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嫡子重生后四处认爹 作者:蚩梦I 简介:   源名:假嫡子生性桀骜,兄长太子尽折腰   别名:假嫡子重生后四处认爹   【双男主—双洁—权谋—年上—he—重生】   微微嬷受   沈惊愚提刑司沈凛山的嫡次子,生了张绝顶的容貌,常常惹的满城风雨,无数人为之折腰。   岂料,一招落马,竟被查出身份是假的,真嫡子沈末在外受尽磋磨,假嫡子却被宠成了真仙子。   面对父亲送回祖宅的安排,沈惊愚果断逃了。   至此,沈惊愚这个名字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背后的势力却将沈惊愚拐进花楼,一场大火,沈惊愚自毁容貌,断了条腿,这才得以苟活。   沈惊愚前半生精彩,后半生糊涂,过的狼狈,摔进泥潭后就再没有爬起来过。   昔日崇拜的大哥有了更好的弟弟,沈家一门双进士,无人记得他。   被他救下来的太子也常常端详他的脸,随后吐出一句:“好丑。”这个世界无人需要他。   重生后,他将午夜梦回的恶人一一斩杀,不再顾及他人的感受,活的疯魔,众人的态度却变了。   那双迟到的手也伸到了他的面前,敲了敲桌子。   开口说:“小友,课堂上不许睡觉。”   ps:受不完美,是个情绪巨婴   ps:沈末也不是亲生的,不要责骂受   ps:一切悲剧来源于皇室的尔虞我诈   ps:受有自毁倾向 第1章重回沈家   入冬,雪粒子铺满了平江路十二条主街道。   沈公府的门庭下,沈珩站在庭内,身侧两旁的小厮撑着伞,冷风簌簌吹得人手脚生寒。   就是这般场景,门角处一位身着华贵衣衫的小小少年缩着肩膀,昏沉着睡在那里。   那正是沈家的嫡二公子,沈辞,字惊愚,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嫡二公子。   就在三天前,沈家真正的嫡二公子沈末找上了沈公府,经过一番细查,果然发现了沈惊愚并非沈家亲生骨肉。   沈父做主决定要将沈惊愚送回祖籍,由祖祠长老代养,而上辈子的沈惊愚得知此事后,气急,连行囊与钱引都未拿便跑出了家门。   走时还怒气冲冲地表示自己会成就一番事业,让沈父承认自己眼拙,朽眼不识好木。   沈珩不知离开沈家的沈惊愚都经历了什么,但最后沈惊愚的确做到了,他成了太子门下的宾客。   沈珩作为沈家嫡子自幼便被委以重任,对面前这位弟弟也从未苛待。   只是沈珩想不到,为何上辈子沈惊愚竟能恨沈家恨到设局害死养育他长大的沈家二老。   雪还在落,沈珩露在厚重衣摆下的手掌紧了紧,面前的少年还过于稚嫩,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鼻尖被这场大雪冻得粉红,睫毛上铺了一层薄霜。堪堪十四岁年纪,功课一塌糊涂。   若放他出去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祸端,说不定还会走上上辈子的老路,给沈家招来灭顶之灾。   这般想着,沈珩敛眸忽地下了决策,准备将自己这位假弟弟关进沈府,给口饭养着,省得他在外面兴风作浪。   在身后小厮果然如此的眼神中,沈珩弯下腰亲自将昏睡过去的少年抱入怀里。   初入怀中,先是身上雪化成水后的寒冷,随后就是少年那轻飘飘还未及弓箭重的体重。   在接触到男人的体温后,沈惊愚像是惊弓之鸟,努力将冻红的脸往沈珩的脖子上蹭。   沈珩被这痒丝丝又冷冰冰的触感激了一下,他抱着人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   黑而浓的睫毛颤动着,沈珩的眸色暗沉,迈步往屋里走去。   身后的小厮赶忙跟上前去,挡住了空中的雪花。   沈珩只忙着回想上辈子发生的事情,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上辈子的沈惊愚可从未守在门口等着人来找他。   屋内燃着篝火,沈二公子的屋子一看便知是位受宠的,光是那十二个暖笼便是寻常人家难得的物件。   沈惊愚从小体弱,在沈珩的记忆里,沈惊愚刚出生时就跟个猫仔似的,险些养不活。   还是沈父求了宫里的太医院,找来一位医官在沈家住了一年之久,这才把沈惊愚养住。   可就在沈惊愚一岁半的时候,沈家遭受变故,沈父从门下侍郎被贬为提点检察使,自此搬离洛都。   而沈惊愚身体羸弱,沈父便将沈惊愚交由沈家祖母教养。   直到沈家祖母离世,那时沈惊愚九岁,独自坐马车来到平江路。   自此沈珩身后便有了个小跟屁虫,从读书到用膳,再到睡觉,沈惊愚都要黏着沈珩。   直到沈惊愚十二岁,沈父下令不许沈惊愚再这般黏着沈珩,沈惊愚这才又哭又喊地搬离沈珩的观澜居。   枕星阁内,沈惊愚的两位侍女追雀跟逗莺面色焦急,心疼地看着被大公子抱着的小公子。   沈珩将人安置在床榻上,扫了眼身后的两个侍女,蹙眉道:“把暖笼搬远些,另外再去找件干净的衣衫。”   外面的衣衫都被雪浸透了,这两个侍女却跟没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晃。   沈珩心生厌弃,觉得沈惊愚太过纵容手下的下人,养出了这副不知深浅的蠢笨模样。   但凡被赶出府去,只怕这辈子都别想落得善终。   得了大公子的吩咐,追雀跟逗莺这才匆匆跑远。   沈珩的小厮掌灯从门外端了一盆雪,放到了床榻旁的脚踏处,正欲给小公子脱靴。   便见上方一道冷幽幽的目光袭来,掌灯身体一僵,默默收回手,安静地起身,站回到镂空雕花的隔扇外。   沈珩抬手缓缓将少年脚上绣着金丝花纹的锦鹿长筒绒靴脱下。   露出湿透的足衣,足衣被褪去,便是冻得泛红发肿的脚趾头,挤挤挨挨在一起,像是刚出土的五根短胖小红萝卜。   沈珩暗色的眼眸里一片清冷,像是不掺杂任何情绪,只是捧起一把雪来,在那冻僵的脚趾上来回揉搓。   沈惊愚此时还被困在梦中,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此时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滚烫的身体让他口干舌燥,嗓子火辣辣地疼,眼皮也沉得要命,很奇妙的,一只冰冷的大掌抚上他的脸庞。   这极致的冷与绝顶的热碰撞在一起,沈惊愚受不住燥热,只能如饥似渴地往沈珩掌心里蹭。   沈珩的身体先是僵直了一瞬,随后又故作姿态强行放松身体。   他紧抿着唇,看着床上躺着、满脸写满无害的可怜小孩,鼻尖粉红,唇瓣紧咬着,眼睫上还能看出沾着点滴水珠。   也不知是哭了还是雪化了。   沈珩的喉咙口发堵,像有一根绳子的两头来回拉扯,沈珩不知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可人已经带回来了,又不可能再丢出去。   掌灯看着自家公子像是逃一般地抽回了手,匆匆起身离开了枕星阁。   只剩床上的少年,还在委屈地找寻那一点点冷意。   沈惊愚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眼时,追雀跟逗莺跪在脚踏上齐齐痛哭。   知道的人明白沈惊愚醒了,不清楚的还以为沈惊愚没了气息呢。   而沈惊愚在这二重哭声中,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眼角不自觉落下泪来,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他看清了趴在床头悲泣的二人。   ——是许久未见的追雀跟逗莺。   沈惊愚抿了抿唇,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只想闭上眼再睡一会。   细细回味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沈惊愚只觉得脑袋愈发昏胀,他记得自己本该因一杯毒酒离世才对。   追雀跟逗莺见沈惊愚醒了,迫不及待地跟沈惊愚诉说着自己对小主子的担忧。 第2章重生   耳边嗡嗡嗡的声音,惹得沈惊愚不得不再睁开眼,看清木床顶部狸奴逗鱼的花纹时,沈惊愚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重生了。   他抿了抿唇,细瘦单薄的手腕撑在床头,衣衫滑落,露出半截细生生的锁骨。   少年轻咳两声,这几天病重,脸上的婴儿肥都快消失了。   追雀跟逗莺看了心痛不已,作势便又要哭。   沈惊愚被这声音吵嚷得烦不胜烦,蹙着眉,骄横地说了句:“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话落,追雀跟逗莺果然不哭了。   沈惊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哑着嗓音问:“我睡了多久?”   追雀回:“自您生病那天起,已经昏睡了三日。”   沈惊愚闭着眼,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异样。   回想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正走在路上,前一秒还在想如何翻身跃马,出人头地让父亲看得起自己。   下一秒沉重痛苦的记忆就如海浪般打了过来。   再抬眼,不远处就是上辈子把他绑进花楼的人伢子。   恐惧席卷了沈惊愚的全身,那时雪才落下,沈惊愚惊慌失措地往沈家跑去。   直到看清守在门前的两个下人,他才放心昏在沈家大门处。   鼻尖是记忆里的熏香,沈惊愚苍白的唇轻轻开合。   “这几日可有人来过?”   追雀跟逗莺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沈惊愚嘴角扯出一抹讥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怎敢痴心妄想。   屋内安生不过半晌,攒福跟拾宝两个小厮便跑了进来。   才一进来,两道更为凄惨的哭声便响了起来。   “小公子哎,您可终于醒了!您可吓死我们几个了!”   拾宝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屋里此时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沈惊愚都没时间插进去话,打断拾宝的哭喊。   攒福也像是比赛似的,哭喊着道:“小公子您是不知道!那新来的小公子不知道使了什么花花肠子!”   “现在大少爷说让您在家里安生养着,不必参加王知府王公子家的寿宴了!”   攒福跟拾宝对此都深感不满,觉得这就是沈家人冷落他们少爷的先兆。   他们绝对是不想养小公子了!!!   沈惊愚的唇色有些白,他忽然想起了这件往事,不过上辈子他同样没有去参加王宝儿的寿宴。   但那是因为他自己先跑出了沈府,可现在不同,他还没有跑出去呢,他也没有被沈父从族谱上抹除。   沈惊愚不服,他不甘心,分明沈末也不是亲生的,凭什么最后只有他被赶出沈府!   上辈子大家都知道沈家一门双进士,却无人记得沈惊愚这个名字。   攒福跟拾宝才刚说完,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身边一闪而过。   只见沈惊愚眼中满是愤懑,脚上的鞋松松垮垮,苍白的脸色,柔顺的长发垂于腰侧,身上只着单衣,迈步出了卧房。   攒福跟拾宝见状,赶忙追上去,追雀也从衣架子上取了一件白色的狐毛斗篷。   逗莺则捧着暖手炉跟在几人后面。   沈惊愚才病好,脚程根本比不上常年做活的下人,很快便被几人给追上来了。   攒福跟在后面给小公子穿鞋,追雀给小公子系披风。   逗莺给小公子递手炉,拾宝在旁边劝小公子快些回去。   府内的下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避让,沈珩院内的下人从不拦着沈惊愚。   问了院里的下人,得知沈珩此时正在书房后,沈惊愚便面色不善地冲进了书房。   此时沈珩正坐在红木椅上,手里还捧着本书,见沈惊愚进来了,先是眉心一皱,随后才冷声问他。   “你不好好养病,过来做什么?”   声音不重,但是很冷,沈惊愚从未听到过沈珩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一时间有些不适。   少年的目光落在沈珩脸上,年轻气盛自带压迫感,少年老成的样子与沈惊愚记忆里的人没有半点差别。   追雀四人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沈惊愚身上的斗篷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斗篷下是白色的里衣。   柔顺的长发披散着,身上一丝装饰都没有,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素净。   偏白的肤色让沈惊愚看起来病恹恹的,整个人一副还没好透的模样。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   听到沈珩的责备,沈惊愚先是一愣,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转而被委屈替代,圆圆的眼睛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眶里蓄满泪水。   少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啜音:“你嫌我给你丢人了?你居然嫌弃我给你丢人!”   “现在府内谁不知道我是假的,我再怎么丢人也丢不了你沈大公子的脸!”   沈珩眉心紧蹙,攥着书本的手紧了紧,刻意压低的声线重新落回沈惊愚的身上。   刹那间,沈珩被沈惊愚那泛红的眼眶弄得晃了神。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般衣衫不整,再病了怎么办?”   外面的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温度还是没有上升,随便一阵风吹来,沈惊愚都可能下不了床。   沈惊愚抽了抽鼻子,冷声追问:“你让沈末去参加王宝儿的寿宴?”   沈珩语气沉稳,像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   沈惊愚又红着眼道:“那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他沈末是你亲弟弟,我不是,我就该死在外面是吗!”   沈惊愚自觉自己说的没错,他那时也的确是死在了外面。   沈珩被沈惊愚这口不择言的话气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沈辞!”   沈珩很少念沈惊愚的大名,而且还是这样吼他,感受到沈珩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   沈惊愚先是愣怔了半晌,随后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便砸了下来。   见沈惊愚哭了,沈珩才好似回过神来,这不是上辈子的沈惊愚。   小孩咬着唇,也不说话,就站在书桌旁,啜泣声在安静的书房内无限放大。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适合去参加宴会吗?”   沈珩沉声说道,他看着沈惊愚那明显就没好透的身体,纤细的腰身,苍白的脸色,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这里又远离洛都,就算是想要找太医来替他诊治,也无法做到。   病狠了沈惊愚还不爱吃药,每次哄他吃药,沈珩都要劳心费神,耗进去半个时辰。   沈惊愚用柔软的里衣擦拭着脸上的泪,他知道他现在的身子不适合参加宴会。   可被自己最为敬重的大哥这般说,哪怕是有了两辈子记忆的沈惊愚也受不了。 第3章误会   “不去就不去!反正我也不是你亲弟弟,我不碍你眼就是了!”   说完,沈惊愚撒气般把书桌上的砚台扔到地板上,转身就走,甚至都没给沈珩挽留的机会,厚重的斗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门帘被掀开,沈惊愚如同来时那般果决。看着沈惊愚走出房门后,   沈珩看着手里的书,心情却愈发烦躁。   沈惊愚的骄纵与坏脾气,让沈珩想起来此时的沈惊愚不过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还没有走错路,他只是来找沈珩讨公平的。   心里一阵发闷,沈珩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揉着酸胀的眉心,不知该如何在沈末跟沈惊愚之间做平衡。   “掌灯。”   沈珩沉声唤道,门帘掀开,进来的却是掌明。   “怎么是你?”   掌明长相憨厚,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大公子,掌灯被夫人唤去问话了。”   沈珩闻言,把书本放下,冷声吩咐:“去看着惊愚,别让他乱跑。”   掌明愣了愣,随即又点了点头,应下差事后便离开了书房。   沈珩此时也无心再看手中的书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透过云母窗看着院外的积雪,回想起上辈子沈家的结局,沉沉闭了闭眼。   大皇子,果然不是明君——   沈惊愚的病还没好,脑袋昏昏涨涨的,回到卧房,解下身上的斗篷扔在地板上,脚上的鞋子也被踢到了不知哪个角落。   少年缩在床榻上,躲在被子里,他双眸失神,不知在看什么,追雀他们被沈惊愚下令不许进来。   沈惊愚靠在床尾的木质立柱上,这个角落刚好能看到放在桌上的铜镜,透过铜镜模糊的镜像,少年看清了那张还稚嫩、还没有毁容的脸。   他颤抖的手抚摸上左半边脸,那里没有斑驳的疤痕,迟来的阵痛让沈惊愚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大火。   滚烫木棒贴在脸上的感受属实不好受,尚且没被打断的腿此时也在隐隐发痛。   沈惊愚不想叫出声,让外面的人听了取笑,只能咬紧唇瓣,忍受着这份还未到来的生长痛。   忽地,院外传来追雀几人的惊呼声,沈惊愚额头冒着冷汗,就听忽然传来落锁的声音。   面对追雀几人带着怒气的质问,掌明挠着后脑勺老实地回答:“大公子说了,不许小公子乱跑。”   追雀他们在外面聊了什么,沈惊愚已经听不清了,他缩在床尾,目光死死黏在梳妆台面上精美的铜镜里。   而此时沈惊愚口中的沈末,正坐在舒适的屋内,脚边的暖笼烘烤着,手中捧着本书,安静地听着身旁井清打听来的事。   “我就说那沈惊愚是个蠢的,现在还被大公子锁了起来,只怕用不了多久,您就能取得沈提刑跟沈夫人的信任了。”   井清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打听来的内情,沈末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   眼见井清说得愈发离谱,沈末轻轻合上书,冷哼了声:“井清这话下回就不要说了,那沈惊愚虽是个蠢的,但别把沈提刑想得太蠢。”   “你若是太蠢被看出端倪,我可保不下你。”   被沈末泼了一盆冷水,井清小人得势的表情立马收敛了回去。   “给王公子准备的礼物怎么样了。”   沈末这样说着,算是给了井清一个台阶。   井清也赶忙回答道:“准备好了,沈夫人昨日送过来不少奇珍异宝,看来对您是满意的……”   沈末闻言又轻轻摊开书本,神情松散、语气淡漠地说道:“世间父母养育儿女,无非是为了私欲,或为利、或为名、或为财。”   “养育子嗣无非是投资的本金。”   “相较于一个事事不成的蠢才,沈夫人自然会更偏爱聪慧的、颠沛流离的亲生孩子。”   井清低垂着头,对主子这番话并不是很认同,但也不敢出言否认,只能看着主子眼神中流露出嘲讽与厌烦。   ——————   傍晚,进入卧房送饭的追雀看清桌上未动分毫的午膳,面带担忧,站在屏风外小声哄着里面的小主子。   “主子,您病才刚好,怎能不吃午膳呢。”   屏风里面不见半点动静,追雀心里着急,只能拿出杀手锏:“主子您要是再不起,我可就要禀告大公子了……”   床上人依旧没有动静。   逗莺守在门口看了一会,见追雀对着自己摆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告状去了。   沈惊愚闭着眼,就在追雀打算靠近床榻看看小主子的状态时,就听沈惊愚声音干涩地回道:“滚出去,把门锁上。”   听到小公子开口了,追雀没有被骂得难过,反而面带喜悦。   “公子您醒着啊,奴婢伺候您用餐吧!”   那头又过了许久,只轻飘飘地传来一句:“我说滚。”   少年的声音里不带怒气,却也让追雀不敢靠近。   以往小公子虽说骄纵,但对他们这些侍女跟小厮还是很好的,平日里给的赏银也不少,多数时候也就是陪小公子玩乐。   公子也从不让他们做那等折辱人的把戏,也不让他们做危险的事情。   平日里顶多也就是陪着小公子,受受老爷的家法。   现如今见小公子心情低落,追雀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你不出去,我现在就上吊。”   追雀被沈公子这番话吓得,连忙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锁了起来。   直到沈珩沉步走进枕星阁,阁内的一众下人仿佛看到了救星,赶忙让开路来。   当沈珩看到落了锁的房门时,眼带疑惑地看向了守在门旁的攒福跟拾宝。   攒福跟拾宝也同样疑惑地看着大公子,像是在质疑:看什么看,不是你让锁的吗?   沈珩看着这两个被养得蠢笨的下人,开口询问:“谁让你们把小公子锁在里面的。”   拾宝年纪轻、嘴也快,张口就是:“不是大公子让您手下的掌明来锁的吗?”   闻言,沈珩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了两下,只觉得心累。   青年板着脸冷声开口:“把门打开。”   门开了,屋里的沈惊愚却以为是追雀或是逗莺随便哪个,开口便是:“滚出去。”   岂料,脚步声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靠越近。   直到脚步声在床侧停下,沈惊愚依旧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副打算把自己饿死的架势。   “沈辞。” 第4章闹脾气   沈惊愚下意识睁眼,看到的便是沈珩那冷肃的一张脸,沈惊愚不懂为什么沈珩总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   看清沈珩的脸后,沈惊愚又把眼睛给闭上了,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沈珩就好像看不懂别人的脸色,追问道:“为什么不吃饭,你以为你还是五岁小孩吗?”   沈惊愚不睁眼,那张精致乖巧的脸此时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个漂亮的瓷娃娃。   “我自己先把自己饿死,您也不用费心想着怎么把我赶出府去。”   沈惊愚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让沈珩的脸色更冷了些。   “沈惊愚,谁教你的整日把死挂在嘴边。”   沈惊愚抿了抿唇,干涩的嗓音沉沉吐出一句:“这不是你想看的吗。”   只剩一场火了。   沈珩被沈惊愚这番话搞得面色发沉,用沈夫人的话说,她的大儿子虽学业出色,却在为人上有些许欠缺。   小儿子虽与朋友相处融洽,却是个脑子不开窍的,读两本书跟要他命似的。   沈珩不知道沈惊愚为何生气,还以为他是在难过宴会的事,于是便开口说:“如果你想参加王公子的宴会,我会带你去。”   沈惊愚却冷漠地侧过身,用屁股对着沈珩。   “你的巴掌太疼了,甜枣我也不想吃了。”   话落,沈珩意识到还是白天的事惹沈惊愚不快了。   沈珩起身去外厅的桌子上端来那盘还温热着的晚膳。   回到卧房里,将托盘放到床头的柜子上,沈珩耐心地说道:“起来。”   沈惊愚不说话。   沈珩抿了抿唇,放轻语气:“我喂你。”   自从十二岁以后,沈珩就没有再喂沈惊愚吃过东西,沈惊愚当时还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脾气。   本就消瘦的身板还掉了好几斤体重,可把沈母心疼了许久。   沈惊愚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问:“你也会喂沈末吃饭吗?”   沈珩修长的手指捏着勺子轻轻的搅着碗里的粥,回道:“我为什么要喂沈末吃饭。”   沈末被找回家还没几天,沈珩见过沈末,看得出来他是个性子冷清的,不像是会与人亲近腻歪的人。   更别提跟沈惊愚这样会撒娇的性子对比了。   沈惊愚听了这话,慢慢撑起身来,还有些虚弱的身体靠在软垫上。   沈珩看着沈惊愚没有血色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可怜巴巴地轻颤着,双眸没什么神采。   自打醒来后,记起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沈珩难免对沈惊愚的做法有些许不满,所作所为自然也就带上了几分埋怨。   可此时的沈惊愚还什么也没有做,他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在毫无防备下被告知了自己不是沈家的亲生孩子。   来找平日里最依赖的兄长,却被兄长训斥。   沈珩闭了闭眼,他站在沈惊愚的角度想了想,也觉得此时的沈惊愚的确很可怜。   一手捧着碗,一手举着勺子,沈惊愚安静地靠在床边,小嘴张开,含住兄长递过来的勺子。   在沈惊愚喝粥的这段时间,沈珩起身把毯子往沈惊愚身上盖了盖。   一碗粥下肚,泛着酸水的胃终于好受了些许,看着剩下的菜肴,沈珩还想让沈惊愚再吃一点。   可沈惊愚却没了胃口。   沈珩抬手摸了摸沈惊愚的额头,温度比往日几日更热,只怕是又吹了冷风,病情又加重了。   沈珩冷着脸,掌心下却感受到沈惊愚那下意识的轻蹭,上辈子十年的空白期,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沈惊愚的撒娇了,一时还有些怀念。   抬手顺了顺沈惊愚乌黑的发丝,心里谋划着该如何杜绝沈惊愚与三皇子相识。   沈惊愚性子单纯又愚钝,上辈子做出那等事,估计也是被李承御那毒蛇骗了。   他不该怪他,是他没看好他……   沈惊愚可不知道沈珩在想什么,他垂着眼睫,明知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却还是固执地小声说:“你以后不能跟沈末好。”   沈珩挑了挑眉,轻声回:“他是我弟弟。”   沈惊愚不说话了,攥紧了掌心,掌心的嫩肉被硌得发疼,心想,他不是。   沈珩又主动说道:“我会对你们一样好。”   沈惊愚被睫毛遮住的眼瞳眸色黯淡,不由回忆起上辈子的经历。   那时他因救了三皇子有功,被三皇子带在身边,奉为宾客,可却因那场大火毁了容貌跟左腿,终日离不开面具与轮椅。   昔日风光无限的沈二公子沦为落于泥下的凡人,而沈末却一跃而上,跟着沈家进入洛都,成为皇帝宠臣。   犹记沈末入职第一天,沈珩站在廊下给沈末整理衣摆,虽离得远,但沈惊愚坐在轮椅上,将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再听沈珩说什么一视同仁的话,只觉讽刺。   沈惊愚不想再见沈珩,每每想起便心尖生疼。   “我吃好了,劳烦兄长了……”   本以为沈惊愚消气了的沈珩,听到小孩这冷飕飕的语气,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掌轻抬,正准备揉揉少年的发顶,却被沈惊愚毫不留情地躲了开来。   “我这里已经没什么事需要劳烦兄长了。”   看出了小孩的抗拒,沈珩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他站起身,沉声对沈惊愚开口:   “你先安心养病,等一个月后你病好透了,我就带你参加宴会。”   沈惊愚像是闹脾气的小孩,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沈珩知道沈惊愚心眼小,留在这里也只会惹小孩厌烦,倒不如干脆离开。   脚步越来越远,房门被轻轻关上,他跟门外的下人吩咐,让人去请医者再来诊治一番。   沈珩便迈步离开了枕星阁,等一行人出了园门,沈珩确认院里的人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这才转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掌明,掌明老老实实站在大公子身后,还不知自己会错了意,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沈珩藏在衣袖下的手紧了紧,冷眼扫去:“自去领二十板,长长记性。”   掌明面露苦色,却还是拱手应下,垂头丧气地离开。   沈珩牙关紧闭,唇瓣抿成一条线,回忆着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若非他偶然看到了那位宾客的侧脸,恐怕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沈惊愚竟会与暴躁乖戾的三皇子交好。   只是红衣、轮椅、青铜面具,这三样东西出现在沈惊愚身上,总觉突兀。   他记忆里的沈惊愚喜欢靛蓝、浅黄跟嫩青,很少见他穿红衣。   而且若说戴面具是为了不让自己认出他来,那轮椅呢,他又为何坐轮椅。 第5章王家宴会   这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难题,扔到沈珩面前,让他来拆解。   可沈珩得知的信息不多,父亲好似知道些什么,却从不与他细说。   沈珩无奈摇了摇头,蹙着眉,只等考出功名后入京城再说。   沈家的笑话无人敢当面议论,但私下唏嘘的人不在少数。   沈母单手撑着酸痛的额头,最近几日的事情让她身心俱疲。   平日护在跟前的孩子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任谁只怕都难以接受。   尤其是两个孩子都被养得很好时。   沈惊愚虽然性子骄矜,却是个会疼人的,心灵手巧嘴还甜。   而沈末常年在外流浪,却也学得了一身风骨,不失他沈家的颜面。   想起夫君的叮嘱,沈母眉心的褶皱更紧了,尤其是从掌灯口中得知,沈惊愚梦里常常惊泣,体温忽高忽低。   三天过去了才堪堪降温。   听到这儿,沈母揉眉心的动作一顿,要知道除了在落都的日子里,沈惊愚每次生病,哪次不是她守在小孩床边。   夫君沈允还常说她太过娇惯惊愚,养得骨头都软了。   此时沈母一直在纠结自己该如何处理这份感情。   却忘了往日最黏着她的沈惊愚,这几日却并未来寻她。   在府里养病的这几日,沈惊愚理清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他自知自己并不聪慧,却也想少走几条错路。   与沈家决裂的行为在此时的沈惊愚眼里,也觉可笑。   抬手看着自己细生生的腕子,别说是养活自己了,只怕是连码头上的大包都扛不动。   沈珩上辈子对沈末的好,沈惊愚都看在眼里,心生芥蒂,却也明白沈珩对自己也不是狠心的。   如此,若想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在沈府安稳待着,才是良策。   沈末本以为按照沈惊愚的性子,总会来找他麻烦,或是让他不痛快。   但在众人或期盼或担忧的目光中,沈惊愚什么也没有做,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枕星阁里。   也没去沈母跟前叙什么母子情谊,也没去沈父跟前讨嫌。   上辈子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慧,不够伶俐,才不讨父亲喜欢。   可直到临死前,沈惊愚才惊觉,父亲不喜他,只是因为他早知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既已知晓,沈惊愚此刻也不想再去沈父跟前耍脾气,省得再丢脸给别人看,虽说他早已没什么脸面示人。   相较于外人猜测的鸡飞狗跳,沈家倒是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三月后的宴会如期而至,沈惊愚这几日病情反反复复,睡得天昏地暗,这日一早被叫起来梳妆打扮,面上自然带上几分不满。   可哪怕是小公子不给别人好脸色,那张面庞也让人心旷神怡。   追雀在身后给小公子梳头,逗莺则端来一套新衣。   看款式与色泽,应是才做好、由织坊那边送来的。   沈惊愚轻飘飘往托盘上扫了一眼,入目是刺眼的红。   红色张扬,沈惊愚却很少穿,起因还是沈父曾说,沈惊愚性子过于张扬跋扈,连带着衣着也要压人一等。   沈惊愚被沈父斥责惯了,听了这番话,下意识觉得沈父这是在暗指他。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爱穿这耀眼的红衣了。   只是……沈父不喜欢,关他什么事。   沈惊愚扬起那张白净的脸,任由追雀跟逗莺伺候他穿衣收拾。   红色的夹袄上用金丝绣着小鲤鱼,腰带上系着玉佩与香包,颈侧的平安锁叮铃铃响着。   头上还系着块红色丝缎镶嵌绿色宝石的抹额。   颈侧与手腕处一圈白绒绒的皮毛,显得沈惊愚那张脸又小又乖。   追雀看着自家公子这般漂亮,只捂嘴偷笑。   想着这几日公子心情不好,攒福跟拾宝在屋外还不忘夸赞道:“咱公子真真是貌比潘安,只怕出去露个脸,满城满府的姑娘都争着嫁呢!”   沈惊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生死一世,外貌其实对他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刚破相的时候,他也存了死在荒山野岭的想法,在洛都见了那么多尔虞我诈后。   才惊觉,很多人是想活都没有命活。   或许老天对他还是有所偏爱的,哪怕死了一回,还愿意给他这一丝希望,让他重来一世。   临出府,追雀跟逗莺不便跟在小公子身后,追雀拦住了攒福,小声嘱咐他看好小公子,别被其他院的人欺负了。   攒福知道她说的是新来的沈二公子,赶忙点头说自己知道,定不让人欺负小主子。   沈惊愚走在前头,自然先看到站在门口等他的两人。   沈珩跟沈末齐齐站在门口,沈末嘴角带着笑,两人像是在聊着什么。   沈珩率先看到慢步而来的沈惊愚,乍一入眼,先是一愣,被小弟的容貌惊了眼。   红色与沈惊愚的样貌极其登对,就像是这番色彩是为他专门量身定做的。   沈末看到沈珩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也跟着抬眸看去。   看到是沈惊愚来了,沈末的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让人看不出半点差错。   沈惊愚知道沈末就是个面热心冷的狡猾狐狸,不欲与他虚与委蛇,迈步便从二人身侧擦过,先一步上了马车。   马车不小,坐三位公子绰绰有余。   沈珩见沈惊愚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不由蹙了蹙眉,想说这般太没礼貌,又怕真说了,那人又要生气。   无奈,沈珩单手背在身后,抬脚踩在木凳上,也上了马车。   沈末则等到沈珩上车后,才紧跟着上去。   沈惊愚坐在一侧的位置上靠着窗,自沈珩坐到正位上,沈惊愚便没将视线往那边挪过,生怕污了自己的眼睛。   而沈末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沈惊愚的对面,看不出多少情绪。   马车外,攒福跟拾宝跟在马车后面走着,井清同样也跟在后头。   虽然井清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还是看得攒福跟拾宝满脸火气。   马车内,沈末将桌子上的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两碟造型精致的糕点。   “晨起太早,只怕小辞还没有吃过早膳,要不要吃点糕点垫肚子。” 第6章恶心   说着沈末抬手捏起一块糕点递到沈惊愚面前,眼神和蔼地看着沈惊愚。   沈珩也希望沈末跟沈惊愚能和平共处,这样父亲说不定也能歇了将惊愚送回祖宅的念头。   看着沈末手中来路不明的糕点,沈惊愚抬眸看了眼沈末,缓缓抬手,接过那块洁白的糕点。   只见沈惊愚大拇指轻轻使劲,将袖子里那块造型精致的金猪塞进糕点里。   马车滚轮转动驶过石板路,街道两边各色行人往来。   眼见马车行到一对衣衫褴褛的穷苦母子身旁,沈惊愚抬手,将白玉糕顺着车窗扔进了小孩的怀里。   小孩看着怀里的糕点,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看向身旁的母亲。   那名枯瘦的妇人眼含热泪,捧着糕点,先往自己儿子嘴里喂了口,目光却移向马车的方向,连连对着里面的人低头颔首。   沈珩张了张嘴,看到这一幕也不好说什么。   是该说他不敬兄长,还是说沈惊愚怜悯乞人有错。   沈珩垂首揉着眉心,侧过脸去权当没看见。   沈末藏在衣摆下的手紧了紧,脸面被这般踩在底下蹂躏,也不见他有多大的怒气。   宴会庭院内,王茂生作为宾客祝寿的对象,身边自然围绕着不少同龄的公子哥。   只是沈惊愚性子高傲,甚少与这些人玩乐,也就王茂生偶尔能跟沈惊愚玩到一处。   却也不是全然交好,王茂生的父亲为了讨好沈提刑,没少在王茂生耳边念叨,让他讨好沈惊愚。   二人都是性子高傲的人,谁又愿做那低人一等的差事,王茂生心里便渐渐生了嫌隙。   这帮人凑在一块,就爱议论近来发生的八卦趣闻,再加上他们早就看不惯沈惊愚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现下有了机会,自然想好好折损沈惊愚一番。   王茂生听着众人说着沈惊愚的坏话,眉头蹙了蹙,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大家都知道沈惊愚不是沈公府的亲生孩子,说话便没轻没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身居高处的人拽进泥里,好生奚落。   沈惊愚走进府内,沈珩走在最前方,今日落在沈惊愚身上的目光,可比看向王茂生的少不了多少。   其中有好奇、有惊艳,也有奚落。   沈珩是代沈父前来赴宴,自然不能一直陪在沈惊愚身旁。   于是便吩咐身旁的掌灯跟在沈惊愚、沈末身后,以防出什么意外。   王茂生自然也瞧见了款款而来的沈惊愚跟沈末。   说实话,无论何时,王茂生总会被沈惊愚那张容貌吸引。   周围先前还在议论沈惊愚坏话的人,此刻也全都怔愣在了原地。   红衣少年郎,世上绝无第二份这般绝色。   沈惊愚眼神轻飘飘地往那处扫了一眼,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早已习惯,他看谁都像是在看尘埃垃圾。   那几人像是受惊般回过神来,有人面色羞红,有人则气急败坏。   几位公子故意上前,刻意忽略了容貌更为明艳的沈惊愚,反倒凑到沈末身旁,跟他热络地交谈起来。   沈末穿着一袭青色衣衫,看起来倒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一群人拉着沈末坐到离沈惊愚最远的位置,像是刻意疏远沈惊愚。   沈惊愚也不在意这些见风使舵的人,径自走到位置上坐定,气定神闲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先前在家里崩溃难过的样子。   王茂生身旁坐着通判之子高崇,先前王茂生为了跟父亲作对,故意跟高崇走得近了些。   高崇也借着这次机会,凑到了王茂生身边。   “这沈辞还真是架子高贵,你这个主家还在这儿呢,也不见他上前打个招呼。”   高崇嗤笑一声,眼神晦暗,视线黏在沈惊愚那张绝色的脸上,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王茂生被这般蛊惑,竟也觉得沈惊愚太不给他面子。   他挺了挺肥嘟嘟的肚子,板着脸走到了沈惊愚身旁。   掌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望着两位公子。   冬日里好不容易透出的一点阳光,此刻却被两道身影挡去了大半。   沈惊愚不用抬眼,也知道来人是谁。   高崇眯着眼,微抬下巴:“哟,这不是沈家小公子吗?我还以为出了那等丢人的事,你该躲在家里哭鼻子才对。”   说着,高崇拉着王茂生在沈惊愚对面坐下。   高崇眼含戏谑,沈惊愚却压根没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自从上辈子离开沈家后,他便再没机会见过王茂生。   如今再见,王茂生俨然也和那些攀附权贵的俗人,没了半点差别。   