和人声合在一起的旋律,没响两句,紧接着就炸起一阵激烈的拌嘴声。   不用推门看,他闭着眼都能猜到里面是傅砚辰在闹。   这种半大孩子过家家似的排练把戏,他没有任何兴趣,脚步没停就径直走了过去,转头就把这点动静忘在了脑后。   可从那天之后,沈栖几乎天天放学之后都跟着傅砚辰一起回家,两个人头也不回就扎进那间琴房里泡着排练。   那间琴房是傅斯宇早前特意给小儿子傅砚辰翻修的,里面的乐器摆得满满当当,每一件都是行业里顶尖的顶配。   沈栖嘴上说着不情愿跟傅砚辰搭档校庆表演,可一想到能名正言顺摸到那台市价近千万的古董钢琴,她也心动了。   为了钢琴,再难吃的屎,她都要咽下去!   这天沈栖抱着琴谱往琴房跑,准备找傅砚辰排练,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直直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她跑得太急根本没抬头,下意识就想脱口说对不起,可抬眼撞进傅砚允冷得像冰的眼神里,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了壳。   就见傅砚允眉峰蹙起,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拍了拍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轻慢又刺眼,仿佛刚才和他撞上的不是一个人,是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污染源。   那时的沈栖已经上高三,离十八岁生日还差小半年,却早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和小时候爬树掏鸟,追着傅砚辰跑的野丫头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她身上套着宽松的蓝白高中校服,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后,发梢扫过校服领口,衬得整个人清亮明媚。   学生时代的沈栖成绩虽然一直名列前茅,但也算是个“小刺头”。   学校三令五申抓仪容,要求女生必须把长发扎成高马尾,男生一律剪齐耳短发,就怕学生分心影响学习。   可沈栖偏不顺着规矩来,她要好看,要披着长发,要走不寻常的路。   她确实和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女孩很不一样,像一把刚开了刃的薄刀,亮得晃眼,也锐得扎人,那股不加掩饰的鲜活劲儿撞过来,竟然让傅砚允猝不及防。   他几乎是凭着刻进骨里的本能往后退了半步,竖起防御的壁垒。   这动作里本没有针对她的恶意,只是在这样滚烫耀眼的鲜活面前,他反倒像常年躲在阴影里爬行的生物,浑浑噩噩,连呼吸都沾着化不开的沉郁。   这一撞,是沈栖时隔好几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成年后的傅砚允。   少年时的轮廓彻底长开了,身形挺拔得像棵冷松,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眉峰的弧度都带着常年泡在谈判桌前磨出来的精英傲慢。   别人总说傅家两兄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只有真站在傅砚允面前才懂,他是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让人连开口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的类型。冷意从眼底漫出来,顺着骨缝往周遭渗,一点亲近的余地都不留。   沈栖到底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琴房的方向跑去。   傅砚允也只淡淡看了眼她的背影,转身离开。   那点相互碰撞的触感转瞬就散了,像两颗原本平行的星,在暗里轻轻擦了个边,又各自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沉去。   谁也没料到,后来傅砚辰和沈栖的那场校庆合作表演,直接炸了全场,大获成功。   直到傅砚允终于按下暂停,视频停住。   萦绕在耳边的奶声歌声才彻底消失,办公室瞬间清净下来。   好一会儿过去,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还留着刚才那首儿歌的余韵。   林厚正屏息等着老板开口。   傅砚允头也没抬,带着惯有的冷硬:“通知下去,准备十点的高层会议。”   “是的,砚总。”   林厚转身往办公室外走,临带上门前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正伏案翻文件的老板。   他心里巴不得老板能开口多问两句,哪怕是提一句视频里的小女孩也好,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把自己知道的内情和盘托出,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肚子揣测全堵在喉咙口,明知道有隐情却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可不就是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嘛!   刚踏进总裁办的门,林厚就绷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旁边正整理文件的总裁秘书余菡斜眼扫过来,笔尖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笑着打趣:“林助这是怎么了?一进门就唉声叹气,难不成是被咱们砚阎王当场训了?”   林厚没正面接她的话,直接开口吩咐:“通知所有高层,立刻到会议室开会。”   余菡无所谓地耸耸肩,指尖在工作群里敲下会议通知,转头就把安排落了下去。   在总裁办待了快五年,谁还不是修炼成精的“千年狐狸”?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天砚阎王身上的低气压有多吓人。   余菡了解过,集团新品刚上线就卖断了货,连股市都跟着飘红,全是顺风顺水的好事,砚阎王根本不可能为工作闹心。   那还用猜吗?能让这位出了名的铁面霸道总裁沉下脸的,九成九是私事咯?   伴君如伴虎,顶头上司情绪不对,他们这些贴身跟着的人,连送咖啡都得精准卡着温度,哪里敢马虎。   *   傅氏集团十五楼会议室内,黑色大理石会议桌光洁如镜,长条桌两侧坐满集团各部门高层总监,皆是身居高位的精英人物。   可此刻,这群平日里在外意气风发,谈吐从容的管理层,个个腰背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只剩中央空调极低微的送风声响。   傅砚允最后一个到达会议室,一落座便不带情绪地开口:“开始汇报。”   本轮重点复盘的是新能源迭代项目。   今年核心新能源迭代项目投入巨大,却因团队管理混乱,进度迟缓,技术、产能均未达标,盈利不及预期,严重拖累集团新产业布局。   新能源项目的技术总监陈襄率先汇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拘谨:“砚总,本年度新型储能迭代项目,目前整体进度完成六成,受供应链配件短缺,技术调试卡顿影响,产能落地速度滞后,预估季度收益无法达标。我们后续会慢慢调试优化,尽量追赶进度。”   话音刚落,傅砚允淡淡抬眼:“慢慢追赶?新能源行业日新月异,竞品日夜迭代,集团有慢慢等待的资本吗?”   陈襄慌忙解释:“砚总,我们也实属无奈,核心配件供货延迟,技术团队多次调试都存在细微误差,暂时没有最优解决方案,合作方那边也无法加急供货。”   在场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心知这个新能源核心项目是集团今年的重点布局,如今进度滞后,收益堪忧,已然触了傅砚允的底线。   几秒死寂过后,傅砚允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所以,这就是你们团队懈怠推诿的借口?”   不等众人回应,他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前期技术调研粗浅,没有提前储备备选供应链,中期团队管控松散,调试敷衍,后期无任何应急迭代方案。全员躺平观望,坐等问题爆发,这不是不可抗力,是能力失职、态度渎职。”   傅砚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即刻撤换原有项目统筹团队,总部抽调核心骨干组建专项小组,三天内提交全套细化整改与技术迭代方案。”   他决策利落,没有迟疑:“合作方全部重新资质审核,无法适配傅氏进度的,直接解约,不计任何违约金损耗。十日之内,必须追回所有滞后工期。”   话音落下,全场人心震动,无人敢出声反驳。   一位分管副总斟酌再三,硬着头皮开口:“砚总,贸然解约,更换团队,整改成本会大幅增加,风险太高,不如循序渐进,稳妥推进?”   傅砚允抬眸望去:“循序渐进?新能源赛道瞬息万变,一步慢,步步慢。傅氏投入巨资布局产业,不是用来稳妥观望,原地消耗的。”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我再重申一次,傅氏不养畏事避责,低效内耗的员工。下次例会,我只看最终结果。做得好,绩效翻倍;做不好,主动让位。”   傅砚允端坐在会议桌最主位的真皮座椅上,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他单手随意搭在桌面,修长骨感的指尖轻扣着微凉的桌面,另一只手翻看手边的项目报表,动作慵懒松弛,却无随意散漫,极致的压迫感无声笼罩全场。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年轻总裁绝非善茬。   年纪轻轻执掌庞大集团,深耕新能源产业,手段狠厉果决,眼里容不得敷衍。   傅氏能在新能源赛道飞速崛起,稳居行业顶端,全靠傅砚允雷霆铁血的管控手段,集团上下,无人不敬畏,无人不忌惮。   整场会议时长不足两个小时,却高效敲定十余项重点项目整改方案、下年度战略布局与人事调整。   没有冗长拖沓的流程,没有无效的空谈讨论,每一项决策精准犀利,直击要害,完美展现出顶尖掌权者的商业眼界与超强判断力。   会议尾声,傅砚允起身而立,挺拔修长的身姿自带压迫气场,淡淡扫过全场:“傅氏立足商界,靠的从来不是保守观望,而是精准布局、高效落地。下次例会,我要看到所有问题闭环,无例外。”   直到傅砚允的身影彻底走出会议室,满室紧绷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底下有人暗自小声感慨,砚阎王这名号果然半点不虚。   *   “傅砚辰!你把初初带到哪里去了?”   手机铃声炸响的时候,傅砚辰刚把车拐过通往傅氏大厦的最后一个路口。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谢芮”两个字,无奈地按了接听。   这电话根本躲不开,真要是敢不接,这位能直接把电话连环call打到沈栖手机上,闹得所有人都以为孩子被拐走了。   傅砚辰随手按了免提,对着话筒瞎编了个顺嘴的理由:“我带初初出来吃点好吃的。”   “我在家里正给她炖着番茄牛腩呢!你立刻给我把初初送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你别催。”话音刚落,他直接按断了通话,半点没给对方继续念叨的机会。   傅砚辰抬眼扫了眼后视镜里扒着安全座椅边晃腿的小丫头,笑着开口逗她:“初初,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激不激动?”   沈之初坐在后排和Max一起依偎着,小脑袋点得像个捣蒜的小锤子,奶声奶气喊得响亮:“好激动!好开心!”   上次沈栖劈头盖脸骂了他十分钟,说车上连个安全座椅都没有,带着孩子瞎跑完全是不负责任。   结果第二天他就直接冲去母婴店,把店里最贵的那款儿童安全座椅搬回了家,牢牢钉在了后座上。   不知情的人看见这配置,还真要以为他是个天天带娃出门的资深奶爸。   一分钟后,傅砚辰稳稳将车停在傅氏集团大厦的侧门口。   傅砚辰转头看向后座的沈之初,伸手帮她解开安全座椅的锁扣,对她说:“初初,你爸爸就在里面,你自己下去找他。”   “好哒!”   沈之初说完立刻推门下车,迈着两条小短腿直直往亮堂的大厦大厅里冲,连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踏入傅氏大厦大厅,挑高穹顶先撞进视野,米白大理石拼接出规整纹路,中央巨型艺术装置垂落银白线条,光可鉴人的地面映着鎏金的企业标识,极简设计里透着顶级写字楼的大气与厚重。   沈之初小小一只站在气势浑宏的大厅里转了一圈,惊叹地“哇”了一声。   爸爸上班的地方好大!好气派呀!好厉害呀!   大厅里巡逻的保安眼尖,一眼就看见独自迈着小短腿往里冲的沈之初,连忙上前几步拦在她身前:“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你的爸爸妈妈呢?”   沈之初仰着小脸,露出个甜丝丝的笑:“我是来找我爸爸的呦!”   保安接着问:“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傅砚允哦!你能帮我叫一下他吗?”   保安原本只当是哪家偷跑进来胡闹的小丫头,可定睛往她脸上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五味杂陈。   这小姑娘的眉眼简直和总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说是真的,就算是半分沾边,他也不敢怠慢啊!   随即,保安将独自一人的沈之初带到一旁,转头就催着前台赶紧给总裁办报备这件事。   前台低头打量了沈之初两眼,见她眉眼间那股和砚总如出一辙的劲儿,半点不敢耽搁,电话直接拨到了总裁秘书余菡的工位上。   “余秘,大厅这儿来了个小朋友,说自己是砚总的女儿。”   “砚总的女儿?”余菡眉头瞬间蹙了起来,“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千真万确!”前台又忍不住抬眼仔细瞅了瞅沈之初,语气笃定,“您是没见,这小姑娘和砚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得特别像!”   余菡顿了一下,吩咐道:“妥善看好孩子,先别声张,我现在就去总裁室汇报。”   “好的。”   五分钟后。   傅砚允亲自下楼,从顶层总裁室直达一楼大厅。   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落进大理石地面,带出一阵和他往日风格完全不符的急促声响。   在高层会议上都掀不起任何波澜的脸上,此刻竟破天荒蒙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慌乱。   此时的沈之初正在休息室内,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压根没察觉出空气里那点微妙的震惊慌乱,只接收到了四面八方递过来的好意,一会儿有人给她递糖,一会儿有人给她搬小椅子。   她乐得晃起了小脚丫,高兴地咧着嘴,腮帮子还鼓着半颗没吃完的水果糖。   早就在电梯口候着的保安立刻上前半步,侧身引着傅砚允往侧边的休息隔间走,声音压得极低:“砚总,孩子就在里面。”   傅砚允薄唇抿成一道沉冷的直线,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的波澜在悄悄翻涌。   推开门的瞬间,沈之初的小脸撞进视线,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场骤然收束。   没有开口,没有迈步,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深邃的眸子里漫开无人能懂的情绪。 第21章 第 21 章:“为什么要骗妈妈?”   余菡推开总裁室厚重的隔音门时,傅砚允正靠在椅背上,听市场部负责人拆解下个月的核心项目预案,整个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橙香薰味。   作为跟了他五年的首席秘书,余菡比谁都清楚哪些事能碰,哪些事必须压到后面,若非十万火急,她绝不会贸然打断一场高层汇报工作。   傅砚允抬眼看向她,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浅淡的疑惑,等着她说明来意。   余菡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办公桌旁,刻意侧身避开对面的负责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砚总,前台刚报上来,大厅有个独自来的小女孩,自称是您的女儿,名字叫沈之初。”   沈之初?   几乎是一瞬间,傅砚允的神色沉了下去:“人现在在哪?”   “就在一楼大厅,我们暂时安排在侧边休息区了。”   “没有大人跟着?”   “确定是一个人来的。”   傅砚允几乎是脱口而出“把她带上来”,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了半秒,直接推开椅子起身,“不用,我自己下去。”   市场部负责人不明所以,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简单,连忙起身先暂停工作汇报。   从顶楼总裁室直达一楼,全速下行的电梯原本连二十秒都用不了。   今天这一段再熟悉不过的下行路线,每一秒都像在傅砚允的神经上慢半拍地碾过。   密闭的轿厢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电梯镜面旁,傅砚允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肩线绷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旁人看不透的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搅成了一团乱麻。   无数个疑问撞在一起,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沈之初会孤零零出现在公司?还张口就说自己是他的女儿?   是谁让她这么做的?   她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女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盘旋在傅砚允脑子里的无数疑问,本以为只要见到沈之初就能全部揭晓答案。   然而,在看到沈之初这张几乎和自己复刻般的脸时,他的大脑竟然停止了运转,一片空白。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一向运筹帷幄的总裁,此刻心里的波澜像被狂风卷乱的棋盘,他下了十几年从无错子的局面,在这一刻彻底乱了章法。   听见开门的轻响,沈之初叼着半块前台刚给的橘子糖就转过了头,视线和傅砚允对上的那一秒,她连糖都忘了嚼,“咚”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脸蛋涨得红扑扑的,一脸兴奋地就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   这其实不是沈之初第一次见傅砚允。   早在医院那次,她迷迷糊糊被他抱着找妈妈,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自从知道他是自己的爸爸,只要妈妈不在身边,她都会拿平板偷偷打开收藏的视频,视频里的男人永远穿着笔挺西装,在发布会上从容开口,那是她偷偷存了好久的“爸爸影像”。   可真的站在离“爸爸”不到三步的地方,沈之初忽然就攥紧了衣角,小脸蛋蹭地一下更红,莫名生出点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   尤其看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眉眼冷得像结了层薄霜,她瞬间觉得自己像偷偷跑出门闯了祸的小屁孩,刚才鼓得满满的勇气,像被扎了个小口子的气球,“咻”地一下就泄得软塌塌的。   那声在来的路上偷偷练了几十遍的“爸爸”,此刻卡在喉咙里,像含了颗温吞的糖。   沈之初张了张嘴,却怎么都没能把那两个字送出来。   休息室里没留多余的人,只有前台和安保一直守着孩子。   眼前这阵仗,大家心里也捉摸不透是什么情况,只是心底的八卦小火苗早烧得噼啪作响。   傅砚允精准捕捉到了沈之初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原本绷着的下颌线缓缓松了下来,抬眼示意休息室里剩下的人都先退出去。   同一时间,“集团闯来个小丫头找爸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楼层茶水间、工位群一路疯传。   “惊天大瓜!!一楼大厅有个小女孩来找爸爸!”   “那又怎么了?”   “女孩子找的爸爸是砚阎王!”   “真的假的?”   “真的!据说女孩子和砚总长得一模一样!”   “我去?这要是真的,简直比上周的百亿项目落地还炸!”   “有照片吗?想看看。”   “人现在就在一楼的休息室,想看可以去那里看。”   可谁敢去老板跟前当面八卦?   这时的林厚正在处理老板刚布置的收尾工作,指尖刚点下保存键,放在手边的内部工作机就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音连成了一片。   等他点开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大瓜。   林厚二话不说,连忙起身下楼,连外套都忘了拿。   *   休息门轻轻合上。   暖调的灯光把整间屋子裹得安安静静,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傅砚允和沈之初两个人。   傅砚允脚步放得极慢,一步步走到沈之初跟前。   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缓缓俯身,单膝落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刚好和小小的她平视。   这也并不是傅砚允第一次面对沈之初,早在医院那次,孩子虽然一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就是这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眸,让他没来由地失了神。   按照沈之初的身高和体重,傅砚允大致判断她不过三岁左右。   从这个年纪推算,怎么都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所有的可能性逐一排除,剩下的答案十分清晰。   唯一的可能是,这孩子是傅砚辰的。   傅砚允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眼前的沈之初没戴口罩,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完完整整露在暖光里。   她穿一条奶白底的小碎花吊带裙,头顶的双马尾松松垮垮却格外灵动,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站在那里攥着小裙摆。   很有意思的是,沈之初的五官长相几乎找不到和沈栖重合的地方,可她抬眼时那股漫不经心的淡然,连紧张时悄悄抿唇不吭声的小性子,都和沈栖的气质复刻得一模一样。   仿佛此时此刻站在傅砚允面前的,是幼年时的沈栖。   “沈之初。”   傅砚允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短暂停顿后,又试着用更软的语调,轻轻喊出那个小名。   “初初。”   沈之初听见他的叫唤,懵懵地“嗯”了一声,小身子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说到底,傅砚允执掌着偌大的集团,周身常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肃冷气场,并不是随便就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平易近人模样。   而沈之初,不过是一个四岁半的幼童,哪怕天不怕地不怕,这也是她第一次认亲,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就在沈之初的脚后跟刚碰到冰凉的玻璃桌沿时,傅砚允已经先一步伸手,稳稳攥住了她细白的小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孩子带到自己怀里。   男人身上带着点浅淡的草木混着柑橘香的温度,完完整整把她裹住,像一个天然的安全屏障。   沈之初的鼻子忽然就泛了酸,她把发烫的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西装面料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感受着这个从来没拥有过的,宽大又安稳的怀抱,闭着眼睛软乎乎地嘟囔:“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之初的声音带着点湿意的委屈,这声猝不及防的“爸爸”撞进傅砚允耳朵里,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手掌放轻力道,一下下轻轻拍着沈之初瘦小的后背,低声问她:“初初,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之初仰起小脑袋,鼻尖还泛着点红,和他近在咫尺面对面。   她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光,一脸笃定地又脆生生喊了一遍:“爸爸!”   “初初,不能随便乱喊别人爸爸,知道吗?”   沈之初却认认真真点着小脑袋:“我知道呀!可是叔叔,你就是我的爸爸呀!”   面对小丫头这股天马行空的无厘头,傅砚允确实无法招架,可心底却半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格外享受这独属于他们的安静时光。   他伸手把沈之初抱起来,两人一起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傅砚允从来没设想过自己会有个孩子,更别提和孩子相处。   他见过太多商场里的人情冷暖,早就默认自己是个凉薄到骨子里的人,连亲人的温暖都捂不热他半分,更别说对着一个陌生小孩生出什么柔软的情绪。   可当沈之初软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的西装衣角,抬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喊他爸爸的瞬间,他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脏,忽然就软成了一团棉花。   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沉落,傅砚允指尖轻轻蹭了蹭小丫头的脸颊,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几乎复刻的小脸上,再次开口确认:“初初,你今年几岁了?”   “我已经四岁半了呦!”沈之初晃了晃扎着蝴蝶结的双马尾,小脸上满是“我已经是大孩子”的骄傲。   “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吗?”   沈之初先是懵懵地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的生日是9月28日!”   9月28日……   这几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傅砚允脑海里重重撞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顺着日期往回倒推,每一步推算都精准踩中了他记忆里的某个节点。   一股迟来的激动从心口慢慢漫上来,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悄悄泛起了微麻的颤意。   “初初,你是一个人来找我的?”   沈之初想了想,知道不能出卖叔叔,于是立刻乖乖点了点头:“嗯!”   “怎么过来的?”   “我……”沈之初不会撒谎,眨巴着无辜的双眼看着傅砚允。   傅砚允换了个问题:“那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妈妈飞到另外一个城市工作去了,三天后才能回来。”   “所以,不是妈妈带你过来的?那是谁带你过来的?”   “是叔……”沈之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漏嘴,连忙用双手捂着小嘴巴。   傅砚允不再咄咄逼人,继续问:“妈妈知道你一个人过来找爸爸吗?”   “妈妈不知道。”沈之初凑到傅砚允耳边,神神秘秘地说,“爸爸,我是偷偷出来找你的,千万不能让妈妈发现。”   “为什么怕她知道?”   “妈妈说了事不过三!”沈之初吐了吐小舌头,“我这是第三次偷偷跑出来找你,被她抓到就要挨揍打屁股啦!”   傅砚允缓缓点头,胸腔里的心情像坐了一趟没有任何预兆的过山车,从最初的错愕到后来的软意,再到此刻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久久没法平静。   第一次,他在医院撞见沈之初在找妈妈;第二次,他在巷子口撞见找沈之初的沈栖。   这两次,难道都是沈之初在找爸爸?   傅砚允到现在都没捋清所有前因后果,无数细碎的疑问像小泡泡似的在脑海里盘旋,连指尖都带着点没散的麻意。   或许,答案已经清晰,只是他不敢去确认罢了。   “爸爸,你要跟我拉钩,答应我保守秘密哦!”   “好。”   说着,沈之初抬起软乎乎的小手,先和傅砚允勾了勾手指。   孩子的手指是那么的小,细得像刚抽条的嫩柳芽,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棉花糖,仿佛用力了就会弄坏。   接着,沈之初晃了晃手腕上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粉色电话手表,说:“爸爸,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呀?我存进手表里,以后趁妈妈不在家,就能偷偷给你打电话啦。”   小小的电话手表,沈之初操作流利。   傅砚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报出自己的私人号码,沈之初立刻就记了下来。   “好啦,我现在要回家吃饭啦,不然谢芮干妈在家等不到我,该急得团团转了。”沈之初晃了晃扎着蝴蝶结的双马尾,小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要从他的臂弯里下来。   “爸爸,你能送我回家吗?”   “可以。”   *   林厚一直等在休息室门口,门一开,他立刻收敛起所有多余的表情,侧身站得笔直,等着傅砚允的指令落下来。   “备车,去老城区的梧桐巷口。”   “好的,砚总。”   林厚抬眼的瞬间,第一次看清了沈之初的正脸,那张小脸和老板几乎复刻的重合度,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电梯直达负一楼,林厚坐进驾驶位发动车辆,余光扫过后视镜,清晰看见傅砚允始终把沈之初稳稳抱在怀里。   正在这个时候,沈之初腕上的小兔子电话手表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她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妈”,连忙把小手指竖在粉嘟嘟的嘴唇前,对着傅砚允用力比了个“嘘”的禁声手势。   傅砚允的心情竟然没由来紧张了起来。   他倒也没半分不耐,顺着小丫头的心思配合着这点幼稚的小举动,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软乎乎的发顶,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扎得整齐的蝴蝶结。   他心里其实还没完全把所有线索捋顺,也没法百分之百笃定自己就是沈之初的亲生父亲。   可就在指尖触到她软发的这一刻,他自然而然地代入了“爸爸”这个身份。   像是刻在骨血里与生俱来的本能,要把孩子好好护着,把所有没来得及给出去的疼爱,全都塞到她的小手里。   很快,沈之初的电话手表扩音传出沈栖的声音:“初初,你现在在干嘛呀?”   沈之初有些慌乱地回答:“我……我在想妈妈!”   “呜呜,妈妈也在想初初呢。”沈栖说,“妈妈刚刚落地,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好累哦。”   “妈妈好辛苦呀,要赚钱钱养初初。”   沈栖说:“妈妈辛苦也是自己的选择,因为妈妈要工作,不是因为初初才这么辛苦的,初初千万不要这么想。”   “嗯嗯,那妈妈也不能太累着自己了呦。”   “好的,初初你这几天一定不要给谢芮干妈惹麻烦,也不能吃太多的垃圾食品,知道吗?”   电话里沈栖的声音顺着扩音清晰淌出来,清透的音色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软意,一字一句都像带着温度,结结实实落在傅砚允的心上。   这一刻的沈栖,好像并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在和沈之初说话,而是一个邻家姐姐。   而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那段被工作填满之外的时光,曾有一段时间,他们似乎也经常这样打电话。   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经常稀里糊涂就打了一个多小时。   那时候,她忙着自己的毕业论文,他忙着夺权。   他话不多,但她却有说不完的话。   沈栖一直以为,像傅砚允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这辈子都该是被光环裹着,是永远不可能有烦恼的。可她自己的生活却像被按了加速键的乱线团,乱七八糟。   她说自己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一时之间不知道找谁吐苦水。   他说:“你说吧,我听着。”   “好呀。”于是她断断续续地讲,末了,问他:“傅砚允,你还在听吗?”   “在听。”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从导师打回的第三版论文改到崩溃,到楼下便利店新出的草莓冰淇淋太甜,连食堂阿姨今天多给了她一块排骨这种小事,都能翻来覆去说半天。   “好吧,居然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了,明天再跟你聊吧,先拜拜了。”   ——“妈妈拜拜!”   通话到最后,沈之初说完指尖飞快按断电话,整个人还在微微喘气,像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   傅砚允轻拍孩子的后背,问她:“为什么要骗妈妈?”   “因为,我不想让妈妈伤心。”   “可是如果妈妈知道你在骗她,她不仅会伤心,还会生气。”   “那怎么办呀?”说着沈之初忽然仰起小脸,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傅砚允,认真得连小眉头都轻轻皱起来:“爸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欺负过我妈妈吗?”   怎么算欺负?   这几个字刚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傅砚允的喉结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荒唐画面,毫无预兆地闯了出来。   是很多年前那个夏夜,他把人按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指腹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她软着身子推他,力气小得像挠痒;   是落地窗前的他从身后圈住她,把她整个人锁在自己和冰凉的玻璃之间,她气呼呼地回头瞪他,眼尾红得像沾了胭脂;   甚至是阳台吹着晚风的护栏边,他扣着她的腰不让她逃,她急了就低头狠狠咬在他的肩颈处,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咬完还鼓着腮帮子骂他,说他总变着法子欺负她。   可是怎么办呢?   他好像总是控制不住。   一时之间,傅砚允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这个问题。   可作为一名运筹帷幄的商人,他习惯性化被动为主动:   “初初,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的爸爸?” 第22章 第 22 章:“爸爸!是我呀!”   平稳行驶的车厢里,傅砚允始终把小小的沈之初圈在怀里,让她安安稳稳坐在自己腿上,避免她被急刹晃到。   他分不清这份下意识的妥帖,是身体在本能适应突如其来的父女身份,还是在悄悄弥补这些年被他错过的成长碎片。   早在知晓沈栖这些年独自带着孩子,他就想过,自己可以当孩子的父亲,无论这个孩子是否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然而,这份自以为是的心意,在看到弟弟傅砚辰频繁出现在老巷口,第一次生出了细碎的裂痕。   他想,他确实有点自作多情。   到了此刻,傅砚允再次把“血缘是否匹配”的纠结抛到了脑后。   只要一想到这孩子是沈栖辛苦怀胎十月,又一个人熬着日夜拉扯大的孩子,想到她身上流着和沈栖同源的温度,他心里的所有防备和疏离,就全化成了一股软意,连看向沈之初的眼神里,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傅砚允从前从未细想过血缘的联结能奇妙到这种地步。   他面前的沈之初,和他是如此的相像。从眼尾那道浅淡的上挑弧度,到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峰,每一处细节都和他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这份相似浓烈到根本不需要任何鉴定流程佐证,所有人一目了然,这就是他的孩子。   沉在思绪里的间隙,助理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砚总,是小傅先生的车。”林厚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盘的角度,他从几分钟前就注意到,傅砚辰的车跟了一路。   傅砚允闻言看了眼窗外。   那辆张扬的硬派豪华SUV像一块甩不开的影子,稳稳贴在他们车身侧方。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傅砚允脑海里浮现。   他和傅砚辰本就是眉眼有七分相似的亲兄弟,沈之初能复刻长相,自然也能和傅砚辰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份他刚才以为独属于自己的相似,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属标记。   “初初,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的爸爸?”   面对这个问题,沈之初眼睛一下子亮了,脱口而出:“因为妈妈和舅舅在说悄悄话,被我偷听到了!妈妈说我的爸爸是傅砚允,就是你呀!我和川川哥哥一起用AI找了好久好久,翻了好多好多照片,都找不到你长什么样子。可是有一天,爸爸抱着妈妈的视频被川川刷到了,我们俩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是我的爸爸啦!”   沈之初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小嘴巴像机关枪似的,没完没了。   孩子奶声奶气的讲述像一支支彩色蜡笔,在傅砚允的脑海里一笔一笔涂出了段活泼生动的动画故事。   故事讲完,沈之初把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洋洋得意地晃了晃坐在他腿上的小身子:“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   “嘿嘿。”   握着方向盘的林厚,表面上全神贯注盯着前方路况,实则余光隔几秒就往后视镜扫一眼,把后座的动静收得明明白白。   他早就练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头一回看见自家老板这副模样。   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强势总裁,完全判若两人。   林厚心里大为震撼的同时,也抱着吃瓜的心情。   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在吃瓜的第一线,却能稳如泰山般面无表情。   直到这一刻,所有零散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闭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被理得明明白白。   根据门口安保的口述,沈之初是独自一个人来到集团,指名道姓说要找爸爸。   安保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把情况上报给了前台,消息顺着内部通道一路传到总裁办,全程没有半分耽搁。   可以说,从沈之初出现在集团到见上总裁,全程用时不超过五分钟。   百分百高效率。   这个时候,想要确认沈之初是否是老板的亲生女儿,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亲子鉴定。   林厚之前特意提前了解过亲子鉴定相关的功课,只需要口腔拭子、指尖血、带毛囊头发等,就能进行DNA比对。   车轮碾过巷口铺着碎砖的路面,停在老梧桐的树荫底下。   沈之初扒着车窗往外扫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熟悉的场景,她连忙从傅砚允的腿上滑下来,小手还揪着他的西装袖口晃了晃:“爸爸,我要回家啦!”   傅砚允推开车门想送沈之初进巷子,刚要迈步就被小丫头拦住了。   沈之初奶声奶气地叮嘱:“你可不能跟着我进去呀,要是被谢芮干妈看见了,我偷偷找到爸爸的小秘密,就全露馅啦!”   “好。”   生平第一次,傅砚允接受一个孩子的摆布。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停在原地:“进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嗯嗯!”   小丫头蹦蹦跳跳往巷子里跑,跑出去没几步又忽然回头,把腕子上的电话手表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声音甜得像咬开了一颗水果糖:“爸爸,我们要随时打电话哦!拜拜!”   傅砚允略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朝她挥了挥。   “拜拜。”   正午的阳光把老巷的梧桐叶晒得发亮,碎金似的光影顺着叶隙漏下来,在柏油路面铺出一片晃悠悠的印记。   傅砚允立在车边,身形高大得像一道沉实的剪影,他的目光牢牢黏着沈之初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她踩着石板路往前跑。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可他的视线还停在原地。   他忽然晃了神,刚才那几十分钟里,他卸下所有防备的软和时刻,恍惚间竟像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幻觉。   正在这时,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只陨石边牧直冲冲地跑过来,稳稳蹲在傅砚允的面前。   它的尾巴晃得快飞起来,那副卖力讨好的模样,活像见了多年未见的亲主人。   不是别的狗,正是傅砚辰养了快三年的Max。   “Max!”   傅砚辰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Max却连头都没回,完完全全忘本!忘本!   傅砚允低头看了眼Max,他当然认得它,毕竟,这是他几年前亲自送给弟弟傅砚辰的。   从小到大,傅砚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喜好活一次”的选项。   他所有的兴趣爱好,在父亲傅斯宇的评判体系里,全是阻碍他成为合格继承人的“不必要之物”,必须被彻底清除。   他躲在书房角落画的水彩画,被傅斯宇亲手撕成碎纸片,连同整套进口颜料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他在花园里养的小兔子,被傅斯宇发现的当天,拎着兔子耳朵直接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地。   五岁生日的蜡烛刚吹灭,傅砚允攥着爸爸的衣角,小声说出自己想要一只小狗的愿望。   迎接他的,不是期待中的回应,而是傅斯宇毫无预兆的一巴掌。   “整天只知道玩乐!你还能有什么出息!”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占据了半边脸,他的脸颊很快高高肿起。   但他却不敢哭,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罪人,老老实实站在爸爸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只是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点小小的愿望,会换来这么大的怒火。   半夜,妈妈偷偷走进他的房间,用毛巾裹好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肿起来的脸颊上。   “砚允,以后别跟爸爸提这些了,别惹他生气。”   没人跟傅砚允解释过爸爸生气的原因。   那点想要养一只小狗的念头,和他童年所有没说出口的喜好一起,被那巴掌扇得碎成了渣,乃至很多年后,他都没敢再主动提一句“我喜欢”。   然而,直到弟弟傅砚辰呱呱坠地,傅砚允才在漫长的童年里慢慢反应过来。原来那些被傅斯宇斥为“玩乐”的喜好,从来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只是他的喜欢,从来不在傅斯宇愿意支持的范围内而已。   弟弟喜欢滑滑梯,爸爸让人在家建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   弟弟喜欢捉迷藏,爸爸让家里所有的佣人陪着他玩闹;   弟弟喜欢弹钢琴,爸爸让他自己挑选喜欢的品牌。   傅砚允时常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听着楼下传来的笑闹声,那些热闹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泡泡,把他严严实实隔在外面。   年岁渐长,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想要一只小狗都要小心翼翼看父亲脸色的孩童。   三年前,他彻底把傅氏集团的权柄攥进手里,成了旁人眼里杀伐果断的掌权人。   那天,他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整座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忽然就生出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往前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傅斯宇挂在嘴边念了一辈子的“出息”?   还是只为争一口气,反抗那道压了他整个童年的父权阴影?   同样是三年前。   傅斯宇主动来寻求傅砚允的帮助。   这位一辈子在他面前端着威严架子的父亲,难得露出了失态的慌乱,说远在美国的傅砚辰被一群不三不四的混混缠上,彻底断了联系,连当地的华人圈子都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整个傅家上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傅砚允当天就放下了手里所有的过亿项目,连夜包下私人专机飞往美国。   他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海外商界布局的所有关系,甚至托了当地的政要朋友出面协调。   花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才在边境的一个私人俱乐部里找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傅砚辰。   傅砚辰见到自家大哥的那一瞬,还傻乎乎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晃着手里的半罐啤酒傻笑:“哥!你怎么来了呀!我在这里认识了好多超有意思的朋友,他们还说带我去海边的私人派对,比家里好玩一百倍!”   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被人卖了,还攥着对方的钱帮着数得明明白白的样子。   傅砚允看着他这副被保护得一无所知的蠢样,扬手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傅砚辰瞬间僵在原地,醉意散得一干二净。   接着,身后跟着的保镖立刻围上来隔开所有人,傅砚允攥着弟弟傅砚辰的手腕把人从这群不怀好意的人手里捞出来,一路直接送上专机飞回了国内。   本质上,傅砚辰的本性从来都不坏。   他的世界纯粹得像一张白纸,被傅家所有人捧在手心护着,他连“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都没体会过,更不知道人心隔肚皮的算计。   傅砚允时常觉得,弟弟就像是被养在温室里的宠物犬。无论对他如何打骂冷眼,可转个头,他又会朝你摇着尾巴。   Max其实是傅砚允完全没预料到的相遇。   那日雨势滂沱,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他不经意间瞥向街边的宠物店橱窗,一眼便望见笼中扒着栏杆的那只陨石边牧。   鬼使神差地,他让林厚把车停在路边,去买下那只狗。   可等小狗被抱上车,傅砚允才闻到它身上散着的淡淡腥臊,还有四处飘飞的细软绒毛。   洁癖作祟,他戴上一次性手套,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五岁那年被一巴掌扇碎的愿望,在他三十岁前夕,终于被他自己攥在了手里。   可真正触碰到的瞬间,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欢喜。   没过多久,弟弟傅砚辰偶然见到这只可爱的小狗,缠着想让大哥把它交给自己养。   傅砚允平时公务缠身,虽能给Max优渥安稳的生活,却无法时时相伴左右。   最终,他还是把Max交到了傅砚辰手里。   傅砚辰攥着狗绳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结结实实往Max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瞎跑什么呢!没看到路上车来车往的啊!万一被撞到怎么办!”   可挨了一下的Max连耳朵都没动一下,尾巴都没分给身后的傅砚辰半分,蓝色的眼睛直勾勾黏在傅砚允身上。   傅砚允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这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大狗身上。   它早已经不是当年那只小狗了,肩背的毛发亮得像浸了光,像小骏马。   傅砚允轻唤了一声它的名字:“Max。”   话音刚落,Max立刻兴奋地晃起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爪子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刹住脚。   它像记得傅砚允有洁癖,明明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往他怀里蹭,却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憋了回去。   许是今天巷口的阳光太暖,傅砚允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Max毛茸茸的脑袋上,指尖顺着它顺滑的头顶毛发抹了一把。   “乖,站好别动。”   刚才还兴奋得浑身发颤的Max瞬间定在原地,尾巴都刻意放慢了晃动的幅度。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乖乖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一旁的傅砚辰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他养了三年的狗子,看到沈之初那个小屁孩热情就算了,怎么看到他这个冷酷的大哥还是那么热情啊!   臭Max!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下一秒,大哥傅砚允声音不高,却带着他独有的压迫感传来:“砚辰,过来,我有话问你。”   刚才还在吃醋的傅砚辰,瞬间就和脚边的Max同步了动作,老老实实低着头,一步一步蹭到傅砚允面前站定。   与此同时,林厚给傅砚允递上湿纸巾。   傅砚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Max脑袋的指节,周身的气压却在这几秒里沉得像山雨欲来的阴天。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傅砚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你和沈之初,是什么关系?”   “啊?”   傅砚辰一时脑子发懵。   这是什么没头没尾的奇葩问题啊?   他难道不是沈之初的叔叔?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难道说,初初没有告诉大哥自己是他的女儿?   同样的问题,傅砚允自认不需要再说第二遍,毕竟谁都能听得懂人话。   见傅砚辰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傅砚允又问:“是你带沈之初来找我的?”   这话傅砚辰是真的没法接,他可是拍着胸脯跟沈栖保证过,绝对不把实情告诉大哥,现在要是松了口,回头沈栖非得跟他绝交不可。   傅砚辰缩了缩脖子,软着声音求饶:“哥,你别再问我了好不好……”   “行,你现在回老宅,一周不允许出门。”   “哥!!不要哇!!”   *   沈栖在南州的工作,远比预想中更为棘手。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类歌唱类综艺,身份并非台前歌手,而是负责编曲改编的作曲人。   节目录制虽要等到明天才正式开始,可各项筹备工作今天便已全面铺开。   光是相关研讨会议,就一直开到深夜十点才散场。   沈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刚躺在床上,谢芮发消息给她,说初初拿着平板等了快两个小时,就等着她忙完工作打视频连线。   一整天没见到妈妈的沈之初,从傍晚吃完饭就守在平板前,不管谢芮怎么哄都不肯先去睡觉,哪怕等到眼皮打架也不肯闭眼。   视频刚接通,沈之初软萌的小脸一下在镜头前凑得极近,粉嘟嘟的小嘴唇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两团软乎乎的婴儿肥鼓着,看得沈栖这个当妈的心尖都化了,恨不能直接穿过屏幕凑上去,在那软嫩的小脸上狠狠啃上一口。   “妈妈,你今天的工作顺利吗?”听筒钻出孩子蜜一般的声线,温柔缠人,轻轻裹住耳朵。   沈栖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瞬间像被风吹散了大半,她趴在床上,把下巴贴在柔软的枕头上,对着镜头故意垮下肩膀,带着点撒娇似的语气说:“怎么办呢,妈妈今天的工作不是很顺利呀。”   “妈妈,你遇到什么难题啦?”沈之初像个小大人似的,想帮妈妈解决烦恼。   沈栖挑了点简单易懂的说:“妈妈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有点不适应。”   “我懂了,就像我第一次去幼儿园一样,全是不认识的小朋友和老师,感觉怕怕的。”   “是的呢!”   “没关系的妈妈,过几天就好了!”   沈栖当然清楚孩子解决不了她的问题,可只要看见孩子的那一刻,所有沉甸甸的烦忧竟奇异地烟消云散。   沈之初软乎乎地安慰她:“妈妈,不要丧气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我画的太阳送给你,你明天就会有超超超多好运!”   “嗯嗯,初初你要早点睡觉哦,都十点多了,你还在长身体呢,明天不要再那么晚睡了,知道吗?”   “知道啦,妈妈拜拜。”   “宝贝拜拜。”   视频一挂断,谢芮便拿开沈之初手里的平板,柔声哄她睡觉。   其实这个点,沈之初早就困得不行,根本不用多哄,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等她睡熟,谢芮细心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才回到电脑前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手机上有一通梁司弘的未接来电,她选择直接忽略。   可谁都没料到,谢芮刚走出房间没一会儿,原本睡得一动不动的沈之初,忽然就掀开了眼睫,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夜里睁得圆圆的,仿佛半点睡意都没了。   她先支着小身子听了好半天门外的动静,确认谢芮干妈已经在书房忙起来,才悄咪咪地伸出小手,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手表捞进怀里。   沈之初捂着头躲在被窝里,翻出了今天记下的号码,点击拨通。   电话刚接通,她压着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喊:“爸爸!是我呀!” 第23章 第 23 章:“那我明天还能见到爸爸吗?”   深更半夜,顶层豪宅灯光昏暗,傅砚允的私人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这些年,能打通他这部专属私人号码的人屈指可数,连傅斯宇都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拨进来。   陌生的来电显示在暗夜里亮得格外醒目。   刚洗完澡的傅砚允裹着件深灰色浴袍走出来,肩宽腰窄的挺拔身形把宽松的布料撑出利落线条,浴袍带子松垮系在腰上,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肌,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随手拿起手机,扫了眼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来电,几乎是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立刻就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果不其然,电话刚贴到耳边,听筒里就传来沈之初甜丝丝的软音:“爸爸,是我呀!”   孩童清甜的嗓音像一道撞进暗室的光,让这个原本冷清孤寂的夜晚,瞬间像是抹开了一大片鲜亮的色彩。   傅砚允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却也不自觉放轻了声线:“初初,你那么晚还不睡觉吗?”   “爸爸,我本来要睡了,可是我一直想着妈妈,就睡不着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的。”   “是想要妈妈陪你一起睡觉吗?”   “才不是呢,我已经可以一个人睡觉咯。”沈之初的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顿了顿又软下来,“我刚才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她的心情不好。”   傅砚允下意识问:“妈妈的心情为什么不好?”   沈之初说:“妈妈的工作好像不太顺利呢。不过,妈妈很厉害,我知道她一定能处理好工作上的事!”   傅砚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今天下午他就让林厚去查了沈栖在南州的工作动向。   说起来也是巧合,沈栖参与的这档全国头部歌唱节目,正好是傅氏集团今年拿下的独家冠名项目《歌唱家》。   当初项目立项时他只简单敲定过几处核心方案,之后没再分出精力过问综艺相关琐事。可从得知沈栖也参加节目之后,便下意识地关注起了节目组的动态。   “初初,时间不早了,你要早点睡觉,知道吗?”傅砚允语气略显生硬,笨拙地扮演起父亲该有的模样。   “我知道啦,爸爸,你和妈妈都对我说了一样的话!”   “是吗?妈妈还对你说了什么?”   “妈妈说很想我,那爸爸想我吗?”小丫头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傅砚允握着手机的动作顿了半秒,胸腔里莫名其妙软得一塌糊涂。   有女儿的实感,在这一刻似乎便尤为明显。   从小到大,傅砚允在傅斯宇严苛高压的管束下长大,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封在冷硬的外壳里,压抑所有汹涌情绪。   他在无数次失去里学会了克制,哪怕再喜欢一样东西,也绝不会说出口。   他心知肚明,那些明晃晃摆出来的渴望,最后只会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毁掉,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但面对女儿纯粹的试探,傅砚允第一次愿意直面这份藏了许久的心动与牵挂。   沉默两秒,他略显局促地开口:“想的,爸爸也想初初。”   “那我明天还能见到爸爸吗?”沈之初语调瞬间上扬,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窝在被窝里,小身子打滚的模样。   “你想见爸爸吗?”   “超级想的!但是,我们只能偷偷见面,不能让谢芮干妈知道。”   “好,爸爸偷偷来找你。”他放柔语调,一身冷硬气场都被这童声改得柔软。   “嗯嗯,爸爸晚安,明天再见哦!”   “明天见。”   *   《歌唱家》编曲讨论会现场,众人围绕新人男歌手陆衍的竞演曲目改编展开讨论。   沈栖坐在角落,安静等候结果。   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音乐综艺节目,在这群深耕行业数年的前辈面前,她的资历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完完全全是个小透明。   整整五个小时的研讨,没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改编思路,她自始至终没有发言的余地。   讨论接近尾声,导演看向陆衍,开口询问:“最终敲定两套编曲思路,一套是节目组通用模板,一套是编曲沈栖的定制改编,你自己更倾向哪一版?”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沈栖后背瞬间绷直,立刻端正坐好,像上学时在后排摸鱼,突然被班主任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陆衍随意翻了翻沈栖的乐谱,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轻慢:“沈栖?没听过。圈内新人编曲?”   话音落下,沈栖扶着桌沿从容起身,语气平稳清晰:“陆老师,我的艺名是木西西。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我为你定制的这版编曲,特意把主歌的伴奏压薄了两轨,副歌的升调降了半个key,针对性优化了很多细节,能最大化突出你最有辨识度的低音区优势,避开你高音区的演唱弱项,竞演时的现场得分优势会比通用版大很多。”   陆衍抬眸审视她,眼底带着现实的考量:“我首轮登台是关键的亮相机会,需要业内知名编曲的名号撑场面、带动话题热度。选用圈内熟面孔,自带流量与行业背书,稳妥不出差错。可你热度平平,就算编曲细节做得再精巧,没有名气兜底,对我而言就是一场无人买单的未知赌局,我没必要冒这个没必要的险。”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音乐统筹顺势附和:“确实是这个道理,竞演舞台容错率太低,首轮亮相求稳为主。”   沈栖沉默了几秒,没有不甘地质问,也没有委屈地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很快,方案正式敲定,众人陆续起身散场,没人再留意她放在桌角的乐谱。   沈栖安静地把自己的作品收拾好,从容地走出会议室,仿佛刚才这场持续了五个多小时的讨论里,她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   *   傅氏集团内部关于总裁有个女儿的传闻,悄无声息地就传遍了上下每一个部门,从底层的前台行政到中层的项目主管,几乎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半真半假的消息。   吃瓜使人快乐!   吃瓜使人兴奋!   没过多久,就有匿名网友在社交平台发帖,模棱两可地把国内某龙头新能源企业负责人和“隐私生女”的标签绑在了一起。没有指名道姓,却把傅砚允的行事风格,近年的行程轨迹描得丝毫不差。   帖子发酵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事情越传越离谱,网友们顺着蛛丝马迹扒出了好几个疑似孩子母亲的人选。   有人编出了“豪门隐婚被迫分离”的狗血剧本,全网猜得热火朝天。   为了这桩在社交平台升温的传闻,公关部经理特意整理了三版不同梯度的处理方案,专程跑到总裁办找秘书对接。   公关部经理把方案摊在傅砚允面前的桌上时,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砚总,这类事件的公关操作起来并不复杂,现在网上所有爆料全是模棱两可的猜测,并没有坐实身份的真凭实据。我们只需要动用之前积累的平台关系,把相关的热门帖全部下架,再批量处理一批带节奏的匿名账号,不出两天,网友们见风使舵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吸引,这件事就会被淡忘。”   他原本等着傅砚允像往常一样点头批复,却看见总裁头也没抬地开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用在意这些。”   所以,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公关部经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立刻点头回应:“是的,砚总。”   此时此刻的傅砚允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指腹轻轻点了点桌面,全然没把网络上那些满天飞的传闻放在心上。   有个女儿这件事,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来说,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轨迹,根本算不上什么污点。   他太清楚这个社会运行的潜规则:世人总对男性带着天然的无条件包容,哪怕他未婚带女,旁人也只会夸一句“顾家有担当”。   同样的事放在女性身上是千夫所指,放在男性身上却总能轻易被谅解。   更何况,他手里攥着傅氏集团千亿体量的资本。   当一个人的财富和话语权堆到一定高度,这个社会的大部分既定规则,本就可以由他亲手创造或改写。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嚼舌根的匿名网友,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竞争对手,在他眼里连掀起半分风浪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的并不是把女儿藏在阴影里躲躲藏藏,而是要给沈之初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没人敢对着她的身世指指点点。   此时此刻的傅砚允满脑子盘旋的全是该给沈之初挑一份什么样的见面礼。   昨天初次见面,他猝不及防地知晓自己有个女儿,也猝不及防地当上了爸爸,所以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太清楚,那缺席了四年半的成长时光,是再多昂贵的物件也填补不了的遗憾。   熬到半晌午,他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让秘书余菡进来一趟。   余菡今年三十六岁,家里有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儿,平日里最懂孩童的小心思,逢年过节总能把给女儿的礼物挑得妥帖又合心意。   傅砚允做了她这么多年上司,每年春节都会特意给她的小女儿包上一份压岁红包,算是为数不多的人情味。   “砚总,您找我?”余菡抱着文件站定,语气是一贯的利落。   傅砚允没绕圈子,抬眼看向她:“四岁半的小女孩,我第一次送她礼物,选什么合适?”   余菡一愣,完全没料到这位连百亿项目都能一秒定夺的总裁,找她竟是为了这么件事。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八卦念头,凭着带娃多年的经验开口给出方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主观意识已经很强了,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排斥什么,选礼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从她的日常喜好切入,比盲目挑贵的要管用得多。”   傅砚允闻言认真点点头,从来高高在上的人,这个时候脸上流露出满满的求知欲,竟然有几分落地的真实感。   余菡顺着话头往前接了半步,语气放得更稳妥:“砚总,您知道她平时比较喜欢什么吗?”   空气静了两秒。   很遗憾,傅砚允这个爸爸对女儿的喜好完全一无所知。   余菡看着这位素来杀伐果断的上司露出这副神态,心下了然,想了想自家女儿四岁时的模样,继续给出方向:“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开始对着大人的打扮化妆好奇。我家姑娘四岁那年,盯着我化妆台挪不开眼。后来我给她入了一套安全无毒的儿童化妆品,让她自己坐在小桌子前瞎折腾,她抱着那套东西玩了整整一个月,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傅砚允闻言默了默,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追忆。   他忽然想起沈栖从前最是爱打扮。   高中时的沈栖本就出众夺目,无需刻意修饰,一身鲜活气韵便足以让同龄人移不开视线。可她依旧上心,总把长发打理得服帖笔直,半分毛躁都不肯留。   后来步入大学,她出落得明媚动人。时常登台演出的缘故,她的化妆手艺愈发娴熟,无论是日常清透淡妆,还是浓艳舞台妆,切换自如,样样得心应手。   傅砚允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浸满栀子花香的黄昏。   她要赴毕业晚会,梳妆台上摊满琳琅的彩妆瓶罐,从打底遮瑕到勾勒眼线,指尖轻柔地在脸颊细细描摹,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他下班推开门回来,正好撞见这幅画面。外套都来不及脱下,只是斜倚在门框边,安安静静望着她。   落日余晖顺着窗沿斜淌而入,那一刻他心底恍然,连穿窗而过的晚风,都缠裹着挥之不散的温柔缱绻。   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某种决定,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沈栖最后扫了扫唇釉,对着镜子确认完妆面,转过身就朝着靠在门框上的他扬了扬眉,语调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小骄傲:“我美吗?”   “美。”傅砚允答得真心实意。   “今晚毕业晚会,我的节目压轴出场。”她眼尾点缀的细闪随着眨眼漾开细碎星光,抬眼望他,“你要来看看吗?”   “你想我去?”   “看你自己咯,我可不想强人所难。”她撇了撇嘴,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指尖却悄悄朝着他勾了勾,示意他凑过来。   傅砚允依言往前走近两步,下一秒就被她一把拽住了领带,力道带着少女独有的蛮横娇憨。   他被迫俯身,一抹鲜亮水光红唇便轻轻印在他侧颊,落下一枚清晰艳丽的唇印,像是在他身上烙下只属于她的专属印记。   面对她的娇俏,他从来没生出过半分恼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沉沦其中。   “既然节目在压轴,是不是还有几个小时空闲?”   沈栖察觉到危险气息,连忙捂着自己的衣襟:“不行不行,你不能把我的妆弄花!”   “是谁先来挑衅的?嗯?刚才拽我领带往我身上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妆会花?”   “傅砚允,晚上回来我再和你闹,现在真的不行。”   “不是说不行?你的手在往哪里摸?”   “都怪你,身材练那么好干什么?我忍不住就想摸摸了。”沈栖每次一来感觉就这样,简直是个女.色.魔上身,还在他紧实的腰腹上偷偷捏了一把,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傅砚允,半个小时够不够啊?”   “够什么?”他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快要漫出来,“我可没说要陪你做什么。”   到后来,紧赶慢赶,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两个人才从房间里出来。   外边天黑,沈栖坐在化妆台前一边补妆,一边懊恼地喃喃自语:“沈栖啊沈栖,一个八块腹肌的男人就把你迷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出息啊!下次绝对不能只用下.半.身思考了,知道了吗!知道了!”   然而,人生从无预先写定的圆满结局。   不过短短几天后,命运便硬生生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岔路,他们毫无预兆,就此走散。   *   思来想去,傅砚允吩咐秘书置办一套儿童彩妆,打算送给沈之初。   秘书考虑周全,怕一份礼物略显单薄,额外备了配套礼品,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妥帖。   这一整天,傅砚允开了三个高层会议,以往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满脑子全是昨晚和沈之初在电话里约定好的见面。   既然要瞒住谢芮,行事就不能太过显眼。   偷偷摸摸的事情,最适合傅砚辰来做。   暮云漫过天际,橘红晚霞褪成浅灰。   傅砚允将车泊在巷口树荫下,独自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巷深处,耐心等候沈之初出现。   分针缓缓挪动,每一秒都格外熬人。   终于,傅砚辰的电话拨了进来,听筒那头压着极低的嗓音:“谢芮现在盯着初初,不肯让我带她出门。哥,你赶紧想想办法。”   傅砚允和谢芮不熟,倒是和另外一个人很熟。   他点击手机,找到梁司弘的备注。   另一边,刚给沈之初喂完晚饭的谢芮,抬头就撞见傅砚辰扒着门框往这边瞅,脚底下像抹了油似的蠢蠢欲动。   她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没好气地挑眉打趣:“傅二少,你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还能干什么?想和我亲侄女单独培养培养感情呗。”傅砚辰说着朝沈之初扬扬眉,“初初,你说是不是?”   沈之初可是个人精,哪头都不得罪,捧着自己的小水壶笑眯眯地喝起水来。   “初初,吃完饭了,要不要出去外面玩滑滑梯呀?”谢芮问。   沈之初轻轻摇了摇小脑袋:“外面的滑滑梯脏脏的,初初不想玩。”   “那干妈带你出去买新玩具好不好?想要什么都给你买。”谢芮又耐着性子哄道。   小丫头依旧轻轻摇头,直直看向一旁的傅砚辰,奶声奶气地认真说道:“干妈,我什么玩具都不要,我就想跟叔叔一起玩儿。”   这话一出,傅砚辰瞬间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立马扬起一脸傲娇的小表情,转头冲着谢芮显摆:“听见没听见没!我亲侄女就想跟我玩!”   谢芮敛了笑意,顺势开口追问:“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昨天到底带初初偷偷去哪儿了?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你猜。”   “我懒得猜。”   正说着,谢芮的手机铃声响起,清楚看到是梁司弘来电。   她眸光微滞,轻轻蹙眉,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傅砚辰趁谢芮一个不注意,故技重施,弯腰一把捞起小小的沈之初,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第24章 第 24 章:“快把初初送回来!沈栖突然回来了!”   谢芮握着手机打电话,眼角余光扫到傅砚辰抱着沈之初狂奔出门。   等她慌忙追出门,两人早已一溜烟跑得没影,这才忍不住大骂。   “神经病啊!!!”   这时,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嗓音:“你在骂我?”   谢芮一个头两个大,对着听筒大声回怼:“对!梁司弘,你就是个神经病!”   那头竟然笑了起来,十分畅快。   还不等那头回话,谢芮继续大声输出:“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麻烦你认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只是炮友,你现在已经严重逾越了!而我,现在要结束这段关系!老娘没心情陪你玩了!”   谢芮一口气说完,直接挂断。   转头,给傅砚辰拨电话。   “傅砚辰,你把初初给我带回来!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傅砚辰说话声音还带喘:“初初一个小时后我再还给你!”   “你马上……”   还不等谢芮说完话,傅砚辰一把挂断电话。   “初初,叔叔带你见爸爸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跟谢芮干妈说哦!否则我们两个人都完蛋了!不对,是我一定完蛋了!”   “遵命!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沈之初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还抬手在脑门上比了个标准的小敬礼。   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悄无声息地把整条老巷裹进浅灰的暮色里,路边的老路灯准时亮起暖黄的光。   不远处,傅砚辰一眼就瞥见自家大哥高大的身影立在车旁。   傅砚允今天没穿正装,甚至换了一件棉麻质地的休闲上衣,露出突起的喉结线条,版型挺括却不僵硬,衬得他将近一米九的身形愈发挺拔。   或许是专程等候女儿的缘故,他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不少,站在暮色笼罩的巷口,和周围的烟火气意外地相融,完全没了平日里在公司里的强势压迫感。   与此同时,傅砚允的目光刚扫过巷口拐角,精准地锁定在了沈之初身上。他全然没在意旁边的弟弟傅砚辰,单手抱着孩子跑得气喘吁吁,活像一只叼着宝贝往主人跟前冲的阿拉斯加。   沈之初看到傅砚允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高兴地挥手大喊:“爸爸!”   傅砚允快步上前,从傅砚辰怀里接过孩子。   傅砚辰一口气还卡在喉咙里:“哥,就一个小时时间……”   “好了,没你的事了。”傅砚允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轻飘飘地。   “不是,哥……我……”傅砚辰刚顺过来的气差点又呛回去。   不带这样过河拆桥的吧!   傅砚允抱着沈之初径直往车的方向走,衣角被晚风轻轻扬起,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怀里软乎乎的沈之初身上,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傅砚辰张牙舞爪的表情。   反倒是窝在他怀里的沈之初贴心,小脑袋从傅砚允肩窝边探出来,朝傅砚辰挥挥手:“叔叔拜拜!”   傅砚辰本来还叉着腰准备抗议,见沈之初那可爱的模样,只能无奈挥了下手:“拜了个拜!”   沈之初今天挽着蓬松可爱的丸子头,衬得后脑勺圆滚滚的,小小一只,娇俏又水灵。   傅砚允拉开车门,侧身时特意用手掌虚虚护着沈之初的后脑勺,将她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上。   安全座椅是他今天特地让助理备好的,款式好看,安全性能极高。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亲手给小朋友安置安全座椅,虽然有些生疏,可胸腔翻涌的暖意顺着血管缓缓蔓延开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吗?   期待了一整天的见面,在见面之后,胸腔里整颗心,尽数被绵长温热的亲情填满。   昨夜他还做了一场温柔的梦。   梦里一家三口岁月安稳,他卸下傅氏总裁一身重担,身着宽松柔软的家居服,蹲在客厅地毯上陪着沈之初堆积木;沈栖斜倚在一旁沙发,低头修改曲谱。   暖阳透过落地窗漫满全屋,处处浸着安静治愈的暖意。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和初初才刚相认一天,连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爸爸都一无所知,偏偏梦见了这样完整幸福的画面。   醒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愣了好半天,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梦里。   扣好后,傅砚允伸手轻轻扯了扯沈之初身上的安全带,语气温柔:“初初,这样紧不紧?”   沈之初在座椅上晃了晃小短腿,脑袋摇得飞快:“不紧哒!刚刚好!”   确认孩子坐得舒服之后,傅砚允紧跟着拿出了备好的礼物交给她。   “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你打开看看,不喜欢的话,爸爸重新给你买。”   小孩子的心思从来都是透亮的,比谁都敏感细腻。谁把真心捧到她面前,谁只是敷衍走个过场,她不用大人教,一眼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刚认不久的爸爸,明明做什么都带着生疏的笨拙,沈之初却精准接住了他僵硬举止之下,小心翼翼袒露的偏爱。   沈之初满眼好奇地盯着面前偌大的礼盒,小手迫不及待掀开盒盖,小脑袋歪了歪,小声咕哝:“里面会是什么好东西呀?”   傅砚允静静立在一旁,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纵横商场多年,动辄上亿的项目他都从容自若,可此刻面对孩子,却无端忐忑。   盒内的彩妆玩具展露出来,沈之初当即发出一声惊喜的惊叹。   她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化妆玩具诶!   “喜欢吗?”傅砚允的声音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脸上。   沈之初使劲点头说:“喜欢!我现在有两套咯!”   哪个女孩会嫌化妆品多呢?   “两套?”傅砚允微微挑眉,很快反应过来其中的缘由,“初初已经有这个玩具了吗?”   “是哒,妈妈也给我买了一模一样的玩具呢!”沈之初乐颠颠地晃着脑袋,“妈妈爸爸真有默契!居然买一样的玩具给我!”   原本略显尴尬的礼物乌龙,在沈之初毫无杂质的童言童语里,完全褪去了窘迫的意味,反倒成了一份意外双向心意的甜蜜巧合。   傅砚允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柔和致歉:“对不起,爸爸不太了解你喜欢的东西,这份礼物是让秘书阿姨帮忙准备的。”   沈之初扬起甜甜的笑脸,清脆地道谢:“谢谢爸爸,也谢谢秘书阿姨,这份礼物我特别喜欢!”   第一次当爸爸,傅砚允显然是半点经验都没有。   但作为一个商人,他太清楚如果客户对方案不满意,必须第一时间拿出替代方案,绝不能让对方有半分失望。   眼下这份礼物已经和沈之初现有的玩具撞了款,相当于“方案重复冗余”,显然是不合格的。   傅砚允关上车门坐进驾驶位,直接调转车头往市中心的商圈开,打算带沈之初去玩具店,让她亲手挑一份真正合心意的礼物。   车辆沿着城市的主干道平稳向前行驶,街边的商铺招牌接连从视野里掠过。   没过多久,一家临街的大型玩具店映入眼帘,整面落地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   傅砚允几乎是本能地放缓车速,侧过身看向后排的沈之初:“初初,爸爸带你进去挑选玩具好不好?想选什么都可以。”   某一瞬间,有个念头在他脑海浮现。   如果孩子喜欢,买下一整个店也不是不行。   沈之初扒着车窗往外面望了一眼,说:“不用啦,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玩具了。妈妈爸爸赚钱都很不容易,我不能随便乱花钱。”   傅砚允看着她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低声浅笑。   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沉浮商场,原本早已经对金钱数字麻木。可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赚来的那些财富,原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能给孩子堆砌一整个无忧无虑童年的底气。   “初初,爸爸能赚很多很多钱,无论你想买什么东西,爸爸都能买给你。”   “真的吗?”   “真的。”   沈之初歪着小脑袋思索片刻,眼神真挚地开口:“爸爸,我真的不需要玩具了。但是,我想给川川哥哥挑一个礼物。他每天学习功课很辛苦,如果他能收到礼物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川川?”   沈之初赶忙认真解释:“爸爸你不认识川川吗?他是舅舅家的小哥哥。”   傅砚允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但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沈之初想做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   车载音响放着轻快的儿童童谣,沈之初正靠在安全座椅上跟着哼唱。   这是父女俩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彼此的亲子时光,短暂的相处,生疏的羁绊,都在温柔的氛围里慢慢消融。   傅砚允开始适应并接受“爸爸”这个崭新的身份,望着乖巧可爱的女儿,逐渐生出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   沈栖的编曲没有被选上,工作也可以提前结束。   她原本订好了次日返程海城的机票,思来想去,还是将航班改签至当天,正好想回去给初初一个惊喜。   说起来也很郁闷。   其实一开始沈栖并没有想过参赛,可是因为种种原因,她最终选择参与节目并签下合同。   合同敲定后,她拿到分配曲目便全身心投入创作,一字一句打磨编曲细节,反复调整旋律节奏,贴合舞台整体风格,接连熬了数个通宵,呕心沥血完成的成品,到头来还是被搁置落选。   眼下,与其说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更不如说是她迫切地想要立刻回到家里,想用女儿软糯的声音和治愈的笑脸抚平心底的郁结。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做好一切返程准备后,她还没来得及动身,经纪人Sylvia便找了过来。   两人一同来到酒店楼下的临街咖啡厅,选了一处临窗的静谧位置落座,各自点了一杯饮品。   Sylvia中文名是梁莹华,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干净清爽又透着职场女性独有的干练气场。   阳光透过通透的落地窗斜斜洒落,落在她耳畔细碎的钻钉上,折射出细碎又清冷的微光,沉稳又耀眼。   梁莹华在音乐行业深耕十五年,从最底层的宣传岗位一步步深耕打拼,最终跻身头部音乐厂牌核心经纪人之列。   这些年,她经手打造的爆款编曲和热门专辑与优质音乐人不计其数,凭借毒辣精准的行业眼光、雷厉风行的超强执行力站稳脚跟,是圈内公认能力顶尖,口碑极佳的标杆性女性从业者。   很多时候沈栖都在想,Sylvia当初到底看上她什么?   这次在《歌唱家》的编曲落选,更是让她心底的迷茫与自我怀疑彻底发酵。   表面上沈栖依旧从容淡然,可心底早已翻涌着五味杂陈的酸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急切想要提前结束工作返程回家,除了思念女儿,更大一部分原因,是难以排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挫败感。   “沈栖,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不用觉得委屈,更不用怀疑自己的能力。”梁莹华率先打破沉默,“我当初让你参加这档综艺,从来就没指望你一炮而红。”   沈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沙哑:“Sylvia姐,我有点迷茫。”   梁莹华轻轻点头:“这次淘汰,核心从不是你的作品劣质,而是你资历尚浅、舞台适配经验不足。这档节目竞争极其残酷,优先选用资深编曲是常态。但这并不代表你的创作没有价值,只是初次磨合,你还没找到最适配这档舞台的表达方式。”   “是吗?”   “一次落选只是试错,不是定论。”   梁莹华太清楚沈栖的处境,也早已预判到这样的结果。   圈内新人编曲人最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曝光,是资历,是大众眼熟度。   所以她坚持让沈栖参加节目,目的从来不是一战成名,而是借着综艺的官方平台露脸,让更多节目组、音乐人、制作团队记住她的名字,慢慢积累行业资历与人脉。   “你的编曲细腻有质感,有温度,有灵魂,功底不输任何圈内老人。我送你来参赛,初衷就是循序渐进帮你刷知名度,攒行业履历。我们不求爆火出圈,只求稳步铺路,让更多人看到新人里,还有你这样踏实又有实力的编曲。”   温柔又清醒的话语,一点点抚平沈栖心底的褶皱。   见状,梁莹华顺势拿出手机,翻开自己刚刚对接敲定的后续工作计划:“我没有打算让你退出这季节目,前期的铺垫不能白白浪费。我已经跟节目组导演和几位参赛歌手沟通过,接下来会为你争取曲目改编的替补创作名额。”   沈栖受宠若惊:“谢谢Sylvia姐。”   “继续努力吧!”   *   晚上七点整,航班稳稳落地海城机场。   沈栖拎着随机行李箱快步往出口走,想着到家时间不晚,还能给沈之初洗个澡。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女儿,她心里突然有了满满的动力。   女儿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支柱,软和坚硬拧在一起,这是一种非常复杂且矛盾的情感。   网约车停在巷口,沈栖拖着行李箱往巷子里走,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风浸得凉丝丝的,她脚步越走越快。   站在院门口,她手还没碰到门,就亮着嗓子喊沈之初的名字。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想来孩子没有听见。   沈栖推开门跨进院子,客厅的灯没开,沈之初常坐的小矮凳还摆在门槛边,整栋房子空落落的,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是出去玩了?   沈栖掏出手机给谢芮打了个电话,语气藏不住的兴奋说:“我提前回来啦!你和初初出去玩了吗?”   “栖栖,你回来了?”谢芮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压得极低,还带着点抖,完全不是平常干脆的样子,“初初被傅砚辰带走了,我刚才追都追不上。不过他说一个小时后就会回来,你放心。”   沈栖听出谢芮的语气不对,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被一只疯狗缠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谢芮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突然扣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后颈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痛感瞬间扩散,她浑身一缩,差点当场叫出来。   沈栖意识到什么,试探询问:“你现在和梁司弘在一起?”   “嗯。”   ……   转头,沈栖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傅砚辰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就开门见山:“你把初初带到哪儿去了?”   傅砚辰正窝在车里的靠垫上打游戏,耳机里还飘着队友喊“上啊”的声音,他完全没料到沈栖已经回了海城,吊儿郎当地晃着腿回答:“还能去哪儿,就在家附近的儿童乐园晃悠呗,小丫头刚还吵着要吃棉花糖。”   这人简直是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好,我现在过来找你!傅砚辰,你给我等着!”   “你现在过来找我?”傅砚辰一下子来了精神,瞬间从座椅上弹起来,“不是,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傅砚辰,你死定了!”沈栖对着听筒恶狠狠地放话,“敢趁我不在乱拐我女儿,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傅砚辰:“我草!”   沈栖:“你说什么!?”   傅砚辰补充:“草是一种植物。”   另一边。   身形高大俊朗的男人怀抱着眉眼骨相精致出众的小姑娘,二人站在一起格外惹眼。眉眼轮廓高度重合,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是亲生父女。   傅砚允刚带着沈之初逛完儿童礼品区,挑好了一份适合送给沈临川的礼物。   全程他都把小丫头抱在怀里,倒不是舍不得让她沾地走路,只是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摆件以及包装盒堆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总怕横冲直撞的路人还有翘着边角的硬纸盒磕到她的小身子。   没逛多久,沈之初就盯着展柜里的科学探索玩具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小手指着盒子晃了晃傅砚允的胳膊,说就要这个玩具。   “爸爸,我们现在就去把这份礼物送给川川,你说好不好?”她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雀跃。   “好。”   傅砚允抱着沈之初在收银台结完账,私人手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傅砚辰的名字。   电话刚一接通,只听傅砚辰大喊:“哥!快把初初送回来!沈栖突然回来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是我让你见初初的,否则她会杀了我的!!” 第25章 第 25 章:二十五岁的老处男   沈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魔力,让所有人都“怕”她。   明明她个头不算高,瘦瘦小小的,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但凡和她接触过就知道,她骨子里刻着锱铢必较,不让自己吃亏就算了,遇上强权和欺负人的事,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出头的。   那年高一开学没多久,沈栖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撞见几个高年级男生堵着一个女生索要联系方式。女生面露不悦并明确表示拒绝,却仍被几人堵得无路可走。   周围的学生全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态快步走开,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唯独沈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栖上去就把那个被堵的女生拉到自己身侧,抬眼看向几个男生,声音清亮有力:“同学,要不要帮你报警?”   几个学长当即就放狠话让她别多管闲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栖丝毫没有退让,微微抬着下巴与他们对峙,条理清晰地开口:“你们现在堵着人不让走,还故意刁难,往轻了说是校园霸凌,往重了说这是胁迫他人,已经够得上违法了。大不了闹到教务处闹到派出所,我看最后丢学籍的是谁,谁怕谁啊?”   几个人看势头不对,加上本就理亏,转身走了。   而被沈栖护在身后的女生就是谢芮。   那天之后,两个人成了过命的交情。   当妈以后,沈栖锋利的棱角确实收敛了不少,平日里看着依旧是那副软和无害的模样,很容易让陌生人放下戒心。可女儿是她唯一的底线,但凡有人伤害初初,她会倾尽所有与之抗衡,哪怕鱼死网破。   从巷口出来拐个弯,过一条铺着梧桐落叶的马路,就是这片居民区的中心公园。   一入夜这里就成了整条街的人气聚集地,沿街的地摊依次支起暖黄的灯,儿童游乐区的音乐声飘得很远,连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烟火气。   沈栖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公共游乐区,目光飞快扫过滑滑梯周围的人群,左右确认没见到沈之初和傅砚辰的身影,打电话过去:“人呢?我怎么没见到你们?”   傅砚辰故意装出疑惑的语气反问:“我正想问你在哪儿呢?我在游乐区入口站半天了,也没瞅见你人影啊?”   “我就在你说的滑滑梯这儿。”   “那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呀?”傅砚辰脑子转得飞快,当场编出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我说的是商场里要VIP才能进的室内儿童乐园,可不是小区公园这个露天游乐场。”   沈栖的脚步顿住,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傅砚辰,你耍我是不是?”   “我的栖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耍你啊!初初有洁癖的,我哪敢带她去公园的露天游乐区啊。”   “那你让初初接电话。”   “这可就为难我了。”傅砚辰故意拖长了语调,装出为难的样子,“初初一个人进女卫生间了,我总不能闯进去把她拉出来接电话,这像什么样子。”   “那等她出来了,让她接。”   “她在拉大便呢!也不知道要多久。”   沈栖蹙眉:“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大便就是大便,还能怎么说?”傅砚辰轻哼,“你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   “神金。”   不对劲,很大的不对劲。   可沈栖一时半会儿又抓不到破绽,只能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们就行了。”傅砚辰发着牢骚,“真的是,我又不对初初做什么,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有必要吗?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防的就是你这个不靠谱的!快回来!初初到时间洗澡睡觉了!”   “晓得咯晓得咯!”   傅砚辰这边刚按断和沈栖的通话,后背那点虚惊的汗还没干,几乎是秒速拨通了大哥傅砚允的电话。   “哥,到哪儿了呀?栖姐在催了。”   傅砚允修长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稳:“快到了。”   “我在路口的指示牌这儿,一会儿你把初初交给我,可别让栖姐看到了。”   “嗯。”   从市中心商场到巷口本来就没多远,顺畅的话连十分钟车程都用不了,所以傅砚允倒是不慌不忙的,甚至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都透着点漫不经心的稳。   说到底,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试探,忍不住去想,倘若沈栖知晓他早已清楚自己是初初的亲生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她真的打算瞒他一辈子吗?   让他永远错过参与她们人生的机会吗?   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厌恶他?   难道她还爱着傅砚辰?   “初初,快到家了,马上要见到妈妈了。”傅砚允抬眸看向后视镜里的初初,眉眼都温和不少。   沈之初一听说妈妈回来了,兴奋地在儿童座椅上手舞足蹈。她身旁还放着好几样礼物,今晚收获不少。   “爸爸,你一定要帮我把礼物交给川川哥哥呦!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好的,爸爸答应你。”   话音刚落,沈之初突然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爸爸,你上次还有个问题没有回答我呦。”   傅砚允疑惑:“什么问题?”   “你欺负过我妈妈吗?”沈之初的小脑袋歪了歪,“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妈妈每次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她就会转移话题。”   傅砚允的呼吸轻轻滞了半秒,生平头一次,竟然被一个孩子弄得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想的问题和孩子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初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傅砚允反问。   “因为川川哥哥说,爸爸欺负过妈妈,所以妈妈才不要爸爸的。”   傅砚允抬眼往巷口望,远远就看见傅砚辰正探着半个脑袋,在指示牌旁边踮脚张望。   他轻轻踩下油门,把车稳稳停在傅砚辰身边。   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前,沈之初突然凑到他面前,小手扒着座椅靠背,认真地对着他说:“爸爸,你回去仔细想想这个问题,下次见面一定要回答我。”   “好。”   车门外,傅砚辰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巷口没有沈栖的身影,立刻一把拉开后排车门,把沈之初从里面抱出来。   动作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偷小孩。   “好了,哥,我带初初进去了,你快走吧。”   “嗯。”   傅砚允神色晦暗,想拦着,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谁料,傅砚辰抱着沈之初没走两步,不远处就有人朝他喊:“傅砚辰!我在这儿!”   “是妈妈!”沈之初耳朵尖得很,瞬间从他肩膀上探出头。   傅砚辰一个激灵,脚步一顿。定睛一看,眼前的人不就是沈栖嘛!   一瞬间,他后背一层冷汗冒出来,连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刚才光顾着躲人,完全没注意沈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什么。   祖宗保佑,他已经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沈之初小手紧紧圈着傅砚辰的脖子,小脑袋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问:“叔叔,你在害怕吗?”   傅砚辰咬着牙轻声说:“被你妈妈发现我带你见爸爸,她会杀了我的。”   “别怕别怕,我会保护叔叔的!”沈之初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妈妈不会杀人的,她上次连踩死一只蟑螂都要跳起来,你放心吧!”   “谢谢你的安慰。不过,你妈居然怕蟑螂吗?哈哈哈,我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   “对呀,还是我把蟑螂的尸体捡起来扔垃圾桶的呢!”   “哇,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小意思啦。”沈之初可不怕蟑螂,她还看过科普,知道蟑螂可以当药材呢。   正说着,沈栖径直走了过来,见两个笑得开心,跟着问:“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傅砚辰故意阴阳怪气逗她:“说你怕蟑螂呢!”   沈栖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沈之初立刻张开胳膊大声喊:“妈妈!我超级想你!”   “呜呜,妈妈也想初初啦。”沈栖的语气瞬间软下来,伸手把孩子从傅砚辰怀里接过来,指尖蹭了蹭她软嫩的小脸,挑眉问,“叔叔带你去买新玩具啦?”   沈之初只是嘿嘿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悄悄转向傅砚辰,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藏着共同的小秘密。   傅砚辰松了一口气,跟着说:“放心吧,初初跟着我这个亲叔叔可不会吃亏。”   沈栖左看右看,都觉得傅砚辰这个人今天怪怪的,可具体又说不上是哪里。于是转头问沈之初:“初初,叔叔刚才带你去哪里啦?”   “我刚才在商场里。”   “还去了别的地方吗?”   沈之初摇摇头:“没有啦。”   小丫头说话滴水不漏,没对妈妈说谎,但也没有多说。   沈栖不再起疑心:“时间不早啦,妈妈带你回家洗澡澡。”   “好耶!”   傅砚允的车子静泊在不远处浓密的梧桐树荫里,车窗半落,他独自坐在驾驶位,将眼前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路灯晕开暖黄光线,把相拥的母女二人勾勒出一层柔和朦胧的剪影。   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冲动,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推开车门走下去。   想走到她们身前,想坦诚告诉沈栖,所有的真相他早已全部知晓。   可最后,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压下了这股莽撞的念头。   直到母女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傅砚允才推开车门走下。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斜倚在车身边缘,晚风拂过,眼底积压许久的复杂情绪再也藏不住。   *   卧室暖灯柔和,沈栖靠在床头,低声给怀里的沈之初讲着睡前故事。   洗完澡的沈之初穿着宽松柔软的纯棉睡衣,长发松松散下来,褪去了白日的俏皮活泼,整个人乖乖地窝在沈栖怀里,乖巧又温顺。   听着听着,沈之初忽然开口,认真发表自己的看法:“妈妈,我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   沈栖微微一顿,柔声询问:“为什么呀?”   “牛郎是小偷。”沈之初皱着小小的眉头,语气满是不赞同,“他偷偷拿走了小仙女的衣服,害得小仙女回不了天上,小仙女一定特别难过,特别想家。”   沈栖闻言一怔。   世人向来称颂牛郎织女的佳话,是浪漫良缘,她也从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   可孩子纯粹又通透的视角,总能跳出固有的思维,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人豁然开朗。   沈之初仰着稚嫩的小脸,继续认真说道:“小仙女留在人间,每天都要洗衣、做饭、带孩子,辛辛苦苦的,哪里有在天上自由自在的好呀。妈妈,我说的对不对?”   沈栖无法反驳:“你说得……倒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沈之初小身子坐直了一点,继续补充:“而且他偷了别人的东西,大家怎么还说他是好人呀?要是在幼儿园里,谁偷偷拿走别人的小裙子,老师肯定要批评他的!小仙女才不要留在人间受苦,她应该飞回天上去,找自己的仙女妈妈,每天都穿漂亮的新裙子,吃甜甜的云朵棉花糖!”   这话瞬间点醒了沈栖,她立刻附和:“没错!牛郎太自私了!他最爱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这个故事把小仙女写得太恋爱脑了,根本不对!”   “哈哈,初初连恋爱脑这个词都知道啊?”   “当然!我可什么都知道!”   夜深,卧室里的小夜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沈栖刚给沈之初掖好被角,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只粉色电话手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玩偶旁边。   她拿起电话手表,指尖刚按下去,屏幕只亮了半秒,就跳出来一个红色的低电弹窗。   于是转身翻出抽屉里的磁吸充电线,把手表吸上去充电。   一层薄薄的电量阻隔,堪堪护住了沈之初和傅砚允私下通话的秘密,险些就被沈栖察觉。   谢芮推开院门回来的时候,沈栖刚哄完沈之初睡下。   小家伙今晚特别听话,她一个故事刚刚说完,就发现她沉沉睡着了。   “你回来啦?”沈栖关上房门走出来,一并观察谢芮的神色,“你没事吧?”   谢芮摇头:“介意我在这里抽烟吗?”   “不介意。”沈栖往院子的方向走,眼底带着点无奈的叮嘱,“但是提醒你,少抽点。”   谢芮点了点头,跟着走到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电子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烟瘾,总是习惯性吸几口,说多大的隐倒也没有。   沈栖也在凳子上坐下,问:“你和梁司弘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是个神经病。”谢芮蹙眉,“竟然想炮友转正。”   “你不愿意?”   “他管太多了,占有欲太强!连我和客户多说一句话都要监视。”   沈栖:“啊?”   “二十五岁还是个老处男,被我破个处就上头了,缠了我好几年。我要分开,他就要死要活的,还要跟我一起下地狱。”谢芮重重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耐,“我真服了,我赚了那么多钱,还没潇洒够呢。他就是个疯子,要死自己去死,非缠着我干什么,我真受不了。”   “……”   槽点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沈栖一时竟无从开口评判。   谢芮嘴里这个梁司弘,真的是她在新闻报道里见过的那个人吗?   镜头里的他斯文温和,待人谦和有礼,常年投身慈善,一副温柔良善,处事周全的模样。   救命,好幻灭,完全没有办法直视了。 第26章 第 26 章:“沈栖,别慌。”   啤酒烧烤准备好,沈栖搬着小板凳乖巧坐好,准备听闺蜜的那点八卦。   谢芮和梁司弘之间的纠葛,说来其实简单。   故事要追溯到五年多前。   那时谢芮还在申城念大四,但研究生的录取通知就已经握在了手里,院校是自己家乡的海城大学。   毕业前夕的散伙局,室友们带着她钻进了闹市区的一家酒吧,震耳的电音裹着酒精的热气撞在人身上,舞池里的人影晃得人眼晕,她端着一杯莫吉托往吧台边一靠,抬眼就撞见了那个独自坐着的男人。   男人生得一副极精致的皮相,冷白皮,细框金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眼尾的弧度格外柔和,一身挺括的白衬衫连褶皱都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三分之一处,露出清瘦的腕骨,和酒吧里袒胸露背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杯从冷柜里刚拿出来的清酒。   这个人就是梁司弘。   彼时的他,二十五周岁。   谢芮眼光高,一眼看中他。   成年人之间的情愫从来无需多言,一个对视,就知道彼此之间那点暧昧的火苗能不能烧起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冲动又贪玩,哪里会去想什么前因后果、来日方长。   紧接着,酒店、顶楼、总统套房,谢芮几乎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后来的整整三天,两个人连套房的门都没踏出一步。   谢芮原本以为,和这个男人在申城的这点露水情缘,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短暂游戏。   等她拎着录取通知书回到两千公里外的海城,这段关系就该自动清零。   毕竟那时候他俩连名字都没互通,她只在心里随便给他起了个临时代号,神秘X男士。   同样的,他亦没有询问她的背景,只象征性地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可命运总爱把巧合揉成猝不及防的重逢。   谢芮回海城后的那个暑假,在一家咖啡馆里,再次遇见了X男士。   既然再次相遇,二人默契一拍即合,约定往后固定时间碰面,省得再找别人。   两个人就这么松散地往下走,时间晃悠悠地滑过,居然悄无声息就过去了那么多年。   直到这段时间,谢芮总算彻底看清。梁司弘温和儒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疯狂又阴暗的占有欲,早已肆无忌惮地越过她所有容忍边界。   一边悄无声息监视她生活的全部细节,一边借着工作的名义把她留在身边。   他用无形的枷锁困住她,让她无处可躲。   那天谢芮终于忍无可忍,在他的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地说出了“结束关系”四个字。   一句话落下,气氛瞬间凝滞。   梁司弘长久以来挂在脸上的温和尽数崩塌,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   镜片后的双眸毫无暖意,像蛰伏已久的猎人盯住猎物,声音轻而阴恻:“结束?五年前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从来不会放你走。”   谢芮纠正梁司弘:“那只是各取所需,并不是在一起,麻烦你搞清楚。”   梁司弘却不管那么多。   谢芮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后知后觉浑身发冷。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松弛随性,来去自由,到头来才看清,这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张牢笼。   现在她想要抽身,可网早已层层收紧。   沈栖坐在谢芮面前,眼尾余光扫过她领口松垮处露出来的浅红咬痕,忍不住问:“梁司弘是狗吗?”   谢芮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那道痕迹,没好意思说的是,刚才在车上,是她先情急之下偏头狠狠咬在梁司弘小臂上,几乎要把那块肉咬下来,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出,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话说回你,工作不顺利?怎么还提前回来了?”谢芮吐了口烟圈,淡白的烟雾飘远,缭绕下她的脸蒙着层朦胧感,大波浪长卷发随意散在后背,像一只睡眼惺忪的猫。   “也不能说不顺利。”沈栖抬手,将搭在肩上的长发用鲨鱼夹固定,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就是遵循自然规律,优胜劣汰呗。”   谢芮抬眼扫了沈栖一圈,见她眼底没有失意,反倒还盛着点松弛的笑意,便顺着话头转了话题,没再往工作的事上深挖。   音乐里的弯弯绕绕她是门外汉,可沈栖的实力,她从十几岁的时候就笃定。   高一军训晚会的临时舞台上,沈栖穿着不合身的军训服坐在钢琴前。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像流水似的从她指缝里淌出来,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   之后的高中三年,学校每一场大大小小的晚会上,沈栖的钢琴独奏永远是最受期待的节目,俨然是全校公认的风云人物。   