沈惊愚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自顾自拿起几块点心,递给身后的攒福跟拾宝。   口中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公子既然也知晓我并非沈家嫡子,便无需在我这里白费功夫。”   “要知道那位真嫡子可是好脾气的性子,指不定你去他跟前多摇两下尾巴,还能给你父亲讨些好处。”   王茂生的脸色涨得又红又难看,他挺了挺肚子,故作不在意地说:“呵,我不过是来看你的笑话罢了。”   高崇见二人都不理会自己,脸色几番变幻,语气阴阳怪气:“王公子何须跟他这般客气,没见这掉进鸡圈的假凤凰,还敢跟咱们摆谱吗?”   对方言语实在难听,王茂生愈发后悔与这人相交,原本他对沈惊愚也没那般厌恶。   无非是想让沈惊愚迁就他两句,也好让自己摆摆架子,可高崇这一番刻意打压,彻底把沈惊愚得罪死了。   王茂生有些懊恼,悄悄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高崇一心想从沈惊愚脸上看到生气或委屈的神情。   要知道有一回他在青山学院门口,见过沈惊愚跟他兄长置气。   那泛红的眼圈、满含怨气的小眼神、粉嫩的鼻尖,还有鼓起的脸颊肉,看得他恨不得上前咬上一口。   可这一次,沈惊愚丝毫没有被惹怒的迹象,眼底情绪淡漠,像是在打量一件无生命的物件。   高崇被这副全然不在意的目光看得心头恼火,耳朵动了动,主动凑到沈惊愚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我知道你在沈家日子不好过,倒不如跟了我,总好过让你流落街头讨饭,不是吗?”   这般龌龊恶心的心思被公然摆在明面上,沈惊愚先是一怔,随后眼底浮起一抹浓重的厌恶。 第7章恶劣心思显露无疑   往常在宫里,他没少听到那些位子高的太监,心理畸形,就喜欢残害容貌端正的小太监。   手边的杯子被摔在曲水旁的石头上,溅得粉碎。   王茂生耳边萦绕着那句“不如跟了我”,思绪不知歪到了何处,耳尖越想越红。   直到瓷器破碎的声响将他唤醒,沈惊愚冷眸站起,他看着对面二人,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众人的视线投来,想弄明白这里发生了何事。   沈惊愚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   “王宝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想你也不需要我的祝福了。”   说着,盒子被扔进还在流动的曲水中,摔了开来。   王茂生的脑袋像是被石头重重砸了一下,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本还想着,若是沈惊愚在沈家过得不好,只要对方开口求助,他也不是不能偷偷给沈惊愚钱票。   可沈惊愚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也就在这时,王茂生才想起来,高崇那番话对一位富家公子而言,是多大的折辱与冒犯。   一时,众人只见王茂生神色慌乱,不顾外面还是三月寒冬,竟然直直跳进那冰冷的水流中,去寻那精美的盒子。   口中还不忘喊道:“惊愚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惊愚却没心思再听下去了,本来想着王茂生再怎么说也是他上辈子的朋友。   可高崇这般折辱他,王茂生作为主家却半点表示都没有,这份情谊,断了也罢。   沈惊愚起身便准备离开,两个小厮也急匆匆跟上,他们两个离得远些,没听清高崇都说了什么。   但也明白自家小主子受了欺负,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剜了高崇一眼。   沈末看着这边的闹剧,眸色暗了暗,他来之前就猜到,以沈惊愚的脾气,定然会在宴会上闹出笑话。   只是却没想到这笑话来得如此之快。   只见沈末缓缓起身,从众人的包围中走出,在高崇跟王茂生跟前停下。   姿态不卑不亢,一副端正君子的模样:“两位公子,家弟性子实在顽劣,若是惹得二位不快,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向二位说声抱歉。”   王茂生忙着在水里找那只盒子,又吩咐小厮拦住沈惊愚,根本没心思理会沈末。   高崇被落了面子,此时心情正烦躁,沈末虽说待人温和,可高崇偏偏喜欢的是沈惊愚身上那股桀骜劲儿。   谁要理会这种千篇一律、惯会伪装实则心胸狭隘的伪君子。   “关你何事,少在这儿碍眼。”高崇说话向来不客气,只因他的姑姑近来在宫里深受圣宠。   凭这层关系,他们高家在朝中也能说得上话。   沈末被落了脸面,藏在温润外表下的牙关紧咬,心底满是烦闷与气恼。   沈惊愚脚步未停,又实在气得厉害,连招呼也没跟沈珩打,就直接上了马车。   掌灯匆匆忙忙找到沈珩时,沈父不知何时也到了宴庭。   众人视线落在那急匆匆的小厮身上,目光里带着打量与好奇。   掌灯自然知道这事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多说,便凑到大公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珩听闻敛下眸子,面上倒没有多余神色,只轻声吩咐了句。   “那你便好好跟在二公子身旁,他人生地不熟,别出了差错。”   掌灯应声领命,便离开了正庭。沈凛山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带着探究。   沈珩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沈珩这边刻意瞒住,却不代表王茂生那边能遮掩过去。   他的小厮追着沈家小公子跑了半个庭院,众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茂生的父亲是个人精,眼下沈惊愚还没被沈家除名,他摸不准沈凛山对这个儿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于是便想借着这件事,向沈凛山道个歉,也试探下沈凛山对这位小公子的看法。   当听到王知府说,沈惊愚负气把礼物扔进水渠、愤愤离席,王茂生却不顾天寒亲自下水捡拾。   沈凛山面皮抽了抽,视线落在大儿子身上,心知是他有意隐瞒。   “实在对不住,我儿性子顽劣,回去后我定会好好管教。令公子身子可有大碍?我府中还有一份百年份的小山参,还望令公子不要嫌弃。”   话落,王知府便知晓,沈惊愚在沈家依旧有分量,于是连忙连连推辞,说自家孩儿身子康健,沾点凉水并无大碍。   前头大人忙着推杯换盏应酬寒暄,后头王茂生看着盒子里少了一枚小金猪,哭丧着脸说什么也不肯上岸。   执意要在水里翻找本该躺在盒中的第二枚金猪。   而王茂生不知,他无论怎么找,也寻不回那第二枚金猪了。   只因沈惊愚早就将那枚金猪扔给了路边的小乞儿。   回程路上,沈惊愚靠在马车窗边,童年时期熟悉的街景浮现在眼前。   好的坏的全都涌上心头,良久,他闭了闭干涩的眼,什么也不愿再回想。   沈惊愚先行乘马车离开,回程路上,沈珩跟沈末只能同沈父乘坐一辆马车。   沈凛山威压深重,马车内气氛低沉,他在官场上历练出的气场,是沈珩、沈末这般年轻人无法比拟的。   “末儿,你且说说,白日后宴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末抬眸,看了眼沈凛山,又看了眼沈珩,双手交叠,面上带着几分为难。   一副不知该不该直言的模样。   沈凛山见沈末频频看向沈珩,冷呵一声:“不必看你兄长,实话实说便可。”   沈末低垂着眼眸,小声说道:“回父亲……我只见几位公子刻意忽视弟弟,反倒过来与我攀谈,将我拉到一旁闲聊。”   “唯有王公子与高公子,同沈惊愚在席间坐下说话。”   “后来……后来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弟弟像是动了气,将面前瓷碗砸碎,手里的礼盒也扔进了曲水里。”   沈凛山紧紧闭了闭眼,马车内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   马车在沈公府门前停下,沈凛山冷着一张脸径直进了书房。   沈珩跟在身后,沈末却没有一同前去,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沈凛山坐定在书房,又向掌灯细细询问了宴会上的经过。   掌灯所言,与沈末的说辞相差无几。   沈珩敛眸,开口道:“我觉得此事应有蹊跷,不如再找人问问实情?”   沈凛山冷着眸子,周身气势凛冽:“问别人,倒不如直接问当事人。你别总想着帮惊愚逃避责罚。”   “依我看,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是你给惯出来的!” 第8章责问责打不讲理   沈珩抿唇,并未回应这句话,沈凛山看沈珩这副模样只觉心烦,挥手将人一同赶了出去。   一想到那个敢指着自己鼻子大骂的狂妄小儿是自己养出来的,沈凛山便觉头疼不已。   男人冷着脸,吩咐身旁的小厮让人去将小公子请来。   沈惊愚在被请来的路上就已猜到沈凛山唤自己来是为何事。   所以见到沈凛山冷沉着一张脸,他也没有惊慌,只垂着眸站在书房的正中央。   沈凛山沉眸看着眼前的孩子,虽一脸稚嫩,眉心间的桀骜便已初显眉目。   沈凛山张口质问。   “我且问你,白日宴会上都发生了何事。”   沈惊愚背着手直愣愣地站着,不开口也不抬头。   他不看沈凛山,沈凛山却将他看得完完全全。   沈惊愚记不清上次见沈凛山是什么时候,他只记得沈家被抄家时,他坦言沈末并非沈家亲子,将人送出了洛都。   沈惊愚不懂,同样都不是亲子,为何他对沈末就能和颜悦色,唯独对自己总是冷着一张脸。   沈凛山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个犟一个硬,就跟那生火石似的,两人凑在一起总是要溅出来些火星子,恨不得把房梁燃了。   “我在问你话!”   沈凛山重重地拍了下书桌,上面的纸张与镇尺都颤了颤。   沈惊愚抬眸看了沈凛山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服你。   沈凛山被这眼神气得要命,他就不懂了,分明能在他母亲那里撒娇卖乖,怎到了自己这里,就偏要和自己唱反调。   “你给我跪下!”   沈惊愚翻了个白眼,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毕竟把沈凛山惹急眼了,说不定他还真有可能被赶出府去。   此时他也不敢提当时自己放下的豪言壮志了,只是想想,他就觉得丢脸。   小孩跪在冷硬的石板上,犟着一张明艳的小脸,红色的衣裳衬得沈惊愚气色还算不错。   “你是觉得你不是我沈凛山的亲生骨肉,我就没资格管你了吗!”   沈惊愚红唇抿了抿,嘴唇张了张,沈凛山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却也猜到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无论如何,今日是王公子的寿辰,你在人家的宴会上撒泼,你是觉得很光彩,还是很招人喜欢!?”   沈惊愚脊背挺得笔直:“我丢人是丢自己的脸,又不碍你什么事,全平江谁不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   沈凛山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扔掉了手边的茶盏,碎片在地板上四散开来。   该说不说,真是谁养的像谁,这扔瓷器的动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只要在沈公府一天,丢的都是我沈凛山的脸!”   沈凛山被气得要命,来回翻找着戒尺,嘴上责骂道:“我看是该给你找个礼仪先生,好好管管你这张嘴!!”   一个多月没用过戒尺了,一时间沈凛山竟都没想起来戒尺被放到了何处。   好不容易找到那黑黝黝的厚重戒尺,足足一指厚的戒尺看着就吓人。   沈凛山敲了敲桌子:“把手伸出来!”   沈惊愚见到沈凛山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了,那倔脾气跟毛驴似的,专门跟沈凛山对着干。   见沈惊愚不肯伸手,沈凛山从沈惊愚身后攥住那细生生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在白嫩嫩的掌心上打了下去。   那被养得水灵灵白生生的手心,立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   沈惊愚咬着牙忍着痛,不肯喊出半分疼痛,仿佛这样就是自己输了般。   “我就问你,做错了没有!”   “啪!”   又是一尺。   沈惊愚咬着唇,忍着疼,硬是不肯吭声。   在太子手下多年,没有人责罚过他,沈惊愚还有些不适应,都忘记了自己从小是被沈凛山的戒尺抽大的。   只是,沈惊愚不懂,这次这戒尺怎这么疼,才三五下就疼得他眼眶含泪。   沈凛山打了十来下,沈惊愚的手心就变了颜色,脸色惨白,额角冒着虚汗,指尖颤巍巍地发着抖。   哪怕是这番模样,沈惊愚也不肯认错。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房门忽得被打开,本该在后院的沈母,不知何时来了书房。   她俯身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搀起,怎么说也是自己养大的,看着那紫红紫红的掌心,又怎能不心疼。   许南秋瞪了沈凛山一眼,像是在质问他,怎能下如此重的手。   沈凛山也是有苦难言,其他家的孩儿哪个犯了错,不是被重打几十大板的。   其余人家戒尺都是用来规训姑娘的,他还不够心疼这混小子!   沈惊愚疼得不止手在抖,身体也在抖。   许南秋下意识就想看看小孩的手伤得如何,就见沈惊愚直接把手藏了起来,一副生疏的模样。   沈母不懂,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孩子怎就与她如此生疏。   可她不知,她眼中的短短一个月,在沈惊愚这里却是数十年的血和泪。   成长总是痛苦的,与抽筋拔骨无疑,沈惊愚对比起来,觉得这顿不轻不重的手板,反倒没那么疼了。   “你父亲还在气头上,你别怨他,一会我让大夫去瞧瞧你的手,你先回院里去吧。”   每次在父子俩闹矛盾的时候,沈母总是先让两人分开,以免再闹出什么乱子。   沈凛山也没反驳自家夫人的话,将戒尺扔回了桌子上,背过身去,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沈惊愚没敢看沈母那张脸,干涩的嗓音沉沉吐出句:“多谢夫人。”   随即便起身出了房门。   沈凛山被这一句夫人又激出了火气,指着沈惊愚的背影,跟许南秋示意,瞧瞧这说的像什么话。   他都没把沈惊愚从族谱上移除,还不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吗!这混小子倒是先一步跟他撇清关系了!   沈母倒是没生气,她抬手在沈凛山的背后重重敲了一下,冷着脸说:“你躲在外头一个多月不敢见他,现如今才见了人就打,谁能不厌你!”   沈凛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反倒是给自己气的脸红脖子粗。   “你都不问问那混小子干了什么事!”   屋内的声音随着沈惊愚出了门,而愈发小。   沈珩守在门外,见沈惊愚出来,迈步过去,问他:“怎么样?” 第9章发烧   沈珩攥住沈惊愚的手腕查看,看清手心处都开始泛紫了,不由蹙眉。   “疼吗…”   沈惊愚觉得沈珩说这话就是在放屁,自顾自将手抽了出来,沈珩怕伤到他,只得松手。   他低着头,沈珩看不清他的神色,直到他离开,檐下方才少年站着的那处地板,有两处异常的湿痕。   回了院子上了药,沈惊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乏累,却又睡不着。   他已经许久未见过母亲了,记忆里母亲袒护他、不让父亲罚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可赶他走时,母亲的态度又是那么坚定——   沈惊愚翻过身,决心不想这件事。   其实在书房的时候,他原本是可以把真相说出来的,可不知为何,见了沈凛山那副逼问的模样。   分明还不知道真相,便一副已经认定是他做错了的样子。   沈惊愚就觉得不满又委屈,满肚子的话也就不想再说了。   上了药的手心还在火辣辣地疼着,沈惊愚半梦半醒间,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锁死的屋子,燃起的火堆,恐惧像藤蔓一样自下而上,缠上他的脚腕,然后一步步将他裹成茧。   窒息感笼罩着全身,喉咙、鼻腔里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是干涩的。   身旁有人在唤他,沈惊愚却睁不开眼,直到湿漉漉的毛巾贴到额头上,沈惊愚眉心的褶皱才松了些许。   沈母坐在床头,沉声叹气。   看着生得这般好模样的孩子,沈母心情愈发沉重,怎的就不是自己亲生的呢?   抬手捋了捋少年耳边的碎发,回想起丈夫的话。   冷落这孩子,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受。   沈惊愚又梦到了上辈子的事情,恐惧一直笼罩着他,他不由往脸侧的那只手上轻蹭,被火灼烧的那处地方,好似就不疼了。   沈母忽地发觉手心岩愈岩被一道道泪痕打湿,豆大的泪珠滑过鼻梁,划过唇瓣,砸在手上、枕头上,止不住的泪水像一条小河。   小惊愚的唇瓣张张合合,沈母凑近去听。   一道微弱的、带着哀求的声音响起:“娘…疼。”   沈母还以为是手心疼,满眼心疼地捧着沈惊愚的手,小声嘟囔。   “娘的小金鱼…怎这般让人心疼…”   ——————   提刑司。   隔壁府城连续的纵火案让沈凛山头疼不已,早早便到了提刑司,想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昨日的事情被他短暂地放在了脑后,直到王知府带着王茂生前来拜访。   沈凛山还觉得稀奇,不懂此时他们两个来自己办公的地方所为何事。   好歹对方也是知府,怎么也要给些面子,沈凛山便命下人准备好会客厅。   等沈凛山进到屋内,王知府跟王茂生赶忙站起身,小胖子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沈凛山有些诧异地看着二人,走到主位上坐下,疑声问道:“王知府与令郎可是有事相谈?”   王知府赶忙连连点头,拍了下自家儿子后背,示意他自己说。   王茂生小心翼翼地攥着那枚礼盒,声音里带着内疚与一丝期盼。   “沈伯伯我…我想去跟惊愚道歉。”   沈凛山眉心一紧,沉声开口:“昨日,你与惊愚是因何生了嫌隙啊?”   王茂生不好意思说,看了自家老爹一眼,被瞪后,只能老老实实站直身体,小声说道:“其实…其实我俩没吵架…”   沈凛山挑眉,轻应了一声。   王茂生有些害怕面前这个冷脸男人,扣着手指,磕磕巴巴地说:“是…是高崇。是高崇说了那些话,让惊愚不高兴的。”   沈凛山沉眉,身上的气势沉甸甸的。   王茂生不敢耽搁,看了眼左右无人,便大着胆子将昨日高崇说的话,尽数讲给了沈凛山听。   “高崇说,如果…如果您不要惊愚了,他…他可以养,但是,是那种养。”   沈凛山微眯起眸子,他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龌龊心思,男人牙根紧咬,一时间恨不得手撕了那犯贱的东西。   脏心思竟敢打到他沈家孩子身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王知府自然也听出这话不妥,皱紧了眉头,若是知道高崇那蠢货竟说了这般不要命的话,他断不可能将事情拖到今天。   沈凛山忽得想起昨晚打的那顿手板,心下发紧,明白是自己冤枉了人,一时竟有些恼羞,冷着脸挥挥手让人送王知府二人离开。   若是早知是这等缘由,他又怎会罚那孩子。   一想到昨夜沈惊愚又倔又犟的眼神,沈凛山心里就闷得发慌。   卷宗里的文字他也看不下去,索性便直接起身离开了提刑司。   文书见状还有些纳闷,怎得沈提刑今日心不在焉的,往日向来早来,今日怎么一大早来又急匆匆离开。   上司的心思,文书自觉摸不透,摇摇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回去的路上,马车驶过街巷,外面的吵闹声不绝于耳,沈凛山黑沉着一张脸,赶车的马夫以及小厮都有些怵他。   忽得,男人沉声开口把马车叫停。   沈凛山下了车,冷着脸走到一处卖吃食的小摊贩前,男人还穿着公服,常年审犯人积攒的威严,让小贩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只怕沈凛山晚一秒开口,那小贩就要跪地下磕头。   沈凛山还是不太习惯这般举动,他轻咳了两声,扔下两枚铜板。   “咳咳,给我来一串。”   那小贩愣怔地看着两枚铜板,过了许久才意识到是来买东西的,不是要拿人问罪。   心下松了口气,脸上立马堆起笑,摘下一串糖葫芦,递给面前的男人。   做生意的向来嘴甜,张口便夸:“您孩子吃了,保管开胃,不挑食。”   沈凛山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极生硬的笑。   “多谢。”   说完,沈凛山逃似的坐回了马车上,他都不敢想,自己年过三十,身着官服,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站在街头,有多违和。 第10章三皇子登场   外人眼中沉毅冷峻的沈提刑,此时竟遮遮掩掩地举着根糖葫芦,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枕星阁。   追雀跟逗莺在院外洒扫,见到老爷进来了正欲开口行礼,却被沈凛山抬手制止了。   沈凛山挺直脊背,将糖葫芦藏在身后,脚步轻缓地步入正屋。   原本以为屋里只有惊愚一人,却在茶几旁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见到自己的夫人守在屋里,沈凛山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强装面上的镇定。   他轻咳一声:“你怎么在这?”   许南秋冷冷斜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提刑大人能来,我这无知妇人便不能来了?”   沈凛山不知今日夫人的脾气怎么这么冲,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小辞呢?”   作为父亲,向孩子道歉似乎是件很难为情的事,尤其是对沈凛山这种性格固执古板的人。   见他还敢提小金鱼,许南秋面上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   “还好意思提孩子,在里面躺着呢,你少招惹他,孩子还病着呢。”   闻言沈凛山也顾不上别的了,随手把糖葫芦往花瓶里一插。   “这怎么还病了!?”   许南秋看着眼前这憨货,满是心寒:“你好意思说,还不是被你给吓的!”   沈凛山走进卧房,看着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脸颊红扑扑,额头上还盖着湿毛巾的少年,心下一紧。   宽厚粗粝的手掌轻轻碰了碰那嫩生生的脸颊,果然温度比常人烫得多。   小可怜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昨夜跟他顶嘴的倔强劲儿,反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凛山心里也清楚,孩子实打实受了委屈,高大的身形弯下腰,轻柔地给床榻上的孩子掖了掖被角。   担心打扰到沈惊愚休息,沈凛山只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   许南秋有话要跟沈凛山说,两人也没商议,默契地一同走出了院子。   回到夫妻二人的卧房,沈凛山反手关上房门,走得匆忙,他还没换公服,便直接去了枕星阁。   此刻回到自己房间,才浑身觉得不自在。   许南秋性子直爽,冷着眉眼,率先开口。   “我还是觉得不能把小辞送回祖宅,他还那么小,你这般将他送走,未免太残忍了。”   沈凛山紧抿着唇,自己动手换公服,许南秋见状,顺手拿过衣物帮他整理。   “不送回去能怎么办,你以为洛都是什么安稳地方。”   “一旦踏进去,可能连骨头都出不来。”   许南秋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全凭着一腔慈母心软。   一想到白天见到的场景,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不是你亲手照看长大的,你自然不心疼。”   “你不知道,小辞梦里一直喊娘,喊疼,你让我怎么放心留他一人在偏远之地。”   沈凛山竟不知,妻子口中数一数二的富商亲家,在她眼里竟成了贫苦之地。   “南秋…”   沈凛山的语气低沉又无奈。   许南秋索性松开系衣扣的手,蹭了蹭泛红的眼尾,语气低落:“我就是不懂,末儿都能进京,为何小辞就不成。”   沈凛山满腹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色憋得铁青。   若非洛都局势诡谲凶险,他又何尝不想把孩子都留在身边悉心照看。   “京城暗流汹涌,能保一个是一个……”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无奈之语,实在是别无他法。   沈凛山几乎没歇息,回到书房便备好笔墨纸砚,撰写一封秘信,借着汇报公务的名义,夹带密件,将几封举报信一同送往了洛都。   千里之外的洛都。   明黄色的书案上,一封密信摆在正中央,永宁帝李慎,字怀仁,身着龙袍端坐于主位。   略过其余奏折,李慎率先拿起那封密信拆开。   几张信纸滑落,前几页皆是寻常公务汇报,老生常谈。   可看到最后一页时,李慎骤然眯起双眼,神色难辨。   恰在此时,乾宁殿外,有太监躬身快步进来传话。   “禀告陛下,三皇子求见。”   李慎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放下密信沉声下令:“传,让三皇子进来。”   太监领命,躬身快步退下,不过片刻,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三皇子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头顶缠着的绷带,难掩周身的病态。   李慎抬手,目光落在李承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伤势还未痊愈,这般急匆匆入宫,究竟是何等要事?”   李承御垂下眼眸,掩去眸底暗色,不让李慎看出分毫异样。   他沉声回道:“回父皇,儿臣恳请前往芫州,处置水灾事宜。”   李慎眉头紧蹙,满是不解:“你头上的伤尚未痊愈,不可吹风,芫州水患频发,地势凶险,你不宜前往,朕让你大哥前去即可。”   李承御紧咬着牙,褪去平日里温恭的礼仪,语气多了几分执拗蛮横。   “儿臣不管,儿臣就去。”   李慎听了这话,反倒觉得本该如此。   先前还以为儿子磕伤了头,性情变得谦卑懂礼,如今才知,不过是先礼后兵。   后宫几位皇子,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李慎无奈摆了摆手。   “去可以,等头上的伤彻底养好再动身。”   李承御眉头紧锁,害怕自己耽搁的时日太长,有些事情来不及。   可父皇已然退让,再执意争辩,反倒引人生疑,只会适得其反。   李承御只得躬身退出乾宁殿,转头便施压太医院医官,勒令他们三日内治好头上的伤,否则便要降罪问罚。   太医院众人有苦难言,拼尽全力,才在第五天让三皇子额头的伤口彻底愈合。 第11章秘旨   在三皇子即将启程前,皇帝特意将三皇子叫到了乾宁殿,将一道秘旨交于他一同带往芫州。   而那道秘旨旁则是一道废旨,上面点明了敏妃因失德忤逆,纵容宗亲恃功干政,剥夺其协理六宫的权力,株连五族,而敏妃则被废黜贬入冷宫。   三皇子的母后,也就是贤贞皇后,身体亏空常年生病,总有那么一段时间,需要放下手中的权力给下面的妃子。   而掌握权力越久,那些人就越不愿放手,像敏妃这样心思不正的,三皇子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倒也不稀奇,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没有在意,只是有些疑惑,怎么这辈子敏妃被废,竟然提早了整整两年。   李承御对此只当是因自己重生回来而产生的偏离。   他并没有对此感到恐惧,反而还很开心,毕竟这代表未来的走向是可以改变的。   皇宫里的事情,外面的人自然无法知晓。   沈珩刚从书院回来,便听院里的小厮说,小公子又病了。   想着可能是昨天出去参加宴会受了冷风,沈珩迈步就往枕星阁走去。   只是才走两步,沈珩停在原地,将手里的糯米糕分了一份到掌明手里,让他去送给沈末。   自己则转身进了沈惊愚的院子。   追雀几人护着小公子不许下床,沈惊愚只能披着衣衫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根糖葫芦,来回转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珩见沈惊愚醒了,将手中的提绳递给身旁的小厮。   自己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药。   “怎么不喝药?”   沈惊愚视线并未从糖葫芦上移开。   “你不去看沈末,来我这里做什么。”   在此时的沈珩眼里,对自己冷言冷语的沈惊愚,跟闹脾气的小孩没区别。   也因此,他实在无法把面前这个耍脾气的人,和太子身边那位红衣宾客划上等号。   青年端过桌上的药碗,沈惊愚注意到沈珩连书院的校服都没换:“你生病了。”   沈惊愚依旧冷言:“哼,不病你就过去了呗。”   沈珩舀起一勺药,递到沈惊愚嘴边说:“你不病,我也是要来的。”   在沈末没来之前,沈惊愚总会守在门口,眼巴巴地等沈珩下学,马车还没拐进巷子,沈惊愚就吵着说自己听到马车声了。   如今,沈珩又想起了这段记忆,心里也有些惋惜。   沈惊愚如今再也不在门口等他了。   沈惊愚盯着面前的汤勺,侧过脸去。   “呵,好听话谁都会说。”   这般说着,沈惊愚自顾自地把手里的糖葫芦扔到了一旁支起的桌子上。   沈珩见了,心里些许无奈,怎么就这般难哄。   放下手里的瓷碗,沈珩摸了摸沈惊愚的额头,察觉温度还是有些烫。   在沈惊愚防备又惊疑的目光中,沈珩侧身坐在沈惊愚身侧,先是掀开了盖在沈惊愚身上的被子。   常年练功的身体结实有力,轻轻一拽,便将幼弟带到了怀里。   沈惊愚整个人栽进了满是沈珩气息的怀抱里,沈珩什么也没说,抬手把被子重新盖好。   另一只手熟练地在沈惊愚背后轻轻拍打着,带着轻哄的意图。   沈惊愚整个人的身子都僵硬了,若是上辈子没出事的他,对这个怀抱不可谓不怀念。   可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之后,这个怀抱就显得太过滚烫了。   沈惊愚想要挣脱开,可他这副病殃殃的模样,身体又怎么抵挡得住沈珩。   沈珩只当他是还在闹脾气,没有松手,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瓷勺。   药水递到嘴边,沈惊愚眼带埋怨与怒气地瞪着沈珩,却因为角度问题,沈珩还以为他是在撒娇。   瓷勺里的药水咽下肚,沈珩声音温润如玉,又做回了沈惊愚记忆里的好哥哥。   “我知你不喜沈末,日后我也不会让你们两人见面。”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阿辞,你生病,没有人会开心。”   沈惊愚鼓了鼓腮帮子,嗡声嗡气地说:“沈末就会开心。”   上辈子的沈末,分明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却还是有意无意地跟自己炫耀沈珩送他的礼物。   那时他是三皇子养在宫里的宾客,而沈末则是被皇帝钦点的三皇子伴读。   “王茂生今天下午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去书院。”   沈珩的声音打断了沈惊愚的回忆。   听到这个名字,沈惊愚眉头一皱,出声道:“呵,我才不要再见他!”   “为何?”   沈惊愚咽下嘴里难闻的药水,皱着一张小脸。   “昨天高崇说让我做他的小雀儿,王茂生作为我的朋友,居然没把高崇赶出去,也没有站在我这边,我以后都不跟他做朋友了!”   沈珩端碗的手颤了颤,连带着里面的药汁也晃起了涟漪。   “你是因为这件事,才闹的脾气。”   沈惊愚怨气很重地回:“不然呢。”   沈珩不由想起沈惊愚红肿的、至今还涂着药膏的掌心,不由得蹙眉:“为何不告知父亲?”   平白遭受这般磨难。   沈惊愚垂了垂眼,语气里面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这要我怎么说,说求求您别把我赶出去,外面儿的那个坏人都想把我锁在他们床上做娼妓?”   这话说得直白,不带一点遮掩,带来的冲击也格外明显。   沈珩不由得去想,正是因为沈惊愚身后无人撑腰,那些人才敢袒露肮脏的心思。   那是不是在此之前,他们便有了这般念头,只是碍于沈提刑的名头,不敢轻举妄动。   以此类推,若是他真的疏于照看沈惊愚,就凭这孩子明艳出挑的模样,他还会遭遇多少不公与灾祸。   沈珩无意间咬紧了牙关,眼底泛起的戾气,全然不是一个读书郎该有的。   沈惊愚喝下药,沈珩看着他躺好,便冷着脸走出了枕星阁。   恰好此时,撞上了提着食盒而来的沈末。   沈末一见到沈珩,眼底便露出极力克制的诧异与欢喜,快步走到沈珩跟前。   “大哥这是要去哪?”   沈珩看着沈末,想起上辈子沈末为了劫法场,最终断送性命,脸上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情绪:“我要去见父亲,你这是?”   说着,他看向沈末手里提着的食盒。   沈末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好巧,我正准备去见见母亲。”   话落,二人结伴,往主院走去。 第12章打你的板子   躺在床上的沈惊愚闭着眼,心下烦躁,翻来覆去总觉睡不好。   身上的里衣散乱着,最后还是极其不满地,让床边的小厮把那糖葫芦扔出去。   直到确定自己目光范围内看不到那碍眼的玩意儿后,沈惊愚才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   对他亲儿子能送官送爵,到他这儿就只有一颗糖葫芦,世上就没有这么偏心的老子。   沈惊愚冷哼了声,也不管院儿里下人那揶揄探究的眼神。   虽然沈凛山回了沈公府,但手上的工作却是一刻都不能闲的。   故此沈珩来找父亲时,沈凛山正在书房整理那些案卷。   “父亲。”   沈珩掀开厚重的帘子进到书房,这里燃着暖笼倒是不冷。   沈凛山见沈珩来了,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几分。   “哦,你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沈珩跟沈凛山性格是较为相似的,很少拐弯抹角,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说。   “我想,给沈惊愚找个夫子,不必再让他去学院读书了。”   沈凛山听罢,笑了两声,手上的毛笔落于纸上。   “这话也就你能说,他不会觉得平日里自己偷懒耍滑不去学院。”   随着最后一行字写完,沈凛山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只会觉得是我这个做老子的偏心,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珩敛眸,并没有说自己不愿沈惊愚去学院的真正原因。   有一个高崇就够了,他绝不能允许还有其他人对沈惊愚说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惊愚其实挺好哄的。”   沈凛山眼神怪异地扫了这个平日被誉为木头的嫡子一眼。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沈珩遮住了眼底的戾色,没有回答。   而沈珩这个提议也给了沈凛山一个思路,虽然沈珩为了顾及父亲的面子,没有告知真相。   但巧合之下,沈凛山也知道了那日争论的缘由,二人都不愿沈惊愚再受到同样的伤害。   所以不谋而合,干脆就让沈惊愚先休学在家。   反正平日里他也总是因病,或因装病告假在家,试问其他家的公子哥,哪个敢像他这样。   再者,自家夫人还整天嚷嚷着自己虐待儿子。   话已谈完,沈珩也没有别的事要说了,索性便打算起身离开。   可还没等他起身,就有一小厮打扮的男人进了书房。   他先是对老爷拱手行礼,侧身才看见坐在一旁的大公子。   那小厮看了看老爷,又看了看少爷,只觉自己命苦,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进来。   沈珩知道自己该走了,也没让父亲为难,起身离开了屋子。   而等沈珩一离开,那小厮便将枕星阁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听到沈惊愚那小屁孩让人把糖葫芦扔了的事,沈凛山的脸色忽而变得铁青,眉心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   小厮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而他最佩服的也是小公子,总能把老爷气出各种不同的表情。   明白这是小孩生自己的气了,沈凛山的脸皮抽了抽,只觉心累。   工作上的事情还没有个着落,家里又烧起火来。   沈惊愚扔了糖葫芦只是心烦,绝对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其他的表示。   所以当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在床旁坐着的身影时,险些以为自己这是在地府阎罗殿。   沈惊愚猛地往床榻角落里缩去,直到看清坐在那处的人是谁后,沈惊愚脸上的惊惧才稍稍褪去。   “醒了。”   沈凛山的声音硬邦邦的,这么多年下来,这已经是他语气最平和的时候了。   沈惊愚个子不大,但他的床却比正常人家千金小姐的床还要大,所以沈惊愚缩在最里面跟只小动物似的。   沈凛山不由想起来沈惊愚才入府的时候,那时沈家祖母才去世没多久。   沈惊愚小小一只,头上还系着白色的丝带,眼眶红红的,小小一个缩在嬷嬷身后。   那时沈凛山也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怜惜,后来这小鬼的捣蛋程度,则让他彻底忘记了这魔头的年龄。   直到现在,沈凛山才迟缓地反应过来,此时的沈惊愚不过才十四的年岁。   见来人是沈凛山,沈惊愚干脆缩在墙角,不打算出来了。   沈凛山自知理亏,轻轻咳嗽了两声,找回自己的声音。   “躲在里面干什么,不是病了吗,过来让父亲瞧瞧。”   沈惊愚看着沈凛山,显然是很不习惯沈凛山此时露出的那股子和蔼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沈凛山是不是打算把他骗出去,再打一顿。   沈凛山的视线里,只见沈惊愚的位置没动,却以较为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把被子拉高,直到整个人都藏在被褥底下。   沈凛山眉头挑了挑,语气故作严肃。   “再这般躲下去,我让冬生拉你去院子里打你的屁股板。”   沈惊愚的脾气不会因为他重来一世就变得内敛。   毕竟上辈子他连三皇子都敢扇,脾气不可谓不大。   随手把被子掀开扔到一旁,沈惊愚怒气冲冠。   “凭啥!你是提刑官就能不讲理啊!”   沈凛山看着他这副样子,乐了。   “这会不躲猫猫了。”   沈惊愚没看他脸上的笑,继续怒冲冲地道:“律法有典册,家规就不需要,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理没理都你说了算,审犯人还需要戳印子呢,打我就能不讲理随便打是吧!”   “提刑司是你的一言堂就算了,怎么家里也是。”   看着沈惊愚那越来越红的眼圈,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沈凛山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沈惊愚是真的生气了。   这件事没弄清楚缘由的确是他的错,可沈惊愚那般讲话又属实让人气恼。   沈凛山心下叹气,也觉得自己实属蠢笨,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他往前探去身子,捏住了沈惊愚的小臂,不顾他挥舞着的拳头,将人从角落里拉出来。   等靠近沈凛山的可控范围内后,沈惊愚就不敢挥拳头了。   闭着眼缩着脖子,活像只惊弓之鸟。   沈凛山脸上的笑也不见了,但此时他脸上是比笑、比生气更难以揣测的表情。   沈惊愚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一只粗厚的大掌掰开,手心被冰冰凉凉的药膏涂了满手。   等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平日里难以靠近的沈提刑,像是在认真办公似的,往他手上的伤处一点点涂药。 第13章樊妈妈   沈凛山到底是没怎么说过软话,哪怕知道自己冤枉了少年,却也说不出什么道歉的话。   “川临县最近火灾频发,过几日我要过去审查,听说那边最近有杂耍的,颇为热闹。”   “正好你兄长替你告了假,这几日好好养病,等病好了,你随我一起去川临县待几天。”   沈凛山去是为了公务,但带这个小的,摆明了就是让他过去玩乐的。   原本沈惊愚并不打算去,可听到川临县这个字眼。   他的眼睫就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回忆起上辈子的噩梦起始便来自这川临县。   那时他因一时赌气从府内跑了出去,无意间遇上了拐子,被其卖入了花楼。   而才被卖入花楼的人一般骨头都硬,那花楼的樊妈妈不许下人送饭,把他关在柴房中饿了三天。   原本以为这三天下来,沈惊愚的骨头能稍微松一松。   却没想到沈惊愚的皮跟骨头一样硬。   自沈惊愚将口水吐到了樊妈妈的脸上后,花楼的打手便隔三差五去柴房里抽他一顿。   吃不饱又被打,沈惊愚那段时间无数次期盼能有人来找自己。   可他等了很久,沈家应该是已经把他忘了,直到沈惊愚再也耗不下去,樊妈妈那一周都没有让打手进他的柴房。   甚至还找来医生给他治病。   沈惊愚明白自己躲不过,于是便放了把火,他逃跑过,也被抓回来过许多次,见过花楼里几十个打手,他知道自己躲不过。   于是便故意放火,烧烂了自己的半张脸,他想,他总不能让这些腌臜货如了意。   樊妈妈是个人精,知道那张脸会受到多么激烈的追捧,所以在得知那张脸被毁了后,气得让人打断了沈惊愚的左腿。   柴房的火烧得太大,引来了衙役,而这其中便有冷着脸的沈凛山。   樊妈妈担心沈惊愚被发现,于是便让人将其扔到外面的马车上,以防被衙役查到。   沈惊愚拖着病体强撑着掀开马车的帘子,却因为喉咙被烟雾呛坏了,说不出话来。   他猩红着双眸,他什么也听不见,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双盛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费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努力的敲着马车,意图弄出点动静。   虚握着的指骨敲着马车的内壁,车帘晃动。   可沈凛山的脚步匆匆,进了花楼——   沈惊愚那时多么期盼沈凛山能往他这里看一眼。   可那时的沈惊愚好似享尽了前半生的荣华富贵,剩给他的只余下无尽的折辱。   眼中的人消失在黑黝黝的木门后,视线模糊,高烧与病体折磨得沈惊愚昏了过去。   等樊妈妈他们接受完检查,再回去时却发现马车上的人不见了。   她又急又恐,生怕计划出现意外,自己被上头问责。   而沈惊愚却已经被一对乞讨的母子搀扶回了破庙。   那对母子倒也坦然,表示他们本来以为沈惊愚是被花楼扔出来的死人。   想上去翻一翻有没有值钱的物件,结果却发现沈惊愚还在喘气,又怕他出事,只能先把他带回来。   自那起,沈惊愚便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心中含着无尽的恨意,他将贴身藏着的玉佩给了那小孩,让他拿去沈公府。   按照脚程,沈公府不算近,可那小乞丐很有毅力,一点点走到了沈公府。   可小乞丐回来时,却脸上带伤,看他眼神躲闪,沈惊愚还以为他是被半路打劫了。   而被沈惊愚几番逼问下,小乞丐才垮着脸说是沈公府的下人打的,玉佩他们说他们不认。   自此沈惊愚觉得自己脸皮再厚,也懂了沈家的未言之意。   自从沈惊愚的心房彻底被挖空,没了再攀附的心思,沈惊愚让小乞丐去把玉佩当了。   价值三百两的玉佩最后只当了二十两银子,沈惊愚把银子都给了乞丐母子,让他们拿了银子走,就当全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可那对母子似乎觉得拿人手短,硬是把沈惊愚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自此,破庙里又多了个乞丐,又丑又瘸又哑的乞丐。   现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可沈惊愚却没有善良到放下这段仇恨。   看着沈凛山那宽厚高大的背影,沈惊愚敛下眼底的防备与疼痛,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点少年意气。   “好,我去。”   沈凛山听了,只当是沈惊愚病久了,声音有些哑。   得知沈惊愚愿意去,沈凛山还以为沈惊愚是原谅了自己,沉而有力的大掌在沈惊愚头上揉了两下。   “既如此,你这几天就先好好休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说完沈凛山站起身,沈惊愚还坐在床榻上,他看着沈凛山的背影,抿了抿唇。   他想问那天沈凛山究竟有没有看到自己,他还想问,为什么见了他的玉佩还无动于衷。   是真的不想要他了,还是想让他在外面吃够教训,再来找自己?   可无论是哪种结果,沈惊愚都不想接受,而这个问题他也无法问出口。   比出游来得更快的是王茂生的拜帖,沈惊愚听了一耳朵,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话本子上。   他让追雀回绝了门房那边的传话,让门房的小厮告诉王家的下人,称小公子身体还没有好透,不宜见客。   本以为这样回绝了就算完,但沈惊愚没想到,王茂生的毅力比他想象的要深厚。   眼见送去沈家的拜帖连连被退回,王茂生心里无比焦灼,同时心里也更加痛恨那天乱说话的高崇。   若非高崇家最近出了事,他还得再骂上几天,才好出气。   沈惊愚这几日一直被关在府内,不知道外界的消息,他也没有心情去接触外面的事情,整日将自己关在屋中。   后来听闻王茂生散学后跟在沈珩身后混进了府。   沈惊愚都不知道该说王茂生什么好。   进了枕星阁,王茂生端着礼物盒子的手紧张得都开始发汗。   生怕沈惊愚连人带礼物一起丢出府去。   才一入院,枕星阁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王茂生见府内的下人并没有怠慢沈惊愚,这才由衷松了口气。   这些虽然不能代表什么,但起码能表示沈惊愚在沈府还没有太受苛待。 第14章羊脂玉的小羊   冷风萧瑟,在拾宝的引领下,几人进了主屋。   与王茂生预想中沈惊愚缩在床上避寒的景象不同。   清瘦俊美的少年眉眼依旧张扬,病骨藏于宽大锦绣衣衫之下,只一眼,便足以让才通人事的青年思绪翻飞。   沈惊愚单手撑着额头,细白白嫩的手腕连带着一小截洁白的臂节露在衣袖外面。   主位上的少年轻轻抬眸,看向被带进来的王茂生。   那眼神纵使看向旁人,也觉勾人心魄,王茂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快步走到沈惊愚身侧,放下手里提着的礼物,挨着一旁的位置坐下。   “听沈兄长说你又病了,莫非是那日我吓到你了?”   还未等对方开口,王茂生便急着把错处揽在自己身上,只想让沈惊愚尽数朝自己发泄闷气,莫要憋坏了身子。   沈惊愚虽不喜王茂生那日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愿平白冤枉他。   “没有,与你无关。”   “哦……”   听闻沈惊愚生病并非因自己而起,王茂生的声音里反倒染上几分不甘与失落。   王茂生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不过短短数月光景,沈惊愚周身的气质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那股子勾人摄魂、让人骨子里都发痒的韵味,便是他身边的通房丫鬟也半点不及。   王茂生心中杂念再起,纵使他未曾明说半分,沈惊愚也早已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不适。   “王兄今日前来,若无要事商谈,还请先行回去吧。”   沈惊愚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冷意。   宛如冬日冰层之下刚破冰捞出的刺骨寒水,瞬间浇得王茂生清醒过来。   “不不不!我……我今日来找你,是有要事相谈。”   沈惊愚轻轻闭了闭眼,从未指望王茂生能说出什么要紧消息。   只盼他速速说完,好早些将人打发离开。   “说起来,我早就看不惯高崇了,不过一介通判之子,偏偏摆足架子,不过是仗着他姑母的势力罢了。”   “可真是成也姑母,败也姑母,听闻他那位姑母惹怒龙颜,已被打入冷宫,还遭了诛五族的重罪!”   “偏偏凑巧,高崇恰好就在五族之列!”   “若是只诛三族,尚且牵连不到他,偏偏圣旨定下诛五族,就跟冲着高崇去似的,你说这事巧不巧!”   王茂生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沈惊愚终于抬眼,幽深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暗沉。   他并非觉得此事与自己相干,只是心中感慨,短短数日,人的命运竟卑微如同泥地里的蝼蚁。   前些日子还气焰嚣张、蛮横跋扈的高崇,转瞬之间便沦为阶下囚。   沈惊愚透过窗棂,望着外头朦朦胧胧的日光。   “命运二字,实在可笑。”   王茂生听不懂他话语里深藏的万般不甘,只笑着附和:“可不是嘛,想来高崇此刻定然还在大牢里痛哭流涕呢!”   沈惊愚瞬间没了同他闲谈的心思,屋内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王茂生察觉出异样,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自己素来鄙夷的讨好。   “惊愚,先前你送我的那对小金猪,我不慎弄丢了一只,我当真四处找寻过,终究没能寻回。”   “我特意寻来一枚雕成小羊模样的羊脂玉,你切莫生我的气,好不好?”   听见王茂生提起小金猪,沈惊愚这才恍然想起,那物件早已被他赠予路边一对乞讨的母子。   只是当日临走之时过于着急,忘了告知对方,也无心告知对方。   “无妨,那对金猪本就不值什么钱财。”   听出沈惊愚言语间的客套与疏离,王茂生知晓,对方心底依旧还在恼着自己。   他连忙开口提议:“听闻过几日刑部要在街口行刑问斩,不如我们一同前去瞧瞧?”   沈惊愚对此毫无兴致,这般惹人嫌恶的场面,见过一次便足矣,犯不着主动前去自取不快。   他直接打断王茂生的邀约,不愿再同对方虚与委蛇,索性直言斩断这份已然变质的情谊。   “王茂生,你不必借着与高崇划清界限的由头来向我示好。”   “那日我心生不悦,从来不只是因为高崇。”   王茂生当场愣住。   只听沈惊愚继续冷声道:“我气的是自己,竟迟迟没能看清,你与高崇那人,本就是一丘之貉!”   王茂生只觉浑身发冷,惊出一身冷汗。   沈惊愚毫不留情,彻底撕开了他道貌岸然的伪装。   “高崇心中所想,未必不是你的心思。我不愿当众戳破,尚且留你几分体面,你切莫逼我撕破脸面,让你颜面尽失!”   王茂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青色是恼的,红色是臊的。   心思被人一语戳破,他再无半分颜面,颓然起身,满心懊恼自己拙劣的行径。   此番一别,往后怕是连寻常友人都做不成,更别说是心存念想觊觎那人容貌。   王茂生失魂落魄地离去,沈惊愚疲惫地合上双眼,方才挺直的脊背也缓缓松懈下来。   应酬待客,向来最是费心劳神。   人虽走了,送来的礼物却还留在屋内,若是从前,沈惊愚定会吩咐下人尽数丢出去。   可历经世间冷暖、尝过人间疾苦之后,他便让追雀将物件收进私库,往后寻个时日一并变卖换银。   王茂生穿过几处角门,心神恍惚地行至长廊之下,沈末不知何时已然立在长廊尽头。   “王公子。”   沈末率先出声唤道,王茂生茫然抬首,这才看清不远处的沈末。   “你是来找惊愚的?”   王茂生心底本不愿搭理沈末,奈何父亲再三叮嘱,定要他同沈末交好。   他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缘由,父亲劝他讨好沈惊愚时,他心中满是抵触,可若是换做旁人,他反倒毫不在意。   “沈二公子安好,惊愚身子抱恙,我便先行告辞了。”   沈末目光掠过王茂生略显富态的身形,悄悄敛去眼底的嫌弃,面上依旧语气温和,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惊愚素来性子执拗爱闹脾气,还望王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惊愚心绪不佳,你也知晓,皆是因我而起,让他疏远了不少昔日好友。”   “若是方便,还望王公子多多劝慰开导他,也好免得他整日闭门独处,暗自胡思乱想。”   王茂生抬脚欲走的动作骤然停下,眼中泛起光亮,连忙追问:“他近来当真这般郁郁寡欢?”   沈末故作一脸诧异:“你竟不知?惊愚连日缠绵病榻,想来大抵也是为此事郁结于心所致。”   说罢,他垂眸颔首,脸上满是满心愧疚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第15章上眼药   王茂生本来都打消了和沈惊愚再接触的想法,可经过沈末这一番言论。   他又将先前沈惊愚的怒言当做了美人嗔怒,忽视了他言语中的悲愤与怨怼。   王茂生带着身旁的小厮欢欢快快地走了。   沈末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站在幽深的廊下,对身旁的井清嘲笑了句:“身份尊贵又如何,还不是个蠢货。”   井清眼下也带着嫉妒:“就是,活该他上当。”   沈末收敛着心里的算盘,视线落在井清手中提着的篮子上。   将那小篮子接过,把上面的布盖得严实些。   “走吧,切莫让母亲等烦了。”   “是。”   主仆二人脚步轻缓地朝着主院走去,屋里温度适宜。   而沈夫人见沈末日日来送糕点,自然是开心的。   命两个下人把东西放下,拉着沈末的手走到暖笼旁坐下,替他整理了衣袖。   “这天气还没回暖,在自己屋里待着就好,何必来我这里受冻。”   沈末的五官与沈夫人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抿唇微笑时,就更像了。   “母亲这是嫌末儿烦了吗?”   沈末语气里不带难过,却还是轻轻戳了下沈夫人的心口。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哪有母亲会嫌弃自己孩子的。”   井清站在自家公子身旁,按理来说,此时他是不该说话的,但他还是开了口。   “夫人有所不知,公子幼时学业极好,常常去嫡母面前讨要夸赞,可嫡母却总以学业落后为由责骂责打,整日不是鞭子便是板子,常常打得后背出血流脓。”   “如今得了生身母亲的宠爱,公子心中总是忧虑,若是再惹夫人不快,对公子而言无疑是钝刀剜肉。”   沈夫人没有计较井清多言,单单听着,便只觉心疼,这可是她疼了一日一夜生下的孩子。   如何能不难过,不生气。   “这些话你怎不早告诉我?竟敢这般欺负我的孩子,我定要让那贱人吃些苦头!”   “往后绝不能再给他们半分银钱!”   沈末眼神淡漠,说出的话却沁着寒意。   “他们养育我长大,我生怕说了他们的不是,母亲会因此不喜我。”   沈夫人被沈末这番话惹得连连落泪,伸手将少年半揽入怀中。   女子柔软的手心,混着熏衣香的衣衫,陌生得让沈末不自觉闭上了眼。   “好孩子……母亲在呢,往后绝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伤害你。”   “往后谁待你不好,你尽管来母亲这里告状!”   “你父亲处置朝堂上的事端,母亲便替你做主摆平委屈……”   沈末听着女子口中的温软言语,目光落在暖笼里燃着的炭火上,幽蓝火光映亮了他晦暗的心思。   沈惊愚捧着温热的药碗,板着一张小脸,沈珩抬手理了理披在少年身上的毯子。   “快喝,药凉了更苦。”   话音落下,比汤药更苦的是沈惊愚难看的脸色。   “大哥不用温习功课吗?听闻再过几日夫子便要考察课业。”   沈珩手上动作未停,手在被褥里轻轻摩挲两下,握住沈惊愚穿着足衣的双脚,顺手把刚灌满的汤婆子塞到少年脚边捂着。   “你不去书院,倒把这些事打听得分外清楚。”   沈惊愚久不去书院,自然无从得知这些消息,不过是听沈珩身边书童随口说起的。   少年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课业终究是要紧的。”   沈珩轻轻捏了捏沈惊愚的脚心,随即收回双手,又将屋中茶几上摆着的花盆端到沈惊愚跟前。   花盆里的绿植枝叶蔫蔫的,叶尖还透着发黄的迹象。   “这株绿植都快替你喝药熬得撑不住了。”   沈惊愚偏过头,刻意不去看那盆绿植。   沈珩只能望见少年微微鼓起的侧脸,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   “就算你闹脾气,我也不会任由你拿自己的身子胡闹。”   沈珩放下花盆,重新端起药碗。   瓷勺轻轻搅动汤药,舀起一勺递到沈惊愚唇边。   “我打算让父亲为你单独请一位夫子。”   沈珩此话一出,沈惊愚满眼错愕,不自觉被瓷勺撬开唇瓣,苦涩温热的药汁滑入喉间,他只得被迫咽下,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他顾不上嫌药苦,连忙开口追问:“我都生病了,你还非要我读书?你未免也太望弟成龙了吧!”   “你若是这般心急,还不如去逼沈末,我瞧着他可比我更有出息。”   沈珩微微眯起眼,依旧用往日的法子哄着他张口,语气平缓地回道:“并非让你现在就开课念书。”   “我的意思是,你暂且不必去书院,留在家中由夫子授课。”   “你身子太过孱弱,芫县刚闹过水患,等水患平定后,怕是极易滋生瘟疫。”   沈珩说了诸多缘由,唯独藏起了心底最隐秘的那份心思。   沈惊愚回想前世旧事,依稀记得确有一场大范围瘟疫蔓延,便没有多想沈珩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   “除却瘟疫,往后说不定还会闹饥荒、起蝗灾,你安心留在家中休养。   想要什么物件只管同我说,我替你寻来,但唯独不可独自外出乱跑。”   一碗苦药尽数饮下,沈珩随手拿了颗杏子干塞进沈惊愚嘴里。   随即就听见少年含着东西,声音含糊地说道:“不行呀,过几日父亲要带我去川临县游玩。”   沈珩放下瓷碗的动作骤然一顿,幽深的眸子定定落在沈惊愚懵懂单纯的脸上。   他压下心头思绪,哑声开口:“想去也可以,务必多带上几名护卫随行,那地方……素来不大安稳。”   沈惊愚侧过头,像只温顺的小狸奴一般探着头追问:“哪里不安稳?莫非是有流匪作乱?”   沈惊愚追问许久,也没能从沈珩口中问出确切缘由。   沈珩自然不会将实情告知他,川临县本就是出了名的纸醉金迷之地。   当地不少见不得光的营生,皆是某位皇子暗中敛财的门路。   上头未曾下达明令整治,底下办事之人谁也不敢轻易插手。   仅凭微薄俸禄,没人愿意贸然去铤而走险。   这些内情,不经世事的沈惊愚全然不知,唯有历经一世朝堂沉浮的沈珩,才从前世听闻的闲言碎语中知晓。   沈惊愚慢慢嚼着口中杏子干的清甜滋味,方才被瓷勺碰得微微泛红的唇瓣,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沈珩只淡淡看了两眼,便匆匆移开视线,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前世。   那时他从未疑心那位红衣宾客的身份,只因此前所有人都默认,那位宾客……是位女子。 第16章川临县   等沈惊愚病好,沈凛山也准备好了马车,准备前往川临县视察。   马车停在府外,沈珩跟沈末都在书院读书,沈凛山也没让夫人给两人放假,索性就带了沈惊愚一人前去。   马车内,这对假父子之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陌生气息,哪怕是府里的小厮,沈惊愚也能聊上两句。   唯独面对沈凛山这位父亲,沈惊愚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马车坐垫柔软舒适,沈惊愚缩在里面的位置上,视线在外面的街道上游移。   沈凛山长久不与沈惊愚沟通,现在让他和小儿子闲聊,他也想不出什么话题来。   少年如今身形抽条,像颗嫩竹猛然拔起,不给沈凛山反应的时间,便已经有了大人的影子。   时间的流逝太不明显,于是天便赐予人极速的成长。   孩童十二为锁,世人愚昧之心认为孩童在十二岁前容易夭折,就用平安锁将孩子锁在身边。   直到十二岁以后,平安锁被取下,也象征着孩子从幼童到弱冠的转变。   而沈惊愚小时候的身体太弱,一直到现在脖子上的平安锁还没有被取下来,安安静静地挂在少年的脖子上。   沈凛山盯着那枚平安锁看了许久,找寻话题想要跟沈惊愚聊聊。   “听说书院的书长已经开始教八股文了?”   沈惊愚脊背忽然挺直,视线慢悠悠转回沈提刑身上。   风温柔,外面的日头也温柔,就是沈凛山口中吐出的话不怎么温柔。   “嗯……”   一道拖得很长的声音,带着稚气。   沈凛山咳嗽了两声,还在找话题,“那你学的怎么样,可有不懂的地方?”   沈凛山当年考上了二甲进士,熟知无人引领的苦闷。   沈惊愚眼神飘忽,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拿起过书本了,哪还记得怎么写八股文。   “就那样呗。”   沈凛山没有强求什么,点了点头,轻声叮嘱:“若有不懂的课题,就来找我。”   说完,像是知道沈惊愚跟他关系并不亲厚,干脆在后面又补充了句。   “若不想来找我,去问你大哥也成。”   沈惊愚:“别了,下半年大哥不是要参加科考吗,还是少麻烦他了。”   沈凛山点了点头,觉得沈惊愚说的也有理。   “行,那你就来找我。”   沈惊愚小脸憋着发青,张了张嘴,还是败下阵来,干脆做起了锯嘴葫芦。   川临县距离平江有差不多六十里的路程,走官道途中还能遇到驿站可以短暂歇脚。   马车里沉闷了半个晌午,中午的时候沈凛山干脆让马车队停下,让大家歇歇脚,也带沈惊愚去客栈吃点热食。   面对驿站,沈惊愚是新奇的,记忆里,也就祖母去世后,他从洛都坐马车来平江的路上住过几回驿站。   但因为祖母离世的难过情绪过于强烈,沈惊愚那几天都是病恹恹地昏睡过去的。   也就记不清有关驿站的具体模样了。   跟州县里熙熙攘攘坐落的房屋不同,驿站坐落在较远的路旁,远离人群,但胜在景色不错。   驿站的马厩里关着不少马匹,周围还有许多停下歇脚的马车。   沈凛山才一下马车,便有掌柜的上前把人往店里引。   “几位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沈凛山扫了眼店里的环境,大部分都是走商的小贩。   “开两间客房休息一个时辰,准备好饭食。”   看着沈凛山身后那一伙车队,掌柜笑得嘴唇大咧着,让人把沈惊愚跟沈凛山引到了客房。   坐了一上午的马车,沈惊愚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嘣嘎嘣响。   攒福跟拾宝跟在后头,给小公子捏肩捶背。   沈惊愚知道自己再累那也是坐在马车上,攒福他们可是走着过来的,肯定要比他累得多。   想着自己这里也没什么事,他索性摆了摆手,把两人都赶走,让他们下去好好休息休息。   自己则坐在客房窗边的椅子上,一边欣赏风景,一边等着小二上来送膳食。   九岁前都住在洛都的大宅子里,沈惊愚没机会见外面的风景,九岁后来到了平江,忙于功课,也没什么机会出去。   十四岁后他离开了沈府,却更担忧下一顿的饥饱。   被三皇子带入皇宫后,沈惊愚就更看不到什么风景了。   驿站旁有一片浓郁的竹林,哪怕天气不好,那片竹林依旧生得绿茵茵的,风一吹还能听到竹叶哗哗的响声。   竹林深处漆黑一片,看得不是很清,沈惊愚目光落在那处,总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   竹叶的哗哗声越来越响,响到沈惊愚不自觉眯起了眼,朝着深处望去。   不知何时,沙沙声中夹杂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沈惊愚瞬间戒备起来。   正准备下楼跟沈凛山说自己看到的情况。   就见战局已经迅速朝着驿站这边逼近了。   刀剑无眼,跑在最前方的红衣郎君一时不察,锋利的刀刃划过他的手臂,血染湿利刃。   沈凛山这次出来查案带了不少随身的衙役,他们戒备四周,早就发现了竹林里的异样。   沈惊愚看着手握大刀往竹林旁走的大汉们,歇了下去通报的心思。   沈惊愚自己没下去,但他看到在那群大汉追出去后,沈凛山也出现在了驿站外的空地上。   追杀红衣少年的几个黑衣人见有人出来了,赶忙掉头往林子里面跑。   衙役分为两伙,一队人马追进了林子里去,另一队则留在原地守着沈提刑以及沈小公子。   借着敞开的窗户,沈惊愚看见那红衣少年对沈凛山亮出了一枚青铜腰牌。   沈凛山的脸色骤变,眉头紧蹙,接过那枚腰牌细细查看。   由于距离的缘故,沈惊愚并没有听见他们在下面聊了什么。   但那腰牌好像很重要,沈凛山看了眼就还给了那个红衣少年。   还邀请他进驿站里包扎伤口。   因为开了两间客房,沈惊愚并没有见到那个红衣少年郎,当然对此他也并不关心。   李承御扶了扶自己脸上的面具,确认它有没有松动。   随行的队伍里,沈凛山特意带了医师,刚好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李承御眯着眼看着自己被割伤的手臂,牙齿紧咬,心下冷呵。   自从来到芫县,他先后遭遇了四次追击,每次下手都是冲着他的命去的。 第17章预谋已久的见面   好不容易水患的问题解决了,第5次追杀就开始了。   前几次因为有上辈子的经历,都被李承御一一躲了过去,但这次对方下手突然,让李承御措手不及中了招。   身边的医师把伤口包扎好,说了一些忌口的食物就退出了房间。   李承御眼神阴鸷,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沈凛山则恭敬地站在一旁,也不出声打扰。   他大抵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应该是某位皇子被送来历练。   但由于李承御戴着面具,沈凛山此时也无法分辨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哪位皇子。   基于少年的身份,沈凛山没有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尽量将一切都安排妥帖,等着李承御自己开口。   沈惊愚看了一会儿热闹,发现闹剧结束了,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了茶几上,半阖着眼一边晒太阳,一边吹风。   沈凛山提着食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温暖的太阳照在小孩的身上,脸颊上细腻的绒毛泛着淡金色,像是小猕猴。   风轻轻吹拂,沈惊愚的碎发微微晃动,显得年纪又小,人又乖。   沈凛山粗粝的手掌捏着食盒的扶手,严肃冷酷的嗓音把人叫醒。   “别开着窗睡,一会吹风寒了。”   沈惊愚本来就没睡着,沈凛山一出声,他就睁开了眼。   小孩慵懒地揉了揉眼皮,看着已经摆上桌的菜肴。   出门在外没法像家里一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沈凛山简单要了4个菜,两碗米饭摆上桌。   沈惊愚已经记不清,上次跟沈凛山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捧着碗没说话,垂眼嚼着干巴巴的米饭。   其实不只是沈凛山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孩子相处。   沈惊愚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境去接触沈凛山。   上辈子他记恨了沈凛山很久,恨他为什么对自己冷漠,恨他为什么要赶自己出家门,恨他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存在。   可等他得知沈凛山一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亲生骨肉后,沈惊愚茫然了。   他没有了目标,不知道该去恨谁,甚至那时沈凛山因为扶持大皇子,被三皇子麾下的人栽赃抄了家。   沈家没了,沈末也因为私劫法场而被原地绞杀。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恨沈家的,可当沈家人都死了以后,他也并不觉得开心,反而是滔天的悲伤淹没了他。   沈凛山看着沈惊愚只扒拉米饭,不肯吃菜,以为他是嫌弃菜品单调。   男人蹙眉,夹了块青菜放到沈惊愚的碗里。   语气生涩地提醒道:“吃菜。”   沈惊愚动作干巴巴地仰起头,看着沈凛山那严肃凌冽的眉眼,觉得还是自己面前的桌子比较下饭。   四方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辣炒鸡块,一盘白灼青菜,还有一盅冬瓜菌菇丸子汤。   与这间客房隔着一堵墙,同样的四方桌上摆着几道更为丰富的菜肴。   李承御面对满桌美味佳肴却没有动筷的意思,反而撑着下巴,在脑海里回味窗边倚靠的那抹身影。   与记忆里的红衣不同,少年的脸还没有受伤,穿着一身白色的小夹袄,脖子周围一圈白色的绒毛。   胸口前戴着一块沉甸甸的平安锁,由于未及冠的缘故,只有上半部分的青丝束了一个小簪,后面的发丝自然垂落,其中编了几个小辫,上面缠着红色的绒线,看起来又乖又漂亮。   那是李承御从来没见过的景色,少年明艳得出奇。   就跟他预想中的一样,在那一刻,他觉得空气都窒息了,失神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处于被追杀的状态。   一不小心就挨了一刀,虽然伤口并不是很深,但他还是很恼怒,觉得在沈惊愚面前丢了面子。   若非他此刻戴着面具,否则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饶了那人。   李承御的脾气向来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恶劣。   但他并没有在沈凛山面前表露自己的坏脾气。   对于沈凛山这个人,李承御属实没想好该如何对待。   上辈子沈凛山追随大皇子,自己因为某些原因并未对沈凛山下手。   但沈家还是卷入了这场纷争中,皇帝念及旧情,诛了三族。   众人都以为是他李承御动的手,毕竟于东巷是他的手下,大家很难不相信是他下的手。   甚至就连沈惊愚也这样觉得,连问都没问自己,就单枪匹马跑去跟于东巷对峙。   那天他们二人聊了什么李承御并不知道,但最后当他接到消息时,沈惊愚跟于东巷都因为喝了加料的茶被毒死了。   李承御一开始并不接受这个结果,派人彻查究竟是谁动的手。   原本他以为是于东巷背后真正的主人,想要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自乱阵脚。   可等他的人细细调查后发现,那毒药是沈惊愚自己带去的。   盯着桌上的菜肴,李承御牙齿轻咬着口腔内壁,试图用疼痛唤回自己的心神。   哪怕老天爷让他重来一世,他却还是无法忘记,那天倒在血泊里的那道清瘦身影。   原本沈凛山是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就离开的。   但因为李承御的出现,沈凛山担心他身上的伤口尚未恢复好,贸然赶路会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索性就准备让众人在驿站里先休息一天,等到第二天再启程赶路。   对此沈惊愚没什么意见,反正樊花楼就在那里,人又跑不了,何苦忧心自己报仇无门。   吃完饭,小二进来收拾碗盘,沈凛山用手帕擦了擦嘴,耐心叮嘱沈惊愚。   “这附近不太平,你今天别下去乱跑,无聊的话就让攒福跟拾宝上来陪你说话。”   沈惊愚本来也没打算下去,闻言点了点头,也没细想沈凛山这段话背后的含义。   攒福跟拾宝上了二楼,心里琢磨着上来前老爷叮嘱他们的那些话。   沈惊愚是这些人里心思最干净的一个,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管,拿着从家里带来的话本子,安静地趴在床上翻看。   李承御也没有过去打扰他,安静地在客房里休养。   但由于仅剩的两间客房早已被沈凛山定下,驿站再没有多余的房间供众人休息。   夜里沈惊愚刚洗完澡,拾宝站在小公子身后,替他轻轻绞着头发。   就见小二抱着一床干净的被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面色沉沉的沈凛山。 第18章夜宿驿站   沈惊愚看着这一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小二很有眼力见地躬着身子道歉:“不好意思,驿站实在是没有那么多房间了,还麻烦二位贵客挤一挤。”   沈惊愚看着床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床被褥,陷入了沉默,在他的记忆里两辈子都没跟父亲同床共枕过。   别扭的感觉让沈惊愚下意识拒绝。   “那我去跟拾宝他们挤一挤。”   沈凛山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耍小性子的沈惊愚身上。   语气不冷不淡地来了句:“攒福跟拾宝住铺了十个床垫的屋子。”   攒福跟拾宝都找不下下脚的地方,哪还有位置给他住。   沈惊愚不满地抿了抿嘴,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抱怨。   “那,那我就去马车上睡!”   此时才刚刚勉强入春,外面的冷空气还跟刀子似的。   “家里不缺冰块,不需要你出去把自己冷冻起来。”   沈凛山没理会他的无理取闹,转头吩咐小二把床铺铺好。   其实不只是沈惊愚没底,沈凛山自己也觉得不适应。   不过都这样了,总不能真把他们其中一个扔出去冻着。   沈惊愚等着头发被擦干,这才不情不愿地上了床。   沈凛山躺在外面,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条很明显的界限,谁也不过线。   油灯熄灭,昏暗的房间里,沈惊愚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的人气场过于明显,沈惊愚怎么也忽视不了。   沈凛山察觉到小儿子时不时偷偷瞄自己的视线。   他闭着眼声音浑厚地来了句:“既然睡不着,不妨背一段左传。”   一见老男人要考核自己功课,沈惊愚立马闭眼,把自己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嗡声嗡气地道了句:“我困了,我要睡觉,晚安。”   沈凛山已经有些皱纹的眼角微微下压,没戳破小孩的谎言。   沈惊愚睡觉并不算老实,再加上没有人给他灌汤婆子,被子里冷得出奇。   周围都已经安静了下来,唯有外面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沈凛山思绪混沌,离沉睡只剩一步之遥,一只脚突兀地踹进了他的被子里。   力度不重,却把他好不容易出现的困意踹散架了。   沈凛山额角的青筋凸起,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自己被子里的脚老老实实塞回了沈惊愚自己的被子里。   沈惊愚对此一无所知,他小巧的眉轻轻皱着,好不容易找寻到的热源,就这样消失了。   楚河汉界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沈凛山感觉到耳边小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夜色中,沈凛山眯起困倦的眼睛,就见小孩已经突破了界限,两只脚又塞进了他的被子里。   沈凛山也是真困了,不打算理会被子里作乱的小家伙,再次闭上了眼。   “爹…”   很轻的一声呢喃,沈凛山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很快身边又一声低低的呢喃,告诉他,他听到的不是错觉。   小孩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唇瓣微微张合。   沈凛山有点听不清,稍微凑近了些,想听他是不是在梦里说自己的坏话。   “爹…为什么不找我。”   沈凛山刚疑惑自己何时不找他了,就听见沈惊愚压低声音,腔调委屈又可怜。   “我在这…爹,我疼。”   梦里,沈惊愚又回到了那辆破旧的马车上,看着那道即将从自己面前消失的人影。   他竭尽全力想要发出声响,他想说点什么,想让眼前的男人看见他。   可无论怎么拼命,怎么努力,嗓子里硬是挤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只能看着那道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   沈惊愚不知道,他上辈子没有说出口的痛呼,在这一世被沈凛山听了个全。   借着月光,沈凛山看清了沈惊愚枕头上的那一点暗沉。   珍珠般大小的泪珠还在往枕头上砸。   沈凛山自认生了一颗严父心,对家中孩童严苛有余、慈爱不足。   可如今听到小孩哭得这般可怜,他的心还是不免揪作一团,狠狠地搅在一起。   沈凛山将沈惊愚因为乱动而歪扭的被褥整理好。   很不熟练地柔声安抚着在梦中啜泣的少年。   手掌轻轻拍在棉被上方,落下一点点的力道。   “爹在呢,别怕。”   仿佛有魔力一般,沈凛山这句话落下后没多久。   沈惊愚的呼吸就稍稍平稳,不再那般急促,唯有眼睫上挂着的泪珠,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错觉。   沈凛山紧抿着唇,这番变故让他大半困意全无。   他虽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孩子,却时常听属下列报家中诸事。   也正因如此,他十分确定,沈惊愚从没有做噩梦的习惯。   这便更能说明,沈惊愚心底这般浓重的不安全感,根源无非是沈末的到来。   沈凛山心绪紧绷,再无睡意,干脆起身半靠在床头,静静看着熟睡的孩子。   这些心绪沈惊愚全然不知,翌日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只觉浑身怪异。   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脚正踩在父亲的小腿上。   自己一大半身体也挤到了一块,若非有父亲挡在床沿上,只怕他早上得在地上醒过来。   沈凛山双目轻阖尚未苏醒,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一夜难安。   沈惊愚眼底闪过几分心虚,趁着父亲未醒,悄咪咪收回了自己的脚。   沈凛山感官敏锐,身旁动静分毫皆知。   但他知晓孩子脸皮薄,并未出言取笑。   只是微眯着眼,看着沈惊愚蹑手蹑脚、做贼心虚地从自己身侧挪开。   察觉到沈惊愚望来的视线,沈凛山立刻合上双眼。   直到听见他落地穿鞋的声响,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脊背。   心底暗自感慨,照看孩子,果真是件费心费力的差事。   清晨众人有序用完早饭,开始收拾行囊。   沈惊愚独自蹲在竹林边缘,折下一根纤细竹条,百无聊赖地抽打着远处的枯叶。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环顾一圈人群,除却沈凛山淡淡扫来的一眼,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沈惊愚只当是自己多想,又拎着细竹条轻轻晃动,带起一缕裹挟着清晨水汽的微风。 