台上的沈栖整个人像裹着层自带的光,下台的时候却连校服外套都懒得披,往肩膀上随便一搭,拽着谢芮就往后台溜。   如今成了妈,沈栖身上又多了层被生活沉淀出来的温柔成熟。   谢芮在法庭上打了这么多年硬仗,对着满桌证据和对方的唇枪舌剑都能面不改色,可只要和沈栖一起,整个人能彻底舒展。   这是一种从少年到成年攒出来的,谁都替代不了的踏实安全感。   谢芮拖着凳子往沈栖身边一挪,整个人顺势歪过去,把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黏糊糊的像在撒娇:“妈妈,我要是你女儿就好了。”   “乖女儿。”沈栖被她蹭得笑出了声,指尖顺着她的侧脸轮廓轻轻摸了摸,指腹带着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这两天初初没闹你吧?”   “初初可乖可乖了,乖到我想把她偷走。”   “用得着偷吗?”沈栖戳了戳她的额头,“她本来不就是你半个女儿?你想带多久就带多久。”   “我要是能生一个初初那么乖的女儿就好了。”   “只要你自己深思熟虑决定好了,无论是否生子,那都是你的自由,没有人可以评判对错。”   “嘿嘿,你说得对。”谢芮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没两秒就轻轻叹了口气,“我后天得去京市出差,这趟案子牵扯的资料多,可能得在那边待半个多月。”   “那么久啊?”沈栖指尖下意识捋了捋她乱掉的卷发。   “嗯,那边的合作方早就约好了,推不掉。”谢芮往她肩头又靠了靠,语气里全是松快,“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躲开梁司弘。”   “既然这样,那就安安心心工作吧。”   “你呢,还会在海城待多久?不会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回云城了吧?”   “我确实是打算回去了。”沈栖望着远处楼群亮起来的灯,“外婆现在郊区养伤,我舅舅在照顾。我嫂子现在在月子中心,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和初初在这里不给大家添乱就已经很好了,还不如早点回去。”   “可是我不想你走,我也舍不得初初,你们就不能留在海城吗?”   沈栖有些顾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是怕会被傅砚允知道初初是他女儿?”谢芮坐直了身子,眼神严肃认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事就如同纸包火,你捂得再严实,迟早也有烧穿的那天,根本瞒不住。”   她没说的是,更何况傅砚辰那个不着调的少爷早就知道了,以他那张嘴漏风的性子,傅家上下知道初初存在,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迟早的事。   “谢芮,你也觉得我不应该继续瞒下去吗?”   “如果你问我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做律师的,最忌讳被动。”谢芮语气条理清晰得像在法庭上陈述辩护思路,“与其让傅家哪天稀里糊涂先撞破初初的存在,打你个措手不及,倒不如你主动坦白,从一开始就把节奏攥在自己手里,也好掌握全部主动权。”   她一并把利害关系分析地明明白白:“你现在天天怕傅家仗着家底厚抢走初初的抚养权,没准人家那边也在防着你拿孩子当筹码去要挟他们。大家各有顾忌,反而最容易谈出公平的结果。到时候直接和对方签好权责清晰的协议,抚养费、探视权、双方的边界,该怎么定就怎么定。”   沈栖听完,豁然开朗。   那些堵在胸口的乱麻,忽然就被这几句条理分明的话,理出了一条清晰的出路。   然而,知道该怎么做,和明确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接下去的几天,沈栖的勇气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记得傅砚允的私人手机号码,好几次输入完整号码准备拨打,但下一秒又迅速删掉。   一想到把初初的存在平静地说出来,那股攒了半天的劲,就像被风刮走了似的,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太难了。   太纠结了。   还是先缓缓吧。   殊不知,比沈栖更纠结的人,早就悄无声息守在了她们母女的生活轨迹里。   没有人比傅砚允更清楚沈栖母女的动态。   连续三天,他几乎每天都让助理把车停在巷口最隐蔽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贴了深色隐私膜的车身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车厢里,连车窗都只降下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路过的人只当这是辆临时停靠的陌生车辆,没人能窥见坐在车上的他。   林厚跟在傅砚允身边多年,自认对老板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可这次的事,他是真的有点懵。   这位身边从来都是前呼后拥,处事杀伐果决的人,居然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车里窝了整整三天。   林厚仔细注意到,老板对着车门把手反复较劲,好几次车门都拉开了大半准备下车,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推了回去。   几天蹲守下来,林厚的注意力也慢慢从老板身上,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沈栖母女身上。   沈栖身上那股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活力,是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很少见到的。   早上凉爽,她就牵着沈之初的手在公园边散步。   大中午太阳晒得晃眼,母女俩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等傍晚风凉下来,沈栖又换了身清爽的衣服,牵着打扮得像小洋娃娃的沈之初出门遛弯。   她们母女俩每次出门都收拾得妥帖又好看,要么是同色系的亲子装,要么是呼应穿搭。   而且,沈之初每天的发型都不重样,今天是俏皮的羊角辫,明天是可爱的丸子头,后天又编了两条细细的麻花辫。   沈栖则永远是神采奕奕的样子,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妆容清爽,连提着垃圾袋时都带着股活力,完全不像大众刻板印象里的单身妈妈。   只不过,了解沈栖的人都知道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劲,远比外表看着甜美软和。   林厚不知道的是,他的老板只是在担心斟酌。   以沈栖的脾气,如果傅砚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根本不会给他任何谈判的机会,只会当天就带着孩子换一座城市,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晚上八点,巷子里的住户陆续亮了灯。   照例远远目送这对母女进了巷子后,傅砚允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哑着嗓子对林厚开口:“走吧。”   “是的,砚总。”林厚应声启动引擎,车轮刚在柏油路上碾出半圈印子,后座忽然传来傅砚允低沉的声音:“等一下。”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往巷口看,就见刚进去没两分钟的母女俩,又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沈栖脸上明显带着慌张,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随即站在路灯底下往马路两头望。   没一会儿,一辆网约车开过来停在她们面前,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车。   “跟着。”傅砚允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好的,砚总。”   另一边车上。   沈栖点开手机,给大哥沈聿戈打电话:“哥,我马上过来。”   “慢点,路上注意安全,我这边情况还好,没什么大事。”听筒里沈聿戈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在反过来安抚她。   就在刚才,沈聿戈匆匆忙忙给沈栖打了一通电话,他压着疼意尽量放轻声音,说自己在公司操作机床时一时走神,不小心伤到了手,刚被送到附近的医院。   沈家现在上下乱成一团,外婆还在郊区养伤,嫂子刚生完孩子在月子中心脱不开身。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大哥绝对不会大晚上给她打这通电话。   “栖栖,实在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沈聿戈再三郑重叮嘱她,“这件事千万先别让你嫂子知道,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我怕她一着急,连月子都坐不安稳。也不要让你舅妈知道,她到了更年期,一直有失眠的问题。”   “哥,我心里有数,你别多想,先顾好你自己的伤。”   沈栖挂了电话,先让网约车往舅妈家开,打算先把初初安顿好,再掉头直接去医院。   这段时间舅妈一直在照顾沈临川,正好也可以让沈之初和哥哥一起玩。   沈之初一听到要去找沈临川玩,高兴地乐开花:“耶!好久没见川川了,我好想他啊!”   昨天她还和哥哥打电话,知道爸爸已经把礼物送给他了。   车停在舅妈家楼下时,时间已经快九点。   沈栖蹲下来给初初理了理衣服,轻声叮嘱小丫头:“晚上要乖乖听舅奶奶的话哦,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接你。”   沈之初闻言,机敏地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伸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妈妈的身上蹭了蹭:“妈妈,我会乖乖的,你放心。我会自己洗澡,也会自己盖被子。”   “初初真棒!”   大晚上的,舅妈穿着睡衣在楼下等,旁边还跟着沈临川。   沈临川一见到沈之初,像撒了欢的小狗狗似的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初初,我终于可以跟你玩啦!我好想你哦!”   “川川!”沈之初拉着他的小手往侧边躲了躲,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喜欢那份礼物吗?”   沈临川连忙点头,同样小声说:“我好喜欢的!”   这边,舅妈以为沈栖是有工作要忙抽不开身,也没多想,热情地说:“放心吧,把初初交给我就行,你尽管去忙你的事。”   “谢谢舅妈。”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栖不敢在舅妈面前露出半分慌乱,跟他们道别之后立刻转身上了车,让司机加快速度往医院赶。   她反复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哥向来做事稳妥,就算出点小意外,肯定也不会太严重。   与此同时,跟在网约车到后面的那辆车也寸步不离。   可等沈栖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沈聿戈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才发现,情况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随行的生产总监在一旁解释,沈聿戈身为公司负责人,今夜照常巡查重点订单的生产线,恰好撞见一台冲压机卡在半启动位置,刺眼的故障警示灯不停闪烁。   沈聿戈本就是模具专业科班出身,从前处理设备问题向来习惯亲自动手。   不等维修人员取来断电工具,他便直接伸手,打算抠出卡在模具缝隙间的废料。   谁也没料到设备骤然强行重启,滚烫锋利的金属模头裹挟巨大冲击力,狠狠剐蹭在他右手手掌。   送到医院拍片检查后,确诊为右手粉碎性骨折。   医生把沈栖领到走廊的长椅边,语速飞快地跟她讲着手术的相关事项,反复强调手部的神经已经出现了明显损伤,必须立刻安排急诊手术,多耽误一分钟,后续手指的活动能力就多一分受损的风险。   “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吧。”医生提醒道。   沈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笔尖刚抵上纸面便脱手滑落。   她慌忙弯腰想去捡拾,还未触到笔杆,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就先稳稳覆了上来,完整包裹住她颤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所有的颤意。   “沈栖,别慌。我在。”   是傅砚允。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结实的墙,直接替她挡去了头顶刺眼的灯光,连走廊里来回穿梭的人影都被一并隔在了视线之外。   他接着缓缓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还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视线慢慢落到和她平齐的高度,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得像深潭,视线和她的眼睛刚好对上。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商场上的锐利,只剩漫出来的稳稳安全感,连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都奇异地压下了周遭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沈栖怔怔望着傅砚允,短暂失神,竟恍惚以为只是自己心慌产生的幻象。 第27章 第 27 章:“沈栖,醒醒……”   沈栖从小到大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   可眼下这件事压过来,她终究乱了分寸。   十岁那年起,沈栖从周家搬到舅舅家生活,就没尝过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除了沈家人待人温暖,还有哥哥沈聿戈撑着她面前的双手,替她阻挡所有恶意。   沈栖还记得,自己刚来舅舅家生活时,有邻居故意过来看热闹,阴阳怪气地说:“沈栖也是可怜啊,那么小就没了妈。不过孩子还那么小,养起来是个负担,没有妈的孩子,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话像细针似的往耳朵里扎,话里话外都在暗戳戳地说她没妈教,迟早要变成白眼狼,花再多心思养也是白搭。   沈栖当时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把头埋得低低的。   她不敢再像在周家时和别人顶嘴,怕到时候舅舅舅妈也会讨厌她。   谁知,刚放学的沈聿戈闻言,把手里的书本往桌上一放,掷地有声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闲言碎语:“请你们闭嘴,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四五十岁的人了,也该比我这个孩子懂分寸。我的妹妹是个好孩子,以后再怎么都会是好孩子,不劳你们费心了!”   邻居们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找个借口匆匆走了。   沈栖刚才被那些人围着阴阳怪气的时候没觉得难过,可听见哥哥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这句话,鼻子一酸,温热的泪意瞬间漫上了眼眶。   后来,舅舅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不要在意那些人的话,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拦不住。但我们家的孩子,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舅妈从厨房出来,走过来紧紧拉着她的手:“栖栖,舅妈对你就和亲女儿一样,有哪里让你感觉到别扭了,你就告诉舅妈。以后谁再乱说话,舅妈第一个站出来骂回去。”   在舅舅家,沈栖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委屈。   在外面,更是有沈聿戈这个大哥罩着。   沈栖上小学那会儿,沈聿戈已经上高中了。   沈聿戈走哪儿都爱把这个小不点妹妹揣在身边,自己去操场打篮球,就给她在树荫下找个最凉快的位置,让她坐在旁边帮忙递水。   那时候整条街的半大孩子都知道,沈聿戈的妹妹碰不得。有他往旁边一站,连最调皮的男生,都不敢往沈栖身边凑半步。   眼下,压在沈栖心头最大的担忧,全是关于沈聿戈受伤的右手。   她既怕这只手保不住,又怕就算侥幸保住,日后手部功能会不会也受永久性损伤。   沈家众多亲友,但沈聿戈只告知了沈栖一个人这件事。   一来是托付信任,二来是不想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顷刻间,一个重担沉沉压在沈栖肩头,像扛了千斤责任。   想到沈聿戈的伤,沈栖心口的疼意压都压不住,堵得她喉咙发紧。   这双给过她无数暖意和底气的手,现在却被冰冷的机器碾得粉碎,连能不能恢复从前的灵活,都成了未知数。   换作是她自己,这只手废了就废了,她一点不在乎。   可这人是沈聿戈,是护她长大的大哥,是沈临川的爸爸,更是撑起整个沈家的主心骨。   沈栖落笔的手还在轻轻发颤,纸面铺满密密麻麻的术前风险告知书,看得她头晕目眩。   刚才那惊悚一幕依然盘踞在她脑海,她忘不了大哥受伤的手,血肉模糊,翻起的皮肉混着机器的油污,连指骨的轮廓都隐约露了出来。   饶是如此,沈聿戈脸上还强撑着微笑,反倒轻声宽慰她,是他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了。   “沈栖,签字吧。”傅砚允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稳稳落地的定心丸,“我会动用所有资源,请海城顶尖医师为沈聿戈操刀。”   沈栖心底五味杂陈。   她一向抵触动用关系换来的特殊优待,执拗地认定凡事靠自己便能摆平一切,不愿沾人情带来的便利。   可当这份实打实的保障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她又无比庆幸,庆幸自己还有这个“人脉”。   她抬起眼望向傅砚允,嗓音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沙哑,轻声道:“谢谢你。”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裹挟着走廊空调的冷意,四下漫开。   沈栖坐在手术室门外冰冷的长椅上,傅砚允就立在她身边不远处。   她垂着眼,恰好能看见他大半道影子覆在自己脚边。   刚才她隔着一条走廊,看见傅砚允在转角处打电话,平日里寸步不让的人,那时语气放得亲和又谦逊,是有求于人的姿态。   傅砚允挂断一通电话,转身走回沈栖身边,声线压得很稳:“给聿戈主刀的是国内修复重建外科的顶尖专家,配了专门的血管外科专科医师一起上台,整场手术下来,大概要五个小时。”   沈栖当即起身,认认真真朝他躬身道谢。   这个时候,她不能意气用事,也无心纠结二人之间细碎的儿女情长,只打心底感念他出手相助。   她比谁都清楚,成年人的世界里,那些能撬动顶尖资源的人脉,从来都不是轻易就能动用的东西。   不多时,傅砚允的助理林厚提着刚买的咖啡走过来,周到地分给沈栖,以及跟着沈聿戈一同前来的生产总监。   沈聿戈从出事起就不想自己受伤的消息在厂里传开,怕底下的人乱了阵脚影响订单进度,除了第一时间送他来医院的生产总监,公司里再没别人知道这件事。   夜色把医院走廊的窗玻璃浸得发暗,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滑向深夜。   沈栖体恤生产总监还有工作家事,再三劝说让其先行回去休息。   眼看时间实在太晚,车间那边的晚班订单也到了关键节点,他才再三叮嘱有消息立刻通知他,转身匆匆离开了医院。   林厚是个最懂分寸的。见人家生产总监离开了,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不是他不愿意留下来,是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自己杵在这儿,简直是把“电灯泡”三个字明晃晃写在脑门上。   林厚跟在傅砚允身边这么久,别说见老板低声下气求人了,连傅砚允对着人放软语气的时刻都屈指可数。   今晚从主刀医师的行程协调,到血管外科团队的临时调班,全是傅砚允亲自一通通电话敲定,他这个助理全程反倒只跑了趟腿买咖啡,半点关键的忙都没帮上。   没一会儿,手术室外就只剩沈栖和傅砚允两个人。   就在这时,沈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舅妈打过来的视频电话。   沈栖见状,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找了个看不到医院标志的角落,才轻点接通了视频。   画面刚跳出来,沈之初和沈临川两张圆乎乎的小脸就凑得几乎怼到镜头上。   沈之初眼睛亮亮的,甜甜地喊:“妈妈!你在哪儿呀?”   旁边的沈临川也跟着探出头,小大人似的认真开口:“姑姑,你可以让初初和我一起睡觉吗?”   舅妈笑着从两个小家伙身后探出头,伸手把凑得太近的两个脑袋往回拢了拢,语气全是妥帖的体谅:“栖栖,现在太晚了,初初今晚就在这儿睡下,你放心忙你自己的事,孩子这边不用挂心。”   “嗯,谢谢舅妈,我今晚怕是过不来了。”   紧接着,听筒里就爆发出两声叠在一起的欢呼。   沈之初晃着手里的小兔子玩偶喊:“耶耶耶!我终于能和川川哥哥一起睡觉啦!”   沈临川也举着手里的星空灯蹦起来:“初初!我给你看满天花板的星星!”   小孩子的快乐从来都这么纯粹,一点小事就能闹得满屏幕都是雀跃的气息。   沈之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小脸凑回镜头前,暖心叮嘱:“妈妈,你不要像以前那样,总是工作到很晚,然后一晚上不睡觉,知道吗?”   沈栖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嗯,妈妈知道。那你和川川一起睡觉的话,一定要记得把小肚子盖好哦。”   “嗯!我们知道啦!”两个小脑袋齐齐对着镜头用力点头。   手术室外安静,虽然沈栖特地走到角落去接听视频,可沈之初那脆生生的小奶音还是从听筒里漫出来,清清楚楚飘进傅砚允耳里。   他几乎能立刻在脑海里拼出温馨可爱的画面,原本绷着的下颌线悄悄松下来,没忍住,跟着那满溢的孩子气,温柔扬起了唇角。   沈栖挂断视频,抬眼的瞬间,恰好接住了傅砚允来不及收敛起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从前和他不熟悉时,永远见他都是一身冷硬的气场,连客套的笑都带着分寸感。   后来日渐相处,愈发能见到他嘴角这样毫无防备的软弧度,总是让她有一种摘下高岭之花的成就感。   还记得,也是这样深的夜,傅砚允刚在书房开完跨国视频会,屏幕上的跨国团队刚下线,他周身还裹着没散的肃冷气压。   她手里端着切好的果盘,看着他那张冷得像结了霜的脸,忽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没等他开口说话,直接钻进他怀里,俏皮坐在他腿上,指尖抵着他的唇角往两边撑,软着声音闹他:“别皱着眉啦,笑一个给我看看。”   他所有的肃冷在碰到她的瞬间就土崩瓦解,真的弯起了唇角,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漫出来,侧过头,用温热的唇含住她还停在他唇边的指尖,牙齿轻轻蹭过她的指腹。   不疼的咬,反倒痒得她瞬间就沉了呼吸,红了耳根。   时光会抚平大多数情绪褶皱,可那些真正沉淀在情感深处的片段,从来不需要刻意回想,下意识便清晰如昨。   沈栖定了定神,抬步走到傅砚允面前,声音里带着点熬出来的哑:“时间太晚了,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还是要再一次感谢你。”   “你不用再对我道谢了。”   在傅砚允的逻辑里,沈聿戈是沈栖的大哥,是沈之初的舅舅,早就是和他的世界绑在一起的人。   更何况沈聿戈为人磊落,做事敞亮,今晚这些托关系协调的奔波,也算不得什么需要特意道谢的大事。   举手之劳而已。   傅砚允抬眼看向沈栖,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妥帖:“如果你累的话,可以先回去休息,这里我守着就行。”   “当然不行。”沈栖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   让他替自己留在这里等大哥的手术,算什么道理?   她这个做妹妹的,怎么可能在这种关头先抽身离开。   傅砚允没再接话劝她,只淡淡开口:“那就一起等手术结束吧。”   他没动身往电梯口走,反而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倦意。随手把版型挺括的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扶手,身上那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沈栖站在原地有点发怔,完全摸不透他非要留在这里的心思。劝他走,他却跟像没事人似的充耳不闻。   算了。不管他了。   他如果能听她的劝,也不是傅氏集团的总裁了。   两人隔着一条走廊对坐,距离说近了不近,说远了抬眼就能撞进对方视线里。   沈栖只能划着手机屏幕打发时间,看似打发时间,其实是借着亮着的屏幕当挡箭牌,躲开和傅砚允太多的眼神交汇。   手机电量刚撑过一个小时,右上角的图标就红得晃眼。   此刻指针已经走到凌晨两点,手术才刚进行两个小时,熬到天亮是在所难免。   又枯坐了半个小时,两人之间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沈栖的手机电量已经不足以让她继续玩下去,索性就锁屏放在一旁。   她抬眼,刚好看见傅砚允端正坐着,双目轻闭,像是在闭目养神,连平日里裹着的冷硬气场都散了大半。   确定他闭着眼不会察觉,沈栖终于敢大大方方地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为沈之初提供了优秀基因序列的男人,和她的女儿长得如此相似。   可只要稍微相处过就会发现,两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沈之初是蹦蹦跳跳的鲜活,傅砚允是沉得像深潭的冷寂。   沈栖的心脏轻轻揪了一下,她不敢往下想,如果傅砚允知道自己有个四岁多的女儿,会是什么反应。   以他向来对私事毫不在意的冷漠性格,大概只会皱下眉,然后毫不在意地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吧。   仿佛察觉到一股炙热的注视感,傅砚允眼睫轻轻动了动,忽然睁开眼,恰好撞进沈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   两人目光对视的一瞬,谁都没有撤回,空气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最终,沈栖的心跳先乱了节拍,率先挪开视线。   熬到凌晨的困意瞬间铺天盖地压下来,她打了个哈切,索性侧身躺在无人的躺椅上,打算就这么凑合眯一会儿。   傅砚允看着她蜷在硬邦邦的长椅上,眉峰轻轻皱了下:“你到我车上去睡一会儿,车座可以躺平,这里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叫你。”   沈栖摇头说不用:“我就这样眯一下就好。”   没一会儿,沈栖的呼吸就慢慢放轻,真的陷进了睡眠里。   起初她睡得半梦半醒,意识像浮在云面上,明明闭着眼,耳边却还能精准接住走廊里的所有动静:护士急匆匆的脚步声、电梯叮的一声开合声、不知是谁的细碎对话。   直到那点困意彻底把她拽进深处,她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恍惚间有一片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唇角,力道轻得像落了片羽毛。   她顺着这触感跌进了似真似假的幻境里。   看见傅砚允就半蹲在她面前,离得极近,眼底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意,只剩点化不开的困惑,低声开口问她:“沈栖,我欺负过你吗?”   她梗着脖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裹着点藏不住的刺,阴阳怪气地回他:“你这个问题可真有意思。”   “有,还是没有?”   “当然有!”   傅砚允没接她的话,只低低笑了一声,掌心的温度还停留在她的侧脸,没再开口追问。   “沈栖,醒醒……”   两声低缓的呼唤,带着熟悉的沉哑,穿透了她裹着睡意的混沌,轻轻落在耳边。   沈栖掀开眼的瞬间,视线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就看见傅砚允俯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头顶的廊灯,在她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刚从那场似真似假的梦里钻出来,脑子转得慢,分不清眼前人是梦境里的幻影,还是实实在在站在这儿。   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整个人懵懵的,透着点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呆萌。   傅砚允提醒:“你哥已经推回病房了,手术非常成功。”   沈栖脑子里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傅砚允:“跟我来。”   混乱间,沈栖迈着小碎步跟上傅砚允的步伐,很快来到了病房。   沈聿戈此时正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蓝白病号服,受伤的手掌被纱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妥帖地放在软枕上,完全看不到一点伤口的痕迹。   “哥。”沈栖的眼眶浸上湿意,问他,“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你放心。”沈聿戈对着她点了点头。   视线扫到站在一旁的傅砚允,沈聿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用多问就懂了昨夜的情形,跟着开口道:“麻烦你们俩守了一整夜,谢谢,都辛苦了。”   傅砚允对上沈聿戈的视线,沉静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值一提。   沈聿戈说:“守了整整一夜,你们俩肯定都很累了,快回去休息。”   “哥,我在这里照顾你。”   “傻瓜,你再熬下去身体哪能吃得消。”沈聿戈周到地说,“我已经给秘书打了电话,他一会儿就过来,再找个24小时的专业看护,什么事都耽误不了。”   “可你手伤得这么重,我不在这儿盯着哪能放心。”   沈聿戈:“医生刚跟我说过,术后观察满一天没异常,明天直接就能收拾东西出院,回家养着比在医院舒服多了。”   沈栖拗不过沈聿戈再三的软磨硬劝,一直等到秘书来到病房,再把后续的陪护事项都对接妥当,才终于答应动身离开。   傅砚允也没多留的意思,几乎是和沈栖同步起身,一并叮嘱沈聿戈好好照顾自己。   沈栖离开病房前,沈聿戈小声对她说:“这样吧,你替哥哥请傅先生吃个早餐,也当是对他的小小感谢,怎么样?”   沈栖淡淡点头:“嗯。”   其实不用沈聿戈说,她也是这样打算的。   清晨医院的电梯塞满了往来家属与病患,拥挤得密不透风,稍微抬一下手,手肘都会撞上旁人。   人潮猛地往里涌,沈栖被推得踉跄后退半步,身子还没稳住,傅砚允不动声色上前半步。   他用宽阔挺拔的后背稳稳挡在她身前,将拥挤的人群尽数隔绝在外,牢牢把她护在电梯角落。   沈栖后背抵着冰凉的电梯金属壁,目光直直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之上。独属于他清冽冷淡的气息裹挟着温热体温,丝丝缕缕漫过来,萦绕在鼻尖。   眼看着电梯缓缓下降,沈栖装作随口闲聊,声音轻得几乎要淹没在周遭嘈杂声里:“等下一起去吃早餐吗?”   她声音很轻,也没抱任何期待,甚至已经做好了他会找借口推辞的准备,没料到傅砚允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侧过半边脸,目光落向她,语调平静温和:“好,一起。”   到达一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划开,拥挤人潮争先恐后鱼贯往外走。   傅砚允微微侧身,留沈栖走在身侧,二人安静等人群散尽,才成为最后走出电梯的人。   两个人一路走出医院大门,一路沉默。   外头天色灰蒙蒙一片,仿佛要下雨。沈栖的心情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闷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   医院门口沿街店铺悉数营业,好几家早餐铺热气腾腾,他们随意选了一家进店落座。   餐桌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相对而坐,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各自点餐。   没片刻功夫,服务员便端着早点整齐摆上桌。   沈栖端起甜豆浆抿了一口,捏起一颗水煮蛋慢慢剥壳,下意识不去看眼前的人。   忽然有些后悔,就不该多此一举邀请傅砚允一块用早餐。环境略有些嘈杂,每一分空气里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怎么坐都浑身不自在。   长久以来的习惯刻进骨子里,沈栖熟练把蛋白和蛋黄分离开,又下意识将白净软嫩的蛋白推到对面的空盘前,语气轻快:“呐,蛋白给你,蛋黄我吃。”   话音刚落,她骤然回过神,心头一紧。   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女儿沈之初,而是傅砚允。   她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一时之间不知道手里的蛋白该不该给他。   傅砚允抬眸沉沉看向她,嗓音低沉柔和,打破凝滞:“放下吧,我吃。” 第28章 第 28 章:“初初不在家?”   原本就压着厚厚阴云的天,没半点预兆就飘起了小雨,雨丝细得像雾,顺着早餐铺的玻璃窗往下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这家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骨伤科医院,每天从早到晚涌来天南海北的病患。   没几分钟功夫,早餐铺里的空位就全坐满了。   早餐铺看起来是新开没多久,桌椅都很新。   可即便这样,傅砚允还是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捏着纸边来回把桌面擦了两遍,也不嫌麻烦。   这洁癖的模样,简直和沈之初那个小鬼如出一辙。   沈栖最终把蛋白分给傅砚允,自己把剩下的那颗蛋黄吃下去,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昨晚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堪堪只睡了两个多小时,这会儿彻底松了劲,胃里空得发慌。   本来打算简单吃点就走的,可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样子,索性给自己点了一份生烫牛肉粉。   海城的饮食习惯偏向清淡,但云城喜好酸辣。   沈栖以前就喜欢吃酸辣的东西,现在依旧没改。   牛肉粉刚端上桌,她先拎起醋壶往碗里倒了不少,又挖了一大勺红通通的红油辣子,连汤面都被染得亮红。   反观傅砚允,他的早餐一向非常简单清淡。   他本就很少碰重油重盐的中式早餐,平日里多是搭配好的全麦三明治配冷萃,忙时甚至直接跳过早饭。   今天难得和沈栖一起钻进这家烟火气裹人的小店,只点了一碗清清淡淡的小米粥,连一碟小菜都没额外加。   以前两人凑在一起吃饭,大半时候都是沈栖顺着他的口味来,反正她向来不挑嘴,清粥小菜也能吃得香。   后来傅砚允在她的耳濡目染下也尝试吃点辣,但他是连普通牛肉方便面调料包都觉得辣的人。   她实在不好为难他。   沈栖扒拉着碗里的牛肉片,在心里盘算,等傅砚允快点把粥喝完就让他先走。   反正他们不顺路,等他走了,自己慢悠悠嗦完粉,打个车晃回家,刚好能闷头睡上一整天补觉。   可傅砚允握着勺子,把那碗小米粥吃得干干净净,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安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要不然你先走吧?”沈栖碗里的粉条才动了没几口,抬眼撞进他的视线,先开了口。   傅砚允摇头:“你慢慢吃,我等你。”   “真的不用,你先走吧,你工作忙。”   傅砚允哪会听不出她在刻意赶自己走,故意侧头往窗外扫了一眼,慢悠悠开口:“雨下大了,这会儿出去容易溅一身水,不急这几分钟。”   这话堵得沈栖也不好再说什么。   粉汤烫,红油香辣,沈栖想吃得快也吃不了,于是慢悠悠挑着粉条吃,心里盼着老天爷赶快雨过天晴,好让傅砚允赶快走。   可天公偏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停也就算了,势头反倒越来越猛。   说到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大雨,根本困不住任何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傅砚允从始至终都没显过半分焦灼,沈栖慢悠悠吃早餐的这段时间,他只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片刻,把紧急工作处理妥当,便随手将手机收进放在了一旁。   之后,他既不催她快吃,也不看时间,就坐在对面一副悠闲姿态看着她,偶尔抬眼扫一下窗外的雨势,半点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沈栖看着傅砚允这副从容的样子,也莫名其妙有点和他较劲的意思。   他要等是吧?那她就慢慢吃。   于是,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直到旁边晚到的那一桌都走了,她碗里的粉还剩下二分之一。   傅砚允饶有兴致看她一眼,说:“不急,慢慢吃。”   沈栖有点泄气,发现自己有点幼稚。   有意思的来了,等沈栖把碗里最后一口粉吃完,这场雨却突然变小了,就像被人拧小了开关似的。   “雨停了。”   傅砚允的目光落在窗外,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扬了起来,也是觉得这场雨来得急退得也巧,实在太有意思。   “哦。”   沈栖应声站起身,摸出手机打算结账,屏幕却黑得彻底,彻底没电关机。   她真的要脚趾扣地了,说好了请傅砚允吃饭,却连自己手机没电都给忘了。   傅砚允脸上没半分波澜,完全没把这点尴尬放在眼里。   他抬手扫码付完两人的餐费,对沈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们不顺路。”   “顺不顺路,不过多打一圈方向盘的事。”傅砚允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况且,你手机没电,也不方便线上叫车。”   “路边能拦出租车。”   “拦到之后呢?你身上带现金了?”   沈栖:“……”当然没有带。   这年头谁出门带现金啊。   昨晚她光顾着玩手机,后来没电了也忘了找个地方充电。早上光顾着和大哥说话,一时之间也没想起这事。   简直了,所有巧合都赶一块儿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故意约他吃早餐来制造这场巧合。   最终,沈栖还是坐上了傅砚允的车。   早高峰的医院周边堵得水泄不通,车流排成长龙几乎挪不动步子。   傅砚允没跟着往前硬挤,不动声色打了方向盘绕了一截僻静的小路。   沈栖明明知道绕路会多花时间,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打断。   车里飘着淡淡的橙香,隔音做得极好,把外面喇叭的鸣笛声、路人的喧闹声全隔在了玻璃外,只有低缓的纯音乐顺着车载音响漫出来。   再次陷入沉默。   沈栖靠在座椅上,熬了一整夜的疲惫终于彻底涌上来,浑身的肌肉都泛着熬出来的酸胀感,困意像涨潮的海水似的,一下下漫过眼皮。   她强撑着不想睡过去,意识却已经开始跟着平缓的音乐慢慢发飘。   傅砚允把车开得异常平稳,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半点顿挫,再加上车辆本身出色的防震功能,路面那些细碎的坑洼和减速带,都被悄无声息地消化掉了。   没过多久,沈栖的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一歪,彻底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地沉了下去,是真的睡着了。   傅砚允见她睡着,故意挑两旁没什么商铺的僻静小路走,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他慢悠悠开了半个多小时。   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厢里静得只剩低缓的音乐声。   没有针锋相对的拉扯,也没有刻意的客套,这种松弛的温馨感,是他盼了好久才等来的。   眼看车都快开到沈栖住的巷子口,她还陷在酣睡里没醒。   鬼使神差地,他没往巷口拐,反而轻轻打了一把方向,又绕着旁边车流量极少的僻静大道,慢悠悠兜了完整的一圈。   期间,放在中控的手机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在几乎完全安静的车厢里,这点动静被放得格外明显。   是助理林厚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傅砚允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消息,是立刻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栖,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会打破此刻的安稳。   直到看见她依旧安稳靠着座椅,完全没有被惊扰的痕迹,他悬着的那点心神才彻底放下来。   还好,她没醒。   等傅砚允终于舍得把车速往巷口的方向带,时间又不紧不慢过去了半个小时。   车稳稳停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沈栖还陷在酣睡里没醒。   傅砚允没熄火,也没伸手去碰她,就靠在驾驶座上静静等着。   接着,又过了半个小时。   凌晨那会儿,沈栖蜷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睡得并不踏实,身子往侧边歪了好几次,眼看着就要从硬邦邦的椅面上滑下来。   傅砚允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走过去,单腿屈膝蹲在她面前,用手虚虚扶着她的肩,小心翼翼把人往长椅里面带了带。   那瞬间,他脑子里忽然窜出沈之初前几天仰着小脸问他的话:“爸爸,你有没有欺负过妈妈?”   傅砚允自认是没有欺负过她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没往两个人的长远未来想,只觉得成年人之间的相处,能舒服走一段就好,更没想过要刻意消耗谁。   那时候他还觉得,能好聚好散,就是这段关系最体面的结局。   她年纪小,他愿意迁就。   但事实上,她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娇纵难哄。很多时候,反倒是她在不动声色地迁就着他的步调。   随着日渐相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被这段关系慢慢牵动了心神,甚至忍不住生出越来越清晰的期待,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傅砚允很早以前就发现,爱睡觉并不是什么小毛病,而是件特别可爱的事。   沈栖以前最讨厌早八,就是因为她早上永远起不来。每逢周末,她更是睡到日上三竿。   那时候他就总爱靠在床上看她睡觉。   她恬静躺着,双唇抿着,眼睫柔软垂着,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整个房间都浸着松松软软的岁月静好的味道。   他忍不住凑过去,用指腹轻轻蹭蹭她润嫩的脸颊,低头轻轻碰一下她的眼皮,又吻了吻她的唇。   她多数时候不会醒,顶多眉头轻轻皱一下,往被子里一翻,抱着枕头继续睡。   实在不忍心真的打扰她睡觉,他就会起身去书房工作或看书。只要一想到,等着她睡够了,迷迷糊糊推开书房的门,光着脚蹭到他身边,软着声音要他抱的那一刻。就会充满期待。   那段纯粹的过往,仿佛是精神鸦.片,让他一次又一次拿出来回溯。   每每深吸一口,就仿佛回到那段浓烈的情事里。   一阵短促的喇叭声从巷口飘进来,吵醒了沈栖。她迷迷糊糊掀开眼,意识混沌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傅砚允的副驾上。   沈栖这一觉睡得比在医院里舒服得多。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细密的雨珠在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到了吗?”她问。   “到了。”他答。   见车停在巷子口,她低头准备解开安全扣,身侧忽然传来傅砚允低沉的声音:“沈栖。”   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懵懵地应了一声:“嗯?”   “我送你进去。”   “不用……”   沈栖那句推拒的话刚到嘴边,傅砚允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从后座摸出一把黑伞撑开,转身几步就走到了副驾的车门边,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拉开了车门。   沈栖略有些无措。   从昨晚在手术室门口重逢开始,两个人之间就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张软网,时时刻刻把两个人兜在里面。   她明明早就做好了划清界限的准备,却被眼下黏糊糊的雨雾和他步步靠近的姿态,一步一步推着往他的方向走。   傅砚允身形高大,一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自然而然就把大半伞面往她的方向斜过去,他自己左半边身子几乎完全露在雨里,没走几步,衬衫的肩线就被雨打湿,洇出一片湿痕。   反观沈栖,完完整整被他护在伞下的干燥区域里,没沾到半滴雨。   雨水打湿整片石板路,地面泛着水光,格外滑。   沈栖垂着眼,谨慎挪着步子,深怕会滑倒。   傅砚允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扶在她肩头,动作坦荡克制,没有一点逾矩的轻薄,只是单纯护她周全。   “谢谢。”   “不客气。”   终于到家门口,沈栖刚要和傅砚允道别,就听他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喝杯水。”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眼神平静落在她脸上,没有卑微,也没有刻意的强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栖怎么会看不出来傅砚允的心思。   她捏着钥匙的手顿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忍心把淋了半肩雨的人拦在门外,侧身把家门往里面拉开:“进来吧。”   一进门,满室鲜活的生活气息就撞进了傅砚允眼里。   院子里,昨晚来不及收的东西铺展在一张小桌上,都是沈之初的玩具。其中还有沈之初画到一半的画,现在全部被雨水泡汤。   沈栖见状,连忙小跑着去收。   傅砚允没站在原地等她忙活,走过来自然地弯腰帮忙,很快就把散在桌上的玩具全拢到一起,没两三分钟就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全搬进了玄关。   沈栖抱着一摞湿玩具转头,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傅砚允身上。   他露在雨里的半边身子早就被淋透,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胸肌的轮廓隔着湿布料清楚地显出来,连腰腹的线条都绷得格外利落。   这身材,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错开了视线,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不自然:“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嗯。”   屋子里收拾得整洁利落,不过能看到的地方,几乎都是沈之初的玩具,处处留着孩子生活的痕迹。   傅砚允视线缓缓掠过墙面装饰,最后定格在客厅边柜的相框上。他缓步走上前,看清相框里的人影,是更小一点的沈之初。   照片里她约莫才刚蹒跚学步,脸颊肉乎乎软润饱满,一双圆眼睛清亮剔透,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小的拳头,懵懂又软糯。   傅砚允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有些失了神。   这么多年,他缺席了沈之初的幼年时光,完全不知道她刚会迈出第一步、刚会咿咿呀呀说话的模样。   可这张照片,仿佛忽然就把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成长片段,变成了清晰的画面,真实地铺在了他眼前。   沈栖拿着干净的干毛巾从浴室走出来,正好撞见傅砚允看着那张沈之初的旧照片。   她下意识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走照片,不再让他看。   傅砚允没跟她争,也没半点强求的意思,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动作从容地擦着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   之后他就坐在旁边的实木椅子上,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喝着热茶。   窗外的雨迟迟没有停歇,淅淅沥沥落着,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规律的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空气里的暗流却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初初不在家?”傅砚允明知故问,他的车昨晚跟了她一路,很清楚孩子在哪里。   沈栖莫名有些心虚,仿佛被撞破秘密。可她又无比确定,傅砚允到现在都不知道沈之初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起沈之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语气平淡:“你不是不喜欢孩子?”   傅砚允闻言,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和木质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眼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声线低沉又认真:“谁说我不喜欢的?”   “你自己亲口说的。”   “是吗?”傅砚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不记得了。”   沈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刚才还柔软气的氛瞬间就拧了劲,说剑拔弩张都算不上,更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堵得慌,满肚子的憋屈直往上涌。   她清楚记得以前明明问过他喜不喜欢小孩。   那时候他在忙着工作,她在闹他,可他下意识的回答骗不了人。   他说不喜欢孩子,说不会结婚,说以后的人生规划里也没打算有孩子。   可现在傅砚允还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让人搭个看台在一旁边观赏,半点没被她的情绪带偏。   他看着她,语气略带无奈:“沈栖,为什么突然生气?”   “我没有生气!”沈栖只觉得更加恼羞成怒。 第29章 第 29 章:此刻这双唇就近在咫尺   湿热像一张浸了水的网,闷得人连呼吸都裹着黏意。   天低沉沉压着雨,整间屋子像被裹在一层温吞吞的水汽里。   沈栖浑身的皮肤都覆着一层薄汗,黏得发腻,只想立刻钻进浴室冲掉这一身不舒服。   和傅砚允多待一秒,那股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不自在就又重一分。   尤记得,那年和傅砚辰那场像过家家似的闹剧恋情彻底撕破脸时,也是这样黏得人喘不过气的雨天。   沈栖刚在傅家撒了一通疯火,连伞都没拿,就顺着盘山公路闷头往下走,任由冰冷的雨丝往脸上拍,再往衣领里钻。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的路,对面驶来一辆豪车。   车停在她身侧,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傅砚允的目光隔着半层雨雾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怎么了?”   沈栖浑身早就淋得透湿,发梢滴着水,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边。   司机见状立刻机灵地下车,拉开后车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赶紧上车避雨。   她那时候满肚子都是对傅家人的火气,只觉得傅砚允这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全是假惺惺的客套,虚伪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就站在雨里抬眼瞪他,声音亮得能划破雨幕:“别用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盯着我!我最讨厌你!你们这些姓傅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们转吗?”   傅砚允的目光在她滴水的发梢、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上,没接话,直接推门下了车。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笔挺的西装。   他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大半斜飘过来的雨丝,雨雾把两人的气息裹在一处。   “你看,我们站在同一场雨里,都会被淋透,谁也没有比谁更高一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却像一颗石子稳稳落进她乱糟糟的情绪里。   傅砚允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沈栖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她觉得刚才对着他放狠话的自己,像个蛮不讲理的笑话。   再仔细看一眼眼前的傅砚允,又发现他好像和她刻板印象里那副傅家人的样子不一样。   她当时不说话,不是没脾气了,只是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雨里,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傅砚允比沈栖大五岁。很多人对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在她还幼稚地踏进小学大门的时候,他早已经是坐进高中课堂的少年。   从沈栖第一次见傅砚允起,他在她心里就一直是个隔着辈分的“大人”,从来没被划进过同辈人的圈子里。   此刻周遭闷湿的空气,和当年那场山路上的雨,像复制粘贴似的叠在了一起。   偏偏,傅砚允不疾不徐,玻璃杯沿碰着唇,慢悠悠喝完半杯,又抬着手往杯里续水,水流声在静得发闷的屋子里拖得格外长。   “沈栖,”他依旧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觉得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沈栖把问题推回去。   “我不知道,所以想问问你。”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呢?   在她看来根本没有。   那天的雨把她的骄傲冲刷得所剩无几,她像只毛全贴在身上的落汤小猫,所以才不情不愿地蹭上了他的车。   等雨过天晴了,她自然而然要从车上下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轨道上,不过是碰巧遇上了同一场雨,短暂共乘了一段路而已。   “傅砚允,没什么好说的。”沈栖收拾好情绪,淡淡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提以前的事情也没什么意思了。”   “沈栖,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是能够划清界限的吗?”   “为什么不能?”   傅砚允沉默了几秒,凸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关于沈之初的事在喉咙里转了好几遭,却又被他硬生生按住。   他知晓分寸,这时候贸然提人,只会让本就情绪绷紧的沈栖彻底炸毛。   她就像只性子鲜明的猫,不闹脾气时会蜷在你膝头蹭得人满心发软,可真被惹急了,伸出来的爪子锋利得能直接划破皮肉。   傅砚允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早已经习惯了万事尽在掌握的节奏。商场上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先预判风险,再精准破局,极少有什么事能让他乱了阵脚。   未雨绸缪、步步为营,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他从来不是会低头看人脸色的人,对手越强势,他的姿态就越稳,多少难啃的硬骨头都被他啃了下来。   可是在面对沈栖时,生意上的那套规则完全派不上用场。   倒也说不上他就完全被她牵着走处于下风。   看着她强装冷硬,实则眼底藏着小情绪的模样,活像一只闹脾气不肯服软的小猫。   他心底那点软意,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只觉得这副模样依旧如记忆中鲜活,叫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那阵沉默漫开时,沈栖的思绪先一步飘了出去。   耳边是窗外雨砸地面的哗哗声,是刚才他续水时水流撞在杯壁的轻响,还有空气里藏着的不知名的低频嗡鸣。   这些声音各有各的节奏,又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成了一段独特的背景音乐。   客厅靠窗的角落,那架黑色哑光钢琴安静立着,从沈栖十岁一起搬进这栋老宅的那天起,它就摆放在那里没挪过位置,是完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世界。   刚才那些从雨声里冒出来的旋律碎片,还在她脑子里飘着,要是客厅里没有傅砚允,她早就走过去掀开琴盖,把那些零散的灵感一个个按进琴键里,拼成一段顺下来的完整乐曲。   “傅砚允,茶你也喝过了,坐也坐过了,我就不留你了。”沈栖抬眼,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   她本以为以傅砚允的性子,自然懂。   谁料这人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语气坦然得像在自己家:“雨天路滑,我等雨停了再走。”   沈栖差点当场翻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撂下一句“随便你”就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半路又忍不住有点想笑,实在摸不透他今天这出,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她回屋给手机插上充电器,抓过睡衣就往浴室走,没有心情再和他周旋。   浴室里。   温热的水流顺着肩颈往下淌,热水漫过皮肤的那一刻,沈栖才觉得浑身那股闷了一整天的黏腻感终于被彻底冲散,连堵在胸口的那点憋闷,都顺着水流一起流走了。   等她换上一身得体的棉质睡衣,擦着湿发走出浴室,客厅里已经不见了傅砚允的身影。   一直在下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无声息停了。   想来是雨一停,他就识趣地走了。   沈栖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钻回卧室,捞过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拨通了舅妈的视频电话,想看看沈之初这会儿在干什么。   视频刚接通,舅妈热络的脸就占满了屏幕,笑着问:“栖栖啊,工作还顺利吧?”   沈栖不敢把大哥受伤的事说出来,带着点心虚点头:“嗯,还好,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那就好,”舅妈笑得更开怀了,“你就踏踏实实把初初放我这儿,她跟川川凑在一块儿,玩得连饭都要抢着吃,可开心了。”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镜头外冲进来。   沈之初垫着脚抢过手机,那张乖软小脸贴在屏幕上,软着声音卖乖:“妈妈!我今天早上吃了一整个大大的三明治!还喝了一大杯温牛奶,一点都没剩!”   “我们初初也太厉害了吧!”沈栖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紧接着就追问:“妈妈,那你吃早饭了吗?”   “妈妈早就吃过啦,吃得饱饱的。”   “妈妈,我今天还可以继续和川川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妈妈今天还要忙,可能不能来接你咯。”   “耶耶耶!那妈妈你工作不要太辛苦啦,我也会乖乖的哦!”   “初初真棒!”   视频通话界面暗下去后,一段婉转旋律在沈栖脑海里盘旋不散。她这会儿困意全无,睡意早被脑中跃动的音符冲散。   沈栖稍稍定神,起身走向客厅那架钢琴,只想趁着灵感尚未消散,将这段曲子完整描摹出来。   她这会儿心神沉溺在曲调里,趿拉着拖鞋急急忙忙冲出去,猝不及防撞上前坚实温热的人墙。   傅砚允静立在光影交界处,高大身形融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不知悄然站了多长时间。   额头传来一阵钝痛,沈栖慌忙抬手捂住,下意识抬头:“傅砚允,你怎么还没走?”   “撞疼你了?”   她心里全是冒出来的灵感,压根没空和他纠缠不休。   来不及和他说话,直接绕开他,快步坐到钢琴凳上。   身为编曲创作者,偶尔确实会有那么一些时候看起来很疯狂。生活里各样琐事极易催生旋律灵感,灵感转瞬即逝,如果不及时留存,下一秒便会彻底消散。   所以她得赶快记下来。   其实傅砚允从雨停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走。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才踏进这扇门,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刚才沈栖和沈之初的视频通话,他在不远处听得一字不落,全程守着分寸,没有惊扰。   此刻看着她坐在钢琴前,手指刚落上琴键就瞬间沉进旋律里的模样,傅砚允更不能出声打断,于是悄无声息转身坐到她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听着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软音,好似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拉得更近了些。   完全沉在旋律里的沈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全收了,眉眼间浸着旁人碰不到的专注,倒真有几分艺术创作者独有的亮气。   傅砚允从来没学过任何乐器,对乐理更是一窍不通。从前全是被弟弟傅砚辰缠着,被迫当他的“专属听众”,听了好多年磕磕绊绊、错音连篇的难听弹奏。   可沈栖完全不一样,她在音乐上是带着天生的灵气的。小时候第一次碰到琴键,钢琴老师就断言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将来完全能往专业道路上走。   也就是从那天起,妈妈咬着牙非要给她买一架属于自己的琴,跑了好几个琴行对比,又托人找最好的老师报班,半点不肯委屈她。   此刻摆在客厅角落的这架旧钢琴,就是当年妈妈磨了好多次,跟周家争取了无数回,才努力为她留住的东西。   那时候周家的亲戚背地里说尽了闲话,说女孩子学这些都是没用的玩意儿,将来早晚要嫁出去,学了也是白搭。   可妈妈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铁了心要让她把钢琴学下去。   那时候的沈栖哪里懂妈妈的良苦用心。   她从前确实对钢琴是喜欢的,却远没到痴迷的地步,偶尔被妈妈催着练琴,还会噘着嘴不情不愿地磨洋工。   直到后来妈妈突然离世,偌大的房子能陪着她的就是钢琴。   那些年日复一日落在琴键上的时光,那些从指缝里流出来的旋律,早就成了妈妈留在她身边的影子。   仿佛只要她的琴声不停,妈妈就一直陪着她,从来没离开过。   磕磕绊绊把整段旋律顺下来,沈栖就捞过旁边摊着的纸笔,整个人趴在钢琴盖上对着刚记的谱子勾勾画画。   改完几处衔接的断点,她又坐好重新弹。弹到不顺的地方就立刻停下来圈改,来来回回磨了好几遍,直到每个音符落得都顺了心意才肯停手。   半个小时过去。   太阳终于钻了出来,金闪闪的阳光顺着窗沿漫进来,把院子里积着雨的水洼都点亮成了碎钻,暖融的光一路铺到钢琴边,连琴键上都落了一层浅淡的亮。   最后一遍落键时,她弹琴的双手轻得像沾了风,整段旋律都跟着亮起来,从琴键里蹦出来的调子都是鲜活的劲儿。   终于,雨过天晴。   尾音慢慢散在空气里,沈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琴凳里,重重叹了口气,把攒了半天的劲儿都泄了出来。   没等沈栖缓过神,身后突然飘来一句低低沉稳的声音:“很好听。”   她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完全把还在屋里的傅砚允忘得一干二净,吓得立刻转头瞪他。   “你怎么还没走!?”   “这个问题,你刚才已经问过我了。”他的声音里藏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里带着点了然的软。   沈栖抱着胳膊抬眼:“所以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   傅砚允没接话,忽然就低低勾了下唇。   那点淡笑落在他脸上,像压了整日的雨幕骤然破开,天光顺着他的轮廓漫下来,唇角还留着一点刚喝过茶的湿润水光。   他不开口的时候,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你,光看脸还真挺赏心悦目的。   “你笑什么?”沈栖皱着眉开口。   傅砚允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无辜:“你的语气,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无赖?”   “难道只是无赖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傅砚允像是没听清,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沈栖不接他的话,不料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径直朝她靠近。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坐在琴凳没能挪开半寸,后背“咚”的一声抵在冰凉的琴身上,腰侧不小心蹭到琴键,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傅砚允却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抬手往钢琴两侧一撑,高大的身影直接落下来,把她圈在琴身和自己之间的方寸空间里。   “傅砚允……”   “沈栖。”   两个人异口同声。   两个名字从彼此口中出来,一起撞在空气里,瞬间就静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傅砚允的目光锁在她脸上。   “你让开。”   “不让。”   沈栖抬眼瞪他:“我以前真没看出来,你现在居然能变成这么无赖的样子。”   “是吗?那只能说你对我的了解并不多。”   “我对了解你并不感兴趣,麻烦你让开。”   沈栖下意识抬手去推他的胸膛,掌心刚触到他衣料下温热的肌理,那些被记忆深处的缱绻片段,忽然就顺着皮肤的触感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角度,她被圈在方寸之间退无可退,他抵在身前,居高临下地落着视线。   她被迫仰起脸,恼羞成怒地咬着下唇,连眼神都带着点无处安放的局促。   傅砚允的目光落在她下垂的眼尾,又顺着往下,停在她被牙齿咬得微微发粉的唇瓣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圈。   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从昨晚到现在,两个人之间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哪怕隔了这么多年没见,他们两个的气息撞在一起,还是能精准地把彼此牢牢吸住。   “栖栖。”傅砚允放低了声音,沉得像浸了温水。   沈栖像被这两个字轻轻咬了一口,浑身都麻了一下,偏过头:“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又带着点笃定,重复了一遍。   “栖栖。”   “神经病!”   傅砚允又往她身前压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缠成一团。   他的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唇瓣,清晰地嗅到她唇齿间漫出来的蜜桃清甜香气。   他人生里的第一次接吻,是和她。   是不知技巧,不懂分寸,不知收敛,一头栽进无边无尽的沉沦里。   此刻这双唇就近在咫尺,他几乎是拼尽了浑身的自制力,才硬压住吻下去的冲动。   喉结不受控制急促滚动,额间青筋绷起,眼底压抑已久的情欲汹涌翻腾,几乎要冲破克制的边界。   很想吻她。   正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道冒失的身影。   傅砚辰见院门没关,横冲直撞往屋里闯,连脚步声都带着风。   人刚跨进玄关,还没看清客厅里的状况,就扯着嗓子喊:“栖姐!我找你有天大的事!”   屋子里安静的针落有声。   傅砚辰后知后觉地侧过脑袋,视线刚扫到窗边,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钢琴前,他哥正把沈栖圈在怀里,两人凑得极近,姿势暧昧得连下一秒要发生什么都能猜出来。   靠!   救命!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来!   “你们继续!”   “我什么都没看见!”   “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   话音还飘在半空,傅砚辰已经转身窜得没影了。   来是一阵风,去也是一阵风。 第30章 第 30 章:爸爸怎么那么容易玻璃心啊?   被傅砚辰这阵风风火火的打搅撞破,沈栖顺势抬手,一把推开了傅砚允。   事实上,哪怕没有这通意外的打搅,她也会推开他。   她承认刚才那几秒的呼吸交缠里,暧昧像藤蔓似的缠得人心脏发麻。   可她从头到尾都清醒着,绝不会任由失控的意外,在这一刻毫无准备地发生。   刚结束高强度的专注工作,又应付了傅砚允这一通拉扯,沈栖彻底精疲力竭,一点和他周旋的力气都没了。   “傅砚允,茶你喝了,雨也停了,你想继续待在这儿我管不着,但我现在很累,没精力陪你耗下去。”   话音落,沈栖没回头看他脸色,转身就往卧室走。   关门的瞬间轻飘飘丢下一句:“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院门关好,谢了。”   卧室门合上的轻响在空荡的客厅里散开,他在原地静立片刻,慢慢平复着刚才翻涌的情绪。   好一会儿过去,呼吸间仿佛还残留着她唇齿间的清甜气息,心神始终没法彻底安定下来。   这种失重般的悸动,傅砚允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像沉在暗里的枯木,忽然撞见了一场漫山遍野的春。   他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出了声,抬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唇角。   明明他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仅仅是那点近在咫尺的触碰,像根细羽毛在心上反复扫,痒意钻到骨头缝里,比真正得到更让人抓心挠肝。   傅砚允最终还是走了,他从来不是会自讨没趣的人,拿捏有度地轻轻带上院门。   很清楚,沈栖昨晚熬了一整夜没休息好,再死缠烂打下去,反倒适得其反。   进退有度,才能可持续发展。   至于刚才半路冲进来搅了场暧昧大戏的傅砚辰,早就脚底抹油似的溜回自己车里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自己的脸,有那么几秒脑子转不过来弯,觉得刚才撞见的场景完全不真实。   之前他光是脑补自家大哥和沈栖在一起过,俩人还生了个娃的画面,都觉得整个人浑身不对劲,怎么看怎么割裂。   今天直接亲眼撞见俩人贴得那么近的现场,他整个人都麻了,只比自己手机里存的所有黑历史被当众公开还恐怖!   算了,二话不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免得被他大哥追杀!   傅砚辰这一通风风火火往沈栖这儿跑,确实不是一时兴起。   他正式签约了音乐竞演综艺《歌唱家》,和沈栖是同一档节目。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合作了!   说起来这档节目的独家冠名商还是傅氏集团,但傅砚辰并非依靠家族关系走后门获得参赛资格,而是凭借自身的音乐作品通过了节目组的多轮筛选,凭实力拿到的入场名额。   《歌唱家》第一期刚上线就直接爆了热度。   节目组放弃了传统录播剪辑模式,采用全程直播的形式播出,零修音零补录的真实感,直接把大批路人观众牢牢吸引住,开播半小时就冲上了热搜榜高位。   这种全程直播的模式本来就是双刃剑,热度直接拉满的同时,也让不少成名歌手望而却步。   没人敢赌自己在无修音的直播里万无一失,万一出现严重失误,积攒多年的路人缘和实力滤镜会瞬间碎掉,多年经营的口碑反而一朝受损。   正是这份对“翻车”的顾虑,让不少歌手主动退出了候选池,反倒给傅砚辰这种没什么太大热度的歌手腾出了空位,让他顺利拿到了参赛资格。   沈栖自从上次参加过节目到现在,也在家休息了几天。   《歌唱家》直播当晚她并没守在屏幕前全程追完,只是后来无意间刷短视频的时候,才在首页刷到满屏的节目切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档节目居然直接爆了全网。   但节目火不火,好像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也不在意。   没想到,经纪人Sylvia还为此特地给沈栖打了个电话,反复提醒她必须认真对待本次的歌曲改编工作。   这档节目的竞演曲目由导演组提前统一安排,绝大多数歌手都没有自主选择的空间。   改编要用的原曲Demo早早就发到了沈栖的工作邮箱,她连门都不用出,在家就能完成创作。   知道这次合作的歌手是傅砚辰时,沈栖的心态倒是放得很平淡。   不像傅砚辰,大呼小叫的,一副天掉下来的惊讶模样。   两天前,沈栖就收到了节目组的正式通知。明天清晨她需要飞往南州市,进驻节目组参与歌曲改编的全流程工作。   如果本次提交的改编版本最终被导演组选中,她就无法像上次那样提前离场,必须全程留在节目组,配合合作歌手完成后续所有的舞台调整与排练。   “没想到吧,我们要合作了。”傅砚辰兴奋地给沈栖打电话。   “是没想到,但我早就知道了。”   “说实话吧,你是不是也很期待呀?”   “呵呵,并没有!”   “你就嘴硬吧!我们以前校庆的合作,哪一次不是完美搭档?”傅砚辰啧啧两声,“你这个人啊,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每次都积极来我家排练,风雨无阻。”   “神金,你以为我是想和你排练吗?我是想摸你家的钢琴!”   “什么!栖姐,我对你终究还是错付了!”   “你快闭嘴吧。”   第二天,两人同一趟航班,傅砚辰头等舱,沈栖经济舱。   办理登机的时候工作人员微笑告知沈栖,她的座位被升舱了。   沈栖正意外,傅砚辰冷戴着墨镜和口罩遮的严严实实,冷不丁从旁边的柱子后面冒出来出现在她身边,嘿嘿一笑:“没想到吧,我帮你升舱的!”   “那我可真的谢谢你了。”沈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惊喜。   “客气啥,你现在怎么说都是我大嫂了,这点小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不过我哥也太离谱了,居然让你坐经济舱?那位置挤得腿都伸不开,根本没法待,他也太不会心疼人了。”   沈栖转头狠狠瞪了傅砚辰一眼,“你闭嘴!”   “呦,还不让人说实话啊?”   “我和你哥什么关系都没有,所以我让你闭嘴!”   “真的假的?!你和我哥昨天都那样那样了,你还敢……哎呦,痛死了,你轻点喂!”   沈栖完全不管傅砚辰疼得龇牙咧嘴,拧着他胳膊上的软肉就把人拽到旁边角落,“拜托,你不要在这里狗叫了行吗?!”   傅砚辰被拽着胳膊,瞬间也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整张脸几乎被口罩墨镜遮得严严实实,反倒凭空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距离感。   “说真的,你和我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没和好吗?那你们昨天凑那么近干什么?你知道当时我站在门口,冲击力有多大吗?”傅砚辰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都这样了,你之前让我帮忙瞒着初初的事,还有必要继续藏着吗?话说回来,你这次走了,谢芮也不在海城,初初交给谁带啊?”   沈栖没接他的话,冷不丁开口:“傅砚辰,我突然发现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挺好看的,特别显气质。”   “是吗?我也觉得超好看!”傅砚辰瞬间忘了刚才的问题,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抬起手腕晃了晃,“你看,还有配套的手链!我等了整整一个月才拿到货,完全没白等!”   “哇,你今天这身衣服搭配得也太好看了。”   “就随便抓了两件套上的,主要还是人长得帅,随便穿都好看。”   “我还没吃早餐,你吃了吗?”   “我也没吃,不过我平时赶飞机都习惯空腹。”   “那我去吃早餐了,拜拜。”   沈栖话音刚落,转身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她百分之百确定傅砚辰患有ADHD,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简直轻而易举。   傅砚辰后知后觉,对沈栖的背影喊:“你去哪里吃早餐啊?贵宾室里不就有自助吗?”   他摸了摸后脑勺,还觉得刚才沈栖急着跑的样子傻乎乎的。   这次要动身去南州录节目,沈栖放心地把沈之初交到了舅妈手里照看。   两个小家伙早早就盼着凑到一块儿玩,得知消息后乐得直蹦跶,终于能天天黏在一起撒欢了。   可沈聿戈右手粉碎性骨折的事,终究还是没能瞒住舅妈。   老人家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心疼得浑身发抖,昨天在病房里攥着他没受伤的左手,忍不住大哭了好一阵。   好在沈聿戈足够幸运,哪怕手伤得十分严重,也请到了国内顶尖的骨科专家操刀手术,术后第三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只要后续好好坚持复健,这只手基本上能恢复到从前的灵活状态。   就在沈栖离开海城的傍晚,傅砚允再次登门,专程来医院探望沈聿戈。   沈聿戈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在受伤的黄金救治窗口就安排上顶尖专家的手术,能避开所有排队等待的环节,全是傅砚允在背后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和资源。   这份重得压人的人情,他怕是往后很久,都很难真正还清。   单人病房里,陪护的护工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接热水。   很快,整间屋子只剩沈聿戈和傅砚允两个人。   几句客套寒暄草草收尾,傅砚允也不再刻意迂回,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地说:“聿戈,我知道初初是我的女儿。”   沈聿戈眸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   傅砚允放缓语速,语气添了几分沉郁:“只不过,沈栖还瞒着我这件事。”   沈聿戈后背轻靠床头,无声叹了口气:“你和沈栖过去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头到尾都不清楚。但她把这件事瞒到现在,一定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已经见过初初,和孩子相处得很投缘。”傅砚允淡淡道。   两人都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沈聿戈大致已经猜到傅砚允这番到来的目的。   傅砚允坐下来,目光沉沉看着沈聿戈:“这段时间我总在想,没能参与孩子的成长,对初初和我来说,都是一份遗憾。”   沈聿戈瞬间就懂了他的心思,自己也是当父亲的人,太清楚一个人带大孩子要熬多少难捱的夜晚。   在他看来,只有父母都在的家庭,才能给孩子一个完完整整的童年,妈妈的陪伴和爸爸的守护,在孩子的人生里从来都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傅砚允语气放软,带着几分妥帖的退让:“我今天过来,并非让你左右为难。如果可以,我想现在见一见初初。”   “现在?!”   “是的。”   自从上一次傅砚允接触过沈之初后,傅砚允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女儿再好好相处。   这段时间他总把私人手机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期待着沈之初能给他打电话,但私人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沈栖还在海城时,他不好贸然去见孩子。   但现在沈栖飞去了南州录节目,他再也不想抱着空落落的期待,继续无休止地等下去了。   最终,沈聿戈以想见见孩子的理由,让母亲将两个孩子带到医院。   半个小时后,两个活泼可爱的小身影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们知道医院里要安静,就乖乖地捂着嘴巴,不发出吵闹的声音。   沈临川之前完全不知道爸爸受伤的事,一路上蹦蹦跳跳地往医院跑,刚推开门看见病床上的沈聿戈时,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这个平时聪明懂事的小男孩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小跑到床边攥住爸爸没受伤的那只手,哭着问:“爸爸,你怎么受伤啦?”   一旁跟进来的沈之初也跟着皱起小眉头,凑过去对着他手背上的输液贴一个劲儿地轻轻吹:“舅舅,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爸爸去打怪兽了,所以受了点伤,但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你们不用担心。”   沈聿戈安抚好两个孩子后,提醒沈之初:“初初,你看看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沈之初顺着沈聿戈示意的方向转过小身子,视线刚落到傅砚允身上,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爸爸?”   傅砚允看着近在咫尺的小丫头,胸口积压了几天的情绪跟着翻涌上来,他缓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让自己的眼睛刚好和她的视线齐平。   沈之初倒是很淡定,睁着圆溜溜的杏眼,带着点好奇打量他:“咦,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傅砚允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过她稚嫩的脸颊,低声询问:“初初,有没有想爸爸?”   沈之初皱着小眉头认认真真回忆了一圈,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怎么想。”   前几天她天天跟妈妈在一块儿,黏在妈妈身边听故事、画小画,和妈妈在一起就是最开心幸福的小孩,所以根本没腾出空想起爸爸。   这两天她又天天和沈临川泡在一起,俩人凑在一堆玩过家家,又搭超大的乐高城堡,好玩的事一件接一件,所以更想不起来爸爸了。   找到爸爸这件事,一开始确实让沈之初很开心,也很新鲜。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孩,这就可以了。   在她纯粹狭小的世界里,从未生出要和爸爸一同生活的念头。比起爸爸,更重要的当然是妈妈啦。   傅砚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还是压下那点落空感,耐着性子轻声问:“初初,要不要到爸爸家去?”   沈之初几乎没犹豫就摇了头,语气认真:“不要哦,我要和川川在一起玩。”   “爸爸给你买玩具,买很多玩具。”   沈之初还是摇头:“不用啦,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玩具了。”   比起眼前的爸爸,沈之初更急关心的,反而是舅舅沈聿戈。   对于“爸爸”这个词的概念,沈之初最初是从沈聿戈身上拼凑出来的。   她从出生起就没沾过父爱,不知道被人稳稳驮在宽大肩膀上是什么滋味,更不懂有爸爸时刻陪着疯玩的日常是什么感觉。   沈栖第一次带着沈之初回海城小住时,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沈聿戈弯腰把沈临川举过肩头,耐心哄着闹脾气的川川,忽然就生出了点软乎乎的异样情绪。   她攥着手里的玩偶站在原地偷偷想,她的爸爸在哪里呢?   为什么身边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偏偏只有她没有啊。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爸爸,但是要瞒着妈妈不能见面,约等于没有爸爸。   傅砚允忽然语塞,他这辈子经手过无数棘手的项目,从未被难住过,唯独遇上沈栖是这样,遇上女儿沈之初,更是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他笨拙地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爸爸。   沈之初盯着傅砚允垂着的眼尾看了两秒,立刻就察觉到眼前的爸爸好像正在不开心。   小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   她没多想,往前迈了小小的一步,伸出细白的小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把带着奶香味的小脸蛋贴在他的肩窝,像哄闹脾气的小玩伴那样低声哄他:“爸爸,不要不开心。如果你想让我陪你玩的话,我也可以和你玩呀。”   被这团稚嫩柔软的小身子结结实实抱住的瞬间,傅砚允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情绪,瞬间就被这股软乎乎的暖意冲得一干二净。   他伸出手臂一把将沈之初抱起来,把小丫头妥帖地护在怀里,整颗心都跟着软成了一滩温水。   他低哑轻声回应:“好,爸爸陪初初,初初也陪爸爸玩。”   沈之初无声地叹口气,心想:爸爸怎么那么容易玻璃心啊?   算了,谁让他是她的爸爸呢,得哄着。 第31章 第 31 章:“爸爸的家好大呀!”   黄昏晚霞烈烈烧红半片长空,浓稠橙光穿过窗户倾泻下来,病房冷白的墙面,尽数晕开一片温柔。   正是晚饭的时间点,傅砚允提议带两个孩子出去用餐。   沈临川想都没想就晃着小脑袋拒绝,说:“我要留在病房里陪着爸爸,不能把爸爸一个人丢在这里。”   沈之初见状也立刻跟着点头,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床边,仰着小脸说:“初初也要留下来陪舅舅!”   沈聿戈被两个孩子哄得心里发软,抬眸一看傅砚允,见一向运筹帷幄的人,此刻被两个小不点拒绝了邀约,颇有点力不从心的笨拙,和他一贯高冷的气场判若两人。   傅砚允看着两个孩子齐齐扑在沈聿戈身旁,明白在孩子们的心目中,沈聿戈更为重要。   说起来,两人明明是同岁,人生轨迹却从少年时代起,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学生时代,沈聿戈与傅砚允虽是同校同学,但毫无交集。   一个是校篮球队风云人物,一个是低调的傅氏集团继承人。   和沈聿戈走到哪儿都能打成一片的好人缘完全不同,傅砚允永远是独来独往的身影。   彼时校园内,关于傅砚允的传闻层出不穷,神秘莫测的标签始终围绕着他。   他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寡言疏离,像游离在普通人之外的旁观者,让人无从窥探。   等毕业之后踏入各自的人生赛道,两人的差距更是被拉得越来越明显。   沈聿戈回了自家的沈合塑业,从车间最苦的流水线岗位做起,手上沾过原料的油污,跟着工人熬过大半夜的设备抢修,从基层技术岗一步步熬上来,才凭着实打实的资历接手了父亲递过来的责任。   而傅砚允一毕业就直接扎进了傅氏集团的核心业务里,从偏远分公司的总经理做起,一路杀伐果断扫平了所有阻碍,没几年就以旁人望尘莫及的速度,稳稳坐上了集团总裁的位置。   命运的转折悄然降临,沈合塑业意外拿下了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傅氏集团的年度核心供应链大单。   那一刻,沈聿戈心底满是唏嘘。   他们本是同届校友,年少时隔着人海遥遥相望,多年后辗转相逢,他却只得抬头仰望这个站在行业顶端的老同学。   可就是这个往日里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人,此刻站在病房的暖光里,对着两个孩子手足无措的样子,在沈聿戈眼里反倒透出点笨拙又真实的亲切感。   论怎么当好一个爸爸,沈聿戈绝对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他平时管着一整个沈合塑业,出差跑工厂的日子不少,可留给沈临川的陪伴时间一点都没少过。   他是把家庭责任感刻进骨子里的人,要是真遇上事业和家庭二选一的时刻,他永远会毫不犹豫先选家里人。   沈临川出生那天,沈聿戈全程守在产房里,是他亲手握着剪刀,剪断了连接着孩子与妻子的那根脐带。   沈聿戈是发自内心深处疼惜妻子卓婉莹十月怀胎熬的那些辛苦。   他不能分担这些辛苦,只能尽力弥补,接手自己本应该的育儿工作。   家里不是没有月嫂,可他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换尿片、兑奶粉、做排气操、哄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月嫂还熟练。   二胎是卓婉莹坚持要的。   除了家里的经济条件足够安稳之外,最关键的原因是她清楚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远超“合格线”的好爸爸。   她本身就是大学里出了名严格的专业课老师,对生活里的人和事,从来都不满足于“差不多”的标准。   大多数时候,卓婉莹比沈聿戈更忙。   要站讲台给学生上课,要赶核心期刊的学术论文,要带本科生做科研竞赛,还要牵头组织校内的各类学术交流活动。   她是独立又耀眼的优秀女性。   而沈聿戈从来不会拿“顾家”的要求绑住妻子,反而全力支持她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沈聿戈向来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个,一眼就接住了傅砚允藏在眼底的僵硬,靠在枕头上笑着开口打圆场:“别站着了,我们一起带两个孩子出去吃饭,人多也热闹。”   傅砚允抬眼看向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伤还没恢复,下地走动会不会牵扯到伤口?”   沈聿戈笑着晃了晃那只被纱布裹得严实的右手:“就这点皮外伤,还不至于把我困在床上连路都走不了。”   那倒也是。   要一起出去吃饭,沈聿戈便周到地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她不要往医院送饭。又通知护工,让他暂时休息。   沈聿戈和傅砚允在一起时,除了个头稍矮一些,外形上并不算逊色。   傅砚允是轮廓冷锐的贴骨皮相,眉眼锋利自带压迫感,第一眼看见就足够让人惊艳挪不开眼。   沈聿戈则生得眉眼周正舒展,没有一点攻击性,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放下戒备的踏实长相。   这次因为操作失误,沈聿戈的手掌被机器所伤,但对他而言也只是这点外伤。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一米八五的个头,学生时代是篮球队主力,如今依旧坚持锻炼,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傅砚允说是带孩子们用餐,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带孩子们吃什么。   他往常的饭局全是商务宴请,根本摸不准小朋友的喜好,只能带着点斟酌的目光,抬眼看向旁边的沈聿戈。   沈聿戈了然,说:“这两个小鬼最馋汉堡可乐炸鸡了,平时家里管得严,半个月才敢让他们吃一次,今天咱们刚好可以小小放纵一回。”   两小只一听,立马乐开了花,举着小手蹦得老高,“耶耶耶”的欢呼声差点掀翻病房的天花板。   沈聿戈笑着揉了揉沈临川的头顶,特意把话头递过去:“今天可是初初的爸爸带我们去吃大餐哦。”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所有功劳全转移到了傅砚允身上。   果不其然,两个小家伙看傅砚允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沈临川脑瓜转得最快,立刻仰着小脸脆生生喊:“谢谢初初爸爸!”   沈聿戈下意识就想纠正:“川川,要叫姑……”父。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转念一想现在名分还没落到实处,改口顺过来,“要叫叔叔。”   沈临川反应快得很,立刻改了口:“谢谢叔叔!”   傅砚允脸上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笑意,唇角轻轻扬起来:“不用谢。”   沈之初抬头盯着傅砚允,此刻看他简直像自带光环。   要知道妈妈最近管饮食管得特别严,连炸薯条都不让她多吃一根,这些被列入“黑名单”的垃圾食品,现在居然能光明正大吃一顿,她心里对这个爸爸的亲近感瞬间就涨了一大截。   沈之初主动走到傅砚允身边,小小的手伸出来,轻轻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的手实在太小了,整只手摊开也堪堪只能裹住爸爸的两根手指。   爸爸的手指长长的、瘦瘦的,骨节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   她牵着这根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晃了两下小胳膊,仰着小脸卖乖:“谢谢爸爸带我们吃炸鸡!”   “不用谢。”   傅砚允俯身看着沈之初,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小指尖,心口发软。   想要快速和孩子打成一片,最核心的诀窍永远是投其所好,这个道理放在很多关系里都通用。   但如果一味无底线的宠溺和顺从,也会容易适得其反。   面对“爸爸”这个完全空白的全新身份,傅砚允除了本能地想要把所有偏爱都堆到沈之初面前之外,剩下的全是毫无经验的生疏感。   原以为进了餐厅,两个小家伙第一反应肯定是扑到餐桌前,没想到俩人刚跨进门,脚不沾地就直奔角落彩色鲜艳的儿童游戏区,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聿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傅砚允说:“你用手机扫码点餐,我去看着点他们,避免磕绊着没人知道。”   “需要点些什么较好?”傅砚允虚心询问。   “菜单上的孩子们都爱吃,闭着眼点都行,但是少点一些,让他们过过嘴瘾就行。”   很显然,沈聿戈事事考虑得周到,无疑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爸爸。   在这点上,只要和他接触过,就能很快发现。   当然,沈聿戈也非常乐意把自己的育儿心得传授给傅砚允。   暑期的餐厅里有很多孩子,吵吵嚷嚷。   傅砚允本身不算是极端的厌童人士,平时工作生活也几乎接触不到什么孩童。突然踏进这种满是孩童的嘈杂环境,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窜起一丝烦躁。   这家餐厅主打亲子客群,随处都是孩童,喧闹本就难以避免。   人大多有从众心理:周遭安安静静,大家便会下意识放轻动静;环境热闹欢快,众人也会跟着放松嬉闹。   孩童更是将这份天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傅砚允十分谨慎地花了几分钟点好餐,转而来到儿童区旁看向正在玩闹的女儿。   沈聿戈看出傅砚允的不自在,侧头轻声问:“是不是觉得这儿太吵了?”   喧闹声声入耳,傅砚允心底确实不习惯,却也在试着慢慢接纳这份嘈杂。   沈聿戈淡淡开口:“孩童纯粹无忧的时光本就短短数年,身为成年人,多几分包容总是好的。试着站在他们的视角去理解,别总用成人的标准去衡量孩子。”   等餐的间隙,傅砚允和沈聿戈一同看着孩子。   这家亲子餐厅的儿童游戏区宽敞开阔,还有专人守在一旁,不间断地消毒、照看孩童。   孩子们在属于自己的环境里释放欢乐气息,有一种蓬勃生机。   “如今的大环境,对孩子总是近乎苛刻的要求。同样的分贝、同样的环境,成年人喧闹无人置喙,孩子却极易遭受旁人的恶意评判。”沈聿戈随口谈天般,和傅砚允说起,“栖栖一个女人带孩子,就更难一些了。”   沈之初两岁那年,得了一场难缠的淋巴结炎。症状表现在一侧脸颊、下颌皮下淋巴结肿大,按压时剧痛。   当时沈栖一个人带着沈之初在医院候诊,根本哄不住哭泣的孩子。   一没留神,就被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指着鼻子骂,说她连个孩子都管不住,任由小孩在公共区域嚎,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才两岁的沈之初,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利索,被病痛缠身而头疼脑热的,只会本能地放声大哭,她懂什么呢?   沈栖那个人的脾气,一向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可为了孩子,她软着声跟别人道歉。之后抱着沈之初躲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边,一点点给孩子擦额头上的冷汗。   成为父母之后,总是对多一些考虑,避免冲突不是因为惧怕对方,而是怕会伤害到孩子。   正说着,游戏区里追着彩球跑的沈临川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结实摔了一跤。   沈聿戈见状半点没慌,既没出声,也没急着起身冲过去扶,就坐在原处静静看着。   “带娃就得松弛有度,不能撒手不管放任他乱闯,也不能事事都跟在屁股后面护着。”沈聿戈笑着侧头看向傅砚允,这是他教给傅砚允的一点当爸心得。   傅砚允听得专注,轻轻点了点头。   他站在游戏区外侧,一身冷冽气场压得旁人不敢靠近。   可下一秒,游乐区内的沈之初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傅砚允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立刻冲进场内抱起孩子,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紧张,低声追问:“初初,有没有哪里摔疼?”   沈之初摇摇头,着急挣脱傅砚允的禁锢,急得小眉头都皱起来:“爸爸,你快放开我,我要追上川川呢。”   沈聿戈坐在一旁笑而不语。   只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道理听得再明白,落到自家孩子身上,哪还有什么松弛有度,全是刻在本能里的护短。   直到从儿童餐厅出来,这两小只还一副没玩够的样子。   沈临川说还想去商场里的儿童乐园玩,那个乐园更大,更好玩。沈之初一听,也立马附和说想去玩。   沈聿戈自然是不同意的,低头看向沈临川:“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还要回家洗漱,九点前就要睡觉。”   沈之初立刻把视线转向傅砚允,圆溜溜的眼睛里盛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软声问:“爸爸,你能带我去玩吗?”   傅砚允几乎是一口答应:“好。”   沈聿戈侧头看了傅砚允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也不能太惯着孩子。”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之初:“初初乖,今天要早点和哥哥回家,不能再贪玩了,知道吗?”   沈之初有些不开心地嘟嘟嘴,小声应了句:“知道啦。”   傅砚允坐进驾驶座,计划先把两个孩子送回沈家住的小区,之后再绕路把沈聿戈送回医院的病房。   可真到了要和沈之初挥手道别的那一刻,傅砚允心口忽然漫上来一阵浓烈的空落,像刚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热闹,在转身的瞬间被掏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推开车门,绕到沈之初面前蹲下身,刻意放轻了习惯性冷沉的声线,温柔试探:“初初,你愿意今晚去爸爸家吗?爸爸明天带你去游乐园玩。”   这个向来对外人疏离高冷、连下属汇报出错都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对着小小的女儿,姿态放得极低,连说话的语速都慢了半拍,全是藏不住的轻柔谨慎。   沈之初歪着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   她对爸爸的提议有一点点心动,但并不多。   她更想和沈临川在一起看一会儿绘本,然后听舅奶奶讲故事哄睡。   沈之初正想说不去,却看到爸爸一脸的期待,像怕被拒绝的大朋友。   那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她小手指轻轻揪着自己的衣角,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爸爸,没人陪你睡觉吗?”沈之初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要是爸爸家里有别人陪着,那她就不去了。   下一秒只见傅砚允轻轻摇了摇头,顺着小丫头的话就使出了苦肉计:“爸爸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爸爸一个人待着,特别害怕。”   沈之初表示太理解这种害怕了,之前她怕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敢一个人睡觉呢。   她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沈聿戈,仰着小脸问:“舅舅,我可以去陪爸爸吗?”   沈聿戈耸耸肩:“如果你想去,舅舅不会拦着。”   沈之初认真想了两秒,立刻跑过去抓住傅砚允的手指:“爸爸,那我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啦。”   *   第一次跟着爸爸去陌生的家,沈之初表现得很淡定。   她一个人乖乖窝在后排的儿童座椅里,小脑袋靠在窗边晃悠,悠闲地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反倒是傅砚允,第一次要和孩子一起共度一夜,才发现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   他电话联系助理林厚,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急促,让对方立刻去置办孩子要用的所有东西,从头到脚的换洗衣物,从洗漱用品到睡前小零食,连细节都没放过。   大半夜突然接到老板紧急指令的林厚,半点怨言都没敢有,立刻应声照办,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傅砚允常住的地方,是市中心核心地段的一套近五百平的大平层,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住,平日里颇为清冷。   他不确定孩子会不会喜欢这处住宅,如果不喜欢的话,他可以带她去另一套别墅。   如果那套别墅也不喜欢的话,他还有一套更小一点的三居室,那是他和沈栖一起同居过的地方。   人脸识别滴的一声解锁,哑光黑入户门缓缓推开。   沈之初被傅砚允抱在怀里,撞进满眼亮得温润的白大理石通顶玄关,地面嵌着细碎的金砂纹路,冷调的黑金属线条利落又高级,她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小眼睛瞬间亮了。   “爸爸的家好大呀!”   “初初喜欢吗?”   沈之初点点头:“喜欢呀。”   她在心里悄悄想着:要是能带妈妈来住这么大的房子,就好了。   她想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和妈妈分享!   正想着,仿佛是心有灵犀般的,沈之初的电话手表响起了铃声,她一看,是妈妈打来哒!   她一天没有见到妈妈了!好想妈妈呀!   傅砚允同样看到沈之初电话手表上的来电显示,心里跟着一紧。   . 第32章 第 32 章:“初初,你喜欢爸爸吗?”   沈之初的手表有视频功能,沈栖这会儿打来的就是视频电话。   已经一天没有见到妈妈了,沈之初很想见妈妈,也有很多话想和妈妈说。   可正准备点击接听时,她突然想起现在是在爸爸的家里,要是被妈妈知道了,妈妈会不会不开心呢?   这么想着,沈之初攥着手表抬眼,眨巴着眼睛看向傅砚允。   与此同时,傅砚允的神经也难得地绷成了一根紧弦。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提前打招呼就私自和初初相认,已经是越界的一步。   如今又趁着沈栖不在海城的空档,把孩子直接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更是逾越。   这事要是真被沈栖知晓,她动怒是板上钉钉的事。也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微妙关系雪上加霜,彻底滑向不可挽回的僵局。   电话手表的铃声还在规律响着,在空旷的五百平大平层里撞出细碎的回音,显得格外突兀。   “爸爸,我要不要接妈妈的电话呀?”沈之初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把难题递到了傅砚允面前。   傅砚允的心跳跟着铃声的节拍一下下撞着胸口。   喉结滚动,呼吸慢拍,神情严肃。   只不过,没等他在脑子里捋出一句稳妥的答复,屏幕忽然暗下去,铃声戛然而止。   他悬在半空的那口气,终于几不可闻地松了下来。   电话铃声停止,沈之初还有点不高兴。她其实是想和妈妈通话的,可刚才举着手表问爸爸的时候,他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爸爸怎么那么呆啊?   接不接电话这么点小事,都磨磨蹭蹭帮她拿不定主意。   沈之初在心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爸爸终究是爸爸,哪有妈妈那么懂她的心思。   这种突发状况,傅砚允其实早有预判。所以从决定把初初带回自己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先找沈聿戈通了气。万一沈栖那边问起孩子的去向,麻烦他帮忙打个掩护,先把这事瞒下来。   沈聿戈当然也清楚这样做有些欠妥当,可看到傅砚允身上完全没了平时滴水不漏的冷硬模样,到底是于心不忍。   晚上九点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到了两个孩子平时睡觉的时间。   沈栖今早一落地南州,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好好放,就马不停蹄跟着傅砚辰扎进了录音室,对着编曲的每一处细节抠来改去,连喝口水的空档都少,一晃眼就忙到了这个点。   看这进度,今晚铁定得熬个通宵才能收尾。   傅砚辰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玩起来比谁都疯,可一沾音乐就彻底换了副模样,整个人扎进去百分百全情投入,精力旺得像只拆家的哈士奇,熬大夜连轴转完全不管身边人扛不扛得住。   他对这次的节目非常看重,一来,这是自家冠名的节目,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资源咖;二来,他也希望通过这个公开舞台,向大众展现自己真正的专业实力。   沈栖刚摘下监听耳机歇口气,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已经一整天没见的女儿,于是二话不说,先给沈之初打了通视频电话。   等了好半天屏幕都没接通,她没多想,转头就拨了舅妈的视频。   舅妈倒是很快接起。   沈栖问:“舅妈,孩子们都睡了吗?”   舅妈没有正面回答,脸上的笑藏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放心,孩子们都乖乖的。倒是你,这么晚了还在忙工作呀?”   沈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点熬出来的浅淡倦意:“估计今晚还得熬个通宵才能收尾。”   “你啊,和你哥一个样,忙起来就不顾自己的身子了。”舅妈语气里全是疼惜的叮嘱,“工作再要紧,也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别硬扛。”   “嗯嗯,我都记着的,会注意分寸。”   两人又随口唠了几句家常,沈栖估摸着孩子已经睡着了,也就没再多追问,挂了通话,转身又扎回了编曲的工作里。   电话的另一边。   沈聿戈亲眼看着母亲挂断电话,只觉得太阳穴上在突突地跳动。   赵雪萍把手机往茶几上轻轻一放,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儿子,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了然:“你现在跟妈说实话,到底是什么情况?初初去哪儿了?为什么要瞒着栖栖?”   沈聿戈面上有几分为难。   赵雪萍也跟着严肃了几分:“你真当自己能瞒天过海?你看看你,受伤第一时间也不跟我透半句口风,可到最后还不是照样让我知道了。”   沈聿戈无奈地叹了口气,斟酌了一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告诉了母亲。   赵雪萍听完神色半点没变,依旧是稳稳的平静。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完全没有失态。   几年前,沈栖第一次带着女儿回到海城的时候,沈家上下都大惊失色,可赵雪萍表现得很淡定。   她从来没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过沈栖半句,甚至不用对错去评判沈栖的行为。   成年人自有承担选择后果的底气,沈栖能把初初养得这么健康鲜活,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同为女人,她最清楚独自拉扯一个孩子有多难。   确认初初是傅砚允的女儿后,赵雪萍也没露出半分惊讶,只是回过神细细思考,才惊觉父女二人眉眼神韵如出一辙。   赵雪萍转头看向沈聿戈,语气放缓,郑重叮嘱:“和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牵扯上血缘,往后行事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血脉缠出来的牵绊远没有你们想得轻松,稍有差池,便是无穷风波。”   “也别觉得搭上傅家这样的靠山便暗自得意。傅家在海城根基深厚,是我们普通人家远远攀不上的门第。你同他们往来,凡事务必谨言慎行,内里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绝非你们年轻人能轻易看透。”   沈聿戈谨慎地点点头,把母亲的话记在心上。   *   夜幕倾覆江岸。   傅砚允这套黑白调性的江景大平层,全屋恪守纯粹黑白极简美学,高透雪白大理石地面倒映细碎隐光,哑光黑岩板墙面沉敛厚重,勾勒出利落克制的建筑线条。   整套房子浸着疏离矜贵的清冷质感,演绎出顶奢豪宅独有的暗夜孤高与极致奢华。   巨幅全景落地玻璃窗无缝衔接室内外景致,窗外是沉沉夜色裹挟的浩荡江流,城市霓虹碎作零星冷光,朦胧却不热烈。   “爸爸,你家里有小朋友穿的拖鞋吗?”沈之初歪着小脑袋问,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让她进门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换下脚上的外穿鞋。   只不过,傅砚允这边确实什么都没有准备。他本就独居,除了自己的物品外就没有其他人的,更别提是孩子的东西。   这个同样对洁净近乎偏执、半分杂乱都容不下的男人,此刻所有原则都在女儿面前全线退让。   “初初不用换鞋,你直接进去。”   沈之初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想了想,乖乖脱下鞋子,光着小脚丫踩在凉丝丝的地面上。   妈妈说过,去别人家做客要有礼貌,她不想把别人的房子弄脏。   傅砚允心头一软,上前一把抱起沈之初,手掌轻轻握着她莹白的小脚,宠溺道:“初初,爸爸带你逛一下爸爸的家,好吗?”   沈之初点点头:“好呀。”   “这也是你的家,只要你想来,你随时可以过来。”   “真的吗?”沈之初心动,“那我能带妈妈过来住吗?”   “可以。”   “住多久都可以吗?”   “只要你想,住一辈子都可以。”   “哇!太好了!”   五百平的空房子在沈之初眼里大得像个没尽头的大迷宫,她被傅砚允抱在怀里逛完一圈,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心想:这么大的地方,要是有辆小滑板车可太好玩了。   这样,她就可以畅通无阻地从这边滑到那边,再从那边滑到这边。   这套大平层的设计从一开始就带着强烈的排他性,摒弃冗余的待客布局,全屋只规划两间卧室:一个主卧,与一个常年空置的客卧。   室内近三分之二的空间尽数划归私属功能区:书房尺度远超主卧两倍,整面通顶落地书柜填满典藏典籍与专业著作;配套独立影音室做了全屋深度消音,隔绝外界一切纷扰;临江一侧的私人健身房陈列全套定制高端器械,纤尘不染。   沈之初把所有区域都扫了一遍,没找到半样能让小朋友提起兴致的东西,逛到最后倦意漫上来,对着傅砚允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了几度:“爸爸,我要洗澡澡睡觉觉了。”   傅砚允有点愣住,他没有帮小孩子洗过澡。   儿童洗澡需要注意什么?   需要专属的儿童沐浴乳吗?   水温要调到多少度?   连擦身子的毛巾需要哪种材质?   “初初,你平时在家都是怎么洗澡的?”傅砚允虚心问道。   沈之初歪着脑袋看他,只觉得这个爸爸有点笨笨的:“爸爸,洗澡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你怎么不会呀?”   沈之初以前也不会自己洗澡,都是妈妈帮她洗澡的。但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妈妈正在锻炼她自己洗澡的能力。最近,她都是自己洗澡,洗完后让妈妈检查。   当然,如果有妈妈帮忙洗澡,她是最开心不过的,哪个小孩不想偷懒呢?   正说着,房门铃声被按响。   林厚终于提着大包小包的儿童用品来了。   周到的林助理还想到了小朋友居家要穿的拖鞋,他买的拖鞋尺码与沈之初的小脚严丝合缝,还是她最喜欢的粉红色。   沈之初穿上属于自己的小拖鞋,高兴地对林厚说:“谢谢叔叔!”   “不客气哦,这是叔叔应该做的。”   面对这样可爱的小孩,没人能冷下来脸,林厚不自觉一脸姨母笑。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老板有女儿的事实,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个和老板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真可爱。   真神奇。   见沈之初短暂被玩具吸引注意,傅砚允低声询问林厚:“你知道怎么照顾孩子吗?”   很遗憾的是,对于照顾小孩子这种事情,身为总裁助理的林厚也没有任何经验。   但林厚总能想办法解决问题:“砚总,我们可以请教余秘书,她比较有经验。”   傅砚允闻言,郑重其事点点头,一脸肯定地看向林厚:“给余秘打电话。”   十分钟后,傅砚允把定制衬衫的袖口严严实实卷到小臂中间,准备帮沈之初洗澡。   第一次要给孩子洗澡,对他而言简直比要拿下几个亿的合同还紧张。   傅砚允谨记余秘书在电话里的注意事项:“砚总,小孩子的洗澡水不要超过40℃,用儿童专用沐浴露即可,孩子要用到物品最好都要是纯棉的,不然容易磨红小朋友的皮肤。”   所有东西都按标准摆得整整齐齐,水温也反复试了三遍,他才牵着沈之初软乎乎的小手踏进浴室。   很快,父女两人站在浴室里,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沈之初见爸爸还一动不动站着,她皱着小鼻子,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爸爸,你先出去好不好?我是女孩子,洗澡的时候不能让男生看的。”   沈栖很早就给沈之初立好了性别边界的规矩,从小就教她男女有别,要好好护住自己的身体隐私,不能随便让别人触碰、窥探,连换衣服、洗澡这类私密时刻,都要主动避开异性,从根源上建立起自我保护的意识,不让自己的隐私被侵犯。   做了大半天准备工作的傅砚允着实没料到这样,他一方面感叹于沈栖把女儿教育得如此懂事,一方面又有点哭笑不得地问:“那你自己一个人能洗干净吗?”   “当然可以啦!”沈之初拍着小胸脯保证。   “真的不需要爸爸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快出去吧。”   “好,爸爸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喊我。”   浴室很大,从恒温淋浴的高度到洗手台的岩板边缘,所有细节全是按照傅砚允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量身定制。   沈之初小小的一只站在莲蓬头下,踮着脚才勉强够到调节水温的开关,整个人在空旷淋浴间显得格外迷你,像个不小心闯进巨人国的小团子。   沈之初喜欢玩水,温热的泡沫顺着小胳膊往下滑,洗着洗着就忍不住哼起了歌。   她这两天跟着沈临川刷全英文的动画片,刚学会的儿歌调子飘出来:“Betty, Roly, Happy, Tag, Norrie,Isn’t it time for Duggee!”   一墙之隔的傅砚允靠在冰冷的岩板墙上,听着里面奶声奶气的歌声漫出来,仿佛瞬间把整间大平层的清冷孤寒冲得一干二净。   他紧绷了一整晚的下颌线慢慢松下来,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那颗常年被理性裹紧的心,此刻软得像被温水泡开,从最坚硬的内核开始慢慢融化,甜意顺着血管漫得全身都发暖。   沈之初在浴室里折腾了十几分钟,自己冲干净泡泡,裹上纯棉小睡衣,咔哒一声拧开浴室门走出来。   刚洗完澡的小丫头脸颊浸着热水的绯色,像沾了层薄粉的樱桃,半干的软发湿漉漉披在肩头。   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看向傅砚允,软声开口:“爸爸,你能帮我吹干头发吗?平时在家,都是妈妈帮我吹头发的。”   “好。”傅砚允一把将沈之初抱起来,让小小的她坐在洗手台上。   好在,吹头发这件事,傅砚允还算是有一点经验。   以前沈栖就不爱吹头发,她头发长,也多,每次洗完澡随便用毛巾揉两下,就瘫在沙发上懒得动,任由半湿的长发披在背后,等着它自己慢慢晾干。   这在傅砚允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看不下去,也不多说什么,只默默拿起吹风机,替她把一头长发吹得蓬松干爽。   在沈栖眼里麻烦到能直接偷懒跳过的事,傅砚允倒是并不觉得烦。   他总偏爱她那一头厚软的长发,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滑下去,把缠在一起的结轻轻梳开,恒温风从发根烘到发梢,看着原本半湿的发丝恢复生机,连动作里都带着沈栖看不懂的耐心。   两个人用的同一款洗发用品,但在她身上,总是能够漫出一层独有的淡香,让他忍不住凑近嗅吻,鼻尖蹭过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沈之初的头发和沈栖一样,都很多。   但孩子的骨架很小,让他有种一碰就碎的小心翼翼。   傅砚允耐心给沈之初吹干头发之后,几乎是凭着本能俯下身,在女儿可爱软嫩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这个吻干净得没有一点别的意味,纯粹是浸在空气里的软意达到了顶点,自然而然落下来的一个吻,裹着他本能的属于父亲的宠溺。   这种举动对他而言实在有些难得,完全像是潜藏的父爱本能被激发。   沈之初小手蹭了蹭被亲到的脸颊,有点不习惯爸爸这么突然的亲近,倒也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妈妈有时候总是会抱着她的脸“啾啾啾”地一顿猛亲,亲完还不够,非要她再亲回来才行。   沈之初也没多想,凑近爸爸,同样在他脸上“啾”的亲了一口,带着儿童甜软的气息,温馨又纯粹。   傅砚允整个人顿住,愣神几秒,才低低勾了勾唇角,问:“初初,你喜欢爸爸吗?”   沈之初肯定地点点头:“喜欢呀!”   父女俩之间那点因为迟到了好几年的陪伴而生出的小生疏,就在这十几分钟的温馨时光里,悄无声息地淡去了大半。   原来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啊。   真好。 第33章 第 33 章:傅砚允是不是中邪了?   清晨七点,天光漫过江面,被厚重的遮光帘滤成几缕极淡的灰,整间主卧还沉在昏暗的静谧里。   沈之初揉着眼睛自然醒过来,鼻尖闻着陌生的冷调香,意识到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   不过她没慌也没闹,转了转眼珠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爸爸的家里。   昨晚洗完澡被傅砚允抱上床之后,沈之初沾着柔软的被窝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一觉踏踏实实睡到天大亮,睡得饱饱的。   傅砚允则不同,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这么小的孩子同床睡。   软乎乎的小团子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占的地方还没半张沙发大。他浑身紧绷,僵硬地贴在床的最外侧,连最简单的翻身动作都不敢肆意舒展。   极致的小心翼翼裹挟着他,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用力道过重的手肘,磕碰伤到她纤细脆弱的小身子。   后半夜万籁俱寂,傅砚允依旧无眠,视线牢牢锁在沈之初恬静的睡容上,怔怔发呆。   良久,他微微抬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稚嫩的小脸。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翻涌,甜得绵软,轻得虚幻,像一团泡过蜜糖的棉花,轻轻柔柔地裹住他的心脏。   这种真切的陪伴近在咫尺,美好得有些不真切,可心口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充盈与满足,又无比踏实笃定,温柔了整个漫漫长夜。   此刻的傅砚允还在熟睡,冷硬的面部线条全然舒展,呼吸平稳匀净,平日里带着距离感的锋利气场散得一干二净。   其实在沈之初眼里,这个刚相认的爸爸从来都不凶,总是顺着她的心意,什么要求都答应。   虽然她和他还不是很熟悉,但她对爸爸的感觉还不错。   沈之初平时在家跟妈妈一起睡,妈妈总爱赖懒觉,醒了也躺着不动,反复叮嘱她醒了别吵吵。   此刻小丫头盯着傅砚允安安静静的睡脸,也习惯性不打扰。   可是,一大早沈之初很想尿尿,有点憋不住了。   见身旁的爸爸还睡得安稳,她不想打扰,踮着脚尖轻手轻脚挪下床。   主卧的成人马桶太高,小小的她根本够不着,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来晃去,折腾许久也没能爬上去。   她站在马桶边纠结了好半天,想张嘴喊爸爸,又怕吵醒他,最后只能攥着小衣角往回走,重新爬回床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轻响钻进傅砚允耳里,动静不大,却搅碎了他浅眠。   他倏然睁眼,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床铺,空荡荡的,没见沈之初的小身影,心口骤然一紧。   一瞬茫然涌上心头,昨晚是真实还是梦境?   没等他理清纷乱思绪,浴室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咚”。   傅砚允心头一沉,当即起身快步赶过去,一眼便看见小小的沈之初,正费力搬来矮凳,踮着脚往马桶上攀爬。   小丫头听见脚步声,立刻仰起小脸,眼里亮闪闪的:“爸爸!你醒啦!”   “初初,你在干什么?”   “我本来只想窝尿尿的,现在又想拉粑粑啦!”沈之初好不容易蹬着凳子坐稳在马桶上,小眉头轻轻皱着,认真叮嘱,“爸爸,你把头转过去,我要脱裤子咯。”   傅砚允依言转过身,轻声问道:“马桶是不是太高,初初够不着?”   “嗯,本来想喊爸爸抱我上去的,看你睡得好好的,就没叫你了。”   傅砚允心头软软的,低声致歉:“抱歉,下次你醒了,就叫醒爸爸。”   沈之初摇摇头,乖巧说道:“没关系哒,爸爸要是困还能接着睡,我自己可以刷牙、玩玩具,不用管我的。”   “爸爸现在能转过身了吗?”   沈之初一把捏住鼻子,小声赶人:“你先出去好不好,我的粑粑太臭啦!”   傅砚允忍不住弯起唇角,缓缓转过身,恰好看见小姑娘脸蛋涨得通红,小手死死捂着鼻尖。   看着孩子这副软萌的模样,他头一回觉得这种寻常琐碎的小事,竟也能这样可爱。   “爸爸,你快出去吧!!”沈之初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傅砚允无可奈何,只得顺从地走出浴室。   偌大的房子里,陈设、光线、窗外的江景都和往日毫无差别,可落在傅砚允眼中,整间屋子都浸满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生气。   今日是周三,本是集团雷打不动的周例会时间,所有议程早已敲定。但他昨晚就已经决定空出一整天的时间和女儿相处。   再要紧繁杂的工作,在沈之初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另一边,通宵完工的沈栖倚在一旁,像只慵懒猫头鹰,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   她一直有熬夜的习惯,所以在女儿的眼里,妈妈总是爱睡懒觉。实则,工作原因,她在夜深人静时总能迸发出更多的灵感。   熬到阳光透进窗户,坐在沈栖对面的傅砚辰终于往后一瘫,对着屏幕里的改编版本长长舒了口气。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这次傅砚辰准备登台唱的,是自己第一张专辑里没怎么宣传过的冷门歌《Pillow Kiss》。   这首歌,也是他的原创曲目。   原版走的是温柔的摩登国风路子,沈栖这次改得特别有想法,直接往里面加了复古迪斯科的内核。让原本就轻快的歌一下子变得更跳脱灵动,每一段旋律都松松散散踩着舒服的拍子,编曲里还藏了古筝的清透泛音和梆子声,直接把这首歌唱成了没人听过的国风迪斯科,新鲜得让人听完就忍不住想跟着晃身体。   “栖姐!你简直就是天才!我们成功了!”   傅砚辰眼睛亮得像揣了俩小灯泡,激动得直接扑上去把沈栖打横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这位从小被宠大的少爷从来不管旁人接不接得住他的情绪,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松下来,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   沈栖被转得眼冒金星,指尖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你个神经病!快放我下来!晕得我咖啡都要吐出来了!”   傅砚辰非但没停,又多转了一圈,笑着耍赖。   工作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工作人员,见状也笑了起来。   “傅砚辰你别高兴得太早!”沈栖伸手揪住他的头发,“rap部分的歌词还没搞定呢!”   她对旋律编曲有天生的敏感度,可写词这块向来不是强项,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没填上。   一句话,瞬间让傅砚辰镇定下来。   他还抱着沈栖,两人眼对眼近在咫尺,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沈栖大吼:“放我下来啊!愣着干什么!”   傅砚辰乖乖的:“哦。”   一旁架着的节目录制镜头,将这从狂喜到对视再到沉下心的完整一幕,分毫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两人刚踏出工作室的玻璃门,就迎面撞上了另一组的艺人陆衍。   上一次首轮比赛里,沈栖曾接手过他的歌曲改编,熬了好几个大夜磨出来的最终版本,却被他当场否决   最后陆衍登台发挥平平,七个人的排位里只排到第五,堪堪没掉进待定区。   此刻撞见傅砚辰和沈栖并肩走出来,陆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视线轻飘飘扫过两人,像看两团没存在感的空气。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肩膀重重撞在傅砚辰的肩膀上,才被迫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敷衍得不行:“不好意思啊。”   傅砚辰扬了扬眉,没跟他这点小傲慢一般见识,语气随意地接了句:“没事。”   陆衍倒也不是刻意针对谁,只是熬了一整晚改出来的新版本,自己听着都觉得味同嚼蜡,满肚子的烦躁没处撒。   他瞥了一眼傅砚辰身边的沈栖,只当是个没什么分量的普通编曲,没往心里去,转身就踩着步子走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的是什么。   直到陆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傅砚辰才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沈栖的胳膊,贱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你上次是给他改编歌曲?但没被选上?”   沈栖轻轻点了点头。   傅砚辰见她情绪不高,伸开长臂,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别往心里去!他不识货是他的损失。我百分百信你,咱们一起合作,一路过关闯将,杀进决赛圈。”   难得沈栖心头漫过一阵久违的欣慰,重重点头:“好啊!”   *   [适合儿童的营养健康早餐是什么?]   傅砚允不用再询问别人,直接打开自家公司开发的智能AI小精灵,输入问题。   这款上线仅三年的原生AI产品,如今累计用户已经突破8亿,日活峰值冲到1.78亿,是国内首个日活破亿的原生AI应用。   当年傅砚允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顶着全集团的质疑声拍板立项这个AI项目,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烧钱做一件看不到回报的事,没人料到它能悄无声息钻进这么多普通人的手机里。   只是哪怕如今坐拥国民级的用户体量,这个AI项目至今都没有实现真正的盈利。   沈之初正在客厅里独自玩搭积木的玩具,傅砚允拿着手机询问AI小精灵:   [四岁半女童,适合的早餐清单]   [这个年龄段每天是否需要补充奶类]   [适合亲子互动、又安全的小游戏推荐]   “爸爸,我饿了。”沈之初等了很久,见爸爸还在厨房,忍不住开口。   傅砚允此刻有些手足无措。   他哪里亲手做过什么早餐,本一心想给女儿准备父女俩的第一顿早餐,便打算亲自下厨以示诚意。   可照着AI给出的步骤折腾许久,案板灶台一片杂乱,始终没能做出一份像样的吃食。   “初初,你先等一下,马上就好。”   卸下挺括西装、一身宽松家居服的傅砚允,少了平日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他眼底难得有掩饰不住的无措,面对沈之初清澈的目光,又硬撑着维持镇定。   沈之初一眼便看穿他的窘迫,小声发问:“爸爸,鸡蛋是不是煎糊啦?”   傅砚允无奈扶额,轻声道:“爸爸再重新煎一个。”   沈之初忍不住一笑,说:“爸爸居然不会做饭吗?妈妈做的饭菜超级好吃的!”   “妈妈确实很厉害,才能把初初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当然!我妈妈是全世界最棒的妈妈!”   好不容易,傅砚允才把勉强能看的早餐端上餐桌。可沈之初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小勺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他,软声说自己吃饱了。   傅砚允看着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煎蛋和吐司,心底漫开一点小小的失落,放轻了声音问她:“是不是爸爸做的早餐不合胃口?”   沈之初点点头,小手指戳了戳盘子边缘:“鸡蛋苦苦的,不好吃。”   他失笑,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顶:“都怪爸爸不擅长做饭,下次我们不煎蛋了,蒸甜甜的南瓜配牛奶好不好?想吃什么都告诉爸爸,我们一起准备。”   “好呀。”   傅砚允心里了然,迅速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对着AI小精灵输入:   [孩子不喜欢我做的早餐怎么办?]   几行贴心的育儿提示刚跳出来,沈之初就晃着小脑袋凑了过来,带着点期待:“爸爸,你能帮我扎头发吗?我不喜欢披头散发的样子,妈妈每天都会给我扎带小蝴蝶结的好看发型。”   傅砚允笑着一口答应下来,手指已经飞快在AI界面敲下新的问题:[简单又好看的扎头发教程]   半个小时后。   傅砚允看着镜子里自己给沈之初扎的两个一高一低的羊角辫,有些挫败感。   沈之初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脑袋晃了晃,呼了一口气:“终于搞定了!辛苦爸爸了!”   傅砚允欣慰地抱起沈之初,说:“谢谢初初包容爸爸的笨拙。”   沈之初歪了一下脑袋,问:“爸爸,包容是什么意思?”   “包容的意思,就是你很迁就爸爸,很照顾爸爸,很考虑爸爸的感受。”   沈之初一笑:“因为爸爸对初初也是这样的呀。”   “是吗?”   他不过陪了沈之初短短时间,就已经觉得手脚忙乱,连处理集团最棘手的项目都没这么累过。   那沈栖一个人带着初初的这四年多,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要兼顾自己的工作,要在深夜起来照顾哭闹的沈之初;   她要在生病的时候抱着沈之初跑医院;   她要把所有细碎的时间都掰成几瓣用,才能把沈之初养得这么开朗懂事,连提到妈妈的时候,眼睛里都亮着光。   难以言说的酸涩骤然翻涌,铺天盖地裹住傅砚允。   他垂眸望向趴在地毯上涂画的沈之初,密密麻麻的柔软与沉甸甸的愧疚一同缠上心头。   心底情绪催着他,不受控制拿起手机,拨通那串刻在记忆里,熟到不用思索的号码。   另一座城市,酒店床头柜的手机骤然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来电。   沈栖刚洗完澡,裹着松松的浴巾走出浴室,随手拿起手机接听。   电话接通后,长久的沉默漫过听筒。   可沈栖心头莫名笃定,隐约猜出了来人。   或许是号码归属地,或许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半分钟死寂过后,沈栖率先开口,她的声音里有熬了夜过后的沙哑,也有疲惫的柔软,低低的:“傅砚允,你干嘛?没事的话,我挂了。”   熟悉轻柔的嗓音顺着听筒传来,傅砚允心口一软,急促开口:“别挂。”   沈栖困意翻涌,顺势蜷进柔软床铺,把手机轻贴在耳畔。   不必直面彼此,她倒没那么抗拒傅砚允的声音。以前她心里乱糟糟的时候,最爱听他说话。   她耳朵挑剔,对人声格外敏感,傅砚允低沉有磁性的声线,万里挑一,哪怕不用看脸,光听声音都会让人产生浓浓的兴趣。   “你想说什么?”沈栖懒洋洋的。   “沈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从未有过的珍重,像捧着什么怕碎的宝贝,轻轻唤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顺着听筒传过来,沈栖的耳尖忽然像被人用温热的唇轻轻蹭了一下,麻意顺着耳廓窜到后颈,她浑身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呼吸都不自觉沉了半拍。   下一秒,她听见他认真说:“谢谢你。”   沈栖愣了两秒,像有股温烫的力道直直撞进灵魂深处,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眉眼认真的模样,像把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递到了她面前。   静了一会儿,她偏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出声,装出满不在乎的调侃:“你好莫名其妙,突然谢我什么?”   傅砚允静立落地窗前,身后不远处是安静玩耍的女儿,听筒那头,是他长久搁在心尖的人。   他轻声开口,语气沉缓:“谢谢你,曾赠予我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话音落下,沈栖再次怔住。   看一眼手机,确定是傅砚允打来的。   不是,这也太肉麻了,傅砚允是不是中邪了?   “还有,谢谢你……”   沈栖根本没法再往下听,不等傅砚允说完,几乎是下意识就按断了通话,像甩开个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往旁边扔了出去。   电话这头,傅砚允还对着听筒,语气放得更软,继续往下说没说完的后半句:“还有,谢谢你,把初初带到我的生命中。”   话音落了半天,听筒里安安静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电话早就被人单方面挂断了。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两秒,低低笑了笑。 第34章 第 34 章:“砚允,你家里有小孩?”   沈栖一口气睡了三个小时,被一段铃声吵醒。   在此之前,她正陷入一段绯色的梦境中。   滚烫的呼吸层层叠叠裹住她,耳廓被吻得发麻,紧接着是带着点掠夺意味的吮咬。   那道惯常清冷的声线浸了哑,在她耳边低低盘旋:“沈栖……栖栖……宝宝……告诉我,你最喜欢我叫你什么?”   她被牢牢按在怀里,后背抵着的胸膛宽阔而坚硬,起初她还在慌乱地推搡,可反抗的力道没撑几秒就显出疲软。   下一秒,她忽然反客为主,翻身就稳稳跨坐在了他腰腹上。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俯身,精准地吻住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红润唇瓣。   唇瓣相触的刹那,比她预想中还要软,还要烫。   她像久旱后终于撞上了水源,贪婪地一寸寸吮啄,把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全都顺着这个吻往他唇齿间送。   舌尖试探着蹭过他的齿缝,没遇到一点抗拒,反倒被轻轻接住。   这点意料之外的纵容,让她更不肯松口,只顾着埋首汲取,连呼吸都快要揉碎在这片黏腻的湿软里。   那阵烦人的铃声,恰恰在这个节点闯了进来,把梦境撕得粉碎。   厚重的遮光帘把天光挡得严实,房间里暗得近乎混沌。   沈栖闭着眼摸了半天,最后半个身子探到床尾,才把吵闹不休的手机捞上来。   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看清来电人,是傅砚辰。   沈栖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工作,睡得心安理得,傅砚辰却是实打实熬到现在还没睡。   Rap部分的歌词还没搞定,傅砚辰干脆直接联系了圈内顶尖的作词人加急帮忙填词。   不到三个小时,新鲜出炉的首版歌词就传了过来。他表示非常满意,已经迫不及待进行完整演绎。   “你还在睡觉吗?”傅砚辰问。   沈栖被铃声吵得太阳穴突突跳,一个头两个大:“废话,我都熬了一个大夜,才睡下三小时。”   傅砚辰才不管那么多:“别睡了,马上过来!我现在就要到现场了!”   “你去你的啊,吵我干什么?”   “我唱第一遍,必须让你在场听。”   “音乐总监、制作人都在,哪个不比我专业?”沈栖没好气地怼回去。   “我不管,你马上过来,我等你。”   酒店距离电视台大楼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为了方便工作。   沈栖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起身。   比赛直播定在后天晚上,明天下午就得进演播厅走完全程彩排。傅砚辰态度积极,无可指摘。   沈栖心里虽然不爽傅砚辰的龟毛,但也全程配合到位。毕竟再烦也就烦那么几天,她还是很期待他能呈现出完美的舞台演绎。   *   偌大一张书桌前,沈之初正趴在上面画画,小小的她陷在傅砚允那张常坐的椅子上,看起来特别迷你可爱。   这套绘画工具是沈之初不久前在客厅置物柜的最下层无意间发现的,所有颜料、画笔、画纸都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抱着比自己半个人还大的画笔盒,噔噔噔跑到傅砚允面前,满脸期待地询问:“爸爸,我可以用你的彩色笔吗?我想画画。”   傅砚允看着那套画笔,才恍然自己还有这么一套绘画工具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也忘了随手放在哪个角落,很显然,整套工具都是崭新的。   他小时候曾是个攥着画笔不肯放的小孩,却在傅斯宇的严厉训斥里,彻底放下了所有画纸。   那段被严格管控、连一点爱好都要被撕碎的时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被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   明明看似已经不在意,可在触碰时,那阵熟悉的钝痛还是清晰地冒了出来。   傅砚允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俯身看着沈之初的眼睛问:“初初喜欢画画吗?”   沈之初点点头:“超级喜欢的!”   “既然初初喜欢,爸爸就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画笔,以后你想画什么都可以,好吗?”   “好呀!谢谢爸爸!”   沈栖很早就察觉,沈之初天生对色彩有着远超同龄孩子的敏锐感知。   小丫头刚会拿笔的时候,就不爱照着大人给的简笔画描,总爱自己瞎涂,涂出来的东西却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沈栖没想着要把沈之初培养成什么小画家,只是随手给她买了全套的儿童绘画工具,随她什么时候想画就画。   可恰恰是这种没刻意规划的散漫,让沈之初不用被各种规则框住,沉浸在自己喜欢的色彩里,把属于自己的小天赋,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一个小时的时间,沈之初完美地画完了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这一个小时里,傅砚允就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催她快点画,也没有以成年人的角度教她怎么画才标准,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有那么一瞬,他望着女儿紧攥彩笔,凝神作画的柔软侧脸,视线骤然模糊恍惚。仿佛眼前这个埋着头涂画的孩子,就是当年那个躲在书房角落,连画画都要小心翼翼的自己。   而现在,她不必像从前的他那般畏缩,她只管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沉溺在自己热爱的世界里。   傅砚允的眼眶莫名有些潮润,心底涌上难言的动容。   这段温柔无声的时光,仿佛让他跨越漫长岁月,轻轻拥抱了当年孤单怯懦的自己,迟来地抚平了童年所有无人陪伴的缺憾。   “爸爸!看我画的画!”   沈之初举着画纸蹦到傅砚允面前,大大方方把作品递到他眼前。   傅砚允目光落在满纸鲜亮斑斓的画作上,心口渐渐漫开一片温热柔软。   纸上是手牵手的一家三口:身形高大的爸爸立在左侧,小小的沈之初站在中间,灵动俏皮的妈妈依偎在右边。   整幅画完成度极高,线条利落干净,配色鲜活饱满,连细碎的小细节都描摹得栩栩如生。   比起儿时拘谨作画的自己,初初实在厉害太多。   “初初画得真棒!可以把这幅画送给爸爸吗?”   “没问题呀!”   傅砚允会将这幅画珍藏。   *   下午时,傅砚允驱车带着沈之初,去了全城最顶级的一家会员制室内游乐场。   因为提前和场馆打好招呼完成全馆清场消毒,偌大的场地里没有拥挤的人流,从彩虹滑梯到积木城堡,整整三层的游乐设施,一下午都只供沈之初一个人撒欢。   傅砚允倒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大张旗鼓的排场,只是单纯不喜欢在女儿玩耍的时候,有陌生人挤来挤去,甚至不小心撞到她。   一旁守在休息区的工作人员,看着那对在彩虹滑梯边互动的父女,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艳羡。   这家室内游乐场的定位本就是顶奢高端,来的客人个个都出手阔绰,可这种直接包下整座场馆,连一个外人都不让进的“壕无人性”操作,他们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   几个人躲在柱子后面小声议论,猜不透是哪位行事低调的神秘大佬,会为了陪女儿玩一下午,直接把整个游乐场包下来。   直到,有人认出来:   “等等?这个人怎么那么像傅砚允啊?”   “还真的是!我之前刷财经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他!”   “本人看起来也太帅了吧!”   “他之前不是一直被传是黄金单身汉吗?这居然是他的女儿?”   “这还用猜?你看小丫头的眼睛,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绝对是亲生的!”   “我的天,我居然能亲眼看到傅砚允陪女儿玩,这画面传出去估计得上热搜!”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下这难得一见的名场面,可进场前场馆就提前按客人的要求,把所有工作人员的手机都统一收走保管了,别说拍视频了,连半张照片都拍不到。   一日光阴幽幽铺展。   在傅砚允看来,今天过得格外悠长,却满载踏实饱满的温柔。   熟悉的心安感涌上心头,仿佛是当年他和沈栖在一起时,愿意为了她推去所有的工作。   只是现在和沈栖在一起的缠绵缱绻的爱意不同,陪着沈之初的此刻,流淌而来的是血脉相融、温润治愈的亲情。   暮色沉沉时,沈聿戈主动拨通傅砚允的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把沈之初送回来。   昨日两人约好,今日下午便把初初送回,可此刻傅砚允心底却生出反悔的念头。   这是他骨血相连的女儿,他好不容易能和她相处,舍不得送走。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把初初留在自己这里。   来电的这一刻,沈之初正在睡熟。疯玩一整天耗尽了精力,返程途中没费半点哄劝,便靠着座椅坠入梦乡。   傅砚允将孩子抱上楼的时候,全程小心翼翼。   沈聿戈隔着听筒,从傅砚允绵长的沉默里洞悉了他的心思,缓缓提醒:“昨晚沈栖发视频过来要看初初,落了空。依她的脾气,今晚肯定要见的。”   傅砚允垂眸看着床上的女儿,坦诚:“我会亲自向她坦白所有事。”   “这个时机,恐怕不妥。”沈聿戈的声音带着点理性的提醒,“栖栖现在人在外地工作,她现在还以为初初好好待在沈家,你突然把孩子接走,连半句铺垫都没有,她绝对不肯接受的。”   傅砚允静了片刻,终是松口:“等初初醒了,我会送回来。”   “好的,多有麻烦。”   电话挂断的忙音消散在空气里,傅砚允没挪位置,靠在床头,目光牢牢黏在熟睡的女儿身上。   他已经做了规划,要将房子重新布置,置换方便女儿接触的物件,免得她很多东西都够不到。   傅砚允这一等,从天边最后一点晚霞烧尽,等到整座城市的夜色彻底铺开来。   沈之初已经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小脸蛋埋在枕头里,半点要醒的动静都没有。   睡梦中的孩子乖得让人心脏发软,小脸软嫩,睫毛又长又翘,呼吸轻得像小猫,鼻梁挺翘的轮廓和他小时候的照片几乎重合。   傅砚允倒也不急,耐心等着。甚至想着,她再睡久一些,他就能再找借口拖延时间,和她多相处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铃一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傅砚允下意识蹙了蹙眉,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还在熟睡的沈之初,确认她没被吵醒,才轻手轻脚起身往玄关走。   他原以为来的人大概率是亲自过来接人的沈聿戈,可把门拉开的瞬间,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眼底有了一层清晰的意外。   “妈,你怎么来了?”   玄关处的暖光落在女人身上,夏岚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套装,精致优雅得像刚从高端晚宴上走下来,一头黑亮的长发松松披肩,腕间挎着的那只限量款爱马仕,衬得她整个人的气场从容又贵气。   她抬眼看向开门的儿子傅砚允,脸上露出一抹妥帖又温和的笑容,本就五官精致的脸,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   夏岚朝傅砚允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精致食盒,眉梢扬起一点自然的笑意:“想着好久没和你一起吃一顿像样的晚餐了,特意让家里的厨师做了你爱吃的菜。怎么?现在不方便招待我?”   “进来吧。”   傅砚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神色从容地往侧边让了半步,而后自顾自先进屋。   傅砚允和母亲夏岚的关系,从来就说不上太过亲昵。他年幼时,父亲傅斯宇秉持着极端严苛的育儿观念,也导致他与父母的关系一般。   夏岚那时候在傅家的话语权太轻,根本拦不住丈夫的强势管教,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养得越来越沉默疏离。   等傅砚允彻底长大,能独当一面之后,夏岚才终于敢放开手去弥补当年错过的时光,总在想方设法拉近母子俩的距离,隔三差五就主动联系他,要么送家里阿姨做的点心,要么约他出来喝杯茶,想把当年没机会给的关心一点点补回来。   看着儿子高大挺拔的背影,夏岚踩着细跟高跟鞋,姿态优雅地往客厅里走,目光无意间往下一落,脚步顿住。   地毯上摆着一双女童小单鞋,鞋面上镶着一圈亮晶晶的水钻,鞋头还绣着小小的兔子图案,可爱得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傅砚允这种冷硬男人家里的东西。   夏岚一愣,想起最近听到的传言,脸上神色惊喜,立刻唤住了他:“砚允,你家里有小孩?”   傅砚允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平静,几乎对夏岚脸上漫出来的惊讶视而不见。   他只淡淡开口转开话题:“我现在没胃口,就不和您一块儿用餐了。”   夏岚心底的好奇早就快要漫出来,视线忍不住往走廊深处飘。   可她不敢当着儿子的面在他家里四处找人,只能往前半步,语气带着点软下来的追问:“好了,你别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妈妈的问题呢,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小孩?”   傅砚允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件事瞒到底,坦然点头:“是。”   “谁的孩子?在哪儿啊?”   一个几乎要跳出来的疯狂念头已经在夏岚心里撞来撞去,但她不敢确认。   傅砚允双手抄进宽松的休闲裤口袋里,站在客厅里和母亲面对面。   母子俩生着几乎是复刻出来的优越骨相,眉眼间的轮廓像得惊人,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傅砚眉峰轻轻蹙起,正打算开口下逐客令。却在这个时候,身侧的走廊方向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低唤:“爸爸,我醒了呦。”   。 第35章 第 35 章:一个电动静音跳.蛋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漫开,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沈之初揉着眼睛醒过来,耳朵先听见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想都没想就掀开被子,光着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地往客厅跑。   她现在一点都不好奇客厅里的陌生女人是谁,因为她渴坏了,要喝水。   傅砚允看见小丫头光着脚跑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掌心轻轻握着她冰凉的小脚,语气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初初是不是被爸爸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沈之初窝在他怀里,柔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没有呀,我自己醒过来的。”   “那初初还困不困?要不要爸爸抱你回床上再睡会儿?”   “不要睡噜,爸爸,我口渴了,想喝水水。”   “好啊,爸爸带你去喝水水。”傅砚允说着,抱着孩子转身往餐厅走。   站在旁边的夏岚整个人都看愣了。   全程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画面,脑子转得慢了好几拍,半天都没回过神。   等等。   什么情况啊?   这真的是她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长大后在公司里不近人情、处理起商业纠纷杀伐果断、连下属汇报工作都要怕他三分的铁面无私的大儿子?   谁能出来告诉她,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还有,   怎么好端端的就多出来一个孩子啊?   夏岚在心里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拼命压下快要蹦出来的惊呼。   冷静,她得先冷静下来。   前段时间,有传言说集团里有个小孩子来找爸爸,找的人就是傅砚允。   但这件事情很快就被压了下来。   夏岚当时听家里的司机随口提了一句,只当个离谱的笑话听,转头就忘了。   用脚趾头想都觉得不可能,她那个冷漠无情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女?   她情愿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   夏岚踩着细高跟放轻脚步,小碎步跟在父女俩身后,凑过去想仔细看清楚沈之初的小脸。   可小家伙正懒洋洋地趴在傅砚允肩上,根本没给她一个正脸。   傅砚允抱着沈之初走到大理石岛台边,腾出一只手,单手给她接了一杯温水。   沈之初伸出小小的两只手,捧着那只比她半张脸还大的马克杯,微微仰着小脑袋,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往嘴里灌。   显然是渴坏了。   傅砚允垂眸看着她急哄哄的小模样,脸上漫开浓浓的宠溺,低声提醒:“慢点喝,小心呛到。”   话说完,沈之初果不其然被呛到,小身子一抽,捂着嘴“咳咳咳”地咳起来。   傅砚允立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拍着,看着她咳得小脸通红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之初好不容易顺过气,小脑袋下意识往旁边一转,正好和站在她面前的夏岚脸对脸、眼对眼。   她盯着眼前这个漂亮阿姨看了两秒,眨巴眨巴大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朝她嘿嘿一笑。   夏岚终于彻底看清楚了沈之初的长相,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啊!!!!”   沈之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立刻往回缩,钻进傅砚允的怀里躲起来,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夏岚。   好奇怪的阿姨啊。   傅砚允侧头扫了一眼失态的夏岚,眉峰微微蹙起:“你吓到孩子了。”   夏岚慌忙用手捂住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光亮:“像!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刻在骨血里的强大基因,哪里还用得着去做什么亲子鉴定,光看那眉眼重合的弧度,就能百分百确定是傅家的亲生骨肉。   夏岚的心脏砰砰直跳,激动的心情半天都没法平复。   往前凑了半步,连珠炮似的对着傅砚允追问:“你什么时候偷偷生的女儿?孩子的妈妈到底是谁?你们俩结婚了吗?救命啊,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我到底错过了多少!”   傅砚允淡淡抬眼扫了叽叽喳喳的夏岚一眼,神色没什么多余的起伏。   说起来也有意思,从某个角度看,夏岚这风风火火的急脾气,和小儿子傅砚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炸呼呼的直性子。   偏偏,她长着一张精致明艳的脸,常年维持着优雅从容的豪门太太形象,总让外人误以为她是个高冷不好亲近的贵妇人。   实则,用了二十多年熬走了挑剔的豪门婆婆,褪去一身拘束,夏岚这人远比旁人看上去鲜活有趣。   夏岚见儿子半天不理自己,干脆黏到他身边,自说自话地接着往下念叨:“天呐,这要是叫你那个死板的老爸知道了,指不定他要发什么疯呢。”   傅砚允没理会,抱着女儿往沙发边走。   夏岚继续喋喋不休:“砚允啊砚允,你平时看着最沉稳靠谱,怎么能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呢?还有,你怎么连亲妈我都瞒得密不透风!”   傅砚允难得一脸无奈,只觉得夏岚太聒噪。   沈之初趴在傅砚允耳边,低低询问:“爸爸,这个阿姨是你女朋友吗?”   傅砚允没料到小丫头会蹦出这么一句,立刻轻声解释:“爸爸没有女朋友。”   说着看一眼夏岚,又同女儿介绍道:“这个阿姨是爸爸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奶奶。”   沈之初立刻把小脑袋从他肩膀上探出来,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认认真真把夏岚打量了一圈,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糖:“爸爸的妈妈好漂亮啊,像电视里的仙女一样。”   夏岚一听,嘴角立刻压不住了,跟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哈哈哈笑了起来。   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奶奶,对沈之初来说当然还是陌生的,可她还是乖乖从傅砚允怀里探出小身子,对着夏岚礼貌地晃了晃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奶奶,你好呀。”   这是夏岚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见有小孩子软乎乎地喊自己奶奶。   她虽然年近六十,可保养得像四十出头,年轻漂亮又有气质。   上一秒,不敢承认。   下一秒,当场接受。   夏岚立刻对着沈之初伸出手,轻声哄着:“来,快让仙女奶奶抱一抱。”   傅砚允眯了眯眼,不太放心把沈之初交到夏岚手里。   他可没忘自己四岁那年,夏岚抱着他在泳池边散步,脚下一个打滑,直接把他连人带自己一起栽进了泳池里。   那时候他还完全不会游泳,结结实实在水里呛了好半天,要不是旁边的佣人反应快,第一时间跳下来把他捞上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   夏岚二话不说,径直凑上前要从傅砚允怀里抢沈之初。   傅砚允下意识侧身避开,怀里的沈之初护得稳稳当当,夏岚扑了个空。   夏岚不肯罢休,换了个方向再度伸手去抱,又被傅砚允轻巧躲开。   沈之初窝在傅砚允暖烘烘的怀里,看着两个人围着自己转来转去,还以为是爸爸和仙女奶奶在陪自己玩什么好玩的新游戏。   她的小脑袋晃来晃去,高兴得“咯咯咯”笑起来,甜丝丝的笑声飘得满屋子都是。   傅砚允垂眸看着女儿的笑颜,冷硬的下颌线不自觉软了下来,跟着弯起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就在这一点分神的瞬间,夏岚眼疾手快,一把将沈之初抱走。   沈之初身量小小的,抱在怀里轻得像团棉花。   夏岚凑近仔细一看,小丫头这精致得像洋娃娃的五官,笑起来亮闪闪的眼睛,连小眉头皱起来的小表情,都和她小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简直就是她的迷你复刻版。   她自己都生不出那么像的!   要知道,夏岚一直很想要个女儿。当年头胎生下傅砚允,总算是顺顺当当给傅家添了长孙。   二胎怀孕时,她日日夜夜盼着是个女儿,结果又是个调皮捣蛋的儿子。   这么多年看着别家的小姑娘扎蝴蝶结穿蓬蓬裙,夏岚可别提有多羡慕。   眼下哪里还用得着特意花时间磨合培养感情,祖孙俩刚挨在一起,那股血脉里自带的亲近劲儿就自然而然涌了上来。   夏岚抱着沈之初晃了晃,问:“告诉奶奶,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沈之初大大方方回答:“我叫沈之初,人之初的之初,你可以叫我小名初初哦。我今年四岁半啦,还有几个月就要五岁咯!”   夏岚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沈之初的出生年月,又扫一眼傅砚允,心说真是看不出来,这个闷骚儿子居然偷偷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初初,你这头发是谁帮你扎的呀?”夏岚看着孙女那个鸡窝头,忍不住笑起来,扎得也太丑了。   沈之初一脸天真:“是爸爸扎的呀。”   “爸爸笨手笨脚的,奶奶帮你重新扎头发好不好?”   “好呀。”   “你妈妈呢?怎么没看到她呀?”   沈之初有问必答:“妈妈去外地工作了,还有两天就回来啦!”   “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沈之初张着小嘴巴,刚要把名字说出来,身后傅砚允的声音忽然淡淡响起,直接把话头截住:“妈,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夏岚背对傅砚允默默翻了个白眼,轻声哄骗沈之初:“乖宝,你偷偷告诉奶奶,咱们声音小小的,不让你爸爸听见,好不好?”   沈之初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爸爸的脸色,对奶奶摇摇头。   夏岚还没来得及等初初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傅砚允就上前一步,伸手把沈之初从她怀里抱走,重新圈回了自己怀里。   母子两人再次上演抢初初大战。   “行了。”傅砚允停下这场胡闹,“时间不早了,初初得吃晚餐了。”   夏岚眼睛一亮:“刚好,我带了晚餐呀。咱们祖孙三个人,正好可以一起吃。”   她抬手打开餐盒,四菜一汤摆放得规整有序:滑嫩虾仁水蛋、无刺清蒸龙利鱼、清炒嫩娃娃菜、软烂脱骨玉米排骨,外加一碗稠糯南瓜粥。   也巧,傅砚允喜欢的清淡口味,正好完全贴合孩童的肠胃。   夏岚动作熟稔地给小孙女添了一碗小米粥,又用公筷仔仔细细给她夹了挑净刺的鱼肉和菜。   她自己不着急动筷子,手肘撑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之初:“初初,快尝尝奶奶带的饭菜,看看是不是合你胃口呀。”   沈之初显然是真饿坏了。   下午跟着爸爸在客厅疯玩了好半天,又一觉睡到这大晚上,餐盒刚掀开盖子,闻到暖融融的饭菜香,她立刻睁圆了眼睛“哇”了一声。   也就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她捧着小碗自己喝完了一整碗南瓜粥,连餐盘里夏岚夹过来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傅砚允今天早上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天,也没做出像样合口的饭菜。   眼下看着女儿吃得这么心满意足,冷硬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浅淡的欣慰笑意。   夏岚自然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挑食的,所以每次让家里佣人做饭的时候,都是叮嘱了再叮嘱。   此刻母子俩并排坐在餐桌边,谁都没动自己面前的碗筷,全程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宠溺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之初吃饭。   一碗粥见了底,沈之初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粥渣,仰着小脸说:“我还想吃一碗粥粥。”   夏岚立刻伸手去接她的空碗:“来来来,要多少有多少,初初喜欢吃的话,奶奶明天还给你带好不好?”   “好呀,谢谢奶奶。”   “不客气哦。”   不过一个孩童的到来,仿佛悄然消融了家里一贯疏离压抑的气息,处处都漾起温馨柔软的烟火温情。   直到看着沈之初小小的身影离开,夏岚脸上的笑意落了下去,一脸的舍不得。   她都还没和小孙女相处够呢,居然一言不合就给送走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傅砚允今天必须把沈之初送还给沈聿戈。   临别前,沈之初趴在傅砚允怀里,小嘴巴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晃着小手:“爸爸再见。”   傅砚允舍不得松手,却又不得不把孩子给沈聿戈。   他抱着初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问:“爸爸明天再来接初初过来,好不好?”   沈之初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呀。”   沈聿戈接过孩子,朝傅砚允微微颔首:“我先带孩子上去了。”   “辛苦了。”   直到孩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坐在车上的夏岚询问傅砚允:“初初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吗?怎么还要送到别人家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车厢里还萦绕着沈之初软糯清甜的童音,祖孙俩凑在一起跑调哼歌的温热气息仿佛还未散尽,满是柔和鲜活的暖意。   可孩子刚一走,车厢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就跟着散得干净,母子俩之间那点被初初暖起来的松弛氛围,又好像淡下去了大半,落回了往日里带着点疏离的距离感。   傅砚允心头陡然空了一块,骨节分明的手按在方向盘上,沉声对后座道:“我送您回家。”   “砚允,你今天总得把话和妈妈说清楚。”   傅砚允敛去刚才的片刻柔和,恢复往日不近人情的淡漠:“有些事,您不必过问太多。”   *   沈聿戈刚把沈之初抱上楼,就接到了沈栖的视频来电。   也算是有惊无险。   沈栖今天连轴转了一整天,下午实在忍不住靠在演播室的长椅上眯了两个小时,晚上又马不停蹄守在现场,跟着傅砚辰的演唱流程从头到尾盯完。   熬了那么久的傅砚辰,也终于停止对自己的完美要求,准备回去好好休息,调整自己的状态。   一直忙到现在,沈栖才拖着浑身酸痛的疲惫身子回了酒店。   刚往床上一瘫,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小丫头,先摸出手机给沈之初拨了视频过去。   很寻常的一个视频,母女两人说说笑笑,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沈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中间念叨了好几遍,觉得沈之初今天这个发型很可爱,以为是舅妈扎的。   视频结束后,沈栖靠在床上给自己点了个外卖——一个电动静音跳.蛋。   疲惫的身体,急需一个得以松缓释放的出口。   沈栖从来不是欲念很重的人,可单身这几年,所有的生理需求全是自己手动解决。   她懒得花精力去外面认识陌生男人,更嫌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脏。   更何况,她所有的时间和心思几乎都扑在了女儿身上,要维系一段男女关系的成本太高,要磨合、要迁就、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对方的情绪,对她来说完全是多余的负担。   身体激素作祟,她有了强烈想法,那就解决需求。   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成年人的正常生理需求而已,大大方方就好,没什么好羞耻的。   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点的外卖也刚好送到了房间门口。   沈栖做好一切准备,把房间内小夜灯的亮度调到最暗,将自己完完全全裹进酒店蓬松柔软的被子里,闭上眼按下了那个愉悦开关。   然而,就在电流漫过神经的前一秒,她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起了傅砚允的身影。   是他刚从浴室出来时,裹着半湿的浴袍露出来的宽阔肩背,线条利落的饱满胸肌,往下收得极紧的性感窄腰,还有他低头吻下来时,带着点薄凉薄荷味的柔软双唇……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开了闸的水似的,瞬间全涌了上来。   只用了两秒,沈栖平静接受脑子里的性.幻想对象。   睡了傅砚允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吃亏。相反,那近一年的时间,她感受到非常美妙的性.爱体验。   脚趾下意识蜷成小小的弧度,后脊的肌肉紧紧绷着,呼吸一下子沉了下去,胸口跟着微微起伏。   那些偶尔冒出来的模糊念想,到底远不如从前和真实的人贴在一起时的温度来得真切充盈。   可此刻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松弛,也足够把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全顺着汗意散出去。   前后不到两分钟,沈栖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去,顺着心底的软意全然释放。   她重重长叹一声,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深处,呼吸慢慢平稳舒缓。   就在沈栖意识逐渐模糊时,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她捞起来一看,只见上头跳动着一串无任何备注的陌生长号码。   这个刚刚还在她脑海里成为幻想对象的男人,打来了电话。   他,会不会也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 第36章 第 36 章:“傅砚允,你平时需要做.爱吗?”   沈栖不知道傅砚允到底是怎么了。   今天还没过去,这已经是他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他们之间,有必要这么频繁联系吗?   可站在成年人的视角,那些没挑明的暧昧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发酵,像温火炖着的蜜,不知不觉就熬出了黏腻的浓稠。   她不是感受不到。   沈栖刚结束那阵颤栗,浑身的软意还没散,意识里残留的欲念像化不开的薄雾裹着她,整个人像喝了杯微醺的酒。   脑子明明足够清醒,那些藏在深处的念头却不受控地往外冒。   对于曾经有过极致美好体验的人来说,手里这只冰凉的小玩具,再怎么都比不上真实的体温和触感。   手机的铃声还在耳边执拗地响着,一下下撞得她太阳穴发麻。   她的脑海里仿佛开启了走马灯:他带着薄凉薄荷味的湿热亲吻,十指紧紧扣住她指缝的交缠,暗夜里贴着她起伏的温热躯体……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划开通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傅砚允,你是不是还想和我做?”   只她短短一句,便搅乱了傅砚允心中备好的全部腹稿。   短暂的沉默席卷听筒,片刻后,他暗哑低沉的嗓音传来:“沈栖,你在说什么?”   沈栖不想重复说废话:“你听到了,别装。”   这一刻她说话的腔调,竟和当初第一次主动向他递出邀约时一模一样,大胆又直白。   那年,沈栖和傅砚辰分手后,日子还是照旧。   距离那场将沈栖淋得浑身湿透的大雨,已经悄无声息过去了将近一周。   她当时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做钢琴师的兼职,每天身着雅致礼裙,描着恰到好处的妆容,指尖起落间,流淌出温柔绵长的旋律。   这天工作结束,她卸下一身精致装扮,收到属于自己的报酬,准备离开。   推开酒店的玻璃门,晚风裹着夜色吹过来,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她没吃饭,酒店距离学校很远,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才能到达,但到时校门早就关了,根本进不去。   眼前霓虹闪烁、车来车往,热闹都是别人的,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就在她恍惚的这几秒,一束车灯缓缓照过来,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门推开,傅砚允穿着一身合身的深色西装,气质矜贵沉稳,从容不迫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沈栖目光直直锁着他,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一步步走近站定在她面前,周身寒气沉沉,压迫感扑面而来。   头顶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比沈栖先开口的是傅砚允。   “你怎么在这里?”   沈栖嘿嘿一笑,故作轻松:“你猜。”   傅砚允显然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幼稚游戏不感兴趣,他目光平静地上下扫了她一眼,落在她带着精致亮片的眼尾上,见她妆容妥帖,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整副模样像是刚结束大胆的约会。   沈栖很快就察觉到他眼神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意味不明,她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点不服输的不羁劲儿:“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的。”   傅砚允闻言一笑,问她:“吃过晚餐了吗?”   沈栖老实摇头。   “跟我过来。”   “嗯?”   “一起用餐。”   “……哦,好啊。”   这可正合了沈栖的意,她默默跟了上去。   这家临江的豪华五星级酒店,光是菜单上最普通的一道主菜,价格都抵得上沈栖三天的钢琴兼职酬劳,整顿晚餐算下来,几乎能顶上她整整一个月起早贪黑跑场的全部收入。可既然是傅砚允主动开口请客,她半点扭捏都没有。   她在他对面坐着,没有拘谨,每一口都吃得心安理得。   说起来难得,这顿毫无任何准备的共同用餐,傅砚允也被沈栖带动食欲,比往常多吃了一些。平日里他夜里的饮食向来寡淡枯燥,餐桌上永远是清一色的优质蛋白,调味克制到极致,仅仅放一点盐提味。   饱餐一顿,沈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弯弯地对着傅砚允认真道了谢。   傅砚允淡淡颔首回应,姿态矜贵又克制。   下一秒,搁置在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他垂眸扫了一眼,没有避讳,当着她的面直接接起了电话。   听筒那头的对话低沉简练,满是晦涩的专业术语,层层叠叠的,沈栖一句也听不懂。   她只能安静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他。   他神情从容沉稳,眉宇间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和刚才温和陪她吃饭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一刻,沈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男人从来都不属于她的平凡世界,遥远又高不可攀。   或许是吃得太饱,暖意顺着肠胃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脑子都变得闲散松弛。   沈栖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大胆又放肆的念头。   她忽然很想把这样高高在上、万事尽在掌控的男人,拉下神坛,踩在自己脚下。   这念头荒唐又疯狂,带着不合时宜的燥热与野心。   可她本就是初出茅庐,带着一腔热血的大学生,最不缺的就是不计后果的孤勇,和肆无忌惮的贪心。   等傅砚允挂断电话,沈栖鼓着胆子主动开口,直直看向他发问:“你有女朋友吗?”   傅砚允闻言眉峰轻轻一挑,淡淡反问:“怎么?”   “你就回答我,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   沈栖紧抿着唇瓣,仰头直视他,一股冲动驱使着她脱口而出:“傅砚允,你平时需要做.爱吗?”   傅砚允到底还是被她的言语震慑,一怔。   沈栖乘胜追击:“傅砚允,要不要和我做?”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明显被她这大胆到出格的行为震得顿了半秒,却还端着上位者惯有的从容,坐在皮椅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深潭,仿佛一眼就能把她藏在心底的所有小心思,完完全全看穿。   其实,他从来没能真正看透沈栖。   鲜活热烈,行事永远出人意料,永远跳出他的预判。   见他长久沉默,一言不发,沈栖心底涌上几分难堪的恼意,起身就打算迈步离开:“不行算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以找别人。”   “站住。”   一声低沉的喝止落下,沈栖脚步顿住,回头望向他。   傅砚允安稳坐在餐椅上,双腿闲适交叠,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身上只余白衬衫配修身马甲,周身漫开独属于上位者的矜傲气场。   而后,他从口袋摸出一张房卡,轻放在桌面,指腹一推,缓缓送到她跟前。   “顶楼总统套房,你先上去。”   沈栖一时怔在原地,完全没想过,拿下傅砚允居然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强装镇定,拿起那张卡,自顾自先上了楼。   她看着胆子大得没边,其实只要对方看不见,整张脸都绷得发紧。   不用对上他冷淡威严的眉眼,她紧绷许久的身子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冲动过后,接下去该怎么办?   她可没有任何经验啊啊啊啊!   换了一个夜晚,沈栖心底翻涌的缱绻情愫,却和那年别无二致。   她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傅砚允低沉的声线透过听筒传过来,涣散的意识才一点点收拢回来。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简直是被激素裹挟了大脑,完全不计后果。   好在二人只是电话相通,八百多公里的距离隔在中间,那些大胆的念头无从付诸。   刚好能及时收住心思。   “你在干什么?”傅砚允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层暗哑的质感。   沈栖含糊应声:“没干什么啊。”   单凭听筒里她和往日截然不同的调子,他心里已然有了猜测:“喝酒了?”   “没有。”   “怎么不敢说实话?”   沈栖脸颊骤然发烫,反驳:“我有什么不敢认的,我根本一滴酒都没碰!”   “你刚才说的做,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   “还需要我来做吗?”   低沉磁性的男声萦绕在耳边,沈栖脑子一昏,又一次被他的声线蛊惑,再起歹念。   她咽了咽口水,被子底下的双腿不自觉地摩擦。   好一会儿,她轻声说:“算了……鞭长莫及。”   “鞭长莫及?”傅砚允转瞬领会她话里的暗示,低低笑了一声,总讶异于她毫无顾忌的直白。   “那你打算找谁?”他问。   “不用你管!”   沈栖单方面挂断了电话,没等对方再说半句。   她又羞又气,抓起枕头砰砰一顿乱捶,这会儿彻底没了睡意,整个人恼羞成怒。越回想刚才的对话,越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   没等片刻,扔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又响了。沈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以为还是傅砚允,伸手快速拿起,可屏幕上赫然跳出傅砚辰的名字。   心底说不清是落空还是烦闷,她悄悄轻吁了口气。   划开接听,傅砚辰兴高采烈地问:“睡了吗?没睡的话起来吃夜宵,我这边有几个工作人员一起。”   沈栖兴致缺缺:“不去了,你们自己吃吧。”   “我看你一整天没吃几口东西呢,快来。”   “不,我要休息!”   傅砚辰拗不过沈栖,只好作罢。   *   九点入夜,满城灯火铺展开,将海城衬得流光溢彩。   宽大落地玻璃窗光洁透亮,将窗外万家灯火尽数收纳,玻璃镜面静静倒映出傅砚允高大挺拔的身形。屋内柔和灯光落于他肩头,衬得他与生俱来的矜贵冷傲气场愈发浓重。   傅砚允原本拨通沈栖的电话,是打算同她坦白沈之初的事。   可刚才短短几句拉扯,全盘打乱了他心里的规划,素来沉稳自持的人,此刻竟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彻底失了分寸。   海城飞往南州城的航线,今晚恰巧只剩最后一趟航班,五十分钟后准点起飞。   按照起飞和降落的时间,在深夜十一点左右,能落地南州。   从傅砚允的住处到机场,哪怕一路绿灯,把车开得极快,常规最快也要三十分钟才能抵达。   事实上,他却只花了二十五分钟到达航站楼。而在此之前,他还换了一套干净利落的装束,整理仪容。   傅砚允不知道自己上一次这样冲动是什么时候。   在他的生命中,几乎从没有什么,能让他抛开理智贸然奔赴。   登机入座头等舱,平静等待,一个多小时的航行时间转瞬即逝。   等脚步停在那扇房门前,傅砚允抬腕看表,时针尚且没有划过零点。   属于今天的夜晚,依旧还在延续。   当深夜的房门被敲响,沈栖以为是自己刚才点的外卖送达,心说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那一通电话搅得她全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半晌只觉饥肠辘辘,干脆下单点了些小吃。   南州本就是夜生活热闹的城市,眼看快要零点,酒店楼下不远的小吃街依旧车流拥堵,喧嚣未歇。   “东西房门口就行。”沈栖对着门口说。   无人应答。   等了好一会儿,外头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猜测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才上前准备打开房门。   倒不是怕这家五星酒店的安保措施不好,只是她现在穿着没有胸垫的贴身睡衣,就这样真空面对陌生人感觉不好。   薄薄一扇房门隔开两人,傅砚允从容站在外头静静等她。   咫尺距离,她就在门后,他明明伸手便能靠近,却不急于这短短片刻。   只是往日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此刻早已经乱了节奏,心跳越跳越快。   亦如那个夜晚,他知道她已经在房间里等待,心底的躁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第37章 第 37 章:“乖,舌头伸出来。”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沈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过一道门板的距离,走廊的灯光像水一样漫进来,把明暗切得泾渭分明。   傅砚允就站在那片亮里,西装熨得没有一点褶皱,连袖扣都亮得一丝不苟,仿佛是刚从某个重要的商务场里抽身赶来。   而沈栖陷在房间的昏暗中,身上只松松垮垮套了件吊带睡裙,肩带半滑不滑地挂在臂弯边,内里真空。   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那头被她勾引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站在了她眼前。   沈栖恍惚间分不清是傅砚允疯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傅砚允往前踏了半步。   他身形本就高大,身后走廊的灯光瞬间被他整块吞了下去,沉暗的影子稳稳覆下来,把沈栖整个人拢在里面。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两个人都没出声,只有暧昧不清的温度在空气里慢慢缠在一起。   偏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是酒店工作人员将外卖送上来。   沈栖听到声音,心头一紧,身上还只套着件吊带睡裙,几乎是本能地就往侧边躲,想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傅砚允却比她快了半步,侧身用宽肩厚背把她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伸手接过外卖袋时,语气平淡:“交给我就好。”   外卖交到了傅砚允的手中,而后,他迈开一步,不请自来地踏进了这片昏暗里。   房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咔嗒一声轻响,把走廊上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他后背抵着门板,随手将外卖搁在玄关窄小的台面上,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沉沉锁在沈栖身上。   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酒店标间,面积不大,此刻塞下他这么一个肩宽腿长的高大男人,仿佛瞬间就显得狭小得转不开身。   沈栖也终于不再自我怀疑,正视眼前的傅砚允。   “你今天在南州工作?”她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点刚从错愕里缓过来的微哑。   傅砚允轻轻摇头:“我一直在海城。”   “那么……你是在和我结束通话后,特地过来的?”   “是的。”   “傅砚允,你对谁都是这样来者不拒吗?”   “只对你。”   人这一辈子,最难接住的从来都是太过直白的心意。   傅砚允是这样,沈栖同样也是这样。此刻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尾,连他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热意都明明白白摊在她面前。   这一刻,说不心动是假的。   沈栖故意歪头逗他,话里带着点装出来的遗憾:“千里送炮啊砚总?可真不巧,你来得太晚,我这会儿早就没兴致了。”   “是么?”   傅砚允低低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大掌直接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她身上真丝吊带的软滑,瞬间贴上了他西装面料的挺括,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撞在一起,相触的地方好似烧起了温度。   他垂首,温热呼吸扫过她敏感的耳尖,声线沙哑蛊惑:“可我没忘,这一切都是你主动挑起的。”   无论是几小时前隔着听筒漫出来的低哑声线,还是此刻近在咫尺裹着热意的语调,傅砚允的声音像浸了温酒的软香,一圈圈缠上来,沈栖完全无法抗拒。   理智攥着她的手腕往后扯,耳边却全是他落在耳尖的呼吸声,清醒和疯癫在她脑子里来回拉锯。   沉沦从来都不需要深思熟虑,不过是心跳漏半拍的瞬间,她就会伸手抱住他的颈侧,用力吻上去。   可她太清楚这一步踏出去之后,会像蝴蝶振翅一样,把他们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全推去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猛地拽了沈栖一把。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一把将傅砚允推开。转身提起一旁的外卖,脚步带着点无法控制的慌乱,往茶几旁的沙发走去。   傅砚允没追,也没急。动作不疾不徐地脱下外套搁在一边,内搭的黑休闲衬衫衬得肩线格外利落,将袖口慢悠悠挽到小臂处,露出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线条,清冷又撩人。   沈栖在沙发上落座,几乎同一时间,傅砚允也在她身前默默坐下。   他目光坦荡又自然,静静落在她身上。   香甜的奶茶、酥脆的炸鸡、滋滋冒香的烧烤、红彤彤的小龙虾。   傅砚允几不可察地蹙眉,这些重油重口的小吃,是他平日里几乎不会主动碰的东西。   沈栖才不管那么多,人生短短几万天,先享受了再说。   “也别说我太绝情,”沈栖敲了敲装小龙虾的餐盒,抬眼扫他,“你大老远赶过来,总不能空着肚子走,吃点东西再走吧。”   她清楚,依他的性格,肯定是看不上面前这些食物的。   傅砚允却低低勾了下唇角,那副从容的模样,像是洞察她心里的那点小伎俩。   他也清楚,以她那点小鸟胃,每样咬个两三口,不出十分钟就得捂着肚子喊饱。   “谁说我要走了?”他微扬眉,脸上难得露出乖戾的神色。   沈栖白他一眼:“我说的!”   傅砚允往前倾了倾身,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压迫感漫上来:“沈栖,你真的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随意摆布我?”   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矜贵傲慢姿态,再度尽数展露。   他本就身形挺拔高大,此刻微微垂着眼睑,目光慵懒漫不经心地覆落下来,像身居高位的执掌者,从容俯瞰着属于自己的方寸领地,疏离又强势。   沈栖微微眯起眼眸,心底沉寂已久的斗志骤然被尽数点燃,翻涌而起。   她向来最看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   “是吗?那就试试看呗。”   沈栖叼着吸管喝了两大口奶茶,冰甜的焦糖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然而,她刚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下一秒就被傅砚允伸手抽走。   他就坐在她对面,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低头自然地咬住了她刚用过的吸管。   沈栖稍稍怔住。   这种点到为止,却又隔靴搔痒的暧昧,反倒比直白的亲密更撩得人心头发痒。   她看着他性感滚动喉结的动作,确定以及肯定,他完全是故意的。   这个时候,沈栖哪还有什么心思吃夜宵,那根绷了一整晚的理智弦,最后还是被心底翻涌的骚动扯得彻底断开。   她再也忍不下去,起身,一步上前,坐到了傅砚允的怀里。   与此同时,傅砚允长臂一收,稳稳把人接进怀里,温热的大掌直接扣住她的腰。隔着那层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真丝睡裙,她腰侧软而暖的肌肤触感清晰地传到掌心。   触手可及的唇,红润饱满,像一颗水灵灵的蜜桃。   吃宵夜还是吃傅砚允,沈栖的内心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毕竟,她都多久没开荤了?   “傅砚允,吻我。”   如同执掌全局的高贵女王,坦然发号施令,坦荡又肆意。   傅砚允依言垂首,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唇瓣只差分毫便会相触。就在这暧昧氛围拉满的瞬间,沈栖眸光一闪,偏头,灵巧地躲开了。   落了空的人,倒也不恼怒,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微扬眉。   对于她的出其不意,总是能激起他内心的涟漪。   沈栖一脸狡黠,歪了歪头:“这算不算是我在摆布你?”   “你说是,那就是。”   “你这个人还有没有原则了?”   “在你面前没有。”   剑拔弩张的对峙悄然褪去,余下的只有暧昧缱绻、缠绞不分的气息。   彼此唇间奶茶的甜意还在弥散,明明没有真正相吻,却共享着同一份甜润。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顺着相触的皮肤涌上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旧锁,把从前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缱绻,全都翻涌着往眼前撞。   沈栖终究扛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抬手捧住傅砚允的脸颊,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碰触的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低低叹了一声,像是长途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踩上了那块等了很久的实地。   早就不是第一次接吻时连呼吸都要慌乱的年纪,可哪怕隔了这么多年没碰过对方,他们还是像两块天生就该贴在一起的磁铁,刚一相触就牢牢吸死,连半点生疏感都找不到。   傅砚允喉结快速滚动,扣在她腰上的手不由自主收力。   他很急切,却不能急,深怕打乱她的节奏。   这个吻完全由沈栖掌控,她咬着他的唇瓣轻吮,指尖勾着他的后颈稍一用力,就撬开了他的唇齿,熟稔地在里面撞出层层叠叠的颤意,一并将藏了好几年的念想,全揉进了这份缠在一起的愉悦里。   稍察觉到沈栖的虚软,傅砚允便将主动权掌握到了自己手里。   他单手扣着她的后颈,再次加深这个吻。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的第一次接吻,两个人都生涩得像没头的小鹿,全凭着本能乱撞。   他那时候任何技巧都没有,只凭着一股子生涩的冲动往深了探,吮得她舌根都发麻,最后埋在他肩窝呜呜地喊停。   此刻的他动作带着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掌控力,却又藏着怕弄疼她的小心翼翼,把当年那份青涩的热烈,揉成了缠得人喘不过气的吻。   可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对她的意志力。   直到沈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呜呜呜地抬头捶打他的肩膀,他才察觉到自己过于沉沦。   “……我要窒息了……”她将脸抵在他的肩窝,还是同一个位置。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敢抬眼撞进他的目光,还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晚这所有的失控都不应该发生。   可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太多,下意识还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想离他更近一点。   她嗅吻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和以前一样。   傅砚允的呼吸还带着点没散的沉意,他伸出手,掌心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温柔的吻落在她脸颊,不由自主地再去探寻她的唇。   “乖,抬头。”他低声轻哄。   “等一下……”   沈栖想解释,自己刚才的一切行为都是出于正常女性的生理反应。   只不过还不等她开口,双唇再次被封住,那些没说完的话仿佛全成了调情的低吟。   “乖,舌头伸出来。”   沈栖被吻得浑身发软,原本勾在他后颈的双手没了力气,顺着他的肩往下滑,最后落到他腰侧,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无意识地反复捏揉,把平整的布料捏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傅砚允单手圈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   原是打算一同滚进柔软的床铺里,却不小心打翻了放在桌上的那杯奶茶。   杯子“咚”地一声砸在地毯上,好在杯口严实,没有洒出一点奶茶。   傅砚允垂眸扫了眼脚边的杯子,又低头看向怀里埋在他颈窝的人,声音哑得带着点笑意:“看,裤子上被弄湿了。”   沈栖低头往他腰侧的位置扫了一眼,果然看见深色裤上洇开一小片浅印。   至于是什么弄湿的,不言而喻。   她现在浑身像是被打翻的奶茶浸泡,粘腻不堪。   下一秒,傅砚允就当着她的面,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不紧不慢擦过裤腿上那片洇开的湿痕。   而后抬手,把那根沾了湿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他突出的喉结慢慢滚了一圈,像在尝什么藏了很久的珍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还是和以前一样,”厚重声音哑得发沉,“很甜。”   沈栖脑子里那根断掉的理智似乎又开始重新连接,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嗓音柔软:“傅砚允,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样?”   “狐狸精一样。”沈栖说着一把将他推开,“好了,到此为止吧,别再勾引我了。”   “不是你先勾引我的?”   “那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吗?”   “抱歉,控制不了。”   “那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   “嘭”的一声,房门被关上,高大的男人被关在了门外。   傅砚允没有恼怒,反倒勾起唇角。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而后用指腹缓缓擦过唇角。唇齿间留存的清甜气息不散,这短暂的温存,够他反复回味许久。   *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让他飞了?”   视频那头的谢芮表示非常不认同,“好歹吃干抹净了再说啊,傻不傻?”   “越是免费的东西,越是不能吃,免得食物中毒!”沈栖趴在床上缓了缓,在此之前,她将那条一塌糊涂的内裤换下。   谢芮乐不可支:“你现在怎么变得那么理智了?”   沈栖:“因为,我已经是当妈的人了,不能再怎么冲动了!”   谢芮笑得更大声了:“果然是当妈了,完全不一样了呢!像妈妈学习!”   沈栖默了默,接着叹了口气。   “干嘛叹气啊?”谢芮问。   沈栖坦诚:“但我不能保证,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的话,还能不能把持得住自己。”   谢芮:“想那么多干什么?你以前不是奉行的及时行乐吗?还是说,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和异性发生关系了?”   “那怎么可能。”关于这一点,沈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她不能素一辈子。   谢芮:“话说回来,你当初是怎么怀孕的?还有印象吗?”   沈栖想了想:“就有一次没做措施,但是体外。我那会儿觉得既然在体外了,就没当一回事。”   “然后就这么怀上了?”   沈栖:“按照时间推算,就是那一次了。”   “不是吧,傅砚允那么强?一次就中啊?”   “他不抽烟,不酗酒,不熬夜,饮食清淡,作息规律……”沈栖细数他的生活习惯,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好像在夸他。   “怪不得。”   沈栖:“不是,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这通视频电话是谢芮主动打给沈栖的,虽然早已经过了零点,但对于作息同样不规律的闺蜜俩来说,从来不存在打扰。   视频那头,谢芮一脸认真,说:“栖栖,我怀孕了。”   原本谢芮也不太确定,因为毕竟只有一次体内。可按照沈栖的描述,她那样都能中标,她也无可厚非了。   沈栖很淡定,“做过检查确认了?”   “用的验孕棒,一测就是明晃晃的两条杠。我还一次性用了三个,结果都一样,没跑了。”   “你啊你。”沈栖叹气,“现在打算怎么办?需要我陪你去打胎吗?”   “不是。”谢芮眼神亮得异常坚定,“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你确定?”   “我很确定。”   。 第38章 第 38 章:“砚总现在这么喜欢玩刺激?”   一大早,《歌唱家》节目组的执行总导演就接到了冠名商那边的紧急电话,称傅氏集团的总裁傅砚允,今天晚上会以冠名商代表的身份,出现在直播现场。   整个节目组闻讯瞬间炸了锅。   正是想冲热度的阶段,傅砚允这尊自带顶级流量的大佛主动上门,简直是把爆点话题直接递到了手里。   坊间对这位常年低调的傅氏掌权人早就好奇到了极点,除了顶尖的家世背景和雷厉风行的商业手段,最出圈的就是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傅砚允的母亲夏岚是多国混血,把深邃立体的骨相完美遗传给了他,哪怕他半只脚都没踏进过演艺圈,全网磕他颜值的粉丝,数量早就不输二线流量。   傅砚辰就是这份混血基因最好的活证明。   两兄弟眉眼轮廓几乎是复刻出来的相似,傅砚辰作为圈内半公开的“傅家二少”,靠着这张优越到出圈的脸,哪怕这几年新歌的传唱度和创作热度一直不温不火,也完全不缺死忠粉。   只是圈内人私下都在说,傅砚辰的长相仅仅只继承了七八分,低调不露面的傅砚允才是把母亲的混血优势拉满的那个。   光是傅砚允流出来的一些商业活动视频和照片,都能在网上炸出一堆路人爬墙当颜粉。   不明真相的傅砚辰,自作多情地在心里演完了一整出“大哥专程跨城来为我撑场面”的大戏。   刚从节目组工作人员嘴里听到风声,傅砚辰立马来到后台化妆间,拨通了大哥的电话:“哥,你今晚真的会来现场看我比赛啊?”   电话那头,傅砚允敷衍回答:“放平心态,好好发挥。”   “呜呜呜,哥哥你真好。”   谁懂,傅砚辰现在的压力真的巨大!   他闲下来就忍不住手贱搜自己的名字,一看到“花瓶”、“靠家世混饭”的恶评就原地玻璃心发作,对着手机屏幕郁闷半小时。   外界都说他空有一张好看的脸,唱功和创作全是中游水平,要不是有傅氏这个靠山,在圈里根本混不下去。   谁说他什么都不是!   他今晚绝对要超常发挥!炸翻全场!   刚挂断电话,傅砚辰一眼看到进化妆间的沈栖,忍不住凑上去对她说:“我哥今晚也来看直播哦!”   沈栖反应平平:“哦。”   她也猜到了,傅砚允可能没离开南州城。   拜傅砚允所赐,沈栖昨晚没有怎么睡好。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沉进去,做的梦全是和他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以至于她总是恍惚,分不清昨晚门内外的那些拉扯,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春.梦。   傅砚辰的视线不经意落在沈栖泛红还带点小破皮的唇上,一脸认真地问:“你嘴唇都肿了还破了,上火这么严重啊?这两天真的是辛苦你了。”   沈栖当场没忍住,对着他翻了个大白眼。   这货是真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哪是上火,看不出来是咬痕吗?   “行行行,等今天比赛结束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沈栖顺水推舟:“怎么补偿?给钱吗?”   “哇!你也太俗了吧!”   “哦,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需要钱!就别人俗气!”沈栖看着傅砚辰这张和某人相似的脸就莫名有了连锁反应。   默默接受一通炮轰的傅砚辰,弱弱开口:“哇!你火气真的好大!需要降降火吧?”   *   沈栖一整天心不在焉,只有有掏出手机和女儿视频电话时,脸上的笑意才漫开,灿烂得像朵迎着太阳开的向日葵。   屏幕里沈之初扎着双马尾,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糖:“妈妈妈妈,你们的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呀?我和川川早就搬着小凳子守在电视前面啦!”   沈栖语气软得能化出水:“要等到晚上八点哦。”   她又耐心补充:“不过呀,你守在电视前,也不一定能看到妈妈的。”   “为什么呀?”沈之初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因为妈妈不是上台唱歌的歌手,也不是镜头前的大明星,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镜头很少会扫到我的。”   沈之初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小脑袋,:“不管不管!就算镜头不拍妈妈,我也要守在电视前面,把每一秒都看完,我肯定能在缝隙里找到妈妈的!”   节目观众席额定容纳约五百人,若连同媒体记者与观摩嘉宾全部计入,场内席位基本饱和。   沈栖身为工作人员,手头任务早已悉数完成,余下时间只需安心观演,节目组早已为她预留好了座位。   傅砚辰手气不错,抽签抽到了第六位上场,整场一共七位竞演歌手,等他登台的时候,节目刚好走到后半段。   届时,观众的情绪已经被前面的表演完全调动起来,是个极易出爆点舞台的黄金顺位。   夜幕刚降下来,持票的观众就排着队陆续进场,沈栖在后台和傅砚辰打过招呼,打算前往观众区。   这时,执行总导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站在沈栖面前,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沈小姐,您的座位临时有变动了,请您跟我来一趟。”   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眼神齐刷刷往这边飘,心里的八卦雷达直接拉满。   能惊动总导演亲自来请人入席,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什么背景?   几乎是转瞬之间,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沈栖心底浮现,像根小羽毛轻轻挠着她的心脏。   不多时,导演领着沈栖走到全场视野最好的观演席位。   入座后,沈栖旁边那个宽敞的位置迟迟不见人来。场内气氛愈发热闹,举着话筒的工作人员正站在舞台中央,逐条向台下的观众讲解今晚的竞演打分规则。镜头开始在观众席里试扫,直播倒计时开始。   距离正式比赛开始前半个小时,直播倒计时的数字在舞台侧屏上跳得飞快,场内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剩舞台中央的追光亮得晃眼。   而这个时候,沈栖身旁的位置依然是空荡荡的,显得她一个人孤零零。   就在主持人已经拿起话筒准备开场的前一秒,侧门的遮光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导播的手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往侧门一扫。只见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得像棵松。   总导演紧随一旁,引着他走入观众席。   来人正是本节目的冠名方,傅氏集团总裁傅砚允。   高清的镜头直接怼到了傅砚允的脸上,将他精致毫无瑕疵的五官切在观众面前。   因为傅砚允的出现,直播间内弹幕瞬间汹涌,数以百计的评论不断弹出,滚动不休。   [我靠这气场直接杀我!傅砚允也太绝了吧]   [这是什么建模脸!比他弟还能打!]   [谁之前说傅总是中年油腻霸总的?出来道歉]   [服了,这张脸直接能原地出道当顶流]   [傅砚允的高清镜头我能循环播放一百遍]   [傅砚允不是来当赞助商,分明是来炸场的]   不仅是直播前的弹幕飞快,连场内的观众也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氛围,有一阵明显的喧闹。   可傅砚允像把周遭的所有声响都隔绝在外,视线自始至终只锁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跟着总导演的脚步不疾不徐往沈栖的方向过来。   果不其然,一切都和沈栖预想的一模一样。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正如直播观众所见,傅砚允周身的气场太过慑人。全场人声喧闹、氛围热烈,他一身矜贵清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与上位者的沉稳气场。   当他缓步走向观众席时,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自动淡去,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总导演恭敬的示意下,傅砚允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沈栖身侧那处空置的宽敞席位,缓缓落座。   随着他侧身坐下,一股清冽干净的冷香悄然漫开,安静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沈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目光端正地落在前方舞台,无视身旁的人。   海城这边,沈之初乖乖守在电视机前。当镜头捕捉到沈栖与傅砚允时,小家伙眼睛一亮,迫不及待伸手指向画面,兴奋地大喊:“是妈妈和爸爸!”   然而,在直播镜头切开的一瞬,沈栖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掌心稳稳覆住。   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往回躲,傅砚允却早有预料似的,指节稍一用力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给她留有闪躲的余地。   “傅砚允!你疯了吗!放开我!”沈栖表面不动声色,竭力稳住神情,齿间挤出细碎气音。   傅砚允却像完全没听到她唇间的警告,目光看似落在舞台上,掌心的动作却没停。   他不仅把她的手完完整整裹在自己掌心里,还慢悠悠分开五指,指节带着点刻意的慢,一点点往她的指缝里钻,直到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连一点缝隙都没剩下。   他侧过脸,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烧得发烫的耳尖上,脸上的神色平得像一潭深水,仿佛身边坐的只是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全场几百个观众,还有屏幕前盯着直播的几百万网友,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两人根本扯不上一点关系。   一位是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另一位只是容貌尚可的普通工作人员。   身份悬殊,怎么看都像是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世界的人。   傅砚允微微偏过头,姿态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凑近她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怕什么?没人看得出来。”   落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投资方大佬和身旁工作人员简单交代工作,寻不到一丝暧昧痕迹。   可唯有被他十指相扣的沈栖,能真切感受到他语气里那份不拘场合的放肆。   节目正式拉开序幕,明黄色的聚光灯顺着轨道滑到舞台中心,把整个演播厅的焦点锁在了歌手身上。   台下,十指相扣的掌心慢慢浸出了薄汗,黏腻的触感混着发烫的温度。   沈栖挣了两下都没挣开,索性把心一横,指尖带着点力道往傅砚允掌心软肉上狠狠一顶。   可这人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疼似的,指节半分没松,连坐姿都纹丝不动,稳得像座钉在原地的冰山。   沈栖心底的慌乱慢慢沉下去,侧过眸看向他,学着他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样子,咬着牙回敬:“看不出来啊,砚总现在这么喜欢玩刺激?”   “现在才发觉?”傅砚允唇角浅浅一勾,“从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足够刺激。”   沈栖忍住白眼的冲动,只能咬着牙忍耐。   可她刚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下唇,不小心蹭到了昨晚傅砚允咬出来的浅印,尖锐的痒意混着点微麻的痛感瞬间窜上来,她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这时,直播镜头往傅砚允脸上一扫,恰好看到他一脸宠溺笑意。   与一贯的冷漠疏离不同,他扬起唇角的面容明显柔和了许多,给人一层温柔的亲切感。   [傅砚允在笑什么啊?]   [救命这颜值这笑容,直接原地出道就能当顶流好吧]   [我宣布导播今晚就是我的神!这波流量直接被你玩明白了]   [傅砚允身边的观众是谁啊?为什么能坐在他身边?]   [能坐在傅砚允身边的位置,这女生的背景绝对不简单吧]   远在海城的沈之初紧盯电视屏幕,再度捕捉到沈栖与傅砚允的画面。   她眸光一亮,小手指向画面,脆声开口:“爸爸妈妈正在说悄悄话呢!”   *   竞演流程有条不紊推进,舞台一曲接着一曲上演,三个多小时的赛程不知不觉间走过大半。   傅砚允并没有全程留在观众席,仿佛是走个过场,等第三首歌的副歌落音,他便起身悄声离开了座位。   起身前,他侧头看向沈栖:“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要和我一起走吗?”   沈栖没搭理他。   她还要看傅砚辰演唱的。   傅砚允也不强求,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而后转身离场。   他一走,沈栖紧绷整晚的肩线骤然松弛下来,只是刚才被他握住的手心,依旧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可她万万没料到,节目后半程刚开播,傅砚允的名字就直接冲上了热搜高位,连带着刚才坐在他身边的自己,也被网友的放大镜精准捕捉,词条“傅砚允身边的女生是谁”直接以火箭般的速度窜上了热搜前排。   网友的扒皮速度快得离谱,很快就有人扒出了沈栖的身份,是作曲家木西西。   本以为热搜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没成想没过十分钟,一张好几年前的旧合照突然被人放了出来,配文直指沈栖和傅砚辰曾经是恋人。   热搜持续发酵、热度节节攀升之际,舞台上恰好轮到傅砚辰登场。   傅砚辰妆容精致亮眼,身着米白重工舞台礼服,设计华丽隆重,轻薄面料弱化了正装的压抑感,整体观感轻快灵动。   改编后的《Pillow Kiss》舞台感染力十足,历经数次彩排打磨,再到今晚正式直播,傅砚辰彻底发挥出巅峰状态。低音沉稳动人,高音起落收束,每一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最后引爆全场,拿下当晚最高得分。   歌声落下,直播镜头顺势一晃,短暂停留在台下的沈栖身上。   她脸上的淡妆恰到好处,舞台灯光落在侧颜,勾勒出流畅优越的轮廓,眉眼经妆容衬得愈发清艳。   人声鼎沸的观众席内,沈栖浑然不觉镜头锁定了自己。她满心欢喜起身鼓掌,目光落在台上的傅砚辰,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赞许。   短短几秒画面流出,在外人眼中,几乎坐实了热搜上流出的传闻。   。 第39章 第 39 章:“栖栖,承认你心里有我。”   《歌唱家》的直播热度还在一路狂飙,实时在线人数直接冲破了峰值,弹幕刷得快到连画面都要跟着卡顿。   此刻,正坐在观众席看比赛的沈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已经在热搜上挂了快半小时。   这期节目的最后一位竞演参赛者是陆衍,正是上一期把沈栖的改编方案拒了的新生代流量。   陆衍这一期铆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特意选了一首难度极高的大vocal曲目,连编曲都改了不下十次。   前几次彩排的时候,陆衍的表现确实亮眼,连蹲在后台摸鱼的傅砚辰听了都忍不住拍掌,毫不吝啬地夸他状态好。   傅砚辰从来都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性子,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傅家少爷,从小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的东西从来不用争抢,骨子里就带着点懒懒散散的松弛感。   遇到比自己优秀的对手,他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把夸赞说出口。   面对傅砚辰的松弛感,陆衍反倒非常紧张。因为,陆衍也看过傅砚辰的彩排现场。   《Pillow Kiss》重新调整过的旋律抓耳又有记忆点,每一句歌词都踩在了观众的爽点上,再配上傅砚辰今晚游刃有余的舞台状态,整首歌的适配度高得像是量身定做,连伴舞的每一个动作都卡在了最舒服的节拍上。   站在后台候场的陆衍在看到傅砚辰的成绩出来时,重重呼了一口气。   分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   太想证明自己的执念攥住了陆衍的喉咙。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还稳着,可爬到整首歌最高的那组高音时,他的气息突然乱了,一道清晰的破音毫无预兆地炸开,全场的观众都跟着顿了半秒。   这和他彩排时零失误的封神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坐在台下的沈栖清楚感觉到陆衍的紧张。   其实从前每次要站到台前,她比谁都要紧张。   记忆里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是初三的元旦汇演,那时候她的钢琴水平已经在市里拿过金奖。班主任得知她弹得一手好琴,特意找到她,邀她参加元旦演出,为班级争一份荣誉。   可沈栖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舞台型选手,哪怕私下练了几百遍的曲子,临上台前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慌。她的紧张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只会顺着四肢往骨头缝里钻。   手脚冰凉,胃部一阵阵痉挛抽痛。   也是在那一刻她才懂得,原来肠胃是最诚实的情绪容器。   而傅砚辰则完全相反。   每一次练习和彩排,傅砚似乎都只是拿出五成的劲儿,吊儿郎当。以至于,沈栖第一次与他搭档合练,只觉他随性散漫,根本没有拿比赛和表演当一回事,随心所欲。   可等到正式登台的那一刻,傅砚辰宛若脱胎换骨。所有慵懒一扫而空,全力以赴,呈现出远超预期的水准,瞬间惊艳所有人。   不仅如此,傅砚辰也非常会安慰人。那次两个人第一次合作,沈栖化了妆后站在后台紧张地手脚冰冷。傅砚辰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局促,故意凑过来与她嬉闹打趣,轻松的氛围一点点冲淡了她登台前的焦虑。   “别怕,演砸了都算我的。栖姐,你永远都是最棒的!”他总是会这样安抚她。   沈栖与傅砚辰搭档过许多次,早已熟知他这套独特的“毛病”。   她对他登台后的表现满怀期待,结局果然不出所料。   今夜赛场之上,傅砚辰如同横空杀出的黑马,一举拿下本场第一名。   沈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鼓掌时也格外卖力。   反观陆衍,发挥出现重大失误,位列本场末位,遗憾遭到淘汰。   《歌唱家》新一期录制落下帷幕,收视率断层领跑。   赛事结束后,节目组安排了赛后群访,待采访环节收尾,便一同赶赴庆功宴。   全场的观众都在有序起身离场,人潮挤挤攘攘往出口涌,沈栖懒得跟着人群挤,靠在座椅上等了一会儿,等大半人都走空了,才起身。   路过守在通道口的工作人员身边时,沈栖清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好几圈。沈栖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脸颊,还以为脸上有脏东西,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的社交平台上,关于她的讨论已经开始发酵。   那个匿名发爆料帖的账号,放完那张旧照片之后就直接注销跑路,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留,只留下全网的网友对着图疯狂扒细节。   只有少数知情人清楚,沈栖和傅砚辰确实有过一段短暂的感情,但那张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合照,是高二校庆晚会上,两人一起上台四手联弹的现场抓拍。   穿着同款白衬衫的少年少女坐在钢琴前,眉眼青涩,是当年整个高中的名场面。   高中的时候,暗恋傅砚辰的女生多,但他唯独和沈栖走得很近。二人本无半点情侣关系,流言却四起蔓延,人人都揣测他们关系暧昧。   沈栖觉得清者自清,懒得解释。而傅砚辰更是乐见其成,借着和沈栖亲近的名头,自然而然避开了一众追求者,落得清净。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早在高中时就已经在一起了。   不明所以的沈栖,正在低头回复傅砚辰的消息。   几分钟前,傅砚辰给她发了个信息,让她留下来一起去庆功宴。   沈栖兴致缺缺,回复:[不了,我要回酒店休息了]   她还要赶明天一早的早班机回海城呢。好久没见女儿了,很想。   傅砚辰索性打了个电话过来,不依不饶:“不行,你今晚必须过来!我要当着圈子里音乐人的面介绍,木西西就是我身边最厉害的作曲家!就是因为你的改编,我才可以得第一名的!”   沈栖顺着人流慢慢蹭出电视台大厅,忍不住轻笑出声:“别捧杀我行不行?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傅砚辰那边的嬉笑声忽然顿住:“网上的照片,你看了吗?”   “什么照片?”   “就是我们高二校庆那次,四手联弹的旧合照。不知道被谁扒出来了,现在全网都在传我们曾经是恋人。”   沈栖刚皱起眉想追问细节,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俯下身,在周围路人的目光里,单手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带上了车。   车门合上,彻底隔开外界纷杂的窥探和嘈杂。   车厢里弥漫着独属于傅砚允的气息,沈栖落座的刹那,好似整个人都被他裹挟。   她抬眼,直直撞进傅砚允深邃无底的眼眸。耳畔手机听筒里还回荡着傅砚辰的声音:“沈栖,我希望你能过来,和我一起参加庆功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手里的手机就被傅砚允抽走,他目光沉沉凝着她,将听筒贴至耳边,淡淡对着那头的傅砚辰开口:“抱歉了弟弟,她现在得和我在一起。”   电话另一端的傅砚辰明显一怔,拖着语调讶异出声:“哥?你和沈栖……”   没等他后面的话说出口,傅砚允直接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轿车顺着沿江路往前开,后座的隔音隔板缓缓落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沈栖本来想往旁边挪点距离,司机刚好打了个方向盘,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等稳住身形时,已经坐在了傅砚允腿上。   她微蹙眉,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腰上却突然多了道温热的力道。   傅砚允的手掌牢牢扣在她腰侧,稍一用力就把她按回了怀里。   肢体相触的动作间,两人的呼吸不约而同乱了节奏。她挣了半天,跟被焊在他腿上似的,一点都动不了。   密闭的车厢里,空气升温纠缠,萦绕着一缕朦胧缱绻,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傅砚允一副无赖的样子,简直和流氓没有什么区别。   沈栖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双手抵着他的胸口,抬眼瞪他,眼底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傅砚允,你好端端的又要发什么疯?”   “看到今晚比赛的热搜了吗?”   “没看到!”   “那真是遗憾。”傅砚允嗓音低沉,“我已经让人撤掉了所有相关热搜,你和傅砚辰那点过往,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提及。”   这一次,全网网友再度直观领教了资本的绝对掌控力。相关热搜词条一一蒸发,全网讨论被火速封禁。只要是沾边这件事的帖子无一留存,网友的发言、评论尽数被清空,舆论声息被彻底抹平。   沈栖用了一点时间终于理清思路:“你干嘛?吃醋了啊?”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傅砚允的拇指轻轻擦过她唇上尚未褪去的浅痕,眼底笑意翻涌,浓得化不开:“你觉得呢?”   “和你这种生意人说话真费劲。”   每次都在这样。   好好的一场谈话,硬生生被他变成一场拉锯博弈。她的所有疑问,他从不正面作答,只会轻飘飘反问回来,让人无从接话。   与傅砚允相处的每一刻,都需要殚精竭虑,紧绷心神,实在太累了。   沈栖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干脆侧过脸看向窗外。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轻轻扣住了她的下巴,稍一用力就把她的脸转了回来,逼得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傅砚允那张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的脸冲击力强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了之前的白衬衫,一身纯黑的丝质衬衫贴在身上,衬得冷白皮愈发显眼,领口松垮地解开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雅痞感,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模样多了几分野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意,气息扫过她的唇瓣:“如果你不想和我说话,我不介意换一种方式。”   “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低头,稳稳地覆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昨晚那个急切的吻,傅砚允显然多了一些耐心。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辗转着蹭过柔软的唇珠,故意放轻了力道,容许她往后躲。   等她刚退开半寸,他又慢悠悠追上来,唇瓣擦过她泛红的脸颊,最后停在发烫的耳畔,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尖。   沈栖的心跳被他勾得乱成一团麻,躲也躲不开,不躲又浑身发烫,最后干脆眼一闭,直接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把整张脸都藏在他的衬衫布料里,断了他所有想亲脸颊的路。   可傅砚允根本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颊,一点点把她埋着的脸抬起来,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哑得像浸了温水:“别躲,让我亲一会儿。”   他再次准确无误地吻上她的唇,没有半点急切的掠夺,只有缠绵的温柔。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痕,暖的红、柔的黄,碎碎地落在两个人紧贴的身影上。   沈栖靠在傅砚允怀里,整个人像被泡在温得刚好的水流里,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了,连心跳都跟着浮在半空中,找不到落点。   心底残存的理智彻底溃不成军,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欲念。   她缓缓闭上眼,默默纵容自己沉沦片刻。   他们曾有过那样的炙热,也拥有过无数亲密过往,重来一次又怎么样?   索性重蹈覆辙吧,就放纵自己,再沉沦这一次。   恍惚间,沈栖睁开眼。两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却没有完全分开,额头依旧轻轻抵着额头。   彼此的呼吸都沉得发颤,交缠在狭小的车厢里,连隔着两层衣料的皮肤,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攀升的温度。   只是,这个延绵悠长的吻落定之后,沈栖心里非但没有被填满的踏实,反倒空落落的,像有个缺了好几年的洞,正等着被一点一点重新填上。   傅砚允的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慢悠悠蹭着她敏感的后颈,声音哑得像浸了酒,带着点勾人的蛊惑:“要我继续吗?嗯?”   沈栖此刻活像个偷尝到甜头的小屁孩,尝到了一点好,就贪心的想要更多。   傅砚允的呼吸扫过她发烫的耳尖,一寸寸亲吻着,继续诱惑:“栖栖,告诉我,你想要我继续。”   她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双手抬起勾住他的脖颈,身体下意识往前贴,小腹抵着他的,仰起头主动寻上他的唇瓣。   