第19章三皇子李承御   李承御藏在窗后,安静地观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沈惊愚蹲在小土坡上,手里的竹条无聊地晃来晃去,可能是有些冷,还时不时用手整理自己的衣领,以防冷风灌进去。   相较于昨日的打扮,今天拾宝帮小公子拿了件更繁琐的衣服,李承御甚至能看见沈惊愚衣服上的花纹在闪着亮亮的微光。   昨日半散下来的头发也全都扎了起来,左右两边各一个发苞用红色的绸巾包裹了起来。   两条与衣服相配的黄色发绳垂在脑后,上面同样绣着繁琐的云纹。   李承御越看越移不开眼,看得沈惊愚脊背发寒,头发丝都快炸起来了。   他一惊一乍地往回看了好几眼,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的踪影。   直到沈凛山喊他,让他先上马车,沈惊愚这才把手里直直的竹条扔进竹林里。   要问沈惊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新玩具带上,问就是害怕沈凛山拿那玩意抽他。   等沈惊愚坐上马车,沈凛山看着垂落的窗帘子,确定不论是里边的人还是外边的人都看不见后。   这才命人去楼上请那位皇子殿下。   李承御听到敲门声后也没犹豫,下了楼,在沈凛山的注视下上了后头的马车。   车轱辘咕噜咕噜地转着,马车驶入官道,沈惊愚瘫在马车里面的软垫上,等了许久也没见沈凛山上来。   等他问了拾宝后,才知道原来沈凛山上了后头的马车。   对此沈惊愚倒是无所谓,毕竟沈凛山不上来,他还能更专注地看他的画本子。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马车驶入川临县,周围的人群热络起来。   沈惊愚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瞧着,他的眼神微微眯起,透着股寒冷的气息。   马车驶入川临县后不久,就看见了早早等在那里的川临县县令。   那县令在沈惊愚的马车前笑脸盈盈地等了许久。   结果就看见沈凛山沈提刑从后面的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沈惊愚探出小半个身子趴在马车车窗边,往后边看。   只见沈提刑和那县令不知聊了些什么,沈凛山的脸色骤然变得严肃。   沈惊愚看着沈凛山皱着眉,像是在做什么打算。   然后就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小辞,我这里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去住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别到处瞎跑。”   沈凛山刚刚说完,就转身带着一些人马跟着那位县令走了,徒留一脸茫然的沈惊愚在原地怔愣。   好半晌,一旁的拾宝忽然听见自家小公子出声说:“拾宝,你知道上一个把自己孩子扔路边的人是谁吗?”   拾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结果就听沈惊愚毫不犹豫地开口说:“刘邦。”   拾宝没读过多少书,不太了解沈惊愚说这句话的意思。   反倒是坐在后面的那辆马车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沈惊愚整个人还半挂在马车外头,听见有人笑他,立马怒目圆瞪看向后面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露出…一个戴面具的少年。   他穿着红衣锦服,是沈惊愚昨天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位男子。   沈惊愚知道自己功课算不上好,所以在这种事情上,别人露出一点不对劲的神色,他都会觉得是对方在取笑自己的愚昧。   属实是自卑让人无礼了。   于是沈惊愚生气的眼神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明显了一些。   李承御走下马车,身旁的小厮正欲阻拦,却被李承御悄无声息地躲了过去。   像是丝毫察觉不到自己的冒犯,李承御大跨步上了沈惊愚所乘的那辆马车。   沈惊愚抿着唇看向对面的不速之客,冷言冷语道:“你上来做什么。”   李承御不怒反笑:“我可是你父亲的客人,你这般不礼貌,就不怕你父亲生气吗。”   沈惊愚鼓了鼓腮,觉得对面的人简直讨厌极了。   “你就比我大不了多少,算什么客人。”   李承御单手撑着下巴,侧目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有灵气的少年,藏在面具下的嘴唇弧度不由加深。   “虽然我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可是我的身高可是要压你两头,小孩,你家里是不给你吃饭吗?”   一句话给沈惊愚这只娇气猫猫彻底惹炸毛了。   他站起身扯着李承御的袖子,恶声说道:“这是我家的马车,你给我下去!!!”   李承御竟然真的被沈惊愚拽得踉跄了两下,但还不等李承御被赶下车,就听他捂着自己的手臂。   发出一道极其痛苦的嘶鸣声。   “嘶…小孩,你下死手啊。”   沈惊愚被对方的痛呼惹得急忙松开了手,虽然前头他说了反驳的话,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担心沈凛山生气。   李承御不动声色地观察沈惊愚的眼神,果然发现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内疚与担忧。   沈惊愚就是把人想得太好,忘记了有一类人,天生的花花肠子。   李承御借着自己伤口疼的由头,硬是赖在沈惊愚的马车里不肯离开。   沈惊愚也不好意思再赶人下车,他真以为自己把人弄疼了,还小心翼翼地跟人商量。   “要不要给你找个医师看看?”   李承御怎么可能真的让他去找医师,真要是过来看见了伤口,那他不就露馅了吗。   眼见少年摇了摇头拒绝了自己的提议,他语气里带着打趣的意味。   好声好气地说:“我饿了。”   沈惊愚回:“那我给你找饭馆?”   李承御:“你爹不让你乱跑。”   沈惊愚觉得这个人有病,于是反驳道。   “我爹是不让我乱跑,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承御舔了舔后槽牙,牙关紧咬,遏制住想在沈惊愚脸上咬一口的冲动。   “我这个客人吃饭,你这个小主人能不作陪吗。”   虽然知道对方说得有理,但沈惊愚还是很不高兴。   于是他板着一张小脸,反问他:“那你想干什么。”   “我要吃豌豆糕。”   沈惊愚闻言看向了自己刚才吃的还剩下半盘的豌豆糕。   只见沈惊愚把盘子放到李承御跟前,语气冷淡。   “呐,吃吧。”   李承御又捂了捂自己的手臂。   “嘶…”   沈惊愚不耐烦了,故意捏起一块自己吃过的豌豆糕怼进了李承御的嘴里。   也就他这个面具没遮着嘴,要不然沈惊愚还得受累把他面具摘了。 第20章抵达川临县   李承御被塞了满嘴的豌豆糕,他费力地嚼着,咂摸着那一口甜腻腻的味道。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沈惊愚的神色上,不肯移开半分。   上一世他将陪同自己一起被幽禁在那阴森冷肃的皇宫内,整整十年。   他把人养得骄纵不知礼数,没什么常识,妥妥一个离开自己就活不成的小废物。   但他没想到小废物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敢丢掉自己的命,他这个主人都还没下令,简直是太顽劣了。   “茶。”   小桌上的茶壶做工精巧,壶嘴亮晶晶的,显然是沈惊愚喝过、用过的。   这种小茶壶盛的水不多,也没有配对的小杯子,适合在马车上使用,也不用担心茶水溅出来。   沈惊愚总觉得这个无赖身上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这抹熟悉感是从哪来的。   没什么防备的少年直接把茶壶放到了李承御的手上,摆明一副不愿伺候的模样。   李承御也没真打算使唤他,一会把人逗炸毛了,再跑了怎么办,他可无法保证下次还能完整无缺地找到他。   含住小巧的茶壶嘴,喉结滚动,喝水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沈惊愚不愿理他,趴在马车车窗上看外面的布置,想要找到樊花楼的位置。   李承御斜倚着靠在马车里,占据了大半位置,懒洋洋地喝着茶,看着比景色更美的景色。   马车驶入他们暂居的庭院,沈惊愚下了马车,由专人带进自己居住的小院子。   李承御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沈惊愚看见他跟过来,斜瞪了他一眼。   “你跟过来干嘛,沈提刑又不是没给你准备房间。”   李承御斜倚在小院的门廊上,眼里带着不羁放纵的笑。   “小宪郎…怎么脾气这么坏啊?”   沈惊愚被这个陌生的称呼憋得脸红,因为以往大家都是用这个称呼喊他大哥。   大家似乎认定他没有什么读书的天分,只需要做个混吃等死的小废物。   对他也没有什么期盼,所以也没人用这个称呼唤他。   “算了随你,你爱住哪住哪。跟我又没关系。”   沈惊愚提着自己那一匣子话本进了自己的屋子。   不得不说这川临县的县令一看就没少贪,这房间的布置都快赶上他在洛都的屋子了。   李承御也跟着进来瞅了一眼,暗色的眼眸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凛山才到川临县不久,就又发生了一起火灾。   与前几次的火灾不同,这次的火灾涉及到了川临县的几位富商。   沈凛山稳坐高位,听着身旁的县令诉说着昨日才发生的命案。   “昨日午时几位富商趁着开春坐船去湖中央赏春。”   “结果不知从什么地方射来了一支着着火的箭羽,箭羽插在了那几名富商的座位下方,结果船舱忽然就爆发火灾。”   “由于几名富商靠近起火源太近,结果全被烧死了。”   “船舱上的几名歌姬因为演出的缘故坐在船头的位置,着火的第一时间就跳下了湖,倒是没有伤亡。”   沈凛山看着手中的卷宗,上面记录了几个百姓的口供,还有附近猎户的调查令。   男人的手指摩挲着卷宗上那两个黑而沉的字眼。   会用箭的人好找,但又是谁准备的硝石跟硫磺呢。   “附近销售烟花的商贩有没有盘问过?”   县令老实回答:“盘问过了,只是他们销售出去的烟花都有记录,穷苦人家买不起,小串的鞭炮也燃不起这么大的火。”   “只有富商们才能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放一些烟花。”   沈凛山揉着眉心,下令道:“去查查那几位富商私下有没有结怨的商户。”   刘县令心下松了口气,躬身说了声领命,就退出了书房。   同时刘县令心里还在感慨,还好这沈提刑来得及时,他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这川临县处处卧虎藏龙,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又何必把自己葬送在这里。   倒不如把这功绩送出去,让他们各自攀咬。   原本沈凛山说带沈惊愚来是为了游玩,但才入川临县的第一天,沈凛山就睡在了县衙,那个惹人生厌的红衣少爷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剩下沈惊愚一个人住在大大的庭院里,对此他倒是挺开心的,没有人打扰他,他也能出去侦查一下情况。   以防樊妈妈死不了。   第二日沈惊愚兴致勃勃地起床,让拾宝跟攒福帮他梳妆,他像是昂首挺胸即将上战场的小将。   攒福跟拾宝还以为小公子起这么早是想要出去玩,卯足了劲给他打扮。   金丝抹额缠在额头上,月白色的圆领窄袖锦袍,身披浅白色大氅,腰间系着的腰带上挂着锦绣缝的小金鱼,跟短匕首。   脖子上挂着金镶玉的平安锁,两边垂着珠宝串成的璎珞。   脚上穿着的是粉底的小皂软皮靴。   沈惊愚提着衣摆急匆匆就要出门,可等他才迈出院门,脚就跟有千斤重一样,停在了原地。   攒福跟拾宝被他打发了,不许他们跟上来,怕他们妨碍自己办事。   可真等沈惊愚自己一个人站在小巷子里后,无名的恐惧却率先笼罩了他。   他的记忆里,自己唯一一次一个人上街,就被贼人掳了去,他一个人支撑不起自己的安全感。   看巷口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坏人。   沈惊愚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并非他的问题,而是有人刻意将人养成了这副样子。   少年攥紧自己的衣袖,不愿回去,也不甘放弃,左右踱步。   就在沈惊愚绝望自己永远也无法为自己复仇时,李承御不知何时撑着一把红色的小伞出现在了巷口。   红衣配红伞,本该是世间绝色,却因为李承御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显得他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夺命阎罗。   “小宪郎…好久不见,你站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李承御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看不出多少戾气。   这回沈惊愚看清这个流里流气的少年后,非但没有感到厌恶,反而涌现出一股庆幸。   还好他在这里,沈惊愚自己都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信任他。   还不等李承御走近,沈惊愚就先一步拽着李承御的袖子走出了巷子。   “你今日怎么这么热情?” 第21章小宪郎,你好不讲道理   沈惊愚冷着小脸:“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出来玩就回去。”   李承御看着眼前打扮得如同花蝴蝶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放他走。   此时的他恨不得把人关进自己的宫殿里,不让任何人窥探他的娇娇鱼。   “既然我们小宪郎都热情邀请,我哪有不从的道理。”   沈惊愚在前面大跨步的走着,心里却觉得这人油腔滑调,一看就靠不住。   李承御个子高腿也长,不一会就从前后排转成了并排走。   二人才逛没多久,就看见了一伙耍猴的杂耍团。   人群围在周围时不时喝两声彩,也有人往里面扔碎铜子的。   只是扔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收入。   杂耍团见收益实在是不高,干脆把猴子拽了回去,有位领头的站在最前面,拱着手说了一堆客套话。   然后沈惊愚就看见有个大马金刀的男人往长椅上一躺。   还有两个人搬着一块看着就厚重的大石头,往他胸口上放。   沈惊愚知道这是民间杂耍里挺常见的一种泯灭人性的杂技。   锤子一下下砸在石头上,沈惊愚看得直蹙眉。   只见他随手拿起腰间系着的小金鱼钱袋,里面装着几块拾宝放进去的碎银子。   沈惊愚挤进人群里,把碎银子放进了中间的小破碗里。   周围人见了有艳羡的有嫉妒的,那个领班见状跟着对着沈惊愚好一通夸赞,把人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有几位富商家的小姐跟丫鬟频频往这边瞅。   光是瞅还不够,她们掩藏在手帕后的脸也露出几分笑来。   惹眼得很。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几个穿金戴银的男子目光赤裸裸地往这边看。   小姐们懂礼最多只是看看,但李承御发现,有人光是眼神不老实就算了,他的手脚也不老实。   眼见似乎有几个男子想要来这边搭话,李承御的脸色黑了一个度。   将沈惊愚往自己身后拽了拽,露出了自己腰侧系着的宝剑。   沈惊愚也察觉到了不对,往自己左侧对面的方向看去,果然对上一抹恶心裸露的视线。   这眼神恶心得沈惊愚差点把昨天的早饭吐出来,小孩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李承御看了,用手把沈惊愚的眼睛遮住,从沈惊愚的钱袋拿出一块碎银子,夹在大拇指跟中指之间。   微一蓄力,那碎银子直接冲着目光最淫邪的男子喉结上砸了过去。   那名男子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与反胃感扑面而来,随后他就发现自己的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憋闷的胸腔火烧火燎,但他却吸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   脸色开始发紫发红,很快就变成了青色。   周围人的惊呼声越来越大,沈惊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李承御不太想告诉他是自己动的手,于是便拽着沈惊愚出了人群。   “他好像有隐疾,没人动他他自己就倒了,嘴唇青紫青紫的。”   沈惊愚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会是被人下毒了吧!”   他这话说得笃定,也隐隐透露着一丝狡黠,自认为自己很聪明,猜出了真相。   李承御的唇角咧得更大了,也跟着附和他。   “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好聪明。”   沈惊愚身后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抖了抖,面色微微发红,看起来挺骄傲。   “听说这里有家茶馆,能听书喝茶吃饭。”   李承御适时提出了这个建议,不太想让沈惊愚再聊刚才那件事。   沈惊愚听了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抓起自己的钱袋晃了晃说。   “好啊,那我请你。”   李承御笑了笑没说话,趁着沈惊愚不注意,往里面塞了块造型精致、拇指大的金元宝。   沈惊愚对此完全没有察觉,自顾自走在最前头,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出来的目的。   时不时眼神胡乱扫描着周围的建筑,似乎想在脑子里找寻点熟悉的路线。   但奈何一直到了茶馆,沈惊愚也没看到熟悉的路线。   毕竟上辈子他因为瘸了一条腿,走不远,只能在破庙附近游荡,根本就记不清樊花楼的位置。   二人迈步进了茶楼,里面的氛围很是热闹,最中央是个穿着长布衫的老先生,在那里说本子。   小二引着两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贵客进了二楼。   这里对比下面要更清净些,沈惊愚看着李承御点了几个菜,好巧不巧那菜竟与他的口味不谋而合。   沈惊愚见状也只是又加了碗碟豆花,其余就没有再点。   在等菜上桌的这段时间里,沈惊愚像是才想起某件事。   只见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把玩着桌上的茶杯,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承御闻言一愣,笑了笑说:“叫我山君即可。”   沈惊愚蹙了蹙眉,反问道:“你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李承御挑眉回:“怎么,山君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沈惊愚摇了摇头:“山君是老虎的雅称,可你父母怎么给自己的孩子起名老虎呢?”   他心下了然,觉得对面这人多半是在骗自己。   “叫山君又怎么了,你不还是叫惊愚吗,小金鱼。”   听一个还不熟悉的人这样喊自己,沈惊愚很不适应。   垮着脸怒气十足,看起来很有魄力。   “你不许这样喊我!”   李承御却乐了:“怎么,你能叫我老虎,我不能叫你金鱼。”   “小宪郎,你好不讲理啊…”   说着李承御还伸手捏了捏沈惊愚的鼻尖。   这般冒犯的动作让沈惊愚心里发毛,熟悉的危机感让他思绪凌乱。   张口就要咬李承御那过界的手,要不是他收手收得快,只怕是得吃一番苦头。   见没占到上风,气头上的沈惊愚转身就欲离开。   李承御却眼尖地拉住了他的手,说道:“哎,别走啊,下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沈惊愚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别人给台阶他不下白不下。   而且他也饿了,揉了揉有些酸的肚子。   “下午去什么地方玩啊。”   看沈惊愚探头探脑地问,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生气。 第22章樊花楼着火   “等吃完饭你就知道了。”   天大地大,不如吃饭最大,一桌饭菜沈惊愚吃得还算尽兴。   而李承御用手帕擦干净嘴后,率先站起了身。   沈惊愚掏着自己的小金鱼荷包,打算结账。   就见一块碎银子已经率先扔到了桌子上。   “走吧。”   李承御伸出手,站在沈惊愚身旁。   沈惊愚抿着唇把自己的荷包贴身放好,没伸手,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承御也不生气,将伸出的手又背回身后,沈惊愚跟在李承御身后,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   不知道是不是沈惊愚的错觉,走得越久,他越觉得附近的建筑眼熟。   直到他看见一座人声热络的三层花楼,像是不可置信般,沈惊愚看了许久,生怕看错上面的那三个字。   樊、花、楼。   一字不差。   门前的空地上,楼上的栏杆处,依偎着衣着单薄的艳丽女子。   她们花枝招展地挥着帕子,哪怕是冬天,穿的衣服却很是单薄。   沈惊愚抿紧了唇,脚底像是生了根,迈不动就算了,心底还有股要将他往阴暗地底拉扯的力道。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汹涌的海浪,直面扑来。   “你…带我来花楼?”   李承御像是察觉不到这句话里的异样:“花楼也能看舞听曲啊,正好带你见见世面。”   男人的脸藏在面具下,沈惊愚猜不透对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人已经到这儿了,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恨意在此刻尽数化作勇气,推着沈惊愚跨步进了花楼。   才一进去,扑面而来的脂粉味跟酒水味道呛得沈惊愚直咳嗽。   沈惊愚跟李承御那一身装扮往那儿一站,只要不眼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定是出身不菲。   樊妈妈那是何等的人精,赶忙舍了其他客人,走到二人身边搭话。   等看清沈惊愚的脸,樊妈妈眼睛一亮,活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   李承御自然看清了樊妈妈的眼神,一道阴冷的眼刀割了过去。   樊妈妈浑身一颤,赶忙讪笑两声,当做方才的事没发生。   她原本是想把沈惊愚跟李承御引到三楼包房。   毕竟包房的花销要比大厅贵上十倍。   可平日里最不在意花销的李承御,此刻却像是懂了性价比这三个字。   微微抬手,回绝了燕鱼樊妈妈的提议。   “别,就在大厅,我们想听会儿曲儿,你一边待着去。”   樊妈妈被这毫不留情的话落了面子,但这么多年过来,她早就练出了一张厚脸皮,也不见生气。   把二人引到位置最好的地方坐下,这才退开。   沈惊愚从见到樊妈妈起,整个人都僵直着,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握成拳。   上辈子的痛苦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他被困在这儿了,沈惊愚清楚,自己其实一直没有逃出去。   樊妈妈一转身离开,脸上谄媚的笑立马换成了阴毒。   嘴里小声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恰好一位穿着橘色衣裙、头上别着牡丹花的歌女经过,被樊妈妈一把扯到楼梯后面。   “菊香,你一会儿去给那两位送茶,那可是贵客,好好伺候,可别说妈妈没给你机会。”   菊香只往那边一瞟,凭着多年积攒的阅历,再迟钝的人也能瞧出几分门道。   菊香立马就明白了这两人的身价,一脸娇俏地点了点头,端着酒杯一晃一晃地走了过去。   樊妈妈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殊不知一场灾难即将降临。   李承御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眼神扫过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人影。   那几人接收到视线,双指并拢小幅晃动了三下。   李承御确认手下已经准备妥当,唇角微微勾起,坐等一场好戏。   菊香端着酒壶上前,姿态放低,轻声细语地说:“给两位贵客上茶,请问客人还需要别的服务吗…”   女人这话讲得撩人,眼神似秋波流水,但凡动了凡心的男子,此刻骨头都要软透。   但奈何一个不开窍,一个看见她这张脸,就恨不得撕烂她的面皮。   沈惊愚从前不是没有试过逃跑,可每一次都会被人告发,抓回去挨一顿狠打。   这群人里,菊香算得上樊妈妈的心腹,前头待客、后头看管都由她经手。   只可惜菊香的容貌算不上楼里的头牌,这就导致但凡楼里来了容貌比她出众的人,都会被她百般磋磨。   沈惊愚看着茶杯里斟满的茶水,抿着唇,视线微微下压,一股难以言说的鄙夷仿佛要将菊香整个人看穿。   “走开。”   菊香感受到明晃晃的嫌弃,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股又气又恼的火气在胸腔里翻涌。   一个比自己貌美、比自己出挑,还比自己金贵的人,用这般鄙夷的目光看自己,任谁都没法忽视心底那股自卑,以及同处底层滋生出的怨毒。   攀龙附凤的心思被狠狠碾碎,菊香脸上的笑意彻底撑不住,踉跄着站起身,道了歉便退开。   李承御察觉到这边的异样,转过头来问:“你讨厌她?”   沈惊愚强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语气轻飘飘地道:“嗯。”   “为什么?”   李承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想听听他会给出怎样的答复。   沈惊愚张了张唇,正要开口,就听见不知三楼还是二楼的某处包房轰然炸响。   光是声响倒也罢了,可火势蔓延得极快。   等那些躲在桌下、反应过来的客人想起逃跑时,火焰已经烧到了楼梯口。   本就是木质结构的楼梯根本扛不住烈火炙烤,很快便烧断,二楼的客人被堵在门口,下不去楼,也无处可逃。   沈惊愚望着这一幕,嘴唇止不住发抖,倒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李承御抬眼扫向左侧,这才发现沈惊愚不见了踪影。   面具下的脸色骤然铁青,他在人群里搜寻自己的手下。   这种掌控落空的感觉,让李承御自身也濒临失控。   沈惊愚十分清楚樊花楼的布局,前院与后院之间共有三道小门。   只是其中两道常年上锁,防止楼中人逃走。   而那唯一敞开的小门,此刻就立在他面前。 第23章仇人的哀嚎   不知何时后院的正门被锁了,唯一的通道就只有这里。   沈惊愚手指颤抖着,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被火焰燎的,他的眼眶一片湿红。   手里是从隔壁桌顺来的白酒瓷瓶,才一入角门,浓郁的酒气萦绕在鼻尖。   角门的入口处,是那些打手用来惩治犯错的人的木棍。   沈惊愚把酒水倒在上面,把一根还在燃着的木棍也扔了上去。   火焰顺势升腾起来,连带着烧了一旁的马厩。   角门被关上,沈惊愚看着放在一旁桌子上的锁子,拿起来,咔嚓,扣上。   这天的火焰比沈惊愚记忆里的火焰烧得还要大。   他拿起脚边儿堆着的石块,将锁子上面的连接砸歪卡死。   后面是那些人凄厉的惨叫,他甚至听到了樊妈妈的哀嚎,只是那哀嚎有些不对劲,她像是在对谁求饶。   但这都与沈惊愚无关。   被仇恨笼罩的大脑渐渐恢复理智,看着越来越大的火,沈惊愚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去,自己就要在这里给他们陪葬了。   李承御的手下在忙,也没人顾上沈小公子,毕竟他们的主人武力比他们深厚。   没道理让他们去做那个英雄救美的英雄。   但没想到沈惊愚可不是等着英雄来救的美人。   大街上人群乱作一团,沈惊愚整张小脸都灰扑扑的,身上也沾了不少灰。   与四处乱跑想要躲避火灾的市民不同,沈惊愚就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被火焰吓傻了。   但沈惊愚知道不是,他没有被吓傻。   樊花楼里又燃起了火。   一把是沈惊愚放的,另一把也是沈惊愚放的。   只是这次沈惊愚并不在火里。   一楼那些还不能接触商业机密的歌女挤挤挨挨在巷子口。   由于她们不能上二楼伺候,此时反倒是活了下来。   里面的人就要死了,沈惊愚知道,樊妈妈死了以后,该死的人就只剩下沈末了。   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沈惊愚疼得侧过身弯下腰,想要看看是谁敢这么对自己。   带着痛意的湿漉漉的眼眸就这样撞进一双猩红如同鬼魅般的眼睛里。   李承御紧咬着牙,眼底满是血丝。   任他再有谋算,也无法猜出沈惊愚竟然有胆子敢在这种地方乱跑。   “你乱跑什么!你是怕烧不死你是吗!!!”   沈惊愚被吼得耳朵都有些耳鸣,他只是想报仇,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上辈子的委屈,这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少年没有哭喊,也没有大吵大闹,他像是被这滔天的火灾吓到了一样。   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砸,脏兮兮的小脸被眼泪冲洗出两道干净的小河。   有人,有人找到他了。   李承御心下一紧,原本的怀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原来只是被吓到了。   沈惊愚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李承御抱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好了…没事了…”   这火烧得稀奇,没一会县衙里的一群衙役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而这些人中,沈提刑竟也在其中。   恰好沈凛山看到了站在樊花楼不远处的沈惊愚跟李承御。   沈凛山不由蹙眉,他不是吩咐过下人,让沈惊愚少跟那位来往吗?怎么他们两个还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于这件事沈凛山不得不多想,毕竟这樊花楼背后是谁在撑腰,他还说不准。   “你们怎么在这。”   沈凛山板着一张冷脸,声音严肃低沉。   看向沈惊愚的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威压。   沈惊愚还没有缓过神来,整个人脏兮兮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李承御站出来解围:“沈提刑,是我带令公子来这里的。”   “原本只是想看个新鲜,却没成想赶上了这番事。”   沈凛山听着李承御的说辞,却没看他,视线始终落在沈惊愚身上。   此时他也看出了沈惊愚的状态有些不对,责备的眼神里还带着难以言表的担忧。   “这里不安全,还望公子先带犬子回府休养一番。”   说着沈凛山微微躬身,行了个不明显的礼。   李承御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宜暴露,于是便点了点头,把人带进了马车里。   这场大火将他憋在心里的所有不甘与悔恨全都烧了出来。   他愣怔着,像是脱离了这具身体,他开始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真的逃出来了吗,樊妈妈真的死了吗…   李承御已经察觉到了沈惊愚的不对劲,他将毯子披在沈惊愚身上,半搂着人,身体轻轻晃动着。   等马车回到了府邸,李承御带着人回到了院子。   当夜,沈惊愚就发起了高热。   李承御本想着,尽管这辈子沈惊愚不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但还是想让他看到樊花楼灭亡的那一刻。   但这并不代表他希望沈惊愚生病。   高热来得突然,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直到后半夜,沈惊愚的体温才稳定下来。   而在县衙忙了许久的沈凛山此时可算是回了府邸。   才一入府,沈凛山便急步朝着沈惊愚的房子走了过去。   他不明白是不是那几位皇子知道了什么。   如果是三皇子还好,可若是其他皇子,只怕…沈惊愚会陷入危险之中。   进到屋里,攒福正靠在床榻下打着瞌睡。   沈惊愚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块湿毛巾降温。   惨白的小脸眉眼紧蹙,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白天的事看起来对小孩的打击不小。   沈凛山也对住在这里的那位皇子殿下起了戒备之心。   抬手摸了摸沈惊愚有些温热的脸,沈凛山心下叹了口气。   白日的火灾疑点众多,哪怕是他也花费了好多功夫,才勉强找到了几个有作案时机的嫌疑人。   只是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沈凛山还说不清,他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也不想放走任何一个人。   沈惊愚在梦中还不忘喃喃,沈凛山凑近了些,那小巧精致的嘴里吐出一段干涩沙哑的语句。   “火,着火了…”   这下沈凛山更笃定沈惊愚是被白天的火吓到了。   心里埋怨那人带孩子去什么地方不好,非去那污秽之地沾染了一身腥气。   可却不敢真的当着那位的面明说,只能默默在心里埋怨。   “救救我——”   沈凛山俯下身去听,床上的人却又紧闭了嘴,不肯再言说半句。 第24章关进地牢的凶手   这场火的审查推迟了许久,久到沈惊愚的病都好了。   李承御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之沈惊愚是没怎么见到过他。   对此沈凛山倒是挺满意的,他甚至希望这位大人赶快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启程入京。   他这尊大佛,自家还是供不起的。   沈惊愚病好的第一天,沈凛山回来了,跟沈惊愚一同吃了午膳。   餐桌上沈惊愚提不起什么兴致,三粒两粒地往嘴里塞。   沈凛山见状,罕见的没有斥责他,而是主动找了个话题说:“纵火案的凶手找到了。”   沈惊愚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安静抬头,声音有些发紧。   “是谁?”   沈凛山没有察觉出沈惊愚的异样,继续道:“是一个从军部退下来的猎户。”   “因为当过兵,偶然间知道了制造火药的方子。”   沈惊愚明白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上辈子,让自己从牢笼里出来的救命恩人。   “我…能不能去,见见他。”   沈凛山有些不赞同地蹙紧眉心。   “地牢那种腌臜地方,你怎能去?你病才刚好,听话,先在家里休息。”   沈惊愚唇色发白,没有再跟沈凛山求情。   等吃完午膳,攒福跟拾宝正打算回去伺候小公子午睡,却见沈惊愚转头走去了沈父的书房。   攒福跟拾宝疑惑地等在外面,而沈惊愚则在书房里翻找了好一会,这才找到了沈凛山的身份令牌。   沈惊愚吐出口浊气,把令牌往衣领里一塞,佯装无事发生,出了书房。   李承御不在,沈惊愚也不可能跟李承御说这件事,干脆就让攒福跟拾宝和他一起坐上了马车。   马车向着县衙驶去,沈惊愚敛下眸靠在马车的车壁上,平日里明亮的眼睛,此时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马车很快到了,沈惊愚自己下了车,没让自己的小厮跟着。   进了县衙的大门,守门的衙役要是不想掉脑袋,自会记住小公子的脸。   所以沈惊愚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进了县衙,期间他还向周围忙碌的衙役问了地牢的位置。   凭借着沈惊愚偷来的令牌,沈惊愚轻而易举地进了地牢。   就如同沈凛山所说,这里的确是无处下脚,角落里是黏腻的血跟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合而成的污秽。   沈惊愚甚至听到了自己鞋子发出的哀嚎声。   由着衙役引领,沈惊愚很快就到了纵火案凶手的牢房。   那名凶手身上没什么伤,看起来还算整洁,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让人看了就觉得脊骨发寒。   衙役是个有眼色的,给沈惊愚搬来了椅子。   “火…是你放的?”   沈惊愚只是好奇,想问问他是不是替罪羔羊,也想看看能不能替他脱罪。   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羸弱,一看就知是大户人家才能养出的娇贵身子。   被关在牢狱里的男人扫了他一眼,看清了沈惊愚的样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却又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嘴唇干裂扯出了血红的伤痕。   “火是我放的。”   沈惊愚蹙着眉,心想这人怎这般硬脾气。   “我不信。”   男人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傻子,盯着面前这位贵公子。   “怎么,卷宗上写得清清白白,你们这些权贵脑子是不是有病?尽早结案你还不乐意了!”   衙役闻言,用腰上别着的棍子在铁牢的栏杆上重重地敲了两下,怒斥道:“休得无礼!你可知他是谁!”   男人的眼里依旧是不屑,沈惊愚举手打断了衙役的暴喝。   并让他先离开这里,自己有一些话要问问他。   衙役接过小少爷递来的银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我只是想知晓,你为何纵火伤人。”   男人或许也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竟然真的起了闲心,与沈惊愚攀谈了起来。   “你可知我杀的人都有谁?”   沈惊愚垂眸,答:“知道几个。”   男人嘴角带笑,说出一段沉重而悲痛的过往。   “我自十四岁起便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便只剩下身边的阿妹。”   “那年官府征兵,叔父家不愿掏钱免名额,便提出让我代替堂哥入伍。”   “而阿妹则由叔婶照顾,到时候等阿妹出嫁时,他们便以阿妹父母的身份送阿妹出嫁。”   “因为,在乡下,父母双亡的女子会被人嚼舌根,说是命不好,嫁进谁家,会带去霉运。”   “军营的日子苦,但也有让我欢心的时候,可我仍旧牵挂着家里,四年来,我一封家里的信都没收到过。”   “为此在战争结束后,我便舍弃了军营中百总的职位。”   “可回到家后,我才知,我一走,我的阿妹便被叔嫂一家卖进了樊花楼,第二年便尸骨无存。”   “我走时,阿妹十岁。”   沈惊愚忽得说不出话来,斑驳血污的石墙看似囚禁他,实则,这石墙囚禁的不过一副早已化脓生蛆的骸骨。   “后来,我便回村当了猎户,同年冬,狼患爆发,我在镇上故意喝醉了酒。”   “听说,他们敲开了我家的门,却未曾发现我的踪影。”   “整整七十三条人命,尽数丧于狼口。”   男人话毕,看见了沈惊愚攥紧衣袖的手指,或许是太用力,手指骨节处都有些泛白。   “小孩,你可是嫌我残忍?”   沈惊愚紧抿着唇,声音沙哑,为那位早逝的女孩感到可悲。   “你无错,但凡有些良心的人,都不会看着一个小孩被推到那种火坑里去。”   男人的脸上满是污秽,看不清神色,但沈惊愚感觉到了对方的怔愣,像是不可置信,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我问你,若是你在村子里,你会如何做?”   沈惊愚不假思索:“报官。”   男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却也没有嘲讽他的想法。   “你可知,这里是川临县,无人在乎我们这些贱民的死活。”   沈惊愚张了张口,却只觉得口腔干涩无比,良久,他才不甘又顽强地吐出一句。   “会管,我父亲会管。”   男人也沉默了半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提刑是个好官吗,他不知道,但的确,他被关进来前,沈提刑并未对他严刑逼供。 第25章诱因   甚至因为他坦白的太快,沈提刑还怀疑是有人掏钱雇他来顶罪的,拖着一直没有给此案结案。   索性他也不再谈论官府中的官差是不是好人,会不会在意贱民的死活。   反而开始讲起了自己所杀的人。   “我第一次杀的人,是川邻县有名的富户,可以说樊花楼就是被他这样的富户捧起来的。”   “所有的肮脏,不堪,都藏在那些胭脂水粉,粉衣罗裙当中。”   “小宪郎不管你信不信,但我敢说,我杀的人中,无一人是无辜的。”   “甚至我还感到很自豪,樊花楼的樊妈妈被人挖去了双眸,这不是我做的,但这让我知道有人也恨她。”   “但或许他们有所顾虑,不敢承认,但没有关系,我孑然一身,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甘愿做这个孤独的罪民。”   沈惊愚闭上眼,不敢看男人此时的神态。   “可是,小宪郎,我好不甘心,我为了国而效力,国保住了,我却连家都没了。”   “这个世道总是这样,上层人看不见底层的苦难,可后来我发现,他们不但看不见,他们甚至不许大家去说、去喊、去听。”   “小宪郎,你说,这是何等道理。”   男人的神态逐渐开始癫狂。   沈惊愚指节抖动:“无论何种阶层,都有各自的不甘。”   这像是触及到了男人的逆鳞,他的语气变得粗重,他暴喝着,颈侧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可是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只看见了!他们在吃人!他们将我的妹妹吃掉了!如今还想吃掉我!!!”   “为什么!为什么!”   “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我的痛苦吗!我的妹妹甚至比你还小,你家中便没有适龄的姊妹吗!!!”   “为什么他们就可以如此冠冕堂皇!为什么他们不将我们当人!”   男人手腕上的锁链来回作响,挣扎着,声响十分刺耳,就像他喊冤时翻涌的悲悯。   沈惊愚无法回答对方的话,他甚至不敢看对方的脸。   因为他也是这种封建制度、奴役制度下的受益者,他无话可说,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过于轻浮。   反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反倒会将人戳得更痛。   忽的,一只温热的手盖在了沈惊愚的眼睛上,替他隔绝了一切。   熟悉的声音在阴暗的地牢里响起。   “我还有些事要问他,你先去见见你的父亲吧,他好像知道你偷拿他的令牌了。”   沈惊愚呼吸有些沉重,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站起了身。   李承御捏了捏沈惊愚的肩膀,似在给他勇气。   “别担心,去吧。”   沈惊愚走了,地牢里只剩下了李承御跟那个男人。   无人知晓他们在地下谈论了什么,沈惊愚则浑浑噩噩地来到了沈凛山办公的地方。   显然沈凛山的确知晓了沈惊愚去见凶手的事。   对沈惊愚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   “坐吧。”   沈凛山没有抬头,身着官服的他比平日更具威慑力。   沈惊愚手脚无力地坐到椅子上,他缓慢而笨拙地抠着颈间戴着的平安锁。   干涩沙哑的嗓音里,裹着一丝世界观被击碎的悲悯与痛苦。   “他…会被判处什么刑罚。”   沈凛山既已知晓沈惊愚来过县衙,自然也清楚少年口中的他是谁。   “死刑。”   这两个字的重量太沉,沉得沈惊愚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不能…判轻点吗,他、他是有苦衷的,他妹妹!”   沈凛山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眸,冷厉的眼神扫射而来。   “沈惊愚,你当做官是开玩笑吗?就算他事出有因,死于他手的人不在少数,若是放了他,那岂不是满大街的杀人凶手都能喊冤脱罪。”   沈惊愚紧咬着唇,声音里满是不甘:“可他不一样,他没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沈凛山敛下眉眼,不敢直视这世间最纯澈的眼睛。   “我身为提刑,便要秉公办事。若是他依规持状书前来,我定会让那些罪魁祸首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他见不到您啊……”   一句话,堵死了沈凛山接下来所有劝慰的话语。   “我相信父亲会秉公执法,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公道。”   “况且山高水远,他或许在求见您的路上就已经殒命。”   “就算状书得以收录,那些高门富户,当真会得到应有的判决吗?”   沈凛山知晓沈惊愚所言句句在理,但以暴制暴终究不是正途。   没有秩序与规则的世道,迟早会沦为人间炼狱。   世间贪官无数,但不能忽视,清正良官亦有。先皇暴政无度、嗜杀奢靡,从前为官者纷纷效仿,唯利是图。   而当今新帝登基,仁君泽世、圣德安邦,世间万象回暖,一切皆需时日。   较之从前的乱世,如今已然在往好的方向前行。   可这些大局道理,沈惊愚听不进去,也看不透。   这是高居朝堂的大局观,可沈惊愚只是世间渺小的一粒尘埃,他眼底只看得见眼前的疾苦与不公。   “你若是来此胡搅蛮缠,现在就给我归家思过。”   沈凛山语气添了几分严厉,看着少年攥紧手指、扯得衣料满是褶皱的模样。   他终是软了语气:“你且等着,清正的好官,会越来越多的。”   沈惊愚闻言,眼底只剩一片茫然。他站起身,将令牌放回桌案,缓步朝外走去。   “父亲,如果我杀了人,您是会依法判决,还是为我遮掩。”   听闻此言,沈凛山反应骤然激烈,不慎撞翻了身侧砚台,墨汁溅满手背。   他慌忙拿起布巾擦拭,待抬头望去,自家小儿子已然走远。   再垂首时,手背上的墨汁深浅斑驳、糊作一团,整只手几乎寻不到半分干净之处。   沈惊愚走出时,李承御恰好从地牢出来。沈凛山刚洗净手上墨渍,只觉刚送走一个小祖宗,又迎来一个大麻烦。   “沈提刑,我有要事与你商谈。”   沈凛山心中咯噔一响,直觉对方要说的绝非小事。   “此案凶手,我要带走细查。”   沈凛山嘴角微抽,果不其然。可皇权至上,他无权置喙。   索性放手此事,免得无端卷入夺嫡纷争之中。   毕竟今朝储位未定,朝野众人,皆争相在圣前展露锋芒。 第26章嚣张的井清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沈凛山挺直的腰板靠回到椅子上。   他举起已经洗干净的手,视线落在上面,他洗得很认真,每个角落都顾及到了。   可当他再仔细去看时,才发现薄薄的黑色墨汁已经浸到了他的掌纹里。   不是很明显,但它仍旧存在。   门外的衙役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一本卷宗,以及零零散散的碎银子。   衙役态度恭敬地示意沈提刑:“提刑大人,富商牛朋顺的家人又来催了。”   沈凛山闭上了眼,手掌搭在梨木红椅上,沉沉开口:“封卷吧,就说是身有隐疾。”   那名衙役拱了拱手应了声是,随后便退出了房间。   川临县的火灾有了收尾,沈凛山也要带着沈惊愚离开这里了。   只是走得匆忙,二人到底是没结伴逛过这里。   沈惊愚还在郁闷纵火案的事,坐在马车上也不怎么说话,气氛倒是比出发时更凝重了些。   沈惊愚知道上辈子害自己跌落泥潭的人已经死了,自己本应畅快,可牢狱中的那番谈话却让他又不得不多想。   贪官污吏、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的事屡见不鲜,可从来没人给过解决方案。   马车的车轮碾过土地,碾过这段在历史上注定不会留下痕迹的故事。   这次回程李承御并没有跟随,甚至没来得及跟沈惊愚告别,但沈惊愚并不在意。   当沈惊愚回到沈家,沈家看起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变,但听屋里的佣人说,沈二公子屋里那位井清,最近猖狂得很。   当然,要说他是无缘无故猖狂的,那也是不可能的。   据说在沈惊愚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夫人带着沈末去了趟沈末的养母家,佣人不知道沈夫人都做了什么,但沈末在府内的地位却是一天比一天高了。   往日总是先紧着枕星阁的玩物衣衫,如今也被送到了沈末屋里。   听说沈夫人还给沈末起了个字,叫时安。   追雀她们对此很是生气,尤其是那个井清,跟长舌鸟一样,总是四处叽叽喳喳的讨人烦。   听了下人的话,沈惊愚没说什么,他在太子身边待了许久。   知道皇家也不是看上去的那样体面。   这种小把戏在皇宫里上演的次数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后宫里,更是数不胜数。   当时皇后有意给太子选妃,找了几个家世不错的女子请进了宫。   她们或许是听说了什么,竟然把沈惊愚当做了竞争对手,使了好多下流手段。   好在太子护他护得紧,发落了一些人,也就没有人再敢对他下手了。   按照规矩,回家的第一天沈惊愚去了沈夫人的房里。   只是,不巧的是,沈末也在这里。   他坐在沈夫人椅子下的脚踏上,头枕着沈夫人的膝盖,俨然一副沉睡的模样。   门外想拦的侍女没拦住,眼神为难地看向夫人。   许南秋也没想到这么巧,恰好沈惊愚回来就撞着这一幕。   沈惊愚看着沈末嘴角的弧度,知道这是沈末给自己的下马威。   许南秋瞪了眼没眼力见的侍女,小声吩咐了句:“还不给小公子搬个椅子过来。”   沈惊愚敛下眉眼,声音很轻,看起来像是不想吓到沈末一样。   “母亲不必了,孩子只是来送些礼物,舟车劳顿,孩儿有些乏了。”   话落,许南秋脸上的愧疚少了几分,赶忙笑着说:“惊儿真乖,不过舟车劳顿确实乏累,你的心意母亲收下了,你快回去好生休息,晚上记得一块来吃顿饭。”   沈惊愚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放下礼盒匣子就离开了沈夫人的房间。   追雀她们知道小公子心里不好受,却也不敢上去劝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小公子更加气恼。   索性追雀就撺掇着拾宝去找大公子,就说小公子身体不适。   拾宝连忙点头跑去找大公子去了。   这件事沈惊愚并不知道,等沈珩真的进了枕星阁,沈惊愚正单手撑着下巴,平日里璀璨的眸子此时黯淡无光,不知在想什么。   “惊愚,听说你身体不适,可请了医师?”   沈惊愚闻言,直接摇摇头说:“我没有身体不适,只是有些乏了。”   说完,沈珩的手已经抚上了沈惊愚的额头。   确定体温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索性沈珩也不着急走,干脆在沈惊愚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川临县好玩不好玩。”   沈惊愚声音里带着茫然,又带着探寻之意。   “大哥,你说,该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好官跟贪官呢?”   沈珩没少被沈惊愚的小脾气折腾,却从未从他口中听到如此高深的话,一时还有些诧异。   疑心他弟弟是不是在何处受了欺负。   “你被欺负了?”   沈惊愚摇了摇头,直白道:“没有,我只是好奇。”   看着小孩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遮掩不住的疲惫,这位自幼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公子宛若被大雨击打过的花草。   “若是乏了就先睡会。”   沈惊愚:“那你陪着我。”   沈珩紧绷的眉心终于松懈下来,温和地说了句:“好。”   可能是许久未见,沈珩对沈惊愚耐心十足,亲自替他脱了鞋袜,又放好暖袋,盖好被褥。   坐在床侧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书。   许是真的困了,也许是有人陪伴,沈惊愚睡得很快,不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下来。   被子下的小腹平稳地起伏着。   等确定小孩睡着了,沈珩才沉下眉眼,将书本放到床边。   把伺候沈惊愚的几个随身侍女叫了过来。   “今天都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惊愚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两个侍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追雀率先开口,把今天下午在沈夫人房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大公子。   听到此事与沈末有关,沈珩反倒浮现一抹了然的神色。   能让沈惊愚郁郁寡欢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揉了揉还在睡梦中小孩的头发,沈珩微眯着眸子,轻声说了句:“笨蛋,不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兄长,自不会抛下你…”   梦中,沈惊愚轻轻蹭了蹭脸边的大掌。 第27章傅三元   沈惊愚醒得有些迟了,等侍女给他梳妆好,来到前厅时,大家都已经坐好了。   桌上是温热的饭菜,就连往日忙碌的沈提刑如今也坐在了位置上。   圆桌不是很大,沈凛山不喜欢铺张浪费,每日准备的饭菜都是够吃的量。   家主坐在主位,本该属于沈惊愚的位置,此时却被沈末坐了。   许南秋面对这种场景,也觉得难以抉择。   害怕沈惊愚在餐桌上耍小性子,许南秋赶忙哄着他:“辞儿许久未见你大哥了,今日便跟你大哥坐一起吧。”   就算沈夫人不提,沈惊愚也不打算跟沈末抢座位。   沈末看着沈惊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姿态得体看不出半点差错。   沈惊愚还没从纵火案里抽身,暂时没空理会沈末的花花肠子,淡淡扫了他一眼,挨着大哥的身板坐下。   见小儿子这么温顺乖巧,沈凛山眼下藏着诧异,也有几分满意。   孩子到底还是长大了,懂得分寸进退。   沈惊愚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以往饭桌上说话的只有沈惊愚。   现在沈惊愚不说了,反倒是换成沈末喋喋不休了。   他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聊着自己新结交的好友,讲夫子对自己的夸奖,他说的不多,但也能明晃晃感觉出对比来。   “惊愚弟弟准备什么时候进书院读书啊,王同窗还说最近很想见你呢。”   沈惊愚攥着筷子的手一紧,眼皮微微抬起,原本圆溜溜的眼睛因为角度问题,硬是彰显出几分威慑。   “是桌上的饭少了,堵不上你的嘴吗。”   沈末脸上的笑僵住,声音难堪地弱声说:“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读书…”   沈惊愚本来就没有什么胃口,他干脆把筷子放到了桌上。   站起身道:“我什么样子,是好是坏,不需要你跟父亲母亲上眼药。”   “厌恶我就直接说,装出一副君子如竹的时间久了,真当把自己当成好人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宣战了,沈惊愚直白的话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就连沈珩都因为震惊而没有及时阻止沈惊愚的行为。   沈夫人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冷声喊了沈惊愚的名。   “沈辞,好好说话。”   沈惊愚视线落到了沈夫人身上,唇抖了抖,说不出什么道歉的话。   只闷闷说:“我吃饱了,我要回房去了。”   说罢,起身欲走,却被沈凛山的声音给拦了下来。   “站住。”   沈惊愚停下离开的步伐,下巴微微抬起,半仰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怎么,父亲又要因为这点小事罚我。”   这声音干涩沉闷,很不符合沈惊愚平日里跳脱的性格。   沈珩也怕父亲接下来的话把这件事的火烧得更大。   “父亲。”沈珩话中满是劝阻的意味。   沈凛山幽深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声音低沉却不严厉。   “坐下吃饭。”   沈惊愚手掌微微颤抖着,预想中的手板并没有落下,反而是一道轻飘飘的安抚。   见少年不动,沈珩赶忙起身按着沈惊愚的肩膀,让人又坐回了位置上。   “小辞的身体不适,本就不该去书院读书,刚好听说傅侍讲傅修礼要来平江祭祖,我请他来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刚好,小辞你便跟着他多学习学习,另外珩儿要是有难题也可去拜访傅修礼。”   沈末此时的脸色已经难以维持,只能尽量维持着一抹淡笑,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嫉妒。   他若是没猜错,那位傅修礼,应该就是曾在朝堂上批判十七位臣子,十五岁便三元及第的文曲星转世。   一个假嫡子,也值得沈凛山将其请来教导。   沈末若说不恨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但为了维持自己平易近人的人设,他甚至不能表现出生气与嫉妒。   那可是傅修礼,沈惊愚他凭什么!   原本以为沈惊愚已经被沈家放弃了,可沈凛山表现出来的却完全不一样。   沈惊愚对此,是家里反应最小的一个,他是知道傅修礼的,上一世傅修礼是太子侍讲。   但傅修礼性格冷淡,眼睛像刀,黑沉沉的,看得沈惊愚总是有些害怕他。   所以对傅修礼的到来,沈惊愚是唯一一个不开心的人。   接下来的晚膳,早没有人说过一句话,沉默且压抑。   沈凛山倒是反应平常,吃完后用手帕擦干净手跟嘴就起身离开了。   沈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井清迅速关上了门。   青年冷着脸,浑身的清冷气质早已消失,他恶狠狠地将桌上的瓷盏砸到了地板上。   碎成一片。   “呵,沈惊愚,你还能得意多久,不过一个孽子!凭什么和我争!!!”   他无法接受沈惊愚什么也不做,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曾经期盼的,仰望的,甚至手筋骨都绷直,都无法触碰的人和物。   显得他的努力就像个笑话,好像他无论怎么在命运里摔跌,也无法超越他。   井清站在自家公子身边,对沈末这样神经质的行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嫉妒烧穿了沈末的理智,也烧穿了他的伪装。   第二日沈惊愚睡到了自然醒。   甚至当沈惊愚被侍女梳妆打扮好,出现在授课堂时,傅修礼都还没有到。   沈惊愚有些无聊地摆动着毛笔上的细毛,趴在书案上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就趴到课桌上睡着了。   也就是此时,傅修礼才姗姗来迟。   他身着一身白色的素净长衫,头发由一根枯木别在脑后。   细长的眉眼低压,浑身气势冷冽却不带攻击力。   看清少年的睡颜,傅修礼抬了抬眸,取下别在腰侧的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友,课堂上不许睡觉。”   被吵醒的沈惊愚皱着眉头,婴儿肥的脸颊上印着他自己的指印。   傅修礼就这样站在一旁看着他,先是揉了揉眼睛,又擦了擦嘴巴,像是在摸自己有没有流口水。   直到这一套流程都走完,他才抬头去看身旁的男人。   身长八尺有余,虽是离得近可以理解,但沈惊愚却需要努力仰着头,直到屁股从垫子上摔下去,手肘撑在地上,才看清对方的样貌。 第28章开学第一课   沈惊愚看到傅修礼的时候还有些诧异,没想到这时候的傅修礼看起来是如此的…平和。   因为是一对一授课,所以傅修礼在他书案的对面轻轻落座。   小孩愣神的样子过于呆笨,傅修礼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听你父亲说,想让我来教导你读书。”   沈惊愚慢吞吞地坐直身体,声音中还带着股稚气:“您还是别费工夫了,我现在还能把四书五经背下来就不错了。”   沈惊愚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让傅修礼抬眸仔细看了他两眼。   “在学之前,我需要同你说说我的规矩。”   沈惊愚有些不解地看着傅修礼,上辈子他没被傅修礼教导过。   李承御不允许他见任何贵人跟有官身的人,他都是偷偷摸摸出去。   所以也不了解傅修礼教书的习惯,但只听说他这个人极为严苛,连皇子都敢打。   “什…什么规矩。”   沈惊愚这话说得心虚极了,往常他就因为在课堂上睡觉,攒福没少被夫子抽手心。   “课堂上睡觉二十手板,交头接耳十手板,不完成功课十手板,抄袭功课三十手板…。”   后面跟着一大串,听得小孩云里雾里的。   沈惊愚听完傅修礼的话,虽然还没有挨打,就已经觉得自己手心在发痒了。   最后傅修礼还补充了句:“在我的课堂上,没有书童替罚这件事。”   沈惊愚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看傅修礼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暴君一样。   傅修礼没有一直站着,他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位子比沈惊愚高出一节,再加上傅修礼本身就高。   更是只能看见沈惊愚脑袋上的发式跟发带。   傅修礼连皇子都敢打,沈惊愚自然不会觉得傅修礼是在骗自己,为了逃过这一劫,沈惊愚赶忙推脱。   “今!今天不算!我都不知道有这个规矩,而且,而且我还没有适应这种节奏!”   沈惊愚挺着小胸脯强词夺理道。   傅修礼敛眸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以为没有喊人唤你起床,你该睡够了才是。”   沈惊愚推脱的话被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其实这还真不怪沈惊愚,他本身就是个懒骨头,长时间没去书院,他的骨头早就松散了。   但奈何傅修礼是个严厉的,整个人都一板一眼,按照规矩办事,也极会颁布规矩。   “伸手。”   冷冰冰的话,搭配着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眸,沈惊愚看着都骇人。   这跟沈凛山平日里气急的模样不同,这种陌生感让沈惊愚无端生出几分抗拒来。   “我我才不要,分明是你迟到了!”   “顶撞夫子,五个手板。”   很好,这就二十五下了。   “若不愿,你可去寻沈提刑。”   沈惊愚只觉得外面的小花小草都在替自己默哀。   周围根本没有能解救自己的人,沈惊愚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想着对方或许会看在这只手要写字的情况下,对这只手放放水。   傅修礼什么样子的学生没见过,像沈惊愚这样的……其实已经算是听话的了。   捏住沈惊愚的指节,黝黑的手板落下,一下沈惊愚就痛出了眼泪。   傅修礼根本就没有放水!!!   沈惊愚眼里含着两泡眼泪,抽噎着,从那红润的唇瓣里挤出一句:“我觉得你长得可真丑…”   周围的空气都宁静了两秒,攒福震惊地看着自家小公子。   而傅修礼那张死鱼脸也终于露出了第二种表情。   那是诧异怀疑随后变为了然。   说实话,这辈子傅修礼还从未听说有人说过自己丑。   毕竟要知道皇帝可是曾经纠结过,究竟要封他为探花还是状元。   若非皇帝为了凑齐那三元及第,说不定还真会看外貌将其封为探花。   听出沈惊愚说他丑只是小孩撒气的行为。   不过傅修礼也仔细看了看这位小公子的脸,的确算得上绝色,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他丑,他好像也能认。   傅修礼不知自己出于何种心态,长久冷硬的心,倒是稍稍松懈了点,后面的板子多多少少放了些水。   但二十五板,可以说是沈惊愚除却那场意外后,受过最重的罚了。   沈惊愚捂着自己的手,低垂着脑袋,在心里生着闷气。   傅修礼看着小孩红彤彤一片的掌心,倒是没有再布置功课。   “既然无法书写功课,你便口头提问吧。”   闻言沈惊愚愣怔了片刻,带着不满的眼神逐渐染上茫然。   少年试探着开口。   “你…你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吗?”   傅修礼不冷不淡地回:“你别问我当今圣上封谁为太子就行。”   沈惊愚自己就知道皇帝会立谁为太子,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用之前在川临县遇到的难题为难他。   “如果,我的妹妹被人残忍地杀害了,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复仇,杀了那些凶手其中有些人罪不至死。”   “我做对了,还是错了。”   傅修礼没想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竟然问出了此等难题。   他摸了摸书本的封面,沉思了半晌,缓慢答道。   “是对,是错,得看你是谁。”   “如果你是哥哥,那你的复仇,便无错。”   “如果你是百姓,那他的复仇,就是错。”   沈惊愚蹙着眉,想这都是什么破答案。   傅修礼并不似学堂里那些迂腐的老人,反而想法很开阔,也带着自己的主观意见。   “这个世界上没有对和错,你得看,你是谁,你站在哪里,你又代表谁。”   沈惊愚脑海里突然被打开了一扇门,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案和角度。   “我以为你会说,以恶制恶只会催生更多的仇恨。”   傅修礼敛下眉眼,也是此时他才开始忽略外貌,开始认真观察这个孩子。   虽然年幼,却不受外界蛊惑,虽然困惑其中,却不甘麻木。   “能轻而易举说出这句话的人,板子一定没打到他的身上。”   “再明智的官在遇到自家人时,也难免糊涂。”   风吹拂嫩枝,沈惊愚轻轻开口:“一个国家,如果有人因为不敢去县衙报案,只敢私下里自己复仇。”   “那这个国家,还能长久吗?”   上不理会下痛苦,下不信任上垂怜,国家根基不稳,势必墙倾垣颓。   这个问题,撕掉了沈惊愚身上的少年影子。   傅修礼想了许久,最终也只是看向了窗外的嫩芽。   “这个国家或许现在腐败,但那都是基于前朝的余毒未消。”   —— 第29章恶毒计谋   洛都,大皇子所在的寝宫内,大皇子李承乐将手中的茶盏砸到身前匍匐着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头上。   樊花楼被烧一事,他不相信与三弟无关,可无论他怎么查,就是查不出李承御的一点踪迹!   那个搅屎棍次次坏他好事,原本赈灾一事已经是他板上钉钉的功绩!却被李承御那个暴躁蠢货截胡。   可惜他派出去的四十个暗卫,原本是想让李承御死在路上,可手下的人跟蠢猪似的!收钱收得爽快,让他们干事了一个个跟死了似的!   小太监被砸,头上立马流起血来,李承乐身旁的大太监挥挥手,让那小太监赶紧出去别碍眼。   自己则上去给大皇子扇风消气。   “殿下,这三皇子性格跋扈做事张扬,若非他母亲是皇后,京中多数子弟都是不看好他的。”   “虽说这件事殿下的确没得到政绩,可没做,也好过做错…”   李承乐眼眸微眯,透出一丝狡黠:“你的意思是…”   那太监拱手凑近李承御耳边轻声开口:“虽说水患是治住了,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比水患更严重的…可是瘟疫呀。”   李承乐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阴邪笑脸。   “不愧是你,够坏,我喜欢!去吩咐下面的人,手脚麻利点干净点。”   “一定要在李承御没有离开患地前布置下去!”   那太监笑着拱手,行礼后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侧头看见头上还在流血的小太监,福临面色严肃,声音里却透着关心。   “都让你出来了,怎么还不去上药!”   说完他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着的屋门,拉着小太监来顺的胳膊往外走。   “这大皇子就是脾气不好,但为人还是很讲理的,也就是今日你触了霉头,下次可别傻乎乎地往前凑了。”   “今日予你半天假,等一会你去太医院里找李管事说说,就说是我让你来拿药的,可别留下疤。”   一个大棒加一颗甜枣,来顺的脑袋压得很低,眼睛被血糊了一片,被人拉扯着往前走。   这福临也就说话好听,若不是没人愿意做,这活能推到他身上。   乾宁殿内,皇帝对着身旁的太监总管说道:“傅修礼那孩子过去了?”   元忠弓着腰回:“回陛下,傅修礼已经进了沈公府,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在沈公府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是无意间问起:“听说沈家嫡二公子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据说是位学识出众的,在学院里受到不少同窗的追捧。”   “既如此,那就明年之前将沈凛山调回洛都吧。”   元忠低着头,询问道:“那沈提刑的官职…”   皇帝站起身掠过一桌子的奏折,眼眸深沉。   “就封为门下侍郎吧,正二品的职位,也算补偿了他这么多年。”   元忠站在原地,说了句:“陛下仁义。”   青山书院内,食堂里众位学子讨论着散学后去哪里玩乐。   沈末最近新结识的朋友正围着他,讨论那位住在沈家的董学究,都想去见一见董学究的风采。   “沈末,听说傅侍讲都住你家来了,你怎么还来学院里上课啊?”   “就是就是,他要是住在我家,我爹说不定得把我锁在傅侍讲的房间里,恨不得让他日日夜夜教我温书。”   坐在椅子上,沈末藏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校袍,留下一道道褶皱。   “傅侍讲还要忙着祭祖的事,我那弟弟性格又骄纵,学究是来府上做客的,总不好累到人家。”   青山书院的食堂挺大的,这番话,靠近的几个座位基本都听到了,众位学子也是连连点头,觉得沈末说得有道理。   同时在心里对沈惊愚骄纵无礼的刻板印象又深了几分。   看见周围同窗的附和,以及对沈惊愚的不满。   让沈末方才因学究生出的嫉妒削减了些许,他心里藏着冷笑。   这沈惊愚在沈家如何受宠,也掩盖不了他是个蠢货的事实,到时候等沈惊愚在外面的名声臭了。   在这个如此看重名声的年代,看沈家如何还能容得下他。   沈末自己都说了觉得人家很忙,自己不好去叨扰。   众位同窗心里的如意算盘自然落了地。   同样的,有觉得沈惊愚骄纵的,也有觉得沈末这个人古板无趣的。   不过是见一眼傅修礼,又费不了他什么事情。   大家不知道,其实就连沈末自己都不怎么能见到学究,自然无法帮他们引见。   只觉得是沈末这个人小家子气,不懂得结交逢迎。   虽说沈惊愚的确是骄纵了些,但往常同沈惊愚交好的几位同窗,可是经常能从沈惊愚那里拿到沈凛山给他的讲义。   虽说沈珩那里也有这些东西,但沈珩学习聪慧,沈凛山给沈珩的,他们看不懂。   但给沈惊愚则不一样,那些讲义通俗简洁,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此时沈末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手段,让沈惊愚的名声更臭了点。   却没有注意到,先前对他热络的同窗,在听懂沈末的拒绝后,默默同沈末的距离远了些。   与那些默默离远的同窗不同,王茂生看见了坐在餐桌上的沈末,赶忙颠颠地跑了过去。   “沈末兄,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久!”   沈末面上依旧带着平淡却疏离的笑:“王公子找我是有事吗?”   王茂生的仪态随了父亲,身形有些肥胖,跑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他挤开沈末身边的同窗,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次休沐…能不能把惊愚请出来啊。”   “我…我想和他道个歉。”   沈末面上露出一抹诧异:“啊,难道惊愚还没有原谅你吗?”   王茂生神情有些沮丧,他低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大肚子:“没有,距离上一次,我已经有小一个月没见过惊愚了。”   “说实话,我是真的想同他道歉,沈末兄,你是个好人,麻烦你就帮帮我吧。”   沈末佯装一副为难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已经琢磨好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我记得,过几日休沐,我母亲要带着我们去城西的寺庙烧香祈福…”   话言尽于此,只要王茂生不是傻子都能猜出这段话是何含义。   果然,王茂生听懂了沈末的言外之意,他赶忙抓住沈末的手,上下晃了晃。   “谢谢啊!沈末你真是个大好人!”   谢完,王茂生就走了,没有注意到沈末眼中明晃晃的嫌弃,甚至擦手的力道重得在手上留下了好几道红痕。 第30章耍流氓啊   同在青山书院的沈珩就要忙上很多,今年八月沈珩就要考举人了,自然要比学院里的其他学生努力。   而沈珩的同窗,颜湛忽然从外面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好在夫子此时不在,否则非要拿着戒尺敲他的手,让他长长记性,在学院里能跑,那在大殿上也这么跑呗。   “伯谦兄!我可是不负众望啊,呐,你让我找的碧玺金蟹。”   说着,颜湛将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闻言,沈珩立马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身旁书童的手帕,擦净了手。   亲自打开盒子,白色绒布上,躺着两只摆放整齐的碧玺金蟹。   粉色的宝石被金子嵌牢,八只明晃晃用金子做的蟹脚,有序地伸展着。   只一眼沈珩便确定,沈惊愚肯定喜欢。   “多谢,颜湛兄,多少银子过几日我便给你。”   颜湛自豪地摸了摸鼻子,倒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倚靠在书案上,小声打趣:“你找这个,是打算送给你哪个弟弟啊。”   沈珩把盒子盖好,递给身旁的书童。   “给惊愚,前几日他随父亲去了趟川临,听父亲说,川临发了场大火,将惊愚吓着了,得哄哄。”   颜湛点了点头,末了又似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欸,那沈末呢,你不给他,他不会生气吗?一般多孩家庭都很看重这个吧?”   沈珩想起上辈子沈末的品行与喜好,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小末他性子冷清,不喜欢这些身外之物,过几日我将我先前读过的书送给他,上面有我作的讲义,他定会喜欢。”   颜湛听后,表情有些扭曲,那是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   他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清高之人,能将钱财看得这般轻薄。   像他就不行,也就是他的天资做不了当官的料,否则他肯定忍不住当个贪官。   此时的沈末还不知,因为上辈子他给沈珩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大家都以为沈末是个清冷孤高的性格。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沈末都因为钱财的事情束手束脚的。   ………   沈惊愚向来是个很记仇的人,白天的仇,他晚上就得报,要不然睡得不安稳。   攒福跟拾宝还想在后边劝,这事一旦闹到老爷那儿,他们小公子保底还得受罚。   但沈惊愚是谁,又犟又倔的主,你越是劝他,他越想着跟你唱反调。   夜晚时分,沈惊愚带着逗莺跟攒福悄悄来到傅修礼暂住的院子。   由于傅修礼喜静,所以院子里没有什么佣人,安静得出奇。   沈惊愚比了个嘘的手势,带着二人悄悄绕到了后院,他的腰间系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只体型较小的老鼠。   撑开窗户,把窗子用窗杆撑住,借着这点空隙,沈惊愚正打算解开袋子把里面的小老鼠放进去。   傅修礼敏锐的耳朵听到了很微弱的唧唧声,那正是沈惊愚袋子里的老鼠发出来的。   傅修礼蹙着眉自水中站起,水流哗啦啦地响动,男人宽肩窄腰尽数展露在外,唯独腰间系着一块白布。   推开帐子,傅修礼就这样赤着上半身出现在了沈惊愚面前。   年少不知事,被眼下一幕吓得沈惊愚慌忙捂住了眼睛。   忘记了此时自己最应该做的是跑!   被男人抓了个正着,沈惊愚想跑时,傅修礼已经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力道之大,沈惊愚险些觉得自己快要腾空了。   他两只脚扑腾着,不知道是从哪个话本子上看来的。   硬是挤出来一句:“好,好汉饶命!”   傅修礼冷呵一声,语气沉稳地道:“从前门进来,敢跑我便告知沈提刑。”   沈惊愚肩膀一下垮了下来,比傅修礼腰间系着的布巾还要垮。   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抓到了,有些吃亏,沈惊愚回头猛看了两眼傅修礼露在外面的上半身。   等回了洛都,他也能拿这事出来吹嘘。   他可是见过傅三元裸身的人呢![只裸上半身也算裸。]   可等沈惊愚看清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仅仅只是裸露的上半身,就有沈惊愚数不清的伤疤。   只是一个晃神,傅修礼就已经披好了衣服,草草系上腰间的腰带。   他拧着眉扫了沈惊愚一眼,把小孩吓得回了神,垂头丧气地来到了正门,老老实实敲门进去。   攒福跟拾宝则守在门外,一脸担忧地望着屋里映照在窗纸上的灯火。   傅修礼冷着眉眼坐在椅子上,衣着不算得体,长发也湿着披在肩头,与白日里严肃沉稳的形象截然不同。   “为何偷看我沐浴。”   沈惊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偷看他沐浴,可想完,他又记起自己也不能说自己是来报复他的。   于是沈惊愚只能闷头闭口,死活不张口。   他不说,傅修礼自然能猜出来。   他看了眼沈惊愚腰间系着的布袋,听到老鼠的唧唧声,便大抵猜到了沈惊愚的目的。   无非就是吓吓他报仇而已,真要伤他,还到不了那个地步。   小孩子的把戏而已,傅修礼倒是称不上有多生气。   不过他知道沈惊愚这个孩子,虽然心思单纯,但往后不加以管束,必定走歪。   “你觉得你的行为对吗?”   傅修礼宛如沈惊愚真正的夫子,问他。   