傅砚允低低闷哼了一声,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流动的霓虹彻底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车厢里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这个吻早已经不止于唇齿之间,带着滚烫的温度慢慢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像脱缰的绳索往更暧昧的方向奔去。   沈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么纵容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此刻偏生抱着鸵鸟似的心态,以为把脸埋进昏暗里,就能当一切没有发生。   昏暗中她的唇落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用力吮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可这点力道根本填不满心里翻涌的情绪,下一秒她就用牙齿轻轻咬了上去,留下一个带着点占有欲的浅痕。   “嘶……”傅砚允被她咬得微仰起头,喉结滚动着,低低地哼出一声,满脸禁欲的性感。   他的手掌扣着她的腰,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点执拗的蛊惑:“栖栖,承认你心里有我。”   “说你喜欢我。”   沈栖实在不想再听他继续聒噪下去,想都没想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可这一动作,仿佛是激发了他的某些恶劣念头,他干脆含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吮咬。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窜到后脊,沈栖浑身一个机灵。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暧昧氛围。   傅砚允眸色沉暗,恨不得将那个手机扔出车窗外,但这个恼人手机是沈栖的。   沈栖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在傅砚允怀里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摸到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明晃晃跳着“小初初”的视频通话请求。   因为傅砚允在身边,她下意识想按拒接,却听一旁的人哑着声说:“接吧,是你女儿打来的。”   沈栖的呼吸还带着刚从吻里抽离的微喘,衣衫被揉得凌乱,此刻正分开双膝坐在傅砚允的腿上,用了好一会儿调整状态。   她想,或许迟早是要让傅砚允知道沈之初的存在,于是心一横,当着他的面接通了视频。   视频接通,屏幕里出现的却不是沈之初,而是沈临川。   沈临川的脸凑近镜头,语气满是焦灼:“姑姑,初初被烫伤了!”   沈栖心一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听筒那头隐约传来沈之初的哭声,她急忙问:怎么会烫伤的?烫得严重吗?”   还不等沈临川说话,一旁的沈聿戈接过手机,对沈栖说:“栖栖,初初倒开水时不慎打翻,沸水烫到了脚踝。”   紧随其后,响起沈之初委屈的呜咽:“妈妈……呜呜呜……我好疼……”   听见女儿的哭声,沈栖心口骤然收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急急问道:“伤得很厉害吗?”   沈聿戈神色凝重,如实告知:“已经临时做了应急处理,我现在立刻带初初去急诊。你先别过度慌张,大概率只是皮外伤,只是免不了要褪一层皮。”   “好的,哥,辛苦你了。”   “栖栖,抱歉,是我没有照看好初初。”   “别这么说。”沈栖强压心绪轻声安抚,“有任何情况随时和我说,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通话界面暗下的瞬间,沈栖骤然从方才缱绻的软意里抽离。耳畔反复回荡着沈之初哭着喊妈妈的声响,心底那点旖旎情愫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匆匆从傅砚允身上下来,声音发飘地开口:“麻烦你带我回酒店吧。”   这个时间,从南州到海城的航班早就没了,她心里再怎么急切,也只能等明天的早班机回去。   傅砚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之初在电话里的哭声,心情同样沉重,眉头紧蹙,神色肃穆。   “我今晚送你回海城。”他沉声开口,“先回酒店收拾一下吧。”   沈栖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也都有些违心,因为她真的很着急想回去。   她低声对傅砚允说了一声谢谢。   傅砚允没有说话,沉默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捏紧,用最无声的方式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 第40章 第 40 章:“初初,你在叫谁爸爸?”   南州与海城相隔八百多公里,自驾走高速,一路顺利也要耗费九个多小时。   沈栖心情焦灼,顾不上其余念头。   反观傅砚允,无半分行囊累赘,妥当安排好一切。   车厢浮动着浅淡橙香,舒缓的轻音乐缓缓铺展,司机驱车平稳前行。   不久前还满溢的缱绻热烈,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冲得一干二净。   沈栖和傅砚允并排一同在后座,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却像横了一层薄纱,连呼吸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都没先开口打破沉默,空气里飘着点微妙的拘谨。   一个小时后,远在海城的沈聿戈带着沈之初离开急诊,拨通沈栖电话,语气沉稳:“我们已经从医院返程。初初属于浅Ⅱ度烫伤,表皮破损,烫伤面积大约成人一掌大小。医生已经完成清创包扎,后续每日需要创面消毒、更换敷料,若无感染,大概两周创面能够逐步愈合。”   听完大哥的话,沈栖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心底却漫开浓重的心疼。   沈聿戈轻声道:“初初已经在车上睡着了。这丫头太坚强了,在急诊处置伤口时,硬是没哭出声。性子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再疼也只是悄悄闷一会儿,咬着牙硬扛。”   沈栖闻言破涕为笑:“不愧是我的女儿。”   或许是骨子里要强,又或许是怕给别人添加麻烦,沈栖总会隐忍自己的负面情绪。   可转念一想,她心底又泛起一丝怅然。   她从没有教导初初强迫自己忍耐伤痛。   疼了就哭,委屈了就掉眼泪,这本来就是人最本能的情绪宣泄。   凭什么要去强忍哭泣?凭什么落泪就要被贴上柔弱的标签?   想哭就哭,这并不是软弱,只是坦然拥抱自己所有的情绪。   不用逼着自己时刻咬牙硬撑,接纳难过,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善待。   电话挂断,沈栖抬眼,直直撞进傅砚允深邃的眼眸里。   他眼底萦绕一路的凝重逐渐消散,漾开一缕与她相通的松快。   恍惚之间,她甚至生出错觉,他这个本该置身事外的“陌生人”,居然也在真切地关心初初的安危?   有那么一秒钟,沈栖很想把一切实情告诉傅砚允。   可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傅砚允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眼底翻涌的欲言又止,他微微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有话想对我说?”   “初初……”其实是你的女儿。   那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沈栖却在最后一秒拐了弯,淡淡说:“初初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傅砚允轻轻颔首,刚才她与沈聿戈通话的内容,坐在一旁的他尽数听见。   可他的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躲闪的眼底,低声追问:“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栖摇摇头,接着想起什么,又说:“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一次了。”傅砚允语气微沉,显然不想要这份客气,“不用再谢。”   “哦。”   在确认沈之初的伤情不算太严重时,沈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连日的疲惫和刚才一路的焦灼齐齐涌上来,困意像潮水似的漫过眼皮。   不得不说,傅砚允的司机开车真的很稳。上了高速之后,车身几乎没有半点晃动感,连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震动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照这个速度平稳开下去,抵达海城的时间差不多是明早七点。   “睡吧,一觉睡醒就到了。”傅砚允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响起,带着点安抚的沉意。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脑子已经开始发沉。   再豪华的轿车空间到底比不上宽敞的商务车,座椅靠背的角度调了好几次,怎么靠都觉得别扭。   沈栖把脑袋往侧边的靠垫上一搭,没一会儿脖子就僵得发酸,连着换了两三个姿势,还是找不到能安心入睡的角度。   就在她又一次动着身子想调整坐姿的时候,傅砚允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沈栖一僵,下意识就想往后挣,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力道沉了些,把人固定在自己胸口,声音低低地落在她发顶:“靠在我身上睡,比靠在座椅上舒服。”   “不用。”   不顾沈栖的挣扎,傅砚允依旧强势,眼底却漫出点浅淡的笑意:“那你是想躺在我腿上睡?”   还不等沈栖开口,他的掌心已经覆在她的后颈,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带到自己身边,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睡吧。”他自顾自闭上眼,长睫垂下来。   沈栖只觉得哭笑不得,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力气抵不过他,最终放弃。   看着荒诞的一幕,却勾起旧日记忆,从前她总喜欢这样枕着他的腿。   乘车时,她会刻意依偎过来耍赖;窝在沙发上,也总爱将脑袋枕在他双腿上小憩。   最开始的那些黏人举动,她确实藏着点故意撩拨的小心思。   他们的关系发展之初,有一天她给他发信息说想见面。于是他推掉了重要的应酬,跨大半个海城来她的学校接她。   可她刚坐进车里没几分钟,就故意打了个哈欠,身子顺势往他那边一歪,脑袋直接枕在了他的腿上,闭着眼睡觉。   她以为他会赶走她,没想到的是,他反倒分出一只手托了托她往下滑的身子,让她稳稳枕着自己。   还不止是这样。   沈栖最爱去扰在工作中的傅砚允。   他一旦沉下心投入工作,周身便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哪怕只是一身简单纯色的居家服,肩线挺拔利落,眉眼沉静肃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矜贵与认真,宛若不染尘俗的神明。   这个时候,她想要将他拉下神坛的心思就会愈演愈烈。   她蹑手蹑脚凑过去,没出声,直接往他怀里一钻,整个人分膝坐在他腿上,将整张脸埋进温热的颈窝,细碎又轻柔地啃咬着他的肩头。   饶是这个时候,他也不会赶她走,而是让她咬得轻一些,免得他又忍不住弄她。   “不是让你一个人乖乖睡?你又招惹我?”他总是这样说。   日复一日,他对她愈发纵容,仿佛没有底线。   沈栖曾经刷到过某情感博主论调,称一个男人如果完全没有任何缺点、无底线包容,那必然是带有某种目的,不是杀猪盘就是另有所图。   沈栖左思右想,觉得傅砚允大概是太过重欲。   以他一晚上三次都不够的高精力,能在她身上得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浓重的困意却慢慢压过沈栖心底的戒备,鼻尖萦绕着傅砚允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个姿势熟悉又舒服,她终究闭上了眼睛。   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匀净。   傅砚允睁开眼,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容,手掌悬在她的发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她的发丝上。   凌晨两点的夜色像浸了墨的绒,高速上的车并不多,司机保持着高度的专注。   沈栖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过来,浑身蜷缩了一路的骨头缝都泛着酸,像散了架似的。   她刚动了动发麻的脚踝,正闭着眼养神的傅砚允就睁开了眼。   “这个姿势不舒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沈栖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声音软得像裹了层棉花,缱绻又轻:“我脚麻了。”   傅砚允没多说话,伸手把她从自己腿上扶起来,掌心带着薄茧,直接覆在了她发麻的小腿肚上,指腹往下按,力道刚好揉开腿上僵住的酸胀。   沈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能不能在前面的服务区停一下?”   “嗯,正好要停。”   车子刚在服务区停稳,沈栖就看见助理林厚站在灯光下,身边停着另一辆提前备好的商务车。   林厚担心连开几小时的司机熬不住疲劳驾驶,连交接的细节都提前打点妥当。   沈栖下车时,听到傅砚允对司机说了声:“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傅砚允这个人,在外人面前行事向来果决冷酷,可跟着他多年的身边人都知道,他从来不会苛待底下的工作人员,待遇和人情都给得足够体面。   收到一笔可观红包的司机连连对傅砚允道谢。   这一晚上的收入,直接抵得上他平时半个月的工资,对要养家的中年人来说,这种稳当又厚道的差事,多来多少次都不嫌多。   重新驶上高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鱼肚白,沈栖靠在商务车宽敞的后座上,可以极大程度地躺平,十分舒适。   她摸出手机刷了刷,昨晚《歌唱家》决赛的相关帖子像雨后春笋似的铺满了全网,讨论声浪翻得比热搜榜的热度还高。   最出圈的自然是傅砚辰那首《Pillow Kiss》,他本人的热度直接炸了全网,连这首此前没多少人听过的歌,一夜之间就像乘上了顺风车,登顶了各大音乐平台的榜首位置。   现场看比赛和线上刷视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现场的欢呼声、舞台上的氛围感等方面大不相同。   沈栖点开昨晚的比赛视频,把音量调到不吵到旁人的程度,指尖撑着下巴,认真往下看。   舞台精彩之处,视频里掌声轰然响起,她眼底漾开欣慰,不自觉弯起唇角。   这是她首次独立改编曲目,收获一众好评。   身为幕后创作人,沈栖心底也涌上一份如愿成功的雀跃。   赛事刚结束那会儿,经纪人Sylvia便发来消息,一边祝贺她改编大获成功,一边告知,已有不少音乐人向她递来合作邀约。   Sylvia重点强调,希望沈栖能好好搞事业,争取当上人生大女主。   可在沈栖看来,大女主的定义,从来不止事业一种答案。   在她眼里,只要遵从本心,做自己热爱的事,便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她可以安心在家陪伴孩子,可以侍弄花草,可以悠闲逛街,也可以寻一处山林隐居。   当然,只要她愿意,她也可以光芒四射。   那些被大众推崇的成功标准,本质都是揣着固有偏见,用一套标准审判别人的生活。   只要她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活得随性又自由,不用被外界的评价绑架,那她就是自己人生里,最独一无二的大女主。   沈栖正看得投入,认真琢磨着傅砚辰的舞台视频,准备细细拆解分析,手中的手机却忽然被人抽走。   傅砚允把她的手机握在掌心,闭着眼,一副被打扰到的样子低声道:“你吵到我休息了。”   “不好意思。”   沈栖伸手想去拿回手机,他却纹丝不动,依旧阖着眼,摆明了不打算归还。   “我保证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傅砚允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眼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强势:“先睡觉,天亮再还给你。”   “你。”沈栖无语的同时,又猜到点什么,“傅砚允,你好幼稚啊。”   “需要我对你做点不幼稚的事情?”傅砚允说着,淡淡扬眉,朝她倾了倾身。   “不需要!”   他一笑,退回原位,不再逗她。   后半程的车速稳而快,车轮碾过凌晨最后一段浸着薄雾的高速,往晨光里钻。   沈栖窝在能完全躺平的座椅里,四肢终于不用再蜷着,舒展得连肩颈的酸胀都散了大半,没一会儿就重新沉进了睡梦里。   等她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羊绒薄毯,距离目的地也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   抬眼往窗外望,天边已经彻底大亮,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慢慢涌上来,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沈聿戈住在海城一处高档小区,周遭环境清幽雅致。   车子停在小区门前,清晨的晨光洒落,将门口香樟树的枝叶剪碎,斑驳树影铺落一地。   沈栖推开车门下车,回头向傅砚允轻声道了句谢谢。   傅砚允也缓步走下来,望着她归心似箭的神情,开口追问:“除了谢谢,没有别的话想同我说?”   沈栖略一思忖:“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旋即转身打算往里走,手腕却忽然被傅砚允攥住。   沈栖下意识绷紧神经,以为他还要继续拉扯。可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现在只想回去看女儿。   “傅砚允,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说吧。”   话说完,她挣脱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步入小区大门。   傅砚允站在车旁,目光追随沈栖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情绪淡得难以捉摸。   *   因为烫伤疼痛,沈之初一晚上睡得都不算踏实。   赵雪萍守在孩子身旁一夜,时时留意,生怕小家伙乱动蹭到脚踝的创面。   沈栖打开门进来时,沈之初还在睡觉。   “舅妈,我回来了。”沈栖放轻声音说道。   见到沈栖,赵雪萍面露讶异:“这才几点,你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   “嗯,坐车回来的。”   沈栖迫不及待地靠近沈之初身边,一眼看到她脚踝上缠绕的白色纱布。因为伤处被包裹着,所以她看不到内里的创面。可即便看不到,她心里泛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酸涩。   赵雪萍轻轻拍了拍沈栖的肩膀,对她说:“先不吵初初睡觉,赶了一夜的路,你应该又累又饿吧?你哥和川川一早起床去外面买早餐了,你想吃点什么?舅妈给你做。”   “不用了舅妈,我没什么胃口。”   “是不是怪舅妈没有照顾好初初?”   “没有的事。”   赵雪萍怕沈栖心里存芥蒂,终究还是将她拉出了卧室,轻声解释起昨晚意外的来龙去脉。   昨夜睡前,她有些口渴,便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不过是转身去一趟卫生间的功夫,无人照看的沈之初就不小心打翻了滚烫的水壶,烫伤了自己的脚踝。   赵雪萍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惋惜,细细补道,孩子并非顽皮捣蛋,只是贴心懂事,想着主动帮舅奶奶倒杯水,才闹出了这场意外。   谁也没料到,一番小小的好意,最后换来一身灼痛。   沈栖心疼归心疼,却是一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她带过孩子,深知这其中的不易。况且,她都是舅妈一手带大的,怎么可能不知晓舅妈的心细。   “舅妈,你别多想,我真没有怪您的意思。”   赵雪萍也心疼孩子受伤,眼眶泛红:“你不这么想,舅妈就放心了。”   正说着,沈之初推开房门,光着小脚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看见沈栖的瞬间,小家伙像是全然忘了脚上的伤痛,眼睛一亮,高声喊道:“妈妈,你回来啦!”   说着就迫不及待朝她冲过来。   沈栖的心骤然提起,急忙出声制止:“你别动,乖乖站好,妈妈过来抱你。”   可沈之初哪里听得进去,满心满眼都是妈妈,小步颠颠扑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沈栖小心翼翼地将沈之初抱起来,轻声询问:“听说你昨晚上为了给舅奶奶倒水,所以不小心打翻了烧水壶,是吗?”   沈之初耷拉着小脸,满是自责:“妈妈,我做错了。”   “妈妈没有怪你。”沈栖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妈妈觉得你特别贴心勇敢,只是你年纪还小,没办法预料潜藏的危险。”   “那我以后还要给舅奶奶倒水吗?”   沈栖说:“可以啊,但是,你得等开水凉了以后再倒,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啦!”   门铃恰在这时响了起来。   赵雪萍满心疑惑,这个时间点会是谁登门?   家门是电子密码锁,自然不存在忘带钥匙无法进门的状况。   虽心存不解,她还是走上前拉开门。   看清门外来人的一瞬,赵雪萍神色不由掠过一丝意外。   傅砚允静立门前,神态沉稳有礼,开口问道:“阿姨,请问方便我进去坐坐吗?”   赵雪萍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下意识转头望向沈栖母女。   沈栖在听到傅砚允的声音时,心口猛地一沉,慌乱还来不及掩藏,怀中的沈之初已经探出小身子。   看到门口的傅砚允后,沈之初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玻璃球,朝着门口奶声奶气地喊道:“爸爸!你也来陪初初啦!”   沈栖一听,整个人都傻了,低头盯着怀里一脸理所当然的小丫头:“初初,你在叫谁爸爸?”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沈之初,立马朝妈妈眨了眨眼,摆出一副纯然无辜的小表情,小短手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偶买噶的,糟糕啦糟糕啦!   。 第41章 第 41 章:“你难道要说,她是傅砚辰的女儿?”   沈栖自以为把所有痕迹抹得滴水不漏,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昨晚在车上,傅砚允听见沈之初受伤的瞬间,眼底漫出来的那层慌,根本不是普通陌生人能装出来的。   他好几次目光落在她脸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原来不是想问,是等着她自己演不下去。   而她到此刻才懂,傅砚允早就不动声色把所有事查得明明白白。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又做了什么?   沈栖到底是偏心年幼不懂事的女儿,转而看向立在门口一脸坦然的傅砚允。   一身矜贵的男人,肩线挺得笔直,明明是被拦在门外的不速之客,却连半分局促都没有,矜贵的气度像刻在骨血里,就那么从容地站着,目光淡淡扫过来,仍带着那份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两道视线穿过凝滞的空气遥遥相接。   沈栖恼羞交加,目光凌厉。要是眼神真能刀人,这几秒里,早已经把他那套装模作样的假面撕碎了。   傅砚允则眼波缱绻,硬生生衬得自己像蒙受委屈的一方。   一旁的赵雪萍将两人之间暗涌的气氛尽收眼底,心里大致有数。   怎么看,傅砚允都是那个被拿捏的那个。   赵雪萍稳住长辈的姿态,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对门口的傅砚允说:“傅先生,快进来吧。”   傅砚允亦回以稳重得体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有礼,不远不近。   他朝赵雪萍微微颔首,抬步踏入玄关。   这是赵雪萍初次见到傅砚允,望着那张和沈之初极为相像的脸庞,心底受到巨大冲击。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人情往来里的无数风浪,可此刻亲眼见到这位翻手就能搅动一城风云的傅氏掌权人,连脸上的笑都慢了半拍才跟上。   实在觉得太不可思议。   随同傅砚允前来的,还有他的助理林厚。   林厚手中拎着各色登门拜访的补品,样样周全,礼数十足。   相较傅砚允的冷淡自持,林厚显得亲和不少。进门放下礼品,他笑着对赵雪萍开口:“阿姨,这些都是砚总亲自挑选,特意送来的。”   礼多人不怪,赵雪萍连忙客气推脱:“来就来了,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傅砚允进门之后,视线坦然徘徊在沈栖与沈之初身上,仿佛是要把这错过许久的画面,一寸寸刻进眼底。   沈栖避开那道炽热的目光,干脆背过身把傅砚允的所有视线都挡在身后。   一家三口,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团聚。   纵使沈栖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用全然的无视将他隔绝在外,傅砚允胸腔里那颗空旷多年的心,依旧涌上一股异样的满足。   长久盘踞心底的空虚与落寞,正一点点被暖意填平,温热的触感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自觉松开了紧抿的唇,唇角浅浅扬起,对着沈之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沈之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傅砚允,小手在妈妈身后悄悄攥了攥,眼底漾起想要唤爸爸的雀跃,又怕惹妈妈不高兴,于是把半张脸埋进妈妈的怀里,偷偷抬头看一眼爸爸。   在小小的初初心目中,爸爸再怎么迁就她、宠爱她,她最在意的还是妈妈高不高兴。   沈栖垂眸盯着怀里的沈之初,低声温柔询问:“初初,跟妈妈说实话,你为什么要叫他爸爸?是不是他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偷偷跑来找你,教你这么喊的?”   真实情况,却全然相反。   沈之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乖巧地看着沈栖,小脑袋摇得飞快:“不是的哦。”   沈栖脑子里已经把八百集“豪门夺女大战”的狗血剧情全演完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捏了捏沈之初的小脸,语气严肃:“男人的嘴巴最会骗人了,初初可不能随便信他们的话。要是他随便哄你两句,你就乖乖喊他爸爸,那你就是小笨蛋,知道吗?”   沈之初急得小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不是的呀,妈妈!”   “好,你好好跟妈妈说,不要怕。”她还耐着性子给孩子撑腰。   结果沈之初直接把小胸脯一挺,小脸扬得高高的,一脸傲娇地宣布:“妈妈,是我自己找到爸爸哒!”   小姑娘软糯的话音刚落,偌大的客厅瞬间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得让人屏息。   傅砚允始终没出声,就那么从容地站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故作无辜的澄澈,将自己塑造成了弱势的一方。   知晓事情前因后果的助理林厚,默默吃瓜不语。   沈栖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你自己找到的?”   沈之初用力点头,一副傲娇的样子,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沈栖。   等孩子把话说完,沈栖眼底最初的那层错愕,像被慢火熬着似的,一点点熬成了翻涌上来的五味杂陈,到最后竟生出几分压不住的恼羞成怒。   不是,这小小丫头片子,居然闷不啃声地给她整出了这么一场大戏!   她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万一找爸爸的路上遇到了怀人怎么办?   也就是说,早在两周前,沈之初就已经偷偷和傅砚允相认了。   周围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沈栖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夸赞沈之初机灵能干。   相反,她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冷着声:“沈之初,你才几岁?本事倒是不小,居然能自己找到爸爸了,是吗?”   沈之初向来最会察言观色,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傲娇小笑容一下就没了踪影,小身子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妈妈……”   “别喊我妈妈。”沈栖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冷硬,“你既然这么厉害,一心想找到爸爸,想跟爸爸一起生活,那你干脆去找他好了。”   话音落下,她决绝地将怀里的沈之初放到了沙发上。   立在一旁的傅砚允神情微微一变,心底翻涌着不忍。可他深知沈栖脾气执拗,唯恐贸然插手,反倒弄巧成拙。   沈之初瞬间慌了神,一听妈妈语气冰冷决绝,眼眶唰地就红了,“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赵雪萍见状,心疼地上前一把抱起沈之初轻哄,一并劝沈栖冷静冷静。   沈之初小手紧紧攥住沈栖的衣角,用力摇着脑袋:“不是的妈妈……呜呜呜……初初不是想要和爸爸在一起生活,初初只要妈妈……”   沈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撇过头不去看沈之初。   沈之初继续哭着:“妈妈……我就是想和川川哥哥一样有自己的爸爸。”   “爸爸有什么好的?他生你了吗?养你了吗?”   “妈妈,对不起……”   “不用跟妈妈道歉,你太厉害了,错的是妈妈。”   “呜呜呜……妈妈,你不要生气……”沈之初哭得愈发伤心起来。   站在一旁的傅砚允眉头紧蹙,终究再也无法冷眼旁观这满室的僵持与委屈。   他上前一步,攥住沈栖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强行将她带离了这片憋闷窒息的压抑氛围。   两人刚走出片刻,屋内便传来沈之初细碎委屈的哭声,声声清晰入耳,狠狠揪扯着沈栖的心。   身为妈妈,她心绪剧烈翻涌,漫天的心疼与愧疚紧紧交织缠绕,压得她喘不过气。   整片小区全是独门独院的独栋别墅,楼间距宽得能放下半院的草坪和一棵成年桂花树。周边的绿化层层叠叠,香樟林、绣球花境和沿步道种的竹林把园区裹在一片绿意里。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沈栖才猛地回过神,用力一把甩开傅砚允的手,腕骨处已经被攥出一圈浅红的印子。   傅砚允神色沉郁暗沉,嗓音低沉凝重:“沈栖,有什么气朝我来吧。”   沈栖抬眸看向他:“你真以为,我不会找你算账吗?”   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是的,我们之间,有无数笔账,要一一算清楚。”   “傅砚允,你不要想当然的以为初初真的是你的女儿。”   “不然呢?初初生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你难道要说,她是傅砚辰的女儿?”   “为什么不可以是他的?”   “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你用过一次就够,还想骗我第二次?”傅砚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抛出确凿的证据,“林厚已经做过我和初初的亲子鉴定,结果清清楚楚,初初百分之百是我的女儿。”   其实从一开始,傅砚允就从来没动过做亲子鉴定的念头。   在他心里,血缘从来算不上束缚与界定。无论初初是否与他血脉相连,他早已打心底认定,这就是他的孩子。   短短几日相处,他彻底沉溺在为人父的温柔与圆满里,满心只想给初初一个温暖安稳有爱的家。   倒是助理林厚心思周全、思虑长远,悄悄收集了初初日常使用过的物件,私下安排做了亲子鉴定。   当那份百分百匹配的鉴定结果摆在眼前,傅砚允的心境没有丝毫波澜。   他对初初的偏爱与认定早已根深蒂固,哪怕结果截然相反,也丝毫改变不了他要守护孩子的心意。   这份报告于他而言,唯一的用处,便是堵住沈栖所有想推开他的理由,让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能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清晨的微风穿过枝叶婆娑的香樟树,落下一地细碎光影。   傅砚允静立在硕大的树荫之下,眼眸沉沉锁住身前的沈栖,语气郑重又恳切:“栖栖,你不能剥夺我当爸爸的权利。”   “你可真好笑啊。”沈栖一脸嘲讽,“你不要以为拿着这份亲子报告,就能把初初从我身边抢走。”   果不其然,傅砚允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直白地提醒着沈栖,所有事情一如她早先担忧的那样。   当年她偷偷生下初初,远离海城,拼尽全力躲避傅家所有人,就是害怕他们将沈之初从自己身边夺走。   可如今,傅砚允仅凭几句话,便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手中筹码寥寥,拿什么和他争抢初初?   傅砚允一眼看穿沈栖满脸戒备,抬脚向前踏出一步,沈栖当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她面色冰冷,警惕地看向他。   傅砚允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要把初初从你身边夺走?”   “这不就是你们傅家人一贯的行事方式?”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沈栖闻言,一脸将信将疑。   不多时,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静谧。   是舅妈赵雪萍的来电,电话那头的语气满是焦灼慌乱:“栖栖!初初一个人跑出去了,孩子哭着说你不要她了,我们一转头的功夫,她就跑没见了。”   “这孩子,昨天晚上被烫伤都没有哭得那么伤心。”赵雪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的打心底里心疼孩子,“栖栖,生气归生气,也不能跟孩子说那么重的话。”   沈栖听见这话,一下子也慌了起来,连忙环顾四周,急于动身去找初初。   小区占地广阔,住户不多,茂密绿植层层簇拥着步道,沿途监控全覆盖,按理不必担忧孩子走失。   可不远处那片巨大的人工湖,岸边铺着湿滑的青石板,没有防护围栏。一个哭着四处乱跑的四岁孩童,倘若靠近湖边多走几步,后果不堪设想。 第42章 第 42 章:“和我结婚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沈栖满脑子只剩铺天盖地的后悔。   这是沈之初长到四岁,她第一次这么凶孩子。   那可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碰疼半分的宝贝,刚才却被愤怒冲昏了头,对着小丫头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狠话。   冷静过后,是汹涌而来的情绪反噬。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挂断电话,沈栖果断飞奔前往人工湖的方向,脚步慌得踩空,膝盖差点磕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小心。”   傅砚允眼疾手快伸手去抓沈栖的胳膊,却被她狠狠挣开。   “我没事。”   沈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憎恶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更厌烦他突如其来的闯入,将她原本安稳有序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   沿小径走几步,人工湖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沈栖正往前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飘出细碎的抽噎。   她立刻顿住脚步,看向那片藏在竹篱边的草丛。   “初初?是初初吗?”   沈之初找不到路,刚才不小心绊了一跤,正趴在草丛里小声哭。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立刻带着哭腔应:“妈妈……呜呜呜……初初在这里……”   沈栖快步绕开枝桠跑过去,一眼就看见摔倒在地的沈之初。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小丫头紧紧搂进怀里。   与此同时,沈之初也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沈栖的脖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妈妈……你不要初初了吗……”   “妈妈怎么可能不要初初呢?”沈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泛红的眼尾往下掉,“有没有哪里摔疼?脚上的伤碰到了吗?”   她低头仔细去看那只裹着白纱布的脚踝,才发现薄软的纱布底下,已经有淡粉的积液慢慢渗了出来,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定很疼吧?   都是她不好。   沈之初把小脸埋在她颈窝,还在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胳膊圈得死死的,像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妈妈……初初错了……你不要生初初的气好不好……呜呜呜……”   沈栖抱着沈之初轻轻拍背,等胸口翻涌的情绪慢慢落定,才重重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初初,是妈妈不对,刚才说话太重了,不该凶初初。”   沈之初抽泣声渐渐停了,她抬起还挂着泪的小脸,对着沈栖轻轻摇了摇头。   “刚才妈妈说的那些让你难过的话,都不是妈妈心里真正想的,对不起呀。”沈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满溢的愧疚,“妈妈小时候没有爸爸疼爱,所以一直固执地以为,这个世界上的小孩,根本不需要爸爸也能好好长大。可是妈妈忘了,初初也会想要一个能举高高、能陪你玩游戏的爸爸。”   沈栖记忆里有关爸爸的片段,从来都没有温馨的画面。   小小的她印象中,爸爸很少陪在身边,相处的时光寥寥无几,久而久之,她对爸爸这个身影,都带着几分生疏。   爸爸总是像个陌生人,不太愿意搭理她。难得愿意陪她玩耍,嘴里却常常念叨,如果她是男孩子就好   爸爸经常不在家,她和妈妈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可只要爸爸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家里就会乱成一团,他会把妈妈使唤得团团转,连拖鞋都要等着人弯腰递到脚边。   那时候才五六岁的沈栖,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在心里一遍遍地想:爸爸到底有什么用呢?   要是没有爸爸,她和妈妈的生活,肯定会好得多。   可是,事与愿违。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沈栖平静的生活撕得粉碎。   妈妈意外离世后,沈栖才彻底看清楚爸爸的嘴脸,她只恨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爸爸。   事实上,没有所谓的父爱托底,她照样稳稳当当地长大,甚至比同龄人更加独立。   这份持续多年的亲身经历,让她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认知,认为孩子没有爸爸,根本不会有什么缺失。   往事漫上心头,忆起自己晦暗的童年,沈栖心底漫开一阵苦涩。   在别人看来,她年纪轻轻单身育儿,行事带着一股不通情理的固执。   可也正是那段灰暗的过往,淬炼出如今的她,独立又要强,凡事习惯依靠自己,从不寄望别人。   沈之初瞧见妈妈脸上挂着泪珠,连忙伸出小小的手替她擦拭:“妈妈,不哭哭了。”   沈栖吸了吸鼻子:“初初,你能原谅妈妈的自私吗?”   沈之初用力摇着小脑袋,认真说:“妈妈你一点也不自私,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血脉相连的母女之间,从来没有真正横亘不散的隔阂。   小孩子的世界简单又赤诚,那些一时的委屈与别扭,转瞬便能消融。   于沈之初而言,妈妈是与生俱来的依靠,自始至终占据着心底无可替代的第一位。   这一幕,静静落入一旁傅砚允的眼底。   他心底长久筑起的坚硬壁垒,在这一刻缓缓软化。   傅砚允不由得陷入深思,他忽然开始自问,贸然闯入她们母女平静的生活,算不算一种自私?   他从来没有好好征询过沈栖的心意,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可以扛起父亲这份责任。   可沈栖独自一人艰辛抚育沈之初,早已是无可挑剔的母亲。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   凭什么笃定,自己的出现,便能带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微风裹着浅淡花香漫过来。   沈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傅砚允,你过来。”   傅砚允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瞬明显的意外,几乎是立刻就抬步朝她走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往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此刻软了大半,没几步就走到母女俩跟前,一贯的从容姿态,肩背舒展着,像一片温厚的阴影轻轻罩住母女俩,像棵稳稳撑开的树。   沈之初偷偷看了傅砚允一眼,怕妈妈不高兴,就把小脑袋低了下去。   沈栖深思熟虑后,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换一个角度重新看待这件事。   更何况,这小丫头凭着自己的小机灵找到亲爹,这份勇气,她其实打心底里佩服。   “初初,妈妈刚才就想说,你超厉害的,居然靠自己找到了爸爸。”沈栖轻叹一口气,“正式介绍一下,站在初初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你的爸爸。”   沈之初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小声音里还带着点不确定:“妈妈,你真的觉得我很厉害吗?”   “是呀。”沈栖点点头,“妈妈像你那么小的时候,只会在地上玩泥巴呢。”   听见这话,沈之初脸上立刻漾开甜甜的笑容,自信心又涌了上来,觉得自己好厉害。   沈栖看向傅砚允,郑重对他介绍:“傅砚允,初初确实是你的女儿。”   傅砚允闻言,淡淡点头。   纵使他早在拿到亲子鉴定的那天就确认了一切,可此刻从沈栖口中亲耳听见这句话,深埋心底的情绪依旧骤然翻涌。一阵阵温热柔软的涟漪,层层叠叠漫过他的胸腔。   “初初,你想让爸爸抱抱吗?”沈栖低头,轻声询问怀里的女儿。   沈之初心里拿不定主意,抬眸望向妈妈:“可以吗?”   “如果初初想让爸爸抱,当然可以呀。”   “那妈妈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妈妈以后都会尊重初初的想法。”   沈之初侧过小脸,往傅砚允那边偷偷瞟了一眼,小手还攥着沈栖的衣角晃了晃。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那么想让爸爸抱,可她对上爸爸的眼睛,看见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期待,像个等着老师发小红花的大朋友,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于是她那点小纠结瞬间就没了,心里软乎乎的,有点于心不忍。   沈之初把小脸埋进沈栖颈窝,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嘀咕咕说出了自己的小发现:“妈妈,其实爸爸很玻璃心的。”   沈栖听完这话,莫名就觉得好笑,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抬眼往傅砚允那边看了看,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从容气场的男人,到底哪里能和“玻璃心”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就在这转瞬之间,傅砚允抬眸,恰好对上沈栖眼底温柔浅浅的笑意。心底一团紧拧打结的棉絮慢慢散开,长久压在心间的窒闷悄然消散。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不由自主地朝沈之初伸出自己的双手,连动作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沈之初先歪头看了眼妈妈,沈栖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又看一眼一脸期待的爸爸,那点最后的小怯意彻底散了,小胳膊一抬,直接朝他伸了过去。   把女儿从沈栖怀里接过来的那一秒,傅砚允喉结滚了两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莫名的热泪盈眶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之初小小的身子窝在他臂弯里,还带着沈栖身上熟悉的气息,柔软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在他心口。   一家三口的画面,在这一刻终于变得具象化。   *   父女相认,血缘牵起的羁绊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栖再三思量,决定让父亲这个角色,正式走进沈之初的生活。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与傅砚允约法三章。   直至这一刻,沈栖依旧看不透傅砚允的心思,无从知晓他究竟如何看待这个凭空出来的女儿。   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有一重隐忧:若是被傅家的人知道这件事,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那年和傅砚辰谈恋爱时,被夏岚当众羞辱的画面,沈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对方说话时那股居高临下的语气都分毫没忘。   算起来,当时她和傅砚辰才交往了两个月,说是谈恋爱,其实两个人线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在线上联系。   早上互相说一句早安,晚上道一句晚安,偶尔随手拍点路边的花、手里的奶茶,把细碎的日常分享给对方。   这段恋爱谈得对沈栖来说实在是寡淡得没劲,她不过是顺着身边人的节奏随波逐流,试着学别人体验所谓恋爱的感觉,从头到尾都没尝出半分心动的趣味。   五月初的那天,她以傅砚辰女朋友的身份,邀请来傅家做客。   用傅砚辰当时跟她解释的话说,这可不是随便来家里吃顿饭,是特意选了个大家都在的日子,要把她正式介绍给自己所有认识的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   可当着满屋子傅家的长辈,还有一圈受邀来做客的朋友的面,夏岚抱着胳膊斜睨着沈栖,话里全是刺:“你看看你,小门小户出身,来到这么大的地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不觉得别扭吗?”   被夏岚这样当众讽刺,自尊心极强的沈栖当场就回怼了过去:“阿姨,看你平时很好相处的,怎么说话还夹枪带棒的?”   夏岚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又端起长辈的架子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暗示:“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女孩,用不着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心里应该早就听得懂吧。”   沈栖点点头:“我懂,你不就是觉得我配不上傅砚辰,对吗?”   夏岚默了默,没再开口。   可对当时自尊心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沈栖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屑的无视?   一旁的傅砚辰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僵,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起身想帮沈栖说两句公道话,刚站起来就被夏岚伸手一把按回了座位上。   她皱着眉盯着儿子,语气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傅砚辰,你要为了这么一个普通女孩,失去自己的一切吗?”   傅砚辰被按在椅子上,刚要张嘴解释,沈栖已经先一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看着傅砚辰犹豫的脸,轻笑:“傅砚辰,不劳你在这儿纠结为难,我们两个现在就分手!”   话音落下,她将手上的杯子重重砸在地上,像把这段没尝出多少甜的恋爱,当场就摔得四分五裂,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那群傅家人,自始至终都像在旁观一场不入流的戏,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栖太清楚他们那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嘴脸。   他们打心底瞧不上她,而她,也从来没有半分攀附的念头。   街角的咖啡馆静谧安然,沈栖与傅砚允隔着一方餐桌相对落座。   她神色平静,打算将心底的底线与想法,一次性说开。   “傅砚允,初初是我的女儿。”沈栖再次强调,“我生下她,从没有想过用她来攀附你们傅家。你们傅家的钱我不需要也不稀罕,我更不会拿孩子当筹码要挟你什么。你是你,我是我,我们的生活,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搅在一起。”   傅砚允沉默几秒,抬眼看向她:“如果我说,我希望我们的生活能搅在一起呢?”   沈栖蹙眉:“你什么意思?”   “初初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她该同时拥有爸爸和妈妈的陪伴。”   沈栖几乎是立刻摇了头:“如果只是因为这样的话,那大可不必。当年是我瞒着你生下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件事捆住你的自由,这点你大可放心。你愿意承认她是你的女儿,拿出一份当父亲的责任和担当对她,这就够了。”   她说着,继续补充:“另外,等你以后和门当户对的女士成婚,需要我配合隐藏这段经历,我会全力配合。”   沈栖的话,似乎给了傅砚允某些启发,他沉沉看着她,说:“和我结婚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沈栖愣了两秒,像是没听清他最后那句,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和我结婚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傅砚允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稳,“你刚才说,我以后结婚你会配合我隐瞒这段关系。那如果结婚对象是你,就根本不存在‘隐瞒’这回事。初初不用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做选择,不用在两个家里来回跑,她一睁眼,我们都在。”   沈栖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她别开眼,认真说:“傅砚允,我从没有想过打乱你规划好的人生。”   “早就打乱了。”他打断她,字字清晰,“那年从我让你上车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不在原来的轨道上了。”   某一瞬间,看着傅砚允满眼赤诚真挚的模样,沈栖险些被彻底蛊惑,心底莫名松动了几分。   可转瞬之间,那些被她深深掩埋,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尽数翻涌而上,瞬间拉回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清晰记得,他曾经轻慢说出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锋利得扎人心口。   “……呵,和沈栖么?不过是无聊的消遣罢了。年轻、单纯、鲜活热烈,那么有趣的女孩子,留在身边解闷,再好不过。您说是不是呢?”   “您大可安心,扳倒傅斯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语气淡然,字字凉薄,“您倒不如好好保重身体,免得苦心栽培我这么多年,最终却等不到我坐稳傅氏总裁之位的那一天。”   那天深夜,沈栖和往常一样一觉睡醒,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却不经意在门边听到傅砚允和别人的通话。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猛地窜遍四肢百骸,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生生打了个冷颤。   那一刻,所有懵懂的欢喜与贪恋,尽数被彻骨的冰凉彻底浇灭。 第43章 第 43 章:非奸即盗   沈栖没有能看穿人心的上帝视角,傅砚允的心思像蒙着一层厚雾,她捉摸不透。   这人手腕强硬、城府极深。能爬上高位的人,哪一个不是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与委蛇的功夫能把所有人都绕进去。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书房门外站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次当面质问他的场景。   可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那点攒了半天的勇气忽然就碎了。   她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潇洒坦荡。   内心深处那点怕输的劲儿在扯着她,她怕推开门,迎上来的就是他眼底那点讽刺的嘲弄,笑她沈栖,也这样不自量力。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没裹着“真爱”的糖衣。   当初,是她先主动递出的邀约,把这段关系定性成了心照不宣的成年人游戏。   他能拿这段相处当无关紧要的消遣,她凭什么不能把他当成调剂生活的乐子。   也谈不上吃亏,毕竟这近一年的日子她过得畅快又自在,全是属于自己的鲜活体验。   她还年轻,未来有一万种可能,不过是一段没名分的男女纠葛,根本不值得揪着不放、暗自伤神。   对于从小自尊心就强的沈栖来说,与其站在原地等着被他牵着走,不如主动往前一步,把说话的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从被动的位置里跳出来。   既然当初是她先开口开启这段关系,那结束的话,也该由她先说出口。   至于,那个时候凭着一股孤勇生下初初,沈栖从没想过要借着孩子回头和傅砚允牵扯不清。   对沈栖而言,傅砚允不过是恰好给她提供了一段基因序列的男人。   沈之初才是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小生命,血脉里淌着她的温度,是独属于她的、最亲的家人。   自从沈之初来到她的生命里,沈栖的生活便多了一份踏实与圆满,漂泊的心终于寻到归处。   对沈栖而言,沈之初是她的一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女儿当成筹码,在傅砚允面前博弈周旋。   好在这场谈话,并未如沈栖预想那样错综复杂、拉扯不休。傅砚允几乎应允了她提出的全部条件,其中包括不让傅家人知晓初初的存在。   唯有一点,傅砚允提出,他希望能够随时看望沈之初,拥有和女儿相处的机会。   他要弥补缺失的这几年。   沈栖点头同意。   *   “栖栖,哥得跟你坦白件事。”   沈聿戈刚从月子中心回来时,沈栖已经和傅砚允谈完话,正坐在沙发上给初初拆刚买的草莓糖。   他没有隐瞒,直接把之前自作主张、瞒着她将初初送到傅砚允身边的事和盘托出。   沈栖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动怒也没追问细节,只安静点了点头。   沈聿戈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你和傅砚允,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沈栖回答:“没什么接下来,还是和现在一样。”   关于傅砚允抛出的结婚提议,从始至终都透着不合时宜的荒唐。   她当场明确拒绝,他也没再强人所难。   这种谁也不捆绑谁的状态,反倒让沈栖一身轻松。   换做普通人家,能攀上傅家这层顶级豪门关系,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可沈家人素来沉稳务实,从始至终就没动过攀高枝的心思。沈栖说要把这事按下来不声张,大家便心照不宣,不去对外宣扬显摆。   沈聿戈思前想后,把现实里的顾虑都掂量了一遍,轻声跟沈栖说:“既然,你和傅砚允已经把所有话都摊开说透,你往后就没必要再去云城生活。留在海城吧。一家人在一处,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这个问题沈栖还没来得及深想。   她在云城的生活简单纯粹,没有盘根错节的复杂人际,能安安心心沉下心创作。   反观海城,到处都是熟面孔和躲不开的牵扯,在她眼里反倒成了个让人静不下心的浮躁地方。   “再说吧。”沈栖说,“这段时间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还需要经常飞去南州,得多麻烦你和舅妈帮我照顾初初了。”   “你看你,这不就是照应吗?你忙的话,尽管把初初送过来。”   “嗯。”   聊起综艺节目的事,沈聿戈也在网上刷到过相关切片,心底由衷为沈栖在创作上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   借着这档综艺的热度,沈栖这天再次接到了经纪人Sylvia的电话,称又有一档节目向她递来了邀约。   同样是歌唱竞技类综艺,虽说热度与国民度远不及她当下参与的《歌唱家》,但节目已举办两季,拥有固定的观众基础与不俗口碑,酬劳待遇也十分丰厚。   沈栖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这几年愈发佛系起来,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和别人争抢。   Sylvia见她又要开口推拒,连忙出声拦她:“你先别急着拒绝,再多考虑几天。你现在正在创作的黄金巅峰期,不把这波风口攥住,机遇一旦溜走,这辈子都未必能再撞上。”   上次谈合作时,Sylvia也是这样苦口婆心劝她。沈栖心里一直清楚,这份包容和栽培有多难得。   人这一生,能遇见一位真心提携自己的贵人,何其有幸。   “谢谢你,Sylvia姐姐,我会再仔细考虑的。”   “这句谢谢我可不敢当。”Sylvia笑,“沈栖,说实话,我本质是个商人,做任何决定都要先算清投入产出的账。唯独签下你这件事,完全跳出了我原本的权衡逻辑。”   沈栖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当初根本不是我一眼相中你,而是有人向我力荐,我才下定决心签你。”   “是谁……向你引荐的我?”   “说出来你不会陌生,”Sylvia语气坦然,“是现在傅氏集团的总裁,傅砚允。”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栖从没想过,这一切的源头,会是傅砚允。   所有的不解与困惑在此刻尽数释然,却又生出无尽的恍惚与动容。   *   当天傍晚,沈栖把沈之初接回了巷子里的老宅子照顾。   小孩子心大忘性快,半点不把脚上的伤当回事,脚踝裹着纱布走路都不利索,还总想和沈临川疯玩。   沈栖始终悬着心,惧怕她不慎拉扯到伤口,正好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不用外出工作,可以安心照顾。   傍晚的风裹着老巷的烟火气钻进窗户。   小厨房里飘着煎鸡胸和蒸蛋的香气,沈栖刚把最后一盘西蓝花牛肉端上桌,正擦着手,小院的木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她还没起身,旁边扒着餐椅晃脚的小丫头眼睛“唰”地亮了,举着刚啃了半口的小番茄,高兴地喊:“是爸爸来啦!”   半个小时前,傅砚允给沈之初的电话手表通过话,说下班后就过来陪她搭积木,问她想不想见爸爸。   沈之初看了眼妈妈的脸色,直接点头同意。   目前的情况是,傅砚允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看女儿了。   一整天,傅砚允上班都心不在焉。幸福触手可及,像小虫子似的在他心口挠,他恨不得能一直留在沈栖母女身边。   立在小院门口的这一刻,连傅砚允自己都生出几分虚妄的恍惚。   他匆匆赶来,未来得及换下一身正式行头,笔挺的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肩线,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明明心底早已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温热,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稳从容,依旧是上位者的沉静姿态,不露半分心绪。   与傅砚允周身压人的强气场完全相悖的,是他手里拎着的那只粉嫩嫩的小蛋糕盒。   不过巴掌大小的四寸小蛋糕,盒身连同顶盖皆是甜软的樱花粉,表面只点缀几颗色泽透亮的车厘子,小巧玲珑,堪堪能被他半只手掌托住。   为买下这份甜点,他特意绕远路赶往商圈巷弄里那家小众甜品店,只因沈之初不久前在电话里悄悄同他说,想吃小蛋糕。   沈栖推开院门的瞬间,迎上傅砚允的视线。   二人遥遥相对,空气中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凝滞。   这算是傅砚允第一次,以“爸爸”这个身份正式登门。   这种身份的骤然转变,像把两个习惯了针锋相对的人,忽然塞进了同一段松弛的日常里。   谁都没摸准该用什么语气开口,周遭浮动着微妙又拘谨的气息。   没沈栖点头松口,两人就隔着这扇半开的门站着,傅砚允拎着小蛋糕,依旧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没往前多跨一步。   直到,沈之初欢快的声音自院子里飘出,冲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爸爸!你来啦!”   傅砚允温声回应:“嗯,爸爸来啦!”   沈栖这才侧过身,轻声对他道:“进来吧。”   “嗯。”   母女二人原本打算在小院里用晚餐,恰逢饭点,饭菜早已一一摆上桌。沈之初早就攥着小勺子坐得端正,挖了一口蒸蛋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中国人骨子里向来带着待客的礼数,饭点有人登门,无论如何总要客气挽留对方一同用餐。   没等沈栖主动开口,沈之初已经仰起脸看向傅砚允:“爸爸,你吃晚餐了吗?”   傅砚允轻轻摇头:“还没有。”   说话间,他将精致的小蛋糕放在桌面上,温声道:“初初,这是爸爸买给你的。”   沈之初一眼望见,瞬间喜上眉梢,迫不及待想要尝上一口。   沈栖适时轻声提醒女儿:“初初,要谢谢爸……爸爸,给你买的小蛋糕。”   “爸爸”二字,仿佛天生与傅砚允这样的人格格不入,就连从她口中说出,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别扭与生涩。   “不用那么客气,我给初初买东西是理所应当。”傅砚允抬眼看向沈栖,补充道,“我的一切,将来也都是初初的。”   沈栖反感这类画大饼似的空头支票,本打算反驳,但转念一想,没有必要时时刻刻这样针锋相对。   “是吗?那我先替初初谢谢你了。”   傅砚允看出沈栖眼底藏着欲言又止的情绪,却没有点破,缄默不语。   总归,时间会证明一切。   到底是正值饭点,看着桌上摆好的家常饭菜,沈栖顺着刻在骨子里的待客礼数,轻声开口客套:“要是不嫌弃饭菜简单,我给你拿一副碗筷。”   傅砚允微微颔首,语气淡然:“那就麻烦你了。”   沈栖微怔。   她本是随口的场面客套,没料到他竟真的应了下来。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进屋去拿碗筷。   桌上不过几样清淡朴素的家常菜,算不上丰盛,却恰好契合傅砚允素来清淡自律的晚餐习惯,毫无违和感。   不多时,小小的圆桌旁,第一次凑齐了一家三口。   小院晚风轻柔,烟火气融融,仿佛冲淡了刚才几分微妙的拘谨。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常用餐,对傅砚允来说也算是难得。   他自小生长在规矩森严的豪门,父亲待他向来严苛,漫长岁月里,他几乎从未体会过寻常人家简单温暖的日常。   而此刻,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小的圆桌旁,晚风轻拂,烟火萦绕,心底陡然漫开一阵踏实的暖意。   熟悉的触感涌上心头,恍惚间,他忆起曾经与沈栖同居的那几个月。每每结束工作归家,总能看见她备好一桌饭菜。哪怕仅仅是她一时兴起想要下厨,却足以让他日复一日,满心期待奔赴那个狭小却温柔的小家。   而如今,他们的身边多了一个沈之初。仿佛是在圆满的生活之上,又多了一抹温馨色彩。   趁着沈栖低头盛汤的间隙,沈之初眨巴着眼睛,悄悄将自己碗里的西蓝花夹到傅砚允碗中,软糯又贴心:“爸爸,你喜欢吃西蓝花吗?喜欢的话都给你吃哦!”   沈栖余光瞥见这一幕,出声提醒:“初初,不许挑食哦。”   巧的是,傅砚允也不爱吃西蓝花。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那簇西蓝花轻轻夹回小丫头碗里,嗓音低沉温柔:“初初听话,妈妈让你吃西蓝花,是为了让你好好长身体。”   沈之初微微撇起小嘴,眼睛亮晶晶看向傅砚允:“爸爸,你也不爱吃西蓝花对不对?”   傅砚允忍不住扬起唇角,坦然点头:“嗯,是不喜欢。”   “那你喜欢胡萝卜吗?”   “不喜欢。”   “丝瓜呢?”   “也不喜欢。”   “难怪妈妈总说,我的挑食坏毛病都是遗传爸爸!”沈之初像是解开了天大的谜题,语气笃定,“原来这话是真的!”   傅砚允闻言,侧头淡淡望向一旁的沈栖。   沈栖一言不发,只顾埋着头,安静啃着碗里的西蓝花。   看她干嘛?   本来就是啊。   沈之初从婴儿时期就很挑食,从吃奶粉这件事上就已经有迹可循。她一口母乳都没吃过,挑奶粉挑得离谱,前后换了五六个牌子,要么抿一口就皱着小脸吐出来,要么抱着奶瓶抿半天不肯咽,最后唯独认准了一款小众奶粉,换一口都要闹到半夜。   等长到要加辅食的年纪,小丫头的嘴刁得更厉害,青菜要挑最嫩的菜心,蛋黄多放一点就推碗,连蒸蛋的咸淡差一丝都能尝出来。   沈栖那时候哪有什么带娃经验,初初皱下眉她就慌了,变着法子顺着孩子的心意做,直到后来看着小丫头瘦得脸颊都凹下去,才反应过来一味迁就根本不是疼爱孩子。   养育孩子,本质上来说,是一门需要不断学习、贯穿父母后半生的终身学问。   一餐晚饭落定。   往日母女俩用餐,餐盘里总或多或少剩下些饭菜,今日倒是难得,干干净净实现光盘。   沈栖收拢碗筷,打算端去清洗,手腕却被傅砚允轻轻拦住。   “我来。”   老宅没有洗碗机,所有碗碟都只能手洗。   沈栖抬眼望向傅砚允,实在难以将这位养尊处优的男人,和洗碗这件琐事联系在一起。再者说来,客人登门,哪有让客人动手洗刷的道理。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去陪初初搭积木吧,她念叨一下午了。”   傅砚允却少见地坚持:“平白吃了顿晚饭,总得做点事。”   在这件事上僵持实在有些可笑,沈栖无奈:“一顿晚饭而已,用不着这么斤斤计较。”   “如果不止这一顿呢?”   沈栖蹙眉:“傅砚允,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既然傅砚允执意要洗碗,沈栖也不拦着了。她洗完手走回院中,细心替沈之初擦去嘴边沾着的饭渍。   小小的沈之初,人精一样,看到刚才妈妈和爸爸一通争执,说:“妈妈,你不应该和爸爸抢着洗碗的。”   “为什么?”   “男人就该多干活,不能只会吃饭,什么都不做。”   沈栖轻哼:“他想洗,就让他洗个够好了。”   她说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继续细细给女儿擦干净小手。   母女俩正凑在桌边笑闹,小院的木门又被“咚咚”敲响了。   沈栖去开门,却见风尘仆仆回来的傅砚辰。大少爷戴着墨镜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副我是大明星的模样。   昨晚比赛落幕,傅砚辰下午从南州返程回海城,落地后却直奔沈栖的住处。   热搜榜单里,傅砚辰的词条居高不下。凭借这场比赛,他身价翻倍,迅速蹿红,成了各大平台争相邀约的热门新星。   “你怎么来了?”沈栖问。   “听说初初受伤了,我来看看啊。”傅砚辰摘下墨镜,扬扬眉,“没事吧?”   “问题不大。”   沈之初一眼看见傅砚辰,扬起小脸甜甜唤道:“砚辰叔叔!你回来啦!”   傅砚辰连行李箱都来不及安置,一脚踏进院子,立刻弯腰将沈之初抱进怀里。   “哎呦我的小宝贝,叔叔可想死你了,初初有没有想我呀?”   “想的想的!初初每天都在想叔叔!”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晃腿,声音甜得发糯。   “来,让叔叔亲一口。”   傅砚辰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刚冒头的青茬蹭得初初痒得直扭身子,小丫头咯咯笑着躲:“哎呀叔叔!你的胡子好扎人呀!”   “男人留胡子才性感,懂吗?轮到你亲叔叔啦,快亲回来。”   傅砚辰偏过头,静待小家伙送上亲亲。不曾想怀里一空,沈之初直接被人强势抱走。   凛冽厚重的气场扑面而来,傅砚辰抬头,对上大哥傅砚允冷冷的视线。   “哥……你怎么在这儿?”   傅砚允将沈之初护在怀中,提防意味十足,沉声开口:“初初,除了爸爸,不可以随便亲别的男人。”   傅砚辰:“?” 第44章 第 44 章:有人帮着带娃   沈之初啊,多么古灵精怪的一个小丫头。闻言,立马双手搂着爸爸的脖子,对着他冷白的脸颊重重“啵”了一口。   傅砚允一身肃冷气场,被这软乎乎的一口亲得瞬间烟消云散。   小丫头顺势往他怀里一趴,小脑袋蹭着他的颈窝,笑嘻嘻地帮傅砚辰求情:“爸爸,砚辰叔叔不是外人呀,他是你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傅砚允温柔对沈之初说:“那也不行。”   “可是,如果没有砚辰叔叔帮忙的话,初初就找不到爸爸了。”   这话像颗小炸雷,“轰”得一下在小院里炸开。   “什么?”   沈栖当场变了脸色,瞪向傅砚辰:“你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   傅砚允也挑了挑眉,原本平静的眼神落在傅砚辰身上,瞬间从冷漠的疏离,换成了点带着探究的温柔。   合着自己能顺利地认回女儿,还有这小子的功劳。   傅砚辰被俩人盯得后背发毛,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害,多大点事,我就是顺手帮初初小朋友一个小忙而已,举手之劳。”   “我看你是皮痒了!”沈栖二话不说往前跨了一步,伸手精准拧住他胳膊上的软肉,转着圈轻轻一使劲。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沈栖姐!”   “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沈栖咬牙切齿,不解恨,抬起脚又在他身上踹了两下。   傅砚辰自知理亏,但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乖乖站着挨打:“轻点打,轻点打。别打脸就行。”   “你去死吧!”   不让打脸是吧?   她偏要打。   “哥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傅砚辰被沈栖追着,打得嘶嘶吸气,干脆脚底抹油往傅砚允身后一躲,半个身子藏在他后背,只露出个脑袋往外探。   傅砚允没有拦着沈栖,他抱着怀里的沈之初站在原地,眼底的笑意明晃晃漫出来,连肩背都跟着放松下来,故意往侧边挪了半步,给沈栖留出追人的空隙。   沈之初趴在他怀里,跟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咯咯咯”笑个不停,小嗓子喊得透亮:“妈妈加油!快抓住砚辰叔叔!”   傅砚辰说:“初初,我还是不是你亲叔叔了!”   沈之初笑得更快乐了。   沈栖本来都打算收手了,见小丫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索性顺着她的心意,踮着脚往傅砚允身后扑,故意放轻脚步追得慢悠悠。   傅砚允默契地配合着沈栖,抱着怀里的小丫头轻轻转了个圈,时不时往侧边挡一下,故意把傅砚辰的后背露出来给沈栖“抓”。   小小的院子里瞬间闹成一团,几个人围着石桌绕圈,活脱脱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晚风裹着满院的笑声飘出去。   沈之初笑得小嗓子都快哑了,还攥着傅砚允的衣领不肯停。   末了,沈栖追得太急,脚下骤然一滑,身体猛地朝前踉跄,重心不小心失控,眼看着额头就要撞上石桌棱角。   傅砚允反应极快,几乎在她打滑的刹那便侧身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顺势将人拽向自己身侧。   他臂弯里还搂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之初,一只手稳稳托住孩子,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沈栖的腰。   沈栖脸颊不经意蹭过他的衣领,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独有的气息,浑身一僵。   一大一小被傅砚允护在怀中,三人紧紧相贴,氛围漫开一层缱绻温馨。   旁边刚停下脚步的傅砚辰抱着胳膊“啧啧”两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哎呦喂,我这刚下飞机连口热汤都没喝,站这儿直接被塞了满嘴狗粮,这下连晚饭都省了。”   沈栖耳尖烧得发烫,几乎是立刻就从傅砚允怀里挣开,脚步匆匆进屋。   她有些渴,正好去喝水。   沈之初趴在傅砚允怀里晃着小短腿,玩得正起劲不肯停,扯着他的衣领晃:“爸爸,还要玩老鹰抓小鸡!我要当最前面的小鸡!”   傅砚允怀抱着沈之初,垂眸落在她受伤的脚踝上。   刚才一番追逐嬉闹,他小心翼翼避开她脚踝上的伤,深怕会碰到。   “初初,等你脚上的伤好了,爸爸再陪你玩,好不好?”   沈之初乖乖点头:“好呀!”   “脚上还疼吗?”   沈之初摇头:“一点也不疼!”   “爸爸一会儿帮你换药,好不好?”   “好呀!”   傅砚允看着怀里乖乖点头的小丫头,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哄她:“再亲爸爸一口。”   沈之初立刻把小脑袋埋进他颈窝,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连亲好几口,“啵啵啵”的声响一个比一个亮。   傅砚允眉眼全然舒展,唇角漾开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   他的开心溢于言表,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深藏不露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傅砚辰,还是头一回看见大哥这般卸下所有冷硬的模样,惊得几乎要惊掉下巴。   女儿奴啊!典型的女儿奴!   傅砚辰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嬉笑打闹,总给人一种大大咧咧、头脑简单的错觉,实则心思通透,善于察言观色。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大致已经看清了现下复杂的局面。   他一开始很难坦然接受大哥与沈栖的纠葛,而后渐渐被沈之初的纯真打动,一秒接纳这个孩子,甚至愿意出手推动,帮助大哥认回女儿。   剥开所有戏谑和玩世不恭的外壳,他发自内心,是真心盼着大哥傅砚允能够得到幸福,能够真正活得轻松快活。   *   砚辰这趟风尘仆仆从南州赶回来,除了惦记着来看望受伤的沈之初,最要紧的正事,是找沈栖敲定下一首新歌的改编细节。   闹归闹笑归笑,一触及正事,刚才还插科打诨的人瞬间收了所有嬉皮笑脸。   本质上,傅家这两兄弟其实格外相像。   纵然性情迥异,一个沉静内敛,一个跳脱外放,但面对该做的事,骨子里那一份认真,却是如出一辙。   “明天再谈行吗?我今天真的太累了。”沈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你昨天刚比完赛,连口气都没喘就往这儿赶,也不用这么拼吧?”   “当然得拼了!我这次得了第一,下次如果不能蝉联,别人又该说我只是运气好了。”   “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干什么啊?”   “你不会明白的。活在万众瞩目之下,身为傅家的少爷,世人最先看见的永远是我的家世,认定我所有成绩都是托出身的福。我只是想要证明,我也靠得住自己。”   “但得天独厚的运气,何尝不是一种实力。”沈栖坦然一笑,语气轻松化解他心里的郁结,“说实话,我想投胎到你这样的家庭,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哇,你可真会安慰人。”   “年轻人,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昨晚沈栖就没有睡好,今天一整天陪着沈之初,几乎耗光了她的所有精力。   她现在眼皮打架,就想早点休息。   一旁的小马扎上,傅砚允正垂着眼,指腹刻意避开创面边缘,动作放得极轻地拆解沈之初脚踝处的外层敷料与内层粘连旧纱布。   白色的无菌纱布逐层掀开,露出烫伤后刚进入结痂期的创面。   嫩白的脚踝皮肤上,浅粉色的新生上皮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淡红,边缘残留的少量渗液在暖光下泛着细弱的光。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捏着镊子的指节下意识绷成了浅白色,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烫伤明明没在他身上,可视线落在小丫头嫩白皮肤上的那一刻,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伤在儿身,疼在父心。   因为前几日创面渗液量偏多,目前正处于每日换药的关键护理期。   先用温生理盐水轻柔清洁;再用0.5%的聚维酮碘向外消毒;待碘伏晾干后薄涂一层烫伤药膏,最后用吸收性敷料适度加压包扎,既保证渗液吸收,又不会过度压迫创面。   从冲洗到包扎的每一个步骤里,傅砚允的动作都刻意放得比标准操作更轻柔,连擦拭的力度都反复调整,深怕哪怕半分多余的牵扯,都会扯疼沈之初娇嫩的新生创面。   一旁,沈栖看似在听傅砚辰絮絮叨叨说着话,心思却早已半分游离。   视线漫无目的飘开,不经意间,定格在傅砚允沉稳细致的动作之上。   沈之初还是那么坚强,全程乖乖的,哪怕消毒棉片蹭过新生上皮的瞬间传来刺痛,也只是轻轻倒抽一口凉气,小拳头紧紧攥着,半声哭闹都没溢出来。   “宝宝,爸爸有没有弄疼你?”   沈之初摇摇头,说:“没关系的,我会坚持!一下下就好了!”   “初初真棒。”   傅砚允的细致妥帖,在沈栖沉封多年的记忆深处,早有模糊的伏笔。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荒唐得像一场失控的意外,可褪去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的动作却意外地带着周到的贴心。   她后知后觉泛起撕裂的痛感,眉头不自觉蹙起,连动一下都有着滞涩的不舒服。   他没有敷衍回避,俯身为她做检查。   之后,他动作放得极轻地替她擦拭上药,连每一处细微的不适都仔仔细细检查过。   “是不是尺寸不合适?”傅砚允那时似乎也有点疑惑,因为,他只用了一分的力道。   沈栖面上平静,内心疯狂回应:合适合适!简直不要太合适了!   她甚至还要再来一次。   沈栖初次尝试欲念滋味,体验远远超出自己所有预想。   一点小小的撕裂,和那份汹涌而来的欢愉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战栗席卷全身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漂浮在云端,是从未体会过的酣然快意。   也正因如此,尝过这份滋味之后,她渐渐深陷其中,难以自控。   到这时她才算真正懂得,为什么有人会被本能驱使,任由下半身左右理智。   沈栖思绪还飘在旧记忆里没回笼,傅砚允恰好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她心尖一跳,立刻心虚地把目光飘去别处。   “栖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傅砚辰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谱子。   沈栖顺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听着呢听着呢,不过我今天实在熬不动了,改编的事咱们明天醒了再聊行不行?”   傅砚辰闻言轻哼一声,整张脸都写着“大少爷我不高兴”几个大字。   傅砚允已经替沈之初处理完毕伤口,抱着小姑娘缓步走到沈栖跟前,嗓音温和:“要是觉得累,你便早些休息。今晚初初交给我来照看就好。之前你不在家,我独自带过她一晚,照顾得来,不会出事。”   沈栖瞥他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你还好意思提?”   傅砚允浅浅弯了弯唇角:“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一同去我住处,我那里有客房。”   有人帮着带娃,对沈栖来说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让傅砚允带娃……沈栖有点犹豫。   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就算是大大咧咧的傅砚辰,都听得出大哥这番说辞背后暗藏的心思。   沈栖又怎会看不明白,干脆回绝:“多谢好意,不用了。”   傅砚允见沈栖态度坚决,转而轻柔对怀里的沈之初说:“初初,爸爸在家里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零食,还有你喜欢的玩具,你想去爸爸那里住一晚吗?”   经不起诱惑的孩童,当然心动,沈之初的眼睛瞬间一亮。   只是她本能地先望向沈栖,小心翼翼揣摩妈妈的情绪,不敢贸然答应。   沈栖当然是不想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但她不愿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孩子,轻声开口:“初初,如果你想去,妈妈不会拦你,遵从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了。”   小姑娘皱着小小的眉头,满脸为难,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纠结:“妈妈,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可是……我也想跟爸爸在一起。”   一旁的傅砚辰看不下去这拉拉扯扯的了,说:“哥,你晚上住在这里不就行了!我也住在这里!我们一起照顾初初!”   沈栖瞪了傅砚辰一眼:“这里有你什么事啊!”   “你没听初初刚才说的吗?我可是她亲叔叔!当然有我的事啦!”   正说着,小院的木门就被砸得咚咚直响,门外的人扯着嗓子气势汹汹地吼:“沈栖!你给老子出来!”   窝在傅砚允怀里的沈之初被吓了一跳,一个哆嗦。   傅砚辰瞬间皱起眉,起身去开门:“谁啊,大晚上的这么横?”   门一开,看清眼前的人后,傅砚辰的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周源?”   确实是周源,沈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虽然毕业多年,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让人厌恶的气质,傅砚辰不会认错。   此时的周源头发乱糟糟的,满身酒气混着烟味。   沈栖也跟着看清楚门口的人,有些错愕他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距离上一次在商场里和周源撕破脸争执,已经过去好一阵了。这段时间沈栖一头扎进工作和照顾孩子,已经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当时谢芮说会有办法让周源自食其果,她也没怎么当一回事,就没有再去追究。   周源站在台阶上满脸通红,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棒球棍,眼尾红得像杀红了眼,视线扫过傅砚辰的脸,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指着两人嘶吼:“我知道了!我终于想明白了!沈栖那个拖油瓶野种,原来是你的啊!”   “你他爹的有病吧?”   话音还没落,周源就红着眼撞开傅砚辰的胳膊冲进来,直直冲进了家里。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窗被砸碎。   他四下疯狂打砸,屋内的东西全被扫落在地,狼藉一片,好好的家顷刻变得满目疮痍。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在场的所有人都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之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砸东西声吓得一哆嗦,紧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吓得不行。   傅砚允妥帖护着怀里的沈之初,提醒傅砚辰:“立刻报警,控制对方。”   “我靠!这货是真疯了!”傅砚辰反应过来立刻扑上去阻拦,一把攥住周源挥棍的手腕,“你给我停下!”   周源此刻完全失了理智,边挣扎边破口大骂:“你们合起伙来不让我好过是吧!今天谁也别想痛快,我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   傅砚允第一时间把女儿牢牢护在怀里,温柔轻哄,用后背挡住飞过来的碎渣,同时伸手一把攥住沈栖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用身体把她和失控的周源彻底隔开,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落下:“小心!”   周源的心态早已彻底扭曲变形。   上次无端被谢芮算计,平白无故被关进派出所拘留数日,在里面受尽磋磨、吃尽苦头,积攒了一肚子的憋屈与恨意。   今天刚重获自由,他便和一众朋友喝酒买醉,酒劲冲头,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越回想越愤恨,非但没有反省自身,反而将所有的不顺尽数归咎于沈栖,偏执地笃定要找她报复泄愤。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场闹剧。   “沈栖,先抱着初初出去。”   傅砚允沉声开口,将怀中的沈之初交到沈栖手里。   现场局势混乱不堪,外面有人听到动静过来围观。   沈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抱着沈之初躲远,深怕会伤到孩子。   以傅砚允的身手,制服一个失控癫狂的周源,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而这一次,他要将旧账新账一并清算。包括上一回商场里,沈栖受的所有委屈,通通讨回来。 第45章 第 45 章:“爸爸的肩膀上有妈妈名字哦。”   沈栖把吓得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沈之初紧紧搂在怀里,快步踏出小院。   紧接着,身后的木门就被傅砚允关上,落了锁。   院墙外路过的邻居根本看不见院里的动静,只能隔着门板,隐约听见一个男人接二连三爆发出痛苦的惨叫,混着几声闷响的磕碰声。   惨叫声逐渐减弱。   沈栖抱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初初站在路灯下,看着紧闭的院门,反应过来,这是……关门打狗?   邻居们不明所以,纷纷上前安抚沈栖母女。   渐渐的,沈之初停止了抽泣,躲在妈妈的怀里问:“妈妈,那个坏叔叔是谁呀?他为什么那么凶?他把我们的家都砸坏了。”   “做了坏事,就会受到惩罚,一会儿警察叔叔来了就会把坏叔叔带走的。”   沈栖轻拍着沈之初的后背安抚,简单解释,让她不要害怕。   等沈之初的情绪彻底稳下来,小脑袋转想了想,仰着沾了点泪痕的小脸认真问:“妈妈,是那个坏叔叔的妈妈抢走了你的爸爸对不对?”   沈栖摇头:“那个男人从来就没尽过当爸爸的责任,根本配不上这个身份,所以根本不存在谁抢走爸爸这件事。”   而根据沈栖所知,后来周志义也再次出轨了。   只能说,狗改不了吃屎。   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他哄骗得团团转?最后偷偷抹眼泪。   沈栖几乎没跟初初提过自己灰暗的幼年往事,为数不多提起的过往,全是关于母亲沈云舒的温暖回忆。   至于那个当年靠着岳父家发迹,转头就抛妻弃女的忘恩负义男人周志义,她在女儿面前半个字都没提过。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爸爸,都像沈聿戈舅舅那样好呀。”   “是啊,舅舅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但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多种多样,有靠谱的好男人,自然也有不负责任的坏男人。”   “那初初的爸爸,是好男人吗?”   沈栖闻言怔了一下。   她其实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沈之初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软意:“妈妈,是因为爸爸不够好,所以你才不要他的吗?”   “这个啊……”   正说着,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傅砚允从门内走出来,垂着眼从容地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原本熨得笔挺的衬衫袖子不知何时被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覆着薄肌的结实线条。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有他那双干净白皙的手,指节处蹭破了一点皮,沾着几抹醒目的红色血迹,和他周身肃冷的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傅砚允的视线先落在沈栖身上,再看向她怀里的沈之初,继而迈开脚步朝她们母女走过来。   沈栖在想,傅砚允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人呢?   起码,在她还没听见那些刺人的难堪话语之前,他待她还算不错。   她生病烧到意识模糊时,他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替她喂药擦身,安稳陪她一整夜;   她随口提了一句想吃那家很难买的网红甜品,他特意抽时间去买,将甜品送到面前;   她百无聊赖说想要他的陪伴,他会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赶过来,专程带她出去外面玩;   雨天两人走在巷子里,他把伞牢牢撑在她头顶,他自己则淋湿大半身……   那时候,沈栖拼命做各类兼职挣钱,傅砚允看在眼里,于心不忍。   “一双本该触碰钢琴的手,用来擦洗桌椅,未免太过可惜。”   他总爱把她的手裹在掌心慢慢摩挲,反复蹭过她指腹上那层练琴磨出的薄茧。   他送出礼物,掷出金钱,开玩笑的口气说想要买下她兼职的时间,只希望她安心陪着自己就够。   可恰逢兵荒马乱的毕业季,琐事缠身的沈栖终日奔忙,沈栖实在抽不出多余时间陪伴他。   她比他还忙,于是他在她的学校附近置业。   她说他的钱打了水漂。   他不太在意,说只要她肯花他的钱就好。   五年光阴像一层温软的茧,把沈栖从攥着正义感横冲直撞的青涩大学生,慢慢裹成了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   从前她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认定对错非黑即白。现在才懂世间事从不是泾渭分明的线条,一段关系的重量,也远不是“忠诚”二字就能轻易称量。   那句年少时读来似懂非懂的“君子论迹不论心”,如今自己带着孩子过了这几年,多少体会到点其中的意思。   傅砚允刚跨出院子门,沈之初就从沈栖怀里挣着探出身,小脸上满是亮闪闪的兴奋:“爸爸,你们打败坏叔叔了吗?”   傅砚允唇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无痕的笑意,周身无半点刚在屋里周旋过的戾气,仿佛刚才那些暴力和暗流涌动从未发生。   他自然地伸手从沈栖怀里接过孩子,掌心轻轻覆在小家伙后背,语气轻柔:“刚才有没有吓到我们宝宝?”   沈之初小脑袋先用力点了两下,又连忙摇得像拨浪鼓:“有妈妈和爸爸在,初初一点都不怕!”   傅砚允抬眼看向身侧沉默的沈栖,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问:“那你呢?吓到了?”   沈栖摇头反驳:“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啊?”   “难道不是?”   沈栖瞪了他一眼。   傅砚允勾起唇角笑了笑,没说什么。   思绪悄然飘远,想起从前的她,一身孩子气,行事随心所欲,想到一出便是一出,鲜少思虑后果。   傅砚允常常会忍不住设想,倘若当年沈栖选择向别的男人靠近,会不会轻易就被人欺骗?   她生得明艳夺目,性子鲜活热烈,本就不乏趋之若鹜的追求者。   可又有几人是怀着真心?多少人不过是打着真心的幌子另有所图?   更何况在他眼里,大多数男人都满身算计,不堪托付。   若是她和别人意外怀孕,对方是否会愿意负责?   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孩子何其艰难,这么多年,她究竟是怎么咬牙熬过来的?   她难道从未考虑过往后,要不要找个人托付,好好嫁人?   就算不愿成家,倘若失去经济依靠,她又该如何生活?   每每思及此处,傅砚允便彻夜难眠,心底更是翻涌着无尽的懊恼与自责。   而在得知沈之初就是他的亲身骨肉之后,心口像被浸在凉水里,愧疚、酸涩、迟来的庆幸搅得他连呼吸都发沉。   或许在她眼中,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虚情假意,根本不值得托付。   可傅砚允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这样看待他?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巷口的寂静,警察快速赶了过来。   随后从院子里出来的傅砚辰,仍旧是一脸不敢置信看向大哥的背影。   他幼小单纯的小心灵在今晚受到了沉重的一击。   傅砚辰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向来克制的大哥出手这么狠。   全程,他瑟瑟发抖站在旁边,一下都没有动过周源那小子,只有满脸的不敢置信,以及……恐惧。   真真是不敢相信,大哥这拳头要是落在他的身上,他还有没有命活下来?   院里的周源早瘫在地上动不了,浑身是伤的模样惨得没法看。   傅砚允随手把院门带上,免得路过的街坊瞥见,多出一堆流言蜚语。   傅砚允偏头给傅砚辰递了个眼神,不用多说半句,善后的所有收尾工作,就全落到了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的傅砚辰身上。   “里面太乱,我找人来收拾。今晚你们母女直接住我那儿。”傅砚允终究是强势开口,在他眼里,她们本就脆弱需要照拂,今晚这件事发生,更让他坐实了心里的担忧。   “什么都不用进去拿,我那边一应俱全。”   沈栖还在踌躇未定,沈之初已经激动得手舞足蹈,高声欢呼:“耶!终于可以和妈妈爸爸住在一起啦!妈妈,求求你了,去爸爸那里住好不好?”   小姑娘凑到沈栖耳边,小声嘀嘀咕咕:“爸爸家超级大,还有妈妈喜欢的超级大浴缸,不住白不住呀!”   沈栖看着自家古灵精怪的女儿,真是哭笑不得。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完全是故意的,巴不得把妈妈和爸爸锁死。   *   客卧的卫浴敞亮又整洁,比沈栖在云城整租的一整套小卧室都要宽敞。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时,一整天绷紧的神经终于跟着软下来,疲惫顺着暖融融的水汽一点点散了。   沈栖实在累到发沉,泡了十分钟就撑着浴缸边缘起身,裹着浴衣擦着湿发往外走。   本来还想着简单收拾两下,去和沈之初道声晚安,推开门才发现小丫头早就光着小脚丫,自己哒哒哒跑过来了。   沈之初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淡香,穿一身柔软的全棉睡衣,是她最爱的粉色,上面印满了可爱的小草莓图案。   是傅砚允前些日子特意准备的。   这个原本风格肃冷的家,最近添置了很多适合沈之初的物品,变得温馨许多。   不仅如此,全屋还做了一圈孩童友好改造,就连主卧卫生间里,都多了个粉粉嫩嫩的小马桶,方便沈之初使用。   沈栖虽是第一次踏入傅砚允的这套住处,却从处处细微细节里,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细心周全。   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对初初的疼爱,并不是流于口头的敷衍说辞,而是实打实地件件落地。   “妈妈,我晚上要和爸爸一起睡觉,过来和你说一声晚安哦。”   沈栖忍不住把香软的初初抱起来蹭了蹭,说:“爸爸帮你洗的澡?”   “嗯!”沈之初点点头,“本来我想自己洗的,可是爸爸说我脚上受伤,只能擦洗。我还有点不开心呢。妈妈,你说过的,不能让男人看到女孩子的身体。”   “道理是没错的,不过爸爸有点特殊。你年纪还小,受伤不方便的时候,可以让爸爸帮忙。等你上小学之后,就不可以了。”   “为什么呢?”   沈栖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语气认真又温和:“因为女孩子会慢慢长大,会有属于自己的隐私。就算是爸爸,也要尊重你的身体边界。现在你年纪小,又受了伤,属于特殊情况,所以没关系。但隐私保护要早早记住,除了妈妈,其他人不管是谁,不可以随便碰、随便看你的小秘密部位。”   “嗯!我记住啦!”   “来,让妈妈亲一口再去睡。”沈栖说着在女儿左侧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沈之初被亲得咯咯直笑,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刚才爸爸也亲我这里啦!你们这样是不是间接接吻呀?”   沈栖笑着拍了下她的小屁股:“什么乱七八糟的间接接吻,你这小脑袋瓜从哪学来的?”   “AI动漫呀,川川和我一起看的呢!”   沈栖又无奈又好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屁孩家家的,少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妈妈,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嗯?什么秘密?”沈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眉眼柔和。   “爸爸的肩膀上有妈妈名字哦。”   “什么?”   “是纹身呀,妈妈你不知道吗?”小姑娘眨着澄澈的眼睛,细细解释,“我刚才不小心把爸爸的衣服弄湿了,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的。我还问了爸爸,爸爸说那是你的名字。”   “……”   “真的哦,不信你自己可以去看。”   一时之间,沈栖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不信。   他纹她的名字在身上?   怎么可能?   可矛盾的是,她又不敢去证实。   沈之初说完,朝沈栖可爱地吐了吐舌,说:“妈妈,那我走咯。”   “去吧。”   走廊一隅,傅砚允静静伫立原地,将这一段温柔的母女对话尽数听在耳里。   他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暖意,心底更是万般感慨。   恍然发觉,沈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性懵懂的少女。她将他们的女儿教导得极好,通透明理,乖巧懂事,尚且小小年纪便懂得爱惜自身。   孩子走后,沈栖快速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倒头就睡。   既然傅砚允要抢着带娃,那就让他带吧,她实在累了。   这一觉她睡得昏沉又黏腻,浑身浸着薄汗,连呼吸都带着点沉滞的不踏实。   意识在混沌里浮浮沉沉,竟跌回了五年前的旧时光。他们在缱绻的夜色里亲密纠缠,连掌心相触的温度都清晰得发烫。   “傅砚允,怎么办呀,床单又弄湿了,这已经是第三条了。”一场情事结束,她趴在他的胸口,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肩胛上的咬痕。   她总爱埋在他颈侧,对着肩线的位置下口,留下一圈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浅牙印,不深不浅,刚好能留上两三天。   “咬疼你了吗?”   他不甚在意,扣着她的腰,让她贴自己更近一些,问:“为什么总咬这个地方?”   “位置扎眼,穿件衬衫又能刚好遮住。”沈栖的手指顺着牙印的轮廓慢慢划,眼底藏着点小算计,“这样,如果短时间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一眼就会看到了。”   “哦,这是在跟我宣誓主权?”他低笑一声,气息扫过她的耳尖。   沈栖摇头:“不是呀,我怕脏。”   “你觉得我脏?”傅砚允的笑意瞬间沉了几分,眉峰一挑,俯身把她困在身下,呼吸擦着她的唇瓣扫过,带着不容躲闪的压迫感,“看来,我们得好好的,深入的,仔细探讨这个问题。”   “呜呜呜,别呀,出去,我真的吃不下了。”   “所以,你凭什么以为,我还能吃得下别的女人?”   “不吃了不吃了,喝点水可以吗?我真的被榨干了。”   到了后半夜,睡梦中的沈栖实在口干舌燥。   梦里是傅砚允在嘴对嘴喂她喝水,但现实是她实实在在地被渴醒。   凌晨两点的屋子静得只剩壁钟滴答声,她趿着软拖鞋迷迷糊糊推开房门,循着壁灯光亮往厨房走。   厨房台面上直饮水龙头亮着小灯,冰箱里也码着一排冰矿泉水。   沈栖眼睛都没完全睁开,随手拧了瓶矿泉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   刚放下瓶子,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高个子黑影从旁边走过去,吓得她直接呛了水。   “咳咳咳……”咳得她直弯腰。   傅砚允赶紧走过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台面上后,轻拍她后背帮她顺气。   沈栖咳得脸都红透了,缓过来之后脑子彻底清醒,抬头问他:“你还没睡吗?”   傅砚允神色压着点沉,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没散的紧绷:“初初发烧了。”   沈栖顿时也紧张了起来,问:“量过体温吗?发烧多少?”   “38℃,是低烧。”   沈栖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朝傅砚允的卧室走过去,全然忘了自己刚来时的拘谨。   推开房门,暖黄的夜灯裹着整张宽大的床,小小的沈之初安安静静躺着,睡得一脸恬静,脑门上贴着一片退烧贴,似乎并没有受到低烧的困扰。   傅砚允紧随沈栖身后,刻意压着声音怕吵到孩子:“半小时前我摸她后颈发现体温不对,拿电子体温计测是37.7℃。”   沈栖点点头,认真听他往下说。   “我了解过,小孩低烧先物理降温就行,就先给她擦了身子敷了退烧贴。但这半小时过去体温又往上走了点,到38℃了,我放心不下,犹豫想喊你问问,要不要给她喂退烧药。”   “这个温度还是低烧范畴。”沈栖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初初的小手,语气很稳,“发烧都有个过程,先观察吧。看现在的升温趋势,不像会烧得很高,先别急着喂药,再等等看。”   “好。”   “家里有儿童退烧药吗?以防万一,不过注意,必须是儿童用的。”   “我已经提前让人准备了,你在厨房喝水的时候,我正是去玄关取药。”   沈栖点点头:“那你有心了。”   “应该的。”   沈栖此刻远比平日里更加沉着冷静。   相较而言,第一次面对孩童发烧这种问题,傅砚允反倒显得有一些惶然慌乱。   刚才的某一瞬间,他甚至想过给全市最顶尖的儿科专家打电话。   在厨房撞见沈栖的那一瞬,傅砚允满心的焦灼不安,一瞬间便被熨帖抚平。   眼下,他看着她坐在床沿,有条不紊地处置所有事情,只觉得无比安定。   “你明天还要工作吧?我把初初抱我那边去照顾,你先休息。”沈栖俯身,打算抱起昏睡的孩子。   傅砚允拦着她,语气笃定:“别走,我们一起照顾女儿。”   。 第46章 第 46 章:初初帮帮爸爸,一起追回妈妈   那张宽大的King‑size大床,傅砚允独自睡时,空间绰绰有余。   可当床上多了软乎乎的沈之初后,他便主动让出三分之二的空间,自己只紧贴着床沿占小小的一隅,连翻身都不敢太过用力。   说实话,跟沈之初同床而眠,他根本睡不踏实。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熟睡之后手脚不小心碰到孩子,也担心小家伙翻滚着跌下床沿。   长夜之中频频醒转,傅砚允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身边。可看见沈之初安静蜷在枕边的睡颜,仿佛所有疲惫都被抚平,心底被踏实与满足填满。   暖黄夜灯裹着整张宽大的床,沈之初四仰八叉瘫在床正中央,小胳膊小腿全撑开成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柔软的脸蛋埋在枕头里,可爱得让人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小脸。   沈栖坐在左侧床沿,傅砚允走过来,顺势靠在了右侧床沿。   一左一右,两人隔着床中央摊成大字的沈之初遥遥相对。   “躺下来休息吧。”傅砚允压着声线,目光落在沈栖带着倦意的脸上,“你今天连轴转累了一天,我这会儿不困,先观察着初初。”   沈栖这会儿确实没了刚醒时的困意,可一直僵坐着腰眼发酸,便顺着他的话,在初初身旁躺下来。   房间一片静谧,沈之初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轻柔。   沈栖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女儿的睡姿,想把位置往中间挪一挪,多留出些床铺给傅砚允。   他生得高大挺拔,一直蜷缩在床边一隅,任谁看着都不会好受。   “不用动她,让她随心所欲睡就好。”   听见他这话,沈栖忍不住浅浅笑了:“你是不知道,她睡觉没有一刻安分,一晚上可以从床头滚去床尾,再滚回床头。”   “嗯。”傅砚允跟着勾了勾唇,“见识过一次。”   那天晚上,傅砚允闭眼小憩不过片刻,尚未沉入深眠,不过须臾之间睁眼,身旁的位置已然空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骤然坐起,浑身瞬间冒出冷汗,借着微弱的夜色寻找,才恍然发现,沈之初早已悄悄爬到了床尾,睡得安稳踏实。   沈栖说:“和她睡觉,是睡不安稳的,生怕她滚到床下面去。”   傅砚允对此深表同意,“以前初初有从床上掉下去过吗?”   “有过一次,大概是四个多月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学会翻身吧。”   前三个月的小婴儿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放在哪就安安静静躺在哪,根本不用多费心。   可一过第四个月,小身子突然就灵活起来,翻来翻去根本停不住,视线一刻都不能离开。   那时沈栖经验不足,像往常一样把初初放在床边,转身去拿尿不湿的功夫,身后“咚”的一声轻响,孩子自己翻了个身,直接从床沿滚了下去。   那瞬间她浑身一僵,心脏仿佛停跳一拍,满心都是后怕。   “好在当时是后背先着地,没磕到头,去医院检查完没什么大事,不然我真要自责死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   “不管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沈栖总在他面前摆出一副要把所有界限都掰扯清楚的姿态,这让傅砚允喉间堵着点说不出的闷意。   可站在沈栖的立场,用孩子绑住一个本就不在自己人生规划里的男人,本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这些年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甚至巴不得和他彻底断干净,往后再也不要有任何交集。   傅砚允喉结微动,盘亘了五年的话,刚要顺着呼吸漫到嘴边,一眼就看见沈初小眉头蹙起来,小鼻子轻轻哼唧了一声,小身子不安地扭了扭,似乎是不太舒服。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手覆上孩子的后背轻拍,同一时间,沈栖的手也从另一侧快速伸了过来。   两只手猝不及防撞在一处,手与手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动作齐齐顿住。   躺在中间的沈之初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栖,把小脸蛋朝向了傅砚允的方向,继续酣睡。   沈栖松了口气,刚要把手往回缩,腕骨却突然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稳稳攥住,力道不重,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皮肤扩散。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冷静看着他。   “我不认同你的说法。”傅砚允认真说,“初初是我的孩子,这份养育的责任与辛苦,理应有我的一份,从来都与我有关。”   “哦。”   她挣开他的手掌,没有再多争辩,抬手抚上沈之初温热的后背。热度未散,孩子依旧发着烧。   他的话如同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悄无声息消弭殆尽,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傅砚允喉头微哽,默然无言。   半小时悄无声息过去,沈栖的困意彻底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侧过身面向熟睡的沈初,恰好就正对上不远处的傅砚允。   傅砚允还靠在床头没动,垂眸就能看见母女俩安睡的模样,暖黄的夜光落在她们发顶,把他心口那点刺人的发闷,不知不觉揉成了软得发沉的暖意。   傅砚允俯身靠近,伸手贴上沈之初的额头,触感较之刚才似乎缓和不少。   他取出耳温枪,小心伸入孩子耳内测量。   片刻后数值跳出,烧确实退下去一些。   只有37.4℃了。   沈栖被身侧的动静扰得半梦半醒,眯着眼含糊地开口:“初初体温降下来了吗?”   傅砚允看了眼刚测完的数字,侧头轻声回她:“没再升温,你先睡,等会儿我换你起来守。”   沈栖应了一声,彻底卸下了心里的防备,沾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后半夜傅砚允始终没有合眼,安静守在床边,顺手拿起床头上的育儿书籍阅读,自始至终都不忍心叫醒任何人。   看着沈之初的体温缓缓下降,直至恢复平稳正常,他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才终于松弛下来。   这场彻夜守候,让他真切读懂“父亲”二字背后沉甸甸的责任。和经验充足的沈栖相比,他依旧是初学者,前路还有许多要学。   但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接纳并适应了爸爸这个身份。   傅砚允放下书,抬手揉了揉熬得僵硬发沉的眉心,转头便望见沈栖侧躺着,身子微微蜷缩,被子滑落至腰际,露出一片单薄的肩头。   他放轻气息俯身,捏着被角,仔细替她将被褥拉至肩头盖好。   漫长一夜耗尽了精力,困意汹涌而至。傅砚允心中悬着的顾虑尽数消散,终于放下心,准备入睡。   天光泛亮,厚重的窗帘隔绝外界晨光,床头微弱的夜灯依旧亮着,晕开一室温软,一家三口安然沉眠。   沈之初昨晚睡下去已经是十一点,她一觉至少要睡上十个小时,雷打不动。拂晓时分,她睡意朦胧地翻过身,发现妈妈就在旁边,本能地搂住沈栖的腰。沈栖陷于浅眠,凭着本能伸出手臂,温柔回抱住女儿。   上午九点,睡足了整宿的沈之初终于悠悠转醒。   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地转了转,先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妈妈,又小心翼翼转过小脸,望向另一边沉眠的爸爸。   看着爸爸妈妈都还睡着,小丫头立刻捂住嘴巴,偷偷露出一抹贼兮兮的坏笑,乖巧又俏皮。   可睡了整整一晚没起夜的沈之初,这会儿膀胱胀得快要炸了,小眉头皱起来。   她看着身边睡得正香的爸爸妈妈,实在不忍心伸手吵醒他们,便攥着小拳头小心翼翼地往床尾爬。   小脚丫试探着往床边探,刚要往下够拖鞋,身子一个没稳住,“咚”的一声轻响,直接从床沿滑了下去。   这动静像小炸弹似的,瞬间把沈栖和傅砚允同时惊醒,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弹坐起来,异口同声地喊:“初初!”   掉到床底下的沈之初探起小脑袋,笑嘻嘻说:“妈妈,爸爸,我在这儿呢!”   *   “你现在在哪儿?”   沈栖询问视频那头的谢芮。   谢芮说:“我还在京市,不过很快我就要去A国了。”   “你要去A国?”   “我准备去A国安心养胎,然后生下宝宝。”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国外养胎多不方便啊,也没有个照应。”   “放心好了,我打算请两个靠谱的阿姨照顾我,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过苦哈哈的日子。”   “你不打算让梁司弘知道这件事吗?”   谢芮摇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嗯,是的。”   成年人要为自己所有的选择与举动负责。   纵使是最亲密的闺蜜,也没有资格插手干涉彼此的人生,更不会居高临下地指手画脚。   但正因为是心意相通的挚友,她们早已习惯分享生活里的琐碎日常,喜怒哀乐彼此倾诉。   沈栖推开老宅的门,看着满地狼藉被收拾得只剩空落落的框架,忍不住叹了口气。   情况比她想象中要糟糕一些,家里的玻璃在昨晚都被周源砸坏了,看着有点漏风。   不仅如此,入户门被砸得变了形,连客厅中央的吊顶都被砸坏,边角微微往下垂着,摇摇欲坠。   当然,傅砚允第一时间就安排好了施工队,连定制的玻璃和新门板都已经在加急配送的路上。   可就算工人一刻不歇地赶工,把整间屋子彻底复原成原来的样子,少说也得花上几天时间。   沈栖今天的繁事也不少。   除了回老宅查看情况,她稍后还要去探望外婆,再前往月子中心看望嫂子,最后还要和傅砚辰碰面,对接歌曲改编的相关工作。   “初初昨晚可能是被吓到了,还发了低烧。”沈栖对谢芮说,“今天去医院做了相关检查,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   谢芮问:“这么说来,你和傅砚允算是同居了?”   “只是暂时住在他那边过渡,等过一阵,我还是打算回云城生活。”   “初初呢?现在傅砚允在带娃?”   “嗯。”   “他带孩子怎么样?细致吗?”   “其实做得不错。”沈栖语气客观,“昨夜初初发烧,他照料得十分稳妥。我在他住处看到好几本育儿书籍,看样子他都认真看完了。”   说不清他究竟是一时兴起,或是刻意做出姿态,但至少眼下这一刻,他做得无可挑剔。   “依我看,现状其实挺好。”谢芮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分析,“傅砚允远比我预想的有担当,愿意承担初初的养育责任,这份诚意也摆在眼前。”   沈栖默了默,没再说什么。   谢芮说:“上次我搜集证据,把周源送进拘留所。谁能想到他出来转头就来找你报复,实在丧心病狂。如今傅砚允亲自出手,周源恐怕要在里面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有些内情谢芮并未和盘托出。   她收到消息,周源伤势严重,往后大半辈子,恐怕都离不开轮椅。   傅氏集团法务体系完备,想要妥善处理这件事,根本不成难题。   沈栖昨晚没见到小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依稀猜到,周源估计是吃了不少苦头。   只是,她对此已经无动于衷。   *   午后,傅砚允领着沈之初抵达集团。因为小丫头突发奇想,嚷嚷着想来爸爸工作的地方瞧瞧。恰巧他尚有不少琐事待处理,以及文件待签署,便干脆带着初初一同过来。   已然显露女儿奴特质的傅砚允,面对沈之初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爸爸,总裁是干什么的呀?”沈之初仰着小脸满眼好奇,“厉害吗?”   傅砚允抬手抚过她的发顶,温声回应:“总裁需要统筹大大小小诸多事务,安排所有人有序工作。谈不上多么厉害,只是肩上扛着一份责任。”   沈之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今天一身背带套装,沈栖一早替她挽起头发扎成丸子头,小脸衬得愈发软萌可爱。   傅砚允单手抱着沈之初,迈步走入办公大楼,介绍:“等会儿爸爸带你逛逛总部,这里并不算全部,我们还有好几处分公司开设在其他城市。”   “哇,爸爸你也太厉害了!”   临近午后上班时间点,外出用餐回来的员工是步履匆匆,处处透着顶尖企业的肃穆规整。   可当众人瞥见那位素来清冷寡言、不苟言笑的总裁,正怀抱着一个可爱的小丫头时,纷乱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下来。   往日里杀伐果断、气场凛冽的傅砚允,此刻周身所有冷硬凌厉的气场尽数消融。眉眼间覆着一层员工们少见过的温柔松弛,他垂眸凝着怀中孩童,伸手替她拢好垂落肩膀的肩带,动作耐心又轻柔,温柔得不像话。   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片震动,满是错愕与诧异,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前台工作人员与路过的员工纷纷驻足低头问好,恭敬之余,视线总是忍不住落在傅砚允怀里的小家伙身上。   前台早前已经见过砚总认女儿的名场面,心中早有准备,可再度目睹素来冷硬的总裁这样温柔抱着小女孩,依旧觉得像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前些日子,网络上沸沸扬扬传着傅砚允有私生女的流言。   只是网络舆论向来如此,风起时喧嚣鼎沸,风潮一过,转瞬便消散无痕,渐渐少有人再提起。   今天傅砚允这样坦然抱着沈之初,大大方方现身集团大堂,已然摆明了态度。   他不再刻意低调遮掩,也无心隐藏女儿的存在,算是彻底将所有流言与揣测坦荡落地。   可想而知,用不了多久,这则消息便会飞速传遍整栋办公大楼,集团上下必定掀起新一轮的热议八卦。   “我天,砚总真的有私生女啊?”   “小声点说呀,你不怕被听到吗?”   “不是我说,这小女孩和砚总也太像了吧!”   “好可爱啊,完全遗传了砚总的混血基因。”   “孩子的妈妈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能拿下砚总的女人一定不是一般人。”   “所以砚总结婚了没有啊?”   “应该结婚了吧?隐婚吗?”   沈之初乖乖趴在傅砚允的肩头,她没有一点怯意,感受到四周聚拢的目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清亮灵动,迎着众人的视线,露出一抹软萌乖巧的笑容。   有年轻的女员工壮着胆子朝沈之初小小挥了一下手,沈之初立刻大大方方朝人家招招手回应。   孩童纯粹治愈的笑意,瞬间冲淡了紧绷肃穆的氛围,一众员工看得心底发软。   傅砚允知道怀里小丫头的小动作,也不说什么,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脚下步伐未停,抱着她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缓缓攀升,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父女二人相依相伴。   沈之初小脸贴着他温热的颈窝:“爸爸,这里的大家都好认真呀。”   “嗯。”傅砚允嗓音低沉温柔,“大家都在努力生活,认真做事。”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许诺:“那我以后也要好好努力,不让爸爸辛苦。”   傅砚允心口一暖,笑着说:“初初的人生只要负责开心就好,爸爸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爸爸,那你以后会和妈妈结婚吗?”   “初初希望爸爸和妈妈结婚吗?”   沈之初猛点头:“希望希望!特别希望!”   望着女儿毫无杂质的模样,傅砚允轻声诱哄:“那初初帮帮爸爸,我们一起努力追回妈妈,好不好?”   “好呀!”沈之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包在初初身上!我一定会帮爸爸追到妈妈的!”   “一言为定。”   。   “拉钩钩!” 第47章 第 47 章:“光着上半身瞎晃什么?”   傅砚辰的音乐工作室坐落在海城核心的创意园区里,没有闹市区的嘈杂,落地窗外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推门进去的瞬间,像闯进了一个只属于音乐的小世界。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他收藏的珍贵乐器,从绝版的古典小提琴,定制款电音合成器,到好几台vintage复古钢琴,每一件都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岁月沉淀。   最内侧的独立录音棚做了全隔音处理,里面的设备全是行业顶尖的专业配置,连收音的麦克风都是圈内人眼馋的限量款。   这次的音乐改编工作,从初稿打磨到最终的成品录制,全都会在这间工作室里推进。   沈栖下午抵达音乐工作室后,便一头扎进编曲与词曲创作里,全身心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简单用过晚饭后,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继续伏案细细打磨曲目。   傅砚辰此次选定了一首地下乐队的小众中文说唱作品,打算重新改编,歌名为《Happy Cherry》。   沈栖戴上耳机,静心循环试听完整曲目,又逐字逐句仔细研读歌词,条理清晰地提出了两处核心问题:   “第一是编曲短板,整首说唱的伴奏全程只用单一鼓点打底,旋律线条单薄乏味,节奏单调平铺,没有层次起伏。我建议在段落间隙融入空灵轻柔的合成音效,在副歌部分叠加清亮高音,用空灵氛围中和说唱的厚重,刚柔结合,拉高歌曲质感。”   她仔细在文稿标注处,接着说起歌词中存在的问题:“第二,歌词里出现了几处刻意戏谑、不尊重女性的低俗用词,小众创作也不该拿冒犯女性做噱头。这类词汇不仅拉低歌曲格调,舞台演唱极易引发争议,一定要全部删减改写,用词要干净得体,贴合轻松治愈的歌曲主题。”   傅砚辰闻言愣了一下,立刻翻看歌词核对,面露愧色。   这些词句是地下乐队成员的创作,创作时只顾着贴合潮流风格,完全没有斟酌用词分寸。   沈栖拿过纸笔,一边勾勒编曲框架,一边讲解思路。   话音落下,她提笔快速圈定需要删减的词句,随手写下几段新的歌词片段,又简单标注音效切入位置与高音音域。   傅砚辰对着初改稿简单哼唱一小段改编雏形,低沉说唱搭配缥缈空灵音效,副歌高音婉转亮眼,整首歌瞬间摆脱了单调乏味。   这一忙,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沈栖才意识到外面天色已晚。   来电显示是沈之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小姑娘睡意朦胧的软糯嗓音:“妈妈,你还在忙工作吗?”   沈栖低头扫了眼时间,屏幕上跳着“00:02”,居然都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   “初初?你怎么还没睡呀?”沈栖揉了揉眉心,“你爸爸呢?他没哄你睡觉吗?”   “我早就睡醒了,刚刚起来上厕所,发现你还没回家,心里一直惦记着,有点担心你。”小丫头的嗓音裹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又黏人,听筒那头隐约飘来傅砚允低沉的说话声。   沈之初认真叮嘱:“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现在已经很晚了,就算要认真工作,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呦。”   沈栖柔声安抚:“妈妈很快就忙完,马上回家,你乖乖躺着先睡觉好不好?”   “好哒!”沈之初应声,随即不由分说把手机塞到一旁傅砚允手中,“那我把手机给爸爸,妈妈和爸爸说说话吧!”   傅砚允从容接过手机:“时间太晚了,熬夜工作伤身,不要过度劳累。”   “嗯,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   “我已安排助理等在园区门口,”傅砚允淡淡交代,“你忙完直接坐专车回来就行。”   “你的助理在门口等着了?”   “嗯,他等了两个多小时了,不过不碍事。”   “……”   沈栖瞬间语塞。   总不能让助理在车里熬到后半夜,当“打工牛马”替她的熬夜买单。   刚好今天的改编主线已经全部收尾,剩下的细碎细节完全可以留到明天再磨,她当即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旁边的傅砚辰本来正戴着耳机对着音轨较劲,他工作起来向来是不要命的性子,以前熬个两三天不回家都是常事。   很快,傅砚辰收到了自家大哥的来电。   对待弟弟,傅砚允完全褪去了刚才对沈栖的温和耐心,语调冷冽疏离,带着几分严厉:“现在几点了?一味透支身体拼命熬夜,值得吗?”   傅砚辰以为大哥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语气轻松散漫:“哥,你不用操心,我年纪轻,精力旺盛,熬几晚完全扛得住。”   “哦,你还年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淡淡的冷笑,傅砚允语气压迫感十足。   傅砚辰随口解释:“我之前看过说法,男人一过三十,身体各项机能就会逐步下滑。”   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是想抓紧三十岁前的黄金时期,全力备战比赛、发挥自身优势。   声乐艺人最看重嗓音,他不愿等到声带状态衰败,再想去证明自己,最终只会徒劳无功。   可这番诚恳的心里话,落到傅砚允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没等傅砚辰把深层想法说完,傅砚允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傅砚辰盯着黑屏的手机,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转头,傅砚辰抬手和沈栖挥了挥:“栖姐,你明天早点来哈,我今晚就住在工作室了。”   沈栖:“嗯,你也早点休息,别把嗓子熬坏了。”   深夜的创意园区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沈栖刚走出大门,就看见傅砚允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来接沈栖的人是傅砚允的特助林厚。   林厚年纪轻、体力好,向来扛得住长时间等候,此刻正坐在车里低头打游戏,瞥见沈栖走出工作室大楼,他立刻收起手机快步下车,贴心拉开车门。   “沈小姐,您忙完了。”   沈栖对林厚印象颇深,看着等候许久的他,落座后语气带着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已经等了这么久。”   “沈小姐不用客气,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等多久都无所谓。”   车子平稳驶离园区,路上气氛松弛,林厚随口闲谈起来:“对了沈小姐,小初初身体好些了吗?”   “嗯,没什么问题。”   “昨晚砚总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都绷着,让我立刻联系儿科权威专家上门,说哪怕花再多时间再多钱,也得马上把人请到家里来。”   沈栖有些错愕:“他是认真的?”   “当然,砚总对待任何事情都很认真。我还没见过他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呢。”林厚感慨,“我跟了他快五年,他连自己发烧到39度都能撑着开完全程会议,从来没见过他为了什么事慌成这样,也就小初初和您,能让他乱了节奏。”   沈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林厚开车稳当,沈栖坐在后排昏昏欲睡。   到达后,林厚轻声提醒,并下车为她开门。   “谢谢。”沈栖对他说。   林厚笑得阳光:“沈小姐,晚安。”   电梯门“叮”的一声在顶层打开,暖光顺着大理石地面漫出来,整层豪宅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精致,连玄关的感应灯都顺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   站在门前,人脸识别的蓝光轻轻扫过,门锁自动弹开。   沈栖打了个带着困意的哈欠,伸手扶着门框低头准备换拖鞋,没留神直接撞进了一堵温热结实的“肉墙”里,熟悉的冷调木质香瞬间裹住了她。   她被撞得踉跄着往后退,腰侧立刻覆上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把她捞回了怀里。   抬眼的瞬间,她先撞进傅砚允深邃的眼眸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他没穿上衣。   宽肩线条利落,紧实的胸肌带着刚洗完澡的薄湿,往下是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腰线收得极紧,人鱼线顺着腰腹往下隐进家居裤的腰边。   沈栖下意识往后缩着身子想要退开,腰间箍着的手臂反倒骤然收紧,牢牢将她圈在怀中,不给她半点躲闪的余地。   他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慌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慌了?还有,你大半夜不睡觉,光着上半身瞎晃什么?”   沈栖不肯认输,可发烫的脸颊早已出卖了心绪。   从前再熟悉,长久疏离过后,骤然贴近,难免心绪纷乱。   “刚洗完澡,听见电梯响就过来开门了,没来得及穿衣服。”   “哦,放开我。”   傅砚允只凝着沈栖泛红的脸颊,眸色深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没有再多言语。   玄关的感应灯只晕出一圈软光,两道身影交叠,影子糅合在一起,落在冰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沈栖伸手抵在傅砚允紧实的胸膛上,清晰触到肌肤之下蓬勃温热的肌理,她用力推了两下,傅砚允身形纹丝不动,坚硬厚实的胸膛如同稳固的礁石。   下一秒,沈栖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踮起脚尖,朝着他的肩颈凑近。   傅砚允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动作,不等她出声,便十分自然地微微俯身,刻意放平肩头,将整片肩颈完整展露在她眼前。   沈栖的视线顺着脖颈下移,落在左侧肩骨处,一枚格外醒目的纹身映入眼帘。   图案并不浮夸张扬,只是简约精致的花体字,线条经过细细雕琢,工整拼凑出她名字的拼音。   花体纹身落在线条利落的肩背皮肤上,混着刚洗完澡的薄湿水汽,把禁欲感和性感揉得刚刚好。   这枚纹身出自傅砚允亲手设计。   他自幼便展露出众的绘画天赋,年少时却被父亲强行切断了画画这条路,可刻在骨子里的创作灵感与审美,从来没有被磨灭。   沈栖伸手指着肩骨上的纹路轻声发问:“这个是什么?”   傅砚允垂着眼看她:“你的名字。”   “傅砚允,你把我的名字纹在身上?这话传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为什么要笑?至少留个记号,提醒我自己。”   “提醒你自己什么?”   “提醒我,当年是被你丢下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像藏了五年的委屈,终于漏出一点边角,“这样下次再见到你,我就知道,不能再把你放走第二次。”   沈栖踮起脚尖,低头用力咬在他左肩的纹身上,这里也是从前她格外偏爱啃咬的位置。   熟悉又亲昵的触感骤然落下,傅砚允控制不住地低低抽了一口气,酥麻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   “栖栖,你是在咬我?还是咬你自己?”   。 第48章 第 48 章:“咬你。”   “咬你。”   沈栖的嘴咬在傅砚允的肩膀上没有松开,带着点无处发泄的气,牙齿微陷进温热的肌理里,留下一圈清晰的浅牙印。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碎得七零八落,她被他身上的温度、他的味道、他刻在肩胛上的名字搅得彻底混乱。   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她都已经做好了一辈子不相往来的准备。   为什么他还要一次又一次地诱引她?   傅砚允没躲,甚至连闷哼都没一声,就这么任由她咬着,掌心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只炸毛却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猫。   那些被时光磨得陈旧的细节,他到现在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那次小心翼翼,可到底还是弄疼了她。   她蹙着眉,眼尾泛着红,软着声音喊他出去,语气里全是没忍住的委屈。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淡然,可内里全然没有应对这种亲昵场面的经验。   慌乱涌上心头的刹那,整个人像是宕机,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在她的视角里,他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神色,仿佛这场纠缠,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深陷。   心头的委屈与不甘翻涌而上,沈栖抬头,一口咬在他柔软的肩窝,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闷闷地抵在他的肌肤上:“傅砚允,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疼,这好不公平的。”   他没恼,反倒愈发温柔,抬手轻拢着她的后背,嗓音低沉缱绻,耐心安抚:“咬吧,只要你能好受一点,加倍讨回去也没关系。”   此刻旧的牙印早消失无踪,新的咬痕正新鲜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傅砚允的指腹摩挲着沈栖的后颈,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你以前咬我,力道比现在重很多。”   沈栖像被烫到似的松了嘴,瞬间清醒。   她以前是怎么咬他的?画面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脑海中盘旋的每一寸画面,都浸满了她与他之间剪不断的缱绻与拉扯,怎么都不算清白。   沈栖刚想往后退躲开,后颈突然被傅砚允温热的掌心按住,力道不重却刚好把她困在原地。   傅砚允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栖泛红的耳尖,声音哑得发沉:“你说过,肩膀的位置扎眼,穿件衬衫又能刚好遮住。”   是的,她是说过这种话。   她还说,她怕脏,她在意他身边会出现关系亲密的异性。   所以,他将她的名字留在这里,烙印属于她的专属记号。   “这个记号,你喜欢吗?”傅砚允问。   沈栖撇开头:“不喜欢。”   “你在撒谎。”   “你爱信不信。   傅砚允抬手,指腹扣住她的下巴,不容她躲闪半分,逼着她抬头直面自己。   可沈栖刚一对上他幽深晦暗的眼眸,心底的慌乱再次翻涌,下意识再度偏头躲开。   “既然从嘴里说出口的话不是真心,那么,就换一种方式。”   傅砚允话音落下,不等沈栖再躲闪,低头精准吻住了她微凉的唇。   沈栖浑身一僵,本能的抗拒。   她下意识绷紧脊背,牙关紧咬,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推搡,脑袋不断往后躲闪,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傅砚允没有强迫,更没有松开。   他只是轻柔地禁锢着她的腰,将人圈在方寸之间,吻得缓慢又深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与温柔。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温热的触感顺着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耐心碾磨着她紧绷的唇瓣,一点点破开她死守的防线,用最温柔的方式,拆解她所有的伪装。   沈栖激烈的挣扎逐渐变缓,抵在胸口的双手慢慢失了力气,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   她所有的强硬,所有的疏离,在他极致的温柔包容下,一点点土崩瓦解。   心底筑起的高墙轰然碎裂,那些藏在冷漠之下的心动与缱绻,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   她再也撑不住伪装的冷漠,卸下所有防备,被动的抗拒化作无声的沉溺。下颌抬起,主动回应着他的吻,任由自己彻底坠入这场独属于他的温柔桎梏里。   沈栖的吻从来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霸道劲儿,刚才还在躲的人,下一秒直接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反客为主撞进他的唇齿间。   她的掌心带着点微颤的热意,顺着他紧实的后背往下滑,掠过硬实的胸肌,顺着腰线往下探过清晰的人鱼线。   她知道他是故意诱引,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温柔陷阱,可她还是头脑发热地往下跳。   谁能抵得住这种明目张胆的诱惑呢?   他的身上多了成熟男人的力量感,每一寸肌肉的触感都刚好踩在她的喜好上,比记忆里的滋味还要勾人。   这些年,她的身边不是没有条件优渥的人主动示好。   可在最年轻的时候尝过顶好的,味蕾被养刁了,往后再碰到的人,连一个入眼的都没有。   沈栖心里清楚,傅砚允这种人,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碰到第二个。   傅砚允的呼吸更沉,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他试探着,将手探入衣摆,摸索到了她后背上的内衣带。   就在两人气息交缠,氛围缱绻至极时,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清脆的落地声骤然打破静谧,沈栖心头一惊,下意识慌忙将脸深深埋进傅砚允怀里,耳尖红得彻底,连呼吸都屏住。   傅砚允眸色微沉,眼里还沉着化不开的欲,循着动静抬眼望去。   不远处,小小的沈之初赤着脚丫站在原地,一双小手紧紧捂住嘴巴,地上滚落着一只摔空的小水杯。   想来是孩子半夜起身喝水,无意间撞见了眼前一幕。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丫头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捂嘴的小手,反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软糯的声音一本正经:“爸爸妈妈继续亲亲,初初什么都没看见!”   沈栖看着沈之初这副掩耳盗铃的软萌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心头发软。   傅砚允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小家伙耐不住好奇,悄悄撑开指尖缝隙偷瞄,目光落在傅砚允没有穿衣的上身,立刻出声提醒:“爸爸,你不穿衣服会着凉的哦,家里开着空调,很冷的。”   *   沈栖早就湿透了。   水雾氤氲里,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湿漉,狼狈又燥热。热水顺着肩胛往下,发现自己湿得一塌糊涂。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热水把身上的薄汗和暧昧的余温一起冲散。   打断的缱绻落幕,无法再继续。更重要的是,沈之初一直不睡觉,就要等着妈妈把澡洗完一起睡觉。   沈栖匆匆冲洗完毕,擦干湿发走出浴室。床上,沈之初依旧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乖乖躺着等她。   “初初,快闭上眼睡觉啦,乖。”   沈之初瘪瘪嘴,说:“妈妈,我要和你、还有爸爸一起睡觉,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昨天是你半夜发烧,我和爸爸在旁边守着你,才不小心在一起睡的呀。”   沈之初歪着脑袋,语气里全是认真的困惑:“那我今天怎么还不发烧呀?我发烧了,你们就又能一起陪我睡了。”   沈栖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小傻瓜,哪有盼着自己生病的,发烧会头疼难受的。”   “可是,只有我生病了,妈妈和爸爸才会一起照顾我呀。”   “咚咚”,房门敲响了两声。   没等沈栖应声,床上的沈之初立刻眼睛一亮,麻利地翻身爬起,小短腿哒哒踩着床面,径直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爸爸!快进来!”   房门应声敞开,穿着整齐的傅砚允立在门口,顺势俯身将扑过来的小丫头稳稳抱起,眉眼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低声问道:“初初,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之初心里揣着小小的算盘,环住他的脖颈,甜甜地开口:“爸爸,我今晚想跟你、还有妈妈一起睡。”   “这个,初初要问问妈妈同意不同意。”傅砚允一副很好商量的样子,“爸爸怎么样都可以。”   沈之初闻言,立刻从傅砚允怀里下来,又跑到床边缠着沈栖。   沈栖有些无奈,淡淡瞥了傅砚允一眼。   看沈之初现在精神十足的模样,显然还要再玩上好一阵子。   “妈妈,妈妈,求求你了。”   沈栖叹气:“初初,别耍赖,上床睡觉。”   “妈妈……求求你了。”   小孩子向来最会顺杆往上爬。   沈栖忙了一整天,这会儿是真的困得眼皮都要打架了,语气不由得冷硬了一点:“沈之初,你要是不睡觉的话,就自己去客厅玩吧。妈妈明天还要工作,没空陪你玩了。”   话音落下,沈之初明媚的笑脸瞬间僵住。她心思敏感,立刻察觉到妈妈语气里的不悦,小嘴紧紧抿起,圆圆的眼眶唰地就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沈栖心里软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心肠翻了个身背对她,闭上眼不想再顺着她的小性子闹。   傅砚允见沈之初孤零零站在原地,心疼得不行,走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像昨晚那样让她躺在床中间,继而,他躺在了另一边。   沈栖身后传来床垫下陷的触感,转过头刚要开口,傅砚允却率先抬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太晚了,先等初初睡着,我们再说。”   。 第49章 第 49 章:“今晚你去舅舅家住一晚,可以吗?”   微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屋内,漫漫长夜已然悄然落幕。   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大床上。   原先睡在中间的沈之初,不知几时睡到了最左边,中间的位置完全归了沈栖。   沈栖单手轻轻搭在女儿身上,侧身背对着傅砚允。   傅砚允温热结实的胸膛,牢牢贴着沈栖的后背。   一家三口紧密相依。   清晨七点十分,最先醒来的人是傅砚允。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贴着沈栖的脊背,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此刻难得安稳的画面。   眼前的光景于他而言,虚幻得像一场美梦。他垂眸,目光落在沈栖身上,恍惚间竟回到了两人同居的往日,清晨睁眼,总能第一眼望见她。   “傅砚允,你挤到我了!”沈栖陷在半梦半醒里,无意识地抬手推搡着他,嗓音软糯朦胧,“你睡相好差啊,你那边明明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每次都挤我。”   事实上傅砚允一向克制自持,整夜保持平躺,安安静静,从无打鼾呓语的坏习惯。   他只是贪恋这份亲近,故意一点点往她身上靠拢,借着挤蹭逗弄睡意朦胧的沈栖,贪恋她贴近自己的温度。   于是沈栖不得不担心自己夜里翻身滚落床下,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腰。   一来二去,相拥入眠慢慢成了改不掉的习惯,往后每一次睡觉,她都会自然而然抱着他。   于傅砚允而言,那段朝夕相伴的清晨,是无可替代的温馨时光。   往后无数深夜入眠,他总会重回这场温柔梦境。   可惜美梦终会消散,睁开眼,周遭寂静冷清,身旁空荡,再也没有那个人。   此时此刻,那个日夜惦念的人,就静静依偎在傅砚允身旁。   沈栖睡得格外沉。   昨晚本来就睡得迟,躺下后几乎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傅砚允昨晚原是打算,等沈之初熟睡之后就起身离开。可私心作祟,看见沈栖也安然入眠,身体却不受理智控制,只想多贪恋片刻温存。   所以迟迟不愿起身,不知不觉,竟一直留到了天亮。   沈栖前一晚特意给手机定了七点半的闹铃,几乎是闹铃一响,她立刻睁眼摸到手机关闭,生怕吵醒怀里的沈之初。   关掉闹铃,下意识往侧边翻了个身,没成想鼻尖几乎直接贴上了傅砚允的脸,让她惊得往后一缩。   他正闭着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冷意的轮廓在晨光里软了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刻得恰到好处,就像艺术家花了无数心血雕出来的作品。   晨光在两人之间铺出一层薄纱,沈栖就这么一动不动,安静凝视了他许久。   昨晚如果不是沈之初半途打搅,他们之间或许早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沈栖很清楚,是自己在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如今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单薄得如同蝉翼,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消融。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别装睡了。”   傅砚允闻声掀开眼皮,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被戳穿的他没有半分慌乱窘迫,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眸裹挟着强势的侵略感,一寸寸落在她脸上,就这么平静和她对视。   反倒是沈栖先扛不住了。   那眼神太沉太烫,像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她耳尖悄悄泛热,没两秒就先偏开了目光。   “麻烦让一下,我要起床了。”   沈栖一早还要去傅砚辰的工作室,懒觉是睡不成了。   “还很早,不再睡一会儿?”傅砚允并没有耍赖,起身让开了位置。   沈栖起床,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说:“傅砚辰那边催得紧,我也不想拖后腿,再忙也就忙这几天。”   傅砚允由衷欣赏沈栖在工作上的专注认真,可私心作祟,又舍不得她太过劳累。   他侧目望了一眼睡得安稳的沈之初,昨晚小家伙折腾到后半夜,此刻依旧酣睡不醒,估计还要睡上好一会儿。   到底还是离开了房间,把空间里留给她。   沈栖动作利落,很快洗漱更衣完毕。   见沈之初还在睡,她缓步靠近床头,俯身轻柔地在女儿脸颊印下一吻,动作小心,没有惊扰到她。   带上门拐进客厅,刚走两步就撞见了穿着休闲的傅砚允。   没有沈之初在中间蹦蹦跳跳打岔,整个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顺着晨光漫上来,无声无息裹住了两人。   沈栖率先开口:“你今天有空照看初初吗?要是不方便,我就带她去工作室,她可以自己玩玩具。”   “我方便。”傅砚允抬眸看向她,“在我这里,照顾初初重于一切。”   有这么一个负责任的爸爸,沈栖内心深处替沈之初感到高兴。   只是欣慰之余,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顾虑,但愿,傅砚允的温柔与担当,不会只是一时兴起的三分钟热度。   “嗯。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栖抬脚走向玄关,刚擦过傅砚允身旁,手腕陡然被他攥紧。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一如往常,瞬间勾起昨夜玄关处滚烫纠缠的画面。   她下意识僵住,微微失神。   “先吃点早餐再走。”   “不用……我赶时间。”   “听话。”傅砚允没松劲,“赶时间就带着路上吃,我让助理送你去工作室。”   提到那位尽责热情的助理林厚,沈栖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了,我打车过去也挺方便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助理没有存在的必要?”   “什么啊?我可没这个意思,你别乱讲。”现在大环境这么卷,害人丢饭碗,犹如弑人父母,她可不当这个坏人。   傅砚允唇角浅浅扬起笑意,把提前备好的早餐递到她掌心,低声叮嘱:“去吧,林厚已经在地下车库等候了。”   “嗯……”沈栖挣了一下仍被攥紧的手腕,轻声催促,“那你松开我。”   傅砚允没有立刻松手,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缱绻认真:“晚上早点回来,我……和初初,都会在家等你。”   “嗯。”   *   沈栖离开两个钟头之后,沈之初才慢悠悠睁开眼睛,懵懂地醒了过来。   身旁看不见妈妈的身影,她没有委屈哭闹,安静地掀开被子,乖乖下床去找爸爸。   此刻傅砚允正待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线上工作。这几日贴身照看沈之初,他只能挤出零碎时间处理公事。可在他心里,女儿永远排在第一位,只要沈之初一醒,无论手头多么紧急的工作,他都会立刻搁置,全心全意陪着孩子。   虽然带娃才短短几天,但显然傅砚允已经得心应手。他抱着女儿去洗漱,带她去吃饭,随后翻找出玩具和故事书和她一起阅读。   若是下午时间充裕,他便会带着沈之初前往集团处理线下事务。小家伙十分懂事乖巧,全程不吵不闹,独自窝在一旁安静画画消遣。   知道沈之初喜欢画画,傅砚允已经联系了权威的绘画老师,将会对孩子进行一对一的教学。   既然孩子喜欢,那他就尽一切能力给她最好的。   “爸爸,接吻就是咬别人嘴巴吗?”沈之初仰着小脸,满眼懵懂地抬头发问。   傅砚允正一脸认真严肃地给孩子梳着头发,闻言微微一顿:“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昨晚我看到妈妈和爸爸接吻的时候,发出难受的声音。”小丫头歪着脑袋,“爸爸,你在咬妈妈吗?”   “……”   傅砚允一时语塞,沉默卡在原地。   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提问总是猝不及防,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初初,爸爸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沈之初很通情达理地点点头:“好呀!”   傅砚允单膝半蹲,放低身形和女儿平视,语气柔和地征询:“今晚你去舅舅家住一晚,可以吗?”   小丫头眼睛一亮,满脸雀跃:“当然可以啦,我正好想去找川川玩!”   “那就一言为定。”   “嗯!”   *   最近这几天,林厚没有别的外勤任务,专职来回接送沈栖去往工作室。   为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他需要贴身守在沈栖身旁,时刻等候老板的吩咐。   清晨七点,林厚准时起身等候接送,一路贴身值守直至夜里九点。   虽然看似值守时长漫长枯燥,可对久经高强度工作的林厚而言,这份差事格外清闲轻松。   沈栖弯腰坐进车里,习惯性轻声和林厚打招呼:“小林,又麻烦你了。”   “不客气的沈小姐。”林厚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您今天忙完好早。”   “嗯,已经收尾了,所以快一些。”   连日来回接送,林厚近距离陪伴沈栖,相处下来,他愈发真切地发觉,沈栖性子温和随性,待人随和体贴,全然没有骄矜架子。   在内心深处,他早已经将沈栖视为唯一的总裁夫人。   和平时一样,沈栖乘坐电梯上楼,刷开人脸识别,推门走进傅砚允的住处。   屋内灯光调得柔和昏暗,烘托出慵懒安逸的居家氛围,很安静。   沈栖今天紧赶慢赶完成工作想早点回来,但到家的时候到底还是很迟了。   想来,这个点沈之初已经睡了。   沈栖换好鞋,轻步走入卧房,房间里空空荡荡,显然沈之初并不在这里。   整整一天没有见到女儿,心底难免惦念。随手放下肩上的包,转身抬步,朝着傅砚允的房间走去。   傅砚允房间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并未关严。   沈栖抬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屋内安静无声,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她微微放轻语调,低声询问:“我进来看看初初,可以吗?”   话音刚落,她便顺势缓缓推开了房门。   傅砚允的卧房格局略有一些特别,进门并非床铺,而是一处宽敞雅致的休闲区,摆放着柔软的沙发与矮几。   往里走一段,是一整面宽阔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夜幕沉沉,满城灯火在玻璃外铺展开来。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朦胧柔和,将环境衬得静谧慵懒。   沈栖下意识环顾一圈,没有看见沈之初小小的身影。脚步再往里走了两步,望向内侧的大床。   整张床铺平整空旷,空荡荡的,压根没有女儿的踪迹。   难道父女俩出门了?   她心底越发不解,轻声试探着唤道:“傅砚允?初初?”   沈栖低喊着,下意识转身,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里。   傅砚允垂着眼眸,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圈在怀中,嗓音低沉温润:“我在。” 第50章 第 50 章:“乖,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沈栖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气息先一步裹上来,整个人就已经撞进了傅砚允怀里。   炽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贴过来,周遭的空气瞬间浸满了说不出的暧昧,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抵在他胸膛上稍一用力,立刻挣开了他圈在腰上的手臂。   傅砚允没拦她,手掌松松地从她腰侧滑开,并没有要强行把人扣回去的意思。   暖灯揉出一片昏暗柔和的光影,他近身而立,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她,绵长专注的视线如同无形枷锁,牢牢禁锢住沈栖,让她无处躲闪。   “初初呢?”沈栖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沈聿戈住处。”傅砚允答,往她前面迈进一步。   夜幕降临时,傅砚允才将沈之初送到沈聿戈处。   临走前他妥帖给孩子洗了澡,仔细挑选了一条精致好看的小裙子替她换上,一路亲自把她送到沈聿戈住处。   安顿妥当后,他还反复叮嘱沈之初要早点入睡,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就过来接她回家。   那细心周全的模样,十足一副操心老父亲的样子。   之后,傅砚允还和沈聿戈坐在庭院花园里,沏上花茶,慢条斯理地闲谈了许久。   平日里的傅砚允素来寡言冷淡,很少能和旁人聊得投缘,沈聿戈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沈聿戈本身顾家稳重,看重家庭和亲子关系,在带娃育儿这件事上有着许多独到实用的见解,二人光是聊照顾沈之初的日常,就十分合拍。   除此之外,沈聿戈看透了傅砚允藏在冷静外表下对沈栖的心思,还特意提醒他,沈栖心思敏感,过往的经历让她格外缺乏安全感,比起昂贵的东西,润物细无声的偏爱与事事有回应的踏实,远比刻意的引诱更容易打动她。   傅砚允安静听着,将这些建议默默记在心里。   他此番刻意支开女儿,本就打着拉近二人距离的主意,听完沈聿戈的一番点拨,眼底的盘算又多了一些分寸。   沈栖得知沈之初不在家,蹙眉看向傅砚允:“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今晚还会回来吗?”   沈栖默了默。   如果早知道沈之初不在,她当然不会回来。   傅砚允扬眉:“初初在聿戈家很开心,你不用担心。”   “我当然是放心的,他是我哥,是初初的舅舅。”   “那么我呢?会让你放心吗?”   “你……”   傅砚允步步逼近。   刚洗过澡的短发还潮润地垂在额前,发梢滴下来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那件松垮的浴袍领口大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没有昨天光着上半身那样直白的视觉冲击,偏偏这份半遮半掩的收敛,像羽毛似的在人心尖上轻扫。   沈栖节节后退,很快退至墙角。   脊背骤然抵上一处坚硬的器物,清亮的琴键声猝然响起,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转头,一架质感典雅的钢琴赫然映入眼帘。   傅砚允从未学习过任何乐器,在昨天以前,这间卧房里也从没有摆放过钢琴。   沈栖见识过不少高端乐器,目光一扫便瞬间辨认出来,这是国际顶级品牌的手工三角钢琴,全球限量仅十余台,用料甄选百年珍稀实木,琴身由匠人耗时数年手工打磨调校,市价高昂,寻常豪门都难以入手,算得上有价无市的珍品。   这架钢琴如同他精心抛下的鱼饵,安静置在一旁,每一处质感,都在悄然勾着人,引诱着她一步步沉沦上钩。   沈栖心底明镜一般,清楚这就是傅砚允刻意设下的诱饵,可目光落在琴身上,心底的好奇还是压过了理智,忍不住想要上前触碰。   身为垂钓者的傅砚允,也将沈栖心底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等她主动开口,便淡然出声:“新买的钢琴,原本打算买来给初初当作玩乐的小物件。”   “玩乐的小物件?”   沈栖有些想笑。   有时候真不怪人仇富。   这种天价限量的珍品,在他口中竟轻描淡写成了孩童的玩具。   傅砚允不太在意地歪了一下头:“我不懂音律,拿不准音质好坏,你愿意帮忙试着弹奏听听效果吗?”   说着,他缓步走到钢琴前,修长骨感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琴键上,随意轻叩。几声清泠的琴音零散散开,在安静的房间里悠悠回荡。   沈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傅砚允的手上。   对于一个自幼就开始常年练琴的人来说,似乎特别偏爱好看的手。   从前她就总忍不住把玩他的手指,掌心骨骼线条利落舒展,指节匀称修长,天生就是抚琴的绝佳手型。   可惜了。   在傅砚允灼热专注的目光锁定下,沈栖落座在钢琴琴凳上。   演奏本对她来说就是信手拈来的小事,更何况眼前这台全球限量的手工钢琴,早已勾起了她浓厚的好奇心。   沈栖心里清楚,这架琴绝不是临时起意随手购置的珍品,背后定然是傅砚允早早耗费心思筹备许久。   这类顶级手工钢琴,动辄就要排队数月预定,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入手。   调整好坐姿,手腕轻轻放松落下,修长指腹轻贴冰凉温润的琴键。   没有多余铺垫,她从容落指,舒缓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是一首名为《This Place Is a Shelter》的乐曲。   整首曲子曲风温柔缱绻,低音沉稳绵长,高音轻柔婉转,琴音在密闭安静的房间里层层漾开。   她功底扎实娴熟,指法行云流水,轻重转折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段旋律都温柔治愈。   沈栖看似全身心沉浸在乐曲之中,实则一心二用。指下有条不紊地翻飞跳跃,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离,时不时掠过身旁的傅砚允,在他的眉眼、身形上徘徊打量。   昏暗柔和的灯光落在傅砚允轮廓深邃的侧脸上,他自始至终目光凝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视线裹挟着浓烈的占有欲,安静笼罩着弹琴的她。   曲子还没弹完,傅砚允便径直在她身侧落座。   二人距离瞬间贴近,肩头相挨,沈栖心神一晃,指尖下意识错了位置,平稳的旋律突兀乱了一拍。   傅砚允虽然不懂乐理知识,却敏锐捕捉到了她琴声里的慌乱起伏,淡淡开口提醒:“弹琴,要专心一点。”   沈栖侧过眼眸瞥了他一下,没有应声,强压下心底的纷乱,强行稳住指法,打算继续演奏。   可傅砚允明显不打算安分,得寸进尺地抬手,宽厚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沉重的力道压住她,琴键再也无法按压拨动,演奏被迫彻底中断。   沈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警惕:“傅砚允,说吧,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或许,可以教我弹琴吗?”   这话荒唐又刻意,沈栖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顺势抽回被他覆住的手。   “其实我们两个人之间,没必要这样弯弯绕绕。”她的目光直白地落在他的身上,刚才抚过琴键的纤细手掌大胆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平稳跳动的心脏,“又不是要谈恋爱,不用搞那种你追我赶的套路。”   傅砚允还未来得及应声,沈栖已然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肩头,继而身形一转,安稳坐到了他的腿上。   近距离之下,呼吸缠绕,她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眸,问话直白又锐利:“傅砚允,你费尽心思布置一切,想要的,是这个对不对?”   她心知肚明,他所有看似随性的举动,自始至终全是精心谋划。   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心思心知肚明,实在不必藏着掖着。   这段时间,二人无数次近距离相处,暧昧濒临临界点,每每险些失控,却总是不约而同停在最后一步,迟迟没有彻底越界。   这一刻的心境,让沈栖莫名想起此前心心念念的一款网红甜品。   她每次专程前去,永远都是售罄缺货的状态。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耿耿于怀,心底的渴望被无限放大,硬生生把那份未曾品尝的滋味,脑补成世间绝佳的美味。   可当真有一天,她费尽周折、费尽心思终于吃到嘴里,才恍然发觉,不过是寻常口味,远没有想象中惊艳。   人心大抵都是如此,执念深重,皆因未曾拥有。   就像她和傅砚允,拉扯试探、克制隐忍,一次次停在临界点未曾逾越。迟迟得不到的暧昧与靠近,让彼此的心思不断发酵、无限升温。   可倘若真的彻底戳破所有界限,如愿抵达终点,会不会也像那款甜品一样,褪去滤镜之后,只剩不过如此的平淡?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心底盘旋,沈栖纤长的手指攀上傅砚允利落的下颌线,微仰头,径直吻了上去。   抛开所有顾虑,周遭一片清静无人打扰,她一贯大胆,主动起来肆无忌惮。   唇瓣相触的刹那,傅砚允紧绷克制的理智轰然崩塌,周身原本沉稳淡漠的气场,再次被翻涌的情愫彻底裹挟。   至此,所有克制尽数瓦解,两颗反复试探、彼此牵绊的灵魂,终于毫无顾忌地纠缠相拥。   绵长的亲吻无休止地蔓延,呼吸紧紧交缠,温热的气息彻底揉杂在一起。   二人辗转离开微凉的钢琴凳,挪至一旁柔软的沙发,沈栖始终跨坐在傅砚允身上,像只小猫盘踞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栖胸腔发烫,肺腑缺氧,难耐之下,掌心抵在他的肩头,带着细碎的力道捶落,无声示意他暂缓动作。   唇瓣终于得以分离,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急促地喘息着。   傅砚允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柔又缓慢地拍抚,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未散的温热气息,耐心询问:“要喝点水吗?”   沈栖摇头:“不要。”   他又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   “要不要……”   不等他说完,沈栖打断:“傅砚允,要做就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昏暗的灯光落在傅砚允深邃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今晚的一切,全然不在他的预想之内。他原本精心筹谋,只是想借着独处的机会,和她好好谈心,解开彼此之间的隔阂与心结。   可从她靠近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理智都尽数失效。   他总想再靠近一点,再贴近一点,贪恋她身上的温度,贪恋与她相拥的触感。心底的欲望与情愫不受控制地疯长,早已盖过了原本的想法。   傅砚允看着沈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眉眼,说:“你忙到现在才回来,应该饿了?我让人准备了些夜宵,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   沈栖说:“我现在不饿,不想吃。”   跟着又补充一句:“吃你,算不算是一种夜宵?”   有句俗话说,如果一顿夜宵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两顿。   傅砚允原本的计划是,边吃边聊。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确定?”   话音刚落,傅砚允手臂发力,一把将人打横抱而起,步履沉稳地朝着卧室深处走去。   悬空的失重感袭来,沈栖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没有一点慌乱,反倒抬眸直视着他:“你这里有套吗?”   她可不想再意外怀孕了。   傅砚允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沉稳克制:“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   不知何时,窗外悄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轻敲玻璃窗,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   屋内的节奏,远比想象中放缓许多,也像窗外的雨。   一如他们的第一次,傅砚允始终克制又谨慎,循序渐进,从无半分急躁莽撞。   他像是耐心打磨心绪的猎手,每一次贴近,每一寸深入,都会细细观察她的眉眼与神态,精准捕捉她所有的反应,顺着她的回馈缓缓推进,极尽温柔。   似乎有一扇窗户未完全关闭,正顺着缝隙往屋里漏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进来,落在浅棕色的短绒地毯上,一点一点把干燥的纤维浸软,慢慢漫成一滩轮廓模糊的湿痕,边缘还在悄无声息地往四周晕开。   相比傅砚允的慢条斯理,沈栖明显急躁许多。   当傅砚允再次低头准备亲吻的时候,她抬手一把攥住他利落的短发,微用力强迫他抬头,主动迎上他的唇。双腿与手臂缠绕着他,身体下意识往他身上贴近,带着慌乱的催促,无声地示意他再快一些。   “别急,我怕你会不舒服。”他反过来提醒。   在彻底相融的那一瞬,陌生却又熟悉的充盈感彻底席卷而来,沈栖还是忍不住蹙起眉尖,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傅砚允,你慢一点。”   “疼了?”   沈栖摇头。   “怎么哭了?”他俯身,鼻尖抵着她的额角,呼吸轻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是我刚才太用力了?”   沈栖摇头,说:“没有。”   “那为什么哭?”   沈栖咬了咬唇:“你关灯行吗?这样就看不到我哭了。”   “我只想看着你。”   “没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   他想读懂她心底每一缕心绪,接住她所有的欢喜与委屈,与她并肩承担。   视线垂落,傅砚允清晰无比地看见,沈栖白皙细腻的小腹上,横亘着一道浅浅却无法磨灭的剖腹产缝针疤痕。   哪怕他刚才已经亲吻过无数遍,可内心始终对此感到无比愧疚。   这道疤不会骗人。   它无声地记录着,在他缺席的那几年里,她一个人熬过了无数无人问津的苦,咽下了无数无人宽慰的痛。   他的手指再次抚过那道疤痕,顺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慢慢摩挲。   像是在安抚她经年未愈的伤口,像是在弥补自己迟到数年的亏欠。   “这里呢?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会怪我吗?”   “怪你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栖从未因小腹上那道剖腹产疤痕,滋生过一点羞耻,更从未觉得它丑陋难堪。   在她眼里,这从来不是需要刻意遮掩的瑕疵,而是当年她拼尽全力,将一个软糯鲜活的小生命带到人世间的专属印记。   她甚至时常暗自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   她以一己身躯,温柔托住一个崭新的生命,亲手陪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一点点长大,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鲜活明朗。   这份亲手孕育,悉心抚育的圆满与滚烫过往,是独属于她的荣光,远比一身毫无痕迹的肌肤,更珍贵,更有分量。   “沈栖,放松一些。”傅砚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浸了热意的沙哑,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手掌着她的后背往下抚,动作软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沈栖过去每回情难自抑时,她都会下意识咬住他的肩窝,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泄在这处只属于她的领地。   可她刚张开嘴,唇瓣还没贴上温热的肌肤,视线扫过他肩线处的皮肤,赫然看见那道纹身。   在感官剧烈的冲击下,她再也管不得那么多,一口咬了上去。   “乖,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沈栖轻轻摇了摇头,她有些喊不出来。   可下一秒,随着他带着强烈存在感的动作冲撞进来,那股熟悉的充盈感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她所有的矜持和克制都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只能攥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点破碎的颤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来:“傅,砚允。”   窗外的雨势陡然汹涌起来,密集的雨珠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晚风骤然加剧,穿掠过楼宇,在夜色里发出低沉绵长的呼啸,分不清是室内的躁动更大,还是窗外朦胧的雨水更加疯狂。   沈栖彻底精疲力尽。   明明刚刚饱餐一顿,腹部因为被充实而鼓起一块,可眼下,她觉得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饿得前胸贴后背。   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氤氲气息,收拾妥帖的傅砚允替她把滑下来的被角往上拢了拢,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水?”   沈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大床上,说话声音也轻:“我好像……没有一点力气了。”   她难得这样乖顺。   和以前一样,每次被弄得没了体力总是这样。   可越是这样,越是看得傅砚允心里一层层发软发麻。   “困吗?”   “困,但是更饿。”   傅砚允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温柔拂开散在她脸颊上的发丝,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意味:“吃点东西吧,想在床上吃?还是去餐厅?”   “去餐厅吧。”   最终,沈栖被傅砚允抱下了床。   刚才那些细碎的善后工作全是他亲手做的,甚至还顺手给她换上了柔软的真丝睡衣。眼下,她窝在他的怀里,也没有了忸怩的念头。   窗外的雨声渐渐平缓,早前准备的夜宵,都已经凉了。   傅砚允将餐食放进微波炉加热,片刻后一一端出,整齐摆放在沈栖面前。   时针划过凌晨,客厅灯火柔和,二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傅砚允没有夜间进食的习惯,此刻却耐着性子,陪着沈栖一起用餐。   安静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他忽然起身走到沈栖身侧,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继而安置在自己腿上。   沈栖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你这是干嘛?”   傅砚允的手臂圈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沉声道:“没什么,就是想抱着你。”   “哦。”   那就是她想歪了,还以为要在餐桌上继续下一轮。   . 第51章 第 51 章:“求求你了。”   刚还隔着半张餐桌的距离顿时消弭殆尽,傅砚允温热的呼吸落在沈栖颈侧,一只手臂圈着她的腰,两个人贴得极近。   沈栖没有躲闪扭捏,安稳窝在他怀里,低头慢条斯理地进食。   今晚的夜宵非常合她胃口,软糯鲜美的海鲜粥喝了小半碗,又吃下大半碗肉燕,温热的食物渐渐填满空腹,刚才的疲惫酸软仿佛一扫而空。   沈栖身体的电量仿佛恢复到了百分之八十。   见她吃得差不多,傅砚允问:“还想吃点吗?”   沈栖摇头,嗓音带着饱腹后的慵懒软糯:“不了。”   话音刚落,傅砚允抬手,指腹轻扣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将她的脸转过来。   略带有一些强势意味的动作,让沈栖迎面对上他的眼眸。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下一瞬,他俯身,轻落在她唇上一个浅吻。   轻柔的触碰转瞬即逝,温柔又干净,不带半分侵略与欲念。   沈栖一怔。   这一个吻太过纯粹,无关情欲拉扯,仅仅是他情之所至,单纯想吻一吻她。   可偏偏就是这样毫无目的,极尽柔和的触碰,远比任何热烈缱绻都更具杀伤力,让沈栖心底一颤,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转瞬,傅砚允温柔的吻再度落下,印在沈栖光洁的额头。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温热的指腹轻柔缓慢地摩挲着她柔软的耳垂,动作缱绻。   沈栖经常觉得傅砚允会给她一种相当矛盾的感觉。   明明刚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夜宵,他穿一件纯黑色的真丝睡袍,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整个人的气场沉得像结了层薄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可下一秒,他忽然莫名其妙走过来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进食,致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似非常亲密。   这样的他,总不断给她制造错觉,让她下意识认为,自己于他而言格外特殊。   然而事实上,她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玩物?一个消遣?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纠结矛盾的思绪在沈栖心口来回撕扯,一股温热酸涩悄然涌上喉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潮湿。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傅砚允敏感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退开一些,神色认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栖顺势将脸深埋进他温热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傅砚允,要不要再来一次?”   “现在?”   听见他迟疑的语气,沈栖很快改口:“不要就算了。”   她说着便要撑着起身从他怀里离开。   傅砚允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背,不容挣脱地将她重新摁回自己怀中,让她完全贴近自己。   身体坦诚相贴,藏不住的滚烫张力肆意蔓延,昭示着他早已紧绷隐忍的克制。   天知道,他用了多少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去碰她。   结果,她轻易一句话,击溃了他所有坚守的底线与原则。   两颗彼此深度吸引的灵魂,两具相拥相依的躯体,没有激烈滚烫的纠缠,却早已卸下所有防备,向对方袒露了最赤诚的模样。   傅砚允的指腹摩挲探寻,清晰触到了她全然的接纳与柔软的湿意。   同时也敏锐感知到那片未褪的绯红肿胀。   “还有点肿,疼吗?”   沈栖默默摇头。   “不疼?”傅砚允微蹙眉,“那刚才为什么哭?”   “被爽哭的,不行吗?”   “真的?”   傅砚允笑了笑,指腹仍在为她做着按摩舒缓的动作。   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在为她舒缓,还是在撩拨她。   “你笑什么?”沈栖想按住傅砚允的手,可潜意识里又喜欢他的照顾。   “笑你可爱。”   “……”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空洞疲乏的躯体被彻底填满,收获极致的满足,如同饥肠辘辘的人终于寻得饱腹的食物,浑身五感尽数苏醒,热烈地躁动叫嚣。   欲念带来的缱绻欢愉,远比食欲浓烈千万倍。   沈栖作为一个手控,总忍不住喜欢把玩傅砚允的手指。他的手掌白皙修长,指节轮廓利落分明,线条干净好看,每次握在掌心摩挲,都让她爱不释手。   有一次心血来潮,她说要教他弹钢琴。   当他修长的十指落于黑白琴键上,起落跳动的模样,于她而言全然是一场极致的视觉盛宴。   虽然他弹得并不怎么样,不过她并不介意。   那时的傅砚允也总是顺着她,耐心陪着她肆意玩闹,任由她带着他的手指摆弄、教学。   等闹够了,他便会俯身将她抱起,一同落座在微凉的钢琴琴身之上。   弹琴时,沈栖习惯性在琴上放一杯水。水杯被意外打翻,里面的水洒落地面。   当着沈栖的面,傅砚允将那两根湿漉漉的手指缓慢抽离。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沾染上一层晶莹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继而,他将这两根手指含入自己口中。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了一下。   他的动作慢而稳,没有轻浮的意味,只是认真地舔掉指腹上的湿痕,抬眼时和沈栖的视线撞在一起。   周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退成模糊的背景,眼前的傅砚允,轻而易举搅得沈栖心猿意马。   外人眼中的他冷静、克制、不近人情,是年纪轻轻就坐稳集团位置的商界新贵,和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冷漠疏离,高高在上。   然而在她面前的某一些时刻,他似乎卸下所有的高傲,双膝跪地,顶礼膜拜。无论是她将双脚踩在他的胸膛抑或是他的脸上,他都宠溺接受。   他会一寸寸亲吻她的皮肤,吮吻她,用灵活的舌尖耐心取悦她。   餐桌上还剩下半碗海鲜粥,沈栖被抱坐在海鲜粥旁边。恍惚间她在想,虽然过程预判不对,但结果似乎也是一样的。   到底还是在餐桌上继续下一轮。   “还能全部吃下去?”   傅砚允继续用指腹轻揉着,观察她神色变化。   沈栖蹙着眉,轻咬下唇,一寸寸接纳,一点点感受到再次被填足。   她的腹部因为一顿夜宵鼓起一小块,现在更是撑得不行。   光是这样,沈栖已经饱了。足以可见,她的胃口有多小。   可对于没有进食晚餐,甚至夜宵也才浅尝一点的傅砚允来说,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多年来他对饮食习惯一向严苛自律,始终恪守规整健康的进食节奏,日常饮食少油少盐,清淡寡淡,长久克制之下,几乎很少去体会这种浓烈鲜活的滋味。   沈栖就像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上等佳肴,她能变化出各种滋味,清甜灵动,热烈滚烫,每一种滋味都令人着迷。   常年克制的人,一旦彻底敞开胃口,压抑许久的渴求便会彻底泛滥,再也难以收敛。   吃到第三轮时,沈栖整个人像食物堵在了喉咙口,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软意。如同大量碳水涌入身体,致使血糖陡然飙升至顶峰,她的思绪渐渐飘忽,意识慢慢涣散模糊。   站在浴室里的沈栖双脚几乎是打颤的姿态,脚底下一片湿滑。   下意识轻摇着头,嗓音绵软地反复推脱,撑不住,不要了。   “是不想要了?还是站不住了?”   沈栖双手撑在光滑的瓷砖上,侧头看他,布满绯红的脸上写满委屈:“傅砚允,我真的不行了,你快出去呀。”   “好,靠我身上来。”   “我不想动了。”   “我抱你。”他反手扣着她的脖颈,一并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傅砚允虽是生性贪婪的商人,可深谙要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纵使眼下这份美味远远无法使他果腹,但未来时日还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沈栖几乎是脑袋刚一贴上柔软的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坠入梦乡时,窗外的天边已然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傅砚允静躺在沈栖身侧,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沉睡中的沈栖陷入梦境,整段回忆都裹挟着淡淡的酸涩。梦里回放着二人第一次温存落幕的画面,彼时傅砚允也是这般温柔吻过她的额头,而后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他说他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习惯。   哪怕他们刚才亲密无间。   偌大空旷的主卧,最后只孤零零剩下沈栖一人,仿佛不久前的亲密都是一场梦幻。   她裹着被子往软枕里蹭了蹭,嘴硬地想,有什么了不起的,谁不是习惯一个人睡?   可窗外第一声闷雷滚过的瞬间,浓烈又陌生的孤独顺着床沿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闪电把窗帘映得发白,沈栖到底还是掀了被子下了床,光着脚摸黑顺着走廊摸索到另一间房,拧开房门轻手轻脚爬上去,钻进了另一张床上。   彼时躺在床头刚处理完工作浅眠的傅砚允一瞬惊醒,按开床头的暖光壁灯,看着自己床上突然冒出来的人,眼底还带着没散的睡意,哑声问:“你在干什么?”   沈栖往他身侧又蹭了蹭,直接霸占住半张床的位置:“打雷了,我害怕。等雷雨停了,我再回那个房间,行吗?”   他没说话。   她一脸乞求:“求求你了。”   他最后同意。   只是雷雨停歇之后,她终究没有回到空荡荡的主卧。   就这一次没原则的破例,像推开了关不上的门,往后无数个夜晚,两人都顺理成章同床共枕。   傅砚允从前规律得像精密时钟的独居生活,正被沈栖的到来一点点侵蚀,睁眼闭眼,视线里全是她的身影。   整夜狂风骤雨席卷,一地狼藉不堪。   狂风揉碎枝叶,满地落叶层层堆积,零碎杂物被肆意掀翻散落,路面积水汇入下水道慢慢褪去,四下凌乱萧条。   待到朝阳缓缓升起,一切痕迹都被清理干净。   *   精疲力尽的人,需要一场充足安稳的睡眠来恢复气力。   傅砚允起身洗漱完毕时,沈栖依旧睡得格外沉。   他下意识俯身,在她柔软的脸颊落下一记轻吻,低声告知她,自己要出门去接初初回家。   睡梦中的沈栖含糊地轻轻应了一声。   滑落肩头的被褥散开,露出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面错落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无一例外,全是昨夜他留下的印记。   回想昨夜,傅砚允并不觉得自己急切失控,可细细复盘过后,才恍然发觉,彼时的自己,像一头永远填不饱胃口的野兽,偏执又贪婪。   傅砚允穿戴整齐,周身再次回归平日里冷静疏离的精英气场。   电梯镜面映出他挺拔颀长的身影,细看便能发现,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柔和了平日里凛冽清冷的气质。   路上,傅砚允特地给女儿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干什么。   沈之初甜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说:“爸爸,我在和川川搭积木。”   “初初有没有想爸爸?”   “想呀想呀!”   “爸爸现在来接你回家好吗?”想到还在家中熟睡的沈栖,傅砚允心头一软,“妈妈也在家里等你。”   “好呀,爸爸路上小心哦。”   去往接沈之初的路上,傅砚允途经一家花店,停车购入一束新鲜盛放的鲜花。他记得沈之初此前提过,想接Max过来玩耍,又特地绕道折返傅家。   傅砚辰的陨石边牧Max,平日里大多养在这套独栋豪宅中。   宅邸占地极广,后院堪比数个足球场那般开阔空旷,足够精力旺盛的Max肆意奔跑,无限释放精力。   只要是傅砚辰投入音乐创作,无暇顾及时,Max便交由两位专人悉心照料。   几乎是傅砚允的车进入傅家宅邸,整个傅家上下立刻收到通知。   众人当他突然回来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家事,纷纷快步出来等候迎接,态度恭敬又拘谨。   没人料到,这位素来沉稳矜贵、事事讲求分寸的傅家掌权人,专程回到宅邸,仅仅只是为了接一只狗。   得知大儿子回来,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是夏岚,她喜滋滋乘坐电梯下楼,正好见傅砚允牵着Max准备走。   “等一下,你回来就是为了接走Max?”夏岚上前拦着人。   “嗯。”傅砚允赶时间去接沈之初,略有些不耐。   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是工作日吧?   夏岚一瞬间猜到什么,低声问傅砚允:“该不会是把Max带过去和初初一起玩吧?”   傅砚允没有否认。   夏岚连日来心心念念,无时无刻不在惦记小孙女,眼里满是期待:“那我也和你一起去见初初!你不知道,我给她准备了很多很多礼物,她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夏岚压低声,“我听你的吩咐,没有查初初的身份,也没有把这件事声张,你答应过改天带我见初初的,可这都过去多久了?”   “再过一段时间。”   “再过一段时间是多久?傅砚允,你真觉得你有个女儿这件事能一直瞒下去?而且,你行事也太过张扬高调,还把初初带到集团去露面,你真当你爸是死的?”夏岚语气尖锐,满是不满与担忧。   傅砚允只是神色平静地看向她,语气淡然:“我说过要瞒着吗?”   初初是他的亲生女儿,身份本就不该一直藏在暗处见不得光。   眼下唯一的症结,是他和沈栖还没有敲定统一的想法。   昨夜他原本打算静下心和沈栖认真聊聊,只不过缠绵拉扯耗去了整晚,几番温存过后,最关键的心里话,反倒迟迟没能说出口。   不能否认,他确实有点色.欲薰心的意味。有关这一点,他通过沈栖很早就发现。   夏岚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家大儿子的手段与性子,多数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压根管束不住他,只能哄着捧着,事事顺着他的意思。   闲谈间,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傅砚允脖颈,一道格外显眼的红痕赫然入眼。   身为过来人,她可不会天真地将那处痕迹错认成蚊虫叮咬留下的包。   “初初的妈妈到底是谁?”夏岚追问出声。   “您那么聪明,还没想到吗?”   夏岚眉头紧蹙,心底着实厌烦他这种打太极的态度。   她反复咀嚼着孩子的名字,喃喃自语:“沈之初……姓沈……”   说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骤然一亮。周围认识姓沈的并不多,脑海里第一个忆起的,是一道明媚的身影。   傅砚允没有再多留半句,牵着温顺乖巧的Max,转身径直离去。   夏岚伫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彻底怔住,满脸错愕,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不对啊。   沈栖不是傅砚辰的前女友吗?   怎么会……给傅砚允生下了一个女儿?   夏岚脑子乱糟糟的,心神恍惚地转身走进电梯,准备上楼。   电梯门缓缓敞开,傅斯宇赫然立在门外,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前段时间爬山拉伤筋骨,他近来一直在宅邸静养,日常行走都离不开拐杖。   虽是年过半百的年纪,傅斯宇却保养得当,身形匀称利落,一身简约休闲装束,愈发衬得他肩宽腰直,气度沉稳矜贵。   猝不及防撞上门外的人,夏岚心头猛地一跳:“你冷不丁站在这里干什么?”   傅斯宇抬眼,阴沉沉看着夏岚:“刚才砚允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突然回来干什么?”   夏岚实话实说:“把Max带走了。”   傅斯宇瞬间拧起眉毛,说:“他特地回来带一只畜生走?”   “是啊。”   “儿子……有没有问起我。”   夏岚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好笑:“你觉得他会问起你吗?”   傅斯宇深邃的眼底覆着一层阴翳,语气低沉肃穆:“砚允和梁家小姐见面的事,你看着安排。”   “恐怕不行。”夏岚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背影摇曳,“要当坏人你自己出面,别再使唤我了。哦对了,我最近看到一个剧本很满意,过几天就要进组拍摄了。”   傅斯宇:“?”   还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吗?   . 第52章 第 52 章:“又要怪我勾引你吗?”   沈之初一跟傅砚允回到家,立马换了鞋,往屋子里找妈妈。   这套豪宅宽敞空旷,她迈着小短腿绕过客厅和走廊,来到客房,见妈妈不在,又绕了一圈。   呼,好累呀。爸爸的家也太大了。   最后,沈之初终于在爸爸的主卧里,看到了正躺在床上熟睡的妈妈。   傅砚允一转头的功夫,沈之初便一溜烟飞奔进屋了。   他心惊肉跳,小丫头的脚踝上还缠着纱布,伤势并未完全痊愈,性子却依旧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刻也离不了家长的视野,傅砚允时时刻刻悬着心,唯恐稍不留意就发生意外。   “初初,慢点,小心脚。”他在后面快步提醒。   “哦吼!初初找到妈妈啦!”   见到妈妈在睡觉,沈之初立刻放轻了动作,转头压低嗓音询问身边的傅砚允:“爸爸,妈妈怎么睡在你的房间呀?你们昨晚是一起睡觉的嘛?”   傅砚允垂眸看着女儿纯粹天真的眉眼,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颔首应下。   至于一起睡觉的方式,是贴着落地窗,是跪在沙发前,是躺在浴缸,各式各样的精彩。   “妈妈和爸爸已经和好了吗?”沈之初歪着头小声问。   “嗯。”   “耶!太好了!”沈之初有些疑惑,“可是都中午了,妈妈怎么还在睡觉呀?”   傅砚允清了清嗓,淡然道:“可能是妈妈昨晚太累了。”   “妈妈昨晚是不是也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呀?”   “嗯。”   沈之初趴在床边,满眼心疼地望着被褥里安睡的沈栖,小声呢喃:“妈妈工作也太辛苦了吧,爸爸你能让妈妈别那么辛苦吗?”   “嗯……爸爸尽量。”   昨晚全程,他几乎没有让她使力,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精疲力尽。   傅砚允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轻手轻脚转身离开房间,“既然妈妈昨晚很辛苦,那么现在就要好好休息。我们乖乖出去,不打扰她睡觉。”   “嗯!”   沈之初双手勾着傅砚允的脖颈:“爸爸,你中午要做什么好吃的给我吃呀?”   “初初想吃什么呢?”   “想吃蛋炒饭!舅舅做的蛋炒饭可好吃了!可是,我不要放葱哦!”   “好,那爸爸也给你做,不放葱。”   “可是爸爸,你上次把鸡蛋都煎糊了,妈妈说蛋炒饭可难了,你真的能行吗?”   傅砚允认真的表情仿佛要去签几个亿的合同,正色道:“初初要相信爸爸,虽然爸爸有点笨拙,但是为了初初和妈妈,爸爸可以不断学习。”   “爸爸加油哦!”   沈栖睡得昏沉迷糊,耳畔隐约传来沈之初软软的嗓音,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怎么都掀不开。   四肢更是酸软无力,仿佛散了架重新组装,稍微动弹一下,浑身的疲惫便席卷而来,让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栖混沌地胡思乱想着,这算不算是暴饮暴食之后的后遗症?   虽然吃的时候很爽,可爽过之后别提有多难消化。   无力多想,她翻了个身,裹紧被褥,再度沉入睡梦之中。   同一时刻,傅家老宅书房之内气氛凝重。   傅斯宇掌心拿着一叠薄薄的资料,眉眼冷硬凌厉,周身萦绕着迫人的威压。   一旁下属躬身回话,语气谨慎:“老爷,已经多方核实确认,那个小姑娘名叫沈之初,确实是砚允先生的亲生女儿。孩子母亲的身份我们也查到了……”   傅斯宇不耐地抬手打断对方,语气淡漠又傲慢:“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连同那个孩子,随便拿出一笔钱,打发远离砚允就够了。”   下属微微蹙眉,连忙低声提醒:“老爷,恐怕事情没有您想的这么简单。”   傅斯宇登时转过头来。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   沈栖醒来时,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绵长的睡意还黏在脑海里,混沌恍惚,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已然是下午一点。   手机的电量不知何时被充到满格,她的体力现在也恢复到了八九成。   沈栖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准备翻身下床。可脚掌刚落在柔软地毯上,双腿泛起一阵发软的酸麻,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整个人踉跄着险些栽倒。   真真是一时的放纵,惨重的代价。   沈栖拖着酸软沉重的步子缓步走向浴室,吊带松松垮垮滑落肩头,路过落地镜时,无意间瞥见肩头密密麻麻交错的吻痕,触目清晰。   傅砚允这是饿了多久啊?几乎把她啃得体无完肤。   不过,她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暖光落在沈栖泛红的耳尖上,昨晚画面不受控地在她眼前倒带回放。   她清晰地记得就是在这间卧室的落地窗前,她无意间抬眼瞥见窗外砸下的大雨,随口提了一句“雨下得好大”。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傅砚允就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那片蒙着薄雾的落地窗。   厚重的雨幕把窗外的世界裹得模糊,狂风卷着雨丝拍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歪扭的水痕。   他站在她身后,掌心牢牢扣着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将她带着贴向微凉的玻璃。   她的掌心下意识撑在窗面上,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和他一同望着外面翻涌的风雨。   到最后她的视线彻底失焦,窗外的狂风骤雨、楼群街景,全都沉成了一片朦胧的色块,什么都看不清,耳边只剩雨打玻璃的声响,和他贴在颈侧的呼吸。   时间不早,沈栖下午还打算去一趟傅砚辰的工作室,于是快速洗漱完,规整好衣衫。   刚踏出卧室走到客厅,玄关处恰好传来开门声响,傅砚允推门而入。他左臂稳稳圈抱着沈之初,右手牵引着 Max,一看便是刚出门回来。   Max被打理得白白净净的,气喘吁吁,舌头长长耷拉在外,看来精力也释放得差不多了。   傅砚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栖身上,视线落在她瘦小单薄的身上,抱着沈之初朝她走近。   “醒了?”   “嗯。”   沈栖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滑落松散的真丝睡衣,点点头。   她根本没办法装作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面对他坦然的目光,脑海里则是他恶劣按着她时的动作,一幕幕滚烫汹涌画面。   眼前的傅砚允穿搭得体舒展,褪去了平日里职场上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装,少了几分凌厉严肃,却依旧难掩商务精英的沉稳气场,矜贵从容,宛如从时尚杂志大片里定格走出的人物。   可谁又能想到,昨晚的他按着她的后背,用力驰骋,性感低喘。短暂地抽离,又快速推入,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那面落地窗光洁的玻璃映出傅砚允极具野性的身形,随着一次次发力,周身肌肉骤然舒展绷紧,饱满的线条尽数爆发出来,张力十足。   沈之初从傅砚允怀里探出头,跟着喊:“妈妈,你醒啦!”   沈栖笑着问:“初初,你去哪儿玩了呀?”   “我和爸爸带Max出门散步啦!”沈之初兴奋地晃了晃小脑袋,开心地宣告,“爸爸说,以后Max可以一直陪着我玩耍了!”   “真的嘛?那你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得要飞起来啦!我现在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啦!”   一旁的Max仿佛也能感受到开心,嗷嗷叫了两声,绕着沈之初跑了两圈。   直到傅砚允轻声喝止,它才乖乖坐好。   沈栖跟着沈之初一起开心,本是想抱抱女儿的,可她这会儿双腿酸软,胳膊也酸胀无力,实在是有心无力。   傅砚允将她细微的窘迫与疲惫尽收眼底,关心:“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栖摇了摇头,嗓音轻软:“还好。”   沈之初跟着问:“妈妈,你怎么啦?”   “没怎么呀。”   小家伙心思敏锐,不解追问:“那爸爸刚刚为什么问你身体舒不舒服呀?是不是昨晚工作太辛苦啦?”   沈栖心虚:“嗯,算是吧。”   不能否认,她昨晚确实有些辛苦。   很难想象,她这副看着单薄的小身板,被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牢牢桎梏。   傅砚允看似给足了她喘息的空间,实则,她根本推不开壮硕的他。   等她终于可以活动四肢时,又被他高高举起,再重重抛落。每一次都是巨大的感官冲击。   再后来,她的双膝被磨得红肿,嗓音也喊得有些哑。   几个小时没有停歇。   沈之初说着,视线一抬,眼尖盯住了沈栖颈间显眼的红痕,伸着白嫩的小手指过去,天真地嚷嚷:“妈妈,你的脖子被蚊子咬出好大一块包啦!”   沈栖一慌,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又下意识瞪一眼傅砚允。   都怪他!   是的,都怪他没分寸。   傅砚允将沈栖慌乱羞恼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压抑着一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不动声色走上前,把困倦的沈之初放在沙发上。   午后本就是沈之初固定的午睡时间,刚才在外陪着Max跑了许久,她早就困意汹涌,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接二连三地打起哈欠,傅砚允这才把她带回家。   可沈之初依旧执着,一心惦记着妈妈脖子上的“蚊子包”,还要找来药膏给妈妈涂抹消肿。   “可恶的大蚊子,居然把妈妈叮出这么大一块包,千万别被我抓到!”小家伙一脸的义愤填膺。   面对女儿天真直白的关心,反倒让沈栖愈发心虚。   大蚊子本人则满脸笑意,没有半分愧疚与心虚,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局促的沈栖身上。   没一会儿功夫,沈之初靠着沙发就睡着了,根本不需要哄,显然是玩累了。   傅砚允轻手轻脚把女儿抱进房间安置好,回头望向沈栖,轻声询问:“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还好,暂时没什么胃口。”   “那也要吃点。”   一提到吃的,昨夜的画面倏然涌上心头,沈栖耳尖微热,脸颊不自觉染上一层薄红。   还不等沈栖回答,傅砚允走向她,一把将她抱起,同抱女儿的姿势如出一辙,仿佛也把她当小孩悉心宠溺。   沈栖难得有些羞赧,压低嗓音,局促地催促他放自己下来。   “我说过,这次我不会放开你。”   “傅砚允,你的绅士风度呢?”   “有些时候过度的绅士并不见得有效。”   “无赖。”   “那就当我是无赖。”他一路抱着沈栖走进厨房,将她轻放在光洁的料理岛台上,转身去加热午餐。   眼下平和安稳的温馨,和昨夜滚烫浓烈的欲截然不同,可二者殊途同归,都会填满内心的某一部分。   沈栖静望着傅砚允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这一刻的他,居家温柔,满满的人夫感扑面而来。   他转头,视线直直与她相撞,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沈栖故作淡定:“我下午还得去一趟傅砚辰那儿,有些细节的地方需要修改。”   傅砚允目光掠过她略显虚弱的身形:“你确定身体吃得消?”   “你如果真的那么关心我,昨晚就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我。”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勾引我的?”傅砚允和她摆事实。   “我一勾引,你就上钩啊?你的原则呢?”   “说过,在你面前没有原则。”   话音落下,他的掌心轻贴在沈栖大腿,温柔轻捏了一下。   被捏的地方酸胀感瞬间袭来,沈栖下意识蹙起眉,低低轻哼一声:“就是这里,好酸啊。”   “长时间缺乏运动,是乳酸堆积带来的酸胀。一会儿去泡个澡,热水会缓解这种酸胀感。”傅砚允可以确定的是,剧烈、大幅度、长时间发力都是他的做,所以不会让她的肌纤维出现撕裂损伤。   午餐过后不久,沈栖便泡进了放满玫瑰浴球的温热浴缸中,打算借着温热的水汽舒缓浑身挥之不去的酸软。   暖融融的水裹着皮肤,没泡一会儿,身上沉甸甸的疲惫感仿佛就消散了大半,连肩颈的酸意都软了下来。   傅砚允悄无声息推门走入,静立在浴缸后方看沈栖,低沉的嗓音响起:“舒服一些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沈栖身子一颤,下意识慌忙抬手遮挡自己。   她肩头大半肌肤裸露在外,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深浅交错的红痕格外醒目。   傅砚允原本只是进来看看她的状况,并无别的念头,可望见她慌乱羞怯,又耳根泛红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泛起玩味,忍不住上前逗弄。   他走过来,俯身靠近,将手指探入浴缸,指尖蘸了温水,接着轻弹了些许水珠,尽数落在她的脸颊上。   沈栖一脸错愕,反应过来后鼓着腮帮子瞪他:“傅砚允,你好幼稚啊!多大的人了还玩泼水!”   她不甘示弱,当即抬手掬起一捧温水,反手朝着他身上泼了过去。   傅砚允没有躲闪,任由水珠打湿衣襟,心甘情愿受下她小小的报复。   一来一回的嬉闹过后,浴室内紧绷的拘谨尽数散去,氛围松弛又轻快。   二人目光相撞,暖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傅砚允俯身,手掌稳稳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用力吻了下去。   “迟一个小时去?”傅砚允不舍地含着她的唇,“或者半个小时?不能再少了。”   “又要怪我勾引你吗?”   “难道不是?”   “初初还在睡觉吗?”   “嗯,她这一觉睡下去,少说得两个小时。”   “傅砚允……”沈栖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浴缸里晃荡的温水漫出来,落在他湿了大半的衬衫上,晕开大片的湿痕,“就是这里,重一点。”   . 第53章 第 53 章:“嗯,我们都爱妈妈。”   午后过半,沈栖带着一身绵软酸胀去往工作室。   谈不上疲累,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剧烈耗力、大幅度、长时间发力的事情。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被傅砚允摆动着身体换了一种姿势,跟着节奏享受。   这种状态类似于去游乐园解锁各类好玩刺激的项目,虽然看似没有耗费什么体力,可每一秒神经都跟着游戏的节奏绷紧,精神和身体都在高强度消耗。   也有些埋怨傅砚允,说好了半个小时,可结束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多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难道不累吗?   事实上,这人折腾这么久连半点疲态都看不出来就不说了,整个人仿佛如沐春风般,状态似乎还更好了一些。   以前沈栖就发觉,像傅砚允这种常年健身、精力满格的高精力人群,和他比恢复速度实在太不公平了。   同样一件事,他结束之后洗个澡就能靠在床头处理剩下的工作,第二天起来照样精神抖擞。   她则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缓和。   所幸今日沈栖需要修改调整的内容不多,大半时间她都有些精神恍惚,走神放空。   工作室里,除了沈栖配合傅砚辰打磨编曲,他还特地邀约了几位专业音乐老师一同协作。   众人齐心协力,工作氛围轻松融洽,一向吹毛求疵的傅砚辰,这次总算心满意足,挑不出半点毛病。   天色渐渐靠近傍晚,傅砚辰仰头又喝下一杯冰美式,转头看向沈栖随口发问:“栖姐,要不要来一杯?”   “行,给我也来一杯,但我要加糖。”   “Okk.”   傅砚辰凭借赛事单期夺冠火速出圈后,这些天,他以前发布的歌曲也接连登顶各大音乐榜单,广受好评。   他本就坐拥一大批颜值粉丝,眼下更是收获了数不胜数的新晋迷妹,人气一路暴涨。   谁也想不到,这位外表张扬冷冽的酷哥,此刻正认真站在操作台,亲手给沈栖研磨制作咖啡。   深烘的豆粒在磨豆机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连手腕晃动的弧度都控制得精准,仿佛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傅砚辰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求完美,单是喝咖啡这件事,生豆只认海拔1500米以上的微批次庄园豆,机器非意大利手工锻造的铜芯款不用,萃取时连秒表都要掐到零点几秒。   沈栖等了好一会儿,傅砚辰才把咖啡送上。   “呐,你的加糖拿铁,我看你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给你加浓了。”   “谢谢小傅少爷。”   傅砚辰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双腿随意舒展敞开,一身美式街头穿搭衬得利落酷飒,偏偏眉眼稚气天真,凌厉外形和单纯神态反差格外强烈。   沈栖喝了一口咖啡,又打了个哈切,睡意惺忪的。   傅砚辰睨她一眼:“栖姐,你今天的状态实在很不对劲啊,怎么了?”   “有吗?”   “是昨晚照顾初初没睡好吗?”傅砚辰一脸天真。   “……”   她能说不是吗?   “俗话说得好,该放手时就放手。你放心把初初交给我哥就行了,我哥其实特别会照顾人。”傅砚辰头头是道。   “嗯。”   “你和我哥再相处相处,你就会发现他很好很很好。”   “哦。”   “我哥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待人可细心了。我小时候就喜欢赖着我哥,可他这个人性格实在太闷,不了解的人只会觉得他不好相处。”   “嗯。”   “你别只会嗯啊哦的,做人吧,有时候别太死脑筋。等等,你不会还对我念念不忘吧?”   “你去死!”沈栖抬手给了傅砚辰一拳,“谁对你念念不忘?”   “对对对!这才像你嘛!”   “……我看你真是欠捶!”   别看傅砚辰平时一身中二气息,但对他哥的评价倒是很中肯。   傅砚允确实很会照顾人,这一点,从他从平日里照顾初初的点滴细节里便能一目了然。   近期沈栖忙于工作,闲暇之余也会观察傅砚允带孩子的模样。   他虽然没有多少育儿经验,偶尔也会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却自始至终耐心十足。无论多繁琐折腾,从来不会蹙眉烦躁。   傅砚允应当算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面对沈之初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各式问题,他尽数耐心接住,做到有问必答。   当然,就算没有初初做参照,沈栖以前也深受他的照顾。   更别提,昨晚的她再次深有体会。   从昨晚到今天,不多不少整整七次。   傅砚允照顾她将双膝再分开一些,照顾她再趴下去一些,照顾她臀部再抬起一些,照顾她张开嘴唤出声。   他总是很有耐心。   每一次收尾之后,耐心照料她的人永远都是他。沈栖抱膝坐在旁边看他,实在叹服他旺盛的精力。   不管是换掉她身上被扯坏的衣服,还是再替换湿透的床单,他都毫无怨言。   不久前沈栖动身出门时,傅砚允还亲手替她一件件整理穿戴,从内里贴身衣物到外层衣衫,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妥帖周全。   要不是浑身酸软乏力,弯腰都会牵扯出阵阵胀痛,沈栖原本并不打算劳烦他费心照料,免得他又说是她勾引。   当时,沈栖静静垂眸望着蹲她在身前,认真帮她穿袜子的傅砚允,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触动。细细回想,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从没有像这样细致入微照料过她。   天色渐晚,傅砚辰伸了个懒腰,对沈栖说:“别忘了明天一早的航班,我们一起去南州啊,再创佳绩!”   “明早几点?”   “六点半点飞机。”   “那么早!?傅砚辰!我那么早跟你过去干什么呢?”沈栖欲哭无泪,还不如让她多睡一会儿。   “那你今晚早点睡呗。”   早点睡吗?   沈栖倒是想啊。   不过显然不太可能。   下午睡了个饱觉的沈之初,到了晚上彻底满血复活,都十点多了还精神抖擞地赖在客厅,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盯着动画片看。   小小的她只穿了一件粉色碎花小背心,光着脚丫子窝在柔软的地毯上,身旁趴着同样昏昏欲睡的Max。   她一只小手搭在Max毛茸茸的背上,另一只手捧着半杯温牛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一百寸的电视屏幕,偶尔转头和Max嘟囔两句,也不管它有没有在听,看得入迷时嘴角的奶渍都忘了擦。   “初初,来睡觉了。”   沈之初没动,小脑袋往Max的身上埋了埋,依旧直勾勾盯着电视:“爸爸,我再看一会会儿,就一小会儿。”   傅砚允没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抛了句:“妈妈要来了。”   小家伙“咻”地转过头,眼珠子飞快地往客厅扫了一圈,眨巴着眼睛问:“妈妈呢?”   “妈妈在洗澡呢,一会儿就出来。”傅砚允蹲下来,用指腹擦掉她嘴角沾的奶渍,笑了笑,“妈妈刚才是不是说了,她洗完澡出来你还在看电视的话,要打你小屁股?”   沈之初一听,耷拉着小脸,不情不愿地抬手关掉了动画片。   傅砚允抱起她,忍着笑往卧室走。   他算是发现了,一旦劝不动孩子,只要搬出“妈妈”这个法宝,沈之初就能乖乖听话。   沈之初躺在床上后,又翻来覆去不睡不着,小手拽着傅砚允的衣角晃了又晃,奶声奶气地提要求:“爸爸,我要听你和妈妈以前的故事。”   傅砚允靠在床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嗓音放得又低又缓:“那爸爸给你讲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好不好?”   “好呀。”   回想起来,傅砚允第一次见沈栖,是在傅砚辰十二周岁生日那天。   傅家小少爷的生日宴办得热闹,邀了一堆同龄人,沈栖就在其中。   傅砚允大傅砚辰五岁,正处于少年最嫌烦的年纪,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派对半点兴趣都没有。   那天他放学回来,远远就瞧见一个小女生正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爬。虽看不清脸,但大致也猜到是傅砚辰的同学。   他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怕她摔下来,脚步不自觉就快了。   走近了才发现,这丫头身手比他想象中利落得多,三两下就蹿上了树杈,正伸着手往鸟窝里掏。   他怕出声惊着她反而出事,便仰着头在树下守着,随时准备接人。   结果果然出了事。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跌了下来。   他的心跟着一跳。   想去扶她,可还不等走近,洁癖就开始犯起,眉头拧下意识问了句:“你是谁?”   摔倒在地的小丫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仰着脸一脸好奇地打量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是傅砚辰的同学,你应该是他哥哥吧,哇,你们长得好像啊!”   初次相逢,傅砚允只觉得眼前小姑娘顽劣又闹腾,调皮莽撞的性子甚至远超平日里爱闯祸的傅砚辰。   不仅如此,她口齿伶俐,不由分说怼他一句:“傅砚辰总是跟我说他大哥最厉害,果不其然很特别呢,居然会拿鼻孔看人!”   彼时,傅砚允对这么一个小丫头的印象谈不上好坏,可她鲜活莽撞的模样,却在他心底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记。   从那天起,他仿佛一路看着她成长,从懵懂孩童长成亭亭少女,再到如今为人母的模样。   一晃眼,竟然过去了那么多年。   可以说,她一路所有的蜕变与成长,全都清晰落在他眼中。   沈栖洗完澡出来时,沈之初自然是还没睡着。   不过小家伙也安静地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眼皮一耷拉一耷拉的,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妈妈小时候比我还调皮呢!”   “妈妈很活泼可爱,和初初一样。”   沈栖立在浴室门外,脚步微顿,一时犹豫着不敢走出去。   她太清楚小丫头的脾气,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睡意,见到了妈妈出来,又该精神抖擞地闹腾起来。   所以这个时候,她最好不要出现,也不要发出任何动静,等她先睡着。   “爸爸,你喜欢妈妈吗?”沈之初软糯的嗓音响起,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安静的湖面。   傅砚允顿了顿,一时之间没有应声。   浴室门口,沈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绪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起伏动荡。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可她从来没有问过傅砚允。   从小到大长辈的教诲根深蒂固,她一直认定,向男人讨要情话,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妈妈很小的时候就跟她说过,不必执着于甜言蜜语,比起嘴上的承诺,行动才最有说服力。   喜欢与不喜欢,不必说出口,也能让对方感受到。   从前有一段时日,沈栖天真笃定傅砚允是喜欢自己的。他平日里无微不至的呵护与迁就,不用言语诉说,爱意就清晰可感。   可彼时的她终究太过年轻单纯,到最后才恍然发觉,自己难以坦然接纳心口不一的人。   沈栖也很想知道,傅砚允会怎么对孩子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傅砚允才轻轻低叹,对沈之初说:“在遇见初初的妈妈之前,爸爸从未对谁动过心。爸爸原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可妈妈的出现,让我真切体会到了心动与喜欢是什么滋味。”   小孩子心思直白,不懂含蓄委婉,追着追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妈妈嘛?”   傅砚允低头亲了亲沈之初的额头,轻声说:“不只是喜欢,爸爸爱妈妈。”   “嘿嘿,我就知道爸爸爱妈妈!我们都爱妈妈!”   “嗯,我们都爱妈妈。”   沈之初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眼睛一闭,很快进入了梦乡。   傅砚允仍然靠在床上,一手轻拍着孩子,等着她熟睡。   这段对话,在沈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她稍稍定了定神,刻意在浴室内弄出轻微的响动,过后才推门走出,神色自然平淡,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初初睡着了?”   傅砚允点点头,把灯调暗了些:“她等了你很久。”   换言之,他也等了她很久。   “初初晚上可以跟你睡吗?我明天早上五点多就要起床赶飞机。”   “那么早?”   “嗯。”她一会儿还要收拾行李。   “我先去洗澡,一会儿抱初初去我那儿睡。”   “好。”   也不知是傍晚傅砚辰那杯咖啡作祟,还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太多,沈栖躺在床上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困意。她收拾完行李之后,躺在床上机械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没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傅砚允推门进来,头发还带着水汽,浴袍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截,锁骨线条在暖光里若隐若现。   他扫了一眼床边摊开的行李箱,声线低沉:“东西都收好了?”   “嗯。”   傅砚允走过来准备抱沈之初,俯身时却瞥见沈栖躲闪的目光。   他动作微顿,撑在初初身侧的手忽然收了回来,转而落在她身旁,掌心几乎擦过她的手背。   清冽的沐浴气息骤然逼近,沈栖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手掌上是他浴袍下微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我……明天要早起的。”   傅砚允低低一笑:“在门口偷听了那么久,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谁偷听了,”沈栖别开脸,“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是吗?”   他尾音上扬,沈栖还没来得及反驳,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惊醒初初。   傅砚允抱着沈栖往主卧走,脚步声沉稳,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像裹了层砂砾:“面对心口不一的人,总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是不是?”   “你才心口不一。”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在又一次沦陷之前,沈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既然睡不着,做点睡前运动,或许能助眠。   只不过在最后一刻千钧一发时,沈栖瞬间清醒:“傅砚允,你没戴吗!?”   “乖,别动。”傅砚允被夹得头皮发麻,却也耐心回答,“我结扎了,不用戴。”   “哦,”沈栖分了个神,被撞得差点翻白眼,“啊?你说什么?结扎?”   男性结扎,顾名思义就是男性输精管结扎术。   这是一种永久的,且可逆性偏低的绝育手术。   也是目前主流的男性长效避孕方式。   “那你昨天为什么还戴?”   沈栖也像个孩子似的,时不时探头去看他,嘴里仿佛有十万个为什么。   “嘶,你吃得好紧,放松些。”   “你为什么结扎?你不打算要孩子了吗?”   “有初初一个孩子就够了。”   “你疯了吧……”   运动之外,傅砚允还要分心回答沈栖喋喋不休的问题。   想要结扎的想法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当初得知是自己疏忽致使沈栖意外怀孕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在傅砚允心底生根了。   输精管结扎手术操作简易便捷,预约妥当后当日便可完成,术后不影响正常行动,几乎没有漫长的休养恢复期。   唯有术后首次同房需要多加谨慎稳妥,为杜绝意外状况,他选择全程使用避孕套做好防护。   但在第七次过后,傅砚允确定,从今以后已经不再需要再做任何措施。   此时此刻,还正处于对结扎这个概念理解中的沈栖,难免有些分心。   “傅砚允,你真的不是在骗我?”   “傻瓜,我骗你干什么?要不要尝试坐我脸上?”   “嗯,啊?我在跟你讨论结扎的问题呢。”   “这个问题我似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轻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抬头,“让我亲一会儿。”   为了某人不再分心,傅砚允不得不再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让沈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当沈栖的双脚踩在傅砚允肩上,垂眸看向他时,仍旧无法想象,这个坐拥傅氏集团,身为傅家正统继承人,他的这个行为有多疯狂。   他是认真的吗?   他以后真的不打算要孩子了?   “栖栖,你再好好听一遍,有初初这一个孩子,我就已经足够了。”傅砚允双手捧着沈栖的脸颊,与她额抵着额,二人紧紧相贴。   他的语气郑重而坚定:“不管你能不能真切感受到我的真心,我的想法与态度,从来都清清楚楚摆在你眼前,不会更改。”   沈栖的意识彻底被裹挟,被撞得纷乱恍惚,已然辨不清眼前虚实,整个人彻底沉溺在混沌的悸动里。   她不想再去顾虑那么多了。   反正出力的人是他,她先爽了再说。   . 第54章 第 54 章:“爷爷,抱抱!”   “傅砚允真的结扎了?”   “依我对他的了解,应该是真的。”   “哈哈,你素了这么多年,这下可是吃爽了?”视频那头的谢芮撑着下巴,眼底漾着促狭的坏笑,“看来这位砚总依旧宝刀未老啊。”   沈栖噗嗤一笑,坦然又松弛:“不能否认,确实很爽。”   谢芮一本正经地感慨:“那就行。皮囊再好看终究是虚的,男人这东西,说到底还是实用最要紧。”   “那你怎么还要躲着梁司弘?你以前不是说他很行?”   “可是他有神经病,竟然说想把我做成标本天天放在身边。”   “好可怕。”这么一对比,沈栖忽然觉得傅砚允太正常了。   “他有什么病啊,会不会遗传给孩子?”   谢芮:“我咨询过医生,医生说他是小时候受到创伤引发的心理疾病,这种情况不会遗传给孩子。”   “那就好。”   和闺蜜闲聊向来无拘无束,完全不用端着,压根不在乎什么形象底线。   笑闹过后,气氛稍沉淀,沈栖语气柔和地开口询问:“你现在一个人在A国,怎么样?还习惯吗?”   谢芮靠在落地窗的沙发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异国街景:“就那样,平平淡淡的。这边人少,鸟不拉屎的地方,风景好看是没话说,就是冷清得很,有时候一整天下来,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找不到。”   “你也真的是,跑那么远,我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我也不想啊,可是梁司弘这个疯子,只要我还在国内,他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挖出来。”谢芮太清楚梁司弘的性子,强势、偏执、占有欲爆棚,一旦被他锁定,这辈子都再无脱身的可能。   更何况,如今她的腹中还藏着一个秘密,她想把这个秘密生下来自己抚养。   沈栖感叹:“你一个人在那边,我实在不放心。”   “你别担心,这边治安很好,我入住的是封闭式高端别墅区,还专门聘请了两个专业安保轮流值守,又雇了两个靠谱的保姆贴身照料,安全方面万无一失。”   “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嗯。”   *   一大早,傅氏集团几个员工趴在工位挡板后面探头探脑,压着嗓子激动得像追星现场。   “啊啊啊!我终于看到小公主了!”   “是不是和砚总很像?”   “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那个小鼻子小嘴巴。”   “不过我倒觉得,小公主更像砚总的母亲夏岚,都是浓颜系的大美女,长大了还了得。”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孩子像奶奶!”   傅砚允接连带沈之初来集团上班的第N天,整个集团上下就自发给小家伙封了个“小公主”的称号。   可不是公主嘛,只要能被人碰到,小公主无一例外是挂在傅砚允怀里,脚都不沾地。   茶水间的八卦永远不缺素材。   “砚总不是没有结婚吗?这么高调带小公主来集团,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什么闲话,人家自己就是资本,谁敢嚼舌根。再说,像他这个年纪这个家世背景,没有几个孩子都奇怪了。”   “所以到底是谁给砚总生的这个小公主啊?”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明星就是豪门,总之跟咱没什么关系。”   “哎,投胎可真是门技术活啊,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小公主,我生下来就是牛马。”   “别那么悲观,我们连牛马都比不上。”   “呜呜呜……你好残忍。”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了笑,各自端着杯子散了。   顶楼总裁办公室,傅砚允抱着沈之初拐进电梯,小家伙正抓着他的领带玩,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整栋楼的热门话题。   这段时间,集团有几个重要项目上市,傅砚允日常公务繁杂,日程相应紧凑。他不愿因忙碌缺席女儿的成长,于是每天都带着初初一同前往傅氏集团上班。   这份安稳带来的成就感,远胜过任何一个项目圆满成功。   自从小公主的到来,往日肃穆冷清的顶楼总裁办,氛围日渐柔和鲜活,多了许多轻松趣味。   傅砚允本人冷峻寡言,行事杀伐果断,周身自带压迫感,常常让下属心生畏惧。   可他的女儿性子则截然相反。   沈之初向来不认生,活动范围在顶楼的总裁办区域,碰到总裁办的员工,总会甜甜地张口喊哥哥姐姐,小嘴伶俐又讨喜。   顶楼空间开阔敞亮,傅砚允特意安排专人规划装修,打造出一处近两百平的专属儿童游乐区,整片区域只供沈之初一人玩乐。   只要是女儿想要的,傅砚允都会满足,几乎不存在他办不到的事,简直对女儿宠溺到无法无天。   或许是被女儿的活泼童趣浸染,傅砚允只要和沈之初在一起出现,身上凛冽迫人的气场削减大半。下属们也能破天荒从傅砚允的嘴角看到温和笑意,一改往日威严。   沈栖去南州工作的第二天,傅砚允照例带着沈之初来集团办公。   于他而言,没有协调不开的工作事务。若是场合不便带着女儿露面,解决方式简单干脆,他直接推掉行程,绝不妥协。   临近中午,助理林厚端着咖啡敲了敲总裁室的门,推门进去。   果然,小公主又霸占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沈之初整个人窝在傅砚允的老板椅里,脚都够不着地,却一脸严肃地握着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   桌上摊了一片彩笔和画纸,有几张已经飘到了地上。   傅砚允倒是丝毫不在意,和一位高层并肩坐在会客沙发上谈事,偶尔侧头看一眼女儿,目光柔得像换了个人。   