沈惊愚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但看样子并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觉得你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你在不尊重我。”   这句话,将沈惊愚的行为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角度。   “沈惊愚,对于你的行为,我很失望。”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管你了。”   沈惊愚对此大吃一惊,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是他先做错了。   之所以选扔老鼠这件事报复回去,也只是因为这个恶作剧的反噬最小,自己也能偷偷开心一会。   但他绝对没想到傅修礼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第31章当头一棒   以前他不是没有做错过,可他从未被放弃过,没有感受过那种被人放弃的别扭感觉。   所以在傅修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惊愚才真的开始重视这件事。   “对!对不起。”   “我没有不尊重你,我就是有点不服气…”   看傅修礼真的生气了,沈惊愚手脚都有些无措,说话的语气里都带上了委屈,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欺负了的。   看着小孩这副样子,傅修礼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他,再者,想起来时陛下对他的暗示,傅修礼也不可能真的放弃他。   不过是性子骄纵了些,本性倒是不算坏,还能教。   “手给我。”   沈惊愚以为他又要抽自己,咬紧了牙关,闭着眼,一副英勇就义似的把手伸了过去。   傅修礼本就生得极其高大,就算坐在椅子上,也比沈惊愚高出一节。   捏住小孩的手腕,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反而是药膏的清凉率先冲进鼻腔。   沈惊愚抿着唇像小狗一样轻轻嗅了嗅,睁眼,发现确实是傅修礼在拿着药膏给他抹手。   手上的红痕被药膏盖住,沈惊愚故作坚强地说:“没事了,以前我爹打得比这个痛。”   其实沈惊愚是说谎了,他爹打得确实比这个痛,但他爹打他超不过十下,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拦下。   傅修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给他上药。   沈惊愚则盯着傅修礼半敞开的衣领,瞧见了那鼓囊囊的胸肌跟…伤疤。   如果只是看,那傅修礼也不至于有什么反应,问题是沈惊愚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瞄两眼,把眼睛躲开,然后再瞄两眼。   一副登徒子做派。   傅修礼还是受不住小孩这打量的目光,松开了沈惊愚的手,将自己的衣领拢了拢。   “今日之事,我还没有原谅你,你需要给我看到你的改变。”   “否则,我还是会放弃你。”   沈惊愚没有意识到,因为上辈子的原因,他将傅修礼摆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那个位置甚至是跟沈父齐平,使得沈惊愚不敢造次,只能乖乖顺从。   说得更通透点,就是沈惊愚这个人欺软怕硬,顺着他,他就给你蹬鼻子上脸,他看你不吃他这套,他就得蔫巴。   而傅修礼跟沈凛山这两人唯一不同的,就是沈惊愚还没有摸透傅修礼的底线,不敢过于造次。   “你想要什么改变?”   傅修礼沉声答:“读书,明理。”   沈惊愚撅着嘴觉得傅修礼是在看不起他,不满地回:“我已经明理了,也读过不少书。”   傅修礼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只用了一句话来反驳:“不够。”   对比傅修礼的阅读量而言,沈惊愚的阅读量对他而言就是杯水车薪。   沈惊愚鬼鬼祟祟地来,蔫头巴脑地走。   临走时还把自己的老鼠袋子提了回去。   ——————   平江路十七小巷十三号房,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井清鬼鬼祟祟地进了屋。   黑暗的环境里没有点灯,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我奉公子的令,前来传递消息。”   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多少辨识度。   “把纸条放桌子上,自己出去。”   井清手指发颤,将纸条从自己的袖子里取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赶忙离开了。   而那名男子,则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火匣子,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眼。   [后日巳时,城西慈安堂……]   看完单子上的字后,那人把火匣子抬高,火焰燃起,火蛇将那张纸张舔得干净。   井清从那院子里跑回了家,在回去的时候遇上了不知何时出来的大公子。   可能是做贼心虚的缘故,看见大公子的那一刻,井清的手就止不住地发抖。   他紧张地咽着口水,不敢直视大公子的眼睛。   好在沈珩也有要事要做,也没太在意井清的异样举动,只草率地问了几句,便放他离开了。   枕星阁内,近日忙着读书的沈大公子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位小弟。   这几日沈珩的夫子给他安排了太多功课,导致他都没有时间来沈惊愚的院子里。   沈珩本以为这次来,沈惊愚会很开心,很激动,甚至可能会跑出来抱住自己说想自己。   但沈珩预想中的场景,一个也没有发生。   沈珩看着晚上还灯火通明的房间,蹙着眉捧着盒子进了屋里。   只见他那个平日里最懒散的弟弟正乖乖坐在书案前,誊抄着书本里的知识。   沈珩不由有些郁闷,又有些讨厌傅修礼的出现。   他甚至想听惊愚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告状,说这个夫子对他不好。   这样他就有理由请示父亲,让父亲将这个夫子换掉。   就在他打算故技重施之际,等他走到沈惊愚的书案前,却发现对方连头都没有抬。   沈珩不由蹙眉,他轻咳了两声试图引起小孩的注意。   可沈惊愚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声哥,随后就又低下头,开始写自己的功课。   这下,沈珩开始怀疑,那个傅修礼是不是给惊愚下迷魂汤了。   还记得上辈子他从沈末口中听说过傅修礼,只知那是位性格极其孤傲,要求很高,也不讲情面的人。   只要上过他的课,那你就会深深地恨上他。   这是沈末给的评语。   那时的沈珩只当沈末是夸大其词,但现在看来,那傅修礼确实是有几分手段。   “惊愚,先休息一下,这灯光伤眼。”   话落,沈珩自己都有些恍然,他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会对惊愚说出这样一段话。   沈惊愚听了,但是笔没停。   “哥你别碍事,我书还没抄完呢。”   话落,沈珩眼角不由抽搐起来,开始怀疑沈惊愚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你居然在抄书?”   沈珩语带诧异。   沈惊愚抬眼扫了沈珩一下,闷声闷气地说:“咋了,只允许你亲弟是个好学生。”   沈珩一听他提起沈末,就只能闭嘴,这种感受总让沈珩觉得沈惊愚就像那个正房夫人,在不满家里丈夫纳的小妾。   “咳,我带了件礼物,你看你喜不喜欢。” 第32章艳羡的好兄弟   沈惊愚好奇地抬起头,把毛笔放到一旁,等沈珩看清少年的脸,嘴角不由勾起。   只见沈惊愚那白生生的脸蛋上印着一道又一道黑乎乎晕开的墨汁。   活像只小花猫。   坏心眼的沈珩故意没有提醒他,而是将沈惊愚的注意力引到桌子上的礼盒上。   打开礼盒,沈惊愚发现盒子里装着的,是两只精美华丽的碧玺金螃蟹。   这对螃蟹小巧玲珑,做工精细,十分可爱,粉色的珠宝在灯火下更是带着独有的韵味。   “哥,你这是从哪找的!”   沈珩草草提了一嘴颜湛的事,没有细讲。   “是只有我有吗?”   沈珩点头的动作深得沈惊愚欣喜。   沈惊愚低头捧着那对金螃蟹,近几日沈夫人往沈末院子里抬去的各种玩意,他也不在意了。   “后日母亲要带我们礼佛,切记不可迟了。”   沈惊愚听了两句,草率地应下,表明自己知道了,可看那视线还是没有从那对儿金螃蟹身上移开。   小孩盯着自己新得的玩具,兴趣十足,沈珩则跪坐在对面的垫子上。   近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他又忙于学业,到底还是忽略了惊愚。   想起上辈子的经历,沈珩势必不会再让沈家重蹈覆辙。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步,就是沈惊愚。   他不能与皇家的人牵扯上联系,他只能依附于沈家,依附于……他。   最后沈家肯定是由自己继承的,到时候跟父母说清楚,让沈惊愚跟着自己生活,便让沈末陪在二老膝下。   两人也不会再为了一点小事吵架,毕竟他们应该也不会经常见面。   到时候他们就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他仍旧是沈惊愚的好兄长。   沈惊愚也像之前那样黏着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做一对人人都艳羡的好兄弟。   沈珩遮住暗色的眼眸,轻声开口:   “母亲近几日对沈末是有些偏宠,但那都是基于沈末前半生过得困苦。”   “父亲、母亲还有我,都不会因为沈末的到来不疼你。”   “所以,你无需去听外面的流言蜚语,也不要瞎想……”   沈珩苦口婆心地劝慰着,觉得自己说的这段话简直是天才,殊不知在重生过一次的沈惊愚耳中,   这简直就是刀刀都往心口上戳。   礼物盒子被重重地关上,前脚收了人家的礼物,后脚就扯着沈珩的袖子,想让他走。   “天色晚了,兄长若是有事,去找你的沈末弟弟说去吧!”   若是以往沈珩可能还真就走了,但他还有些事情想问沈惊愚。   沈惊愚的力道太轻,在学过君子六艺的沈珩眼中,这点力气对他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   挣脱沈惊愚的手,沈珩攥住沈惊愚的腰,把人拽到了怀里,原本一块宽敞的坐垫,此刻只能两人挤挤挨挨。   压制住沈惊愚的动作,沈珩蹙着眉,不答反问自己心中的忧虑。   “傅修礼授课,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腰间被结实的手臂环绕着,沈惊愚挣脱不开,索性靠坐在沈珩怀里。   “先生很好啊,他讲课我都能听得懂,不像别的夫子,整天只会之乎者也。”   同样考中进士的沈珩自然是承认傅修礼的出色。   但当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出现在沈惊愚身边时,沈珩就有些不舒服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沈惊愚对那位傅先生布置的功课如此看重时。   一股危机感悄然而生。   “傅先生的确是位好夫子,但你也别太麻烦人家。”   沈惊愚蹙着眉,不太想听沈珩的建议,毕竟他才和傅修礼处好那么一点点关系。   眼见傅修礼对自己的看法改观了,现在对方却让自己离傅修礼远点,沈惊愚怎么可能愿意。   “凭什么?我靠我自己的实力跟先生处好的关系,你凭啥离间我俩?”   沈惊愚一副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挠烂你脸的架势。   沈珩干巴巴地张了张口,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不舒服吧。   “咳,傅先生教导着好几位皇子,若是你同他关系太好,万一被哪位皇子选做伴读了怎么办?”   “就像攒福那样,皇子犯错,你可得替皇子挨打。”   “就你这娇气的性子,真被打哭了,皇宫里也没人哄你。”   沈惊愚抿着唇,鼓着脸,他又想起了上一世沈末作为太子伴读时,曾在自己面前炫耀。   “我……我觉得傅夫子挺好的,他才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沈惊愚没说,傅修礼向来都是直接责罚犯错的那个人。   沈珩没想到沈惊愚跟傅修礼关系已经好到了这种地步,竟然开始替傅修礼说起话了。   心里猜测得再多,都比不上亲自去看一眼,沈珩下定决心,想着找机会去瞧瞧傅修礼是如何授课的。   上辈子沈末倒是同他提过几回,可翻来覆去总是那一句,傅先生待学生们都是一视同仁。   这个一视同仁就比较好理解了,那便是不管你身份如何,犯了错都会责罚,半分不留情。   前一日,自家兄长才说过对方的不是,第二天前去上课的沈惊愚眼神便有些飘忽。   不敢直视傅修礼的眼睛,生怕被他看出异样。   可他越是这般鬼鬼祟祟,傅修礼便看得越是清楚。   由于课堂上只有沈惊愚一个学生,他的书案便被搬到了傅修礼的左侧,挨得极近。   傅修礼生得身高马大,连书案也比沈惊愚的宽大不少。   他跪坐在垫子上,只需抬眼一扫,少年誊抄的功课便尽收眼底,还有小孩那张肉肉的小脸。   傅修礼看着纸上扭扭歪歪的狗爬字,察觉沈惊愚在走神,便翻过一页纸,声音淡漠地询问:“为何走神?”   沈惊愚被傅修礼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当即掉到了地板上。   “我,我在想明日请假的事儿,母亲明日要带我们去礼佛。”   闻言,傅修礼没有多想,便准了他的假。   沈惊愚还悄咪咪地偷瞄了傅修礼几眼,见对方并未追究自己上课走神,逃过一劫的小孩悄悄压下嘴角的笑意。   捡起地上的毛笔,他将沈珩送的碧玺小螃蟹摆在桌上,当作了笔架。 第33章陛下的安排   沈凛山的书房里,沈珩对傅修礼的到来很是怀疑,毕竟上辈子傅修礼从未在沈家借住过。   故事的轨迹已然改变,让他拿捏不稳方向,尤其是涉及沈惊愚的事,沈珩总要提起十二分戒备心去应对。   茶香袅袅,书房里一片安静。   沈珩坐在椅上,无端打破了这份沉静。   “父亲,沈家与傅修礼本无往来,为何他前来祭祖,要借住在咱们府上?”   沈凛山端着茶盏,拨弄着里面的茶沫,听见大儿子的疑问,神色平静地回道:   “傅修礼家中亲族几乎散尽,他来此处借住,是那位的吩咐。你倒有闲心琢磨这些?”   沈珩怕父亲察觉异样,连忙掩饰:“再过八月便是秋闱,日后步入仕途,总要摸清京中各方关系。”   沈珩这话并不突兀,就算他不问,待秋闱结束。   沈凛山本也打算同他细说京中情势。想到此处,沈凛山觉得提早告知一番也无妨。   “说起傅小友,便要提一提前朝的一段旧事。”   “傅修礼本家原是平江路首富,他有位小姑,生得貌美。前朝先帝昏庸,太子更是残暴嗜杀。”   “当年太子大肆设置花鸟使,命人搜罗天下美人送入宫中。”   “傅家本就遭仇家记恨,那人便将傅家小姑的容貌报给了花鸟使。”   “傅家不肯屈从,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只余下傅修礼这一根独苗。”   “那时候,朝堂民间皆是民不聊生。”   沈珩轻轻抿了口茶,静静听着,心中对前朝旧事满是好奇。   他们这一辈晚辈,几乎从没听长辈提起过前朝,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遮掩那段过往。   没让他疑惑太久,沈凛山接着道出原委。   “如今的陛下,并非前朝正统继位。”   “按道理,皇位本该由前朝太子承袭。可彼时从上到下,先帝、诸位皇子、宗室公子,性情大多凶残暴戾。”   “唯独当年的七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永宁帝,心怀仁善。”   “先帝驾崩后,陛下看不惯先帝与先太子的昏聩暴虐,出手除去一众手足,才登上帝位。”   听闻这段秘辛,沈珩不由得蹙起眉头。这些内容,他翻遍史册也从未见过。   沈凛山继续说道:“世人对此说法不一,有人说陛下的仁慈全是伪装,也有人坚信他是真心为天下百姓着想。”   “不过陛下登基之后,往日那些荒唐恶行,确实尽数绝迹了。”   “也正因如此,那段历史被刻意篡改,朝野上下无人再敢提及这段不堪的过往。”   “傅修礼当年年纪尚幼,陛下听闻他家遭遇,怜他孤苦,便将他接入宫中教养。”   沈珩追问:“可这与傅修礼来沈家借住,又有什么关联?”   沈凛山饮了一口茶,淡淡作答:“只因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为何特意这般安排?”   沈凛山正要开口:“因为……”   话音戛然而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恼羞成怒:“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父亲骤然动怒,沈珩满心不解,却也明白对方不会再多说半句。   他趁此时机,问出了心中另一个要紧问题:“那父亲如今看待朝中三位皇子,心中更看重哪一位?”   这话已是逾矩,近乎大逆不道。好在此地远离洛都,不必担心言语被旁人听去。   “咱们沈家,向来是保皇一派。”   言下之意,便是不参与任何皇子的党争。   可这个答案,和上辈子父亲的选择截然不同。沈珩心底不由得生出疑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的记忆究竟是真是假。   “倘若非要父亲从中择选一人呢?”   沈凛山抬眼,望向书房深处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   “当真要选,沈家便只能站三皇子这边。”   沈珩脸上诧异更甚。父亲如今的选择,与上辈子背道而驰。   上辈子他虽不清楚父亲为何力挺大皇子,可事后人人都知,那位大皇子本就是无能无德之辈。   明明父亲当年也看透了大皇子的品性,为何依旧执意相助?   一桩桩疑团萦绕心头,勾得他心痒难耐,只盼早日考中进士,入京查探清楚所有隐情。   “罢了,该你知道的,日后总会知晓。回房温书去,专心准备秋闱。”   见父亲已然下了逐客令,沈珩只得起身拱手,转身走出书房。   书房中的这番谈话,沈惊愚全然不知。昨夜想着今日不用去学堂,他便贪看了两本话本,睡得晚了,今日起身便迟了。   坐上马车后,他更是困得连连打哈欠,眼角沁出浅浅的红意,还挂着几点水光。   “惊愚弟弟昨夜忙些什么,竟困成这般模样?”   听见这道声音,即便不抬头去看,沈惊愚心底的厌烦也瞬间翻涌上来。   今日沈惊愚身着一身粉蓝衣衫,衬得容貌愈发清艳夺目。   反观素来偏爱素雅装扮的沈末,站在一旁相形见绌,显得格外平庸。   说是平庸,都已是客气说法。二人若是并肩而立,旁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沈惊愚身上,彻底忽略沈末的存在。   沈末对此心知肚明,故而总想着惹沈惊愚动怒,让对方露出失态模样。   他一心想着,一个性情骄纵、沉不住气的养子,对比清雅端方的嫡子,府中长辈自会做出取舍。   “难不成人人都像你一般,下了学便只顾着玩乐享乐?”   “我有傅先生亲自授课,每晚他还要来房中监督我做功课,哪有闲工夫贪玩。”   以往这些话,都是沈末在暗中讥讽他,没料到今日反倒被沈惊愚直白地怼了回来。   沈末本就心中郁结,恼恨父亲偏心,更嫉妒傅修礼这般当世大儒,竟单独为沈惊愚这个素来不开窍的人补习功课。   傅修礼可是三元及第的奇才,万一当真把沈惊愚教得出头,后果不堪设想。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是吗?如此说来,傅先生倒是位尽心的好老师。”   这般愚钝之人,竟也值得费心教导——   沈末心中冷笑,他早已布下圈套,沈惊愚嚣张不了几日了。 第34章落花生   察觉出两个弟弟之间的火药味儿,沈珩拿出特地准备好的落花生,以及早就泡好的清茶。   因着今日是烧香礼佛,众人一早起来忙着焚香净身,还尚未来得及用早膳。   马车一路颠簸,这些用盐水煮过的落花生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路途还远,到寺庙还要先爬一段山阶,你们先吃些垫垫肚子,也好有体力上山。”   看着满满一匣子落花生,沈惊愚看向沈珩,语气有些蛮横:“我才不吃,这花生壳硬得要命,每次剥都把我的手硌得生疼。”   可被盐水煮过的花生壳又怎会硬呢?   沈珩早已习惯沈惊愚这般说话,并不觉得失礼,自然而然捏起一颗,双指用力,剥出两粒花生米,放进小碟里。   “给,吃吧。”   这副娇养惯了的身子早已习惯沈珩的照料,沈惊愚扬起下巴,捏起一粒,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期间还不忘看向沈末的方向。   沈末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当即眉头一皱。   “兄长不日就要参加秋闱,我们怎好再劳累你。”   “弟弟若是想吃花生,我也可以帮忙。”   沈惊愚本就看他不顺眼,对方主动要帮忙,他自然不会推辞。   抓起一把花生塞到沈末手里。   “行吧,给你,也别闲着,帮我一起剥。”   见沈惊愚这般模样,沈末用力抿紧嘴角,才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没有当场失态。   沈珩看在眼里,伸手揉了揉沈惊愚的头发。   “好了,这么多花生你吃得完吗?还是我来帮你剥就好。”   沈惊愚撇了撇嘴,终究没有出言反驳。   沈末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兄长无妨,左右我也无事可做。”   说罢,他当真动手剥起匣子里的落花生。   可一路行到山脚下,沈惊愚自始至终,都没碰过沈末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   山路蜿蜒,慈安寺建在半山腰。沈惊愚身旁的小厮为他撑着伞,沈末身边的井清则用带着嫌弃的眼神打量着他。   沈惊愚只淡淡翻了个白眼。此处乃是礼佛之地,他不愿当着母亲的面和沈末起争执。   一行人里,只有沈惊愚与沈夫人头顶油纸伞,遮挡刺眼的日光。   寺里的僧人早已认得沈夫人,见他们前来,便引着众人进殿上香。   殿内,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沈惊愚与沈珩站在一处,沈末则陪在沈夫人身侧。   沈夫人手持香烛,先对着佛像躬身跪拜,口中低声默念,祈愿珩儿秋闱得中,不负多年苦读。   同时也感念佛祖,将亲生儿子送回身边,让自己不再受歹人欺辱。   沈末离得极近,将这番呢喃听得一清二楚。他心思剔透,自然辨得出话语里的真假,眼神微微闪烁,上前搀扶着沈夫人从蒲团上起身。   沈惊愚也分到三炷香。点燃的香烛袅袅生烟,白烟缓缓向上飘散。   少年跪在蒲团上,姿态还算恭敬。   他在心底默默许愿:希望能找到沈家真正的嫡次子,寻回自己的生母,也盼着沈末早日露出真面目,让世人看清他丑陋的嘴脸。   想着这些,沈惊愚眉眼渐渐舒展,仿佛已然亲眼见到那一幕。   礼佛的流程很快结束。   沈夫人今日前来,除了上香祈福,还要会见几位在平江相识的贵妇。   沈末借口母亲年岁已大,需要人照料,主动陪同前去。   沈惊愚没有上前争抢,他看得出来,母亲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显然也乐意让沈末陪着。   每到午时,寺庙会供应斋饭。沈惊愚吃不惯斋饭,沈珩总劝他多吃两口,他听得不耐烦,索性独自走出了膳堂。   在沈惊愚的记忆里,上一次来这里礼佛还是十几年前。   或许是肉身本就属于这个时代,他对这座寺庙的记忆依旧清晰。   他走到后院一棵用来祈福的歪脖子树下,熟稔地抓住歪斜的枝干,爬到了往日常待的位置。   树上系着五六条红色绸缎,上面用金墨写满字迹。   想来墨中掺了特殊物料,时隔多年,字迹依旧鲜亮,半点没有褪色。   沈惊愚随手掀开一条绸缎查看,这是他十岁那年系上的。   上面写着:[兄长是大笨蛋,但大笨蛋也要平安。]   沈惊愚轻笑一声,似在笑当年的自己天真烂漫。   红绸之上,有祈愿沈父平安的,也有祝愿沈母顺遂的。   翻来寻去,唯独不见为沈惊愚祈福的字句,没有人盼着他平安。   他思索片刻,又抽出一根普通的红布条。   这布条不像绸缎那般绣着精致纹样,样式朴素,却同样承载着祈福的心意。   手指灵巧翻飞,将布条牢牢系在枝头。   垂眸透过枝叶缝隙,他隐约辨出绸带上的字迹,其中“叔叔”二字让他心生疑惑。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系过这样一条绸缎。   苦思许久也想不明白,沈惊愚索性不再多想。   他利落翻身跳下树,回到寺院特意安排的房间歇息。   沈惊愚素来有午睡的习惯,正准备宽衣休憩,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来人始终没有出声,单凭动静分辨不出是谁。   他本以为是吃完斋饭过来的沈珩,可拉开房门,却见王茂生手捧一束新发的嫩花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   “惊愚,听说你今日来寺里礼佛,我特意备了花过来,是想跟你道歉。”   “先前的事的确是我的不对,可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哪能说断就断。”   王茂生性子急躁,一边说话一边径直往屋内走。   沈惊愚蹙起眉头,清秀的脸庞依旧明艳动人。   王茂生一步步逼近,手中的花束也凑得越来越近。   沈惊愚心头莫名不适,除了翻涌的怒火,身体里还升起一股异样的燥热,直叫他胃里翻涌,阵阵作呕,打心底里生出强烈的厌恶。   可真要细说这种感受,他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止沈惊愚状态异常,王茂生也神色古怪。   双目浑浊,两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嘴唇也不停哆嗦。   沈惊愚心中一凛,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是一场圈套。 第35章再次下手   “王茂生…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王茂生没什么防备,直接就说了出来:“是沈末啊…”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惊愚心下冷哼,心想果然就是他。   撑着最后那点清醒的意识,沈惊愚抽出别在腰间镶嵌着红玉宝石的锋利匕首。   锋利的刃划过掌心,混沌的大脑瞬间被痛意取代,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眼见王茂生靠得越来越近,沈惊愚清楚自己这弱鸡身板绝对打不过王茂生,所以只能智取。   思绪回笼,沈惊愚强撑着,语气诱哄道:“王茂生咱俩中计了,如果你把我当朋友,还记得我们之间那点情谊,就让我把你绑起来等别人救援,好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死死盯着王茂生的脸,希望他还能记起那点情谊,但说实话对这事其实沈惊愚心里也很没底。   好在王茂生还没有被欲望冲昏大脑,他也满头大汗,身体极度的渴望,但剩下的那点理智告诉他。   如果他真的敢再踏过去一步,王家以及他,都会被毁了。   到底是官家子弟,心里还是有杆秤的,沈末低估了王茂生的智商。   沈惊愚很快用头上的发绳将王茂生草草绑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出门搬救兵时,一道剑穿透薄薄的窗户纸,擦过沈惊愚耳边的碎发,青丝落地。   一瞬间,沈惊愚意识到了,沈末不是蠢,敢留尾巴,而是他准备让人先羞辱自己一番,再让背后的势力将自己绑起来。   沈惊愚无法理解,为何沈末会如此恨自己,而此时他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琐事。   知道自己打不过对面的人,沈惊愚将匕首藏于身后。   房门被推开,六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人走了进来。   虽然他们身着粗布麻衣,但是沈惊愚也能看出来,这些人绝对是练家子。   他们个个手中提剑,气势汹汹地朝着沈惊愚走来。   沈惊愚深深吸入一口气,做足了孤注一掷的准备。   在其中一个人的手朝着自己伸来的时候,沈惊愚动作利落的挥出匕首,直接削断了那人的手掌。   剧痛使对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太大,必定会引来他人的注意。   剩下五人意识到,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就在五人气势汹汹呈包围状靠近时。   两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黑甲卫破窗而入,利落的杀死了靠得最近的四人。   剩下的那个男人见状,明白自己跑不了了,果断咬碎了牙里的剧毒。   那毒药药性太强,那人立马倒在地上开始口吐白沫。   沈惊愚看着面前的两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有些诧异。   而两个黑甲卫看着沈惊愚手里拿着的匕首,心下惊呼,殿下竟如此看重这位公子,竟然将自己的贴身匕首调换给了他。   尖叫声引来的不止有黑甲卫,还有姗姗来迟的沈珩跟沈夫人。   藏于沈母身后的沈末看着完好无损的沈惊愚,眉间一横,心想这些蠢货都是怎么办事的。   最让他感到恐慌的,是担忧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身上,毕竟他才在沈夫人这里站稳脚跟。   若是因为此事,他被牵扯也就算了,可一旦事情败露,只怕所有人都得死!   沈末攥紧了手心,咬得口腔内都是血口子,同时暗自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认!   见到沈珩出现,沈惊愚到底是被药粉冲撞了身体,本就病弱的身体瘫软进沈珩的怀里。   两名黑甲卫守在沈惊愚身侧一左一右,沈珩冷下脸来,紧咬着牙,将少年打横抱在怀里。   同时也在心中推测,这沈惊愚到底是何时与三皇子有了牵扯。   黑甲卫是三皇子的私卫,大皇子是白甲卫,二皇子是紫甲卫。   沈珩此时已然有了沈凛山的气魄,冷眼环视了屋里一圈,厉声吩咐随行的佣人。   将这几具尸体抬回沈府,还有这突然出现在寺庙里的王公子,也被一并带走。   沈珩抱着沈惊愚往外走,沈夫人看着怀里满身是血的惊愚,精致的妆容都皲裂了,她瞪着眼眸,心疼地攥着沈惊愚的衣袖。   连忙喊着周围的人。   “有没有大夫!都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找大夫啊!”   沈珩让人将屋里出现的所有物件严加看管起来。   在寺庙替惊愚处理好手上的伤口、包扎妥当后,沈珩这才坐上马车,准备回府。   这期间,两名甲卫半步未曾离开过少年身侧。   沈珩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许旁人将沈惊愚从自己怀里带走。   他将人抱得很紧,虽然他不知道上辈子沈惊愚究竟经历过什么。   可若是过得顺遂,又怎会落得坐轮椅的下场!   沈惊愚靠在男人宽阔的怀中,沈珩能清晰察觉到少年愈发冰冷的体温。   与此同时,府衙的沈凛山也接到了跑腿小厮传回的消息。   得知沈惊愚受伤,沈凛山惊得将桌上的案卷扫落在地。   没有迟疑,沈凛山快马加鞭赶回府中。   此时,大夫正在查验沈惊愚吸入体内的药物,很快大夫判定,这是一种类似迷情药的秘药,因对人体亏空极大,所以极少在市面流通。   沈珩虽看不上王茂生此人,却也清楚,对方若真想图谋不轨,不必对自己用药。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等王茂生醒来,问清他手中的药究竟从何而来。   待在屋内的沈末暗自庆幸,还好那些人尽数死了。   那个被砍断手掌的人,最终也因失血过多活活死去。   沈末松开攥紧的掌心,掌心里覆着一层薄汗,掌心软肉被掐出一道道月牙状的红痕。   还好…还好没有人能供出他。   查清病因后,大夫分别给沈惊愚与王茂生施针诊治。   只是沈惊愚失血较多,最后反倒比王茂生醒得更晚。   王茂生悠悠转醒,看着满屋的人,吓得身子一缩,险些从榻上摔落。   人群之中,率先开口的自然是沈凛山。沈提刑身着一身规整官服,端坐在红木椅上,面色肃穆冰冷。   与他在府衙断案时的模样别无二致,恍惚间,王茂生竟觉得自己像是被押上公堂的犯人。   忆起最后残存的意识,王茂生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没有糊涂犯错,做出那等荒唐蠢事。 第36章丈毙   要不然,只怕不止他得提头来见,就连他爹也得提头来见。   “王小公子,我且问你,为何你会出现在慈安寺。”   王茂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舔了舔嘴,干巴巴开口:   “是沈…沈二公子。”   沈母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就好像王茂生是在故意说谎,污蔑沈末。   而沈末也被沈凛山蹙眉扫来的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不愧是提刑官,一个眼神就让沈末有股错觉,好像自己被父亲全都看透了一样。   但沈凛山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追问他。   反而是沈母开始了追责。   “王公子这话可有依据。”   话落,沈末明白这件事情自己瞒不过去,于是抬手扶着母亲的手腕。   轻轻说道:“母亲,此事的确是我告知王公子的。”   “不过我只是不想弟弟失去这个好朋友,这才借机想让他们和好,但其他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晓。”   沈珩坐在床边,攥着沈惊愚受伤的那只手,暗色的眸子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束花你是从何而来。”   王茂生老实回答:“那是我在寺庙里遇到一位老人家,这花是她送给我的。”   “我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两个小厮,他们都没和我上山,我不可能认识那些突然出现的人。”   若不是沈凛山知道王家人的秉性,或许真的会怀疑王家人。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茂生不过是被推出来挡枪的。   毕竟那些杀手的实力与魄力不是普通人家能练出来的。   很快,冬生进来汇报,凑到沈凛山耳边:“老爷,那些人身上没有明显标识,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第二颗后槽牙里都埋了剧毒。”   “手下派人去查了那毒,有人说那毒是上层之人才能接触到的。”   “另外,三天前的晚上有人看见二公子身边的井清鬼鬼祟祟出去了一趟。”   话落,沈凛山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身后其余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沈凛山看到陪在床边的两个黑甲卫时,脸上的紧绷消散了些许。   “末儿,三天前,你身旁的井清大晚上出去干什么了?”   沈凛山这话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询问。   可被下人带上来的井清却已经失了分寸。   从沈惊愚被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时,井清就有了预感,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老爷!小的只是出去,出去采买东西!”   沈末额角抽搐,井清这句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敢问什么东西必须得是晚上买的。   井清心里害怕,惊恐地看向自己主子,结果平日里待人温和的沈末,此时眼神却冷得吓人。   井清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既然你不愿说实话,冬生,把人拖下去打。”   “公子!公子救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井清苦苦哀求着,希望自家公子能看在自己伺候他多年的份上,为自己开脱几句。   沈末脊背挺得笔直,眉头紧蹙,却连半句为他求情的话都没说。   他早就提醒过井清,让他收好自己的尾巴,少树立些仇人,可他不听,觉得仗着自己的势就能在府中为非作歹。   此番下场也是他的造化。   沈末压下心底那点慌乱,眼睁睁看着井清被拉出屋子。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井清的惨叫,还有板子落下的闷响。   每落下一下,沈末垂在身侧的手便跟着抖一下。   井清根本不清楚与沈末对接的人是谁,所以他能供出的有用消息,只有沈末的确不清白,至于具体内情,他一概不知。   “末儿自幼长在外面,身边的人滋生了贼心,他也无从知晓。”   “依我看,这件事就是井清在我儿身边搬弄是非。”   很快,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人死了。   沈末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能被活活打死都不肯开口,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是告密的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   沈凛山闭上眼,此事单凭他一人暗中彻查,绝对查不出真相。   沈母看着沈末脸色苍白,小心翼翼靠在自己身侧,望向沈凛山的眼神里带着孺慕,也带着委屈受伤。   像是在为父亲无端怀疑自己而心痛。   女人轻轻拍着孩子的手,温柔的眉眼间满是安慰。   “无碍,母亲信你。”   许南秋心想,哪个母亲会不信自己的孩子呢。   沈惊愚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   母子交握的双手、沈母投向沈末满眼疼爱的目光,比他手心里的伤口更让人刺痛。   哪怕他心里清楚,在沈母眼中,沈末才是她的亲生孩子,依旧难掩心底的酸涩难过。   同时他心底也在默默想,他的生母若是知晓他的存在,会不会这般疼爱他?   或许是沈惊愚的目光太过灼热,沈母终究注意到了床榻上的少年。   床上的少年面色惨白,唇瓣失色,黑发散垂在身侧,一双漂亮的眉眼失神地望着这边,不知醒了多久,听闻了多少。   沈母的手猛地一颤,险些挣开沈末的手。   “王公子,稍后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我不希望从旁人口中传出半个字。”   王茂生并不愚笨,能从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甚至未被沈家迁怒,已是天大的侥幸。   沈凛山从椅上起身,走到沈末身前,沉声开口:“随我去书房。”   沈末与母亲对视一眼,沈母眼中满是鼓励,示意他定然无事。   而后沈末便跟在沈凛山身后离去。   途经庭院,沈末瞥见长椅上气息全无、满身是血的井清。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此刻的沈末,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屋内重归寂静,沈珩已然察觉沈惊愚醒了。   他将人往怀里紧了紧,手中端着一杯温水。   沈惊愚没有喝,目光落在一旁立着的许南秋身上。   沈母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面对沈惊愚,始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   沈惊愚小口抿下杯中温水,待清水尽数咽下。   