林厚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手轻脚,又弯腰把地上的画纸都捡起来,一一摆放在桌上。   沈之初抬头见是林厚,立马甜甜打招呼:“林哥哥,谢谢你呀。”   林厚弯弯嘴角:“不客气哦。”   这样的场面对林厚来说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偶尔老板被会议缠住脱不开身,还会把小公主交给他照看。临走前还会拍拍他肩膀,像托付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从容不迫,身边常备哄孩子的小玩具和糖果。   都说三四岁的孩子闹腾起来谁都头疼,可沈之初长得玉雪可爱,懂事又乖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星星。   让人不喜欢都难。   “林哥哥,你看我画的画!”   沈之初把画纸往前一推,小脸上满是期待,像在等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林厚凑过去认真看了两眼,真心实意地夸:“哇,画得真好呀!”   “真的嘛?”沈之初眨眨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画,小嘴一瘪,“可我感觉很难看。”   “你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呀,已经很棒啦!”   说实在的,在他一个外行人眼里,沈之初是真有点天赋的。他小侄子今年十岁,正经报班学了两年,就水平来看,似乎还比不上眼前这个四岁小丫头的随性发挥。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砚允和高层谈完话起身,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衬得人越发清隽挺拔。   他径直走到桌边,俯身在沈之初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画,目光在某处顿了顿,随手拿起一支笔,三两下添了几笔。   不过是简单的修改,画面却像被点了睛,整个鲜活起来。   林厚站在旁边看得一愣。   他当助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傅砚允了,结果今天才发现,老板居然还藏着这一手。   他还真不知道,这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让董事们不敢吭声的男人,拿起画笔来也这么顺手。   沈之初举起画看了看,眼睛瞬间亮了:“爸爸真厉害!”   傅砚允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问她:“饿不饿,爸爸带你出去吃午饭。”   “饿饿!”   沈之初把蜡笔一扔,张开胳膊就往他身上扑。   林厚跟上两步,语气平稳地提醒:“砚总,下午的集团年中大会,董事会的所有董事将会出席。”   傅砚允单手抱着沈之初,步子没停,只是微侧了下头,点了点。   当天中午,傅砚允特地带着女儿去了一家餐厅赴约。   到时,对方也刚好到。   梁司弘穿得不算正式,却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黑色衬衫,深灰长裤,肩线笔直,发型清爽利落。   五官是那种俊美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类型,偏偏嘴角总挂着点乖戾的弧度。   如果说傅砚允是硬朗冷厉的派系,梁司弘就是俊美里带着攻击性的那种好看。   二人并肩而立,容貌气场双双出众,格外引人注目。   傅砚允与梁司弘相识多年,交情不算浅。   如今梁司弘接手澜科集团,坐上总裁之位,正是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时候。   上任之后,他行事雷厉风行,在集团内部大刀阔斧推行改革,一时间在商圈热度居高不下。   梁司弘瞧见傅砚允怀中抱着个小孩子,微歪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乖戾,打趣开口:“砚总,看来最近坊间的传闻不假,你还真有个女儿?”   傅砚允将沈之初安稳放进宝宝餐椅,慢条斯理拉开椅子落座,语气平静郑重:“正式介绍一下,我的亲生女儿,沈之初。”   梁司弘微挑眉:“姓沈?你们傅家这位老爷子向来古板固执,他会轻易应允孩子随外人姓?”   “现下傅氏由我做主。”   梁司弘勾了勾唇:“往后确实要多向砚总学学这份魄力。”   沈之初好奇地盯着梁司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叔叔,你好漂亮呀。”   梁司弘愣了一秒,笑:“小嘴这么甜,今年几岁了?”   沈之初乖巧回答:“我马上就要五岁了呦。”   “告诉叔叔,你妈妈是谁?”   “我妈妈是沈栖!”   “沈栖?”梁司弘脸上松弛随意的笑意骤然收敛,神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傅砚允,带着几分惊疑试探,“是谢芮那位好友?”   傅砚允神情淡而幽深,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这么看来,你对自己的身边人,了解得并不算多。”   *   沈栖离开海城不过两天,傅砚允和沈之初父女俩的日子就像炒菜忘了放盐,总觉得没滋没味的。   若非眼下几项紧要工作缠身,实在无法抽身,他早已带着女儿动身奔赴南州,去找孩子她妈了。   晚上,父女二人洗漱完毕一同躺在床上,姿势如出一辙,仰面朝天,手叠着手,齐齐放在肚子上。   百无聊赖的样子,怔怔望着天花板,满心都是对沈栖的惦念。   安静了一会儿。   沈之初先开口,声音软软的:“爸爸,我有点想妈妈。”   傅砚允“嗯”了一声,附和:“爸爸也有点想你妈妈。”   沈之初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那我们给妈妈打个视频电话吧!”   “好。”   父女俩一拍即合。   傅砚允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沈之初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凑过来等着出镜。   然而,打了两个视频,全都无人接听。   沈之初一脸失望:“妈妈又没空理我们了。”   “嗯,妈妈正在忙。”   远在南州的沈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明天便是节目直播。夜里九点,偌大的演播厅依旧灯火通明,刺眼的灯光铺满整片舞台。   傅砚辰站在舞台中央,耳机里塞着监听,正和乐队逐段抠细节。   此次演出,他特地自费邀约一众业内顶尖乐手前来助阵,更是大胆融入多种民族乐器。   仅仅调试各类音色融合度,就反复磨合了三轮,每位乐手的入拍节点,都被严苛校准至毫秒级别。   沈栖将手机调至静音搁置在侧边,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舞台上的傅砚辰身上,时刻紧盯排练状况,随时准备修改编曲细节,自然无暇查看手机消息。   两个小时过后,沈栖才留意到手机里堆积的未接视频通话。此时彩排终于结束,她拖着一身疲惫动身返回酒店。   返程途中,她当即拨通视频,傅砚允几乎是秒接。   车厢内光线昏暗,手机画面里,一张精致完美的脸庞清晰映入眼帘。   网络信号稍有波动,画面短暂卡顿,可那张轮廓无可挑剔的面容依旧分毫不见瑕疵,精致得宛如精心制作的手机时尚屏保。   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能听到吗?”傅砚允的声线低哑,像是压着什么。   “嗯,能听到。”沈栖靠在车窗边,屏幕里傅砚允的脸被手机的光映得轮廓分明,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初初睡了吗?”   “睡着有两个小时了,一直念叨着想看妈妈,念到后来自己把自己念睡着了。”   “抱歉啊,我没注意到视频来电。”   “你忙完了?”   “嗯,在回酒店的路上了。”   “辛苦了。”   “也还好。”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谁都没先开口说再见。   过了两秒,沈栖咳了咳,率先打破沉默:“既然初初睡着了,你也早点休息,我先挂了。”   “我还不打算休息。”   傅砚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想挂视频。   他把镜头转向身侧,只见沈之初正趴在枕头上,小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紧闭着,四肢摊开占了大半张床。   沈栖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她这睡相也太丑了吧,霸占一张床。”   傅砚允也笑,低沉的声线隔着屏幕传来,像羽毛扫过耳膜:“和你一样。”   “胡说,我哪有这样?”   “难道不是?”   镜头一转,画面上又是傅砚允那张极具压迫性的脸。   他靠在床头,领口微敞,目光从屏幕那头直直看过来,像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把人钉住。   “怎么不说话了?”   他声线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宛如隔着屏幕压过来问她还要不要。脸上的表情却不全是温柔,眼尾微挑,带了一丝乖戾。   这让沈栖不得不想起,他快速驰骋时,故意急刹车,吊得她不上不下。   她只能被迫朝他挪了挪,自己动了动,却始终达不到那个理想的点。   “还要不要?”他含着她的唇,咬着她的耳垂,一字一句蛊惑。   “是这样吗?”   “还是这样?”   “宝宝,不要咬着唇,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他总是喜欢问她问题,执意要她亲口给出答复。   一旦得到的答案不合心意,便又开始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骨子里精明算计的商人本性,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初初去接你。”傅砚允问。   “明天还回不来,等明晚直播结束后,得后天才有航班回海城。”   “还要等这么久?”傅砚允微蹙眉。   “哪里久了,才几天而已。”   “是吗?我怎么感觉过了很久。”   二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在暗自期盼着什么。   前两天在海城时,沈栖一直被悉心照料、格外纵容,接连饿了两顿之后,此刻隔着屏幕被傅砚允刻意撩拨,心底的情愫不由得再度躁动起来。   “傅砚允,你在想我吗?”   “嗯。”   “是吗?怎么证明?”   “你希望我怎么证明?”   沈栖已经抵达酒店,推门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   她微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屏幕里的人身上,轻声开口:“现在,给我看。”   这个要求莽撞又疯狂。   他会答应吗?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目中无人的人。   仅仅两秒钟过后。   他给用行动出了答复。   屏幕里,傅砚允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镜头缓慢下移,露出锁骨,再往下。   动作优雅得像在拆礼物。   “是你喜欢的粉红色,”   傅砚允端坐在落地镜前,镜头正对镜面,姿态慵懒却不随意,双腿随意敞开,上身微后仰,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搁在椅背边缘,指腹轻轻点着。   浑身上下仍旧浸满上位者的强势气息。   “满意你现在看到的吗?”   沈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说话,但咬唇的力道重了。   傅砚允没有任何羞恼,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镜头里直直穿过来。   点到为止。   “等你回来,再仔细看清楚。”   沈栖确定以及肯定的是,傅砚允在勾引她。   勾得她心猿意马,浑身泛起难以压制的燥热与悸动。   恨不得他下一秒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按照沈栖原本的安排,她本该等傅砚辰的赛事直播彻底结束,隔日再搭乘早班航班返程海城。   但是此刻,她改主意了,她想早一些回去海城。   *   第二天,傅砚允照例向往常那样带着沈之初去集团。   上午,傅砚允临时有个简短的会议需要参加,于是让林厚短暂照看一下沈之初。   只不过,傅砚允前脚刚走,总裁办公室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厚抬头,看清来人,脊背瞬间绷直,恭恭敬敬喊了声:“傅先生,您来了。”   傅斯宇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像一片乌云缓慢压过来。   小丫头没怕,歪着脑袋礼貌地笑了笑,转头问林厚:“林哥哥,这个帅气的爷爷是谁呀?”   林厚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小声说:“这是……你爷爷。”   傅斯宇已经走到沈之初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了一声:“这父女俩倒是很像。”   语气不像夸奖,倒像在审视一件什么东西。   沈之初眨着一双清澈的杏眼,单纯看着面前的傅斯宇半晌,软糯开口:“原来你就是我的爷爷呀!”   话音落下,她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小小的身子站定在傅斯宇面前,仰着白嫩的小脸,甜甜伸手:“爷爷,抱抱!”   傅斯宇一怔,心里骤然一软。   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弯腰抱这个孩子。   沈之初等了等,见对方不为所动,便往前踏出一小步,软软地伸手拽住他的裤腿:“爷爷,你怎么不理初初呀?”   傅斯宇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面对一个稚嫩孩童,一时哑口无言。   沈之初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拐杖上,小脸立刻染上担忧:“爷爷,你的腿受伤了吗?是不是因为腿疼,所以没办法抱我呀?”   小姑娘眉眼弯弯,懂事地柔声安抚:“没关系的,那等爷爷腿养好了,再来抱初初好不好?”   傅斯宇语气不自觉放轻:“好……”   ……   待傅砚允开完会回来时,办公室里早已没了沈之初的身影。 第55章 第 55 章:“对不起,栖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近来外界早已流言四起,到处都在传傅砚允在外有一个私生女。   傅家内部众人心里都清楚,却没人敢贸然打听议论,只因为如今执掌傅家大权的,正是傅砚允本人。   平日里除却固定的家族家宴,傅砚允极少和家族长辈以及同辈私下来往。一方面是他在集团事务繁杂,整日分身乏术;另一方面,他自幼性子孤僻冷淡,本就不喜与人亲近。   数年前,傅氏集团的掌舵人本是傅斯宇的弟弟傅斯年。   众所周知,傅家兄弟二人多年来暗自较量、明争暗斗。排行老二的傅斯年自幼天资聪颖,格外受傅老爷子偏爱看重。   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是傅斯宇的心结与隐痛。   从小到大,傅斯宇方方面面都逊色于聪慧机敏的弟弟,长久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遭受父亲冷落,心底始终郁结着一股闷气,时时刻刻都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   身为傅家长子,傅斯宇自小得不到父亲的看重与偏爱。而立之年,他急需一场体面耀眼的婚姻,为自己加码,扭转在家族中的尴尬处境,换取老爷子的正视与重视。   也恰是在那段时期,他结识了影后夏岚。   彼时的傅氏集团正亟需突破圈层壁垒,拓宽国民知名度。   迎娶国民度超高,且万众瞩目的影后,无疑是一场绝佳的公关造势。   这场婚礼自带顶级流量与热度,能吸引全城乃至全国的目光,快速拉高集团的大众认知度与口碑,是彼时最佳的选择。   婚后未满一年,夏岚便为傅斯宇顺利诞下一子,便是傅砚允。   傅砚允是傅家实打实的第一位嫡长孙。   添丁的大喜之事,令傅老爷子满心欢喜,一扫往日对傅斯宇的平淡态度,连带着看这位长子都顺眼了不少。   也是从这一刻起,傅斯宇像换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半生的憋屈,常年活在弟弟阴影下的窝囊,在家族里抬不起头的屈辱,一股脑全拧成了一股绳,绑在了傅砚允身上。   他亲自陪着傅砚允蹒跚学步,教他牙牙学语,手把手带他读书识字,一点点雕琢他的言行风骨,教他如何在人心复杂的傅家众人面前,挺直脊背,站稳脚跟。   他倾尽所有心力,只为让傅砚允赢得整个傅家的认可与敬重,彻底避开自己的坎坷前路,不必像他这般,终生活在轻视与委屈之中。   可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从始至终都裹挟着极致的急切与偏执。   傅斯宇近乎病态地严苛,恨不得让尚且年幼的傅砚允,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智与城府。哪怕傅砚允早已远超同龄孩童,样样拔尖出众,在他眼里,依旧远远不够。   只要儿子流露出半分孩童的贪玩心性,稍有懈怠疏忽,他便会拿出皮鞭严加惩戒,勒令傅砚允长跪书房,以此逼他改掉所有惰性,不容许半分差错。   傅斯宇这辈子最灰暗的低谷,定格在那场万众瞩目的集团股东大会上。   他在满堂高层的注视下,亲耳听见父亲当众官宣,将傅氏集团总裁的权柄,正式交付给弟弟傅斯年。   在此之前,他倾尽所有隐忍付出,步步谨小慎微,以为自己的努力早已被父亲看在眼里,总算换来了一丝认可与转机。   可现实冰冷刺骨,他期盼半生的总裁之位,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傅斯年手里,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期许。   那日,傅斯宇失魂落魄地回到傅家,满心皆是事业落败的刺骨荒芜。   他推开书房门,一眼便看见年幼的傅砚允正安安静静伏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画。   这一幕安然纯粹的画面,非但没能抚平他心底的阴霾,反而狠狠刺痛了他紧绷的神经。   过往的嘲讽与否定翻涌而至,他清晰记得父亲对他的评价:天资平庸,既无傅斯年那般过人的经商头脑,虽然沉溺笔墨风雅,可终究只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多年积压的不甘、屈辱与挫败,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   傅斯宇双目猩红,被偏执的怒火裹挟上前,一把扫过桌面,将傅砚允辛苦画好的画作尽数扯碎。   纷飞的纸屑散落满地,他对着懵懂错愕的孩子,厉声苛责,勒令他彻底摒弃这些无用喜好,不许虚度光阴,落得不学无术的下场,重蹈自己的覆辙。   年幼的傅砚允,硬生生被剥夺了所有孩童该有的天性。   无数个独处的深夜,他独自跪在清冷肃穆的书房,皮鞭落在脊背,一道道赤红血痕交错蔓延,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甚至连害怕都不能显露半分。   惶恐的神色、隐忍的泪光、下意识的颤抖,在傅斯宇眼中,统统都是懦弱无能的佐证,是绝不被允许的破绽。   然而,心底纯粹的怯懦与畏惧无处安放,一点点沉淀、发酵,悄然蜕变成蛰伏在心底、伺机咆哮的凶兽。   终究会加倍反噬。   “砚总,初初被老傅先生带走了!”   林厚匆匆赶来,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正在开会的傅砚允。   话音刚落,众人只见这位素来沉稳淡漠、万事不动声色的集团总裁,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失控的东西。   傅砚允甚至没说一句“散会”,人已经起身,大步往外走了。   全场与会人员皆是一愣,意外砚总竟然有这般失态慌乱的模样。   无人察觉的是,傅砚允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细微发抖,通体泛起一层克制不住的寒意与战栗。   一瞬间,尘封多年的阴暗记忆冲破桎梏,汹涌席卷而来。   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早已刻进骨血,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应激反应。只要回想起傅斯宇的教育方式,压抑的管束,他心底的戒备与恐慌便会瞬间炸开。   他不是怕傅斯宇。   他是怕那个人用同样的方式,碰他的女儿。   *   傅家。   傅斯宇把沈之初带回傅家,小小的女孩顷刻间成了整个傅宅上下所有人的焦点。   第一时间看到沈之初的佣人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嘴上不说,眼神全在那张小脸上打转。转个头,窃窃私语像细沙一样散开。   像。   真的太像了。   单单是沈之初眉眼长相,简直和傅砚允如出一辙。   哪怕不做亲子鉴定,旁人也能一眼笃定,这就是傅家的孩子。   结合起最近沸沸扬扬的传闻,一眼便能认定,这就是傅砚允的亲生女儿。   沈之初来到老宅的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宅院。   不多时,在外各处的傅家人听闻消息,纷纷往老宅赶回,所有人都迫切想要亲眼见见傅砚允的女儿究竟长什么样子。   傅斯宇牵着沈之初的小手,缓步走向傅家大厅。   小姑娘乖巧懂事,方才傅斯宇叮嘱她不要打扰傅砚允工作,她立刻乖乖点头,主动将软糯的小手塞进他掌心,安安静静跟着这位爷爷往前走。   一路上,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脆的童音一路回荡,热闹得让人有些头疼。   “爷爷,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爷爷,爸爸小时候也会乖乖牵你的手走路吗?他以前会不会调皮捣蛋?”   “爷爷,天黑之后,影子会不会偷偷跑出来到处乱跑?”   “爷爷,院子里的小草晚上会不会闭上眼睛睡觉呢?”   可即便沈之初格外吵闹,傅斯宇也没有半句呵斥。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心性渐渐平和,待人接物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包容。   年轻的时候他执念太深,事事争强好胜,穷尽半生追逐权势地位,待到如今才恍然发觉,那些争来抢去的东西,其实也不值一提。   到了这把年纪,他渐渐明白,唯有身体健康才是最要紧的。他从前一直自认体魄强健,前段时间爬山不慎拉伤筋骨,便只能闭门静养,如今日常行走始终离不开拐杖。身边平日里鲜少有人真心惦记关怀自己,偏偏初次碰面的小丫头,第一眼就留意到他腿脚不便,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初来陌生的偌大宅院,沈之初半点不认生,仰着圆圆的小脸望向身旁的傅斯宇,奶乎乎地感慨:“爷爷,你家好大呀,像一座大大的城堡,说话都有回声诶,好神奇哦。”   傅斯宇忍俊不禁,低头看看这个小丫头,嘴角刚要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略带嘲讽:“这又算得了什么,没见过世面。”   小丫头心思直白,当即眨巴着眼睛发问:“爷爷,你是在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吗?”   傅斯宇一怔。   沈之初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纠正他:“爷爷,妈妈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她跟我说,见世面就是见世界的每一面,我还小,以后可以慢慢地看这个世界。”   傅斯宇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拐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   “是吗?你妈还怎么教你的?”   “妈妈说,不能瞧不起任何人呦。有的人能赚大钱住大房子,但有的人能耕耘粮食自给自足,大家都在好好生活呀。”   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怯意。   傅斯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复杂的味道:“你妈妈倒是会教。”   “当然啦,我妈妈超级厉害的!”   傅斯宇淡淡嗤笑一声,随口刁难:“厉害在哪里?她能给你住上这么宽敞气派的宅子吗?”   这话一出,沈之初立刻垮了小脸,满心不乐意,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傅斯宇的手掌,气鼓鼓地开口:“爷爷你好坏!你要是再讲我妈妈的坏话,我就不理你,自己走掉啦。”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傅斯宇无奈妥协,“来,爷爷给你准备了见面小礼物。”   他吩咐一旁佣人取来一只实心纯金镯子,镯子分量十足,沉甸甸的,算得上一份厚重的见面礼。   可沈之初连连摇头,执意不肯收下,仰着小脸认真说道:“爷爷,这个镯子一定很贵吧?你赚钱辛苦,腿脚还不方便,还是自己留着存钱养老吧。等我长大赚到钱,再来给爷爷买好多好东西花。”   “哈哈哈……”   傅斯宇难得畅快地放声大笑,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舒心开怀。   他抬手温柔摩挲着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傻孩子,爷爷用不着你挣钱赡养。”   夏岚下楼时,祖孙二人的对话恰好清晰传入耳中。   她脚步顿在楼梯拐角,手搭在扶手上,没出声,唇角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欣慰柔和的笑意。   傅家沉寂冷清太久,多了一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变得鲜活热闹,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小初初,别跟你爷爷客气,他还用不着你来操心养老。”   夏岚顺着台阶缓缓走下,沈之初一眼望见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唤道:“奶奶!”   “哎,乖宝贝,快来让奶奶抱抱。”   沈之初立刻迈着短短的小腿,兴冲冲朝着夏岚奔去。   夏岚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家伙,笑着打量着她的眉眼,小姑娘和自己年幼时的模样几乎如出一辙,一股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自心底蔓延开来。   傅斯宇看着夏岚毛毛躁躁的模样抱着沈之初转圈圈,提醒:“你小心点,别摔到了孩子。”   “你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   “你带过孩子?”傅斯宇想笑,语气却不像笑。   傅家何曾会缺佣人伺候?当年光是照顾傅砚允的专职保姆,便有五位轮流值守,将他的起居饮食照料得无微不至。   别说悉心照看、贴身陪伴,从前的夏岚,就连亲手碰一碰孩子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倒不是她身为母亲疏于上心,而是傅砚允身为傅家嫡长孙,自出生起便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视作极致珍贵的宝贝。层层周全的照料,严苛细致的养护规矩摆在眼前,每一样都有章程。   从头到尾,根本轮不到她这个生母近身照料。   她是母亲,却更像一个被隔在玻璃墙外面的旁观者。   老二傅砚辰出生后,夏岚确诊患上产后抑郁。傅斯宇立刻搁置手边所有繁杂事务,全程陪着她四处游历散心,想方设法帮她排解压抑低落的情绪。   等到二人归家,傅砚辰都快要学会走路了。   “初初,奶奶也给你准备了小礼物哦。”   夏岚笑着取出一条顶级奢牌儿童项链,轻柔地给沈之初戴好。项链看着纤细精致,分量轻巧,实则身价早已达到六位数。   傅斯宇看不上夏岚送的小礼物,说:“说白了就是品牌包装出来的合金饰品,全是溢价噱头,哪里比得上黄金实在保值。”   他拿出的金镯足足168克,寓意一路顺遂步步高,前程坦荡。   夏岚一脸不屑:“就你讲究保值,真真是老土死了。你问问初初,到底是喜欢手镯还是项链?”   “初初,你跟爷爷说,是喜欢爷爷的礼物呢?还是奶奶的礼物?”   沈之初眨巴着眼睛,毫不犹豫答道:“我都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说着,她迈着小短腿分别跑到两人跟前,在傅斯宇脸颊印下一个软软的吻,转头又亲昵地亲了亲夏岚。   倒是把这两个早已经年过半百的人哄得乐呵呵的。   *   傅砚允风风火火驱车赶回傅宅时,宅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傅家人。   偌大的傅家大厅近千平,空旷恢弘,雕花梁柱错落伫立,却丝毫不显拥挤。   沈之初正踩着小小的滑板车,肆无忌惮地在宽敞的厅堂里来回穿梭,肆意滑行,灵动又自在。   “小心小心!”夏岚在旁边叮嘱。   傅斯宇一脸无奈又不自觉宠溺:“也不知道这调皮捣蛋的性子是随了谁!”   沈之初笑嘻嘻地说:“爷爷奶奶快看我!我要飞起来啦!”   傅砚允一踏入大厅,空气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原本闲谈说笑的一众傅家人纷纷对视,暗中递了眼色。有人端起茶杯掩饰,有人低头理了理衣角,周遭喧闹悄然收敛了大半,只剩沈之初咯咯笑的声音还在回荡。   整个傅家上下,没人不忌惮这位手握集团大权的人。   可忌惮归忌惮,心思归心思。   众人心里又都打着盘算,总想借着亲缘拉近关系,多攀附几分,为自家谋求便利。畏惧是真的,刻意讨好和想要交好的心思,同样真切。   傅砚允无暇顾及周遭一众寒暄张望的亲戚,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时间锁定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小身影。   就在此刻,只听“嘭”的一声轻响,沈之初重心不稳,从滑板车上摔落在地。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头齐齐一紧,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傅砚允大步飞快冲上前,一把将沈之初抱了起来。   “摔疼哪里没有?”   摔了一跤的沈之初丝毫没有哭闹,脸颊只是微微泛红,一双眸子依旧亮晶晶的,看见傅砚允的瞬间满是欢喜:“爸爸!你忙完工作过来啦!”   傅砚允紧绷的心放松,可担忧还萦绕心头,轻声问道:“初初,怎么能随便跟着外人离开,你知道爸爸刚才有多担心你吗?”   “爸爸,可是爷爷不是外人呀。”沈之初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傅斯宇。   傅斯宇此刻正满心担忧,目光落在刚摔倒的沈之初身上,神色紧绷。   傅砚允缓缓抬眼,一道肃冷凌厉的视线落在傅斯宇身上。   他顾及怀里的女儿,不愿当众厉声争执,怕尖锐的话语吓到沈之初,可这件事必须摆明态度,和傅斯宇说清楚底线。   父子俩面对面。   傅砚允单手抱着怀中的女儿,语气淡漠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初初是我的女儿,您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私自把她带走,这种事仅此一次。”   “你说什么?”   傅砚允只轻笑一声,冷声警告:“若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我对您失了礼数。”   话音落下,傅砚允没有片刻停留,抱着沈之初径直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他自始至终面色冷峻,周身气场寒凉刺骨,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与留恋。   挺拔高大的背影疏离孤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压得满厅傅家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半步。   傅斯宇僵在原地,一只手捂住胸口,心口一阵闷痛翻涌,郁结的气息堵在喉咙,险些喘不上气。   不明所以的沈之初乖乖趴在傅砚允身上抱着爸爸的脖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满大厅的人,还不忘伸手和众人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爷爷奶奶再见呦!”   *   沈栖到底还是在比赛直播后的第二天一早回的海城。   这一次的赛事舞台上,傅砚辰虽然没能复刻上一次的辉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舞台表现依旧无可挑剔,全新演绎的单曲凭借细腻的唱腔、饱满的情绪,彻底打动了现场评委与业内资深人士,比赛结束之后迅速刷屏全网,再度成功出圈爆火。   名次高低,并不影响他在观众心目中的口碑。   关于沈之初私下见过傅斯宇和夏岚的事,沈栖全然不知情。   直到当晚她躺在床上哄孩子入睡,才从沈之初稚嫩的话语里,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   沈之初仰着小脸,炫耀般拿出放在抽屉里的金手镯和精致项链。   “妈妈,爷爷和奶奶都给我送礼物啦!”   沈栖眸光一凝:“你见到爷爷奶奶了?”   “嗯!”   “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呀。”   沈之初毫无保留,将昨天跟着爷爷回傅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栖。   “爷爷奶奶有凶你吗?”沈栖紧张地问。   “没有呀。”   “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重话?”   “也没有呀。”   沈栖继续试探:“那你会害怕他们吗?”   “不怕呀。”沈之初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地看向沈栖,“妈妈,你怎么一直问这些问题呀?”   “没什么。”沈栖扯了扯嘴角,“初初,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妈妈,知道吗?”   “嗯!”   安抚着孩子慢慢入眠,等身旁的沈之初呼吸绵长彻底睡熟,沈栖才起身去找傅砚允,打算把整件事问清楚。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傅砚允房间的门板。   屋内很快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应声,清冷沉稳:“门没锁,进来。”   沈栖推门走入房间,脚步还未站稳,手腕便被一股温热强势的力道骤然攥紧。   不等她反应,身形一倾,整个人被拽入一具结实宽厚的胸膛。   “初初睡着了?”傅砚允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暗哑的声线落在她耳畔。   沈栖抬眸,眼底没有旖旎柔情,质问的口气:“初初说她昨天见过你父母了。”   “嗯。”   一字轻描淡写的应答,彻底点燃了沈栖积压的情绪。   她眼底泛起凉意:“傅砚允,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对初初的身份保密,不让傅家人随意接触她,你忘了?”   昏暗的房间里,傅砚允眸光深沉注视着她,没有丝毫慌乱,只缓缓开口:“你觉得,初初是我傅砚允的女儿这件事,能瞒得了多久?”   “什么意思?”沈栖骤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向傅家隐瞒初初的身份,对不对?”   傅砚允沉默,没有辩解,只收拢双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他无法否认,这件事上,他藏着极致的私心。   他不希望初初的身份是一个私生女。   他的女儿,生来就该光明正大,拥有所有人的认可与偏爱。   可这份只为沈之初身份考量的私心,此刻却成了刺伤沈栖的利刃。   “你这个骗子!我真的是太天真了!居然还会相信你的鬼话!”   沈栖鼻尖发酸,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愤怒顿时翻涌上来,她抬手用力抵在他的胸膛,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眼前虚伪的男人。   可傅砚允的手臂如同坚固的铁箍,死死将她箍在怀里,禁锢得她动弹不得。   不等她再多挣扎辩驳,傅砚允俯身,径直箍着她的腰,将她扛起。任凭她在他肩头奋力拳打脚踢,他始终不为所动,步履沉稳地走到床边。   身体被桎梏的瞬间,沈栖忽然想起那年深夜,在书房门外偶然听见的那些话,字字冰冷,历历在目。   那些话如同刺骨寒冰,时隔多年,再次浇遍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凉。   现在,他再一次欺骗了她。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意,可并不是。   沈栖张嘴,一口重重咬在傅砚允的肩膀上。   傅砚允任由她咬着,没有反抗,反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他清楚沈栖心底最深的顾虑与不安。   昏暗静谧的卧室里,傅砚允抱着沈栖坐在自己腿上,一字一句郑重告诉她:“不用怕,你不用担心任何人会从你身边抢走初初。我不能,傅家的人,更不可能。”   却不料,刚才还在倔强挣扎的沈栖,下一秒埋在他的身上忽然哭了出来。   她抽泣着,肩膀抽动,浑身发颤。并非嚎啕,是闷在胸口里压抑哭泣。   “傅砚允,你就是个骗子……”   傅砚允心口像被人攥住。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难过,让他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擦过她脸颊上的泪,可那泪水像流不尽似的,刚擦掉又涌出来。   他低头,细细亲吻她的眼皮,又亲吻她眼角的泪水。   他全然没有料到,这件事会让她难过到这种地步。一时慌乱无措,只能一遍遍吻着她的脸颊,不厌其烦地柔声安抚。   “对不起,栖栖。” 第56章 第 56 章:“奶奶,我妈妈有点社恐。”   傅砚允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独断专行,根源早在幼年便埋下,是父亲长久以来灌输给他的观念。   傅斯宇一辈子信奉强权与掌控,在他严苛的教育理念里,独断从来都不是缺点,而是强者必备的修行。   想要站稳脚跟,就不能被旁人左右思绪,遇事不必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大事小事全权由自己决断。   优柔寡断、事事寻求他人意见,只会沦为任人拿捏的弱者。   这套行事准则自幼融进了傅砚允的骨血,慢慢变成无需思考的本能。   他习惯包揽所有抉择,习惯用自己的方式摆平一切麻烦。长久固化下来的处事模式,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习惯性漠视身边人的情绪与感受。   他并非天生冷漠自私,只是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该换位思考,没有人告诉他,亲密关系里从来不需要绝对的掌控。   直到此刻,他依旧兀自笃定,觉得自己全是在为沈之初周全考量。纵然这件事得不到沈栖的认同,他也固执地相信,假以时日,时间自会印证他的决断没有错。   可沈栖接下去的一句话,轰然击碎了傅砚允所有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沈栖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把翻涌的泪水憋回去,抬眼望向他,神色已经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傅砚允,我要带初初回云城,马上就走!”   她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眼底隔着一层厚厚的疏离,周身像是竖起了锋利的尖刺,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傅砚允的手臂再次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沉声道:“沈栖,别讲气话。”   “不是气话。”   “我不准,”傅砚允的口吻带着强势,“你和初初只能留在我身边。”   沈栖不再徒劳挣扎,唇角反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留在你身边做什么?做供你打发时间的玩物消遣吗?”   她一字一句,尖锐地刺向他,“年轻、单纯,鲜活热烈,那么有趣,就留在身边解闷,不是再好不过?砚总,我说的对不对?”   这番话砸下来,叫傅砚允整个人一怔。   “沈栖,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了,听着不耳熟吗?”沈栖冷笑望着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话,难道你已经忘了?”   傅砚允怎么可能忘记。   那些字句,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分明。   当初说出这番话,从来都不是他本心。那些刺耳的话,不过是为了应付傅斯宇的逢场作戏。   那天深夜,傅斯宇忽然打来一通电话。   傅砚允顾及怀中刚刚累到沉睡下去的沈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起。   待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轻手轻脚抽身离开,独自走进书房,在寂静之中静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拨回傅斯宇的号码。   其实他心中早有预判,隐约猜到傅斯宇深夜来电的来意。   那段日子,他沉溺在与沈栖相处的温柔乡里,在旁人眼中,未免对工作有所松懈。   为了沈栖,他确实打破了自己一贯坚守的诸多原则,上班迟到、开会早退、工作中走神。只要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那份缱绻温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总念着自己比她年长五岁,理所应当要多包容、多迁就她几分,尽可能满足她的所有需求。   想当然,这件事也传入了傅斯宇耳中。   年轻、单纯,鲜活热烈,那样生动耀眼……在傅砚允眼里,沈栖确实就是这般模样。   可她从来都不是供他排遣孤寂的消遣。   恰恰相反,她是他过往一片灰暗死寂的人生里,闯进来的那一束难得的光。   为了搪塞傅斯宇,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话不经思索便信口拈来。   听筒那头,傅斯宇的声音带着长辈居高临下的训诫,冷冷穿透电波:“傅砚允,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玩物丧志。不要忘了,你的未来,是要坐上集团总裁位置的人!”   每一个字落入耳中,都令傅砚允心底滋生出浓重的厌恶。   “若是你自己处理不好,我不介意出手帮你收拾这个局面。”傅斯宇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   傅砚允死死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反胃与抵触,不动声色继续敷衍搪塞。   “您大可安心,扳倒傅斯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语调淡漠,字句裹着一层刺骨的凉薄,不卑不亢回击过去:“您倒不如好好保重身体,免得苦心栽培我这么多年,最终却等不到我坐稳傅氏总裁之位的那一天。”   “你明白就好!”傅斯宇这才满意地挂断电话。   当初对着傅斯宇说出那番轻佻的话语,不过是伪装出来的说辞,绝非心底真实所想。   那时他羽翼未丰,手中权力还没能完全攥在自己手里,很多时候不得不顺着傅斯宇,演一场表面上的戏码。   傅砚允从未想过,当年用来搪塞长辈的违心说辞,竟会原封不动,落回自己和沈栖之间,变成刺向彼此最锋利的刀刃。   一瞬间,傅砚允恍然大悟。   他抬手捧住沈栖的脸颊,目光落在她还沾着泪迹的眼睫,望着那双依旧泛红的眼眸。   一切都通了。   他终于全部懂了。   “所以,你是因为那番话,才决定和我彻底断绝一切往来的。”他已经是笃定的语气。   沈栖的眼眶再次泛红。   她说出那番尖锐伤人的话,已经用光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她向来骄傲要强,从小到大,哪怕受过再多委屈,骨子里却从不肯低头认输。   偏偏栽在了这段感情里,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可沈栖不知道的是。   那晚她听完那番刺骨的假话,失魂落魄离场时,傅砚允独自滞留在空旷的书房里,亦是久久失神。   应酬傅斯宇时那层凉薄伪装,像退潮一样一点点剥干净,只剩下满心荒芜与沉沉怅然。   傅砚允静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思量着他和沈栖的未来。   须臾,他伸手拉开书桌抽屉,从中取出一只丝绒包裹的精致小盒。   盒面温润细腻,轻掀开,一枚设计简约却极尽精致的钻戒静卧在其中。光影流转间,细碎的光芒温柔缱绻,藏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真心。   没有人知晓,他早已规划好了和她的余生。   他打算与她结婚。   最好的时机,是在她毕业之后,他们立马结婚。   只不过他万般期许的时间还未到来,等来的,却是她决绝到底的离别。   一句冰冷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隐秘的憧憬。   ——【傅砚允,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比较好。我有喜欢的人,不想再和你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直白告诉他,她心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傅砚辰。   那一刻,傅砚允心底滋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卑劣念头。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   他想要得到她,还会在乎她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所有偏执的执念,都在他亲眼所见的一幕里轰然崩塌。   远远望见沈栖拥住傅砚辰的那一刻,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所有不甘的执念,都被这残酷的真相碾碎,摊开在眼前,鲜血淋漓。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转过身,默默成全了她想要的距离。   往后的日子,一切都循着既定的轨迹稳步推进。   傅砚允如同一具精准无误的提线木偶,循着傅斯宇早年规划的道路,步步踏稳,从无偏差。   他甚至提前拿下了傅氏集团总裁的位置,登顶了旁人毕生渴求的高度。   他被无尽的工作彻底裹挟,会议、谈判、决策填满了朝夕,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将所有空余时间彻底挤占。   可偶尔,耳边无意间掠过与她名字相近的两个字时,他会在一瞬失神,陷入缠绵回忆。   傅砚允重重吐出一口郁气,满心翻涌的疼惜,伸手把她紧紧揽进怀中,一遍一遍低声念着:“沈栖……沈栖……傻瓜……傻瓜……”   “没错,我就是傻子!”沈栖在他怀里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被你这个骗子耍得团团转!”   “我才是那个傻瓜。”   这一刻,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意。   他无比懊恼自己当初为了应付傅斯宇,为了所谓的权宜之计随口说出的那番违心说辞。   明明彼时的他,已然有底气护住自己的偏爱,大可坦荡对外表明他与沈栖的关系,不用敷衍,不必伪装,更无需用那些轻贱的话语,去定义他视若珍宝的女孩。   傅砚允捧着沈栖的脸颊,轻柔吻过她泛红的眼皮,身形克制地泛起颤栗。   他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溃痛。   他不敢细想,仅仅是一句应付旁人的违心假话,一场阴错阳差的误会,竟让他们彼此产生不该有的隔阂,错失了整整数年光阴。   所有过错,根源皆在他。   是他的隐忍、他的权衡、他被父权桎梏的身不由己,亲手推开了最珍视的人,酿成了这么久的遗憾。   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傅砚允一遍遍在心底自问,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抹平她受过的委屈,弥补这经年累月的亏欠,把破碎的一切尽数挽回。   他长久活在自我决断的世界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自己一贯的独断,刺伤了最亲近的人。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满目疮痍的过往,抚平她经年的伤痕。   “对不起,栖栖,对不起,这从来都不是我的本意。”他嗓音沙哑,反复低喃道歉,满是极致的懊悔与自责。   沈栖抬眸望他,眼底早已一片浑浊茫然。   经年的误会与伤痛磨尽了她的笃定,她分不清他口中的真心与假意。   “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本意是什么?   傅砚允脑海翻涌着过去点滴,清晰知晓答案。   他灰暗枯燥,被枷锁捆绑的人生,是在与沈栖沉沦纠缠时,才彻底挣脱阴霾,变得绚烂鲜活。   这份独有的光亮,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带给他。   “我爱你。”傅砚允的告白猝不及防,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勇,冲破了所有隐忍与克制。   “我爱你,沈栖,我爱你。”   是的。   他爱她,他爱极了她。   这份心意,早在五年前,他就懵懵懂懂摸索到了标准答案。   只是彼时的他,被冰冷的规则与权衡裹挟,像个在情感迷雾里徘徊不前的笨拙学生。   初次直面汹涌滚烫的爱意,他茫然无措,始终不敢确定,心底那份悸动,是不是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   自两人再度重逢的那一刻,他便笃定心意。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绝不能再放手。   仅仅是转念想到,她有可能再次离开自己,他的心脏便骤然抽痛,像是生生碎裂了一块,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傅砚允眼眶一点一点漫上红意,那双素来矜冷的眸子里,盛着的不是居高临下,而是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俯身,唇将要落在她眼角那道湿痕上,却被沈栖偏头径直躲开。   沈栖静静垂眸看着傅砚允。   看着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褪去了往日的强势凌厉,在直面自己的内心深处时,竟然无措地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狼狈脆弱。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演绎的?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过高深。   她心底反复拉扯,纷乱犹疑。   她还能再相信他的话吗?   转瞬之间,沈栖看着傅砚允这副红了眼的模样,竟然有些失神。   他肤色本就白皙,翻涌的隐忍情绪藏不住,尽数漫上眉眼,染得脸颊泛红,额角青筋微微隐现。眼眶红得透彻,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鼻尖也泛着浅浅的红。   不像那个冷冰冰的傅砚允。   反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蜷在角落里的大型犬,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等她伸手。   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沈栖翻涌崩溃的情绪渐渐敛去,心底纷乱的痛楚褪去,反倒生出几分淡淡的玩味。   “傅砚允,你哭什么?该哭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傅砚允以掌心抵住自己的额,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可泪水却如泛滥的雨水,汹涌而出,再也无从克制。   他哭,抽泣着,解释着这一切前因后果,甚至就连宽大的肩膀都在频频震颤。   沈栖还是第一次见到傅砚允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不知不觉,心底的怨怼悄然散去,漫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与心软。   “那个……你别哭了。”   “抱我。”傅砚允抬眼,猩红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哑声恳求,“沈栖,我要你抱着我。”   “哦。”   沈栖分开双膝坐在傅砚允面前,抬手温柔揽住他,任由他将脸埋进自己的胸前,而后轻柔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某一瞬间,眼前的傅砚允让沈栖幻视沈之初委屈了之后抽泣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哽咽抽泣,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每每她心软将孩子拥入怀中安抚,小家伙便会立刻伸手牢牢箍住她的腰腹,一遍又一遍软软地呢喃:“妈妈……妈妈……”   而此刻,伏在自己身前的傅砚允,与沈之初小小的身影重叠。   这父女两个人哭起来一模一样,楚楚可怜。   可怜又脆弱,让人根本狠不下心。   他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间,一遍一遍,带着低沉哭腔缱绻地呢喃她的名字:“沈栖……沈栖……”   沈栖的手掌轻轻抚过傅砚允后脑勺利落的短发,一声轻叹漫在空气里。   “我算是发现了,初初哭鼻子时的模样,原来是随了你。”   怪不得,沈之初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爸爸很玻璃心。   傅砚允近乎贪婪地把脸埋向她,一遍遍蹭着她柔软的躯体,汹涌的泪水慢慢濡湿了她身上的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眼底的湿意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炽烈的温度。   密密贴合,浸染衣衫。   沈栖双手攀着傅砚允的肩膀,借着微弱的力道,一点点艰难坐下去。   这一刻,她彻底拥住了他的全部,占据了他的整片天地。   所有酸涩与亏欠,在缠绵中尽数消融,他们终究破除所有隔阂,彼此情投意合,把握住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   “傅砚允,你会不会怪我?如果当时我推开门问你一句,或许我们之间会有不同的结局。”   傅砚允微仰头,线条利落的脖颈绷出清晰的弧度,性感的喉结滚动。   他眼底盛满虔诚与滚烫,温柔吻上她的唇,细碎又珍重。   他怎么可能会怪她。   “是我的不好。”   沈栖坐在他怀里,推推他的肩膀:“那你动一下,我实在没力气了。”   “乖,抬一下。”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吃得太紧了。”   夜色缱绻,缠绵辗转。   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温柔持续蔓延,场景也从柔软的床榻,挪至氤氲温热的浴室。   水汽氤氲,暖雾缭绕,将彼此的轮廓衬得朦胧温柔。   “傅砚允,你还记得刚才,自己哭着说爱我的样子吗?”   沈栖想着,忍不住一笑。实在是第一次看到高高在上的傅砚允也会哭鼻子,觉得实在太可爱了。   “我哭,会让你兴奋?”身后的人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力道缱绻又笃定。   “是有那么一点吧,但更多的是心疼。”   沉默片刻,傅砚允掷地有声地开口:“明天早上,我们去领证登记。”   沈栖一下子转过头:“啊?你认真的吗!?”   “随口说的爱意人人都会,可我想给你的,是实打实的安稳与保障。”他嗓音低沉沙哑,“往后我的一切,尽数有你一半。我的所有身家、余生与未来,完完全全,全部都是你的。”   婚姻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   万千甜言蜜语,终究比不上一纸法律赋予的牢靠承诺。   沈栖气息微乱,轻哼:“谁稀罕你的东西啊。”   “那我该怎么做?”身后的人发力驰骋,害得她差点失了魂,“栖栖,你教教我。”   “你慢一点,我站快不住了。”   “怎么慢?我已经等不及了。”   话音落下,他揽着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让她坐在洗手台面上。   沈栖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腰,掌心抚过他的后背,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肌理,是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旧疤。   她不止一次抚摸过这些伤疤。   “傅砚允,你身上的伤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沈栖从前也问过。彼时傅砚允只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多提半分。   曾经的傅砚允,并不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所以他选择缄默回避。   而此刻,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指,缓慢摩挲那些陈旧的伤痕,终于道出尘封多年的真相。   “都是傅斯宇用皮鞭抽的。”   沈栖闻言一惊。   她难以想象,傅斯宇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那么狠的手?   可在她的印象中,傅斯宇不是一直宠溺傅砚辰的吗?   又为什么会这样对傅砚允?   “你转身,让我再看看。”   傅砚允依言转身,将后背全然展露在她眼前。   宽阔挺拔的脊背线条利落,肌肉肌理紧实流畅,而交错纵横的新旧伤疤,突兀地覆在肌肤之上,像一道道沉寂多年,妖艳又刺目的图腾,镌刻着他无人知晓的隐忍旧事。   沈栖垂眸望着那些斑驳伤痕,心口酸胀发软,俯身轻吻在每一道旧疤之上,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他经年的伤痛。   “嘶。”傅砚允克制不住地沉沉倒抽一口冷气,嗓音裹挟着浓重的暗哑:“这是今晚第几次了?”   “啊?”沈栖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今晚,你别想睡了。”   “那我不亲了。”   “晚了。”   后来果真如傅砚允所言,沈栖一夜未眠。   夜色绵长,他们一次次相拥治愈,褪去所有隔阂与委屈,缠绵过后紧紧依偎在彼此怀中,细数点滴往昔。   企图把那些遗憾都画成圆满。   身体是极致的疲惫,心底却被炽热的情绪填满,像是肾上腺素持续翻涌,清醒得毫无睡意。   “初初都快要醒了。”沈栖闭眼前瞥了眼时间,已经清晨七点。   “你睡,初初交给我来照顾。”傅砚允低声道。   “你不困吗?”   “没那么困。”   沈栖半睁着眼,带着几分慵懒戏谑,轻声调侃:“嗯,砚总宝刀未老。”   他俯身凑近,嗓音暗哑:“那么,你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话音落下,沈栖便沉沉坠入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察觉到傅砚允起身走了出去,没过多久,身边又陷下一片重量,他重新躺回床上。   她意识昏沉,无暇多想,本能地往他怀中钻了钻,寻到熟悉的暖意,睡得格外踏实安稳。   沈栖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她睁开眼,耳畔隐约传来门外软糯稚嫩的说话声。身侧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傅砚允的温度与身影。   门外,沈之初软糯的声音响起,格外懂事:“妈妈还在睡觉,她昨晚肯定工作到很晚,我们不要吵她。”   沈栖清醒了大半,先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缓了缓身体的酸胀。   昨夜的温存与和解历历在目,暖意漫上心头,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想来,傅砚允应该一直没休息,她得去帮忙分担照顾初初。   她没特意换衣服,微乱的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真丝吊带,慵懒又松弛。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昨夜深浅错落的痕迹,想着反正这里没外人,她直接起身径直走向客厅。   可刚踏出卧室门口,看清客厅景象的刹那,沈栖脚步僵住。   客厅里,不仅有乖乖玩耍的沈之初,一旁竟还坐着笑意温和的夏岚,以及吊儿郎当的傅砚辰。   傅砚允抬眸望见她,出声问道:“醒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沈栖瞬间头皮发麻。   她来不及思索,羞赧瞬间席卷全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冲回了卧室。   客厅里的氛围骤然一静。   沈之初立刻仰头,对着夏岚一本正经地解释,小模样乖巧又认真:“奶奶,我妈妈有点社恐,不好意思啦。”   . 第57章 第 57 章:“你不仅可以将双脚踩在我的脸上。”   “你妈妈社恐?哈哈哈哈……”   夏岚听着沈之初那天真的童言童语,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沈栖可和社恐沾不上半点关系。   夏岚清晰记得,沈栖第一次踏入傅家,是在傅砚辰的生日宴上。   彼时初入豪门宅邸的沈栖,没有半分初来乍到的怯懦局促。她睁着澄澈的眼眸,坦然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豪宅,眼底没有卑微拘谨,只剩纯粹的欣赏与坦荡。   沈栖初见夏岚时,一眼认出来是傅砚辰的妈妈,眉眼弯弯,声音清甜有礼:“阿姨您好。”   沈栖和傅砚辰虽然是同龄,可明显瘦小很多,穿得一身白净,虽然没有大牌加持,可五官精致,一双眼眸清亮透亮,盛满灵动鲜活的光彩,干净又讨喜。   夏岚对沈栖的第一印象谈不上好坏,只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难得的漂亮。漂亮到以她挑剔的审美,也挑不出什么瑕疵。   见沈栖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夏岚问:“怎么了?”   沈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对夏岚说:“阿姨,看过您演的电影!”   “是吗?”   “你是小贝对吗!”沈栖口中提到的小贝,是夏岚在《旧疤生花》中饰演的人物。   沈栖一脸认真:“我妈妈很喜欢您演的电影,我跟着看了很多遍。我可喜欢小贝了!我妈妈说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让我多多向里面的小贝学习。”   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夏岚的第一反应是很想笑。   多年前,夏岚凭借《旧疤生花》一举横扫各大电影节,摘得影后桂冠。   这是一部女性成长题材影片,讲述女主角小贝独自远赴异国,在艰难境遇中扎根成长、拓宽眼界的故事。   接拍这部戏时她还没有成年,脸上尚带着未脱的青涩,眼底却藏着不肯低头的韧劲。   借着这部影片,夏岚一炮而红,陆续和不少知名导演展开合作。   她参演的作品数量不算多,可几乎拿出手的每一部,都称得上精品。   《旧疤生花》镜头里还是青涩少女的她,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而她退圈也已经有多年。   在整个海城,能和傅家人攀上一点关系,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不敢去想的事情。   可门第再显赫,家里的孩子依旧要入校接受义务教育。否则,像沈栖这种门第的小女孩,根本攀不上傅砚辰。   夏岚曾经参加过傅砚辰的家长会,当场被一众想要攀交情的家长团团围住不停搭话,只觉得不胜其烦。   如果不是傅砚辰为了闹着邀请同学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傅家的人也不想和这些人接触。   面对侃侃而谈自来熟的沈栖,夏岚也同样觉得头大。   她暗自想着,眼前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哪里懂得何谓影片鉴赏。想来又是家长提前教好,借着孩子刻意攀附傅家,才会对刻意对她说出那些话。   谁知沈栖接着轻声开口:“我妈妈去世以后,我有时候很无聊,也会看这部电影。每一次看,都会觉得小贝好厉害,我也要像小贝学习。”   “你妈妈去世了?”夏岚倒是真有点意外了。   沈栖点点头,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却并未展露任何软弱,说:“太可惜了,您应该继续演电影的。”   “哦?那你说说,哪里可惜?”   “因为,我很想继续看小贝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呀,可是你不演,我也看不到她的未来了。”   小贝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夏岚从前从未认真思考过。   在《旧疤生花》的故事结局里,孤身远赴异国打拼的小贝,最终邂逅了一位外籍富豪,与之成婚,顺利实现阶层跨越,拥有了旁人梦寐以求的圆满结局。   这是一部时隔多年的老电影,可它传递的内核与价值观,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过时。唯独结局的归宿,常年争议不断。   不少影评人诟病,影片最后的婚恋结局,只是刻意迎合大众世俗审美,落得俗套烂俗的窠臼,消解了女主一路独立成长的所有意义。   但也有人认为,从底层泥泞里一路挣扎向上的小贝,所求本就是安稳与富足,嫁入豪门,恰恰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圆满。   “阿姨,小贝后来怎么样了呢?”沈栖带着几分天真开口问道。   夏岚怔了一瞬。   这些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这个问题,像一面镜子,照进了她的现实。   有人说,演员一辈子遇上的爆款角色,冥冥之中总会和自己的人生轨迹同频共振。   夏岚自带多国混血基因,五官明艳浓烈,当年正是凭着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在海选中一眼被导演选中。褪去荧幕上的光鲜,她的底色其实和《旧疤生花》里的小贝如出一辙。   出身普通家境,没有任何背景靠山,一路全靠自己拼命打拼,步步求索。   这部电影爆火之后,她的演艺事业一路扶摇直上,风头正盛。   可偏偏就是她前途最璀璨,未来一片光明的时候,她遇见了遥不可及的傅斯宇。   都说豪门出情种,她很快陷入热恋期。   只是她从没想过,嫁给傅斯宇,踏入傅家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她便被无形地困在了深宅大院里,再不被允许抛头露面。   傅砚辰降生后,产后抑郁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迷茫,她遗憾,她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像被堵在了一处荒腔走板的死胡同里,无处可去。   夏岚偶尔也会想,倘若当初没有嫁进傅家,她是不是还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继续发光发热?   多数人,总会不自觉地美化自己未曾走过的那条路。   她无法否认,傅家规矩繁杂,人际盘根错节,日子未必全然顺心。   但好处显而易见,不必再奔波工作,闲暇时能够环游世界,各类奢品想要便能拥有。   当演员时,她还需要看资本的眼色;如今她手握选择权,看中什么剧本,便能自主挑选演员参与制作。   沈栖的问题,是一个开放性的答案,千人千解。   也正是这些看似随性的交谈,让夏岚对这个女孩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注意。   后来,隔了多年,沈栖再次受傅砚辰之邀登门。   彼时她已长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愈发灵动清秀,一身高中校服穿在身上,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   再见夏岚,她依旧笑得眉眼弯弯:“阿姨您好!好久不见啦,您怎么比上次见还漂亮了呀!”   夏岚被哄得心花怒放,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孩子。   要知道,夏岚对沈栖的印象可从来不是什么社恐,要说古灵精怪,那还更贴切。   夏岚此番登门,明面上是以探望宝贝孙女为由来到傅砚允的住处,实则另有目的,她想正式邀约沈栖前往傅家做客。   她亲自过来,一方面藏着自己的私心,另一方面,也是代表整个傅家递出这份邀约。   眼下傅氏集团由傅砚允执掌,可傅家老宅依旧是傅斯宇说了算。夏岚身为傅斯宇的妻子,在傅家内部,话语权有着说一不二的分量。   昨天傅斯宇将沈之初带到傅家的事情,在全家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夜深人静,傅斯宇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心里是五味杂陈。   夏岚终究看不下去,推门进去宽慰他,劝他想开些,话里话外也没少刺他,说他行事古板,脑子里那套封建思想早该改改了。   傅斯宇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夜。   天将破晓时,他似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低下头来,让夏岚去邀请沈栖母女来傅家做客。   可谁能料到呢,夏岚一大早兴冲冲地赶来,愣是等到了下午三点。   好嘛,孩子都带累了,孩子她妈还没睡醒。   这就算了,傅砚允还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正在睡觉的沈栖,说她昨晚整夜没睡。   都是过来人,夏岚心里隐约有了数。   等沈栖终于迷迷糊糊走出来,那一身暧昧的痕迹清晰可见,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想。再看她那个儿子,一脸如沐春风的模样,不用问也知道,看来昨晚没少折腾人。   这边,沈栖回到房间,立刻去找替换的衣服。她一身单薄的吊带裙,绝对不适合见外人。   倒也谈不上多羞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身上那些痕迹太过明显,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   合适的衣服还没找到,一股炽烈的气息从沈栖的身后覆了上来。   傅砚允的身影从背后笼下来,高大而迫近。   体型的悬殊在这一刻格外明晰,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腰,掌心之下纤薄如蝶翼,那一握细腰,仿佛只需他轻轻收拢五指,便能将她折断了。   “傅砚允,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妈来了?”沈栖没回头,自顾自找衣服。   傅砚允的唇贴上她颈侧,声音低沉发哑:“说了,可你睡得沉。”   “那你不会多说几遍吗?”   “也说了好几遍。”傅砚允一脸宠溺,“可你捂着我的嘴,让我别吵。”   沈栖隐约记起好像确有这么回事。   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叽里咕噜地在她耳边说什么,嫌他聒噪,索性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倒是不说话了,却也没停下来,捏着她的手掌吻了又吻,还不够,又用齿尖轻咬她的手指。最后,还用她的手去触碰炽烈的器物。   实在是烦死人了。   沈栖转头没好气瞪了傅砚允一眼,他却顺势一捞,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搁坐在柜子上。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她双手揽着他的颈,两个人像藤蔓缠着树,密密匝匝地黏在一起。   隔阂和误会在他们之间彻底消散,彼此之间的感情持续升温发酵。   “还困吗?不再睡一会儿?”傅砚允低声问。   “你妈都来了,我还睡睡睡,像什么样子啊?”   “不用在意她。”   “那她来干嘛?”   “她想邀请你去傅家做客。”   “哦。”   “哦?”傅砚允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你答应去?”   沈栖一脸淡定:“去呗,又不是没去过。”   傅家对沈栖来说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也不是什么想要去攀附的门第。   她只是想着,既然沈之初的身份已经被傅家人知晓,这件事总归绕不过去,需要有个了结。   客厅里,傅砚辰实在等不及这两个磨磨蹭蹭的人,早拉着夏岚把沈之初先带走了,只说要带她去看新奇好玩的玩意儿。   小丫头本来就贪玩,一下就被哄骗走了。   沈栖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半天没选到合适的。   她拿出几套风格迥异的衣服在傅砚允面前,有热辣张扬的,也有端庄得体的。   “傅砚允,我穿哪一套比较好?”她问。   傅砚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带着几分欣赏,看她像只小蝴蝶似的在衣架间穿梭。   沈栖来时带的衣服不多,而此刻满衣帽间挂着的,全是傅砚允让人从各大品牌送来的当季新品,风格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是她的尺码。   近百平的衣帽间里,沈栖站在正中央,挑得不亦乐乎。   与其说是为赴傅家之约精心妆扮,倒不如说她纯粹是挑爽了。   “这套露腰的好看,搭配白色的蕾丝长筒袜,像学生,但不适合穿去做客。”沈栖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是吗?”傅砚允嗓音低沉,眼底浮起一抹笑意,“穿上给我看看。”   沈栖的瘾也大,转个头就去换衣服了,还不忘把松散的头发一扎,绑了个随意的马尾。   她转过身来,看向沙发上的傅砚允。他高大的身躯半陷在阴影里,双腿随意交叠,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头蛰伏的兽,正不动声色地审视闯入领地的猎物。   沈栖走到他跟前,原地转了一圈,百褶裙随之轻轻扬起,划出一道柔软的弧。   “好看吗?”   傅砚允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腿,声线慵懒低哑:“过来。”   “我才不来。”   沈栖可不傻,她清清楚楚看到傅砚允眼底的欲念,怕是自己真的坐在他的膝上,等于是羊入虎口。   傅砚允笑了笑,抬手用指腹轻抵着太阳穴,慵懒松弛。   他也不急,继续看她挑衣服。   挑了很久,沈栖终于找到一套合适的,穿好后走到傅砚允跟前。   “就这身了吧,我懒得再换了。”   美拉德色系的穿搭,姜黄色荡领修身针织上衣,搭配深咖不规则麂皮感半身长裙,复古编织腰带收紧腰线。   上紧下松的比例,慵懒又有流浪复古感。   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不再挑挑?”傅砚允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说着终于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怎么了?这套不好看吗?”   “好看。穿在你身上都好看。”   沈栖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看着落地镜前凌乱的自己,身形摇摇欲坠,又抬眸看向傅砚允。他依旧西装笔挺,一丝不苟,有那么一丝割裂感,仿佛正在卖力的人并不是他。   某一瞬间,沈栖的破坏欲和征服欲又冒了出来,被傅砚允扣着腰再次转身时,她坐在柜子上,咬住他的肩膀,抬手肆意撕扯,搅乱他一身规整妥帖的西装。   傅砚允哪里会恼,反倒觉得是她刻意引燃情愫的星火,眼底漾开一抹纵容的浅笑。   沈栖的小身板实在受不了,哑着声喊停:“傅砚允,时间不早了,还要去你们家呢!”   “时间是早还是晚,我说了算。”   “那我对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算数。”   等两个人都收拾好出门时,天色已悄然染上了暮色。   出门时,沈栖身上的衣服到底还是重新换了一套,因为前面搭配的那一套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褶皱斑驳,不彻底清洗根本没法再上身。   *   傅家雕花铁艺大门恢弘大气,尽显顶级豪门的奢华底蕴。平整的大理石车道蜿蜒向内,两侧名贵绿植修剪整齐,庭院开阔清幽,处处是精致考究的园艺造景,低调又贵气。   车道穿过波光粼粼的中央景观花园,尽头的独栋别墅典雅庄重,通透的落地窗衬得整栋建筑肃穆大气,自带世家矜贵气场。   沈栖靠在车中望向窗外,思绪飘远。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傅家的司机接过来时,望着这片庄园只觉震撼,恍惚间仿佛闯入童话书里的城堡。   如今再次途经同一条道路,景致依旧,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在想什么?”身侧的傅砚允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栖耸了一下肩,说:“这里看着华丽,其实挺无聊的。”   傅砚允笑:“谁说不是呢。”   天色尚未彻底沉暗,暮色笼罩着整座傅家庄园。   沈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棵树上,抬手指了指,对傅砚允说:“你还记得那棵树吗?我第一次来傅家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茂盛。”   “记得。”傅砚允怎么可能忘记,他可是亲眼看着沈栖从那棵树上掉下来。   岁月流转,那么多年过去,昔日稚嫩的小树早已枝繁叶茂,长势茁壮,亭亭而立。   “傅砚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对你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傅砚允侧眸看向她,嗓音低沉缱绻:“什么感觉?”   “我在想,这么高傲的人,要是我把脚踩在你脸上,那该有多爽啊。”   “嗯,恭喜你,你现在做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傅砚允脸上带着一丝乖戾,“你不仅可以将双脚踩在我的脸上,还可以坐在我的脸上。”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哦。   沈栖乐不可支地把脸埋进傅砚允怀里。   再度踏入傅家大门,沈栖的心境倒算平静。   只不过,她仍记得上一回离开这里时,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她狼狈落魄地逃离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在极致的奢华映衬下,渺小又卑微。   大厅里傅家的人似乎早早齐聚一堂,沈之初被簇拥在中间,像个小太阳,带着一屋子的热闹叽叽喳喳。   傅砚允牵着沈栖走进来的那一刻,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之初经提醒,转头看到沈栖,立刻放下手上的玩具,飞也似的跑过来:“妈妈!爸爸!”   傅砚允俯身,单手抱起了沈之初,一脸宠溺。   满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定在沈栖身上,又悄然扫过她身侧气场迫人的傅砚允,人人缄口不言。   要知道,上一次,沈栖可是以傅砚辰女朋友的身份,被介绍给傅家一众人,却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狼狈离场。   而现在,傅砚允的手一直牢牢牵着沈栖的手,摆明了他的重视程度。   这一幕,也似乎是在刻意打一众人的脸。   傅家这种顶级豪门,什么大风大浪和稀奇事没见过,这点事对他们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新鲜的。   但大家亲眼看见,还是忍不住诧异。谁能想到,一向高冷寡言的傅砚允,会心甘情愿栽在这么一个看着“平平淡淡”的女人身上。   沈栖无家世无背景,看上去也没什么过人的能力,除了一张格外出挑的漂亮脸蛋,实在让人看不出半点能拿捏住傅砚允的特别之处。   面对满室打量的目光,沈栖并没有感到局促。   她任由众人审视,眼底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淡然。   夏岚一时没来得及出面圆场,傅斯宇此刻也不见踪影,偌大的大堂仿佛没了主心骨,隐隐透着几分无措与尴尬。   最后还是傅砚辰,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吊儿郎当打破满屋子凝滞的气氛:“你们两个终于来了!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开饭开饭咯!” 第58章 第 58 章:“是你勾引我。”   傅斯宇携夏岚联袂而至。   两人挽着手,面上笑意融融,像是要将所有过往的嫌隙都融进这一抹温和里。   傅斯宇走到沈栖面前,神情不辨喜怒,只淡淡一笑,率先开了口:“沈栖,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以前还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家家。”   这并非沈栖第一次见到傅斯宇。   记忆里那位气场迫人的长辈,如今鬓角已然染上霜白。纵使平日里保养得宜,依旧挡不住岁月留下的痕迹。   好像人上了年纪,面相看上去反倒柔和亲和不少。   沈栖心中早已竖起防备,浑身锋芒蓄势待发,可对上傅斯宇这一抹平静的笑意,所有尖锐一时间无从施展。   她愣了一瞬,终究只是有些尴尬地弯了弯唇:“是的,叔叔。”   夏岚紧跟着活络起气氛,笑道:“可不是嘛,砚辰十岁生日的时候,沈栖就来过,你这记性倒还不错。”   沈栖笑笑:“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夏岚像是从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笑盈盈地走上前,亲昵地挽住沈栖的手臂:“来来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沈栖被这一幕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侧目去看傅砚允。只见他一脸似笑非笑,像个旁观者似的,悠悠然瞧着父母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但他看向沈栖时,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仿佛在说:放心,一切有我在。   或许,这便是所谓成年人之间的体面。   面上永远周全,心底的暗涌,各自吞咽。   餐厅开阔恢弘,层高挑空,空间气势十足。   头顶巨型水晶吊灯垂落而下,万千折射的光线洒落,衬得满室器物精致华贵,四周墙面配有复古浮雕与艺术挂画,落地壁灯静静烘托氛围。   都无声彰显着顶级豪门沉淀已久的气派与隆重。   餐厅正中摆放一张超长实木餐桌,傅家众人分坐长桌两侧,几十人的席位满满当当。桌面上整齐摆放成套骨瓷餐具与银质刀叉,高脚玻璃杯泛着清透光泽。   沈栖虽说不是第一次踏入傅家,却是头一回坐在这张巨型长桌旁用餐。席间除了傅砚允的父母,其余一众亲戚,她一个也不认得。有几个倒是眼熟,但也对不上名号。   傅砚允也没有逐一为她介绍的意思,只是低声同她说,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无需费心认识。   自从沈栖在傅砚允身边落座,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便不断落在她身上,上下来回打量。   可众人碍于身侧气场强大的傅砚允,没人敢出言刁难。反而对待沈栖态度客气敬重,隐约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总得来说,傅家除了家大一些,人多一些,菜品丰盛一些,这顿晚餐于沈栖而言,谈不上美味,甚至还有些乏味。   她预期中为了争抢女儿而争执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席间众人大多安静低头用餐,表面一派平和。   直到傅砚辰出声,打破了餐桌上那层略显拘谨的沉默:“初初,你看看你,又挑食了!”   他坐在沈之初身旁,看着小家伙一点一点把胡萝卜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乐得不行。   沈栖见状,解释说:“她一直就不爱吃胡萝卜。”   夏岚侧过头去看,心一下子就软了。   只见沈之初坐在宝宝椅里,和大人一般高,面前摆着小小的儿童餐盘。她倒是能自己拿着勺子吃饭了,可嘴角沾着一抹番茄汁,像只偷了食的小花猫。   沈之初闻言,默默把挑出来的胡萝卜挪给傅砚辰,一本正经地说:“叔叔,你喜欢吃,全都给你吃。”   傅砚辰一脸嫌弃:“我才不要!上面有你的口水!”   “哼!叔叔嫌弃我!再也不爱叔叔了!”   “好好好,我吃我吃。”傅砚辰拿小屁孩没办法,他可是见识过小公主发脾气不理人的时候。   沈之初二话不说用小手拿起一块胡萝卜往傅砚辰嘴里塞,也不管他嘴里塞得下塞不下。   这一幕,看得餐桌上的人忍俊不禁。   夏岚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没记错的话,砚允小时候也很讨厌吃胡萝卜,初初这点倒是随了爸爸。”   “我的女儿,自然是随我。”   傅砚允话音落下,桌上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却见他不紧不慢地拈起餐巾,探身过去,动作轻柔地替沈栖拭去嘴角那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汤汁。   这种宠溺的动作,他做得熟练又随意,一点都不刻意。   “是不是不合胃口?”傅砚允低声问,他见她没吃几口。   沈栖摇了摇头:“我不太饿。”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让人准备。”   “没有,不用那么麻烦了。”   沈栖习惯了傅砚允的妥帖,倒没有觉得什么不自在,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桌上的其他人彻底看呆了。   大家都清楚傅砚允性子冷淡,高高在上,待人一向保持距离,从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体贴。   巨大的反差摆在眼前,一桌子人震惊不已。   半个多小时过去,这顿晚餐总算结束。   这边,沈之初和几个傅家的小孩子在一块儿玩,傅砚允则带着沈栖在宅子里转了转,也当是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说来也奇妙,有孩子在的地方,似乎天然就弥漫着欢声笑语。哪怕彼此之间曾有再多的疏离与紧绷,孩子们三两句嬉闹,竟也将那层隔膜悄悄化开了几分。   沈栖在一架秋千前停下,顺势坐了上去。   傅砚允无声地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棵沉静的树,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的影子里。   今夜恰逢月圆。   傅宅地处开阔,头顶的星空璀璨夺目,映衬得那轮圆月愈发皎洁明亮,像是谁不小心在天幕上放了一盏灯。   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月亮,傅砚允忽然倾身而下,吻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细密。   他弓着腰,从身后将她拥住,唇辗转过她的脸颊,又沿着颈后的弧线缓缓游移,像一尾鱼在浅滩上流连。   那吻里似乎并无多少情欲,只是一种纯粹的眷恋,像主人抱着心爱的猫咪,忍不住要蹭一蹭,亲一亲。   “痒……”   沈栖从前就发现了,傅砚允这人其实很粘人。   但凡两人待在一起,他总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牵着她的手,抱着她,压着她,总之两个人之间,非得有一部分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才罢休。   有时她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毫无征兆地现身,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在自己膝上,还一脸坦然地说要陪她。   偶尔她瘫在沙发上追节目,他也说来就来,往她身上一靠,把她揽进怀里,抓着她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把玩。   吻得有些痒,也容易诱她深陷。   沈栖躲了躲,问傅砚允:“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现在想走了?”   “也不是。”沈栖看了眼时间,也才不过七点一刻,算得上早。   “在这里会不自在吗?”   “也还好。”   傅砚允伸手捏了捏沈栖的脸颊,笑她:“现在怎么那么好说话了?”   “我好不好说话,要取决于别人怎么对我呀。”沈栖眨了眨眼,“我本来还以为今天要在这里上演一出撕逼大戏呢!”   “撕逼?”傅砚允一笑,“你以为在演狗血短剧?”   豪门世家最看重体面,心底纵使再有不满,表面上也会维持分寸,不会轻易表露分毫。   “那你妈以前就是当众羞辱我的啊,说我……”   “说你什么?”   沈栖不是不记得那些难听的话,只是今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她便也顺势当作没发生过。   左右都是陈年旧事了,再翻出来撕,没什么意思。   谁料话音未落,夏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接上了傅砚允的话:“我记得,我当时问沈栖,小门小户出身,来到这么大的地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不觉得别扭吗?”   沈栖听到夏岚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想起身以示礼貌,肩上却被傅砚允一把按住,只能维持着坐在秋千上的姿势,身子微微晃荡。   傅砚允神色从容,望着站在面前的夏岚,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记得小时候,您教我不要戴有色的眼镜去看别人,生而为人,人人平等。您却用这种尖酸刻薄的话为难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也真真是讽刺。”   “你懂什么。”夏岚没好气瞪一眼傅砚允,“况且我也没有讽刺的意思,不过是想让沈栖明白,豪门大家庭,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踏进来的。”   “是吗?”傅砚允不紧不慢地反问,“那您看看,有我在身边,有没有人敢为难她?”   “你这意思,是我为难沈栖了?我可全是好心!再说了,我当时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啊!”   “还要说什么难听的话才算?仗着长辈的身份,居高临下当众磋磨、羞辱一个小姑娘,这就是您口中的好心?”   一番话直击要害,堵得夏岚哑口无言,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栖看着窘迫的夏岚,又瞥了眼周身气场发冷的傅砚允,一步站了起来,轻声对着夏岚缓和气氛:“阿姨,其实我明白您的意思。”   傅砚允垂眸看向她,“你明白什么?”   “我……”   “沈栖,你听好。只要我在傅家一天,就没人敢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更没人敢为难你分毫。”   沈栖抬眸望着他,乖乖应声:“哦。”   外头这点动静很快惊动了里面的人,不少人纷纷探出头来,竖着耳朵听这场争执。   比起曾经受过委屈的沈栖,傅砚允此刻倒像是更生气的那个。他面色冷峻,眼帘微垂,居高临下地睨着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岚眼眶一红,满腔委屈堵在胸口说不出来,转身便走了。   沈栖下意识想追去安慰,被傅砚允扯住胳膊:“你去哪儿?”   “你妈……哭了。”她到底还是心软。   “然后呢?”   沈栖见这氛围太诡异,伸手扯了扯傅砚允的衣袖:“喂,你好凶啊。”   傅砚允无奈一笑:“哪里凶了?难道要学傅砚辰那个饭桶,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当众欺负?”   正好溜达出来吃瓜的傅砚辰,冷不丁听见大哥cue自己,顿时不乐意了:“我哪里是饭桶了?我为了上镜管理身材,一天只能吃一顿!到底谁是饭桶啊!”   沈栖:“……”   真是个饭桶。   看似平和融洽的假象,终究要被亲手戳破。   就像一道表面早已愈合的伤口,皮肉看着完好无损,底下却依旧淤积溃烂。唯有彻底挤出内里的脓血,扫清病根,这道伤口才算真正痊愈。   沈栖这个年纪,早已能够站在两边的角度共情体谅。   并不是她圣母心,而是将心比心,如果亲手养大的儿子让自己这么伤心,她这个当妈的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吧,夏岚曾经让她难堪的事,又是事实。   所以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次回到大厅里时,屋内的氛围和方才表面的平静截然不同,空气中悄然浮动着微妙的暗流。   夏岚正站在傅斯宇身旁,傅斯宇似在低声宽慰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半揽在怀里。   一米八五的傅斯宇,哪怕年岁渐长,身板依旧硬朗,多年来身材也未见太大变化,依然挺拔如松。   衬得身旁的夏岚,倒显出几分小鸟依人的娇气来。   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站出来的人,会是傅斯宇。   他缓步走到沈栖面前,语气沉稳又郑重,坦然开口:“沈栖,想来,应该是我向你道歉。”   沈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或许是僵持对峙,或许是暗流涌动的争执,甚至是没完没了的难堪,却唯独没有料到,最后会是傅斯宇主动低头,向她道歉。   这是在演哪一出啊?   诧异的不只有沈栖,一旁的傅砚允同样抱着观望的心思,想知道傅斯宇这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父子二人此前的关系早已跌至冰点,此刻却因为傅斯宇这番缓和的姿态,紧绷的冰层悄然松动。   夏岚这时候跟着上前,眼眶依然是红的,说:“傅砚允,你听好了,要怪就怪你这个古板的老爸,我以前可是很喜欢沈栖的,都是他非要让我做这个坏人,逼着我对沈栖说出那些刻薄难听的话,把她赶走……”   傅斯宇看看夏岚,又望着沈栖:“沈栖,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也把初初教导得十分懂事。从前是我对你心存偏见,往后欢迎你常来傅家做客。”   沈栖神色微怔,略带局促地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微妙的尴尬,沈栖正要开口,身侧的沈之初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发问:“爷爷,你为什么要跟妈妈道歉?你以前欺负过妈妈吗?”   傅斯宇柔声解释:“初初,爷爷以前做了错事,用了错误的方式对待自己身边亲近的人,爷爷现在知道错了。”   沈之初一时之间当起了和事佬,转头问沈栖:“妈妈,你会原谅爷爷吗?”   沈栖尴尬地点点头:“嗯。”   沈之初一脸善解人意,面对年过半百的老年人,体贴安慰:“爷爷,既然妈妈原谅你了,就没关系了。我们老师说,知错能改的都是好孩子。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情,但是只要改正过来,就好啦!”   傅斯宇看着孙女一脸天真的模样,满心欣慰。   沈栖思绪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事外,淡淡旁观眼前上演的一切。   说到底,她并不执着于谁的一句道歉。往事已然翻篇,那些过往的难堪,她早已不愿放在心上。   她所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沈之初一个人。   只要傅家态度平和,不会想方设法同她争夺初初,其余所有事情都不是什么问题。   而现在,傅斯宇对待她的态度,也表明了整个傅家的态度。   没有人再敢对她的身份指指点点。   “栖栖果然长大了。”傅砚允笑了笑,习惯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以前的你,可不是那么好说话。”   沈栖抬手攥住他的手指,轻咬了下他的指节,眉眼带点浅浅的俏皮:“那不然呢?你觉得,凭我一个人,能和整个傅家抗衡吗?”   “只要你别伤害到自己,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兜底。”   此时此刻,沈栖正坐在傅砚允的膝上,环视着他曾经住过的房间。   这里是一整套独立套间,空间宽敞,布置简单,抵得上寻常人家的三居室,完完全全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密天地。   “这就是你小时候的房间啊……好大。”沈栖双臂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嗓音软软的,“看着空空的,有点冷清。”   “房子就是用来住的,没想过布置什么。”   “你小时候就没有什么爱好吗?”   傅砚允环着沈栖的腰,低头望着她,语气慵懒轻柔:“画画算不算?”   “当然算!”沈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弯起唇角,“我之前还一直纳闷,初初怎么天生就有画画的天赋,原来这是随了你啊。”   “可能是吧。”   “还有其他爱好吗?”   傅砚允微微沉思,一本正经地说:“爱你,算不算是爱好?”   沈栖“噗嗤”一笑:“也算吧。”   话音刚落,温柔的吻便骤然落下,覆住她的唇瓣。傅砚允嗓音低沉喑哑,贴着她的耳畔呢喃:“嗯,现在就想爱你。”   “傅砚允……不行……我们一会儿要走的……”   “留下来。”他说着,细碎的吻层层叠叠落下。   “嗯?晚上要留在这里吗?”   “嗯。”   “傅砚允,你不累吗?出门前不是才刚……”   “是你勾引我。”   “好好好,又怪上我了!”   一个小时后,大汗淋漓的人撑起身,看着怀里面泛潮红的人,嗓音沙哑缱绻:“栖栖,很早以前,我就想在这里,对你做这件事。”   “嗯?做什么?”沈栖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傅砚允,你这个大变态!”   “变态?那这样呢?”   “停停停!不能继续了!”   “乖,像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想的那样,把脚踩在我脸上。”傅砚允俯身,抓住沈栖的脚踝,吻了吻她白皙的脚背。   “傅砚允……”   “宝贝,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爽吗?”   一股酥麻的电流自脚底悄然升起,如藤蔓般缠绕蔓延,瞬间浸遍全身。   沈栖能清晰地感知脚下那一片温热,柔软的唇瓣,微凸的鼻骨,触感细腻而异样,一道温热正贴着她的脚心,一下一下地辗转。   没错,她现在的的确确将高高在上的傅砚允踩在脚底下。   . 第59章 【正文完】:“耶耶耶!爸爸终于求婚成功啦!”   历时一个半月的综艺《歌唱家》赛程正式收官。   沈栖的事业规划无缝衔接,节目收官之际,经纪人乘势布局,顺利敲定一档全新综艺合作,让她继续在音乐创作之路上发光发热。   综合名次来看,傅砚辰虽没能拿下本届歌王桂冠,但整季节目录制下来,他涨粉规模断层领先,算得上成效十足的一次参赛。   沈栖参加节目录制时,沈之初大多交由傅砚允照看。不过现在,抢着来带娃的人可不少。其中最为上心积极的,当属傅斯宇与夏岚夫妇二人。   傅斯宇几乎恨不得时时刻刻将沈之初带在身旁,常常带着小孙女一起出门,言语间满是骄傲,俨然一副想要向旁人好好炫耀一番的模样,逢人便念叨,瞧瞧,这是我的小孙女,生得多乖巧讨喜。   沈之初天生嘴甜,落落大方从不怯生,待人亲热软糯,走到哪里都招人喜爱。   或许孩子与生俱来就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充当起家庭的调味剂。无形之中,沈之初的到来,也缓和了紧绷的氛围,慢慢消融傅斯宇与傅砚允父子之间长久的隔阂。   每每傅砚允上门接沈之初,傅斯宇都会抓住契机,主动和许久疏于交谈的儿子闲谈片刻。   今天也不例外。暮色降临,傅砚允结束工作前来。傅斯宇抱着沈之初,笑意融融开口:“今天才算见识到,初初的英文说得相当流畅。在公园偶遇外国人问路,小丫头滔滔不绝和对方沟通,对方一个劲向我们说着3Q。”   沈之初扬起小脸,仔细更正爷爷:“爷爷,不能说3Q,标准说法是Thank you。”   傅砚允眼底漾开笑意:“初初在云城一直就读双语院校,常年浸润双语环境,通晓英语是理所应当的。”   傅斯宇顺势开口问道:“九月份转眼就到了,你打算安排初初去海城哪一所外国语幼儿园?”   “暂时还没有定下规划,一切顺着她妈妈的想法来。”傅砚允如实作答,“沈栖有意带着孩子回云城生活。”   “回云城?”傅斯宇一下子就急了,“那怎么行,那不是要把初初带走?”   “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她自然拥有做出选择的权利。”   傅斯宇面上满是不情愿,心底百般不舍。可转瞬转念一想,去云城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大不了小孙女跟着沈栖前脚奔赴云城,他与夏岚紧随其后动身跟上。   云城环境宜居,本就适合静心度日,索性干脆去往云城养老。   “随便你们,左右我们是老咯,不中用了,说不上话了。”傅斯宇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   傅砚允淡淡瞥了傅斯宇一眼,没有接话,俯身抱起沈之初转身离开。   沈之初趴在傅砚允肩头,小手高高扬起,热情朝傅斯宇挥手道别:“爷爷,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路上小心。”   傅斯宇恋恋不舍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也是奇怪,以前也没有觉得这个家里冷清。怎么一下子没有了孩子喧闹的声响,这座宅子,一下子变得冷清寂寥。   哎。   “算一算年纪,砚辰也有二十八九了。”傅斯宇盘算着,“是时候给他物色一位门当户对的姑娘,安排相亲了。”   夏岚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口劝道:“我看还是别费心了。年轻人自有自己的缘分,谈恋爱这种事,哪里轮得到你这老头子插手指点。”   傅斯宇眉头一挑:“你说谁是老头子?”   “说的就是你。”   “医生都说了,我的身体素质,等同于四十岁的壮年人。”   夏岚淡淡回击:“就说你身份证上是不是满六十周岁吧。”   傅斯宇:“……”   他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哪里像老头了?   属实伤人。   *   《歌唱家》比赛收官的第二天,正好也是沈栖的生日。   她的农历生日是农历七月二十五,今年恰逢阳历八月末。   以往每一年,她都会认真给自己过生日,买蛋糕、许心愿,从不敷衍。   今年意义更是全然不同,是她与傅砚允、初初一家三口的第一个生日。   傅砚允细心询问沈栖的心意,想顺着她的喜好安排一切。   二十八岁,褪去青涩,渐趋从容,距离而立尚有两年,人生正值风华盛放之时。   沈栖倒是觉得简简单单就好。   况且,她刚忙完工作,只想躺平休息。   傅砚允了然沈栖的心思,不再计划繁复的安排。   不过纵使一切从简,独属于她的仪式感,依旧一样不少。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沈栖将自己的脑袋钻进被窝,像一只缩在壳中不愿醒来的蜗牛。   傅砚允前后进房间三次,她依然窝在床上睡得香甜。   再进屋时,时间已接近中午。   “还困?”   傅砚允昨晚特意没折腾她。知道她刚忙完工作身心疲惫,仅仅浅尝辄止一次,便安分抱着她睡下。   两人歇息的时候,甚至还没到十一点。   可沈栖依旧睡不够,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整个人慵懒地陷在被褥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嘟囔:“前几天天天通宵赶工,傅砚辰这个狗东西,不要命地折腾我。”   傅砚允蹙了蹙眉,听着沈栖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   他顺势将手探进温暖的被窝里,不紧不慢地问:“你对傅砚辰动过感情吗?”   听见这个问题,沈栖瞬间清醒大半,抬眼望向傅砚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在吃醋吧?”   “不能吃醋?”   “也不是不能,人之常情嘛。”   傅砚允眯起眼,目光幽幽地锁住她:“所以,你真的对他动过心思?”   “这么说吧,我对傅砚辰,只有好友情谊,从小学到现在,他在我眼里就不是个男人。”   傅砚允满意地点了点头,语调放缓:“那对我呢。”   “砚总,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呢?”   “试着换个称呼,叫我老公。”   沈栖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慌忙移开视线:“太肉麻了,我实在叫不出口。”   “老婆。”   “啊啊啊不行不行!”她捂住耳朵,耳根红透,“肉麻死了,你别这么喊我!”   傅砚允仿佛摸索着开启了什么新的开关,含住沈栖的耳垂,在她耳畔一声接一声地轻唤,像在玩一场不肯停歇的游戏。   直到她彻底习以为常,他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沈栖含含糊糊咕哝了两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哑声问:“初初呢?”   “一大早被夏岚带走了,说去一个刚开业的游乐园参加剪彩仪式。”   “怪不得,你现在敢胡作非为。”   傅砚允眼底漾着宠溺的笑意,顺势低头,在沈栖脸颊落下一吻,低声:“我昨晚还不够尽兴。”   沈栖无奈瞥他一眼:“敢问,你什么时候有过尽兴?”   “实话讲,从没有彻底尽兴。”   “真的?从来都没有?”沈栖难以置信,“那以前一晚上七次的时候呢?也没有尽兴?”   反正,她是够够的了。   傅砚允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语气认真坦诚:“或许你该多长点肉。你太过纤细单薄,我总是克制着力道,怕不小心伤到你,像是随时会把你折断。”   沈栖脸颊发烫:“傅砚允,你简直是个魔鬼!”   不对,简直是色.魔。   傅砚允这个人的外型条件,周身常年萦绕着疏离淡漠的禁欲冷感,眉眼清冷,气质矜贵自持,在外人看来永远是克制内敛。   谁能想到,浓情蜜意时,他重.欲到,几乎每天晚上变着花样来折腾沈栖。   昨晚一家三口躺在床上,沈栖躺在中间,一边要哄沈之初睡觉,一边要顾及傅砚允在被子底下那只不安分的手。   现在沈之初不在家,傅砚允更是肆无忌惮。   “沈聿戈一早给我打了电话,商量着你生日宴的时间。”傅砚允不知何时躺上了床,紧挨着她,嗓音低缓慵懒,“我看你睡得沉,怕是醒了也赶不上中午的饭点,就擅自帮你决定到了晚上。”   沈栖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没事的,我现在就可以起床!完全来得及!”   傅砚允抬手按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不急,晚上再去也不迟。”   温热的呼吸缓缓落在肌肤上,细碎的吻接踵而至。   沈栖脖颈微缩,连忙偏头躲闪,软声抗拒:“傅砚允,别亲这里。”   “那这里呢。”   傅砚允的吻在继续往下蔓延。   一发不可收拾。   “宝贝喜欢被这样亲吗?”   “喜,”沈栖咬着唇,断断续续说着,“喜欢的。”   一场生动有趣的游戏,无止息地蔓延升温。   说是晚上去赴约,两人还真没有提前多久到。   沈栖被傅砚允弄到下午才能起床,简单垫了些吃食,细细化好妆,挑了一身得体的衣衫,随后便跟着傅砚允回了傅家,接上沈之初。   一番折腾下来,等三人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然临近昏黑。   “傅砚允,都怪你。”沈栖第一个埋怨他,“你变得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了。”   “是吗?可你当时说喜欢的。”   “笨蛋,女人在床上的话你也信。”   傅砚允无奈侧首,看向后座乖乖坐着的沈之初,语气带着几分佯装委屈的控诉:“初初,妈妈欺负爸爸。”   沈之初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乐呵呵地晃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劝慰:“爸爸,吃亏是福哦!”   这句小大人般的歪道理让傅砚允哭笑不得,他敛了笑意,语气认真地叮嘱:“记住,不管在哪里,你都绝对不能吃亏,知道吗?”   沈之初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小模样机灵又可爱:“放心吧爸爸!我可机灵了,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   暮色温柔垂落,晚风携着初秋的清爽,一行人来到城郊结合处的度假山庄,为沈栖庆贺二十八周岁生日。   看似低调的度假山庄,内里景致雅致开阔,坐拥大片平整柔软的青草地。   草木清新,山野静谧,晚霞铺洒其间,氛围感十足。   直至走近主场,沈栖被眼前的一幕看呆了。   整片空旷草坪被漫天粉色花海层层包裹,粉黛缠绵、玫瑰嫣然、绣球簇拥,错落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粉色秘境。   花海中央立着精致的花艺拱门,缠绕着细碎的星光灯串,晚风轻拂,灯影摇曳。   草坪上整齐摆放着精致的甜品台与纱幔座椅,细节满满。   沈之初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惊艳,忍不住高声欢呼:“哇塞!好美呀!”   不远处的沈临川早早望见了她的身影,立刻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来,小手一把牵住沈之初的手,满眼欢喜地指着四周盛放的繁花:“初初!你快看!这里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呀!”   沈之初兴致勃勃地晃了晃牵着他的手说:“川川,你快帮我拍照片!”   沈临川凑近她耳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初初,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刚刚听见我妈妈讲,你爸爸今晚跟你妈妈求婚呢!”   “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沈临川抬手指向夜空,“你看那边,还有无人机在摄像!待会儿还有无人机表演和烟花秀呢!”   “哇塞!也太厉害了吧!”   两个小小的身影伫立在烂漫花海之中,清脆软糯的童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场温柔盛大的求婚盛宴,添上了几分纯粹又鲜活的暖意。   晚风温柔缱绻,落日的余晖漫洒整片草坪,将天地晕染成一层温柔的暖粉。   傅砚允紧紧牵着沈栖的手,带着尚且微怔的她缓步往前走去。   脚下是铺满满地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踩上去松软绵糯,带着细腻治愈的质感,每一步都像踏在温柔云端。   亦如沈栖此刻的心情,仿佛整个人飘在云上似的。   现场所有花卉皆是清晨新鲜采摘,专程从云城空运而来,无一不是极致鲜活。   整场布置耗费心力,斥资精心打造,每一处细节都极尽浪漫。   不用多说,望着眼前这盛大又用心的画面,沈栖心底隐隐猜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傅砚允……你……”   “先不要戳破我。”傅砚允低笑出声,温柔揽住她的肩头,“好歹,我也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月。”   沈栖心头泛起层层涟漪,又暖又慌。   今天沈家亲友悉数到场,满堂笑语喧哗,热闹融融。   大部分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二十八岁生辰家宴,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聚会背后,是傅砚允悄悄筹备了整整一个月的盛大浪漫,是他专属她的蓄谋已久的求婚惊喜。   主人公正式登场,沈家的亲朋好友纷纷聚拢过来,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傅砚允停下脚步,松开牵着沈栖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俯身单膝跪地。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纯手工定制西装,规整妥帖,一丝不苟,将这场求婚的郑重推到了极致。   这一刻,周遭所有喧嚣仿佛骤然静默。   接着,只见傅砚允抬手,缓缓打开掌心的丝绒戒指盒。   一枚尺寸硕大,璀璨夺目的钻戒躺在其中,切割精良的钻石接住漫天灯光,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   盛大又隆重,是他为她量身准备的极致偏爱。   永远沉稳克制的傅砚允,眼底早已泛红。   紧绷的喉结急促滚动着,素来清冷的眸子氤氲起水雾,隐忍的湿意漫上眼尾。   沈栖亲眼所见,傅砚允又哭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求婚的话,他已泣不成声,肩膀颤抖,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人。   傅砚允准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求婚词,可此时此刻,脑海里翻涌着与沈栖之间的点点滴滴,只觉无比惋惜,又无比庆幸。   庆幸兜兜转转,她还在。   在场所有沈家亲友静静伫立,无人喧哗,无人起哄。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温柔又欣慰的笑意,安静地望着中央的两人。   一旁的沈之初急得直跺脚,小奶音都劈叉了,大喊:“爸爸,都什么时候啦,你快别哭啦!快跟妈妈求婚啊!”   沈栖简直哭笑不得,上前俯身,双手捧着傅砚允的脸颊,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柔声说:“傅砚允,你愿意嫁给我吗?”   话音落下,现场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笑声如潮水般涌开。   接着,只听傅砚允抬起湿润的眼,认真而郑重地回答:“我……愿意……”   沈栖歪了歪头,唇边漾开一抹俏皮的笑:“那么,我现在允许你,为我戴上戒指。”   就在傅砚允执起沈栖的指尖,郑重为她套上钻戒的刹那,沉沉夜幕骤然绽放盛大的浪漫。   夜空之上,无数架无人机有序排布,错落变换光影,拼凑出繁花、星月与专属二人的温柔剪影。   流光浮动,璀璨夺目,将整片夜空装点得如同白昼。   紧随其后,漫天烟花悄然盛放。   不同于寻常烟火的喧嚣炸裂,漫天星火顺着天际层层坠落,如同流光织就的瀑布,五颜六色,倾泻而下。   漫天烟火为聘,繁花山海为证,兜兜转转经年往复,他们终究牢牢握住了彼此,将余生的温柔与偏爱,尽数赠予对方。   傅砚允缓缓起身,将沈栖紧紧拥入怀中。眼眶依旧泛红,眼底却盛满了滚烫又浓烈的爱意。   他低头俯身,温柔又珍重地吻上她的唇,将所有的庆幸与满心欢喜尽数融进这个绵长的吻里。   “沈栖,我爱你。”   “傅砚允,我也爱你。”   沈之初小小的身影在旁边欢呼:“耶耶耶!爸爸终于求婚成功啦!”   【正文完】 第60章 番外:一家三口   周末,居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沈之初挨着Max一同看全英文动画片;傅砚允坐在一旁,抽空处理线上工作;沈栖则待在厨房,忙忙碌碌捣鼓食材。   闲来无事的这两天,沈栖便兴致勃勃研究起健康餐。她属于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   还记得几年前和傅砚允住在一起时,她也狂热过一阵子做饭。但乐趣仅限偶尔尝试,真要让她负责家里一日三餐,她一百个不乐意。   为筹备这一餐,一家三口全员出动。第一件事不是开火,而是结伴前往超市大肆采购。   沈栖一早认认真真拟好购物清单:什么无糖酸奶、藜麦、紫薯、贝贝南瓜……   谁知一走进商超,满眼新鲜食材引得她兴致大发,看见什么都想收入购物车。   一家三口并肩而行,沈栖走在傅砚允身侧,傅砚允一手推着购物车,沈之初舒舒服服地坐在购物车里,晃着小腿。   沈栖浑身透着年少鲜活的朝气,穿搭时髦又大胆。长发披肩,斜肩系带短上衣,修身版型贴合身形,勾勒腰线。下身搭配工装百褶短裙,灰色长袜过渡腿部,搭配黑色高筒机车靴,复古千禧感直接拉满。   时下流行的甜酷辣妹风,穿在她身上毫无违和感。   反观身侧的傅砚允,褪去了往日刻板单一的模样。这段时间,他由沈栖亲手打理穿搭,彻底告别了一成不变的衬衫西服,开始解锁各种各样的风格服饰。   今天是一身低饱和大地色系穿搭,松弛高级的轻熟风。立领针织开衫柔和温润,搭配垂感休闲裤,黑色皮带勾勒腰线,手腕上搭配配饰。脚踩平底板鞋,简约大方。   坐在购物车里的沈之初,更是妥妥的时尚小萌娃。在沈栖的精心打理下,小丫头的穿搭风格百变不拘,可盐可甜。今天是灵动俏皮的小辣妹风格,明天是软萌乖巧的可爱风,小小年纪自带独特的时尚气场。   像这样逛超市,放在从前的傅砚允身上几乎难以想象。   他人生里头一回这般闲散地穿梭在商超货架间,也是同沈栖一起。至今记得,那次沈栖同样攥着一张购物清单,说要采购食材回家炖牛腩。   那天的沈栖也是这样心血来潮,毫无预兆地拍板决定,说她今天要下厨大展身手!   但是下厨之前,得先去超市采购食材。   她发来语音信息,可怜兮兮说独自逛超市太过无趣,况且还有不少重物需要拎,软磨硬泡央求他作伴。   彼时傅砚允尚在公司处理公事。   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早退下班,只为陪着她逛一趟超市。   这本算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浪漫,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傅砚允总会频频想起那日的画面,心底泛起阵阵动容。   仿佛到了一段真正属于他的叛逆期。   他从前的人生一成不变,循规蹈矩,万事皆依照既定轨迹推进。   直到沈栖闯入他的生活,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固守多年的秩序。   并非蛮横冲动的反抗,而是长久禁锢之后,心甘情愿选择失控。   他沉溺其中。   “妈妈,我想要那个娃娃。”坐在推车上的沈之初只要动动小手指往货架上指一下,一旁的傅砚允就会心甘情愿为她送上她想要的东西。   沈栖看着那个玩具眼熟,问:“初初,这个玩具你不是有了一个一样的嘛?”   沈之初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那个脏了呀,我不想要了。”   “脏了也可以洗一洗呀。”   傅砚允却说:“买吧,初初想要就买。”   沈栖无奈摇了摇头。   有了傅砚允撑腰,沈之初更加肆无忌惮。   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沈栖与傅砚允到目前似乎还没能达成完全一致的共识。   在没有傅砚允出现的前几年,沈栖养育沈之初,向来赏罚有度,不会刻意苛责,也不会过度宠溺。   她意识到,无休止地迎合孩子所有愿望,会磨掉孩子感知美好的能力。太轻易到手的东西,往往很难被珍视。   所以每次沈之初提出想要什么,沈栖都会反复同她沟通,定下规矩,得到之后必须爱惜,杜绝浪费。   傅砚允的想法却和沈栖截然不同。   他认为,只要孩子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得到。   如果没办法满足孩子的需求,那完全是他这个做爸爸的无能、失责。   关于育儿理念的分歧,沈栖其实特意寻了个空闲,准备同傅砚允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导火索便是不久前发生的一桩事。   最近沈之初痴迷一款盲盒玩具,一口气在大型玩具店内消费了六位数。大量盲盒拆开之后,凡是不合心意的款式,她看都不愿多看,当场直接舍弃,只留下寥寥几个合眼缘的。   得知这件事时,沈栖当时就觉得太铺张浪费了。   六位数是什么概念?她完整录完一整季综艺,到手酬劳都达不到这个数好吗!   偏偏始作俑者傅砚允,半点没有自省的意思,反倒一副理所当然、颇为自得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开口说:“只要初初高兴,就算把整间玩具店买下来送她,也不成问题。”   这场谈话特意选在夜里,等沈之初彻底睡熟之后。   沈栖刚洗完澡,发丝吹至半干,身上穿着一件和女儿同款的娃娃领睡衣。她盘腿坐到傅砚允面前,神色郑重,打算好好和他理论一番。   只是话题才刚刚铺开,傅砚允的手就开始不老实。   一会儿伸手抚过她松散的发丝,一会儿捏一捏她柔软的脸颊,到最后索性直接将人捞起,让她背靠在自己怀里坐着。他侧着脸,蹭蹭她的脖子,又蹭蹭她的脸颊,各种不安分。   不一会儿,沈栖身上那件娃娃领的睡衣被拆解开,然后,育儿话题无疾而终。   在沈栖看来,毫无底线地纵容与溺爱,不利于沈之初养成正确的观念。   傅砚允的观点则是,他赚钱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她们母女花的。   在他看来,就算她们每天都铺张浪费,以他如今的家底,照这样的花销标准,足足还能花八百辈子,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傅砚允,你不要太宠溺初初了行吗?家里的娃娃哪里脏了,就算真的脏了,洗一洗就好啦,又不是不能玩了。”   傅砚允表面功夫总是做得不错,对沈栖点点头:“好,听妈妈的。”   可转头的功夫,他便一口应下了沈之初又一个无理的请求。   沈栖瞧着这一幕,无奈叹气。   很多时候沈栖也会陷入迟疑,说不清自己坚持的育儿理念究竟是否全然正确。说到底,她也是第一次当妈。   同样是第一次当爸爸的傅砚允,也在以他独有的方式对待沈之初。   理念有分歧也好,想法不统一也罢,往后的日子,只能两个人一同慢慢摸索学习。   采购完食材回家,沈栖就开始忙活起来。   她还穿着出门时那套甜辣的衣服,套上了围裙,随手将披肩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马尾,一副专业下厨的模样,架势十足。   “我要开始做饭咯!”   “嗯,很期待。”傅砚允双手抱臂靠在岛台旁边,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她下厨的画面,和深夜二人相伴做饭的光景隐隐相似。   倘若眼前立着一面全身镜,便能将沈栖做饭的模样尽收眼底。修身衣衫勾勒出流畅的上身线条,围裙仅仅浅浅掩住身形,没有全然遮蔽,平添若隐若现的美感。   沈栖开始动手清洗各种食材。   水流冲刷着食材,也漫过她修长细腻的手指。   她的手指细腻,白皙,修长,此刻捧着一根粗.大的白萝卜仔细清洗。萝卜体量偏大,单凭一只手难以握持,只好双手稳稳扶住。   清洗时,她仔细地用指尖抚过凹凸不平处。   画面幻视某一刻,鲜少亲自动手的沈栖仰起头,一双眼眸澄澈无辜,怔怔望向他,问这样做对不对。   他整个人落在昏沉阴影之中,神情隐忍克制,指腹轻柔抚上她的脸颊,低沉嗓音漫开温柔的赞许:“宝贝,做得很棒。”   “白萝卜可以助消化,属于低热量高纤维的食物。”她一边忙活,一边说得头头是道。   傅砚允有来有往地回应:“你打算怎么做?”   “萝卜菌菇清汤,很简单的。”沈栖故意看向傅砚允,“最适合给你吃,清热生津,消消火气。”   傅砚允笑了笑。   也不是没有一起在厨房做过饭。   虽然没有全身镜,但一尘不染的透明玻璃足以映出彼此的轮廓,一旁错落摆放的厨具,也一同落在淡淡的倒影之中。   灶火渐渐升腾,食材在高温下慢慢产生美拉德反应,伴随着锅里噼里啪啦的轻响,醇厚香气缓缓酝酿开来。   有汤汁从锅里溢出,不小心洒在灶台上,看起来十分鲜美。   沈栖的手握着锅铲,在锅内有条不紊地来回翻动。   她本就不常下厨,手法尚有几分生涩,只能凭着直觉摸索,用力翻炒,上下翻搅,来来回回不曾停歇。   她时不时望向傅砚允,轻声询问:“这样怎么样?”   “宝贝,你觉得满意就行,随意发挥。”   “好呀,那我自由发挥。”   萝卜汤在锅中炖煮,沈栖转身走向冰箱,取出采购的无糖酸奶,准备搭配食材做一份沙拉。   她尝了一口酸奶,立刻蹙眉,心说这也太难吃了吧!   初衷是为了健康才挑选无糖款,可完全不加糖分,口感寡淡酸涩,着实难以下咽。   傅砚允留意到她蹙起的眉眼,问:“怎么了?”   沈栖灵光一闪,舀起一勺乳白色酸奶,伸到傅砚允唇边,一本正经地诱导:“你尝尝看,很好吃。”   “是吗?”   话虽如此,傅砚允并没有打算上钩的意思。   他熟悉这种资本家惯用的手段,因为他就是诡计多端的资本本身。   他没有直接去品尝,反倒抬起宽大的手掌轻托住她的脸颊,低声哄诱,问她要不要先试一试。   她好奇心作祟,于是微微仰头,伸出舌尖小心舔了一口,立刻蹙着眉。   “傅砚允!你这个大骗子!”   见傅砚允不上钩,沈栖干脆索性来一招霸王硬上弓。她可从来不是让自己的吃亏的性格。   踮起脚,双手攀着他的肩,主动凑近吻上他的唇,将舌尖残留的味道,尽数渡进他的嘴里。   可沈栖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强势的得逞,从头到尾都是傅砚允的纵容。   以两人悬殊的身高差距,如果他不俯身,不配合,不迁就,她永远无法得逞。   一吻结束,她一脸狡黠:“味道怎么样?”   傅砚允看似被迫承受,深邃的眼底却盛满温柔宠溺的笑意,认真点评道:“有你的味道,还不错。”   “傅砚允,你是在偷换概念,明明都是你的。”   “那么,栖栖会反感这个味道吗?”他说着,贴心地用指腹擦拭她唇角残留的液体。   “还好。”没有想象中抗拒,因为健康的食物,有时候味道确实一般。   打闹暂停告一段落,厨师的兴致高涨,愈发有下厨的动力。   她全凭自己摸索出的直觉处理食材,先低温预热,中途时不时舀起少许试尝味道。依照她摸索出来的经验,若是绿叶蔬菜慢慢析出汁水,便说明已经到了半熟的状态。   可如果出水太多,又是怎么回事呢?   沈栖再一次看向傅砚允,眼神无辜,释放求助。   “怎么办呀?汤汁溢出来了,溅得到处都是。”   傅砚允低笑一声迈步上前,手掌轻拍了拍她的腰,柔声示意她稍稍后退腾出位置。   “我来。”   “傅砚允,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呀?”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傅砚允耐心十足,哪怕灶上仍然燃烧着熊熊的火,依然慢条斯理地安抚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你总是吃得不够满足。”   沈栖难得感觉到几分挫败。   傅砚允笑着安慰:“已经很满足了。吃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哪怕沈栖厨艺算不上精湛,料理时常出错,他依旧百吃不厌,每一次都吃得满心欢喜。   世人常说吃饭七分饱,才是恰到好处的舒适状态。实在不敢想象,若是沈栖当真练就一手绝佳厨艺,他恐怕会变得愈发贪得无厌,将一切吃干抹净。   不多时,厨房门口传来小小的动静,沈之初赤着一双小脚站在那里,扬着小脸大声催促:“爸爸妈妈,我饿啦!到底什么时候开饭呀!咦,不是妈妈做饭吗?”   沈栖红着脸推开傅砚允,心虚:“别急别急,马上马上!”   . 第61章 第 61 章:一日三餐   早在沈之初学会自主抓东西开始,沈栖便有意识锻炼她独立吃饭。   孩子虽然从小挑食,但碰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也是大快朵颐。刚开始练习进餐,总会弄得一团狼藉,饭菜撒得到处都是。   沈栖从不嫌烦躁,耐心收拾干净。日复一日耐心引导,慢慢练习,到后来,沈之初已经能够稳稳进食,再也不会随意洒落食物。   在照顾沈之初的一日三餐时,沈栖逐渐明白一个营养学上的道理:许多食材的核心营养元素高度相近。就像初初抗拒胡萝卜,不必强迫她硬吃。只要找到营养结构相仿、她愿意入口的食材进行替换,一样能够补足身体所需的营养素,不必执着于单一食物。   不能否认,沈栖真的把沈之初教得很好。   一家三口围坐的一日三餐,永远浸着暖意温馨,欢声笑语。   可在沈栖与女儿踏入这里之前,傅砚允这套豪宅长久浸在一片清冷之中。   全屋以黑白灰为主色调,装潢大气奢华,时刻保持得一尘不染。偌大的房子没有半点烟火气息,唤不起人心底丝毫期盼。   早一分钟归家,或是迟数小时回来,并没有任何区别。   习惯性独来独往的傅砚允,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办公、居家、继续办公。   他的世界缺少大块鲜亮的色彩,生活作息规整自律,没有任何恶习,人际关系干净简单。不抽烟,不酗酒,亦不沾染任何赌博之类的消遣。   安静、严肃、波澜不惊,是他往日生活恒久不变的主色调。   长久以来,他的脸上常年覆着一层淡漠颜色,不是不展露任何情绪,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触动他。   诸多事于他而言都索然无味,他好似仅仅维持着生命体征,按部就班完成所有分内之事。   工作一日结束回家,推开房门放下车钥匙,缓步踏入清冷的家,钟点工人已经做好饭菜放在桌上无声离开。   大多数时候,等到傅砚允独自一人落座用餐,盘中餐早已冷却。可他从不在意,食物于他而言仅仅用来维持生命体征,滋味好坏,温热或是冰凉,全都无关紧要。   “傅砚允,快管管你女儿!她又挑食了!”   沈之初鼓着小脸嘟囔:“妈妈,我实在吃不下了。”   “老实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偷偷吃小零食了?”   沈之初立刻调转方向寻求靠山,手脚并用地爬上傅砚允怀里,小声坦白:“爸爸,我下午吃了一包薯片。”   傅砚允低笑抱住小家伙,低声循循哄诱:“还有呢?别怕,有爸爸在,放心说。”   “一个蛋黄酥。”   “还有吗?”   “一包果冻。”   “沈之初!”沈栖忍无可忍,伸手就要轻拍她的小屁股,“你居然偷偷吃那么多零食!怪不得吃不下晚饭了!”   沈之初慌忙往傅砚允怀里缩,大声呼救:“爸爸爸爸,快救救我呀!妈妈要杀人啦!”   傅砚允也真护着孩子,替小丫头挡住沈栖伸过来的手,低低的笑声在餐桌旁漾开,温柔又纵容。   “零食是我下午默许她吃的,不怪她。”   沈栖又气又无奈:“傅砚允!难怪她胆子这么大,原来都是你纵容的!怪不得晚饭一口都吃不下去。”   沈之初躲在爸爸温暖的怀抱里,瞬间有了十足的底气,小脑袋从他颈侧探出来,偷偷看着沈栖的反应。   傅砚允低头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发顶,轻声解释:“下午她乖乖拼完了一整套拼图,也认真看完了绘本,奖励一点零食不过分。只是没把控好量,是我的问题。”   “傅砚允,我说了多少遍了,这些零食添加剂太多,小孩子不能多吃。”   “嗯,我知道错了。”他抬眼望向对面气鼓鼓的沈栖,继续安抚:“晚饭吃不下就不吃了,不强迫她。等晚点饿了,我再给她热一碗萝卜汤,清淡养胃,刚好消食。”   沈之初立马跟着认错:“妈妈,我以后一定不吃那么多零食了!妈妈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呀?”   沈栖一脸无奈。   家里这一大一小,一个明目张胆纵容,一个肆无忌惮耍赖。   也正是这份鲜活热闹的烟火气,将这座空旷清冷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从前傅砚允孤身一人时,一日三餐仅仅用来机械饱腹,不过是敷衍度日。   而今餐桌之上,有孩童的吵闹嬉闹,有夫妻间细碎拌嘴,身边有心心念念的人相伴。灯火温热,人声不息,这才算真正拥有了家该有的样子。   有孩子的时光固然温馨,但偶尔抛开爸妈的身份,只做彼此的爱人,拥有属于彼此二人的烛光晚餐,也格外浪漫。   傅斯宇夫妇二人格外疼小孙女,隔三差五就主动过来把初初接去老宅,抢着带娃。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他们带起孩子来得应心手,还总舍不得让小家伙回来,常常留初初在老宅过夜。   这样一来,倒是给了傅砚允和沈栖一些二人时光。   傍晚,傅砚允和老宅那边通完电话,对沈栖说:“初初今晚不回来了。”   沈之初这小丫头,真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傅斯宇夫妇宠孙女宠得没边,大手一挥,直接在家里辟出一整片空地,搭了个小型游乐园。   今天她在老宅玩得彻底疯了,压根就舍不得回家。   沈栖笑了笑:“这小没良心的,一有好玩的就把我们抛到脑后。”   或许是因为有沈之初在中间当调和剂,傅砚允逐渐不再排斥与傅斯宇往来。   既然沈之初不在家,那么他们夫妻二人今晚吃点什么呢?   烛光晚餐本就不必拘泥形式,吃法大可随心变换。可是在厨房,在岛台,在餐桌。   场景自在,人亦是如此。或许是傅砚允系着围裙,或是不着一物。   别看沈栖瘦小,但她的胃口一直不小,对待吃食自有一套挑剔标准。而她最贪恋的一道“盛宴”,从来不在餐盘之中。   她偏爱利落匀称的低体脂线条,着迷于清晰分明的八块腹肌爱不释手,对于紧实的胸肌,她总忍不住贪婪地依偎上去,放肆地啃咬。   “今晚打算怎么吃?”傅砚允把选择权交给沈栖。   “吃不下了,下午吃的还撑呢。”   “是吗?可是宝宝,我还没饱。”   “哼哼,你有过饱的时候吗?”   说起下厨这件事,傅砚允刚和沈栖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是一张白纸。   二十多年的人生,他没有任何经验,纵使耳濡目染听过不少琐事,可他一直清心寡欲,面对送上门的食物都不感兴趣了,更别提找人一起下厨。   那时候的傅砚允,不仅面对食材不知道如何处理,就连各式厨具该怎样挑选、使用,他都一无所知。   但对于一个从小领悟能力和学习能力就绝佳的人来说,遇事临危不乱,快速汲取陌生知识,再有条不紊将所学付诸实践,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对于同样没有任何经验的沈栖来说,一时心血来潮之后,一切后果都要自己承受。   在她最初的想象里,傅砚允家世出众,样貌卓绝,想来身边肯定不乏异性,对这件事也应当得心应手,阅历丰厚。   她想,她的第一次,应该不会吃得太差。   可结果,却并不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傅砚允,你不是应该很有经验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第六感告诉我的。”   “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作为支撑,单凭直觉就轻易下定论,是不是太武断了一点。”   “那,你是第一次吗?”   傅砚允只是沉默着,低头去实践自己所学得的知识。   着手烹饪之前,他会先品尝食材原生的风味。   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他渐渐知晓,烹制菜肴离不开预热这一步骤。好比部分食材需要提前焯水,激发出食材本身的味美,口感与味道才能更上一层。   烹调期间,他会静心留意食材产生的细微变化。食材受热之后慢慢收缩,渗出鲜美的汁水。有些时候,还要将析出的汁水搅打出细密泡沫,如此一来,食物本身的鲜香才能最大限度释放出来。   若是以百分制评判傅砚允做出的第一顿饭,单单技法层面只能拿下及格分。   众所周知,烹饪离不开工具,上乘厨具可以极大降低料理的难度。而傅砚允的器具皆是顶尖规格,若是折算成分数,早已超越市面上公认的最高水准。   “是粉红色的,栖栖喜欢吗?”   “喜欢。”   沈栖喜欢一切粉红色的东西,家里的装修风格是如此,所用的器具依然如此。   而皮肤白皙的傅砚允,不仅手指关节是粉色的,他手上所掌控的厨具,也是沈栖最喜欢的粉红色。   最后一步,就是最为关键的颠勺和试菜。   一次次利落翻炒,翻动食材,让锅内食物均匀受热,每一寸肌理都充分接纳温度。食材每一面都被热力温柔包裹,待到火候恰好,浓郁诱人的香气便徐徐漫开,填满整个空间,勾得人心头发痒。   “傅砚允,够了,已经可以了。”沈栖提醒这位正在埋头苦干的大厨。   “是吗?我尝尝。”   鲜美的贝类食物,总要轻轻撬开外壳,才能尝到内里丰.盈柔软的肉质,以及锁在壳中鲜甜充.盈的汁水。   傅砚允向来极有耐心,深谙享用的章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细细舔舐,用齿尖缓缓厮磨,从不会急于一口吞没。   一切循序渐进,才能慢慢体会层层漫开的滋味。   而这份食材,在被彻底享用之前,还会带着懵懂无措,浸在水波里吐着细碎泡泡,浑然不知接下来将要迎来怎样温柔又绵长的探寻。   沈栖分膝坐在岛台上,低头看向傅砚允,目光是欣赏,是沉沦,是不知所措。   “不要再吃了,我不行了。”   “可是宝贝那么美味,怎么能忍住不吃呢。”傅砚允不光用嘴品尝,还会使用手指和工具,最极大程度地开发出食物的美味,乐此不疲。   “傅砚允,求求你了。”   饱餐过后的沈栖,常常会泛起一阵类似晕碳的恍惚。   太过精致甜润的碳水,极易促使血糖骤然攀升,思维随之慢下来。   大脑渐渐停止清晰思考后,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混沌之中,提不起力气,只剩下慵懒的倦怠。   这并不是太好的饮食习惯。   正因如此,沈栖开始主张调整饮食,动手做健康餐。   所谓健康餐,道理并不复杂,减少精制碳水的摄入,搭配足量多样的优质蛋白质,兼顾饱腹,又不会带来骤然起伏的血糖。   只不过沈栖向来是三分钟热度。   长期坚持低碳饮食太过枯燥,日复一日克制口腹之欲,只会让人觉得日子寡淡,少了许多滋味。   多数时候他们的晚餐清淡简单,可往往没过几个小时,沈栖就缠上傅砚允,整个人扒着他不肯松开,嘟囔着肚子好饿。   傅砚允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低声问道:“想吃夜宵了?”   沈栖用力点了点头:“想吃!”   “烧烤、炸鸡,还是小龙虾?”   “都想要!”   “胃口有那么大?”傅砚允宠溺地点点沈栖的鼻子,“不是说要健康饮食?”   沈栖理直气壮地蹭了蹭他肩头:“偶尔放纵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只是偶尔?”   他怎么记得,昨天、前天,就连大前天,她同样没能抵住诱惑,乖乖被哄着,一口一口吃完了宵夜,小腹鼓胀。   经受不住诱惑的人,一点点美味诱惑摆在面前,所有准则瞬间抛到脑后。   真是可爱到让人想把她一口吞没。   . 第62章 第 62 章:初初的玩具   还记得几个月前,沈栖因外婆意外受伤临时带沈之初赶回海城探望。   彼时她心中盘算,在海城至多停留月余便折返云城。谁也未曾料到,这数月以来,一件件事缓缓铺展,慢慢沉淀,阴错阳差间,竟一点点化开了她和傅砚允之间积攒已久的疏离与芥蒂,也让她的人生悄然迎来了全新的模样。   权衡多方因素后,沈栖最终决定定居海城。   一则这里是她自幼长大的故土,所有至亲皆扎根于此;二则本地教育资源得天独厚,适合初初读书求学;除此之外,她愿意试着,同傅砚允好好共度往后的日子。   眼下没有别的琐事牵绊,沈栖计划重回云城一趟,收拾她与沈之初的物件运回海城。   傅砚允自然要陪着她一同过去。   出发前,沈栖善解人意地对傅砚允表示:“如果你忙的话就不用陪我了,我一个人过去简单收拾一下,无用的东西就地处理,只把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带回来。”   傅砚允却态度坚决,执意要陪她同往。   他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想去她和初初生活过五年的地方,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这些年间,傅砚允也曾数次因公务去往云城,算下来一共三回,每次停留两三天不等。   他始终清楚沈栖就在那座小城生活,可也仅仅止步于此。至于她居于何处,平日里同谁相伴,他一概没有打探。   并非无从得知,只是执意压下念头,不去涉足她的生活。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那些误解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明明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硬是生生隔成了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够一棵树扎根、够一个孩子长高、够两个本可以相拥而眠的人各自把日子过成了两条平行线。   每每想起来,傅砚允那张一向处变不惊的厌世脸上,总会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惋惜。   当年他之所以狠下心断了所有联系,是他那日看到沈栖与傅砚辰相拥在一起。   那一幕根深蒂固落在他心里,让他笃定,沈栖自始至终,心里装的都是傅砚辰。   他只能狠下心放手。   “你那天为什么会和傅砚辰在一起?”时隔多年,傅砚允对此依旧耿耿于怀。   时日久了,细节早已模糊,沈栖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回想:“那天应该是砚辰来找我,说他要出国,约我吃顿散伙饭。我当时和你分开了,其实心里难受得要死,没忍住当着他的红了眼眶。他大概是一时无措,才伸手安抚了我一下。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我哭得越来越凶,简直要把他吓死。”   那天的实情,和沈栖记忆中的大致相符。   只是她确实忘了太多细节,忘了自己那天是揣着打胎的打算走进医院,忘了在手术室外坐了很久很久,最后又缓缓站起来,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那些日子她茫然而无措,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统统往肚子里咽,一个字都没跟人说。   直到看见傅砚辰,才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一根稻草,死死攥住不敢松手。   可她实在沉得太深了。   一根稻草而已,怎么够将她解救。   “哦!我想起来了!”沈栖终于记起,“那天我去了医院,原本是打算把孩子拿掉的。”   傅砚允心口骤然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直堵上来。   “傻不傻。”他嗓音微哑,“为什么当时半个字都不肯同我说?”   “我不是没有试探过你。”沈栖缓缓回想,“有一晚我问你,想不想要孩子,想不想要成家,你说得十分笃定,说你不要。”   傅砚允对此竟半点印象也无,他伸手将沈栖拥进怀里,一遍一遍,嗓音沉哑地忏悔:“对不起,栖栖。”   沈栖轻轻叹一口气:“别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听得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她倒是早已释怀。   虽说决定扎根海城,沈栖仍旧很喜欢云城这座小城。   云城山水清嘉,气候宜人,冬暖夏凉,是一处难得宜居之地。在那座城市,她远离纷繁的人情纠葛,独自带娃,日子过得松弛又闲适。   在云城的那五年,沈栖居于城郊村落,租了一方古意盎然的小院。   小城物价平和,房价亲民,租金格外划算。同样格局与面积的居所,放在海城,租金动辄高出十倍不止。   当初沈栖租住这处小院,全程经由中介接洽。   房东早已定居海外,这些年只按时收取租金,从不过多打扰,彼此相处得清净自在,毫无牵绊。   院子不算小,独门独户,清清静静。沈栖得空时爱侍弄花草,墙角一丛月季,篱边几簇雏菊,虽许久无人打理,反倒长得恣意蓬勃,像是替主人守着这个家。   院中一架秋千还在,风一吹便轻轻晃,门口搁着沈之初那匹褪了色的小木马,漆皮斑驳,却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就是这座小院子,装满了母女俩五年的光阴。   从沈之初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直至踏入幼儿园,点点滴滴尽数留在此处,藏着数不尽珍贵的回忆。   自推门进入院子后,傅砚允便站在院中央,久久没有动。   风穿过花叶,光影落了他满身。静默之间,他仿佛能拼凑出无数个日夜的画面,清晰描摹出母女二人在此独处、安稳度日的点点滴滴。   “傅砚允,你快进来呀!”沈栖出来拽着他进屋。   踏入屋内,满目都是沈栖喜欢的风格。米白色窗帘,藤编灯具,墙上挂着几幅沈之初随手画的水彩小画,茶几上摆着干花。   屋子是两层的,楼下客厅连着厨房,敞敞亮亮;楼上四间房,母女俩住着富富有余。   但乱也是真乱,沈之初的玩具跟撒豆子似的,满地都是。   看着一屋子乱糟糟的,沈栖心虚解释:“那天走得太急,没顾上收拾。平时真不是这样的,很整齐的,我发誓。”   傅砚允笑:“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换下来的衣服,这屋扔一件那屋扔一件,橡皮筋不是在这儿丢就是在那儿落。”   “你有意见啊!”沈栖瞪他。   “不敢。”   五年朝夕扎根,这里处处都是沈栖与沈之初的生活痕迹,物件繁杂,真要逐一整理归置,着实费些功夫。   日暮渐沉,天色已经不早。二人下午乘飞机抵达,转眼便临近晚饭时分。沈栖寻思着,不如今晚先去酒店落脚,明日再找搬家公司过来,细细收拾整理。   “今晚就住在这里。”傅砚允说。   沈栖抬眸看他:“这里乱糟糟的,你不觉得局促吗?”   “我收拾一下就好。”   傅砚允向来利落果决,说动手便即刻行动。他随手挽起衣袖,俯身规整起满地散落的玩具。沈之初的物件琳琅满目,堆积了满满一地,足以见得这些年沈栖将她宠得极好,向来有求必应。   看着繁杂零散,实则分类规整起来并不费力。   不过片刻功夫,满地零碎玩具便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利落清爽。   趁着他收拾屋内的间隙,沈栖走到院中,简单清扫了满地零落的枯叶。   “院子扫了一遍,我现在上楼换套干净床单。”   傅砚允洗了手,抬步跟上:“我同你一起。”   上了楼,朝南最宽敞的这间卧室,便是沈栖与沈之初往年居住的房间。屋内布置得温馨柔和,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即便空置许久,依旧干净清爽,妥帖整洁。   换好浅粉色的床单,沈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从中取出厚厚几本相册。   她席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将相册逐一摊开,眉眼兴奋地对傅砚允说:“给你看初初的照片,这是她百天的时候,还有一周岁、两周岁、三周岁的。每年生日我都会带她去拍照,每一张都特别好看。”   说起女儿,沈栖眼底藏不住的骄傲:“你知道吗,当时摄影师都说,我们初初长相万里挑一的好看,完全可以去当童模。”   傅砚允点点头,冷不丁开口:“嗯,像我。”   沈栖白他一眼:“臭不要脸的。”   傅砚允顺势将沈栖拢在怀里,二人一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一页页翻着沈之初从小到大的写真,冷峻的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几本相册尽数翻完,他眼底仍带着未尽的贪恋,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低声问:“还有吗?”   只不过,相册没有找到,却让他无意间拿出一只粉红色的小海豚。   尺寸小巧,模样软萌可爱,通体是可水洗的硅胶材质。   沈栖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抢,动作又急又慌。   可傅砚允手臂修长,轻轻一抬,便将物件举高,她半点也够不着。   “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   傅砚允眉梢微挑,低笑出声:“是初初的玩具吗?”   “傅砚允!”   事实是,沈之初从前还真当这是她的小玩具。小丫头意外翻出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还一本正经仰着脸问沈栖:“妈妈,这个要怎么玩呀?”   傅砚允当着沈栖的面,按下开关,细微的震动声缓缓响起。   “不是初初的玩具,难道是栖栖的玩具?”   沈栖脸颊烧得滚烫,干脆破罐子破摔,扬声回道:“没错,就是我的玩具,可好玩了呢!”   “是吗。”傅砚允眸光沉沉,伸手将她圈在怀中,气息擦过她的耳廓,语调哑得撩人,“那正好,当着我的面,玩给我看看。”   夜色漫落,属于他们二人的游戏时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3章 第 63 章:妈妈的玩具   沈栖无疑是极宠女儿的。   早在沈之初尚未降生时,她便亲手备齐各样婴儿用品,小到衣衫,大到奶粉,还有各式玩具,一一安排妥当。   第一次做妈妈,她做足功课,育儿知识看了许多,月嫂也提前预约妥当。可等到独自等候进产房的那一刻,心底藏不住的惶恐涌上来,她下意识打给了最信任的谢芮。   谢芮一得知沈栖在待产,二话不说,风风火火赶到云城。   随着沈之初渐渐长大,只要是孩子开口说想要的,沈栖这个当妈的总会尽可能满足。   只是日子一久,她慢慢察觉到问题,发现女儿并不懂得珍惜轻易得来的东西。   价值四位数的玩具,沈之初新鲜劲儿一过,玩不上两次就被丢在角落置之不理,转头又吵着索要新的。   沈栖曾同谢芮说起心中的矛盾。   一方面,她看着沈之初轻易舍弃新鲜劲过了的玩具,难免觉得浪费;另一方面她又清醒明白,若是自己有足够充裕的财力支撑,或许不会在意这些浪费。   可谢芮一语点破了根源,条理清晰地点出症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是担心初初的快乐阈值被不断拉高,往后很难拥有长久的满足感;二是不懂珍惜,容易形成扭曲的价值观;三是缺失延迟满足的能力,耐挫心性会越来越弱;四是专注力涣散,无法沉下心深度投入。”   沈栖听完豁然开朗,由衷感慨:“天呐谢芮,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谢芮当即帮沈栖梳理出一套可行的教养方案,条理清晰地让她照做执行。   沈栖按照谢芮给的方法执行,这几年下来,效果还算不错。   直到,傅砚允打破了沈栖的育儿方式。   小孩子有自己的玩具,当然,作为妈妈的沈栖也会有自己的所爱。   沈栖小时候的家境并不差,妈妈待她极尽疼爱。只要是她心心念念的玩具,妈妈总会尽力给到她手里,却也早早和她立下规矩,玩具玩过之后,必须由她自己整理归置。   自妈妈离开人世,沈栖年岁渐长,往后的日子里,没有人再给她买过一件玩具。   沈栖平日里最爱弹琴。   在云城时,她给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电子钢琴,放在一楼客厅,闲暇时便坐下来弹奏,把倏忽冒出来的灵感记录下来。   有这架琴,她既能沉浸在琴声里,目光也能时时落在沈之初身上,兼顾弹琴与照看孩子。   除去这些,每当夜色沉落,四下安静下来,属于成年人的某些需求,也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还没有和傅砚允跨过那一步的时候,沈栖并不知晓自己也会被这样的情绪裹挟。   年纪尚小的她会有一丝淡淡的好奇,像听闻螃蟹鲜美却从未品尝过的人,心底存着一份试探,总想亲身体会其中滋味。   沈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踏入傅砚允的私人领域,起初只是抱着试探的游戏心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彼时心底满是紧张与不安,如同初次挑战直冲高空的云霄飞车,悬在半空,进退皆慌。   游乐园里有规定,身高不足一米四不能坐过山车。   沈栖等到十岁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米四,兴奋地央求沈聿戈带自己去玩,一刻也等不及了。   沈聿戈对沈栖向来有求必应,当真就带她来了游乐园。   真正站到过山车的设施底下,沈栖吓得整个人晕眩。   可她骨子里那股倔劲不肯认输,哪怕惶恐在胸腔里肆意翻涌,也不愿转身退开。事已至此,再害怕也只能把慌乱尽数压下,硬着头皮,去奔赴这一场未知的冒险。   与傅砚允的游戏体验,远比云霄飞车还要惊心动魄千百倍。   忽而冲上云巅,忽而骤然下坠,心跳一次次狂跳得仿佛要跃出嗓子眼。   或许是年少气盛,她敢于冒险,哪怕第一次的体验并没有想象中美好,她也想再去尝试。   后来,她尝试接纳各样的新鲜,解锁各种场景,竟也玩得不亦乐乎。   如今回想起来,用游戏二字来概括当初她和傅砚允的关系,实在再恰当不过。   将近一年的时光,她沉溺其中,过得快活,几乎乐不思蜀。可等到乐园临近打烊,被悄无声息地推离这场幻境,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转身退场。   沈栖想企图将玩具抢回来,可傅砚允抬手举高,快了她一步,她怎么也够不着。   粉红色的小海豚在傅砚允的手中震动着,小巧玲珑,充满了少女气息,十分可爱。   这么可爱的玩具,就和沈栖一样。   “傅砚允,你对我的玩具就那么好奇吗?”   傅砚允答得坦然:“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好奇。”   “好奇什么?”   “你玩玩具的频率?”   “大概一周一次吧。”沈栖抿了抿唇回道。   “这么少?”   沈栖心底发虚,稍稍改口:“偶尔一周也会有两次。”   傅砚允没有接话,只是淡淡扬了扬眉,目光意味不明落在她身上。   沈栖招架不住,索性投降:“最多三次。”   傅砚允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嗯,知道你是喂不饱的小饕餮。”   朝夕相伴这么久,傅砚允早已将沈栖看得通透,清楚她骨子里本就有着不小的胃口。   他向来恪守分寸,从不会逼迫她半分,但凡她流露出半分不愿,他便会就此停下。   可现实摆在眼前,缱绻从来不是他一人的情动,沈栖同样沉沦,心甘情愿地向他靠近、与他呼应。   他们天生合拍,天生就该在一起。   以前,只要傅砚允得空,便爱带着沈栖去往各式各样的地方,解锁不一样的游戏场景。像是度假山庄、温泉酒店,亦或是雪山脚下的民宿酒店。   沈栖到底也是年轻,藏着爱玩的性子,每每傅砚允一提出行,她最开心不过。   傅砚允始终记得那间坐落在雪山脚下的民宿。路途辗转漫长,两小时云端飞行,再加上两小时蜿蜒车程。他一直隐隐担心让她一路上受舟车劳累,可沈栖半点疲态也无,脸上神采奕奕,满心都是期待。   窗外落雪纷纷,四下银装素裹,连绵雪山辽阔纯净,山顶皑皑白雪在天光下泛着清浅的光泽。   那两日,尘世喧嚣被风雪隔绝在外,他们窝在温暖的民宿里,朝夕相伴,寸步不离,解锁了不同的地点和姿势,足足相守了两天两夜。   某种意义上,沈栖身上鲜活的神采,也在悄悄感染着傅砚允。那些缠绕在他身上深重的倦怠与厌世情绪,仿佛都能被她尽数驱散。   所以每当工作压得他心生厌烦,他第一个想起的人便是沈栖。仅仅只是念及她的模样,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   谁又能想到,五年前沈栖提出分开的那一刻,傅砚允只觉得整片天都仿佛轰然倾塌。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抗拒与不舍,他万般不愿就此放手,却没有办法,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情绪,被动接受这场别离。   至于沈栖,她也曾笃定自己离开任何人都能好好生活,不会依附男人。可真正独自熬过漫长孕期,孤身一人的无数个夜晚,她屡屡生出浓烈的悸动与念想。   她一度为此惴惴不安,特意询问医生,才知晓孕激素的起伏,本就会催生不同的身心诉求,再正常不过。   也就是那段时期,她买下属于自己成年后的第一件小玩具。   正是此刻傅砚允手中的这一个。   之后沈栖也陆陆续续试过其他款式,可大抵原理相近,实际感受并没有多少差别。   到头来她便只留下这一个,因为续航不错,充一次电,便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沈之初那次无意间翻到这个玩具在手上捣鼓时,沈栖起初难免窘迫难堪。   但她慢慢平复心绪,坦然接纳了自己的需求。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身心诉求,没必要在女儿面前讳莫如深。刚好趁着初初初具认知、懵懂记事的年纪,她顺势细细教她隐私保护、自爱自重的女性常识。   自那以后,沈之初便记住了这是妈妈的私人小玩具,再也没有随意触碰过。   “我不敢尝试纳入的款式,就随便在网上挑了这个评分高的小玩具。”沈栖眼神干干净净,毫无扭捏,坦然对傅砚允说出口,“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谁知道第一次就有很强烈的感受。”   “第一次就。”傅砚允低声重复,眼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闷意,“会比和我在一起时更愉悦?”   沈栖老老实实摇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但确实很舒服。”   傅砚允眉头微蹙,垂眸看着手中的小物件。   他并非排斥她借助这些,可占有欲隐隐翻涌,他无法释怀,一件玩具,竟能给到她优于自己的欢愉。   沈栖察觉到傅砚允表情不对劲,歪头看他:“干嘛这副表情?”   “宝贝,我改主意了。”   “嗯?”   沈栖眸子轻轻一眯。她太熟悉这个称呼,每当傅砚允这样叫她,多半意味着今晚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不其然,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使用这个玩具,他要同她一起。   等沈栖彻底读懂他眼底的念头,后背已经稳稳贴上他的胸膛。   她今天穿的是针织衫搭长裙的慵懒风格款式,底下有安全打底,也很清新简单的穿搭。   回想起来,沈之初每次拿到新鲜玩具,都习惯自己摸索研究,很少主动来问沈栖。   沈栖也落得清闲,不去干预,任由孩子慢慢琢磨。   印象很深的一次,给初初买回一台电动泡泡机。不用任何人示范,她自己就找到了开关,一个人站在小院当中。   大大小小的泡泡飘在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沈之初追着漫天泡泡玩得十分尽兴。   傅砚允也是这样,遇上新奇有趣的东西,从不会向旁人求助,总习惯自己一点点琢磨吃透。   粉色小海豚在他掌心里嗡嗡震动,他指尖反复按压按键,很快便察觉,每一次按下,都会切换成不一样的节奏。   “原来是这样吗?设计得很巧妙,看起来很有趣。”   沈栖按住傅砚允的手腕,微微摇着头,想要躲开眼下的局面:“别玩了,已经很晚,我们该去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私房菜,口味特别好。”   “是吗?有什么特色菜推荐?”傅砚允嘴上虽然是这样说,但显然现在更在意的是手上的玩具。   “这个季节可以吃到各种菌菇,有鸡枞、牛肝菌、松茸、青头菌灯,味道很鲜美。”   “还有吗?”   “或者各类米线,比如过桥米线、豆花米线。”   “是在这里吗?”傅砚允一心二用,饶有兴致地亲了亲沈栖的脸颊,“栖栖告诉我,是在这里玩吗?”   “傅砚允,我在和你讨论晚餐呢。”   “嗯,我在回应你。”   世间最微妙的变化,从来都如蝴蝶振翅,轻轻一动,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栖现在就是这样。   她被傅砚允妥帖又强势的气息层层包裹,如同困于茧中的蛹,安分蛰伏,无波无澜。   可随着那细碎的触.感落下,紧绷的防线彻底瓦解,悸,动翻涌上来,一寸寸挣脱桎梏,开始蠢蠢欲动。   “傅砚允,你怎么可以这样啊。”沈栖攥紧他的手,贝齿轻啮住他的虎口,带着一点无力的抗议。   “现在,你还想去吃晚餐吗?”   “吃,吃啊,怎么不吃。”   “可你现在这副模样,还出得去门?”傅砚允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漫不经心,“真是心口不一的宝宝。”   沈栖被戳破心思,气恼之下,重重咬在他的虎口。   傅砚允非但没有动怒,反倒低笑出声:“感觉怎么样?是自己玩更开心,还是和我一起更有趣?”   “我觉得,我更像是你手底下的玩具。”   “不,你是我的宝贝。”   傅砚允看着沈栖脸上不受控制流露出来的情态,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在这之前,他早已习惯用手指与唇齿去哄慰她。每当看见她脸上泄露出那份按捺不住的情态,那副模样,总能叫他的兴致一点点攀高。   而现在,他逐渐摸索到了这件小海豚的趣味,心底那点探究被勾起来,乐此不疲地想要继续往下探索。   “我的手不能动了。”傅砚允轻拍了下她,语气低沉纵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乖,打开。”   沈栖不情不愿,可在傅砚允温柔的裹挟与蛊惑下,终究还是卸了所有倔强,软软依从了他。   到后来,分不清究竟是玩具的震颤,还是什么。   “傅砚允,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啊?”沈栖的声音在发颤。   “等你到了,我就停下。”   “你好讨厌啊。”她咬着唇,一脸无辜看着他。   “是吗?可我怎么看,栖栖明明很喜欢。”   沈栖再次被他戳中心事,索性彻底闭上双眼。   傅砚允的气息落下,轻声诱哄:“乖,是更喜欢我,还是喜欢玩具?”   沈栖表示不想回答。   千钧一发之际,沈栖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终于可以振翅而飞,拼命抖动着自己的双翅。   那一瞬的极致释.放过后,所有力气尽数抽离。沈栖像耗尽全部气力,塌在傅砚允怀里,眼底一片空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可傅砚允似乎还没有玩够,拿起那只沾上了水光的粉色小玩具,饶有兴致地探究着每一处细节,似乎在研究它的防水性能。   他的腕上佩戴有一只同样防水的手表,工艺繁复,价格高昂。可此刻相较掌心这件小玩具,那块名贵手表,反倒显得平平无奇。   “宝贝,想不想让我和你一起玩玩具?”   还不等沈栖回答,傅砚允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地毯洇湿一片,连同他的指腹也沾着细碎水光,那是她无法掩饰的本能,也是无声递出的邀请。   云城的夜晚向来凉薄,早晚温差凛冽,晚风携着入夜的寒意。可傅砚允将沈栖牢牢拥在怀中,沉溺在这场独属于两人的游戏里。层叠的感官热浪烘暖了周身温度,似乎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这一幕再次让沈栖想起沈之初。   每回小姑娘拿到新奇的玩具,也是这般投入,玩得全然忘记时间。哪怕满身都被泡泡溅得湿漉漉,沉浸在欢乐里的孩子,也察觉不到周身的寒凉。   “傅砚允,不要贪玩了。”沈栖最终夺走了傅砚允手上的玩具,强制按停。   “可是,明明是小栖栖在邀请我。”   沈栖捂住傅砚允的唇:“这是我的东西,你以后再也不许碰了。”   傅砚允眸底浸满餍足的暗色,舌尖轻轻舔过她的掌心。   一阵麻意顺着皮肤窜上来,沈栖浑身一颤,触电似的慌忙收回手。   他低低笑起来,嗓音缱绻低沉,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原来栖栖藏起来的粉色小海豚,这么有趣。”   “是啊,可惜你没有。”   “你的,就是我的。”傅砚允扬眉笑道,“要不要试试其他玩具?我可以给你买更多各式各样的。”   “不要了,谢谢。”   至此,傅砚允对小玩具的印象彻底改观。   兜兜转转,两人终究还是选择出门赴晚餐,地道的野生菌火锅,唯有到店方能吃出本味。   恰逢野生菌上市的时节,无数外地游客慕名奔赴此地,就为一口山野鲜。   沈栖熟门熟路领着傅砚允走进常去的餐馆,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絮絮地跟他说道:“这家店我总带初初来,小丫头格外爱吃各式各样的菌菇。”   “嗯,像我。”   “是是是,什么都像你。”   一锅菌汤之外,特色菠萝饭、酸辣爽口的舂鸡脚,她也一一都点了。也不顾及腹中还能不能装下,只想把自己喜爱的滋味,全都分享给傅砚允。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嘛?”   “有。”傅砚允一本正色。   “想吃什么?我点上。”   “想吃你。”   沈栖一怔,伸手在傅砚允臂弯掐了一把,“别不正经了。”   傅砚允看着她一副当家做主的鲜活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攥住她的手,自然而然抬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那份沉沉的爱意清清楚楚盛在眸底,根本无处藏匿。   一顿鲜美的野生菌火锅落了尾声,沈栖吃得肚子发胀,便拉着傅砚允沿着街边慢慢散步。她边走边同他闲话:“前面有个小公园,从前我总带初初过去遛弯。这边夏天也不闷热,往年最高气温才三十度,住着格外舒服。”   “的确是一处叫人身心松弛的地方。”傅砚允应道。   “对吧,所以我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舍不得,往后便可以常来。”傅砚允握紧她的手,缓缓开口,“那些行李不必急着全部搬走,我已经联系房东,把你和初初住过的那套院子买下来了。”   沈栖满脸错愕:“真的假的?”   傅砚允唇角浅扬:“是真的。往后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都可以。”   “太好了!傅砚允,我爱你。”   “嗯,再说一遍。”   “我爱你!”   刚入秋的时节,白日尚且温和,入夜之后寒气便骤然漫上来,必须裹上厚重的外套。   沈栖为了模样好看,身上穿得单薄,晚风一吹,才真切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傅砚允见她微微缩起肩膀,伸手脱下身上的外套,准备替她披上。内里一件纯色短袖,将他肩宽腰窄的优越身形衬得愈发清晰。   “给我的话,你不会冷吗?”沈栖仰头看他。   “我还好。”   沈栖往他身边靠了靠,提议:“你穿着外套,从后面抱着我就好,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冻着。”   “嗯,真聪明。”   “我本来就超级无敌聪明好不好。”   两人正嬉闹着,迎面走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那人目光直直落向傅砚允怀中的沈栖,待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出声唤道:“沈栖?”   沈栖闻声抬眼,看清来人,礼貌开口:“赵大哥,你好。”   被唤作赵大哥的男人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的傅砚允,随口闲谈:“你跟初初好久没回来了。我昨天路过你以前家门口,还敲过门,家里没人应答。”   “嗯,我带着初初搬去海城定居了。”沈栖答道。   “搬去海城定居了?当初不是说只过去待一阵子吗?”对方面露诧异。   沈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应付这番寒暄。   “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吗?”男人继续追问。   没等沈栖再接话,原本站在她身后的傅砚允往前一步,径直挡在她身前,直面男人,语调平稳清晰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沈栖的丈夫。”   男人霎时间语塞,俨然被傅砚允周身迫人的气场震慑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傅砚允并无多余攀谈的打算,只朝对方淡淡颔首,自带一股上位者的疏离气场:“时间不早,你先忙。”   “哦,好的……”男人尴尬应声。   而后,傅砚允手臂牢牢揽住沈栖,浓烈的占有欲尽数落在这个动作里,携着她继续往回走。   沈栖靠在他身侧,忍不住弯起眉眼笑起来。   “笑什么?”傅砚允垂眸看向她。   “笑你呀,可爱得很。”   傅砚允低哼一声:“可惜,没你惹人爱。”   沈栖瞧着他这副略带幼稚的模样,笑得愈发开怀。   “哟,老公吃醋了呀?”   傅砚允身形一顿:“你叫我什么?”   “没听见的话那就算咯。”沈栖故意错开他的视线,存心逗他。   “再叫一遍。”   “就不要。”   是吗?   他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办法,总能让她心甘情愿,在他身下把那两个字叫出口。   . 第64章 傅斯宇&夏岚:爷爷奶奶带娃   傅砚允陪着沈栖去往云城,沈之初便托付给傅斯宇夫妇照看。   沈栖不是没有动过带女儿同行的念头,奈何沈之初十分抗拒,说坐飞机太过难受。傅斯宇一听见这话,立刻把孩子拉到身旁,主动揽下照看的差事。   沈栖瞧得出沈之初是真的不想动身,便顺着孩子的心意,没有再强求。   整个傅家,人人都对傅斯宇心存敬畏,偏偏只有沈之初,在他面前肆意随性,全然没有半分忌惮。   家中常常飘荡着小姑娘趾高气扬的童音,一条条对着傅斯宇提要求:“爷爷,你不许对Max那么凶。”“爷爷,我要吃糖醋排骨。”“爷爷,带我去滑滑梯。”   一声声清脆的呼喊,把旁人不敢说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在场的人都暗自捏了把汗,以为傅斯宇的脾气总要发作时,却看见他对着小孙女眉眼舒展,笑意温和,有求必应。   至于,古灵精怪的沈之初,早已将傅斯宇拿捏得死死的。   她提要求时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可只要傅斯宇点头应允,她立刻扑上去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重重亲上一口,小嘴甜得像抹了蜜:“爷爷真好,我最爱爷爷了!爷爷,我长大了一定会对你很好,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就冲着这么一句话,便足以让傅斯宇心甘情愿,愿意为小孙女做任何事。   傅斯宇为人古板、偏执,用妻子夏岚的话来讲,就是十足的一根筋。   对付傅斯宇这样的人,懂得顺着他的性子,便能轻易拿捏住他,这点夏岚心里一清二楚。   当初是傅斯宇主动追求夏岚。包下高级餐厅,送出价值千万的礼物,安排专属私人行程,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表现得近乎完美,如同精心雕琢出来的纸片人,面面俱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夏岚既被傅斯宇身上那层神秘气质牵动,也沉沦在这份无微不至的体贴之中。   有人说,世上本不存在完美的男人,倘若遇见,多半是精心布置的圈套。可现实里,从相恋到成婚,二人对外始终是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身为豪门长子,傅斯宇相貌出众,本有肆意放纵的条件,可他满心只想着证明自身能力,儿女情长于他从来不是首位。   婚后二人相敬如宾,他从不在外拈花惹草,也瞧不上那些主动攀附上来的女人。   夏岚却截然相反,爱情是她的精神支柱,甚至心甘情愿为这份感情放弃自己的事业。   直到婚后第三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夏岚才恍然得知,傅斯宇迎娶她,是为稳固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地位,受他父亲的青睐。   往日夏岚在傅家遭受各种排挤,被婆婆句句夹枪带棒地刁难,都咬牙扛了下来,从未想过离开。   可认清这份婚姻里并无爱意,她毅然决定离婚。   是夏岚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提出离婚。   可最后就连夏岚自己也意外,向来强硬的傅斯宇,反倒放下身段苦苦挽留,求她不要离去。   夏岚还记得提出离婚的那一日,素来情绪不露分毫的傅斯宇僵在原地,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夏岚神色平静,说得直白坦荡:“我都听见了。你利用我,博取你父亲的看重,稳固家族生意。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就和平分开。”   傅斯宇闻言心跳骤然失控,身体微微发颤,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掼在他脸上,将他心底层层包裹的伪装生生剖开。   一想到夏岚真的要就此抽身离开,恐惧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抱住她,用力禁锢住,不肯放她走。   “真是可笑,傅斯宇。”夏岚脸上寒意沉沉,被他死死箍在怀中,心神却没有半分软化,“你哄得我团团转。那些深情,那些爱意,竟然全都是演出来的,而我却从头到尾没有看出一点纰漏。你有这般精湛演技,你该去拿金马影帝,何苦要来我这里演戏。”   傅斯宇听不进别的,只一遍又一遍,带着慌乱反复喃喃:“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傅斯宇,别演了好吗?你真的不累吗?”夏岚态度坚决,心灰意冷,“离婚协议我已经委托律师拟好了。你放心,傅家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要,不会来分割我们的共同财产。对外我也不会闹得难堪,我们好聚好散。”   “我不同意。”傅斯宇红了眼眶,声线发颤,“我不同意离婚!”   那一晚,二人反复僵持拉扯纠缠,直至夜深。夏岚终究退了一步,答应暂时搁置离婚这件事。   可这一个“暂时”,一晃便是许多年。   *   自打傅家的权责落到傅斯宇手里,宅内处处都透着压抑的严肃。   他立下不少条条框框,硬性规定每月必须办一场家宴,要求所有身在海城的傅家子弟都要到场。   名义上是维系亲情,实则众人全都是硬着头皮赴宴。   单单只有傅斯宇在场,傅家的气氛尚且还算过得去。可只要再加上傅砚允,一室的温度仿佛都要往下再跌落好几度。   每每傅砚允的车子驶抵傅家大门,门外便有人向内通报,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登场。   他推开车门迈步下来,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双腿线条劲拔修长。   倦怠与烦躁常年缠绕在他周身,还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傲慢与厌世。   偏偏生得一副过分出众的皮囊,任凭是什么神色落在他脸上,都自有一番夺目样貌。   傅砚允的时间终日被工作挤占,没办法每一场家宴都按时出席。傅斯宇便事事以儿子为先,特意把家宴安排在他得以抽身的时段。   只要傅砚允尚未落座,傅家一屋子的人便都不能动筷子,只能安安静静等着他现身。   旁人未必看得通透,可这份刻意的等候,实则是傅斯宇在家族之中,不动声色为长子傅砚允铺垫威望,夯实他的地位。   傅斯宇一直秉持着自己心中那套准则去对待晚辈,他自以为这便是为孩子好,却不曾察觉,无形之中,已经和傅砚允的距离越隔越远。   数年前,傅砚允扫清阻碍,扳倒傅斯年,正式执掌傅氏集团。   可就在那一瞬间,傅斯宇望着儿子那张写满倦怠、被重重压力裹挟的脸,心底竟漫开一阵真切的恻然。   夏岚没少为此挖苦傅斯宇:“现在知道心疼了?你看看我们砚允从小到大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   傅斯宇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夏岚并非从未想过缓和这僵硬的父子关系,只是傅家这对父子的性子,实在是太过相像。   一个死板执拗,一个清冷固执。两人都是嘴硬心软,惯于隐忍,从不肯低头示弱,硬生生将父子情分熬得疏离冰冷。   长久以来,夏岚早已默认,这对父子的关系这辈子或许都只会这般僵持疏离。   可谁也未曾料到,本该冰冷疏离一辈子的两人,竟会因为一个软糯乖巧的孙女沈之初,悄悄破冰,一点点缓和了多年的僵硬关系。   一大早,沈之初安安稳稳睡在傅斯宇和夏岚的中间。   小丫头伏卧在床上,小屁股高高翘着,一双小脚丫软软叠在一块。傅斯宇静静侧看,眼底漫开笑意,生怕惊醒孩子,不动声色取出手机,将这憨态可掬的一幕留存下来。   在傅家留宿,沈之初总爱挤在爷爷奶奶的床铺中间。夜里最期待的,便是傅斯宇的睡前故事。旁人听来枯燥的傅家发家往事,经他缓缓道来,小姑娘每每都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   上午九点,沈之初才悠悠转醒。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一眼就看见身侧的傅斯宇,当即伸出软糯的小手,甜甜撒娇:“爷爷,要抱抱。”   傅斯宇含笑将她抱进怀里,轻声询问:“初初还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睡啦,要尿尿。爷爷抱我去。”   “你这小懒鬼。”傅斯宇嘴上低声打趣,动作却格外麻利,稳稳抱着小孙女走向卫生间。   傅斯宇年过六十的人,却保养得极好。身形挺拔利落,没有半点臃肿赘肉,身上依旧有着紧实清晰的肌肉线条。单看外在气质与体态,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皮肉紧致,眼角与法令的细纹极淡,周身沉淀着成熟沉稳的男子气场。   可就是这样一身冷硬气场的男人,此刻正耐心细致地替小孙女挤好牙膏,柔声哄着她刷牙:“宝宝不刷牙,嘴巴会臭臭的。”   沈之初一脸不情愿,软软耍赖:“爷爷帮我刷嘛。”   她向来不爱刷牙,却清清楚楚知晓,无论自己提什么要求,这位最疼她的爷爷永远都会依着她。   傅斯宇闻言,拿起小巧的儿童电动牙刷,俯身细细替她刷牙,动作温柔妥帖。   这样捧在手心的极致宠溺,也难怪沈之初会恃宠而骄。   夏岚推门进来,看着眼前极致纵容的一幕,无奈轻摇了摇头:“傅斯宇,砚允反复交代过,让你别太过溺爱初初。刷牙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该让她自己学着做。”   傅斯宇全然不当回事:“孩子还小,自己刷不干净。我帮她刷,干净稳妥些。”   沈之初眨着清亮的眸子看向夏岚,理直气壮又软软糯糯地撒娇:“奶奶,我今天要穿漂亮的小裙子。要和奶奶一样漂亮才行!”   夏岚抵不住她半点软糯的模样,笑着应声:“好好好,都依我们初初,奶奶马上给你拿。”   一个爷爷,一个奶奶,全都被沈之初拿捏得死死的。 第65章 第 65 章:领证(一)   傅砚允求婚成功的次日清晨,便迫不及待要带着沈栖去民政局领证。   相较于他的急切,沈栖反倒格外从容。如今结婚登记早已实行全国通办,流程简化了不少,甚至无需携带户口本。她早前还看过新闻,部分城市试点政银合作,在指定银行网点就能办理结婚登记、领取结婚证。   看着这些愈发简化的婚嫁流程,她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魔幻感。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急着把人拉入围城,至于往后的困顿与拉扯,全然不顾。   结婚的门槛一再降低,轻而易举就能敲定终身,可与之相反,离婚的流程却繁琐严苛,壁垒重重。   沈栖特意了解过相关流程,真正走到离婚那一步,远比结婚艰难得多。先要双方协商拟定离婚协议,共同前往民政局提交申请,历经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期满后才能再次到场办理发证手续。除此之外,所需材料繁杂,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缺一不可,层层流程,步步约束。   一念之差,婚嫁易,离散难,反差悬殊得让人唏嘘。   沈栖独自带着初初的日子,一直过得松弛自在。作为自由创作人,她自给自足,衣食无忧,日子过得体面从容。可这份普通人眼里的优渥,在傅砚允顶级豪门的家世面前,终究是不值一提,天差地别。   真论起来,这段婚姻,沈栖是妥妥的获益方。一旦成婚,她不仅合法拥有傅砚允的夫妻共同财产,社会圈层与身份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她早已褪去年少的单纯天真,也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她心里透亮清楚,这场婚姻于她而言,是一场稳稳的阶级跨越。哪怕日后离婚流程繁琐、层层桎梏,对她而言,依旧稳赚不赔,毫无实质性损失。   反观傅砚允,他选择步入婚姻,要权衡的利弊、背负的责任与考量,远比她多得多。   领证前夜,夜色安静。   沈栖定定看着傅砚允,郑重地再度询问:“你真的不用和我签婚前协议吗?”   “婚前协议?”傅砚允语调微沉。   “对啊。”沈栖淡淡道,“规定婚后我能动用你多少财产,或者写清楚,万一我们离婚,你可以要求我直接净身出户之类的。”   傅砚允眸光微敛,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敏锐地只抓住了两个字:“离婚?净身出户?”   “我是说假如。”沈栖解释。   傅砚允语气强势又笃定,不容置喙:“没有这种假如。”   “傅砚允,你真的没有想过吗?”沈栖神色认真,“未来太久,你没法保证自己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如果这点我都保证不了,我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他声音低沉,冷静而笃定。   “可万一……”   “什么万一?”傅砚允看向她。   沈栖缓缓抬眼,语气清醒又直白:“万一,是我不爱你了呢?”   空气静默一瞬。   傅砚允眼底情愫深沉偏执,语气却稳得不容撼动:“那只会是我的问题。而且,我绝不会给你不爱我的机会。”   “这么有自信啊?”   “沈栖,对你,我从来都认真。”   “我同样认真。”沈栖抬头亲了亲傅砚允的唇角。   许是第二天就要领证的缘故,夜里两人一时之间都毫无睡意。   回首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沈栖心底感慨万千。此刻她被心爱之人紧紧拥在怀中,满身都被他沉甸甸的爱意包裹,安稳又踏实。   “傅砚允,领证之后,我们还要办婚礼吗?”   “嗯,要办。”他低声应着。   “感觉会很麻烦。”沈栖轻声呢喃。   “繁琐的事交给我。”傅砚允低头,气息落在沈栖发顶,“属于我们的婚礼,属于你的仪式感,我一样都不会缺。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盛装出席,做我的新娘。”   沈栖心头一软,顺势问道:“那到时候,让初初和川川当花童好不好?”   “好。”   “婚礼的日子,你定下来了吗?”   “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婚礼筹备繁杂,暂时还不能敲定具体日期。”傅砚允俯身轻吻她的脸颊,低声询问,“你想定在什么时候?”   “我都可以啊。”沈栖语气松弛,随即认真补充,“不过婚礼能不能不要太张扬?我不想有记者和媒体到场。”   “好。”傅砚允应声应允,“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仪式,我不会让外人打扰。”   “嗯!”   几年前,沈栖的大哥沈聿戈成婚,她曾亲身经历过一场完整的婚礼筹备。那时的她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真切看着沈家上下为此忙碌奔波,小到请柬的样式挑选,大到婚期的黄道吉日甄选,事事细细斟酌。   婚事从来不是一家之事,沈家内部人多口杂,讨论起来七嘴八舌,女方家中也全程积极参与,层层对接筹备。整场婚礼从最初筹划到圆满落幕,前前后后耗费了整整半年光景。   也是在那半年,沈栖时常与傅砚允相伴厮混。   她至今印象深刻,彼时家里办喜事,她特意拿了一包喜糖送去给他,想让他也沾沾婚嫁的喜气。   可惜,傅砚允素来不爱甜食。若非想尝一尝沈栖口中水果糖的清甜滋味,他甚至连碰都不会碰。   那包满载喜气的糖,他只同她一起吃了一颗,唇齿交缠时,香甜融化于彼此舌尖。余下的便随意放在桌上,再也没有动过。   时隔日久,某天傅砚允蓦然抬首,再看见那个位置,早已物是人非。   后来打扫的钟点工阿姨见糖果早已过期,一如往常利落收拾干净,随手丢弃。   傅砚允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苛责旁人。可望着桌面空出来的那一块位置,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漫着浅浅的怅然。   絮絮闲谈间,困意悄然攀上沈栖眉眼,她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傅砚允却毫无睡意。他静静凝望着怀中人的睡颜,心底温柔翻涌,一遍遍被动容。   他忍不住微微俯身,脸颊蹭过她柔软的脸颊,落下细碎轻柔的吻,眷恋是刻在本能里的生理性喜欢。   清醒的夜色里,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人,心底的情愫与燥热节节攀升,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将熟睡的人拥紧唤醒。   然而念及明日还要早起领证,他终究咬牙,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强烈欲念。   对此全然无知的沈栖,早已坠入酣沉的梦乡。   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正对着他,像只缠人的小八爪鱼,屈起一条腿搭在他身上,小手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摆,温热的掌心软软贴在他紧实的腰腹间。   “栖栖?”   傅砚允气息微沉,低声唤她。   怀中的人没有半点回应,只懵懂地将脑袋往他温热的胸膛又蹭了蹭,愈发黏人。   傅砚允眼底盛满无奈与纵容,倒是想到一个词:小妖精。   这是老天专门派来可他的,偏偏他毫无办法。   海城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上午八点半开门,周末、节假日一律休息,不办理婚姻登记。   傅家做了多年生意,素来笃信择吉之道,哪些时日适合婚嫁缔约,哪些宜开市启业,历来都要看黄历权衡。   翌日便是周五,黄历上明明白白写着宜嫁娶。政务办公时间刚好对上,又占了传统吉日,方方面面都再妥帖不过。   拂晓未至,清晨六点的天光还未刺破浓稠夜色,天地间依旧一片静谧昏暗。   傅砚允早早自然醒转,枕边的沈栖蜷缩着身子,睡得酣甜无忧,眉眼温顺。   傅砚允不再有任何睡意,一想到几个小时后就要去领取结婚证,胸腔里便盛满了按捺不住的激动。   他没打扰沈栖,轻悄起身洗漱,再折返床边时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不过堪堪过去了十分钟。   等待的时光总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甜蜜的煎熬。   他已然许久没有这般心绪激荡的时刻,满心都是极致的期待与雀跃,夹杂着细碎的紧张,欢喜与忐忑交织,填满了心房。   待他重新躺回床边,熟睡的沈栖似有心灵感应,懵懂之间伸出手,再次搭覆在他的身上,习惯性依赖着他的温度。   只不过,这一次傅砚允不打算再克制忍耐。   “栖栖……”傅砚允轻声低唤枕边人。   沈栖陷在酣眠之中,半点也没有听见。   如果独自一个人享用美食,会不会过分?   如果他放任她一个人不管,会不会惹她生气?   他们即将成为夫妻,要共同分享甜蜜喜悦,他不该那么自私。   可他已经迫不及待,空腹许久生出的饥渴早已按捺不住,相信她醒后会谅解。   这么想着,傅砚允埋首下去。   每一个清晨,傅砚允的餐桌上大多是均衡的高蛋白餐食,牛奶、鸡蛋,再配上足量膳食纤维,长久维持着自律的饮食习惯。   只是偶尔也会破例,会去享用水煎一类的吃食,高油、高糖、高碳水,抛开克制,满口皆是浓烈诱人的美味。   面对近在咫尺美味,他不再忍耐,开始独自享用。   一枚生煎大小刚好,完完整整可以被他单手握在掌心。外皮白嫩软绵,咬下一口,滋味层层迸发。   只是他吃东西素来不疾不徐,懂得细品,从不会囫囵吞枣草草了事。吃完一枚,又吃一枚,十足贪心。   滚烫丰盈的汁水是生煎的灵魂,下口得轻轻咬破薄脆的外皮,稍不留神,便会被灼到舌尖。   那一口鲜甜浓润的汤汁最为绝妙,要一点一点,用舌尖慢慢吮吸,品尽其中滋味。   继而,再将舌尖探入内部,卷走内馅。   从头到尾,一点一滴,他都要细细品尝,不会浪费。   至于沈栖,睡梦里仿佛嗅到了什么,眉头拧了一拧,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做贼似的偷嘴,难免底气不足,哪怕她只是翻个身,他都要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心下惴惴,只盼她别醒来找他算账。   好在她不过是换了个睡姿,又沉沉睡去。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再度伸手,一点点将剩下的吃食蚕食殆尽。   “这么美味,栖栖没尝到真是可惜。”傅砚允低低呢喃,将沾了汤汁的唇悄然覆上她的。   一吻轻柔而漫长,始终未将她惊醒。   睡梦中人浑然不觉,只本能地探出舌尖,将唇角那一缕甜意舔尽,又满足地缩了回去。   这一幕落入傅砚允眼中,不免叫他有些心虚,旋即又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开脱。   他虽是在偷嘴,好歹也让她间接尝到了滋味,他的栖栖应该不会怪他的,对吧。 第66章 第 66 章:领证(二)   小夫妻俩到头来,还是下午才去办理结婚登记。   磨磨蹭蹭,三点多才抵达民政局。   上午沈栖又睡了个回笼觉,一觉睡到十点。起床之后慢条斯理吃完早饭,又细细化好妆,上午的办公时段已然错过,索性改到下午再去。早去晚去,结婚证总归不会落空。   早上沈栖睡到十点半,并不是存心赖床,源头全在傅砚允身上。怪他偷吃,害得她也睡不安稳。   昨夜两人都没有睡意,依偎在床上絮絮闲谈,一来二去,竟聊至凌晨一点有余。   在外人眼中,傅砚允向来沉默寡言,可面对沈栖,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他博览群书,古今中外,各类读物皆有涉猎,对于沈栖天马行空的问题,一向有问必答。   时日一久,沈栖也终于看清,自己心底对傅砚允存着一份慕强。   这份倾慕无关外在身份地位,更多的是折服于他的智慧。如同班里永远稳居榜首的学生,无论老师抛出何等刁钻难解的问题,他总能梳理出清晰的答案,令人叹服。   还记得一回,两人一同去看一部热门的外国大片,故事取材于古希腊神话。   沈栖看得一知半解,返程路上对傅砚允接连抛出各式各样的疑问。没想到,傅砚允总能从容接下每一个问题,娓娓道来,故事鲜活动人,听得沈栖全然沉浸进去。   更有一次,是写毕业论文的那段日子。彼时她深陷选题与框架的瓶颈,思绪杂乱无章,对着空白文档迟迟没有头绪,几番纠结依旧无从下笔。万般无奈之下,她将初稿草稿发给傅砚允看看。   他只是简单翻阅梳理,片刻间理清了整篇论文的逻辑脉络,精准揪出文章的漏洞与冗余,为她罗列好核心论点、写作重点与行文框架。   好像世间万事,到傅砚允这里都有解法。   于沈栖而言晦涩绕人的理论题,他稍作思索,便能条理分明地和她拆解讨论;那些周旋为难的人情往来,更是被他处理得游刃有余;许许多多在她眼中难如登天的困境,于他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有聊不完的话,一个乐于发问,一个愿意耐心解答。   昨夜闲谈间,话题落到了二胎上面。   缘起沈之初,最近小丫头总黏在舅舅沈聿戈家里不肯归家。因沈聿戈添了二胎小女儿,沈之初满心满眼都是这个软软可爱的小妹妹,一有空就嚷着要去找妹妹玩。   只要说起小妹妹,沈之初立刻仰着小脸,不停跟沈栖念叨:“妈妈,你和爸爸再给我生一个小妹妹好不好。”   谈及二胎,沈栖谈不上期待,也并不抵触。很多人纠结生养,是顾虑无法给孩子优渥的成长条件,可他们并不需要为此发愁。   她侧过头望向傅砚允,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毕竟他已经做过结扎,单凭她一个人,也没办法生啊。   傅砚允的态度十分明确,不止一回跟沈栖表明,不打算让她再怀二胎。他也曾认真对沈之初说道:“初初,小妹妹是一条生命,是一份责任,不是你一时兴起的玩具。”   沈之初仰着小脸,信心满满地表态:“我知道的!我会照顾妹妹的!我会给妹妹换尿不湿,还会给妹妹喂内内,我什么都会做,爸爸妈妈不用担心!”   傅砚允耐着性子,认真对沈之初解释其中的轻重:“初初,你一句想要妹妹,但承受这个结果的人却是妈妈。你知道吗?妈妈要为此付出太多辛苦,妈妈要怀胎十月,会夜夜睡不安稳,既要承受身体上巨大的孕期苦楚与生产之痛,心理上也会承受很多压力与委屈。”   沈之初似懂非懂,低头思索片刻,小脸慢慢垮了下来,满心纠结又矛盾。   她想要一个软软的小妹妹相伴,却又舍不得让疼爱自己的妈妈承受辛苦。   小丫头没再争辩什么,可沈栖一转头,就见她独自盘腿坐在落地窗前,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沈栖看着女儿失落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软下心哄她几句。   沈之初敏锐捕捉到妈妈语气的松动,立刻抬眸试探,小心翼翼问道:“妈妈,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小妹妹吗?我不要多,就一个。”   这时候,傅砚允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态度格外坚定强势,对沈之初说:“爸爸不想欺骗你,这件事没有可能。”   一句话击碎了沈之初最后的期待,她瘪着小嘴,委屈巴巴地看向沈栖,语出惊人:“妈妈,爸爸不跟你生,那你找别人生好不好?”   沈栖被女儿天真的童言逗得开怀大笑,一转头,傅砚允黑着一张脸。   沈之初看了眼爸爸的脸色,小声吐槽:“爸爸也太霸道了,自己不愿意生妹妹,还不许妈妈找别人生……”   每每聊起这件啼笑皆非的小事,沈栖总会忍俊不禁。   傅砚允态度笃定,完全没有要二胎的打算。   不止不要二胎,他也从未计划让沈之初改随傅家姓氏。   这件事起初在傅家内部引得众人七嘴八舌,不少人都觉得不合规矩。可现下傅家掌事的是傅砚允,再多闲言碎语,也撼动不了他的决定。   至于傅斯宇,心底虽存有芥蒂,却格外谨慎,生怕出言不当,毁掉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父子关系。   倒是夏岚看得通透,直言:“跟谁姓不都是姓?一个名字而已,也就你们傅家守着这些迂腐的老规矩。”   已经下午三点一刻。   一向遇事波澜不惊的傅砚允,今日难得心绪焦灼,一遍又一遍抬手看看腕表,确认时间。   他没有开口催促沈栖半分,只一心想替她做完所有琐事,心底甚至闪过念头,干脆直接将她抱进民政局,省得她纠结穿哪一套衣服。   好不容易到达民政局门口,刚下了车,沈栖瞥见单鞋鞋面搭扣松开,正要躬身去系,傅砚允已经先俯下身,单腿屈膝,细心替她扣好鞋扣。随即牢牢牵住她的手,步履匆匆向着民政局大门走去。   他步伐迈得又大又快,沈栖被迫跟得仓促,忍不住出声:“傅砚允,慢一点,我快跟不上了。”   傅砚允倏然回神,才发觉自己满腔的迫切都落在脚步上,当即放缓了速度。   沈栖笑他:“你很急啊?”   满心的雀跃与急切无从遮掩,傅砚允默然不语,无从否认。   沈栖捏了捏他温热的掌心,带着几分揶揄嗔怪:“明明这么着急领证,早上还故意折腾我。”   清晨半梦半醒之间,沈栖总疑心自己坠进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梦里。   梦中,先是Max温热的舌尖一寸寸舔过她的指尖,柔软而发烫,像一小团暖火摩挲着每一根手指。包裹住,又松开,如此反复,仿佛把她的手指当成了美味的骨头。   她还没来得及赶它离开,那片湿热又辗转攀上脸颊,一路舔到眼角眉梢。她眉尖刚一蹙,Max立刻收了势头,乖乖端坐回去,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再不敢造次。   然而,梦境的在一瞬,Max竟然变成了傅砚允。   她低头,看到他乌黑利落的短发,正埋首在下面。舔舐的声音伴随着吮吸,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她恍惚间似乎问了一句他一句在吃什么,他一本正经回答:“吃生煎,好多汤汁,好美味。栖栖想要尝尝吗?”   接着梦境又转了个弯,沈栖瞧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冰淇淋摊前赖着不走,馋得直咽口水。妈妈板着脸把她拉走,说什么也不给买,怕她吃坏肚子。   在那时的她眼里,冰淇淋的滋味太过诱人。她拿到手,只会伸出舌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舔,舍不得大口咬下,生怕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才能再有下一次。   长大后,沈栖终于懂了当年妈妈的心。轮到自己当了妈,她也不许沈之初多吃冰淇淋,生怕小姑娘贪嘴伤了脾胃。可沈之初哪里肯听话,总偷偷摸摸地吃。等沈栖逮个正着,小丫头一嘴奶油,还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嘴硬辩解自己没有吃过。   接着梦境再一转,满嘴奶油的人竟换成了傅砚允。   他站在她跟前,语气笃定地说自己没偷吃,却不容分说地俯身吻了上来,舌尖卷着残余的甜腻渡进她唇间,逼她亲自尝了个真切。   沈栖本就是最贪恋甜食的人,那么一星半点的滋味,哪里喂得饱她。空虚感一阵阵涌上来,像尝了一口却被夺走的糖果,叫她不满足,直想闹、想哭。   她恍惚间像是跌回了幼时,变成那个扯着妈妈衣角撒娇耍赖,非要讨一口冰淇淋的小丫头,赖在地上不肯走,把妈妈缠得头疼不已,却还是拗不过那双眼巴巴的眼睛。   “宝宝想要吃?”   沈栖听到了傅砚允的声音,半眯着眼去看他,下意识间回应:“要。”   “叫一声老公,老公就给你。”   贪吃的人,自然是什么条件都答应,更何况还是在梦里,以为自己是还是孩童。   “老公,老公。”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给我,给我。”   下一秒,傅砚允满足了她,将一整根冰淇淋都塞给了她,低低在她耳边轻哄:“栖栖想吃,那就全部给你。可是,一口气全部吞下去,会不会吃坏肚子?”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经不紧不慢地按上了她的小腹。   “看看栖栖多贪吃,肚子都吃鼓起来了。”他的掌心一下下揉着她的小腹,仿佛是为她缓解,“宝宝告诉我,舒服吗?喜欢吗?好吃吗?”   沈栖摇着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都快塞不下了,连张嘴巴说句话的余地都没有。   后来,沈栖似乎真的吃坏了肚子,一阵阵发胀,酸软,整个人都在战.栗。都是她不好,不听妈妈的话,非要吃冰淇淋。   要吃的人是她,可后来吵闹着说不要的人又是她。   既然是梦,迟早回醒来。   等沈栖从那片混沌里挣出一丝清明,意识到傅砚允正在偷嘴,才发觉自己早已被喂得满满当当。   怎么会这样呢?   她自认睡得也不是太死,为什么会被傅砚允喂下去那么多?   吃不下去的冰淇淋最终融化成黏腻的白色奶油,香甜的滋味黏腻,沾染了她的手指。   她怪罪傅砚允,都是他的错。   所以看看吧,这真不该怪她贪睡。   二人走到民政局大厅的仪容镜前,镜面映出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今日二人都特意身着白色上衣,沈栖妆容浅淡干净,傅砚允一身装束利落干练。   单单望着镜中的倒影,只会让人觉得额,这一对新人本就该是天造地设。   沈栖望着镜中并肩的两道身影,侧过头看向傅砚允,笑着发问:“傅砚允,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有一点。”   “真的假的,为什么会紧张?”   “结婚代表一份责任。往后的大半辈子,我要加倍用心照顾你,不管生老病死,都要和你相守在一起。”   说出生老病死这四个字时,傅砚允眼底泛起一丝怅然,眼眶微微泛红。一想到世事无常,心底不可避免地掠过一缕伤感。   沈栖瞧出他情绪微动,连忙握紧他的手掌,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进去后,发现民政局的结婚大厅意外清冷,偌大的空间安安静静,没有排队的人群,也没有叫号的声响。两人赶来的时机刚刚好,无需等候,直接就能办理结婚登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的离婚窗口,零零散散坐了好几对人,气氛沉闷压抑。   一热一冷,一喜一寂,诡异又微妙。   工作人员热情周到,连忙给他们送上需要填写的相关资料,几乎是一对一的服务。   沈栖支着下巴,低头认真填写表格,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忍不住嘟囔:“傅砚允你看,今天都没人来领证结婚呢。”   傅砚允执笔利落落下自己的姓名,字迹清隽工整,抬眸看向她:“看来,就属我们最特别。”   前后不过短短十分钟,所有流程顺利走完。两枚盖着鲜红钢印的结婚证递到两人手中,封面上“结婚证”三个大字鲜亮夺目,落定了他们余生的名分。   一切快得近乎不真实,让沈栖生出一种强烈的魔幻感。   就这么结婚啦?这流程也太快了吧!   她反复翻看着手里薄薄的红本本,纸面轻盈,几乎没什么重量,却沉甸甸承载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傅砚允,我们就这样结婚了吗?”她轻声呢喃,带着几分茫然。   傅砚允眸光温柔落定在她脸上,低声提醒:“该改口了,傅太太。”   “富太太?嗯,这个称呼我挺喜欢。”   他无奈又纵容地纠正:“是傅太太。是我傅砚允的太太。”   沈栖噗嗤笑出声,抬眸望向他:“原来如此。那傅先生,祝我们新婚快乐!”   傅砚允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傅太太,我爱你。”   “傅先生,我也爱你。”   恰好有工作人员从门外走进来,撞见相拥亲昵的二人,侧身让开位置,笑着送上祝福:“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沈栖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对方颔首一笑。   心里默默回应:我们的孩子都多大了。   踏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正好打在两人身上。直到此刻,那份如梦似幻的感觉才慢慢落地,结婚这件事,终于有了真切的实感。   傅砚允掏出手机,将沈栖揽到身侧,拍下第一张合影。   紧接着他朝她摊开手掌,把那两本崭新的结婚证一并要了过来,当着她的面将红本齐齐摆正,又郑重其事地按下快门。   沈栖疑惑地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发朋友圈。”   “啊?发朋友圈?”她微微一怔,还没跟上他的思路。   傅砚允神色坦然,理所当然说道:“发朋友圈,昭告圈内圈外所有人,我傅砚允结婚了,有妻子了,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沈栖:“……”   要知道,傅砚允是个一百年都不会发朋友圈的人。他手里有两个账号,一个用于对外工作,另一个是只留给亲近之人的私人号。   这一日,他将两个账号逐一登录,郑重其事,把结婚的消息同步发了出去。   不止于此。   当天,傅氏集团公关部正式对外发布公告:总裁新婚大喜,全体员工带薪放假三天。   公告一出,喜提各大热搜。   至于那位神秘发傅氏集团总裁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无一外人知晓。   . 第67章 第 67 章:总裁带娃(一)   沈栖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正式签约了一档全新的音乐综艺。   节目采用录播形式,常驻工作内容便是为参赛艺人改编、打磨曲目,全程录制基地设在千里之外的京市。   两地相隔迢迢千里,所幸海城开通了直达京市的高铁专线,全程四个半小时,无需中转,极大便利了往返奔波的出差人与通勤族。   这条线路在网上素来声名在外,被网友戏称是实打实的“打工人专线”。   一千三百多公里的路途上,挤满了奔赴前路的奔波者。车厢从来没有真正的闲暇时刻,随处可见打开电脑赶方案、对接工作、处理公务的人,人人步履匆匆、伏案忙碌。   高密度的忙碌氛围,让这趟高铁的“班味”远超寻常写字楼办公室,网友更是趣味戏称其为“八百里加急运送打工人”,成了独属于职场人的鲜活缩影。   沈栖有幸成为这趟列车上的其中一员。   她坐在商务座,戴上专业降噪耳机,指尖轻敲笔记本电脑键盘,在四个半小时的车程里,争分夺秒打磨编曲细节,专心加急改编节目所需的歌曲。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傅砚允结婚之后,她早已实现了彻底的财富自由,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劳碌。   可她对音乐的热忱从未消减,从未想过因衣食无忧,随意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   关于这一点,傅砚允竟然出奇地支持,甚至在最大程度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阻碍,无条件支撑她的热爱。   唯独他始终坚持一个底线,再三叮嘱她不必勉强自己,凡事量力而行,切勿过度劳累。   沈栖一忙起来,经常昼夜颠倒,灵感破土的时刻,哪管白昼黑夜,只会一头扎进编曲里沉浸其中。这趟她独自在京市出差,全然放心将沈之初交给傅砚允。事实上,比起她来,傅砚允带孩子向来更为细致稳妥。   九月伊始,沈之初顺利进入海城顶尖的外国语幼儿园,正式开启全新的小小求学时光。   为了孩子的入学事宜,傅砚允特意搁置全部工作,全程陪同沈之初完成首日体验课,生怕她会因为陌生的环境而别扭。但凡关乎沈之初的大小琐事,他向来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从不肯假手于人。   沈栖赴京出差的这段时日,傅砚允一边处理繁杂公务,一边尽心照看沈之初。   沈栖近期明显发现,公公傅斯宇对沈之初的隔辈宠溺毫无底线,把孩子宠得愈发娇气任性。连刷牙这种最基础的自理小事,沈之初都懒于动手,习惯性依赖旁人帮忙。   再纵容下去,只会彻底养坏孩子的性子。   为了不让过度的隔辈亲耽误孩子成长,沈栖特地耳提面命,让傅砚允将沈之初带在身边亲自照看教养,一并纠正她的坏习惯。   傅斯宇心底颇觉委屈,暗自思忖,自己哪里算得上溺爱小孙女。   儿子不让他近身照看孩子,他便悄悄跑到幼儿园外,偷偷探望沈之初。沈之初每每看见爷爷出现,总是格外欢喜,还会把幼儿园分发的糖果小心攒下来,留着送给爷爷。   小孩子这点软糯的心意,轻而易举就把傅斯宇哄得满心欢喜。   这天夜里九点,沈栖忙完手头的工作回到酒店,身子一软趴倒在床上,迫不及待拨通傅砚允的视频。   视频接通的瞬间,镜头里的傅砚允穿着简单居家服,正低头细心给沈之初冲奶粉。小姑娘每天都要喝奶,却嫌纯牛奶味道不好喝,只认准冲泡的奶粉。   “啊啊啊,累死我了。”   傅砚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沉声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啊。”   “工作很忙?”   “其实还好,是我自己能力配不上野心,所以觉得力不从心。”沈栖感觉到些许挫败,对着镜头里的傅砚允随口发牢骚,不过是宣泄工作带来的疲惫,并非真的想要放弃。   娱乐圈向来是非丛生,但沈栖说到底只是以音乐人的身份前来参与节目的素人,没有多少关注度,自然也不会有人特意针对她。况且这档音综的冠名品牌隶属于傅氏集团旗下子公司,节目制作人也是少数清楚她身份的人,方方面面都对她多了几分体恤照料。   傅砚允将泡好的一杯奶送过去给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的沈之初,转而安抚沈栖。   “若是实在力不从心,就停下来,我去接你回家。”   沈栖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傅砚允,你把我当成上幼儿园的沈之初了?遇上一点难处就认输,等着家长来接吗?”   “有何不可。你在我眼里的确需要照顾。”   一旁的沈之初听见妈妈的声音,立刻激动地喊出声:“妈妈!”   女儿软糯的嗓音传过来,沈栖心头一暖,放柔声调问道:“初初在做什么呢?”   “妈妈,我在看电视,爸爸给我泡了奶粉,我正在喝奶呢!”   “喝完奶可要记得刷牙哦,我们初初是爱干净的小朋友,知道吗?”   “知道啦!”   沈栖这趟出差周期偏长,已经离家四天。这段日子,大多时候都是傅砚允独自照看沈之初。倒也算不上过分操劳,沈之初白天在幼儿园上学,傅砚允只需要早晚亲自接送,夜里照料孩子起居便可。   父女二人晚间常去傅家老宅吃饭。有沈之初在,席间永远不会气氛沉闷。傅斯宇与夏岚日日盼着父女二人过来吃晚饭,若是等不到,便索性带上家里的厨子去往傅砚允的住处,只为多见一见小孙女。   明天就是周五,沈之初还要上学。   父女俩吃完晚饭,在老宅逗留片刻,傅砚允便领着沈之初动身回家。一进门,先让小姑娘去洗澡,他把沈之初换下的贴身小衣物分拣出来,单独送入洗衣机洗烘,而后转身去冲睡前的奶粉。   在照顾沈之初这件事上,傅砚允这个当爸的早已经如鱼得水。有他守在家里,沈栖在外出差,几乎不必为家里牵挂分毫。   “初初,明天还要上幼儿园,该睡觉了。”傅砚允柔声催着孩子上床歇息。   沈之初刚好把这集动画看完,喝完手里的奶粉,又听话把牙刷干净,才蹦蹦跳跳躺到床上。   白天在幼儿园消耗掉小姑娘绝大多数精力,每到晚间,困意来得准时,基本不用傅砚允多费力气哄,到点便能安然入睡。   这一晚躺到床上,沈之初对着视频,叽叽喳喳和妈妈爸爸分享幼儿园的趣事:“Dante今天送给我一朵小花,说要我当他的女朋友。”   傅砚允闻言眉头当即蹙起:“Dante是哪一个?”   沈栖倒还有些印象,开口问道:“是那个黄头发的 Dante 吗?他父母都是美国人。”   沈之初用力点头:“是哒!”   傅砚允神色带着几分不悦:“初初,你不会答应做他女朋友了吧。”   “没有,我一点也不喜欢Dante,他会说脏话,我才不要做他女朋友呢。”   沈栖抱着一丝八卦的心思追问:“那你喜欢谁呀?”   沈之初语气带着一点腼腆:“我比较喜欢周昊焱,他画画特别厉害。”   傅砚允继续发问:“周昊焱又是谁?”   沈栖提醒他:“他妈妈是家委会的成员,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可傅砚允哪里会留心这些,幼儿园班上除了自家小女儿,别的孩子,他一概不上心。   没聊几句,沈之初便困得眼皮发沉,对着镜头软软说道:“妈妈,我先睡觉了,等会儿起来再跟你聊天。”   沈栖含笑应声:“好,快睡吧。”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沈之初便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傅砚允面色不太舒展,伸手细心给小姑娘把被子拢严实,才又望向屏幕那头的沈栖,语气带着一丝较真的不悦:“这么小的孩子就学这些情情爱爱,实在不成样子。”   沈栖只觉得童趣满满,忍笑开口:“小孩子懵懂天真,哪里知道男女朋友究竟意味着什么,应该没有什么坏心思。”   傅砚允并不认同她的说法:“或许我明天该找Dante的父母沟通提醒,不能任由他这样影响初初。”   “不是,没有那么严重吧?”   “能配得上初初的人,必定要万里挑一。”讲这句话时,傅砚允心底漫上一阵异样的情绪。一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会和一个陌生男子相伴相爱,心底便油然而生一股难以释怀的别扭与不悦。   沈栖倒是看得开:“初初自己喜欢就好了咯,等真的到那时候,我们做家长的终究管不了太多。”   “那怎么可以,谈恋爱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谈个男朋友你就那么紧张了,那她未来要结婚了,你怎么办?”   傅砚允眉头拧得更深。一想到世上大多数男人心思龌龊,便满心戒备,生怕心性纯粹的女儿被花言巧语哄骗。   “初初一辈子不结婚,我又不是养不起。”   “恐怕,这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夜色渐深,沈栖缓过精神,打算起身去洗澡。   她随手把手机搁在床头,转身去取睡衣,视频通话并未挂断,傅砚允就隔着镜头静静陪着她。   “生理期过了吗?”傅砚允问。   “嗯。”   “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沈栖动身去往京市的前一日,恰逢生理期,小腹一阵阵绞痛,靠吃下一粒止痛药才得以缓解。   她算得上体质不错,这么多年,很少被经期的不适感折磨,痛经于她本是少见的状况。   虽不常发作,却也并非从未经历。还在和傅砚允相处的那一年,有一回她恰好痛经发作。那日傅砚允过来找她,她待在寝室里疼得浑身乏力,连动弹都不愿,一口回绝了他的见面。   出乎她意料,傅砚允并没有就此离开,反倒托人专程送来对症的止疼药,而非用处有限的红糖水。   药片起效很快,没过多久,绞痛便渐渐褪去。   隔了数小时,身体缓和下来,沈栖才给傅砚允发去消息,道了一声谢谢。   傅砚允仿佛一直在等候她的消息,消息刚发送出去,他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进来,开口便询问她身体是否还难受。   沈栖告诉他痛感已经褪去,自己又恢复了精神。   听筒那头传来他低浅的笑声:“我在你宿舍楼下。”   他已经在楼下足足等了三个小时。   “你怎么……我还在生理期。”沈栖出声道。   “我知道。”傅砚允斜靠在车边,目光掠过来来往往的学生,隔着听筒缓缓开口,“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   无关风月情事,心底那份惦念,只驱使他想见见她而已。   每每回想这件往事,沈栖心底总会漫开一层暖意。她还记得那日自己急着下楼见他,脚上只套了一双拖鞋,竟然忘了换鞋。   踏出宿舍楼大门,树下静静停着傅砚允的车。她一步步走向他,二人无需多言,自然而然相拥到一处。   那个拥抱滚烫又真切,和校园里深陷爱恋的小情侣别无二致。   就在那个瞬间,沈栖有片刻的恍惚,一时间竟分辨不清,她和傅砚允到底算是何种关系。   “傅砚允,我要去洗澡了,先挂了。”   “别挂。”傅砚允望着镜头里的人,琥珀色瞳仁漫上一层浅淡的欲色,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把镜头对着你,我要看。”   “你……大色狼!”   “乖,听话,我想看你。”   往日顿顿不落的人,已经足足饿了将近一周,心底的思念与欲望交织,他早已按捺不住。   . 第68章 第 68 章:视频   傅氏集团在京市设有分公司,沈栖这一趟过来工作,分公司派了好几名员工全程对接接待,大大小小的环节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丝毫不敢敷衍。   集团总裁傅砚允已婚的消息早已公开,可没多少人知道这位总裁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傅砚允当初领证那天,大手一挥,给全体员工放了三天带薪假。此事一度强势冲上热搜榜首,网友争相热议,顺带把傅氏集团常年低调完善的员工福利体系扒得一干二净,让无数打工人直呼羡慕。   随着话题热度持续走高,不少在职员工现身网络分享亲身经历,进一步坐实坊间各类传闻。   于傅氏集团而言,这也成了一场效果绝佳的企业宣传。   作为国内头部大厂,傅氏向来重视人文关怀,许多员工在这里获得极强的归属感。   自傅砚允接任总裁之位后,更是彻底推翻了商界传统的逐利模式,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完成了一场颠覆性的企业改革。   尤其行业大环境下行,众多企业纷纷裁员降薪、压缩开支之时,傅砚允反其道而行,给集团全体员工统一上调薪资,在整个行业激起巨大波澜。   傅砚允曾在公开采访中阐述过自己的管理理念:企业不该是高层敛财的工具,而是全体员工赖以谋生、一同成长的平台。   这份想法,在急功近利的商界之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不光外面的人好奇傅砚允的妻子到底是谁,就连集团内部的员工,也都在私下暗自揣测。傅砚允轰轰烈烈官宣已婚的消息,转头又把妻子的隐私护得严严实实,这般行事,本就无可指摘。   这次对接接待沈栖的几位,都是傅氏集团分公司里举足轻重的工作人员。几人心里隐隐已经猜到沈栖的身份,聪明人懂得守口如瓶,不多打听不多追问,只把各项事宜照料得周全得体。   工作结束,沈栖下榻在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地处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住的是总统套房,也是傅砚允过往来京出差时常住的房型。   她虽也觉得这般规格未免奢靡,可她的配得感足够强,既然家里有份条件,便坦然接纳,并不打算替傅砚允省这几个钱。   整套总统套房格局开阔、空间通透,装潢奢华大气,可偌大的房间里只住了沈栖一人,愈发显得空旷冷清。   主卧内的卫浴区域做了完整的干湿分离设计,当中摆放着一口尺寸宽大的嵌入式浴缸。   客房管家早已提前备好满满一缸温润的热水,晚间全套配套服务也全部安排妥当。从环境整理到备品调试,样样打理周全,无需沈栖费心动手半分,她只管卸下疲惫,安心享受即可。   “傅砚允,你要去哪儿呀?”沈栖懒懒斜靠在浴缸里,暖融融的池水将整个人裹住,鬓角碎发沾了水汽,软软贴在肌肤上。   傅砚允手里拿着手机,抬脚往卧室外面走,随口答道:“书房。”   “不管初初了吗?”   “她已经睡着了。”   沈栖带着几分揶揄,明知故问:“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处理工作?”   “你觉得呢?”   “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既要处理集团事务,还要照看初初。”   “谈不上辛苦,这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转瞬,傅砚允走到书房,在书桌前落座。他把手机架在桌面,目光落在屏幕里的沈栖身上。   洁白的泡泡浮在水面,将她大半身子掩住,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双眼眸清亮透亮。   傅砚允慵懒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敞着,一只手搭在扶手,另一只手抵在额角,带着几分玩味,静静欣赏屏幕那头的妻子。   这是他的妻子,可爱的妻子。   相隔一千多公里,他想极了她。   为了和傅砚允通视频,沈栖特意搬来一把凳子放在浴缸前,把手机搁在凳面,镜头正对着自己。   傅砚允仍然不满足:“看不清。”   “怎么看不清了?我看明明就很清楚啊。”她说着微微抬身,伸手调试镜头,将设备往自己跟前挪得更近。湿漉漉的指尖蹭到手机机身,浸上一层水汽,却丝毫没有干扰镜头成像。   也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走漏了些许画面。   傅砚允继续得寸进尺:“宝宝,还是不够清楚。”   “这么会不清楚呢?”沈栖嘀咕着,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一脸无奈,“傅砚允,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水太多了。”   “泡澡就是要水多一些才舒服啊。”   “所以才看不清。”   沈栖的脸颊一点点染上绯色,试着将身子微微抬起。   傅砚允终于得以看清了某些地方,眼底浮起一层极力克制的欲色。   沈栖肌肤白皙,身上留下的印记总要耗费许久才会褪下。上一回傅砚允在她肩头吮出的那道红痕,时至今日依旧留有淡印。   “皮肤怎么这么嫩?”他嗓音明显低沉沙哑下来。   “天生的,羡慕吧?”   “皮肤有点泡红了。”傅砚允笑了笑,对她说,“泡澡时间不宜太久,十分钟差不多就可以起来了。”   “嗯,我泡一会儿就起来,不然会晕晕的。”   傅砚允的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声线愈发沙哑:“乖,双手捧着,我让看看清楚。”   双手捧着?   等沈栖意识到双手要捧着什么后,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   面对面相处的时候,尚且可以坦然相待。可隔着一方手机屏幕,要做出这般举动,一股难言的别扭感漫上心头。   沈栖可不要太清楚傅砚允,光看他现在的神色,也知道他这会儿脑子里在想什么。   奈何相隔千里之外,她也无能为力。   “傅砚允,你很想吗?”   “嗯,想,想你。”他答得坦荡,仿佛只是一句寻常闲谈。说到底,对他们这对夫妻来说,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沈栖眼珠一转,打趣道:“那你来求我呀。”   下一秒,他立刻应声:“求你,求求你。”   “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啊?”   傅砚允轻笑一声:“要骨气做什么,骨气能看得见老婆吗?”   沈栖被他逗得开怀,之前那层别扭感消散大半。她终究顺着他的心意,遂了他的念想。   外人很难想象,那个在外矜贵冷傲的傅砚允,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追着远在别处的妻子索要一点慰藉。   这间书房本是他处理正事的地方,平日里重要的线上会议、堆积如山的工作,全都在这里完成。   可眼下,他依旧端坐在书桌前,外表看着一本正经,内里早已翻涌起伏,手上在做另外一件事。   视频那端,沈栖泡完澡,准备起身出来。   傅砚允出声提醒:“别忘了拿手机。”   “知道啦。”沈栖草草裹上浴巾,握着手机移步走向卧室。   傅砚允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看不到了。”   “你别急嘛,我先把身上擦干。”   “也是,栖栖身上总是湿的。”他话里带着别样的意味。   “是吗?是谁弄湿的?”   “是我。”   “你也知道啊。”沈栖轻轻哼了一声,把手机搁在洗手台,就在镜头之下,一点点将身上水汽拭干。   正要套上睡裙,听筒里再度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穿。”   沈栖才不管他,自顾自将睡裙穿上。但也只是穿上一条单薄的睡裙。   她转而回到房间,躺上了床。   价值百万的床垫绵软厚实,仿佛将沈栖整个人妥帖裹住。   太过惬意,她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声:“啊。”   那一声轻响落进耳里,傅砚允喉结缓缓滚动,眼底翻涌的欲念愈发浓重。   “宝宝,你在故意勾我?”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床垫很舒服。”天地良心,沈栖这个时候可不敢勾引他,那完全是在火上浇油。   “再像刚才那样,叹一声给我听。”   “傅砚允,时候不早了。”沈栖忍不住求饶,“再过两天我就回来了,你再忍忍。”   傅砚允并不打算委屈自己:“不仅要听你的声音,我还要看你。”   “你好烦啊。”   话是这么说,不知过了多久,沈栖红着脸将手机拿上来,问傅砚允:“看够了吗?大色鬼。”   “看到栖栖身上有好多水。”   “你别说了。”   “乖,叫我一声。”   “傅砚允傅砚允傅砚允!”   “叫老公。”   沈栖咬了咬唇,望着屏幕那头他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满足他:“老公。”   “我在。”傅砚允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栖栖想不想老公?”   沈栖无从否认,心底软成一片,低声应答:“想老公。”   “有多想老公?”   “很想很想。”   “想不想老公吻你?”   “想……”   “想不想老公爱你?”   “想……”沈栖说着,害羞地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刻,不止傅砚允,她心底也泛起缱绻的念想,又带着一点委屈嗔怪,“别再勾我了好不好,我们明明隔得这么远。”   屏幕那头的傅砚允得了片刻慰藉,却依旧填不满心底翻涌的空落。他抽过纸巾擦净手,抬眼看向镜头里的沈栖:“我明天早上来京市。”   沈栖眼眸一亮:“真的假的?”   “既然把栖栖撩得心绪难平,我当然要过来领罚。”   . 第69章 第 69 章:总裁带娃(二)   次日一早,傅砚允便搭乘最早一班航班奔赴京市,沈之初留在海城,交由爷爷奶奶照料。   他抵达沈栖入住的酒店时,她依旧酣睡未醒。   圈内不少艺人作息昼夜颠倒,这档综艺录制常常拖沓至深夜,日间开工大多要推迟到中午。昨夜她休息本就很晚,睡到此刻,原也理所应当。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栖蜷在被褥里睡得安稳,朦胧间听见细碎的窸窣声响。她睁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傅砚允正脱下身上的风衣。恍惚之间,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家里还是外地。   “傅砚允?”   “嗯,我来了。”   京市的深秋早已经浸了寒气,路边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出门得穿厚实外套。傅砚允身形本就挺拔如松,剪裁妥帖的黑色风衣罩在身上,肩线收得利落,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冷峻。   房间暖,他带着一身赶路带来的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矜贵。   沈栖凝神看清来人,睡意消散大半。昨夜只当他是一时情动随口一说,不曾想他行动力这般惊人,竟真的赶来了。   “你……”沈栖话音尚未落地,傅砚允已经单膝跪上床沿,俯身覆上她的唇。   “我来领罚。”   “说清楚,是哪个罚(法)?”   “你说呢?”   唇齿相缠的瞬间,积攒了数日的思念像被点燃的引线,顺着相贴的皮肤瞬间烧遍全身。   辗转纠缠的间隙,傅砚允稍稍退开半寸,额头还抵着她的,指腹蹭过她泛红的下唇,哑得发沉的嗓音裹着点低笑:“宝宝,想我了?”   沈栖双臂勾着他的脖颈往回带,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像只黏人的小奶猫似的往他怀里钻,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嗯,特别想。”   “那就用行动证明你有多想。”   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房间里的暖气都浸着黏糊的暖意,两人从床上缠到落地窗,连分开一秒都嫌多。对彼此生理性喜欢到,恨不得长在彼此身体里。   时间悄悄往节目录制时间靠,沈栖攥着傅砚允的手腕红着眼求饶,他才堪堪松了手。   “你到底是来领罚的,还是来罚我的?”她的声音愈发沙哑。   傅砚允捏了捏她的腰,眼底带着点没散的沉色,语气里的占有欲半分没藏:“等你录完回来,我们再来探讨这个问题。”   餐桌上的餐盘还没来得及收走,沈栖已经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外套,手指刚碰到衬衫扣子,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   她回头瞥了傅砚允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埋怨:“都怪你,磨磨蹭蹭的,我都快迟到了。”   “再亲一会儿。”   傅砚允低头就吻住了她,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后颈,半分不给她躲开的余地。   “唔……别亲啦,我真来不及了。”   傅砚允饶有兴致看着她,慢条斯理抬手帮她扣好扣子,问:“你的工作几点结束?”   “流程顺的话,晚上九点就能全部收工。”   “好,我等你。”傅砚允的声音缓而稳,抬手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下午我去分公司开个短会,你收工前给我发条消息,我来接你。”   “嗯。”   可计划这东西,从来都比不过变数。   傅砚允亲自把沈栖送到综艺录制的内场入口,看着工作人员把人接走,才转身坐进后座,准备去分公司。   车刚驶上主路,一通来自幼儿园的电话,直接打断了他所有行程。   沈之初入园以来,老师最多在家长群里点个名,从来没有单独联系过他。   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掠,纵使在外是万众瞩目的集团掌权人,听见女儿幼儿园老师的来电,傅砚允的心依旧猛地往下一沉。   电话那头,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很快告知傅砚允,沈之初在园内精神萎靡,测过体温之后,才发现已经发起烧。   因幼儿园留存的紧急联系人是傅砚允,故而第一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   现在他与沈栖全都身在京市,两地相隔,根本分身乏术。傅砚允当即拨通傅斯宇的电话,嘱咐他先去幼儿园接走沈之初,带去医院做一番检查。   傅斯宇接到电话后也是半点不敢含糊,立刻动身去接初初。   这边傅砚允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分公司开什么高层会,当场就让助理取消所有行程,直接订了最近一班飞海城的机票。   回程的车上,他给沈栖打了个电话,怕她在录制时分心慌神,只轻描淡写说集团出了点紧要的急事,必须立刻飞回去处理。   沈栖听到电话,难免有些失落:“那么急吗?我还想晚上跟你一起吃饭呢,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餐厅。”   “下次,下次陪你。”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哦。”   “嗯。”傅砚允喉结滚动,声音在听筒里放得很轻,“等你录完所有节目,我再飞一趟京市接你。”   “别折腾来回飞了,太辛苦,我录完直接回海城就行,不用你特地跑过来。”   *   傅砚允一落地海城,马不停蹄赶往医院。   电话之中傅斯宇已经告知,沈之初确诊支原体肺炎,需要住院接受治疗。   为沈之初接诊的是海城业内颇有名望的儿科专家,整套诊疗方案条理清晰,安排得十分妥帖。   这种在医生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感染,却是傅砚允这个当父亲的头一回碰到。他心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一路行来,心始终高高悬起。直到走进病房,望见熟睡的女儿眉眼安然,那颗紧绷的心,才稍稍回落。   傅斯宇一直守在病床边,看见傅砚允过来,压低声音述说孩子的状况:“输了液,刚刚睡着,中午连饭都没有吃。”   言语间满是疼惜。   如今早已为人父,傅砚允待傅斯宇也不复往日的疏离冷淡。他轻声开口:“辛苦了,剩下交给我来照看就好。”   “你才刚从京市赶回来,先歇一歇,别熬得太累。初初这边,有我和你妈照看着。”   “嗯,我有分寸。”   话虽这么说,傅砚允依旧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心底不免翻涌起浓重的自责,怪自己疏忽,竟丝毫没有察觉女儿已经被感染。更有几分愧意,沈栖托付他好好照看孩子,到头来,他却把沈之初照顾进了医院。   夏岚提着买来的新鲜水果走进病房,望见父子二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守在熟睡的孩子身侧,场面莫名透出几分滑稽。沈之初安安稳稳沉睡着,两个男人之间,却萦绕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尴尬。   沈之初这一觉,不多不少刚好睡满一个小时,才悠悠转醒。反复的高烧还未完全退去,她的精神依旧很差。睁开眼睛看见爸爸与爷爷,也没有力气说话,眉眼恹恹地耷拉着。   傅砚允立刻俯身过去,手掌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脸:“初初,爸爸回来了。”   沈之初轻轻点头,嗓音软软的:“爸爸,我好难受,头晕晕的。”   说着咳嗽几声。   傅砚允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低声说:“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你生病。”   沈之初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虚弱:“不怪爸爸,是我自己贪玩。”   一旁的傅斯宇听见小孙女这般懂事的话,眼眶不由得泛红:“初初,还难受得厉害吗?”   沈之初只是点头,不大愿意再多说话。   护士过来复测沈之初的体温,已经蹿到三十八度九。距离上一次服用退烧药刚好满四个小时,可以再服用一次。   喂药这件事上傅砚允并没有多少实操经验,傅斯宇却熟稔许多,取来碗勺,将沈之初抱坐在自己腿上,准备喂药。   一旁的夏岚也只是看着,转头同傅砚允说道:“你小时候生病,都是你爸照看的,常常一守便是一整夜,夜里反复给你量体温、喂药。”   那些片段,傅砚允尚有模糊的记忆。   东亚的亲情向来充满矛盾,他从前厌弃父亲严苛的管束,却又不得不承认,漫长岁月里,父亲曾是他最为敬仰的人。   傅斯宇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喂药,一边开口:“初初真乖,药乖乖就咽下去,哪像你爸爸,小时候喂药,还要拿注射器往嘴里推。”   夏岚在一旁笑着附和:“可不是嘛,我们初初可比你爸爸厉害太多了!”   傅砚允微微蹙起眉,幼时这些旧事,他已然全无印象。   不过沈之初听见爸爸小时候连吃药都畏惧,反倒生出几分小骄傲,扬起小脸说道:“我不怕吃药,药虽然有点苦,但是一口气吃下去就好了。以前我吃完苦苦的药,妈妈每次都会奖励我吃一颗糖。”   “还是初初最棒!”   退烧药服下没过多久,沈之初的体温渐渐回落,精神明显好转,嚷嚷着肚子饿了。   “好好好,初初想吃什么,奶奶马上给你准备。”   “我想吃炸鸡,还要喝可乐。”   傅砚允当即出声制止:“这些垃圾食品现在不能吃。”   沈之初闻言立刻闹起小脾气,小嘴瘪下去,满脸怏怏不乐。   傅斯宇在一旁柔声哄劝:“初初听话,要等病彻底痊愈才可以吃,不然又要打针受罪,多不好。”   沈之初本就是懂事听得进话的小孩,被几句安抚,便乖乖点头:“好吧,那我不吃了。”   照料生病的孩子,本就是一桩耗神耗力的差事。傅砚允没有太多的经验,望着父母为沈之初忙前忙后的模样,心底漫上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好似经由这场照料孩子的经历,两代人之间那份隔阂,悄然消解,彼此的联结反倒愈发紧密。   . 第70章 成为顶流的小助理后:傅砚辰番外   沈之初的体温反反复复起落,医生告知这是病程里的正常现象,恢复本就需要时间。   可身为家长,傅砚允的心始终高高悬着。   傅砚允很难描摹自己此刻的感受,以往不管遇上什么事,他都稳操胜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理智上他清楚孩子总会痊愈,可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皆是煎熬。   好在,有父母在身边搭把手,他才能稳住心神。   他不由自主想起沈栖。当初就靠她一个人,把初初一点点带大,像这样难熬的夜晚,她究竟扛过多少次。