干涩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母亲…”   同样是母亲,为何你能当着我的面,替伤害我的孩子百般开脱呢。 第37章被选中的祭品   沈惊愚想问,却不敢问出口,他害怕听到那个外人眼中既定的事实。   更怕这句话是从母亲的口中说出来的。   沈母听出了沈惊愚的未言之语,逃避似乎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沈惊愚靠在兄长的怀里,泪无声地滑落。   沈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深陷其中,无法开口。   只能用温热的大掌一点点擦干净少年眼角的泪。   然后哄着人说:“乖,再喝一口。”   沈惊愚阖上眼眸,将柔软的掌心推远茶杯。   “我不想喝…”   沈珩知道沈惊愚是在难过母亲的选择,但这件事的确不可能是沈末的手笔。   不说那些身手出挑的杀手,就说那名贵的药粉,也不是他们这些勋贵人家能接触到的。   虽然他不清楚家里的那位大夫是如何知晓药粉的来处的。   但上层又是因何原因要对自己的弟弟下手?   沈珩想不明白,只觉得这桩桩件件事态背后,有一个天大的阴谋在等着他。   而这个阴谋的祭品,就是他怀中的珍宝。   ——————   书房内。   沈凛山稳坐在太师椅上,沈末站在房间中央,眉眼微垂,眼神里带着点局促与慌乱。   沈父没有先开口,而是看了沈末许久,直将沈末的心理防线看得崩塌。   “父亲,此事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有人会害弟弟!”   沈末神情不似作假,沈凛山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许久。   到底是念及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长年没有养在身边。   为了避免激化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   沈凛山轻轻叹了口气,他背靠在冷硬的实木椅上,声音沉稳委婉。   “小辞可能会性子骄纵,但没有坏心,你无需将他的小打小闹记在心上。”   “你是沈府的二公子,无人会给你脸色看,你也不需要提防他。”   “沈惊愚他,不曾占有过你的东西。”   沈末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灯影绰绰,少年虽然脊背仍旧笔直,心中的恶念却愈发地深。   沈惊愚怎么可能没抢他的东西,母亲的爱本该百分百都属于他,而非沈惊愚这个冒牌货!   他像是忘了,自己也不过是有人找来扮演沈末的冒牌货。   固执地将对方所得视为自己所失。   “好了,这件事我不希望府中人再次提起,你的那个小厮心术不正,留下也会带坏你,过段时间我让你母亲送去几个心思质朴的。”   说完,沈末就被沈凛山打发出了书房。   没有得到一句批评,沈末心下松了口气,庆幸沈凛山没有看出自己的破绽。   同时沈末也攥紧了手心,凭什么他沈惊愚有傅侍讲这样的人教。   而他就只配得几个质朴的洒扫小厮!   书房内,沈凛山看着安静下来的书房,眉心不受控制地轻跳,严厉的外衣褪去,只剩下难掩的疲惫。   本以为远离皇室的尔虞我诈,就能保下那个孩子。   可没想到有些人的手,还是迫不及待,伸得这么长,这么远。   夜半,昏暗的房间,沈惊愚躺在床榻上,柔软的被褥托不住梦中的恐惧。   少年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片刻,一只宽阔厚实的手掌落下。   轻轻抚平那片浅淡的沟壑。   那只手五指纤长舒展,骨节微微凸起,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力量感,自带慑人的男性魅力。   傅修礼夜闯此处,却没有半点不适,他坐在床头,借着月光,可以好好看清少年的脸庞。   他不知道陛下为何要让他远赴平江,收这么一个除了外貌,各处都平平无奇的孩子为徒。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但很可惜,这孩子不过离开他一天,就遭受如此大难。   傅修礼说不清缘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少年脸侧的碎发捋至耳后。   少年的脸生得小巧精致,不似寻常男子那般阔朗粗糙。   细看甚至找不到半点瑕疵,活像是菩萨捧在手心,用仙露嫩叶一点点雕刻而成。   也不怪他幼年便在京都享有美玉之童的名头。   可能是傅修礼的动作幅度太大,也可能是沈惊愚本就因为噩梦睡得不安稳。   蓦然睁眼,看见床边还有个人,沈惊愚倒是没有诧异,但等他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脸时。   少年猛然撑起上半边身体,不由惊呼出声。   “你怎么在这!?”   傅修礼微微垂眸,声音清冷:“你该叫我夫子。”   沈惊愚讪讪点头,补了声:“夫子。”   “听说,你病了?”   话落,沈惊愚忙着给傅修礼解答疑惑,便忘了先前的疑问。   “算是吧…”   他没说沈末的事,因为他知道说了也不管用,上辈子他太执着于沈末夺走了沈家人对他的感情。   可真等他重来一世,他却明白了,沈末一个官宦之家的嫡次子,何来如此大的能力。   沈末背后的势力他摸不清楚,只知道是来自朝廷之上。   沈末究竟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以自己空空的脑袋,根本无从谋划。   可沈家的结局,自己的结局,都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草率。   但大哥太过熟悉他,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而父亲轻易也不会跟他开口朝廷的事情。   至于母亲…   沈惊愚想了许多,他缓缓抬眸,最后只能把目光落在了傅修礼身上。   他不懂傅修礼为何会出现在沈家,也不知道沈家跟傅修礼有什么瓜葛牵扯。   但傅修礼此时就像是他唯一的浮木,可以引领着他,拨开眼前的迷雾。   打定讨好傅修礼的主意后,一切难题都显得那么轻松了。   “夫子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所以才来看我的吗?”   望着明晃晃的月亮,傅修礼不假思索地撒谎道:“嗯。”   沈惊愚眉眼弯弯,露出满眼的信赖。   “那夫子今日能陪我一起睡吗,我做了噩梦,有些怕…”   傅修礼其实并不擅长跟人有亲密接触,下意识开口拒绝。   “这不合礼数。”   沈惊愚失望地低垂下眉眼,睫羽轻颤,仿佛被世界抛弃在此处。   傅修礼本欲离开,可环顾四周,见偌大的房间空荡荡,无一人陪在身侧后。   竟然突兀地软下了心肠,当真留在此处歇息。   可傅修礼不知道,软下来的心肠,是很难再硬起来的。   尤其是面对沈惊愚这样极会撒娇的人,傅修礼根本招架不住。   这和京中的那些纨绔子弟不同,少年身上的气质天然让人提不起戒心。   “就这一次。” 第38章心软是心动的开始   傅修礼躺在少年身侧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是如何轻易做出这个决定的呢?   但沈惊愚才不管男人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特意把自己的宝贝枕头分出一半给傅修礼。   “夫子,你在京中待了那么久,你觉得洛都如何啊?”   傅修礼闭上眼,静气凝神。   只见他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字。“一般。”   沈惊愚又问:“那你觉得平江呢?”   ……   傅修礼抬起眼,补充说:“无趣。”   似乎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沈惊愚的表情有些怀疑。   他同样在两处长住过,对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感受,但绝不会是傅修礼口中形容的这两个字。   果然,沈惊愚在心里推测他与京中的那些老古板也无甚不同。   傅修礼不知沈惊愚对自己的评价,又重新闭上了眼。   但身旁的小孩实在太吵,他就像是半夜醒来后就不愿再睡的雀儿,叽叽喳喳吵得傅修礼心烦。   原先看他年纪小,便一味地忍耐,但老实人也有被逼急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手掌盖在了少年的唇上,蓦然接触到男人手心处的茧子。   沈惊愚还有些好奇,为何傅修礼身上会有那些旧伤,以及长年练武才磨出来的茧子。   不等沈惊愚疑问出口,就听傅修礼声音极其克制地道:“再说一句话,明日加十张字帖。”   要知道傅修礼对每个字的笔触要求极其严苛。   一个字写得不好,整张帖子都要重写。   闻言沈惊愚举起自己的手,声音楚楚可怜,眼眶泛着红,以前他没少拿这招对付沈珩,次次沈珩都吃亏。   “我的手都伤了,你怎么还让我练字啊…”   傅修礼抬眸,果然见到沈惊愚的掌心缠着一条白布,布面中心处还透着点粉。   男人显然只知道沈惊愚病了,却不知道沈惊愚还伤到了手。   “伤重否?”   沈惊愚点头,一副小鸡啄米的架势。   “嗯嗯嗯,可疼了,那匕首可锋利了,划得老深了。”   傅修礼沉默了半晌,在沈惊愚期待的目光中。   傅修礼轻轻开口:“既如此,便攒着。”   瞧瞧多么不近人情的一句话,沈惊愚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只是气恼地背过身生闷气。   先前沈惊愚不过是强撑着精神,此时早就困了。   跟傅修礼吵闹了两句,便沉沉睡了过去,而先前打算歇息的傅修礼却毫无睡意。   想着少年先前那句“划得可深了”。   带着埋怨的语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修礼左思右想,在床上闭眼沉思了许久,迟来的睡意迟迟没有到来。   一双深沉黝黑的眼眸在月色中亮起,身边少年的呼吸均匀,看来是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傅修礼没有打扰他,从被子里轻轻托起那只包扎着的手。   解开包扎好的白布,露出里面敷着药粉的伤口。   沈惊愚说得没错,他不知那把匕首被人调换,故此下手时也没留什么余力,本以为极钝的刀子不会留下多深的伤口。   可他却不知那匕首究竟有多锋利,傅修礼看着涂抹着药粉的伤口,眉头轻蹙。   傅修礼从领口里翻找起来,很快掏出一个瓷白的玉瓶。   瓶子不大,堪堪比男人手指大了一圈。   打开瓶塞,露出里面的药粉,先是一股清新的味道扑鼻而来,随后一股浓郁的药香缓缓散开。   傅修礼用布条将已经干涸、混着血渍的旧药粉擦掉,随后又将瓶中的药粉轻轻撒了上去。   一瓶药粉用去大半,只见先前还红肿外翻的伤口,此时已经消了肿。   可见这药效有多强悍。   而梁上蹲着的黑十六跟黑十七正在默默对视。   这沈凛山和三皇子也没说过这种场景该怎么处理啊?!   大脑宕机、接收不到指令的黑甲卫,就这样硬生生守到了天亮。   可问题是,谁去跟三皇子汇报就成了件难事,毕竟小公子这里离不了人。   但不管是黑十六还是黑十七,心里都隐隐有种预感,此事若是被李承御知道了。   那人绝对会拿他们撒气。   清晨沈惊愚醒来时,已经不见傅修礼的身影,沈惊愚不知道傅修礼是被自己糟糕的睡姿气走的,还是一早便离开了。   挠了挠有些散乱的发丝,沈惊愚从床上坐起,忽地想起自己的手还受着伤。   可方才他挠头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剧烈的疼痛。   只有类似被蚂蚁叮咬般细微的痛感。   沈惊愚将这一切归于昨日大夫开的药太过管用。   松软的床铺上,沈惊愚双腿盘坐着,缩在被子里,柔和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   沈惊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倒是没有叫追雀她们进来伺候。   他伸了伸懒腰,倚靠在床边的木栏杆上。   “梁上的那两个小黑子,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们了。”   其实沈惊愚根本就没看见,不过是在诈他们。   上辈子李承御看管他看得很紧,要么就是直接不让他出门。   就算出门,周围也绝对少不了黑甲卫跟随。   所以沈惊愚单凭他们身上的服饰,就能认出他们是谁的手下。   黑十六跟黑十七背后齐齐生出一层冷汗,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竟然如此拙劣,如此轻易就被这小公子识破。   既然已经被人发现,再躲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穿着黑色衣袍的两名男子从梁上跳了下来。   站在床榻上的小公子面前,低垂着脑袋,二人还在身后悄咪咪用手打着暗号。   示意不论这位公子问什么,他们都不能作答。   和他们预想中的不同,沈惊愚并没有追问他们背后的主子,也没有问二人为何跟着自己。   反而是问了一个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们见到我夫子了吗?他是何时离开的?”   黑十六:“您不用问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黑十七:“您不用问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沈惊愚微微抬起眼眸,眼皮跳了跳,属实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这般默契的。   等二人反应过来,听清并想明白小公子问的问题后。   两个大男人顿时脸颊发烫,好在脸上戴着面具,倒也没让小公子看了笑话。 第39章心乱   院外忽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暗处蛰伏的黑十六、黑十七身形一闪,瞬间隐没在屋内角落,一点动静都没留下。   沈惊愚撑着半边身子坐起身,偏头望向门外。   隔着一层半透纱帘,只能望见一道挺拔颀长的人影手托木托盘,步履沉稳缓步走近。   只一个轮廓,他便立刻辨出来人身份,眼里瞬时亮起微光:“夫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帘帐,男人大半宽阔身躯探入,冷硬锋利的半边眉眼露在光影里,气场迫人。   “起身用膳。”   傅修礼素来话少,字字精简,吝啬得多吐出半个字。   床榻上的少年一动不动,散乱青丝铺洒在锦缎床面,赤脚垂在床沿。   他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吐出一句逾矩至极的话:“夫子帮我穿鞋。”   傅修礼正要摆放碗筷的手骤然顿住,指尖抵住瓷碗边缘,静默良久,低沉冷淡的嗓音隔着纱帐传来:“自己穿。”   沈惊愚晃了晃赤裸的双脚,这里显少见过日头,一双脚白皙得晃眼。   少年鼓起腮帮子,赌气捞过一旁足衣往脚上套,可绑带像是存心作对,绕来绕去缠作一团,几番拉扯反倒死死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本就心性执拗,一时恼起抬手就把另一只足衣狠狠掼在地板上,身子顺势往后一躺,耍赖撒泼:“不吃了!”   原本正要落座的傅修礼闻言,脚步一转径直掀帘走进内室。   男人周身沉敛的威压扑面而来,沈惊愚心底本能发怯。   可一想到自己必须拉近和对方的羁绊,硬生生咬牙硬扛下来。   他闭上眼暗自咬牙心想: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   傅修礼望着眼前耍小性子的学生,心底涌上一阵无处排解的无力。   这孩子从不会真正触碰他的底线,偏偏仗着年纪小、模样可怜,肆无忌惮闯进他的心防,一点点挤占一席之地,步步紧逼。   傅修礼猛地阖上眼,强行压下纷乱心绪。   帘布轻晃,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惊愚眯起一只眼偷瞧,房内早已没了傅修礼的身影。   没片刻功夫,小厮攒福挠着头快步进来,一眼瞥见扔在脚踏边的足衣,当即心下了然。   他连忙从柜中取来一双全新足衣,屈膝坐在脚踏上,小心托起沈惊愚的小腿,让少年双脚稳稳落在自己腿间。   素白足衣妥帖裹住泛着薄粉的脚背,系带细细系得整齐牢靠。   攒福一边轻柔给沈惊愚揉捏酸胀小腿,几句软语温言,便把人赌气的火气哄得烟消云散。   下人服侍妥当,沈惊愚被搀扶着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唇瓣微微抿紧。   心底泛起一丝忐忑,害怕刚才刻意撒娇拿捏分寸太过急躁,被傅修礼看出了他刻意接近的破绽。   可除却牢牢抓住傅修礼这一条路,他再也没有别的靠山可用。   另一边,傅修礼攥紧双拳,近乎狼狈地快步走出沈惊愚的院落,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了才从沈夫人院中离开的沈末。   昨日沈末被沈凛山带走没多久,就被沈母差人专程叫去内院,一待便是整整一夜,今早才得以脱身。   “傅侍讲晨安。”   沈末一身素色青衣立在檐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举止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和方才卧房里撒泼耍赖的沈惊愚,截然是两个极端。   傅修礼只淡淡颔首示意,连话都懒得说。   他没有停留,径直擦肩而过,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沈末正要开口挽留,对方却连多余一瞥都不肯施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眼底阴翳翻涌,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暗自宽慰自己。   [这才只是开始,沈惊愚,你且得意不了多久,我迟早要夺走你拥有的一切,让你一无所有。]   ————   猜拳落败的黑十七满心不甘,领了任务赶来给三皇子李承御递送密报,却被守在殿门外的暗一伸手拦下。   “主子正在内里处置要事,不便见人。”   黑十七无可奈何,只能垂首立在廊下静候。   …   殿内金玉堆砌,名贵器皿错落摆放,处处雕梁绣柱,华贵奢靡到极致。绯红锦缎帐幔之后,一道单薄纤细的人影斜倚窗边雕花栏杆,身形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帐帘被人抬手掀开,一袭玄色锦袍的高大男子步履沉稳走入,缓步停在那人身后。   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对方后颈,怀中人微弱挣扎了两下,力道绵软,根本无从挣脱。   一道沙哑病弱的青年嗓音缓缓响起:“太子殿下今日怎会突然过来?”   李承御垂眸细细描摹怀中人精致姣好的侧脸轮廓,语气漫不经心:“听闻你这几日茶饭不思,食欲不振?”   青年不再抗拒他肆意游走的手掌,直到对方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喉结处,才慢声作答:“不过暑气渐盛,天太热,没什么胃口罢了。”   一旁轮椅碍事,李承御干脆俯身将人打横抱起,一同落座在窗边软榻上。   怀中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硌得他手臂生涩发疼。   他修长骨节的手指轻轻抬了两下,屋外候着的小太监立刻躬身入内,端来一盘冰镇荔枝。   盘底垫着一层薄冰,不多不少,刚好裹住果皮,带出丝丝凉意。   果肉饱满圆润,瞬间勾走了青年的目光。   李承御捏起一颗,亲手剥开扎手的红褐果皮,莹白饱满的果肉汁水充盈,看着甜腻诱人。   他抬手捏住青年脸颊软肉,轻轻一撬,逼得对方唇瓣微张,捏着果肉径直送进人口中。   清甜汁水在齿间化开,青年细细咀嚼,缓缓咽下果肉。   李承御垂着眼,笑意慵懒,摊开掌心递到对方唇边:“吐。”   乌黑果核乖乖落进他掌心,怀中人温顺驯服,早已习惯这般被掌控的相处模式,没有半分抵触。   “真乖。”李承御低声呢喃,语气带着独有的占有欲。   “纵然天热,也不可贪凉碰冰食。往后若是胃口不佳,直接差人传信唤我。”   青年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温顺依从。   就在这时,帐外一名小太监双膝跪地,声音惊慌颤抖:“太子殿下,陛下传您即刻前往乾宁殿候驾!”   兴致被骤然打断,李承御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高大身躯骤然起身。   怀中人骤然慌乱,下意识伸手紧紧搂住他肩头,不肯松开。   李承御单手稳稳圈住人,另一只手撩开帐幔,语调冷沉发问:“可知父皇召我所为何事?”   小太监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回殿下,听闻沈修撰今晨递上折子……是参劾您的。”   摆明了是沈珩上奏弹劾他行事逾矩。   李承御低低轻笑两声,指尖摩挲着青年脸上那半片狰狞的疤痕,语气玩味又阴鸷:“瞧瞧,你的好大哥,倒是懂得专程给我添堵。”   一旁小太监吓得浑身剧烈发抖,下意识抬眼偷看,正对上青年脸上疤痕交错的狰狞模样,当即两股战战,险些瘫倒在地。   李承御俊朗面容上笑意未消,盯着那名失态的太监,眼底却淬着刺骨冷,只剩轻飘飘一句宣判落下:   “既然如此,拖下去斩了吧。” 第40章早膳   “既如此,拖下去斩了。”   铁链拖拽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刑架上满身血痕的犯人猛地惊恐抬头,瞳孔里只剩濒死的绝望,嘶声哀嚎:   “大人!小人全都招认清楚了啊大人!!!”   “那包迷药分明是林御史亲手塞给小人的!绝非我主动谋划!”   旁人或许看不清朝堂盘根错节的派系纠葛,重生一世,李承御却知道这位林御史,原本就是大皇子安插在朝中的爪牙附庸。   哭喊求饶声越来越远,犯人被侍卫粗暴拖拽出审讯室,惨叫声彻底隔绝在外。   李承御慢条斯理捏起一方绯红锦帕,一点点擦拭指尖沾染的淡淡血渍。   他缓缓阖上双眼,前世零碎画面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那时的沈惊愚,温顺乖巧,虽然偶尔会耍些小性子,他却喜欢得紧,只是想想,就乖得让他心口发软。   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贴身佩戴的匕首冰凉鞘身,动作轻柔珍视,仿佛摩挲着世间的珍宝。   他低声呢喃:“卿卿……再快些长大吧。”   急促的叩门声陡然响起,硬生生斩断他沉溺的思想。   好梦被惊扰,李承御眉宇间瞬间凝起一层凛冽戾气,语气冷硬:“进。”   单凭这一声语调,暗站在门外的暗一便知,黑十七此番禀报肯定触了主子霉头。   黑衣束身的黑十七踮着脚尖蹑步走入内室,李承御稳坐主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威压沉沉笼罩全屋。   “说。”   一字极简,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明明白白昭示着他此刻烦躁至极,半句废话都不愿入耳。   “主子,沈末背后之人昨夜动手暗算小公子,小公子为守住神智不被迷药操控,亲手割伤了自己的手掌自保。”   话音刚落,李承御眼底骤然翻涌浓重杀戾,一念之间便动了即刻派人铲除沈末的杀心。   “另有一事,昨夜傅侍讲入夜后进了小公子卧房,替他处理伤口上药,当夜……留宿在了院内。”   哗啦一声脆响,桌案上摆放的各式刑具尽数被他挥袖扫落在地,铁器磕碰撞击之声刺耳惊心。   黑十七脊背瞬间绷直,心底无端生出寒意,生怕盛怒之下,这些刑具就要一件件用在自己身上。   “为何不拦?”李承御声线压得极低,寒意刺骨。   黑十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躬身回话:“是小公子执意应允的,他传话来说……夜里惶恐不安,不敢独自待着。”   话落,萦绕在李承御周身的滔天戾气竟莫名消散大半。   他清楚沈惊愚胆子偏小,只是恨自己不能时时刻刻守在那人身边,才让傅修礼得了近身相伴的机会。   满心焦灼躁意翻涌,他恨不得即刻动身奔赴沈府,将人牢牢锁在自己眼皮底下,再不许旁人靠近。   奈何眼下朝中要务缠身,诸多牵绊桎梏,根本抽不开身。   远在皇宫一隅的大皇子尚且浑然不觉,自己这位亲弟弟,已然将这笔新仇牢牢记在了账上,只待日后一并清算。   另一边,沈惊愚一门心思刻意拉近和傅修礼的距离,也无暇分出精力周旋沈家众人。   他重生一世,每一刻光阴都弥足珍贵,不愿浪费半分心力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   起初沈惊愚第一日没来正厅用早膳,沈凛山与沈夫人只当他身体旧伤未愈,卧床休养,并未放在心上。   可一连五日,饭桌上始终缺了那道熟悉身影,沈凛山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辞最近都不来用早膳,手上的伤如何了?”   沈夫人正将晾至温热的鱼糜羹亲手推到沈末手边,闻言才后知后觉发觉沈惊愚确实从未露面。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浮起疑虑。   沈珩连日埋首科考课业,日日独自在院中用过早膳便直奔书院,所以不在正厅用早膳。   故此正厅之内,便只剩沈凛山夫妇与沈末三人。   “冬生。”   应声间,管事小厮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沈凛山拿锦帕擦了擦唇角,沉声发问:“这几日小公子为何不来正厅用膳?”   冬生垂首斟酌措辞,偷瞄一眼老爷神色,小心翼翼回话:“回老爷,这几日小公子一直都在傅先生的院落里一同用饭……”   此言一出,就连素来神色得体的沈末脸上,都控制不住掠过一丝错愕异色。   但转瞬之间,他便收敛干净所有异样,依旧维持着温润谦和的模样,柔声开口:   “傅侍讲学识高深、心智卓绝,弟弟能亲近良师,亦是他的福气。”   沈凛山想法与沈末截然不同。   当初傅修礼入沈府教导沈惊愚,本来就是陛下亲自授意安排。   沈惊愚现在主动亲近傅修礼,于情于理都是好事,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与此同时,傅修礼的书斋之内。   沈惊愚胳膊支着桌面趴在案头,面前只摆着几样清淡素净的小菜白粥,比起正厅摆满珍馐佳肴的饭桌,委实显得寒酸单薄。   倒不是沈府苛待傅修礼,这些粗茶淡饭全是傅修礼自己执意要求的。   可沈惊愚实在吃不惯这般寡淡口味,心底暗自吐槽。 第41章书院里的风言风语   这么清汤寡水,下肚不用一个时辰就消化殆尽了,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也不知夫子天天只吃这么一点,是怎么长得这么高的。   他赌气的拿着勺沿一下下碾压碗沿处的米粒,把饱满米粒碾成碎粒,鼓着腮帮子耍小脾气:“这些东西不好吃,我不吃。”   傅修礼垂眸安静地进食,薄唇抿着瓷勺咽下一口米汤,神色淡然无波,不紧不慢回道:   “我这里只有这些吃食。若是不喜,回正厅用膳便可。”   一句话堵得沈惊愚瞬间蔫了下去,如同被雨水打湿双翼的蝴蝶,恹恹伏在桌沿,只剩长睫轻轻颤动,仿佛受了好大的委屈。   “我不回去!就要留在这里吃!”   这般耍赖撒娇的模样,傅修礼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淡淡一瞥,并未理会。   他心知这孩子只是心性孩子气,就爱闹小性子,本心并不坏。   沈惊愚赌气背过身子,依旧趴在桌上,小声嘟囔抱怨:“夫子就是大坏蛋……”   “我听得见,另外桌上脏。”傅修礼淡淡出声。   沈惊愚窘迫地挠了挠脸,慢吞吞直起身坐好。   “辰时四刻之前用不完早膳,加抄三张字帖。”   傅修礼管教他向来省心,只需拿字帖稍加提点约束,少年便会乖乖顺从。   不像京中,他见过太多京城勋贵子弟,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心底却因寒门出身暗自轻视他。   无法在学识修为上赶超,便只能拿家世门第论高低,在他眼里,这般行径既浅薄无礼又自卑。   沈惊愚不想真被罚抄字帖,黏着傅修礼示弱亲近,不过是指望着往后入京能从夫子口中打探关键讯息。   他心里自有分寸,撒娇耍脾气也要拿捏尺度,不可能真的把人惹生气。   念头转瞬理顺,他不再闹脾气,端起瓷碗大口大口把白粥一饮而尽,空碗径直怼到傅修礼眼前。   婴儿肥的脸颊上还沾着好几粒饭米,眼神亮晶晶地讨饶:“我全部喝完了,不许罚我写字。”   傅修礼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轻轻放在沈惊愚手边,低沉嗓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嗯,把脸擦干净。”   沈惊愚拿起那方手帕,仔细擦掉唇角脸颊粘着的米粒,随手收进了自己袖中。   傅修礼终究没有开口讨要,沈惊愚也转头忘了还。   纵使沈府上下并未因沈惊愚亲近傅修礼一事疑心沈末。   可沈末的处境依旧一日不如一日。   这份落差不在深宅院墙之内,而是显现在书院同窗之间。   王茂生也不是真的傻。   他只是栽在了对沈惊愚那点滚烫又盲目的偏爱里,从前沈惊愚待他也是真好,现在让他与他割席,他又怎能接受。   这不,激情之下他被一腔少年意气冲昏了所有理智。   直到那日回家,挨了他父亲一顿结结实实的责罚,他那混沌的脑子才终于彻底清醒。   他哪里是无意间掺和了旁人的是非,他分明是被沈末当成了一把好用的筏子,沾脏了衣裳还得带着一身泥水回去。   真假嫡子横亘在沈家的这道鸿沟,从来都不是嘴上一句和睦、面上一抹和气就能抹平的。   旁人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王茂生满心憋屈怒火,可这火气他不敢、也没处撒向看似温润无害的沈末。   权衡之下,他只能将书院里这桩隐秘始末大肆散播,恨不得让全院学子人人皆知。   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刻意绕开了潜心备考的沈珩。   这时的沈珩满心皆是科考课业,悬梁刺股、日夜苦读。   半点多余精力都无法分给这些腌臜是非,根本不知道书院早已暗流涌动。   可心思最是敏感细腻的沈末,又怎会察觉不到周遭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围在他身边谈笑交好的同窗,如今撞见他便下意识躲闪目光,那些微妙的疏离,忌惮与异样,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察觉出来。   这日午时,他照旧端着温和无害的笑意,柔声邀约同窗一同去食堂用膳。   可往日应声附和的人,此刻却肩膀发抖,满脸为难,支支吾吾地推脱,说早已约了旁人外出用饭。   沈末脸上的温和笑意分毫未乱,大度颔首,从容放人离去,气度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待那人背影彻底消失在廊下,他垂在书案下的手,骤然收紧、发力。   清脆的裂响悄无声息地闷在掌心,一支上好的狼毫毛笔,竟被他生生掰断。   粗糙尖锐的笔杆木刺狠狠扎进指腹,细微的刺痛非但没能平息他心底的戾气,反倒催生了翻涌不息的阴毒恨意。   指尖碾过破碎的笔杆,木屑零落。   沈末缓缓抬起下巴,阴郁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方才紧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阴恻的笑。   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最龌龊狠戾的算计。   人心千面,善恶难辨,那些藏在眼底的恶毒心思,从来只有他自己清楚。   另一边,书案前的沈惊愚看似垂眸临帖,一笔一画规整端正,实则心神早已彻底游离。   重生一世,世事早已偏移。   他不能再靠着上辈子的记忆预判前路。   这辈子的他,安然待在沈府,从未流落樊花楼,那座藏污纳垢的金玉楼,更是早已葬身大火、化为焦土。   可偏偏,本该与这段过往毫无牵扯的李承御,却突兀地出现在他身边,步步靠近,寸寸纠缠。   是他逆天改命、未曾沦落泥泞,撬动了命运的齿轮,打乱了所有轨迹?   还是这一切的背后,藏着另一重他看不到的隐秘?   沈惊愚无从知晓。   可他心底始终盘旋着一个无解的疑团:樊花楼,绝不是寻常风月花楼。   上辈子他被困楼中,沈提刑带人查探火情,楼中之人第一反应不是销毁罪证、掩盖逼良为娼的痕迹。   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层层遮掩、偷偷送出楼外藏匿。   若是只为掩盖恶行,大可将他锁在普通厢房,掩人耳目即可,何须大费周章、冒险转移?   唯一的答案,唯有——那些人认得他,认得沈提刑,认得提刑府的人。   所以才会在那日,他坦然报出自己是沈府公子的身份时,脸上露出狰狞又丑陋的笑意。 第42章钝刀割肉   原本他以为那些人是觉得自己口出狂言 ,所以不信他。   现在看来,或许他们要抓的,本就是沈家嫡子。   抓对了人,自然得意狂笑。   如今樊妈妈葬身火海,这条唯一的线索彻底断裂。   可更深的寒意禁锢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早已覆灭的樊花楼,与沈末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末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能做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沈惊愚缓缓闭上眼,胸腔酸胀发闷,满心悲凉无解。   他只知道,他们都想让他死。   稚子本无辜,奈何身在权谋局,生来便被当成棋子,肆意摆弄、肆意碾轧。   “可是累了?”   一道清寂温和的声线骤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满室沉寂。   傅修礼抬眸望他,目光穿透少年故作平静的表象,精准捕捉到了他眼底压不住的疲惫、沉郁与压抑。   眼前的少年,早已没了往日故作的轻快自在。   明明端坐安然,却像是被千斤巨石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滞涩,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   沈惊愚骤然回神,长睫轻颤,缓缓抬眸。   撞入眼底的,是夫子纯粹真切的关切。   他的眼神澄澈坦荡,不带半分虚假、半分算计,与周遭所有人的虚伪凉薄截然不同。   这份干净的温柔,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酸涩瞬间涌上喉头。   他嗓音微哑,轻轻应声:“嗯……”   傅修礼见状,本欲让他暂且搁笔休憩片刻,缓过情绪再继续课业。   可廊外,陡然传来小厮恭敬又急促的传唤声,硬生生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小公子,夫人唤您过去一趟。”   沈惊愚握笔的指尖猛地一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点。   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冷意。   他近乎本能地预感到,这一趟前去,绝对没有好事。   傅修礼淡淡颔首,默许他离去。   沈惊愚缓步走出书院,踏在熟悉的庭院小道上。   这里的一草一木沈惊愚都很熟悉,可现在看来,却只剩无边的陌生与疏离。   就像是他从来都不属于这座富丽堂皇的沈府。   直至踏入沈夫人的屋子,抬眸一瞬,沈惊愚心中的猜想落地。   阁内,沈末正亲昵依偎在沈夫人肩头,眉眼弯弯,温顺乖巧。   在他进门之前,母子二人言笑晏晏,暖意融融,一派母慈子孝的和睦光景。   而他的踏入,如同一块冰冷的寒冰,骤然砸碎了这份温馨。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凝,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晰、冰冷的疏离。   上一次,沈末是闭着眼的。   可这一次,沈末睁着眼,笑意温顺,眼底却藏着明目张胆的挑衅,坦然又肆意地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沈惊愚看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来自沈末赤裸裸的挑衅。   沈夫人似是顾虑颜面,不愿让沈末听见接下来的话,抬手温柔拍了拍沈末的后背,柔声将他遣了出去。   动作温柔缱绻,宠溺尽显,是他许久未曾得到的温情。   沈末依言起身,与沈惊愚擦肩而过的刹那,微微侧头,投来一道得意又轻蔑的眼神,像无声的宣告。   ——你看,母亲现在只会站在我这边。   待沈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光景。   沈惊愚心底反倒彻底松弛下来。   也好。   不必再看他戴着温润兄长的假面演戏,不必再自欺欺人维系虚假的兄弟和睦,这般直白的恶意,反倒让人无比自在。   “母亲。”   他轻声唤了一句,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夫人原本落在盆栽上的目光终于勉强收回,却始终不肯正视他的眼睛,眼神躲闪飘忽,往日看向他时的温柔明亮,早已荡然无存。   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盆中枝叶,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偏袒:   “末儿说,书院里如今传了不少风言风语。母亲知道,这定然不是你的本意。”   “但母亲希望,你能出面,替你兄长解释清楚。”   沈惊愚静静伫立在原地,定定看着眼前这位养大他的妇人。   来之前他早已预判了所有结果,故而没有骤然崩塌的崩溃,只有一丝刺骨的茫然与寒凉。   他想不通,曾经对他极尽疼宠、视若珍宝的母亲,为何变心如此迅猛、如此彻底。   “母亲,我从未在外说过沈末半句不是。”   他语气清淡,坦荡澄澈,无半分心虚。   被一语戳破心思,沈夫人整理花草的指尖骤然慌乱杂乱,动作僵硬别扭,依旧不肯看他,兀自强硬开口:“母亲自然知道不是你散播的。”   “可那些事本就不是末儿做的,你最清楚内情。   你是弟弟,出面说一句公道话,平息流言,护住你兄长的名声,本就是应该的。”   “毕竟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沈惊愚瞬间明白了沈末的意图。   沈末知道外面的阴谋诡计伤不了他,便干脆换了一把最锋利、也最诛心的刀。   利用母亲,利用血脉,利用他仅剩的亲情。   阁内,陈设温暖,暖意融融,可沈惊愚立在其中,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孤身站着,无椅可坐,无依无靠,像个多余的外人。   幼时细碎温柔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残忍。   儿时他体弱单薄,每每用膳,母亲总会亲手拿着筷子夹起精致的膳食。   喂到他口中,满心期许,只盼他多吃几口,就像他大哥一样有副康健的体魄。   那时的沈母对他的爱是滚烫纯粹的,毫无保留的。   可如今,昔日满心满眼疼他护他的母亲,甘愿沦为另一个儿子的利刃。   昔日喂进他嘴里的肉,现如今又被面前的人一刀一刀地割了下来,准备上贡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酸涩与悲凉堵满胸腔,他张了张嘴,本想拒绝,本想质问,可出口的声音。   却又轻又冷,带着破碎的茫然与彻骨的寒:   “母亲,您……还是我的母亲吗?” 第43章戏精小鱼上线   沉重的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暖阁的暖意。   沈末并未走远,静静立在院中的圆拱门下。   