彼时她身边无亲无故,连一个可以托付依靠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些,傅砚允重重叹了一声,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   晚饭过后没多久,沈之初又要接续输液。小臂上已经留置了针头,不必再反复承受穿刺的刺痛。可傅砚允看着那截纤细小臂上留存的针管,心口依旧沉沉发闷,格外不是滋味。   傅斯宇神色里掺着几分骄傲,又裹挟着掩不住的疼惜,提起中午扎留置针的光景。说初初着实能忍,隔壁病床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她却只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扛过去,懂事得叫人心头发酸。   所谓隔辈亲,往根源处说,不过是这是自己孩子生下来的孩子,血脉一层一层递下来,疼爱便也跟着加倍。   大抵是自己也成为父亲之后,傅砚允才真正读懂为人父母的拳拳心意,学会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思量。   望着傅斯宇围着沈之初忙前忙后悉心照料的模样,他心底那层坚硬的隔阂慢慢化开,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疏离冷淡。   好似透过女儿小小的身影,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傅斯宇对他固然严厉苛刻,可那些细致周全的照料,也同样真实存在过。   傅斯宇与夏岚守到沈之初输液结束,才在傅砚允再三劝说之下,动身回去歇息。   “妈爸,你们早些回去休息,今晚我留下来照看初初。”   傅斯宇面露几分不放心,语气带着质疑:“还是我留下,照料孩子我更有经验,你并不通晓这些琐事。”   夏岚也在一旁帮腔劝傅砚允:“就交给你爸好了,他闲来无事,倒是你,白日里还有工作要操劳。”   傅砚允态度十分坚定:“你们已经奔波操劳了整整一日,年岁上来,更该好好休养,明天再过来就好。”   二人拗不过他,只得先行离去。   临走之际,傅斯宇依旧反复叮嘱:“但凡有任何状况,第一时间去找医护人员,他们才是专业的。”   “爸,我知道。”   听见这一声“爸”,傅斯宇微微一顿,而后缓缓颔首。他素来注重养生保养,始终不肯承认年岁渐长,可在此刻,心底却真切生出几分不再年轻的怅然。   二老走后,时间已经九点多,夜色沉沉,病房里格外安静。   沈之初的单人病房规格极好,宽敞通透、设施顶级,一应生活用品应有尽有,静谧又舒适,完全没有医院的冰冷疏离感。   傅砚允接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细心拧干毛巾,一点点轻柔地为沈之初擦拭小脸、脖颈和四肢。动作克制又温柔,生怕力道重了弄疼了她娇软的皮肤。   擦拭完毕,他小心翼翼替她换下沾染汗渍的病号服,换上柔软亲肤的干净睡衣。   “换上干净衣服,舒服些了吗?”   沈之初乖巧地点着小脑袋,眉眼弯弯:“超级舒服!谢谢爸爸!”   “不用谢,这是爸爸应该做的。”   白日里恹恹无力的小丫头,烧退之后精神彻底回笼,到了夜里反倒活力满满,半点闲不住。   她在病床上小小地折腾着,一会儿嚷嚷着要看动画片,一会儿又嘟囔着想回家,活泼得不像刚生过病的孩子。   看着女儿气色好转、活力复苏,傅砚允心头的郁结散去大半,心情也轻快了许多。可转眼已是夜里十点,孩子毫无睡意、不停闹腾,又让他生出几分无奈的头疼。   “初初,该睡觉了。”   沈之初却摇摇头,赖着不肯睡,软软开口:“爸爸,我一点都睡不着,我们跟妈妈视频好不好?我想妈妈了。”   “你忘了吗,妈妈还在工作呢。她忙完后会给爸爸发视频的。”   “可是妈妈总是要忙到很晚,有时候我都睡着了。”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沈栖的视频通话恰好弹了进来。   沈之初瞳孔一亮,满脸不可思议的惊喜,高声道:“是妈妈打来的!”   事实上,傅砚允一直没敢告诉沈栖初初生病住院的消息。一来是怕她隔着千里干着急,心里悬着放不下;二来她正在录制综艺,全程高压赶工。他不想让孩子的病情打乱她的节奏,害得她分心失误。便打算独自扛下所有,等她录完节目再细说。   视频接通的瞬间,沈栖眼底原本盛满温柔笑意,在看清背景的刹那神色一凝。   她对医院的环境太过熟悉,一眼便辨出端倪,语气瞬间紧绷:“你们怎么在医院?”   傅砚允没有隐瞒,坦然应声:“嗯,在医院。”   “出什么事了?谁生病了?”   不等傅砚允开口,沈之初立刻高高举起小手,把圆乎乎的小脸凑近镜头,软糯地出声:“妈妈,是我生病住院啦。”   傅砚允随即放缓语气,将初初感染支原体肺炎、反复发烧住院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知了沈栖。   听完完整始末,沈栖轻轻喟叹一声,眼底藏着些许无奈与动容:“所以你今天下午急匆匆赶回海城,根本不是集团有急事,是因为初初生病了,对不对?”   “是。”傅砚允坦诚应声,嗓音带着几分歉疚,“我怕你录节目分心,也怕你白白担心,原本想着先瞒着你。”   沈栖理解傅砚允的一片心意,反过来安抚:“辛苦你了,初初生病总是很折腾人。”   “不折腾人,她特别乖。”   沈之初也不服气地问自己正名:“妈妈,我打针的时候都没哭呢!爷爷和奶奶夸我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看着女儿强撑乖巧的模样,沈栖心头微涩,轻声哄道:“傻宝贝,想哭就哭呀,不用硬撑。哭是人的本能,不用刻意压抑自己。”   “可是大家都不喜欢小孩子哭。妈妈,以前我在医院哭,还害得你被别人骂了。”   “别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宝贝没有做错任何事。”   世人总爱用成年人的理智与规矩,去苛责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他们将世俗的标准强行套在孩童身上,逼着小小的孩子学会隐忍、学会乖巧,硬生生磨灭了孩童本该肆意流露的情绪。   然而讽刺的是,这类人只会欺负老弱病小,当真遇上比自己更强势的人,便噤声不语,半分批判的话也不敢吐露。   沈栖算是运气不错,身边碰到的大多是好人,可世间百态,总免不了遇上少数难以相融的异类。   相较傅砚允面对孩子病痛时满心的焦灼不安,沈栖要从容老练许多。沈之初自小体质偏弱,时常染病住院,年纪更小的时候,身上稍有不适便会哭闹不休。只是近一年来,孩子肉眼可见地懂事了不少。   一听确诊是支原体感染,沈栖瞬间就清楚缘由,跟傅砚允解释:“她之前就确诊过支原体感染,这种感染之后气道的高反应状态会持续很久,这段时间幼儿园又是支原体高发期,她一免疫力下降,就很容易再次中招。”   傅砚允闻言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屏幕里的沈栖心头漫上一层复杂的情绪。   从前在他印象里,她始终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鲜活爱闹,可眼下才发觉,她早已能够从容独当一面,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坚韧强大。   夜色渐深,沈栖柔声叮嘱沈之初:“乖乖睡觉,休息够了病才能好得快哦。”   沈之初抿着小嘴,声音蔫蔫的:“妈妈,我睡不着。”   傅砚允恰好瞥见镜头里沈栖下意识打了个哈欠,便体贴开口:“你先洗漱休息,初初这边我来哄。”   “嗯,那我先去洗澡了。”   沈之初舍不得移开视线,小声跟沈栖挥手道别:“妈妈拜拜。”   视频没有挂断,两边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都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   傅砚允侧身在病床上躺下,轻声哄着沈之初入睡。往日里哄孩子,他大多是讲故事。他的生活素来寡淡,翻来覆去,总说起早年和沈栖相伴的那段日子。只是相同的故事听得多了,沈之初早已没了兴致。   “爸爸,你唱儿歌给我听好不好。”   “唱歌?”   “儿歌可以哄人睡觉的,你不知道吗?”   “可是爸爸不会儿歌。”   “那你会唱什么呀?”   傅砚允稍作思忖,没有提起歌名,直接低低地开了口。   是一首英文曲子,他说不清确切的名字,只是曾经有一段时日,这首歌在他的播放器里循环了无数遍。   准确来说,是沈栖当初坐在他车上,反反复复放了许多次。他记不住歌名,却牢牢刻下了这段旋律。   曲调温软平和,歌词舒缓,没有跌宕起伏,恰好适合用来哄睡。   沈之初才听几句,便开口道:“这首歌妈妈放给我听过。”   “是吗?你喜欢吗?”   沈之初轻轻点头,眼底带着笑意:“爸爸,你唱歌好好听啊。”   傅砚允弯了弯唇角,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爸爸,你继续唱好不好。”   “嗯。”   而另一端还未挂断的画面里,沈栖静静听完了傅砚允低沉轻柔的哼唱。   . 第71章 第 71 章:婚礼(一)   海城今年的气候反常得让人舒心,都到十二月了,日头晒在身上还带着点余温,完全没有往年一到深冬就天天下雨的湿冷劲儿。   沈栖和傅砚允的婚礼就定在十二月中旬,刚好是傅砚允生日那天,十二月十五日。   早在婚期定下前,沈栖曾凑到他跟前,弯着眼睛笑眯眯问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这是二人破镜重圆之后,他迎来的第一个生日,自有一番特殊的纪念意义。   彼时傅砚允捏着沈栖的下巴,意犹未尽地吻上她的唇,眼底笑意缓缓漾开,又轻轻落吻在她脸颊。他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轻声说,自己唯一想要的礼物,就是娶她。   如今,这个藏了好久的愿望,早就安稳落在了他们的喜帖上。   沈栖是个格外看重仪式感的人,总喜欢给普通日子添点专属浪漫。傅砚允却刚好和她截然相反,向来随性不拘,对各种形式都毫不在意。   两个人多年前在一起时,就撞上过傅砚允的生日。那时候沈栖还没摸清他的习惯,并不知情,只记得那天他提前结束了所有会议,亲自开着车绕了大半个城来接她,带她去了她提过一次的小店吃日料,临走时递过来一个丝绒盒子,里面不是零零碎碎的小首饰,是一整套设计得极雅致的珠宝。   后来沈栖回家对着品牌官网翻了一眼,才发现这套首饰的标价居然超过了七位数,吓得她第二天一早就抱着盒子去找傅砚允归还。   傅砚允却没接盒子,反而拉过她的手,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亲手绕到她颈后扣好,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锁骨,只说:“你值得。”   过了约莫一周左右,沈栖才无意间得知,那天是傅砚允的生日。她瞬间慌得不行,只怪自己当时太迟钝,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没察觉,当下就铆着劲要补一份生日礼物。   可翻遍了整个商圈的奢侈品店,她都觉得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名表、钢笔配不上这份心意。   傅砚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贵的他根本不缺。   沈栖窝在家里琢磨了整整三天,翻出压箱底的手工工具,一点点粘木头、刻齿轮,亲手做了个巴掌大的音乐盒。她在琴房里哼着调子写了段独属于他们的短旋律,录进了音乐盒的机芯里,盒盖上粘了个迷你的跳舞小人,一掀开盒盖,小人就踩着旋律慢悠悠转圈。   傅砚允拆开那个裹着碎花包装纸的盒子时,眼里的惊喜是藏不住的。   素来沉稳淡漠,纵使面对百万体量的生意往来都极少动容的人,小心翼翼将这只小小的音乐盒摆在办公桌最醒目的位置,抬眸便可见。   闲暇无事的间隙,他总会轻轻掀开盒盖,任由温柔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填满整间空旷清冷的书房,熨帖了独处的寂寥。   后来两人别离,沈栖悄无声息带走了这只承载着温柔过往的音乐盒,不留一丝痕迹。   仅有那么一次,傅砚允深夜应酬归来,难得沾了满身酒意,微醺至恍惚。   司机开车上路时,他已然深陷醉意。酒气顺着脖颈一路窜上太阳穴,沉甸甸的昏沉感席卷全身,压得人无力睁眼。后背一阵阵燥热翻涌,隔着挺括的西装面料,皮肉依旧烫得厉害。   他这一生最擅克制,向来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纵横各类应酬场合,永远点到即止、进退有度,从未任由自己失态失控,落到这般狼狈恍惚的境地。   车窗外,海城的万家灯火错落摇曳,光影斑驳晃得人眼晕。   混沌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一年前的那个深夜,也是这样满身燥热、热意翻涌的夜晚,是他和沈栖的第一次。   醉意裹挟着翻涌的执念,他破天荒主动拨通了沈栖的电话,嗓音低沉沙哑,卑微又执拗地讨要那只旧音乐盒。   可电话那头,是沈栖不留余地的回绝。字字清冷决绝,彻底斩断了他所有念想。   一通电话,斩断了所有牵绊。   自此两人两两陌路,再无半点交集。   当年那通带着醉意的电话之后,谁都没再提过那个音乐盒,直到婚礼前傅砚允整理旧物,忽然想起这个消失了好几年的小盒子,转头问沈栖它的下落。   沈栖神色无辜,抬手指了指正坐在地毯上专心搭乐高的沈之初:“呐,你问她。”   当初她将音乐盒带去云城后,便一直收在抽屉最深处,从未动过。谁料两岁多的沈之初翻找东西时,偏偏将这个小盒子翻了出来。   那正是小丫头最调皮的年纪,什么东西拿到手都要摸一摸,啃一啃。这个带着好听旋律的音乐盒,顺理成章就成了她最爱的专属小玩具。   但凡经过孩童肆意把玩的物件,大多难逃破损的结局。   这只音乐盒也没能幸免,终究是毁在了沈之初的手里。   谁知傅砚允闻言,煞有介事地朝沈之初伸出手,认真讨要起来:“初初,那个音乐盒是妈妈送给爸爸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你把它玩坏了,要赔我一个新的。”   沈之初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却还是乖乖仰着小脸道歉:“爸爸,我不知道呀。”   她当时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把玩过那样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转瞬,小丫头就扎进满地乐高积木中,小小手扒着五颜六色的积木块埋头捣鼓。   整整一个下午,沈之初凭着平日里玩耍的零碎印象,一点点拼凑、堆叠,竟真的拼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乐高音乐盒。就连盒盖上本该翩翩起舞的小人,也被她用细小的积木颗粒复刻得有模有样,轮廓清晰。   沈之初自幼动手能力极强,远超同龄孩童,拼出的乐高音乐盒棱角规整、边角圆润,模样格外精致。   她举着拼好的小物件递到傅砚允面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爸爸,赔你的音乐盒!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重新给你搭一个!”   傅砚允并未料到,随口的一句讨要,竟被女儿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还真的亲手赔了他一个。心底瞬间被温热的暖意填满,软得一塌糊涂,鼻尖微微发酸,险些湿了眼眶。   沈栖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吐槽傅砚允这么大个人还跟小丫头计较旧玩具,实在太幼稚。   可转念一想,当年那个音乐盒确实是她亲手送出去,后来又被自己带走,最后还被小丫头玩坏,说起来确实是她们母女俩“理亏”。   于是她索性抽出数日闲暇,对着沈之初拼好的乐高音乐盒细细打磨改造。   她在盒子内部悄悄加装了迷你音乐机芯,只要轻轻掀开盒盖,当年她亲手谱写的专属旋律,便会缓缓流淌而出。温柔的曲调萦绕耳畔,比旧日的音乐盒音色,更暖,更动人。   至于当年傅砚允赠予她的那整套珠宝……早已被她赌气变卖。   那些曾经承载着极致温柔的贵重首饰,尽数换成了月嫂酬劳与孩子的奶粉钱,撑过了她独自带初初最艰难的那段岁月。   也算物有所值。   *   傅家的家风向来守旧,认定人生大事里婚礼是顶顶要紧的一环,务必要办得周全盛大,这直接关乎整个家族的体面与颜面。   有关这一点,夏岚体会最深,当年她与傅斯宇的那场婚礼,一度轰动了整个海城。   那时候物价还没飞涨,傅斯宇直接砸了近两千万铺排整场仪式,圈里圈外相熟的好友一个不落,索性包下几架飞机,声势浩大,久久占据众人热议的话题。   时至今日,能媲美傅斯宇当年那场婚礼规格的,依旧寥寥无几。   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曾让夏岚笃定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全程跟着傅斯宇敲定每一处细节,从伴手礼的定制到包机的航线,傅斯宇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来,她那时只当这是丈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自己,连旁人的羡慕眼神,都成了幸福的佐证。   可直到后来,夏岚无意间窥见所有真相,才幡然醒悟。   那场轰动全城的盛大排场,从一开始就被精准算计,每一处奢华、每一场声势,都核算好了曝光热度与品牌增益。   她以为的浪漫用心,本质上只是傅斯宇为了打响傅氏集团知名度的一场公关秀。   而傅斯宇,也如愿达成了所有目的。   这场举国热议的婚礼,让原本深耕机械领域、大众认知度有限的傅氏集团彻底出圈,火遍全国。   尤其打动了一众对机械产品毫无了解、极少关注重工行业的女性群体,极大拓宽了品牌的国民认知度与受众覆盖面,名利双收。   铺天盖地的寒意瞬间漫上来,那些夏岚珍藏了许久的甜蜜回忆,全变成了扎人的针。   原来她自以为独一无二的幸福,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一场表演。   到如今,夏岚早已经站在回忆的分界线上,辨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演。   谁又能拍着胸脯说,当年傅斯宇砸下两千万铺那场海岛婚礼时,半分真心都没有?他掏的是真金白银,演的是连枕边人都看不出破绽的温柔,把全城人都哄得信了。豪门公子与当红女星的爱情,能纯粹得越过所有世俗算计。   她本可以一辈子做这个被宠坏的太太,直到那几句没遮拦的对话钻进耳朵,像一把细针戳破了所有光鲜的泡泡。   如果没听见那些刺耳的真话,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怀疑,自己攥在手里的幸福,原来从一开始就掺着别的东西。   到了傅砚允这一辈,婚礼的规格自然半分不会输给傅斯宇当年,只是他素来性子淡,不爱出风头,和父亲当年那场铺天盖地的高调完全不同。   请柬筛了又筛,生意场上的应酬往来一个没请,最后能踏进婚礼现场的,全是两家人知根知底的至亲,没有媒体追访,没有多余的喧闹,所有的隆重都藏在了细节里,只给最亲近的人看。   有关这场婚礼的筹备,沈栖是完全不知道任何细节的。问起傅砚允,他也都是卖足了关子,只淡淡告知,届时自会给她一场满心欢喜的惊喜。   而沈栖也默默存了心思,准备赠予傅砚允专属的小惊喜。挑选婚纱和礼服的时候,并没有让傅砚允参与,只想将这份极致的惊艳与美好,完整留到婚礼当天,让他亲眼揭晓。   海城的老辈人最看重婚俗里的讲究,婚礼前两天,新郎新娘绝对不能碰面,说是提前见了面,往后的日子就要多些波折。   夏岚原本早就盘算好,按着海城最妥帖的规矩,婚前这两天直接把沈栖接去傅家老宅住着,省得来回折腾,也能顺顺当当把婚前的细碎准备都安排妥当。   可沈家那边的意思是,让沈栖回娘家来住。尤其是大哥沈聿戈,一向传统保守,处事滴水不漏。   沈聿戈认为,沈家嫁女儿,必须得让傅砚允带着接亲队伍,从沈家的大门明媒正娶把人接走,绝对不能让妹妹婚前就住去婆家,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甚至亲自给傅砚允打了通电话,把接亲当天要走的流程、要备的礼数,一条一条跟他核对了三遍,半点疏漏都不许有。   沈栖自然而然地回了沈家。   纵使沈栖早已和傅砚允领证成家,也早已生下女儿,可这场姗姗来迟的婚礼,依旧自带独有的神圣与庄重。   婚礼前夜,沈聿戈望着眼前从小护到大、一路看着长大的妹妹,素来强硬沉稳的眼底,悄然泛起一抹红意。   兄妹俩难得静下心好好谈心,聊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趣事,也细细说着为人父母的奔波与不易。   寥寥夜话,藏尽了经年的牵挂与温情。   夜深,沈栖独自一个人趴在床上,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友谢芮发了视频连线过去。   屏幕几乎立刻就亮了起来,谢芮那边明晃晃的日光漫过镜头。那是一个全年恒温25度的海岛国,全境被蓝海裹着,和国内差着12小时,此刻正是晴光正好的午后。   谢芮靠在临海露台的藤摇椅上,风把宽松棉麻裙的裙摆吹得轻轻晃,长发散在肩后,手里还摊着半本没看完的书,隆起的小腹在阳光下露出柔和清晰的弧度。   谢芮抬眸轻笑,率先开口:“还不睡?明天不是你的婚礼吗?是太兴奋了吗?”   沈栖懒懒趴着,语气松弛软糯:“傅砚允让我安心睡,睡到自然醒就好,就算睡到下午再办婚礼也没关系。”   谢芮笑得轻快:“哈哈哈,他这是把你宠得没边了。”   “就是好可惜,你没办法来我的婚礼。”   “是啊。”谢芮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怨,“我原本还想当你的伴娘呢,可恶,都怪梁司弘那个混蛋。”   “我听说了。”沈栖轻声道,“梁司弘一直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甚至还想来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他来找你了?”   “那倒没有,傅砚允拦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芮神色淡然,早已见怪不怪:“给你添麻烦了。”   “那你……会怕被他找到吗?”   “我没多想那些,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让肚子里的小家伙安稳落地。”   话音微顿,谢芮眼底忽然漾开一抹清甜温柔的笑意,语气轻快雀跃,迫不及待和她分享喜讯:“对了,这边产检可以测性别,我查过了,是个女宝!真的太好了。”   “妊娠反应还严重吗?”   “还行,就早起有点想吐。闻不得有腥气味,其他倒是没什么。”   “看来也是个天使宝宝呢。”沈栖问,“预产期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初。”   “到时候我一定过来找你。”沈栖语气笃定。   谢芮无奈轻笑:“这边路途很远,还要转机,全程算下来要二十四个小时,太折腾了。”   “那又怎么样,我一定要去,好好陪着你,照顾你们母女俩。”   闺蜜二人隔着遥远的山海,絮絮聊着私密又体己的贴心话,温柔的字句抚平了所有距离与时差。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是夜深。直到沈栖瞥见手机弹出傅砚允的消息,才依依不舍和谢芮道别。彼时谢芮也恰好困倦,准备小憩一会,二人顺势结束了通话。   傅砚允问:睡了吗?   沈栖回以消息:还没。   傅砚允:睡不着?   沈栖:刚才在和谢芮视频。你呢,怎么还不睡?   傅砚允的回复简短真切:睡不着,有点紧张。   沈栖轻点屏幕,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图片是两岁多的沈之初,模样软乎乎的,格外可爱治愈。   她顺势打趣:紧张什么呀?   傅砚允:筹备了三个多月的婚礼,希望能让你满意。   沈栖:那如果我不满意怎么办?   傅砚允:那就再办一场。   沈栖:你当是在过家家啊。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顶端弹出语音通话界面,傅砚允直接打来了电话。   夫妻俩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哪怕沈栖出差飞大半个中国,两个人也雷打不动每天睡前要通半小时视频。   这早已不是刻意维系的规矩,是深深的生理性喜欢,是本能的贪恋,恨不得无时无刻都能见到对方。   甜丝丝的气息在夜里漫开,顺着窗缝钻进沈栖的卧室,像她最爱的那款草莓慕斯,一口咬下去全是软绵细密的甜,连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蜜意。   恍惚一瞬,两人之间的氛围,像处在最热烈的热恋期。   从前的傅砚允哪里懂什么叫深陷情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永远是一副沉稳克制的模样,连旁人递来的示好都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直到而立之年遇见沈栖,那层裹了几十年的冷硬外壳才彻底碎开,活成了个揣着满心思绪的青涩少年。仅仅是她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句随口的话语,都足以让他心底反复悸动。   “怎么啦?”沈栖轻声问。   傅砚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想听听你的声音。”   “傅砚允,你好肉麻啊,才一天不见而已。”   “是两天了。”   “好好好。还得是你严谨。”   “早点睡吧,明天我来迎娶你回家。”   “好。”   “晚安,老婆。”   “晚安,老公!”   . 第72章 第 72 章:婚礼(二)   沈栖到底还是起了个大早。   清晨六点,她缓缓睁开眼,门外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   舅妈、舅舅和一众亲戚正低声商量,要不要叫醒她。婚礼是人生大事,既定了良辰吉时,平日贪睡无妨,今天却不能耽搁。   沈栖刚将卧室门推开,舅妈赵雪萍看过来,一脸欣慰看向她:“栖栖醒啦,快去洗漱洗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化妆师已经来了。”   “嗯嗯。”   赵雪萍笑:“这孩子,我还以为你又要睡懒觉的,以前就贪睡。”   沈栖身上套着印满水果纹样的睡衣,趿着拖鞋,长发松松垂在肩头,肤色莹白。一眼看去,竟和年少读书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她以前就是出名的小懒虫,早上总是赖床不起,赵雪萍得喊好几遍才能把她叫起来。   赵雪萍从来都耐着性子,坐在餐桌前等她吃早饭,笑着念叨她,小懒虫,怎么成天都睡不够?明明昨晚睡下去也挺早呀。   可不是嘛,早饭扎扎实实炫了两个包子、一根油条、小半碗糯米饭,结果到学校没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了,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晕碳了呀。   现如今,赵雪萍还是像从前那样坐在餐桌边,等着沈栖洗漱好过来吃早饭。   从前不讲究膳食搭配,清晨的餐桌总摆满各类碳水,煎饺、包子、油条一应俱全。如今越发注重养生,餐盘里大多换成了富含蛋白质与膳食纤维的食物。   赵雪萍静静看着低头小口喝着牛奶的沈栖,旧日光景倏然翻涌而至,清晰浮现在眼前。年少时的沈栖总爱卡点起床,匆匆挽起松散的低马尾,鬓边刘海乱糟糟翘起,懵懂又鲜活,可爱得让人于心柔软。   那时的赵雪萍总习惯性拿起梳子,一点点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   当初将沈栖从周家接回来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心里打鼓,担心赵雪萍这个当舅妈的未必能真心接纳这个孩子。   可只有赵雪萍自己清楚,当年她生完沈聿戈之后身子跟不上,没法再生二胎,沈栖的出现,刚好补上了她没能拥有一个女儿的遗憾。   这些年,赵雪萍一直把沈栖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赵雪萍眼里的沈栖自小温顺,容貌清秀,待人礼貌得体,全然不像周家人口中那般顽劣蛮横。   沈栖刚来的时候,总主动揽下家务,每顿晚饭过后,都会抢先收拾碗筷,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   待到沈栖第二次准备动手收拾时,赵雪萍上前拦住了她,轻声告诉她,舅舅和舅妈接她过来,不是让她做这些杂活的。   家里本来就有钟点工,洗碗打扫这类琐事不用她操心。   看着这么早学会察言观色、刻意讨好的沈栖,赵雪萍只觉得心口发闷,满是心疼。   那年母亲节,沈栖从房间里抱出两个包装好的礼盒,递到赵雪萍面前的时候,耳朵尖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她说她准备了两份母亲节礼物,一份给已经去世的妈妈,一份给舅妈。   她还说,舅妈也是妈,祝舅妈母亲节快乐。   赵雪萍垂眸望着那束花,每一片花瓣都是沈栖亲手用不织布裁剪而成。花束间藏着一张手绘的小卡片,上面工整写着几个字:舅妈最好,永远爱您!   她将花轻轻贴在胸前,暖意充盈了整个心口。   岁月倏忽而过,每一年母亲节,沈栖总会备好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其实这些年的呵护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赵雪萍的每一分疼爱,沈栖都默默妥帖收在了心底。   今天沈栖要出嫁,赵雪萍心里堵着满满的不舍。她清楚沈栖嫁得安稳幸福,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只是一想起这么多年两个人像亲母女一样相伴的种种往事,心底就泛起一阵酸涩。   沈栖草草用完早餐,便坐在梳妆台前,由专业化妆师上妆。   赵雪萍转身取出珍藏多年的金镯子,趁着沈栖化妆的空档,递到她手边。   沈栖眼前一亮,说:“舅妈,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把镯子给我呢。”   赵雪萍也笑:“给你给你,不会少了你的。”   沈栖记得这只镯子。当初大哥沈聿戈结婚,赵雪萍就拿出了一对,说一只给大嫂,另一只留着,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   那时候沈栖还一脸天真,拿起镯子在手里掂了掂,说这镯子好沉,肯定很值钱。   赵雪萍笑她,小财迷,别急,以后也会有你一份。   今天的婚礼采用中西结合的两套流程。清早沈栖先要换上中式礼服,周身几乎缀满各式足金首饰,沉甸甸的金饰衬得人愈发端庄,气派十足。   鎏金璎珞压着肩头,成套的手镯、项圈与发饰层层叠叠,光是穿戴就费了不少功夫。   圈子里一直有句半开玩笑的老话:西式婚礼谁都能张罗起来,可真能把一场正统中式婚礼办得妥帖周正的,家底和心意都差不了,绝非寻常人家能做到的。   化妆师整理好沈栖鬓边的珠钗,望着镜中人不由得轻声赞叹:“哇,好美啊!”   化妆师经手过的新娘数不胜数,能让她由衷称赞的却寥寥无几。沈栖底子实在能打,原生脸三百六十度挑不出瑕疵,不化妆就足够亮眼,稍稍再描上几笔,美得格外抓人。   沈栖微微抬了抬胳膊,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坠在身上的分量,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足金首饰压在肩头,没有半分俗气,反倒衬得她眉眼温婉端庄,褪去了平日的清甜软嫩,多了几分新婚妇人的温婉雅致。   赵雪萍站在身后,小心翼翼替沈栖理好背后繁复的中式嫁衣盘扣。   这套嫁衣是顶级苏绣匠人耗时三月缝制而成,正红底色明艳大气,金线勾勒的凤凰展翅欲飞,搭配缠枝牡丹纹样,针脚细密,流光溢彩,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圆满富贵的美好寓意。   “我们栖栖今天,真的长成大姑娘了,美得不像话。”赵雪萍嗓音微哑,藏着压不住的酸涩,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舅妈,你怎么还哭了呀?”沈栖连忙伸手给赵雪萍擦了擦眼泪,抱着她轻哄。   “舍不得。”   “舅妈,我常回家看你们的。”   话音刚落,楼下骤然传来震天的鞭炮声与热闹的嬉笑声,喜庆的声响穿透墙壁,清晰地落进卧室。   良辰吉时已到,傅砚允的接亲队伍准时到了。   今天的傅砚允身着量身定制的中式喜服,衣身暗纹刺绣细腻繁复,于低调间尽显奢雅。   一头墨发被整齐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卓立。往日清冷疏离的眉眼轮廓,被周身喜庆热烈的氛围温柔冲淡,褪去凛冽锋芒,平添几分温润俗世的烟火气。   循中式接亲旧俗,大院正门、小院侧门、卧室房门层层设卡,亲友们笑意盈盈拦守门前,热热闹闹地讨闯门红包、考接亲谜题,氛围热烈。   傅砚允全程从容淡然,眼底噙着浅浅笑意,无半分不耐,耐心应对着每一个环节。厚厚一沓寓意吉祥的红包被他逐一送出,暖意融融。   面对亲友们精心准备的趣味谜题与搞怪接亲小游戏,他也始终温柔配合,分寸得当。   整场接亲氛围,大半都靠伴郎傅砚辰活络调动,妙语连珠的调侃逗得在场众人笑声不绝、喜气满堂。期间,还有沈之初和沈临川这两个小屁孩耍宝。   闯过层层关卡、褪去一路喧闹,傅砚允终于抬手推开卧室房门。   推门的刹那,周遭所有人声笑语仿佛瞬间被隔绝消散。   傅砚允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又执拗地落向窗边端坐的沈栖。清冷的眼底瞬间漾满细碎温柔的柔光,惊艳、珍视、满心欢喜层层交织,浓得几乎要漫溢而出。   他见过沈栖千万种模样,灵动的、慵懒的、软糯的、俏皮的,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明艳、端庄温婉的模样。红装加身,金饰映容,美得端庄又夺目,狠狠撞进他心底。   “哥,你是被嫂子美呆了吗!别愣着啊!快去接嫂子啊!”身侧的傅砚辰适时出声催促,打破了这份静谧的凝望。   沈之初也推了推傅砚允:“爸爸,你快去给妈妈穿鞋呀!”   傅砚允这才缓缓回神,抬步向前,步伐沉稳又郑重,自始至终,目光寸步未离窗前的沈栖。   遵循中式婚俗,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执起她的脚踝,亲手为她穿上红锦婚鞋。   一抹艳红缀于足间,寓意岁岁平安、白首偕老、岁岁相守。   他抬眸抬眼,四目温柔相撞,眼底盛满独属于沈栖的极致缱绻与温柔,嗓音低沉缱绻,轻声呢喃:“栖栖,我来接你回家了。”   *   婚礼自清晨伊始,一直绵延至暮色沉沉。前半程循中式传统礼序,红绸铺阶,华灯映喜,每一项仪程都周全得体、古韵盎然;后半程切换西式盛典,暖柔柔光漫过圣洁殿堂,浪漫缱绻。   傅砚允心底藏着独一份的贪心。他总想把世间所有极致的浪漫与仪式感,悉数捧至沈栖眼前。将中西两种风情里最动人的美好尽数浓缩,只想给她一场圆满无憾的婚礼。   整场婚礼的盛大与奢华,自不必多言。   所有公开仪式落幕,繁杂的敬酒环节,傅砚允早早替沈栖一一推拒。他不打算让一身盛装的妻子奔波劳累,早已备好精致适口的餐食,陪着她在婚房独处用餐。   只不过在此之前,傅砚允在外应酬,推不开的敬酒络绎不绝,早已喝了不少酒。   此刻关起房门,外界的喧嚣客套尽数隔绝。他无需再迎合任何人,不必维持周全的应酬姿态。   这一刻,是独属于他与沈栖的二人时光,是专属于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外头依旧宾客满座、笑语喧哗,房间里却静谧温柔,夫妻俩关起门,安心享用属于彼此的独处时光,好好填饱肚子。   “说实话,我真饿坏了。”沈栖身着洁白精致的婚纱,身处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不用端着仪态,卸下所有拘谨,语气松弛又坦然。   光跟鞋脱下来扔在一边,她赤着脚。   傅砚允脱下厚重的西装外套,松了松紧绷的领口,褪下一身应酬的拘谨,嗓音温沉柔和:“辛苦了,老婆。”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玩。”   “今天累不累?”   “有点累,但也还好。倒是你,精心筹备了那么多,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值得。”   傅砚允走过来,搬来一把椅子,稳稳坐在沈栖身侧。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冽酒气,微醺却未失态,意识依旧清明。只是此刻的眼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克制,染上一层朦胧迷离的暖意,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细细描摹她的模样,坦然又直白,毫不遮掩眼底汹涌的惊艳与贪恋。   今天沈栖几番换装,无论是华贵明艳的中式红妆,还是温柔圣洁的西式婚纱,每一种模样都极致动人,一次次撞乱他的心弦,让他目不转睛,彻底移不开目光。   微醺的思绪翻涌,心底生出几分滚烫的贪念,恍惚间竟偏执地想着,想褪去她一身华裳,独揽这份极致美好。   被傅砚允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栖耳尖悄悄漫上薄红,她抬手轻轻覆住他的双眼,声音软乎乎的:“别只看着我,你快吃点东西。”   “不想吃东西。”   傅砚允应声的同时,伸臂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拥进怀里。   婚纱裙摆宽大蓬松,将两人一同裹在其中,像是紧紧相融。   沈栖手里捏着一块慕斯,咬下一小口,顺势抬手递到他唇边。   傅砚允的视线自始至终凝在她脸上,微微张口接住投喂,却故意含住她的指尖,不肯松开。   “喂,快放开呀。我还得吃呢。”   傅砚允低笑一声松开她,唇齿间漫开慕斯的甜意,丝丝缕缕沉进心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凝在她身上,怎么看都觉得动人,满心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怎么会那么喜欢一个人呢。   他始终想不透缘由。   可转瞬,心底又漫上盛大的庆幸。   还好,他娶到她了。   傅砚允指腹带着微醺的温热,饶有兴致地沿着沈栖精致的锁骨缓缓游走,轻轻摩挲过颈间璀璨的宝石。   沈栖颈间佩戴着一套价值逾亿的珠宝,是傅砚允专程从海外拍得的孤品。   早前他赠予她的那一套,已被她变卖,这件事倒是未让他介怀,只让他心底认定,当初送出的饰物终究不够分量。   冰凉沉甸的宝石贴合着细腻白皙的肌肤,主石通透澄澈,绝佳的切割工艺让每一处切面都流转着清冷璀璨的光泽。簇拥周身的辅石错落层叠,不张扬、不浮夸,却自带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恰到好处地勾勒衬映出她纤薄清绝的肩颈线条。   人与珍宝温柔相融,彼此辉映,愈发显得风华绝代,相得益彰。   这套孤品珠宝华贵夺目,分量却着实不轻,沈栖实在觉得累赘,仰头对着傅砚允撒娇,让他帮忙摘下来。   “不喜欢吗?”   “不是,太重了,戴着累。”   “行,下次重新给你挑一套,轻巧又好看的,不让你受累。”   “好呀。”   沈栖本就胃口偏小,浅尝几口便已然饱腹。   傅砚允俯身,指腹轻擦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奶油,低声询问:“还吃吗?”   沈栖摇摇头,“不吃了。”   “那,轮到我来吃了。”他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嗯?”   沈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抱起,稳稳圈入怀中。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眉眼弯弯带着笑意,轻声推脱:“不行的,我还没洗澡,妆也没卸,身上出了一天的汗,很脏的。”   傅砚允全然不在意,低头贴近她耳畔,语气宠溺:“没关系,等我吃饱后,再亲手给你洗澡,帮你卸妆。”   “傅砚允,你是不是喝醉了呀?酒味好大。”   傅砚允周身漫着一股慵懒不羁的气息,和往日的模样截然不同。身形依旧端正周正,骨子里却透出几分痞气,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他周身。   沈栖滴酒未沾,可仿佛被这股气息裹挟,心头泛起一阵微醺般的燥热。   “是吗?你再闻闻。”他微微垂首,气息逼近。   “不要……”   “老婆,舌头给我,乖,张嘴。”傅砚允微扬眉,痞坏的脸上掺杂着一丝无辜。   “你……”   沈栖身上的婚纱裙摆宽大蓬松,尺寸恢弘,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全然笼罩其中。   今天婚礼之余,两人也拍下了专属的婚纱照,其中最动人的一张,便是沈栖舒展铺开裙摆,柔软洁白的纱幔轻轻覆在两人头顶,隔绝外界所有喧嚣,方寸之间只剩彼此。   他们在漫天温柔里相拥亲吻,盛大浪漫的一幕,被镜头永久定格。   而此时此刻,傅砚允再次埋首在纱幔下方。   “傅砚允,时间还早,外面还有很多人。”沈栖咬着唇提醒,“等一等。”   傅砚允全然置之不顾,眼底只剩缱绻的炙热,任由事态顺着自己的心意缓缓推进,细细品尝着独属于他的人间至味。   就在这暧昧氛围缱绻蔓延之时,门外骤然响起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彻底打破一室静谧。   沈之初清脆兴冲冲的童声隔着门板传来,响亮又鲜活:“爸爸妈妈!我们要来闹洞房啦!”   今天的沈之初别提有多开心,一连换了数条公主裙,发型精心打理,脸上也画了清甜的淡妆。傅砚允前去接亲时,她便跟在人群里凑着热闹,之后又同沈临川一同担任花童。   到了晚上,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就是闹洞房!   小丫头压根不懂闹洞房到底是做什么,只牢牢记住了这是今天最后的有趣环节。   “咚咚咚”   敲门声依然在继续。   “快开门快开门!”   傅砚允的酒意早已经去了大半,一脸无奈探起身对沈栖说:“等着,我先去收拾那个小东西。”   . 第73章 第 73 章:超甜蜜月   婚礼落幕的次日,傅砚允便带着沈栖奔赴遥远海岛,开启专属二人的蜜月之旅。   私人飞机腾空而起,飞越万里山海,这一趟旅途,他们没有带上沈之初。   小丫头虽说搞不懂闹洞房到底是什么名堂,但对蜜月倒是门儿清。她拍着小胸脯表态,这是妈妈和爸爸的专属二人世界,她才不凑过去当电灯泡捣乱。   其实傅砚允一开始是打算带上女儿的,可仔细一想,小丫头跟着,夫妻之间太多私密的事都不方便,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场为期二十天的海岛蜜月,是傅砚允近五年来难得给自己的一次长假。   身为傅氏集团总裁,他作息向来规整,恪尽职守,加班早已是家常便饭,几乎不曾彻底卸下重担好好休憩。   业内都评价他是圈内最为拼命的掌权人,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前除却无休止的工作,他找不到别的能够称得上有意义的事。   在遇见沈栖之前,傅砚允的世界单调乏味,没有任何多余的乐趣。   他本身物欲极低,不会没事逛街消磨时间,不会为了美食跟风排队打卡,更不会特意奔赴某个景点拍照凑热闹。   下班归来,吃一顿寡淡无味的晚餐,而后健身,再归于休憩。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生活刻板得没有半点波澜。   傅砚允第一次逛街闲逛,第一次耗费时间排队只为一杯奶茶,第一次陪着异性坐在影院看一场电影……人生里许多个第一次,都是同沈栖一道完成。   这些事本身平平无奇,算不上什么盛大奇遇,可只因身侧是她,寻常琐碎便被赋予了独一份的重量。   她随口提起的日料店,他记在心上,专程带她赴约;她望着照片里的雪山随口流露向往,他转瞬安排好行程与私人飞机。   好似收到一道温柔指令,他心甘情愿一一落实,乐此不疲。   他心底生出期盼,想要同她去往更多地方,去发掘世间种种趣味。   只是可惜,曾经所有的满心期许,都随着她当初的转身离开,悄然落幕、不了了之。   这场海岛蜜月,亦是沈栖早前随口提起的心愿,因她的闺蜜谢芮此刻正暂居在这座海岛之上。   这是一座坐落于西经一百八十度附近的私人岛屿,隶属A国,紧邻国际日期变更线,与国内整整相差二十四小时时差。   等于他们从国内起飞,一路向西跨海而来,落地的瞬间,就径直回到了昨天。   这并非沈栖第一次搭乘傅砚允的私人飞机,只是这一回踏上舷梯,她才得以完整看清这架他新近购入的大型私人飞机的全貌。   机身线条利落舒展,如同一只掠过长空的银隼。舱门缓缓开启,全然没有民航机舱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机内经过彻底改造,划分出独立会客厅、恒温酒廊,还有配备大床的私密卧室。舷窗做了双层降噪工艺,万米高空呼啸的风声,被尽数隔绝在外。   不必穿梭喧闹航站楼,不必拖着行李辗转中转,更无需蜷缩在经济舱狭小座椅熬过漫长十数小时。自登机落座,飞机便径直朝着私人岛屿的航向疾驰,没有一丝绕行,一路向西飞越重洋。   整整十六个小时的航程,于沈栖而言,不过是睡上一觉,再看完一部电影的光景。   回想当初她第一次登上私人飞机,满眼都是新奇与雀跃,如同闯入陌生领地的小松鼠,从会客区逛到卧室,连恒温酒柜都要伸手拉开细细打量。   她扒着傅砚允的胳膊,眼眸闪闪发亮,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这一架飞机要多少钱啊?”   “你是不是可以随心所欲飞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些不用办签证的小众海岛,也可以直接飞过去吗?”   傅砚允向来有问必答,耐着性子,一一消解她心底的好奇。   说到底,在傅砚允眼里,一架私人飞机根本算不上什么矜贵的奢侈品,顶多就是一件用着顺手的代步工具,不值得到处炫耀。   旁人趋之若鹜的顶配奢华,于他不过是平淡日常里的寻常物件。   只是鲜少有人知晓,私人飞机的飞行从无随心所欲一说。每一次起航前,都必须提前向空管部门申报专属航线。从沿途途经的整片空域,到精准细化的飞行高度,每一项数据都需严格报备审核,待流程全部审批通过,方可正式启程升空。   年少懵懂的年岁,人总会被几分浅浅的虚荣心裹挟。   那时候傅砚允给了沈栖一张不限额的卡,让她随便买、随心花。   沈栖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肆意挥霍,只是想着试一试,走进了一家奢侈品专柜,本意是想挑件礼物送给傅砚允当生日礼物,借花献佛。   可她那天穿得简单朴素,看着平平无奇,柜员暗自揣度她消费不起,全程态度冷淡,眉眼间满是不耐烦,敷衍至极。   沈栖懒得自讨没趣,也不与人争执,心里悄悄憋着一股气,直接转身去了对面的奢侈品专柜。   带着几分年少赌气的心思,她一口气消费了近百万,直接拿下门店VIC资格。   等她从容走出专柜,瞥见原先那家专柜的柜员一脸震惊、神色错愕的模样,心里那点被轻视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无比解气畅快。   当天她把这件事讲给傅砚允听,他听至末尾,眼底盛满宠溺,轻声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追问是哪一家专柜的柜员待客失礼,由他出面处理。   沈栖赶紧拦住他,说人家也只是打工讨生活,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嘴上说得宽宏,心里却有一种被独宠的骄纵。   大抵是童年缺少来自父亲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长大以后,沈栖才在傅砚允身上真切体会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被这样妥帖捧在手心。   可人的感受阈值一旦被拉高,再面对同等奢华的事物,便很难再起波澜。   沈栖也是后知后觉,早先和傅砚允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早已被他宠溺得无法无天。昂贵的礼物,天南地北的旅途,但凡她心底生出的念想,他总会想方设法替她实现。   也正因为这样,后来沈栖再碰到别的男人,再也找不见当初遇上傅砚允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惊艳感。   见过那样毫无保留的纵容,其他人的示好,便都显得平淡寡味。   飞行到第四个小时,舷窗外的云海铺成了漫无边际的棉絮,沈栖靠在沙发上和闺蜜谢芮通完视频电话,忽然就觉得无聊起来。   彼时傅砚允正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前,手上敲着键盘回复几份跨国的重要文件,眉峰微蹙的模样,和平日里在公司处理公务时别无二致。   沈栖今天特意为这次海岛旅行换上了条奶白色的度假风吊带裙,露在外面的肩颈白得像浸了光,腰肢纤细得轻轻一握。   她踩着软底的地毯悄悄挪到傅砚允身边,趁他正盯着邮件屏幕专注核对数据的功夫,一抬腿就坐在了他腿上,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带着点草莓香的吻有一下没一下落在他的脸颊上,像只黏人的小猫咪蹭着他的侧脸。   傅砚允原本冷硬的轮廓瞬间软了下来,他低低笑出了声,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腰上,声音里全是纵容的无奈:“乖,我还要忙一会儿就好。”   沈栖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手指揪着他的休闲衬衫纽扣玩,声音带着点小狡黠:“你忙你的呀,我又不吵你,我自己玩我的,不耽误你看文件。”   沈栖的气息贴在傅砚允的脖颈处,一会儿凑过去在他耳尖吹口气,一会儿咬一咬他突出的喉结。   小动作细碎又黏人,玩得乐此不疲。   他忙他的,她玩她的。   “砚总可真是大忙人,蜜月旅行还要工作啊。”   傅砚允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文字,视线却好几次飘到她露在吊带裙外的细白肩线上,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把文件暂时放到一边,先把怀里黏人的小姑娘哄舒服了再说。   “你想玩什么?嗯?”   “玩你呀。”沈栖微微凑近,轻柔覆上他的唇,落下一记浅吻,眼底漾着细碎的狡黠,“老公,想不想试试在万米高空?”   傅砚允笑:“你怎么知道我想?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迫不及待。”   “我很无聊好不好,你只管自己工作,都不理我。”   “工作赚钱,给老婆孩子花。”   “你赚的钱我花八百辈子都花不完。”   “花不完也得赚。”他微微低头,轻咬了下她柔软的脸颊,语气认真又虔诚,“不然我老婆想买海岛买珠宝,谁给你兜底。”   “我才没有那么贪心呢。”   话音未落,傅砚允便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迈步走向机舱深处的私密卧室。   铺着顶级真丝床品的大床绵软如云,蓬松温柔。舷窗外,万顷云海翻涌铺展,漫成一片纯净无瑕的白。   机身轻微的起伏颠簸,像摇篮似的,有时候轻轻摇曳着,有时候猝不及防地直冲云霄,烘得人耳根发烫,心绪缱绻。   没过多久,沈栖便彻底没了闹腾的力气,再也不吵着无聊。她疲惫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浑身酸软无力,乖乖窝在床上安稳入睡。   落地海岛时恰好是正午时分。   热带炽烈的日光将停机坪的白漆烘出一层融融暖光,海风拂过,裹挟着椰林独有的咸甜气息。   离开飞机,还需要换乘游艇奔赴私人岛屿,一小时的海上航程,游艇破开果冻般澄澈的碧蓝海面,全速向前驶去。   沈栖早就迫不及待地给谢芮打去了电话,说:“我已经落地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哦!”   电话那头的谢芮笑得戏谑:“我倒是想问,你这趟回来,是专门和傅砚允度蜜月的,还是专程来找我玩的?”   “鱼与熊掌,我都要兼得。”   “好好好,我等你。”   游艇刚在私人岛屿的码头停稳,沈栖踩着白沙往下跑的瞬间,就看见椰林边站着的谢芮。   谢芮身上穿了件松松垮垮的棉麻长裙,身姿依旧像从前那样灵动,只有小腹处悄悄隆起了柔和的弧度,整个人浸在热带的阳光下。   沈栖迫不及待地朝着谢芮飞奔过去,张开胳膊就结结实实扑进了她怀里。   “呜呜呜,我想死你了!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谢芮被她扑得笑出了声,扶着她的手腕轻轻转了个小圈,裙摆顺着风扫过脚边的白沙:“怎么样?是不是身上已经有点母性的光辉了?”   “那可不!”沈栖退后半步盯着她的脸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   傅砚允缓步跟在两人身后,目光静静落在沈栖身上。看着自家老婆满心欢喜地黏在闺蜜身侧,全然忘了身后的他,唇角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合着他这个陪着她飞了十六个小时,转瞬就被她丢到了后脑勺。在她鲜活雀跃的重逢欢喜里,闺蜜至上,他这个老公,直接彻底靠边站了。   . 第74章 第 74 章(增加3500+):办公室   傅砚允再次登上了热搜。   一场行业大会,他作为代表登台发言。台下众人记录行业观点,可网络上的网友,却鲜少有人真正在意他口中输出的行业见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近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面容上。   短发利落,眉眼俊朗,一身纯手工缝制的定制西装衬得肩背线条利落挺拔,脚下是薄款黑色手工皮鞋。   不必刻意张扬,举手投足之间,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便漫了出来,沉稳内敛,却又夺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傅氏集团的曝光度,有一部分也因傅砚允这张极具冲击力的容貌,被再往上推了一层。网友戏谑,说集团甚至不必额外耗费成本聘请代言人,傅砚允本人,便是傅氏最有说服力的活招牌。   更何况傅家兄弟本就话题不断。傅砚允接手家族实业,运筹帷幄,把偌大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弟弟傅砚辰一头扎进演艺圈,一路深耕,名气日渐高涨。   一商一娱,两条截然不同的赛道,兄弟二人各自站稳脚跟,也变相让傅家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   时至三月初,傅氏集团顺势借这波热度,敲定傅家二少爷作为自家新品的代言人。巨幅户外广告铺展开来,海报投放铺满城市的街头巷尾,随处都能看见傅砚辰的身影。   网友自然而然会拿傅砚辰与大哥傅砚允放在一处比较。只是傅砚允素来行事低调,流落在网络上的照片与视频寥寥无几,翻来覆去便是那有限的几段素材,久而久之,大众也渐渐看倦。   直至这场行业大会落幕,新的现场影像流出,傅砚允那张极具压迫感的面容,才又一次被网友拿出来反复品评,重新回味这份属于上位者的容貌气场。   4K高清直播把画面拉到极致清晰,傅砚允全程英文输出,一口英式发音流利地道,气场稳稳铺开,一举一动皆是大企业掌舵人的从容格局。   更难得的是他年纪尚轻,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企业家比比皆是,但事业地位样样拔尖,还长着一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这样的人实在太过少见。   而这样一个人,无论去往何处,无名指那枚素净的婚戒,都无声昭示着他已是归属于家庭的丈夫。   [救命!这样实在太建模脸了吧]   [189身高,肩宽腰窄,下颌线清晰,傅氏集团总裁,傅砚允本人简直是晋江言情照进现实]   [谁懂,几乎所有的霸总小说,我带入的都是傅砚允的脸,太权威了]   [傅砚允和傅砚辰这两兄弟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星二代。]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关心傅砚允的老婆究竟是谁吗?也吃得太好了吧!]   谁能想象得到,在热搜上风光无限的傅砚允,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老婆惹得不开心,晚上直接被罚去书房过夜。   傅砚允的妻子究竟是谁,坊间始终是一团迷雾,足以见得他将沈栖护得何等周全,隔绝在公众视线之外。   网络之上网友议论沸腾,各抒己见,讨论得热火朝天。   网线的这一头,沈栖正安安静静蹲在屏幕前吃瓜。网友的留言实在太过好笑,她看得饶有兴致,手指不停往下滑动刷着评论区。   其实在海城傅氏集团总部,早有一部分员工曾经亲眼见过总裁夫人的模样。只是傅砚允对沈栖保护得极为严密,相关信息从未对外公开,见过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不会随便往外八卦传播。   时值农历新年前夕,沈栖与傅砚允蜜月归程,二人情意缱绻,正是如胶似漆的光景。   因蜜月搁置了三周的工作,傅砚允归来后便即刻投身忙碌,日日步履匆匆,时常还要远赴外地出差参会,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相较之下,年前的沈栖清闲许多,日子悠然松弛。   腊月二十六,傅氏集团已有大半员工申请假期,动身返乡筹备新年,留守在岗的,大多是海城本地或是邻近城市的职员。   在休假制度这方面,傅氏一向做得体恤,该批的假期从不克扣。   就是这一日,傅砚允把一份文件连同工作手机一并遗落在家里。沈栖发现之后拨通他的私人电话,询问是否急用,倘若耽误工作,她便给他送过去。   得知老婆要亲自给他送文件,傅砚允立即答应了下来,并叮嘱路上小心。   距离沈栖上次来傅氏集团,还是上一次。这也是沈栖为数不多踏足傅砚允的办公场所。   那时她尚且还是在校学生,一身少年人的莽撞果敢。因为没有提前预约,无法上楼见到傅砚允,她老老实实坐在一楼大堂等候。当时三心二意等着,抬眼望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写字楼,心底第一次真切生出感慨,原来傅砚允是这样厉害的人啊。   这一回,傅砚允早已提前吩咐助理林厚在楼下等候接应,再也不会叫她被门禁拦在大楼底下。   车子刚停到集团正门,林厚马上迎上来,处事圆滑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夫人,车子交给工作人员去停就好,请跟我这边走。”   沈栖听见这声“夫人”,忍不住低笑一声,忽然就联想到自己最近打发时间刷的那些土味短剧,场面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前台的员工大致猜到了沈栖的来头,一个个站得规规矩矩,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得体笑意。   沈栖跟在林厚身后,走向总裁专属电梯,神色从容淡然。她并未察觉,在电梯缓缓向上攀升的那一刻,楼下一干员工已经按捺不住,偷偷凑在一起八卦起来。   在林厚的引路之下,沈栖一路通行无阻,径直来到傅砚允的总裁办公室。只是不巧,办公室内不见傅砚允的身影。   林厚连忙开口解释:“夫人,砚总正在开会,约莫还有十分钟便会结束,您稍作等候,我去为您泡一杯咖啡。”   沈栖态度随和地点了点头:“辛苦啦。”   “不用客气,分内之事。”   等候的空档,沈栖的目光落向傅砚允的办公桌。桌上有两人的结婚照,还有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就摆在一抬眼便能望见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乐高拼出来的音乐盒,同样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傅砚允的办公室打理得规整利落,处处透着商务空间的克制,可不少细碎角落,都藏着沈之初来过的痕迹。会客茶几上散落着她的蜡笔,桌上有她的一些小玩具,墙面也挂着小姑娘新近画好的画作,冷硬的办公场域,便凭这些小物件添上了几分融融的烟火暖意。   才过去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傅砚允走了进来。   海城连日气温骤降,室外寒气逼人,办公室内却暖意融融。傅砚允厚重大衣搭在一旁,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套头毛衣,衬得肩膀宽阔,皮肤白皙。   他径直走向沈栖,动作轻柔,像平日里逗弄沈之初一般,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问道:“等久了吗?”   “我才来呢。”沈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东西给你送来啦。”   “谢谢老婆。”   “不客气哦~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工作。”   “不要走。”傅砚允将沈栖按回椅中,姿态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眼底却藏着浅浅的乞求,“留下来陪陪我。”   其实这件文件与手机本不必沈栖特意跑这一趟。只是连日高密度的工作,莫名让傅砚允生出几分倦怠。清晨醒来那刻,他甚至冒出过索性不去公司的念头,只想留在家里,同妻子缱绻依偎。最后是靠着极强的自制力,才起身离开床榻,那时沈栖尚且睡得安稳,浑然不觉。   “你要我留下来陪你啊?”沈栖嘿嘿笑起来,“那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不会。”   傅砚允贪婪地摸摸沈栖的脸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在这里,他会更有动力工作。   见傅砚允真想让她留下来,沈栖也不再忸怩,横竖回家也是无所事事。   “行吧。那你的电脑还要用吗?我想追会儿剧。”   傅砚允按下内线,吩咐秘书送来一台笔记本,再加一把座椅。不多时物品送到,两人一同坐在办公桌前。   他埋首处理手头公务,她戴上耳机自顾自津津有味地追剧。   两人坐得极近,沈栖索性将脑袋轻轻靠在傅砚允肩头,蜷在椅中,专心看着剧。傅砚允不忘交代助理拿一堆小零食送进来,一样样摆好在沈栖面前,供她打发时间。   沈栖追的这部剧,傅砚允多少有所耳闻。这部改编作品近来热度一路走高,正是当下风头正盛的热播剧。当初也是听了沈栖随口一提的建议,傅氏集团顺势投放了广告,如今市场反馈十分可观。   一晃眼,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这期间,傅砚允翻阅一份又一份文件,落笔签下无数名字。时不时会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汇报事务。起初有人进入时,沈栖还会略带窘迫地微微缩起肩头,到后来,也慢慢坦然,习以为常。   一口气刷完两集,沈栖挂着一脸姨母笑摘掉耳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势一扭就窝进傅砚允怀里。   傅砚允熟门熟路搂住她的腰,拿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觉得闷吗?”   “一点都不闷。”沈栖仰起脸,鼻尖蹭过他的喉结,“这部剧很有趣,我上一次这样追剧,还是读大学的时候。”   “看得出来,你笑得很开心。”   沈栖垮了点眉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太煎熬了,下一集要等到下周一才更新……”   话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眼里泛起光亮,转头看向傅砚允:“你们集团不是投放了这部剧的广告吗?有没有内部渠道,可以让我提前看一看?”   傅砚允本对文娱宣传这一块并不通晓,可只要是沈栖的心意,他总会第一时间妥帖成全。   他拿起内线电话,吩咐助理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沈栖想看。”傅砚允这样对助理说。   听着电话那头的交代,沈栖面上泛起几分窘迫,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胳膊。   “其实我也不是非看不可。这样平白给别人增添工作,还怪不好意思的。”   傅砚允低低一笑:“林助理年薪接近七位数,这点小事,不至于让他介怀。”   沈栖在心里默算七位数薪资的分量,有些讶异:“这年头,助理的年薪居然那么高!”   “因为他是我傅砚允的助理。”   “厉害厉害!”   傅砚允笑着低头亲了亲沈栖的唇角:“快中午了,想吃点什么?”   沈栖想了想:“你们集团是不是有食堂呀?”   “嗯,有。”   “我早就听说你们食堂的饭菜巨好吃。”沈栖跃跃欲试。   之前还有博主专门拍过一期打卡视频,点赞飙到两百万,评论区全是好评。说是性价比拉满,味道好还干净,这份福利仅限傅氏内部员工才能享用。   傅砚允瞬间懂了她的心思:“行,那中午就去食堂吃。”   就这样,这个正午,傅氏集团食堂在岗的绝大部分员工,都得以亲眼见到总裁夫人的真实模样。之前只在内部小道消息里出现的人物,就这般真实出现在众人眼前,引起一阵骚动和八卦。   *   [注]:本章明天还会额外增加3500+字,大家明天晚上再来看~   上一章也增加了3000字,没看的可以看看哦~   . 第75章 吻夏(傅斯宇&夏岚):完美圈套   番外短篇——《吻夏》   【Chapter 1】   *   傅斯宇第一次听闻夏岚这个名字,是在集团的部门会议上。   策划部同事正在汇报新品推广方案,提及集团计划接洽这位当红女星,敲定旗下新品的代言合作。因傅斯宇是该产品的核心主研发,项目最终人选需要征询他的意见。   他刚结束漫长的德国出差行程,一路奔波不休,落地后便马不停蹄赶回公司参会,周身裹挟着未散的疲惫,整场会议都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怠。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身上只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免去领带束缚,领口松敞,衬得喉结线条清晰利落,整个人随性又疏离,自带一股清冷寡淡的气场。   漫不经心间,他抬眸望向投影幕布,画面里的女人明艳耀眼、光彩夺目,最惹眼的是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瞳仁,生得极为漂亮。   但也只有这个印象。   这个世上漂亮的女人很多,仅此而已。   “夏岚,前不久刚斩获金狮影后,手上还有几部与名导合作的待播电影。目前由小年总牵头,跟进对接代言接洽事宜。”   听见“小年总”三个字,傅斯宇眉骨微挑,慵懒地靠向椅背,沉寂许久的嗓音缓缓响起:“具体说说,小年总是怎么接洽夏岚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底下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戏谑。   傅斯宇眸光微凉,冷冷扫过那处。   那人当即敛了笑意,连忙出声解释:“前几天有狗仔偷拍,拍到小年总私下邀约夏岚,在港湾餐厅共进晚餐。”   有人跟着附和道:“八卦都在说小年总在追夏岚。”   傅斯宇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轻笑,眼底没半分波澜,全然不在意这些坊间八卦流言,淡淡示意会议继续。   大家口中的小年总,便是傅斯宇的亲弟弟傅斯年,现下手握集团市场部总经理的实权。   整个傅氏没人不知道,这对亲兄弟表面体面和睦,私底下较劲多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二人年岁仅差一岁,样貌气质却全然不同。   大哥傅斯宇眉眼肖母,线条清隽柔和,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意;   弟弟傅斯年容貌随父,英挺凌厉,气场外放。   二人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傅斯宇沉默寡言,素来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傅斯年开朗热忱,长袖善舞,极为擅长周旋人际。   自十几岁起,闲暇时间,兄弟两人便被父亲傅阳晖下放至分公司流水线实习,无人特殊优待,全凭一己实力步步深耕、逐级攀升。   多年来,两人各司其职,分管不同核心业务。   傅斯宇深耕产品开发领域,沉心打磨技术与产品体系;   傅斯年主攻销售板块,常年奔走在外,周旋于各类应酬与商务场合。   二人赛道不同,专攻各异,各有所长,多年来始终难分高下,无人能够断然评判谁更为出色。   但集团众人心里都清楚,总裁傅阳晖的偏爱,向来落在性格开朗、处事活络的幼子傅斯年身上。   *   傅斯宇第一次见夏岚,是在马场。   海城的五月,气候最是宜人。梅雨季尚未降临,没有连绵阴雨的缠绵,微风温润而不燥,长空澄澈如洗,满目皆是清爽明媚的好天色。   这片私人马场是傅斯宇闲暇时和几个朋友自建的消遣之所,占地三百余亩,规模不奢不俭,恰到好处。   场内铺设的皆是进口优质草皮,一水儿的肯塔基早熟禾混播,根系密实,弹性上乘,常年有专人打理养护,绿意齐整如毯,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考究。   马厩里养着的不止有他的马,还有不少朋友寄放在此的。   傅斯宇自己有两匹纯血马,平日跑圈练速用的坐骑,血统清一色经得起推敲;另有三匹阿根廷马球马,是专门从南美进口的赛级种,骨架厚实、脾性沉稳、转向灵敏,才是这片场地真正的主角。   彼时傅斯宇正在马场上,刚收了一杆,胯.下的雷暴还在原地踱步甩尾,鼻孔喷着白气。身旁立着一位同场打球的好友,正拿球杆戳着地上的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一局的布阵。   球童接到电话后,转头对傅斯宇说:“宇总,夏岚已经来了,正在换衣服。”   傅斯宇闻言点了点头,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不紧不慢摘下马术手套,修长五指从皮革里一根根抽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一旁的球童立刻上前,双手呈上一支新换的球杆。柄身漆面乌亮,杆头包着一层薄牛皮,握感涩而不滑。   他单手接过球杆,随手搁在臂弯,另一只手从胸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球杆尾端的铜箍划燃火柴,点上。   袅袅烟雾漫开,他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视线越过球场上方低矮的防尘网,落在远处草皮尽头的白线上,神情闲适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景。   身旁友人顺着傅斯宇的目光望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马场里居然还有女宾?”   傅斯宇不紧不慢收回目光,懒得应答。   而不远处,为新戏进组前突击练骑术的夏岚刚换完装备走出来。   她特意选了一身象牙白骑马装,收腰剪裁,裤脚收进高筒马靴里。乌发松松挽成低马尾,耳侧垂着两缕碎发被风轻轻吹起,鬓边别着一枚极小的珍珠马形发针,整个人透着年轻的灵动。   离得太远,只能看到轮廓,叫人看不清面容。   事实上,傅氏集团与夏岚的代言合作,最终并未洽谈成功。   眼下的夏岚正值事业巅峰,风头无两,手握诸多国际奢侈品大牌的代言资源,邀约接到手软,眼界早已远超普通商事合作。   区区国内民营品牌的傅氏集团,自然难以入她眼底。纵然傅氏在本土行业内深耕多年、根基稳固,实力不容小觑,但受限于当下相对闭塞的信息环境,品牌对外知名度不高,在外域鲜有耳闻,完全比不上顶尖奢牌的影响力。   正因如此,当傅斯宇得知夏岚有学习骑术的打算,便暗中费心周旋,不动声色铺排,促成了这一场看似偶然的碰面。   只不过球打到兴头上,哪有停的道理。   他叼着烟走回击球位,朝身后的马童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先晾着夏岚不管。   眼下要紧的,是眼前这记短球。   傅斯宇身着一袭深藏青马术服,裁剪利落,严丝合缝地裹住一米八五的挺拔身形。肩线宽阔而平直,规整的束身衬衫扎进高腰马裤,腰封勒出一截劲瘦利落的线条,长腿在紧身骑裤下绷得笔直。   整套行头没有多余装饰,唯独领口别了一枚暗银色徽扣,矜贵少爷的气韵便从这点克制里透出来。   不张扬,却浑然天成的华贵。   烟燃到了尽头,他两指一捻,随手将烟蒂递给身旁的球童,动作散漫得像丢一颗碍事的石子。   随即翻身上马,靴跟磕上马镫,腰背一拧便稳稳落进鞍座。   他微俯身,掌心贴上马颈,指根下的皮毛温热粗粝,肌肉随着呼吸有节律地起伏鼓胀,热度一层层透过皮肤渗进掌心里,滚烫、沉实,像握着一团被驯服的火。   风从耳侧削过来,裹挟着草皮被蹄铁碾过的清苦气息,混了一丝鞍具皮革经日晒后泛出的干香。胯.下的马打了个短促的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迫不及待。   “雷暴,Go!”   短促一声令下,名为雷暴的马四蹄猛然蹬地,草皮在蹄铁下炸开一蓬碎屑。   深骝色的躯体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载着傅斯宇笔直切进球场。   他左手控缰,右手持杆,杆身斜指前方,整个人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前倾,脊背绷成一条流畅的弧线。风灌进马术服的领口,将衣摆鼓成一面旗。   日光兜头泼下来,将他脸上每一寸轮廓都凿得分明:颧骨高削,鼻梁挺直,下颌线紧收如刀裁,是那种骨骼优于皮肉的,凌厉又干净的长相。   雷暴换了挡,从慢跑切入快攻,肩胛肌肉在他胯.下一寸一寸绷紧又释放,像踩着鼓点。   傅斯宇眼皮都没抬,目光钉死在前方二十米外滚动的白球上,球杆在掌心里无声转了半圈,随时准备挥出第一杆。   ——这便是夏岚第一次见傅斯宇的场景。   遥遥相望,只见男人骑马的身姿挺拔利落,动作舒展飒然,一举一动皆是规整有度的矜贵气场,哪怕距离很远,那英俊的容貌依然清晰可见。   她轻声向身侧人问询,才知晓对方身份——傅氏集团的大公子傅斯宇,也是这座私人马场的主人之一。   *   转眼,夏岚练习骑马的半个时辰过去,反复拉扯缰绳的掌心已沁出一层薄凉细汗。   在驯马师的耐心指导下,她渐渐摸索到控马的轻柔节奏,勉强能够稳住马匹慢行,可想要策马驰骋,依旧差得甚远。   变故猝不及防降临。   身下的马匹忽然躁动不安、频频躁动,驯马师连声呵斥安抚,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让它愈发焦躁暴戾。   不等夏岚回过神来,骏马骤然扬起重蹄,一声凌厉嘶鸣划破马场寂静,彻底挣脱了掌控。滚烫的力道挣开她紧握的缰绳,马匹顺着惯性狂奔而出,朝着马场中央肆意横冲直撞。   就在马匹即将撞上场边坚硬石柱的千钧一刻,一道利落的黑色身影策马疾驰,斜斜破空而来。   傅斯宇胯.下的纯黑骏马毛色油亮如缎,速度迅疾如闪电。他身姿轻贴马背,掌心的缰绳收放自如、稳厉果断,短短数秒,便飞速拉近两马间距。   “抓稳我的手!”   冷冽低沉的男声穿破呼啸风声,落进夏岚耳中。   她于慌乱中下意识抬眼,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已然朝她伸来。   本能驱使之下,夏岚松开紧绷的手向前探去,下一瞬,一股沉稳笃定的力道便将她稳稳拽离险境。   傅斯宇手臂紧实有力,一手圈住她的腰肢,稍一发力,便将她从失控的马背上稳稳捞起,妥帖安置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之上。   耳畔风声猎猎,夏岚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清冽冷松的气息里。   后背紧贴着男人紧实坚硬的胸膛,耳畔清晰传来他方才极速控马后,微微沉缓的心跳声。   她惊魂未定地抬眸,直直撞进男人垂落的深邃眼眸。   傅斯宇瞳色漆黑浓郁,望不见底,额前细碎的发丝被薄汗濡湿。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颊上,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那一刻,剧烈的心跳轰然撞在夏岚胸腔,几乎要冲破嗓子眼。   她已然分不清,眼底翻涌的慌乱,究竟是惊魂未定的后怕,还是为眼前这人而起的怦然心悸。   傅斯宇低下头,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张美貌的面孔,而非囿于报刊杂志之上的平面影像。   这般近的距离,这张脸反倒更耐得住审视,挑不出半分破绽。   她的面部折叠度远胜寻常东方女子,骨相生得立体精致,高挺的鼻梁自山根处流畅延展,眉骨起伏分寸恰好,柔和地撑起整张面容的轮廓。   最动人的便是那双琥珀色瞳仁,并非寡淡轻浮的透亮,反倒像融开了半杯温润的蜜色,浓稠澄澈。   光线落进眼底,漾开细碎闪烁的金芒,将混血骨相自带的深邃冷感尽数中和,揉成了东方女子独有的温婉灵动,清雅又动人。   在傅斯宇灼灼目光的凝注视下,夏岚心底微颤,下意识低下头错开对视:“谢谢你。”   傅斯宇唇角微扬:“应该的。”   彼时,诚恳道谢的夏岚全然不知,这场看似机缘巧合的险境相救,从来都不是天意偶然,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完美圈套。   静待无知者,自投罗网。   . 第76章 吻夏:“你刚才不是说过,我准备追你。”   【Chapter 2】   夏岚,二十三岁,中国籍,电影学院科班出身。父亲德美混血,母亲中日混血,四国血统交融,让她天生拥有一张浓淡皆宜的顶级骨相。   她的人生轨迹规整又耀眼。三岁父母离异,她留在国内,由外婆一手带大。七岁习舞,十一岁考入舞蹈学院附中,年少便独自住校求学。十五岁斩获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民间舞组一等奖;十七岁以表演系专业第一的名次考入戏剧学院;十九岁凭借处女作《旧疤生花》横空出世,一举横扫国内三大电影节,包揽最佳新人、影后多项提名,最终摘得金鹤奖影后,成为该奖项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一跃站稳华语影坛。   私下的她极度自律,生活干净通透,不抽烟、不泡吧,无任何不良嗜好。日常偏爱无糖咖啡,习惯晨起夜跑,严控饮食作息,从不碰高热量食物,发色常年乌黑原生,干净克制。   她于学生时代仅有过一段为期半年的青涩校园恋情,和平分开后再无风月传闻,出道多年始终单身,尽数倾注于事业。   只最近,狗仔拍到两次傅氏集团小公子傅斯年与夏岚幽会的画面。   傅斯宇对弟弟傅斯年追逐女明星的那些八卦,并无半分兴趣。   傅家二少爷傅斯年自小便长袖善舞,极懂与人周旋。还在学生时代,身边便从不缺倾慕他的异性。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一任接一任地更换女友,几段感情几乎都是无缝衔接,从没有留出空窗的时候。   夏岚的代言合作事宜迟迟悬而未决,始终毫无进展。   一次高层会议上,傅斯宇当众问及拖延缘由,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向对面落座的傅斯年,带着无声的审视与压迫。   傅斯年一身白衣黑裤,身姿随意地倚靠在椅背,姿态散漫松弛,仔细看,他脖颈上有一处暧昧红痕。   他语气吊儿郎当:“打算换个代言人选。”   傅斯宇眉心微蹙,声线沉冷:“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傅斯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眉眼间漫着不以为意的轻佻,“电器赛道偏向民生实用,与一线女星的高奢定位相悖,调性不搭。”   “此前言之凿凿,是你笃定她的影响力能够拉升集团品牌知名度、拓宽市场版图。如今洽谈失利,说辞反倒成了调性不符?”傅斯宇语气不带半分情绪,“是刻意推诿塞责,敷衍履职,还是自身履职能力欠缺,无力促成合作?”   这话直白戳破短板,不留半分情面。   会议室全场落静,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默默端坐,屏息旁观这对亲兄弟当众对峙、暗自较量。   傅斯年面色一沉,低嗤一声,“宇总坐在高位上动动嘴,自然说得头头是道。”   傅斯宇眸底寒色深凝:“市场部若是连基础的代言洽谈都做不到,那你这个市场部总经理,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傅斯年话锋一转,带着刻意的挑衅回击:“宇总既然看不惯我的办事方式,那就劳烦您亲自去跟夏岚谈。”   闻言,傅斯宇唇角反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慵懒往后一靠,身姿松弛,气场却愈发迫人,扬眉看向傅斯年:“小年总,这是正式会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别把家里的小少爷脾气带到集团来。”   傅斯年全然不接他的锋芒,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雅痞模样,轻轻耸肩,语气听似顺从:“哥哥说得是。”   话音刚落,他手机骤然响起。   接起寥寥数语,挂断电话后,傅斯年缓缓起身,面上摆出几分得体的恭敬,对着傅斯宇道:“和德国沃斯特的合作订单今日签约,整整一个亿的项目,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得先行离场处理。”   不等会议落幕,他便径直转身推门离去,姿态肆意洒脱,全然不顾场内氛围,任性又张扬。   傅斯宇自始至终神色冷淡平静,眸底寒色尽数收敛,分毫未将这场刻意的挑衅放在心上,只淡淡抬眼,出声示意会议继续推进。   整个傅氏集团上下都清楚,这份德国沃斯特的订单来之不易。   对方技术标准严苛至极,精密工艺要求远远超出国内行业水准,前后拉锯筹备整整三年。以傅氏集团彼时的技术积淀,原本根本难以达标,连承接的资格都尚且不足。   傅斯年平日里看着散漫跳脱、玩世不恭,可每逢关键大事,向来稳妥靠谱、分寸拿捏得当。   他野心勃勃,眼光毒辣独到,三年间全程跟进工艺,寸步不离,无数次对接磨合、攻坚谈判。若无他步步紧盯、死磕到底,傅氏根本不敢轻易觊觎这份跨国合作。   也正是靠着这份高难度合作,傅氏硬生生突破技术壁垒,在精密加工制造业完成了跨越式成长,创下集团发展史上的里程碑突破。   因此,总裁傅阳晖对此项目极为倚重。   傅斯年自小便是被傅家捧在掌心长大的幼子。他样貌英俊、能力出众,手握年少成名的资本,一路顺风顺水、备受偏爱。   从小到大,他极少受人冷眼,更从未在任何人,尤其在女人身上吃过半点亏。   过往的风月往来,从来都是旁人迁就迎合他,夏岚是第一个实打实给他吃闭门羹的人。   此次原本计划与夏岚的代言合作,傅斯年起初信心满满,只当是又一次轻而易举的应酬周旋。在他眼里,圈内女星大多深谙利弊,懂得顺势妥协,与他往日应付的无数异性别无二致。   可他偏偏低估了夏岚。   夏岚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风骨清冷,完全不吃他惯用的人情手段与笼络套路。   傅斯年试过送礼、讨好、周旋,能用的手段都试过一遍,夏岚从头到尾态度疏离,一概无视,半点面子也不给他。   但好在傅斯年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不至于因为谈崩一次合作,就揪着一个女人较劲不放。   生意谈不拢就换人,输赢得失他压根不纠结。   只是越是无从拿捏,便越勾起傅斯年的兴致。此番屡屡碰壁,反倒让他对夏岚这个格外与众不同的女明星,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兴趣。   某日午后闲谈,傅斯年同几人随口聊起夏岚。   他端着一身被惯出来的少爷做派,姿态散漫,眉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懒,漫不经心地评价:“说起来这女人跟我那个古板的大哥一个德行,认死理、较真、执拗,还挺有趣。”   话音轻佻随意,不过是随口打趣的闲谈。   却没人知晓,走廊尽头缓步路过的傅斯宇,一字不落地将这番话尽数听进了耳中。   *   夏岚主演的古装大电影《琥珀刀行》正式开机。   首场开机戏便是高难度戏份,演绎她饰演的江湖侠女身陷重围,被一众悍匪穷追不舍,于绝境之中破局突围、浴血脱身的名场面。   拍摄地坐落于云城,距离海城足足一千公里。   飞机落地之后,仍要辗转三个小时的车程,方能抵达深山之中的摄制组驻地。   傅氏集团作为本片主要投资方之一,傅斯宇特意拨冗亲临剧组,专程赶来见证夏岚的首场开机戏。不止如此,他还以个人名义,为剧组全体工作人员精心筹备了伴手礼,周全得体,礼数妥帖,面面俱到。   工作状态下的夏岚,敬业得近乎执拗。   不过短短一月,傅斯宇肉眼便能看见她骑术的长足进步,已然逼近专业骑手的水准。作为一路看她练习的见证人,他清楚这份从容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汗水与苦功。   片场之上,夏岚一身素白侠衣,乌发如瀑随风飞扬,手中长剑冷光凛凛,一身风骨英姿飒爽。   傅斯宇立在不远处静静观望,目光时而落向现实里立于尘嚣之间的她,时而望向监视器屏幕里被镜头框住的人影。   不得不承认,镜头捕捉到的光彩,尚且不及她本人十分之一的风华。   这场高难度戏份一拍就是一下午,傅斯宇便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夏岚其实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可整个人完全沉在角色里,所有心神都交付给镜头,抽不出空余去寒暄应酬。   傅斯宇亦不曾刻意上前打扰,两人之间隔着片场喧嚣的人海,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半分交集。   其实,马场那次惊险的相救,始终在夏岚心底留有深刻印记。   傅斯宇这个人最难得的便是分寸感极佳。明明是出手相救的一方,却没有半分恃功自傲的姿态,更无半点施舍般的高高在上,反倒耐心陪着她练习骑术,细致又贴心。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与克制,让夏岚打心底里生出真切的感激。   暮色慢慢沉落下来,傅斯宇抬腕瞥了一眼腕表。飞回海城的航班,剩余时间已经不足四个小时。从这里开车到机场,还需要三个小时。   他没有特意道别,悄然转身离开片场。   待到夏岚收工,卸下角色里那一身凛冽侠气,再抬眼去寻傅斯宇的身影,原地早已空空荡荡,人已经不在了。   这时,助理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礼盒快步走来,轻声开口:“这是傅先生特意留给你的。他怕打扰你拍戏分心,嘱咐我等你收工后再交给你。”   夏岚抬手接过礼盒,轻轻拆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幅装裱精巧的画作,落笔细腻、风骨分明,画里白衣仗剑、立于风里的身影,正是片场入戏的她。   心底微动,夏岚下意识抬声询问:“傅先生人呢?”   “傅先生已经返程回海城了。”助理如实回道。   那日马场一别,二人的确互留了联系方式。   可整整一个月过去,谁都没有主动打扰,默契般断了所有交集。   直至今日在片场再度望见傅斯宇,夏岚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心悸。他实在太过惹眼,卓尔不群的气场浑然天成,立于喧嚣人群之中,自带焦点,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分毫。   一身简约休闲的装束干净利落,墨镜随意架在高挺的鼻梁,双手随性揣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又矜贵。五官清俊精致,样貌优越得惊人,丝毫不比圈内深耕荧幕的男星逊色。   最动人的是他周身沉淀的气质,从容笃定,沉稳内敛,裹挟着一身运筹帷幄的笃定气场。沉静寡言,却耀眼夺目,轻易就压住了片场所有浮华。   片场不少工作人员都悄悄留意着他,低声议论,起初都以为是前来客串的大牌明星,待到知晓他是傅氏集团投资方代表时,方才恍然明白。   就在夏岚望着手上的画心绪纷乱时,助理递过手机:“是傅先生的电话。”   夏岚心口轻轻一跳,立刻接过手机,走到一旁安静接听。   外人眼里的夏岚,冷静、自律、清醒、处事稳妥,年纪轻轻就坐稳影后位置,从不出错。   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女生。在人情暧昧里,依旧干净单薄,很容易就被一句轻声试探打乱心跳。   听筒里传来傅斯宇低沉悦耳的声线,质感醇厚:“夏岚,我是傅斯宇,还记得我吗?”   “嗯,我知道,记得的。”她声音轻轻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画收到了?”   “收到了。”夏岚犹豫着问,“是你亲手画的?”   傅斯宇避而不答,反问温柔又刁钻:“喜欢吗?”   她拉不下面子太过直白,只能含糊敷衍:“还行。”   那头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浅浅的戏谑:“看样子是不太满意。”   “没有。”夏岚连忙岔开话题,“你已经动身回海城了?”   “在路上,去机场的路上。”   她思索片刻,认真开口:“你很着急回去吗?上次多谢你教我骑马,我一直想请你吃顿饭,正式谢谢你。”   “不用谢。至于这顿饭,如果你想与我一同的话,我可以掉头回来。”   “……”夏岚瞬间卡壳,手指死死攥着电话,掌心发烫。   彼端并未给她喘息余地,语调沉缓,步步追问,裹挟着不容回避的张力:“夏岚,你想让我回来吗?”   夏岚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整整三分钟悄然流逝。   寻常时候,三分钟不过一晃而过,可隔着一道听筒,时间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山间晚风漫过来,拂乱她鬓边的发丝,也轻轻撩拨着她起伏不定的心弦。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傅先生,你还在吗?”   “在。”傅斯宇的声线染上一层淡淡的暗哑,耐心从听筒那头漫过来,“我在等你的回答。不急,你慢慢想。”   . 第77章 吻夏:“你该不会没有接过吻吧?”   【Chapter 3】   傅斯宇从未谈过任何一场恋爱。   自青春期时,他只看着弟弟傅斯年一任又一任更换女友,偶尔听其侃侃而谈那些追求异性的手段与心思,俨然像个情场老手。   可这些风月情事,从来引不起他半分兴趣。   他自知没有傅斯年那般长袖善舞、巧于言辞的本事,也懒得耗费心神去磨合一段全然陌生的感情。   于他而言,与其把时间虚耗在男女情爱里,倒不如沉下心,投入到产品研发之中来得踏实。   和夏岚相处,傅斯宇心里没有一丝抵触。对他这样几乎不和异性打交道的人来说,能生出这样的感受,已经十分难得。   他不喜娇柔怯懦的女子,瞧不上没有主见、头脑空空的人,更不愿亲近丢失自我、一味依附他人的女性。   再怎么惊艳的皮囊,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主动向他靠拢的女子他见过太多,说到底,皆是两目一鼻的寻常血肉,徒有一副好看外壳,很难叩开他的心门。   回想马场那次别有用心主动接近夏岚,傅斯宇早已辨不清最初的动因。他分不清,当时的刻意靠近,究竟是同傅斯年暗自赌气,想要证明自己,还是单纯出于集团代言项目的公事考量。   那日他足足耗费两个小时,专心致志教夏岚练习骑术,于他而言,这般投入本算得上是时间的浪费。   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素来不耐琐事的自己,面对夏岚,竟生出了一份从未有过的耐心。   而今,马场那次刻意的接近,已然整整过去一个月。   傅斯宇原本早已打定主意,不再为夏岚耗费半分心神。集团代言人选已然敲定更换,他不必再为了一时和傅斯年的赌气较劲,刻意制造交集,主动靠近她。   所有带着目的的试探,本就该到此为止。   可前几日家里提起,他和傅斯年都早已到了适婚年纪,该正经考虑婚事,为傅家添丁开枝散叶。   于傅家这样的世家而言,婚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儿戏。它不止是延续血脉,繁衍子嗣的途径,更是稳固圈层地位,扩增家族资本与影响力的重要筹码。   每一段联姻,皆利弊权衡,步步审慎。   既然嫁娶本就是权衡利弊的选择,和谁成婚皆是一样的结局,傅斯宇自然倾向于挑选一个对自己、对家族最有助益的伴侣。   念头一闪,他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跳出一个身影——正是当下娱乐圈风头无量、热度登顶的夏岚。   不难预想,傅氏集团的少爷与当红影后走到一起,势必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这般强强联结,亦会极大拉高傅氏集团在大众视野之中的知名度,带来无可估量的曝光增益。   然而,对于追人、谈恋爱这些事,傅斯宇是实打实的零基础,从来没有半点经验。他不懂儿女情长的弯弯绕绕,也不会刻意讨好迁就人心。   但商场博弈多年,他最擅长布局与掌控。   他完全可以把夏岚当作集团的核心项目来运作,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每一步精准落地,最终势在必得、稳稳拿下。   六月的云城,夜色浸着沁人的凉意,晚风习习,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山野间的晚风格外清冽。   傅斯宇再度见到夏岚时,她早已换下片场那一身飘逸白衣,褪去了镜头里侠气飒然的模样。   夏岚身着一件柔和的粉色针织开衫,满头长发高高束起,干净又利落。脸上半点妆容也无,少了了荧幕上精致华丽的滤镜,原生眉眼清丽通透。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她身上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市井烟火,看着澄澈无害,仿佛毫无城府。唯独一双琥珀色眼眸,澄澈底色之下,藏着与生俱来的坚韧与果敢。   自十一岁离家独自习舞,常年的自律与磨砺,让她早早学会了独立自持。可也正是那段无人庇护的年少岁月,让她习惯性对外筑起防备,看似柔软,实则极难靠近。   算下来两人总共只见了三次,可每一次,夏岚给傅斯宇的感觉都完全不一样。   马场的她,韧劲十足,不肯轻易服输;片场的她,专注认真,浑身透着专业气场。   而此刻面对面站着,他竟清晰察觉到,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傅斯宇身形挺拔高大,立于夏岚身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场裹挟而下,自带沉甸甸的压迫感,无声地笼罩着她。   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藏着夏岚的紧张。她紧张时总会下意识扣着自己的指甲,这个独有的小动作,隐秘又真实。早在马场之时,傅斯宇便已然捕捉到。   沉默漫开,夏岚率先打破静谧,轻声开口:“那个,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傅斯宇眸光落于她纤细局促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沉稳:“我对这里不太熟,你有推荐吗?”   “有的!”她那双琥珀瞳一亮,“我昨晚吃的菌菇汤锅特别好吃!”   “那就吃这个。”   夏岚有点意外,没想到傅斯宇这么爽快,当即转过身走在前头带路:“就在前面,没多远。”   二人此刻身处小镇,剧组为拍摄这段戏份,全员都落脚于此。   小镇条件很普通,没有五星级酒店,也寻不到精致高档的餐馆。云城坐落在西南一隅,位置偏远,方方面面的条件,都远不能和海城比肩。   镇上的街道铺着老旧的石板路,路面坑洼起伏,褪去繁华喧嚣,反倒浸出几分朴素的古意。   夏岚步子走得略轻快,没留意脚下凸起的石板,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摔倒。傅斯宇反应极快,伸手攥住她的手臂,稳稳将人扶住。   “小心。”   夏岚身形定住,抬眼望向傅斯宇。天色已经沉落,却还未彻底坠入黑夜,朦胧天光足够辨出他的轮廓,眉眼细节却又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眼前这一瞬,竟和她心底某个模糊的梦境缓缓交叠在一起。   自马场一别之后,傅斯宇的模样便时常毫无预兆闯进夏岚的思绪。   那天整整两个小时的相处,他耐着性子教她骑马,避不开许许多多肢体的触碰。   他掌心轻拍她的后背,提醒她挺直脊背;握住她的手腕,教她攥紧缰绳;也曾同她共乘一马,带着她策马疾驰,让她整个人后背稳稳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夏岚并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快对一个异性动心,可心底泛起细碎的涟漪,要说半分心思也没有,那是自欺欺人。   往后将近一个月,她依旧在傅斯宇的马场练习骑术,他这个人却再也没有露面。   她本以为,那场短暂的交集到此便画上句点,往后不会再有相逢交集。万万没有料到,今天竟会在这座偏远小镇与他重逢。   见夏岚一瞬不瞬直直望着自己,傅斯宇并未避让,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低声开口:“怎么了?脚崴到了?”   夏岚摇摇头:“没有。”   夏岚刚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傅斯宇反倒直接扣住她的手腕,牵着她接着往前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两个人本就该这样并肩同行。   “天黑,脚下注意点。”傅斯宇开口提醒道。   之前在马场夏岚就领教过,他的手掌宽大,轻轻松松便能圈住她整截手臂。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温度滚烫,像带着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衣料,一路烫进皮肉里。   两人并肩而行,夏岚的心跳一点点急促起来,腕上被他握住的地方触感格外分明。   身处这座偏远小镇,不必忌惮媒体与狗仔的跟拍偷拍。二人就算手牵手走在街道上,也不会引来旁人过多注目。   可偏巧撞上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夏岚心头一紧,飞快从傅斯宇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腕,带着几分心虚,同对方打起招呼。   娱乐圈鱼龙混杂,剧组里的露水情缘本就层出不穷,大家早就见惯了。背地里免不了嚼几句舌根,可表面上全都装作若无其事。   傅斯宇将夏岚的举动看在眼里,倒是不在意,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浅笑意。   觉得她傻得有点可爱。   不多时便到了夏岚口中那家小馆,店内环境远比傅斯宇预想的还要简陋。这是他头一回同异性在外用餐,说实话,以他素来的习惯,本是瞧不上这样朴素的吃食去处。可夏岚半分娇矜的小姐脾气也没有,开开心心落了座,眉眼间满是雀跃,看得出来,她着实对这顿晚餐期待了许久。   傅斯宇很快发现了,夏岚是个吃货。   满满一锅菌菇,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她吃得投入又尽兴,鼻尖沁出薄薄一层细汗,脸颊晕开淡淡的粉。整个人生动又可爱,和大荧幕上的影后判若两人。   这就是所谓的严控饮食?   傅斯宇认为资料上关于夏岚的内容介绍与实际情况不符。   他本对这类山野吃食兴致平平,可望着她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自己竟也莫名多了几分胃口。   锅里见了底,傅斯宇问她:“还要加菜吗?”   夏岚摆了摆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问道:“你能喝酒吗?”   傅斯宇点了下头。   “老板家自酿的米酒味道特别好,要不要尝尝?”谈及米酒的时候,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闪闪发亮,藏不住的期待。   究竟是谁想要尝一尝?   傅斯宇心底了然,唇角漾开浅淡笑意,顺着她的心意应下:“想尝尝。”   夏岚酒量本就浅,好在也并不贪杯,浅尝一两口便已知足。米酒虽度数不高,入喉却带着冲劲,辣得她悄悄吐出舌尖,可转瞬,又忍不住抬杯抿上一小口。   傅斯宇瞧着她喝得有滋有味,自己也陪着饮下小二两。   他饮酒姿态从容不迫,微微抬着下颌,任由酒液缓缓滑过喉咙,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一下一下缓慢滚动。   菌菇汤与米酒一并烘出暖意,他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边,身上只留一件纯黑色麻料休闲衬衫,领口松松敞开,衬得脖颈间的肤色愈发冷白。   夏岚坐在对面静静望着傅斯宇,目光落在他身上,竟像是在观赏一组精心拍摄的画报大片。   她开玩笑的口吻建议他去当模特,说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傅斯宇也有来有回地和她打趣,说好啊,让她帮忙介绍介绍工作,就当是副业。   两人聊得很开心,时间也过得很快。   夏岚明日一早便有戏份,凌晨四点就要起身化妆,必须早些回去歇息,维持住拍戏的状态。   走出小馆,外面已然近乎全然漆黑。小镇路灯稀稀落落,夜里大多靠着手电筒来照明。   晚风迎面扑来,夏岚实实在在打了个寒颤。身上这件针织开衫太过单薄,还透着风,凉意顺着衣料缝隙,直直往皮肉里钻。   傅斯宇看在眼里,从容脱下自己的外套,抬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夏岚微微一怔,转瞬便被属于男性的气息轻轻包裹。这股气味于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清干净透,混着一丝淡淡的苦香。   “谢谢。”   “不客气。”   傅斯宇神色从容平静,于他而言,此举无关心动,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对待异性本该有的分寸与关照。   可落在夏岚身上,感受全然不同。年少时父母便已分开,从小到大,她很少得到这般妥帖细致的照料。暖意裹着外套落下来的一瞬,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涟漪。   傅斯宇留意到夏岚又下意识扣着自己的指尖,忽地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   指腹相触的刹那,夏岚抬眸望过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傅斯宇低声问道:“你在紧张?”   “没有。”   “是吗。”他嗓音淡淡,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强势又轻巧地嵌进她的指缝之间。   夏岚一时间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整张脸红透。   “小骗子。”像是一句玩笑式的试探,傅斯宇很快松开手,抽离出来,复又开口,“你住哪里?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去。”   “你呢?晚上住哪儿?”夏岚下意识开口问道。   傅斯宇答道:“我并不留宿小镇,明天一早的航班飞回海城,今夜就要动身去往市区。”   “那么赶吗?那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我很乐意被你耽误时间。”   听见这句话,夏岚的心跳如同落进柴堆里的火星,在胸腔里噼啪作响,一簇簇细碎的火苗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她的生活其实很是简单干净。自大学那一段短暂的恋情结束之后,她的心思大半扑在学业与拍戏之上,交际圈子狭小,平日里与异性打交道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   她不是不憧憬谈恋爱,只是眼光挑得很,一般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傅斯宇偏偏成了那个特例。   傅斯宇就立在她身侧,外形出众,身形挺拔。他身上的种种,恰好契合她心底对于伴侣的全部想象。几番相处下来,他留给她的印象近乎无可挑剔,有礼,沉稳,行事落落大方。   “傅先生……”   “不要再叫我傅先生了。”傅斯宇纠正,“叫我斯宇就好。”   “斯宇……”夏岚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带着几分生涩生疏。   “嗯,我在。”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说出来或许会显得我有些自恋。”   “你问。”   “你今天特意跑到这里探班,是专程为我而来的吗?”   “是。”傅斯宇向前一步,走到夏岚的面前,垂眸望向她那张干净纯粹的面庞,一字一句清晰肯定,“夏岚,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 第78章 吻夏:尾声   【Chapter 4】   傅斯宇并未说谎,他这一趟,确实是专程为夏岚而来。   于他而言,这就像接手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好比之前远赴德国,沉下心去学习积淀经验,一点点啃下合作厂商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年少时候傅斯宇便惯于埋头深耕,论悟性,他虽不及弟弟傅斯年反应机敏,可他笃信勤能补拙,肯下苦功,终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他把接近夏岚,当成一场感情上的试炼。毕竟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涉足过男女之间的情爱。   至于心底是否萌生喜欢,是否生出爱慕,于此刻的他来说,尚且无关紧要。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重要的从来不是出发点。只要最后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一切便都可以算作真的。   看见夏岚脸上浮起一层少女害羞的红晕,傅斯宇嘴角弯了弯,对眼前的反应很是受用。他很喜欢她的笑容,起码赏心悦目。   晚风吹过来,吹得几缕碎发贴在夏岚脸颊,傅斯宇下意识往前凑近,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以便他更仔细看她的脸。   距离贴得极近,那股淡淡的苦香扑面而来,将夏岚团团裹住。   夏岚往后撤了一步,仰起头望向傅斯宇。   傅斯宇的手还停在半空,挑了挑眉,目光落向她。   “傅……斯宇。”夏岚眼神带着点狡黠,直接发问,“所以,你是准备追我?”   语气坦荡,带着少女独有的无畏与大胆。   傅斯宇本就不喜迂回绕弯,望着眼前明媚鲜活的夏岚,没有半分迟疑,反问出声:“可以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不追了?”   “如果你反感我、讨厌我,我会先停下来,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傅斯宇神情十分认真,“不管不顾一股劲往前冲,摸不准分寸,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夏岚的心再次轻轻颤了一下,直白挑明:“你和傅斯年,很不一样。”   听见傅斯年这个名字,傅斯宇脸上的温度骤然褪去一瞬。   从小到大,他最抗拒的便是被拿来同弟弟比较。身为年长一岁的兄长,世人仿佛默认,他理应处处胜过弟弟,才算得上合格的哥哥。可现实是,他终究没能活成众人期待的模样。   傅斯宇停下脚步,身子轻靠河边栏杆,手探进衣兜触到香烟,心底泛起一丝想抽的冲动。可一想到飘散的二手烟会扰到旁人,便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抬眼望向夏岚,声线较之方才明显沉冷几分,开口问道:“是吗?哪里不一样?”   “长得不像,性格也天差地别。”   夏岚虽感情经历单薄,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两个月前,傅斯年曾主动邀约她吃饭,商谈代言合作。席间,傅斯年也流露出对她的好感,并送上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可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本就玄妙。初见之时,夏岚便对傅斯年生不出好感。不可否认,他待人绅士,口齿伶俐,任何话题都能应对自如。可她总能捕捉到那层表象之下的东西,隐约察觉,他本就是周旋于各色人之间的花花公子。虽然和他相处是愉快的,但她很确定不可能和他发生任何关系。   她婉拒代言之后,傅斯年也曾几番争取,态度都是谦和有礼。直到经纪人正式出面回绝,他便没有继续纠缠,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绅士姿态。   而后,夏岚遇见了傅斯宇。   “你这次过来探班,是为了代言的事情?”夏岚问。   傅斯宇:“集团代言已经另择人选,想来你也清楚。”   夏岚颔首:“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我准备追你。”   “你是认真的?”   “难道我看起来很虚情假意?”傅斯宇微微蹙眉,有些怀疑自己的戏在她这个影后面前漏洞百出,毕竟他毫无任何戏剧表演经验。   早知道这样,他或许应该先去找个表演老师来抱一抱佛脚。   “总之,这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夏岚认真说,“如果你真的要追我,我想说,我并没有你想象中有趣。如果你是一时兴起的话,现在也可以结束了,因为我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进入一段感情的人。”   “如果以结婚为前提呢?”   夏岚闻言一怔。   傅斯宇语气平稳,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慢慢互相了解,你不必急着给我答复,不必急于拒绝。”   夏岚认认真真掂量了一番,点下头。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表现?”傅斯宇问。   “不是吧,考验才刚开始,你就要答案?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夏岚歪了一下脑袋,“我可不喜欢作弊。”   傅斯宇略作思忖:“你说得对,是我欠妥当。”   听见他这略显笨拙的回应,夏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暧昧在沉沉夜色之中无声漫溢。   一直被乌云掩住的圆月,此刻终于挣脱云层,清辉洒落,将彼此的轮廓照得分明。傅斯宇清清楚楚望见夏岚那张明艳动人的笑靥,他亦跟着,缓缓弯起唇角。   两个人脚步放得很缓,一路慢慢踱步,傅斯宇最终把夏岚送到下榻的酒店楼下,目送她往里走。   夏岚往屋子里走了几步,又快速掉头回来。她身上还套着傅斯宇的外套,差点忘了还给他。   “喏,衣服还给你。”   傅斯宇没有伸手去接,双手揣进裤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先替我保管,下次我再来拿。”   “那可不行。”夏岚感受得出这件外套质感不菲,“我自己的东西都丢三落四的找不到,万一给你弄丢了。”   “丢了的话,那就赖上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就这样。”   夏岚不再和他无休止地拉扯,穿着他的衣服脚步轻快地离开。   看着夏岚走进剧组入住的酒店,傅斯宇动身赶回云城市区。懒得去剖析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今夜嘴角就没放平过。   他本可以留下,任由这份朦胧的情愫继续发酵拉扯。可刻在骨子里的少爷脾性摆在那里,愿意坐下吃完这一顿山野小馆的晚饭,于他已是破天荒。要让他也住这种条件的住处,他实在接受不了。   可车子行驶在半路途中,不知是回味起夜里温热的菌菇汤,还是那一杯淡淡的米酒,心底忽然生出另一种念头——其实留下来,好像也未尝不可。   他这个人没有那么娇气,年少时被父亲扔到分公司流水线打磨历练,日日也是满身尘土灰垢,那般艰苦环境,他照样熬过来。   正要开口吩咐司机掉头,心念一转,骤然冷静下来。   他这是做什么?   *   夏岚此番新戏的核心取景地定在云城,在这里拍摄周期两个多月,待云城戏份杀青,便要转场大型影视城,接着拍摄后续剧情拍摄。   这两个月里,傅斯宇几乎一周一趟,往复奔波云城。这一路格外折腾,从海城起飞,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落地后还要辗转三小时蜿蜒山路。一趟往返,单单在路上,便要耗去整整十个小时。   傅氏集团正处在至关重要的上升期,傅斯宇还要周旋于与傅斯年的兄弟博弈之中,分内的事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本就没有多余心力分给所谓的“情情爱爱”。但为了拿下夏岚这个重点“项目”,他只能挤出来周末有限的时间,做往返两地的空中飞人。   傅斯宇并不嫌麻烦,也不在夏岚面前抱怨一个字,次次都来。没人知道,这里反倒成了一份难得的闲暇。他可以暂且抛开集团内部勾心斗角的纷纷扰扰,置身这片山清水秀之地,静静看着眼前的美人拍戏,世俗的重压仿佛都暂时退去。   夏岚拍戏忙起来没日没夜,常常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傅斯宇从不多言打扰,只安静立在片场一隅,专注看着她拍戏。   只不过他每一回停留都格外短暂,大多是当日下午抵达,第二日一清早便动身离开。   两个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多数时候,不过是抽空共进一顿晚饭。小镇可供就餐的馆子本就寥寥无几,差不多都被他们挨个吃遍。   夏岚有次打趣,说傅斯宇陪着她,山上的菌子都快要被他俩吃光了。   云城拍摄地本就偏僻,山路颠簸难行,交通极为不便。整个剧组驻扎在偏远小镇,若非工作需要,几乎无人外出。   短短两月,傅斯宇前后来了七次。他向来周到妥帖,每次前来都会备上满满一车生活用品与各色吃食,不独独优待夏岚,更是周全照顾整个剧组。   久而久之,不止夏岚,剧组上下所有人,都默默期待着傅斯宇的到访。   夏岚在云城的最后一场戏即将杀青,傅斯宇早早应下,要来陪她一同庆祝,日子定在八月初。   原定周四一早,他便搭乘航班奔赴云城,机票早已安排妥当。可临出发前,突发变故。海外客户紧急投诉,一批货品商标出现错误。   傅氏集团除自主生产外,亦承接海外代加工业务,不少电器仅更换商标贴牌,产品本体并无差异。   此次车间工艺部更换外文商标时疏忽出错,英文字母录入有误,货品已然全数发往海外,问题直至出货后才被客户发现。   事态紧急,傅斯宇不得不临时搁置行程,紧急召开专项会议,务必第一时间敲定解决方案,给客户一个妥善答复。   这场客诉风波很快惊动了集团总裁,也就是傅斯宇的父亲傅阳晖。   商标出错看似只是一桩细碎小事,却暴露了集团底层管理体系的疏漏。加之此次合作客户是傅氏至关重要的海外合作方,事关集团口碑与长期合作,傅阳晖震怒不已,当即传唤傅斯宇到总裁办公室严加训斥。   而彼时,傅斯年恰好也身在办公室内。   在傅斯宇承受着父亲厉声斥责的同时,傅斯年刚结束汇报,堪堪得到了傅阳晖的当众嘉奖与认可。   一斥一赏,高下立见。   兄弟二人一同走出总裁办公室,傅斯年抬手叫住了脚步稍快的傅斯宇。   “哥,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一时动气,过会儿就消了。”   傅斯宇神色清淡,侧目看他:“你在安慰我?”   “是啊。”傅斯年语气温和,“工艺出错,本来也算不上你的问题。”   “手下班组归我管辖,他们疏漏出错,便是我监管不力。”傅斯宇语调平静,“怎么会无关。”   傅斯年无奈叹气:“不是我说,你这人太死脑筋了。想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没心没肺?”   傅斯宇心里压着一团郁气,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刚被当众严厉训斥,任谁也轻松不起来。   “我哪里是没心没肺,我不过是看得豁达些。”傅斯年辩解道。   傅斯宇只冷冷剜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掰扯,脚下步伐加快,径直要离开。   “哎,听说你在追夏岚?”傅斯年好奇心上来,跟个牛皮糖一样快步追上去,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傅斯宇脸上的淡色沉下来几分,反问道:“你有看法?”   “没有没有,我哪敢提意见。”傅斯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听说你每周都跑云城,来回当空中飞人。”   “我的私事,你倒是了解得门儿清。”   “那当然,谁叫你是我最敬爱的亲哥。”   “打住,再听你说这些,我早饭都要反胃。”   “那你的肠胃不行啊,要不要约个医生看看?”   “滚吧,要是太闲,就去车间帮忙。”   眼下整改事宜迫在眉睫,每一处细节都需要傅斯宇亲自跟进把控。今日奔赴云城的行程,只能彻底取消。   他第一时间拨通夏岚的电话致歉,可接电话的却是她助理。傅斯宇只好拜托对方代为传话,诚恳致歉,说是自己没能守约,十分抱歉。   这一整天,傅斯宇从早忙到晚,九点开工,一直盯到夜里十点,全程跟进整改的所有流程。   更换商标的工艺本身并不算复杂,重新雕刻制作也就六个小时左右。可这项工序最是不稳,报废率极高,往往临近收尾,分毫之差,整块零件便直接作废,前功尽弃。   今日最糟的情况,终究还是如期而至。眼看雕刻工序即将完工,整块零件骤然报废,所有进度尽数归零。   万幸傅斯宇行事稳妥,早前对接客户时便预留了充足的缓冲时间,足以兜底这场突发纰漏。   入夜,傅斯宇让装配组全员先行休息,装配工序顺延至次日清晨再启动。   深夜的工业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静得只剩风声与零星灯火。   办公室里烟雾袅袅,傅斯宇独坐椅上,指尖夹着烟,眼底掩不住积攒的疲惫。随手点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有夏岚的一条消息、一通电话。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心底自嘲,竟不知自己荒唐期待着什么。   就在傅斯宇心绪微沉的刹那,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像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屏幕跳动的名字,赫然是夏岚。   他第一时间掐灭了烟,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夏岚带着些许焦灼软糯的声音:“傅斯宇,怎么办呀,我迷路了……”   “迷路?你还在山上?一个人?”他下意识绷紧心神。   “没有,我在你们这边的工业区。”   “工业区?”傅斯宇一愣。   “我回海城啦,特意给你带了夜宵。”夏岚语气转而轻快,带着一点无奈的委屈,“我明明跟着地图开的,结果开到死胡同里了。”   “你……”傅斯宇喉间微微发紧,“在原地不要动,我来找你。”   .   【Chapter 5】未完待续   宝宝们,后续的更新章节都会放在这一章。   不确定这个篇幅会写多久,也不想让宝宝们再花钱订阅了,所以后续都在这里更新~   更新频率大概是两天更新一次,大家可以看标题更新到第几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