午后阳光正好,斑驳树影错落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温柔和煦,衬得他一身青衫温润雅致,眉眼谦和无害,一如往日的清冷模样。   两人遥遥对视。   沈惊愚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委屈,没有落泪,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要离开,就必定要经过这道拱门。   少年缓步靠近,即将擦肩之际,沈惊愚骤然停住脚步。   不用再伪装,也不用再维系虚假和睦,此刻两人眼底的算计与寒凉,尽数展露。   风过竹林,叶声沙沙,满院清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厉声指责,可空气里却满是火药味。   “沈末。”   沈惊愚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   “利用你的亲生母亲,你很自豪吗?”   沈末脸上最后的温和笑意,缓缓寸寸敛去,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漠然。   话音落,沈惊愚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凉的轻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末的肩头。   动作轻柔随意,不带半分戾气,却带着彻底的疏离、不屑与嘲讽。   下一瞬,他抬步迈步,越过拱门,与身后的沈末,彻底背道而驰。   沈惊愚早已记不清,是谁告诉过他,人生失意落魄,万般委屈缠身之际,也不能失态癫狂。   只是先前他不懂,闹出了许多笑话。   可现在他站在廊下,风吹走了他心里的雾,他此刻才彻底深谙这句话的真谛。   沈末今天处处刁难、步步相逼,要的可不是沈惊愚替他解释证明。   而是想看他痛苦失态,歇斯底里、狼狈不堪的丑态。   但沈惊愚却不遂他的愿,硬是让沈末的算计落了空。   世人的眼泪从来分轻重、看场合。   落在陌生人眼中是矫情,落在恶意之人眼中是笑柄,只有落在真心待己之人面前,才算得上委屈,值得被呵护。   ……   日暮风轻,本以为今日课业已然结束,沈惊愚不会再踏足这座清幽小院。   傅修礼卸下授课的疲惫,静坐院中,命下人沏好了新茶,摆开黑白对弈的棋盘。   清茶温热,烟气袅袅,尚未冷却,院外便传来一阵细碎又沉重的脚步声,拖沓无力,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   傅修礼缓缓敛起宽大的衣袖,抬眸望去。   当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映入眼帘,他素来冷峻淡漠的眉眼间,悄然浮起几分疑惑。   往日的沈惊愚,是院中最鲜活的光景,就像是一只灵动聒噪的百灵鸟。   纵使偶尔顽皮逾矩,被他厉声训斥,也只是鼓鼓腮帮,耷拉眉眼,不情不愿地收敛性子,安静片刻。   可今天的少年,失魂落魄步履沉沉,眼眸低垂着,落寞得让人心生担忧。   傅修礼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笃定,这孩子定是在外受了委屈。   他淡淡出声,语气温和:“玉娘,去端一碗温热的甜汤来。”   立在廊下待命的老妇人微微躬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院中骤然变得寂静无声。   沈惊愚静静立在青石地面上,也不说话。   良久,傅修礼无奈轻叹,起身迈步走到少年身前,微微垂眸,目光温和的落向他苍白的小脸:“这是怎么了?”   一句温和的问询,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在沈府死死隐忍、半点不肯外露的委屈与泪水,在此刻尽数决堤。   沈惊愚上前一步,牢牢抱住了傅修礼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衣袍间。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不过片刻,便浸透了傅修礼胸前平整的衣衫。   这是傅修礼第一次见素来顽劣的沈惊愚,委屈到这般溃不成军的模样。   他眉头微蹙,心头放软,伸手轻轻揽住少年单薄的肩头,放轻了语调,柔声再问:“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没有应答,只有少年压抑的哭声汹涌袭来。   沈惊愚不吵不闹,只是埋在他怀中无声痛哭,细碎的啜泣与呜咽,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哭了许久,他才勉强稳住几分气息,带着浓重的鼻音,抽抽噎噎地开口:“夫子,我往后……能不能一直在您这里用膳?”   此刻的傅修礼格外宽容温和,应声答:“可以。”   得到应允,积攒多日的委屈彻底绷不住,顺着哭声尽数倾泻:   “府里根本就没人愿意同我一起用膳,他们都不喜欢我,全都讨厌我。”   傅修礼宽大温热的手掌微微一僵,片刻后,依旧轻柔地一下下拍着少年的脊背,笨拙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我受伤生病,都没人过问,没人关心我……”沈惊愚哽咽不止,哭声愈发委屈,“我从来没有说过沈末半句坏话,凭什么他们都信他,逼我去学堂给他道歉?”   “就因为他是沈家亲生嫡子,我是无人疼养的外人吗?”   断断续续的哭诉带着孩童的委屈与不甘,字字酸涩:“若是我母亲还在,她定然绝不会任由旁人这般肆意欺负我。”   傅修礼寄居沈公府多日,早已听闻府中种种风言风语。   沈府下人私下里闲谈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都说,傅修礼也就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见过沈末,大家皆赞其温润清冷、谦和有礼。   可傅修礼单凭一双眼眸,就看穿他温和皮囊下藏着的深沉城府与算计。   沈惊愚性子直白纯粹、坦荡热烈,毫无心机,又怎会是深谙伪装、步步算计的沈末的对手。   临行之前,陛下曾特意嘱托,命他收沈惊愚为徒,其中缘由未曾明说。   但傅修礼却明白,有了这层关系,外人就算想说些什么,也要顾及他的身份。   思虑转瞬即逝,他望着怀中哭红双眼的少年,语气郑重无比:“沈惊愚,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骤然响起的话语,让少年的哭声瞬间僵在唇边。   泪痕斑驳的小脸白皙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往日灵动的眼眸一片茫然呆滞。   模样呆呆傻傻的,格外惹人怜惜。   “啊?夫子……您说什么?”   傅修礼眸光深邃沉静,不含戏谑,字字恳切:“我收你为入室弟子,自此以后,有我在,无人再敢肆意欺辱于你。” 第44章被偷家了吧沈珩   沈惊愚用力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声音瓮声瓮气,带着未散的哽咽与难以置信:“为什么?”   春风拂过院外垂柳,枝叶轻摇,温柔缱绻。   傅修礼微微敛下眼眸,薄唇轻启,语气笃定而温柔:“因为你是我傅执中的徒弟。”   简单的一句承诺,重逾千金。   沈惊愚怔怔抬眸,唇瓣微张,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光亮。   他的确是想要在傅修礼这里得到些什么,但他没有想到傅修礼会如此重视他。   不惜许诺他弟子的身份。   他局促又自卑地小声道:“可是我很笨,什么都不会。”   傅修礼抬手,温柔揉了揉他凌乱潮湿的发顶。几缕被泪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苍白泛红的脸颊上,衬得少年狼狈又脆弱。   “天生聪慧者寥寥无几,我的弟子,无需天资卓绝、面面俱到。”   傅修礼天资过人、智计近妖,半生阅人识人,能轻易勘破所有人的心思与算计。   这份旁人艳羡的天赋,于他而言,却是无尽的疲惫与负累。   他过早看透人心冷暖、世事虚伪,早已厌倦了步步为营、满心算计的人。   所以他不求徒弟聪慧机敏、精于谋划,只求本心纯粹、坦荡赤诚。   “拜师之事,我自会与你父亲商议。”   傅修礼温声许诺:“你若愿意,日后便可搬来这小院常住,不必再回去。”   沈惊愚抬眼打量着这座小院,虽然没有他的院子宽敞,却被傅修礼打理得清雅幽静、处处透着风雅。   他用力咬着嫣红的唇瓣,眼底满是忐忑与期盼:“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傅修礼缓缓点头,语气不容置疑:“自然可以。”   少年依旧不安,小心翼翼追问出心底最深的顾虑:“夫子……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嫌弃我笨拙,嫌弃我惹人厌烦?”   傅修礼望着眼前这张俊美绝伦、却盛满卑微期盼的小脸。   再想起他在沈府无人照料、清冷空寂的居所,心底无声轻叹。   他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少年含泪闪烁、满是渴望的眼眸,声音中带着笃定:“此生,绝不嫌你。”   温暖的承诺彻底击碎了所有不安。   沈惊愚心头一暖,再次用力抱紧傅修礼的腰身。   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衣袍间肆意蹭着,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湿意尽数蹭在干净的衣料之上。   傅修礼未有半分不耐,更没有像往日那般,罚他抄书练字、规训言行。   温热安稳的怀抱里,沈惊愚心头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得逞的窃喜。   他埋在傅修礼怀中,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脆弱懵懂,只剩一片清明狡黠。   心底暗自偷笑,默默为自己这番天衣无缝的演技点赞。   世人皆道傅修礼智计无双、看透世事、心思难测,是难得的通透人精。   可如今看来,这般身居高位、洞悉人心的夫子,竟也这般好骗。   傅修礼的话从不是简单许诺后就抛之脑后。   第二日,沈惊愚便将东西搬到了傅修礼的侧屋里。   第三日,傅修礼去同沈凛山说了收徒之事。沈凛山同意了,并送去了超额的束脩礼。   第四日沈惊愚便奉了拜师茶,在沈家长辈的面前,行拜师礼。   沈末面上依旧带着笑意,沈惊愚站在傅修礼身后,肩平腿直自有少年狂气。   最近沈珩一直宿在书院里,对家中发生的事情,他还是休沐日回家后才知道的。   自从行了拜师礼,沈惊愚更是光明正大的不去正厅用早膳了。   沈夫人看着空了的座位,心中忽地有些发闷。   虽说沈末的到来分走了她一半的关注,她为了弥补这个孩子,也不免偏颇。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喜欢惊愚那孩子了。   这些日子,餐桌上太过安静,不论是沈凛山还是沈末,都不是爱说话的人。   唯独沈惊愚喜欢说些外面的趣事逗大家开心。   每每沈凛山觉得他不稳重,要发脾气,沈惊愚也敢骄横着跟沈凛山对峙。   沈夫人后知后觉,身边少了一道鲜活声响,想起那日在暖阁里,那孩子失望又落寞的目光…   餐桌上,沈夫人攥紧帕子,小声对着沈凛山提议道:“惊愚偶有两日宿在他师傅那里也合情合理。”   “可现如今,他连这早膳都不同我们一起用了,这就有些过了吧。”   沈末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嘴里的菜肴瞬间索然无味起来。   “那孩子是突然不来用膳的吗?”   沈凛山一句话,让自家夫人表露出来的不赞同僵在脸上。   放下手中的筷子,沈凛山想着这些日子陛下的所作所为,心中有了猜测。   与其到时候拉拉扯扯,倒不如趁现在切割干净。   也省得那孩子到时难过哭诉。   “既然他不愿来,你也别去打扰他。”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沈珩步入正厅时,已经有些迟了,故而便只听到了父亲最后一句话。   “不去打扰谁?”   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众人这才想起,沈珩不在的日子里,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处跟沈珩讲起。   “惊愚呢?”   沈夫人眼神躲闪,眉心的一抹愁绪怎么也化不开。   沈末张了张口,到底是没说出沈惊愚拜傅修礼为师的事。   “过几日青山书院要举办赏花宴,山长应该已经把拜帖送到了傅侍讲手里。”   “正巧,我猜惊愚应当还不知道,正好我把惊愚也带上。”   沈夫人平日甚少出门,故此也不晓得青山书院举办赏花宴的事情。   “末儿,你怎没同我说起此事?”   桌下,沈末的手指攥紧袖子的衣摆,声音平和地回应着沈夫人的问话。   “母亲,此事,我一时没想起来……不是有意没说的。”   沈珩没注意到餐桌上有些沉寂的气氛,继续追问道:“惊愚是还没起床吗?要不我让人去叫叫他。”   他前几日太忙,弟弟的手伤了他也未能陪在他身旁,今日他休沐,沈惊愚躲着不出现,他估摸着也是这小性子的正独自生闷气呢。   沈凛山咽下碗里最后一口粥,声音低沉地说:“他拜了傅小友为师,日后多半应该也是陪在他师傅那里。” 第45章无明恼怒   闻言,沈珩只觉耳畔轰然一响,好似有串炮仗骤然炸裂。   他原本早已盘算妥当,待到入京之后,便将沈惊愚拘在沈府宅院中,隔绝外界纷扰。   可眼下沈惊愚已然拜入傅修礼门下,彻底与这人牵扯上干系。   往后一同入京,惊愚势必会顺着傅修礼,再度卷入太子一众皇子的纷争纠葛之中!   “父亲!您怎能应允惊愚拜傅修礼为师!”   沈凛山微微眯起双眸,望着长子骤然失控的模样,眼底凝着几分不解。   “傅修礼年仅二十四岁便身居翰林院侍讲之位,平时接触的都是皇子皇孙,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小辞拜入他门下,有何不妥?”   沈珩唇瓣翕动,想要辩解此事全然不同,可话到嘴边,却又万般堵噎,无从开口。   他不能道出前世过往,更无法言说沈惊愚日后会被旁人蛊惑、误入歧途。   万千忧思尽数压在心底,少年满腔顾虑,硬生生将满腹说辞尽数封死。   一旁沈末见状,心头也掠过一丝诧异,瞧见沈珩同样反对沈惊愚拜师傅修礼,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兄长不必忧心,小弟资质愚钝,或许跟不上侍讲授课节奏,但傅侍讲性情温和宽厚,定然不会苛责于人。”   沈末这番安抚之言,半分都没能抚平沈珩心底的焦灼,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惊惶与忌惮。   满桌精致膳食摆在眼前,沈珩却半点胃口也无。   恰逢此时,沈凛山用完早膳,身着规整官服缓缓起身,目光淡淡落在沈珩身上,斟酌片刻,沉声开口:   “此事已成定局,你若是闲来无事——亦可前去探望一二。”   纵使他心底早已决意,认清楚沈惊愚的身份,可人情牵绊向来难断,从来不是一句割舍,便能彻底清零。   转眼到第五日,沈惊愚在侧屋睡得安稳酣沉。   院落角落里,不知何时被傅修礼移栽了一片无名紫花,当春风拂过,花朵的淡淡香气在庭院里弥漫,裹着温柔暖风,让他睡得愈发沉酣。   不像以前,总是被噩梦惊醒。   步入主屋厅堂,沈惊愚一眼便察觉,今日早膳远比往日丰盛精致。   不再是往日寡淡清粥配小菜,看着便令人食欲不振。   他快步走入屋内,案上早已备好干净碗筷,少年利落落座,清润眼眸轻轻扫过满桌佳肴,眼波灵动流转。   傅修礼垂眸淡淡一瞥,便看透他心思,知晓这少年又在暗自盘算小心思。   “这些我不想吃,我要喝红豆圆子汤。”   傅修礼执筷进食的动作微顿,静默片刻,淡淡应声:“可以。”   沈惊愚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讶异,就见傅修礼侧首看向身侧仆妇,声线温润:   “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红豆圆子汤送来。”   这是傅修礼头一回这般轻易遂他心意,沈惊愚心底泛起细碎喜悦。   “先生不嫌麻烦吗?”   傅修礼将汤勺放回瓷碗,抬眸望着眼前小心翼翼试探的少年,眉峰微不可察蹙起,心底暗自思忖,沈府当真未曾好生照料教养这个孩子。   “无妨。”   “往后夜里想好想吃的吃食,提前告知我,让厨房备好,次日便无需等候。”   沈惊愚双手托着下颌,坐在圆凳上,双腿轻轻晃悠,周身萦绕着松弛轻快的暖意,眉眼尽是欢喜。   沈珩踏入庭院时,入目便是这般光景。   沈惊愚眉眼弯起,笑意澄澈明媚,这般毫无防备、纯粹热忱的笑容,从前,从来只展露给他一人。   沈珩死死咬住下唇,一身温润君子风骨在此刻尽数溃塌,只剩满心焦灼与酸涩。   他恨不得即刻上前,将沈惊愚从傅修礼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身边强行带走。   先是黑甲卫悄然现身护住沈惊愚,如今又是当朝太子近臣傅修礼贴身授业,步步紧逼盘踞在他弟弟身侧。   未来三皇子乃是日后储君,这般布局,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分明是要再度抢走他的惊愚!   沈珩心绪翻涌,无端猜忌丛生,可他束手无策。   如今傅修礼是沈惊愚名正言顺的师父,若是他依旧强硬干预,便是折损先生颜面,更是不顾惊愚意愿。   沈惊愚眉眼舒展,往日萦绕周身的阴郁寡淡消散殆尽,傅修礼看着少年鲜活模样,只觉终究是年少心性,些许小事便能哄得满心欢喜。   “惊愚,傅先生。”   清冷男声落下,屋内二人同时抬眸,望向院中立着的青衫青年。   “大哥?你怎么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宛如锋利箭矢,狠狠刺穿沈珩心口。   从前沈惊愚眼里、心里唯独只有他一人,从未这般疏离冷淡、将他视作外人,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疼宠多年的幼弟,满眼皆是旁人。   “无事,听闻你拜入傅先生门下,特地过来看看。”   话音落,沈珩径直迈入厅堂,自顾自落座餐桌一侧。   傅修礼神色淡然,并未介意他唐突之举,任由他落座。   沈珩刻意坐在二人中间,隔开傅修礼与沈惊愚,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方才稍稍纾解。   近日沈惊愚一心贴近傅修礼,刻意疏远沈家众人,确实疏忽了沈珩,也未曾主动告知拜师一事。   此刻面对专程前来的兄长,少年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   “舍弟性子骄纵散漫,求学也难免懈怠慵懒,往后求学,还望傅先生多多包涵。”   傅修礼听他言辞恳切,并未虚与推诿,语气平静淡然作答:   “他既拜我为师,品性优劣、勤勉与否,我自有评判分寸。”   “性子闲散随性,于我这里,不是过错。”   沈珩唇瓣微抿,一边为傅修礼的包容大度暗自松气,心底却又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酸涩妒意。   这份情绪,剥离了担忧弟弟被人蒙骗的顾虑,是独属于他自己、执拗又偏执的占有欲。   师父这一身份,分量太重,远胜于他这个名义上的兄长。   此刻沈珩竟然生出几分悔意,若是沈惊愚是他的亲弟弟便好了,他还能在此时多几分硬气。   但这也只是想想,他终究不是对方的亲哥。   青年心底骤然生出沈惊愚彻底被夺走的错觉,芥蒂与不安层层滋生,盘踞心口。 第46章赏花宴诗会   沈惊愚对此浑然不觉,恰逢此时,仆妇玉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圆子汤入内。   春日晨间寒意未消,空气裹挟着湿凉水汽,暖汤上桌,暖意扑面而来。   沈惊愚立刻抬手扶住碗沿,指尖贴着温热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周身。   府里的柴火够用,红豆都被煮得爆开,露出里面软糯的内里。   而绵密的红豆汤里,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糯米圆子浮沉其间,色泽十分诱人。   他全然不顾身侧闲谈的二人,专心享用眼前甜汤。   不爱单颗慢慢嚼,反倒是喜欢三五颗圆子一并含入唇中,腮帮鼓鼓囊囊撑起,这才细细咀嚼,咽下圆子后,再接连几口啜饮着清甜红豆汤,细细品味绵密回甘。   不知何时二人的交谈停了下来,少年贪恋美食的模样,尽数落入身侧二人眼底。   傅修礼与沈珩默然凝望着少年,望着那碗香甜圆子汤。   沈惊愚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眨巴着一双水润澄澈的眼眸,齿间咬着瓷勺,口齿含糊不清地道:   “先生,你也要吃吗?”   少年乖顺懂事的模样让傅修礼那颗封闭的心,仿佛被磐石撞击,接连晃动,不肯停下。   “咳咳!你、你自己喝便是。”   未曾咽下的白粥在作祟,傅修礼不由轻咳,不愿被人察觉异样,只能赶忙移开目光。   而沈惊愚见兄长也在看自己,他先是扫了眼自己面前的瓷碗。   随后慢吞吞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反方向挪了挪,护着自己的瓷碗。   嘴里还咬着瓷勺:“大哥,我也没剩多少了。”   明晃晃的护食,还是只对他一个人护食,沈珩心中的郁气翻涌,恨不得现在就将沈惊愚端回屋里好好锁起来。   省得他在外面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人。   “书院的山长曾递给过傅先生一张邀帖,希望您能去参加书院的赏花宴。”   “书院中想目睹您风采的学子有很多,只是先生一直没有回应,山长担心突然上门会叨扰到您。”   “便让我来问问,傅先生是否能赏脸来参加赏花宴。”   沈珩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沈惊愚的身上移开,故作平淡地说着自己的来意。   也是此时,傅修礼才想起来自己曾收过一份邀帖,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参加宴会的准备,可现在…   傅修礼将视线落在懵懂的沈惊愚身上,沉思半晌,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答道:“宴会我会去,劳烦告知山长一声,前些日子是些琐事要忙,最近才腾出时间来。”   二人聊得有来有回,沈珩走时,目光落在沈惊愚身上,像是在等他提出同自己一起离开。   可沈惊愚用完早膳后,还要听傅修礼的早课,根本没必要同沈珩离开。   僵直着身体站了片刻,沈珩才终于想起此事,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而等沈珩离去后,傅修礼才状似无意地同面前的少年提到。   “过几日的赏花宴,你同我一道去。”   沈惊愚此时已经把碗里的圆子吃完了,正在喝里面的红豆汤,听到傅修礼的话,沈惊愚扬起头,满脸疑惑。   “我为何也要一道去?”   每次这种赏花宴都会有许多学子推杯换盏交流学识,还会拿着自己私下早就写好的诗词去宴会上卖弄。   沈惊愚自觉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够,去了也是给傅修礼丢人。   于是便扭扭捏捏想要拒绝。   但傅修礼的想法却与沈惊愚背道相驰,他带沈惊愚去参加宴会,并非为了让他在宴会上出风头。   而是带着他去这个圈子里表露自己关门弟子的身份。   “你无需担心,到时候跟在我身后便是。”   沈惊愚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傅修礼紧跟着一句便打乱了沈惊愚的想法。   赏花宴当日,沈惊愚穿了件少年气十足的青绿色衣袍。   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乌黑的发丝被绸缎束起,余下的发丝则垂在腰间。   傅修礼身形高大,才一出场便引得大多数人的注意。   那些学子无一人不眼神崇拜地望着那道身影。   傅修礼一身月牙白的衣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宽阔的脊背与劲瘦的腰身形成对比。   发丝被束成发冠,一根枯木制成的发簪将其固定。   男人眉眼生得深邃,抬眸间多少有些凉薄之意,这也使得那些学子不敢贸然上前问话。   唯有青山书院的山长,见傅修礼真的来了,赶忙起身相迎。   要知道年仅十五岁便连中三元,这可是天下无二的天才,他这把老骨头今日也能见得此种风采。   真可谓死而无憾了!   山长对傅修礼的态度很是恭敬,直接将其引到了上座。   能参加赏花宴的弟子不算多,且沈惊愚刚好与他们都有过几面之缘。   他们对沈惊愚的到来也感到疑惑,虽说先前沈惊愚也能来参加赏花宴,可他从前每次都是黏着沈珩来。   而后又觉得无趣,闹着沈珩要他带自己离开。   怎么如今沈家嫡次子也来了,沈惊愚倒是不觉丢人,竟也跟着来了诗会。   沈惊愚扬起下巴,脊背挺直,眼神中仍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神情。   看得某些人心中又恨,目光却又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沈珩自然也看见了沈惊愚,他与沈惊愚对视一眼,还特意挪了位置,打算让沈惊愚坐在自己身旁,好照拂一二。   可沈珩并未想到,傅修礼见停下脚步的沈惊愚,竟回过身,耐心询问了一句。   “可是累了?”   沈惊愚能对其他人摆出那副看不起宵小之辈的模样,却万万不敢对傅修礼露出这般姿态。   众人也算亲眼见了一回极致的反差。   沈惊愚赶忙小跑两步跟在傅修礼身后,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傅修礼见状,便安心在上位落座,沈惊愚也顺势坐在了傅修礼身侧最近的位置。   山长自然也认得沈惊愚,原本只当是傅修礼暂住沈府,沈惊愚只是顺势一同前来。   从未想过二人关系竟亲近到能同席而坐。   山长捋着长长的胡须,看向沈惊愚,好奇问道:“敢问傅侍讲,这位是?” 第47章关门弟子   傅修礼跪坐在软垫上,见众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眼里无疑都带着好奇。   “这是我新收的关门弟子。”   话落,周身的空气都宁静了下来,细碎的交谈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沈惊愚能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或艳羡或嫉妒。   身形消瘦的少年看了看身旁的傅修礼,也想让自己看起来气势高挑些,不失面子。   故此他又挺了挺腰,伸长了脖子任由这些学子打量。   颜湛听到后震惊地捂住了嘴,用手肘捅了两下坐在身旁的沈珩。   张嘴无声问他:“你弟被这尊大神收入门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告诉你最好的兄弟我!”   沈珩黑压压的眸子注视着跟在自己腿边长大的小孩。   嫩枝抽条,十四岁的沈惊愚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幼童了。   他的世界变得开阔,身边也出现了碍眼的人。   他似乎不再依恋自己了,哪怕是他先开始抽身的——   忽视了颜湛的不满,他想他是不可能主动承认,这件事他也才知晓不久。   就像是他不愿意承认,沈惊愚已经在与他渐行渐远这件事实。   颜湛还在滔滔不绝,沈珩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可能是因为傅修礼的身份,倒是没有人在席面上说不好听的话。   毕竟,虽然沈惊愚的学识不如他们,但他们坐在傅侍讲身边,还不如沈惊愚坐在傅侍讲身边顺眼。   在打量沈惊愚的视线里,也有人看向沈末,其中不免有看戏的意图。   一位学识渊博的未来大儒,竟然不给自己的亲生孩子做老师。   反而让一位身份不明的养子占了那个位置,属实让人忍不住啧舌。   傅修礼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最起码,这次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对沈惊愚说些不好听的话。   就连沈末也安静的,让沈惊愚怀疑他是不是今天出来没带脑子。   沈末是讨厌沈惊愚不错,但也不可能在这等席面上跟沈惊愚对弈,井清的死同样也给他敲响了警钟。   如果他一旦不收敛好自己的意图,身份败露,他的下场就只有死。   沈末跟其他弟子不找事,沈惊愚还有些无聊。   山长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跟傅修礼聊着治理之法,傅修礼挑拣着温和的话题回应着。   沈惊愚用木勺舀起一块牛乳糕,糕体被做成小兔子的模样,碟子上平放一片花瓣,那小兔子趴在花瓣里,活灵活现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   头吃掉,腿吃掉,身体也吃掉。   沈惊愚无聊到只能用甜品消磨时间,很快一小碟甜品就被吃完了。   由于来的学子不算少,这种甜品都是控制着量的,桌面上也没有多余的。   沈惊愚有些无趣,学子的位置离他们的主位还是有些远的。   故此他们学子聊成一团,时不时推杯换盏恭维着所作的诗词。   可能是因为今日傅修礼也在的缘故,下方的学子明显比沈惊愚记忆里的诗会更加卖力。   可无奈,傅修礼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处的场景。   沈惊愚跪坐的时间有些长了,腰背也酸酸胀胀的,此刻忍不住想找个床榻原地就寝。   身旁人的动作幅度不算大,但是一直有布料磨蹭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   傅修礼仍旧在跟山长和副山长攀谈,一碟甜品却被他无声端到了沈惊愚面前。   小兔子无人理会,在日头下晒着,此时也有些蔫蔫的了。   沈惊愚根本就没有犹豫,对着那块无人宠幸的小兔子甜品下了手。   山长自然也将这一幕看到了眼中,也猜到傅修礼对这孩子是真的看重。   作为人精,山长什么看不明白,别人看不清也只是因为被主观情绪影响,老人捋了捋胡子,笑容很是慈祥。   “既然傅侍讲要在平江久待,若是空闲,不妨来书院坐坐…”   山长这么说,自然不是只这么想,十五岁的三元及第,谁不设法将人留下,谁就是傻子。   沈惊愚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只一心等着诗会什么时候结束。   按照往常,诗会都是在午后结束,剩下关系好的学子或许会结伴再去别处游玩。   但这次那些学子想着将自己作的诗词拿出来,给傅修礼评判。   只要他给出稍微正向的话语,那位学子的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整齐摆放的宣纸上,学子各有各的见解与风采。   傅修礼扫了一眼,又重新垂眸,在众位学子期待又憧憬的眼神中。   傅修礼默默拿起那张署名沈珩的宣纸,单独将它取了出来。   “这张,风骨犹在。”   颜湛见到傅侍讲选的是沈珩所作的诗词,表情倒是比沈珩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   “沈珩!快看!侍讲选了你的诗词哎!”   周围也有眼尖看到的学子,眼神里有崇拜有嫉妒,众人的目光格外复杂。   沈末的位置离沈珩不远,他特意探过半截身子,笑脸盈盈地为兄长感到开心。   而被选中的沈珩却眼眸幽深地望向主位那一桌的学究。   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让人看了,直赞他颇有宠辱不惊的气魄。   傅修礼选谁本跟沈惊愚无关,但看到署名是他大哥的名字,他还是撑起身子,耐心多看了两眼。   瞧着这副模样的沈惊愚,傅修礼默默扫了眼沈惊愚的脚腕。   果然瞧见他正借此机会,转动着僵硬的腿部肌肉。   傅修礼敛下眸子,已然猜到了山长想要同他说的话。   于是也不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道。   “山长为学子前程着想,我自是钦佩,只是这宴会嘈杂,我们不妨寻一处清净地方。”   山长见状,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情:“成啊,你且先稍等,我将这些学子遣回书院。”   “傅小友这般爱才之心,老朽佩服!”   傅修礼未曾言说自己的决定藏有私心,坦然受下山长的道谢。   沈惊愚见学子尽数被遣散,本以为自己是跟着师傅来的,自然要一同随行。   可傅修礼却主动拦下了正要跟上的沈惊愚,声音平淡清冷:“你先回去休息吧。”   被拦下不能跟随的沈惊愚满脑袋问号,傅修礼把他带来,就只是过来转一圈?像极了巷子里遛鸟的大爷。   纯炫耀?不对,他也没什么可炫耀的。   既然师傅准许自己先行离开,沈惊愚感受着酸胀麻木的双腿,倒觉得先走也是好事。   于是躬身行礼,方才与师父告别。 第48章中了举,做了官,就接你过去   这场宴会结束得匆忙,沈惊愚上了自家的马车。   由于来时坐了三辆马车,有一辆势必要留下来等候傅修礼的,所以沈惊愚就上了大哥那辆马车。   沈珩走在后头自然看见了沈惊愚的动作。   身旁的好友颜湛还打算跟沈珩聊一聊宴会上发生的事,结果却见沈珩脚步匆匆地上了自家马车。   连同他告别都没有。   沈惊愚懒懒地依偎在马车的软垫上,听到车帘被掀开的动静。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张开双眸,明媚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马车里面的地板上。   一道背光的高大身影挡住了大半亮色,沈惊愚微眯眼眸,这才看清进来的人是谁。   沈珩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马车的侧位上坐下。   相较于大哥规矩得体的坐姿,沈惊愚此时的坐姿就有些狂妄了。   脑袋枕着软垫,双脚翘在座位的边缘。   沈珩沉着眼眸,将少年垂在座位下耷拉着的小腿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褪去舒适的软靴,沈珩的大掌隔着足衣按压着沈惊愚酸胀的足心。   连带着小腿的筋肉也跟着享受了一番按摩。   沈惊愚被揉得有些困了,干脆将另一只脚也搭到了兄长的大腿上,动作十分娴熟。   “惊愚,你,怎么想到认傅侍讲做师父了。”   沈惊愚闭着眼,手里攥着腰间的钱袋晃来晃去,姿态慵懒。   “我搬过去不是正好吗,也省得让沈末看我心烦,再撺掇着他人来找我麻烦。”   沈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衔接上。   沈惊愚的脚不算大,沈珩一只手差不多能握全,各方面都能照顾到。   沈珩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沈惊愚也不在乎自己让兄长帮自己按腿是件失礼的事。   相反沈珩还很庆幸,沈惊愚并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如果你不喜欢沈末,等我中了举,去了洛都做了官,娶了妻,便接你回来住。”   沈惊愚仍旧没有睁开双眸,他的指腹摩挲着钱袋上精致的绣纹,凸起的纹路被一一滑过。   少年作势就要抽回自己的脚,却被沈珩眼疾手快攥住了细生生的脚踝。   沈珩在看,观察着沈惊愚的脸色。   但此时沈惊愚的表情给不了他太多的借鉴。   “我不要跟自己讨厌的人藕断丝连,就算我搬出去,他仍然是你的弟弟,我仍旧是鸠占鹊巢的鸠。”   “哥哥,难道你要让我一辈子挂着这个名头吗?”   “狸猫换太子,多巧,怪不得我叫惊愚呢。”   沈珩被沈惊愚这番话刺到了灵魂,没收住力道,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的沈惊愚倒吸一口凉气。   胸口被重重地踹了一脚,泛着阵阵闷痛。   沈惊愚黑着脸收回自己的腿,蜷缩着坐在马车的角落,一脸戒备地望着沈珩。   先前的沈珩的确对他很好,可他同样对沈末也好。   同等份的爱,他不要分成两半的。   如果需要分享,那他宁愿舍弃。   沈珩站在沈惊愚跟沈末中间 ,可谓是里外不是人。   作为书院最优秀的学子,沈珩自认为自己是优秀的,对待事情也是果断的。   可唯独在沈惊愚身上,屡屡挫败,做出的决定总会被下一刻的自己推翻。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沈珩才用干涩沙哑的嗓音道:   “抱歉,弄疼你了。”   沈惊愚没看他,马车车轮滚动,掀起一点点尘土,少年望着窗外,窥探着生活百态。   沈珩抿紧唇,坐到沈惊愚的身侧,缓缓伸出手,这次他的力道轻了许多。   解开足衣的绳子,掀开一角,腕间的肤色有些泛红,在白皙如玉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沈珩耐心地用手揉着那块泛红的皮肤,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陪在太子身边的门客。   如果沈惊愚是那个门客,戴面具他可以理解为,是不想让自己认出他来。   可他为什么要坐轮椅呢,是受伤了吗?   沈珩想问,却问不出口,也不能问,因为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沈惊愚遭受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他都不知道,派出去的人走了就没有回来过。   青年幽深的眼眸里带着探究与疼惜,那消瘦的身板与苍白的肤色,太子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好好待他。   原本沈珩还有些芥蒂上辈子沈家被抄家的事,可沈珩越想,越觉得像沈惊愚这样乖的小孩根本做不出这种事情。   沈珩想事情想得入了神,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到底是自己依赖的兄长,沈惊愚对沈珩是没有什么戒备的,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下,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看着弟弟还稚嫩的脸庞,沈珩敛下眼底不明的悸动,将人抱进怀中,让人躺得更加舒服一些。   留在书院的傅修礼,跟随着山长进了书房,这里有安静的空间,能让他们可以静心的聊些事情。   山长所求,傅修礼所想,其实都大差不差。   书院里的学生需要好的夫子教导,而再没有谁的夫子能好过傅修礼。   傅修礼所想却是有关于沈惊愚的未来。   他现如今已经被自己收为了关门弟子,未来的一切利益牵扯都与自己相连。   同样的,学子在求学期间遇到的夫子老师,在多年后,也会记得这份恩情。   他傅修礼没什么需要别人还恩的,但他们欠下的恩,也有独属于他的去处。   紧闭的书房内,傅修礼与山长安排好了一切事宜。   准备在回京前,每半月来书院授课七日。   山长得了便宜,乐呵呵地将傅修礼送到了门外。   傅修礼站在马车前二人作揖行礼后,男人便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在回去的路上,傅修礼便已经能猜想到沈惊愚知道自己每个月多好几日假期时,那副开心雀跃的小模样了。 第49章秋闱进行时   元和十七年,八月末。   秋闱已然成了沈家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因着沈珩上辈子已经参加过一次秋闱,所以对此并不是很紧张。   可沈夫人对此却格外看重,连着九日都在房间里烧香祈福。   直到沈珩从贡院出来,风尘仆仆带着满身的灰尘。   沈家除了沈父还在府衙办公,没有到场。   门开的那一刻,沈珩顺着人群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沈惊愚。   对比先前满身的稚气,如今的沈惊愚已经浸满少年的书香气。   更准确地讲,是傅修礼身上的气味。   沈珩冷下眼眸,任由身旁的书童接过自己身上的盒子。   沈夫人已经泪眼婆娑地拉着儿子的手,一直说他瘦了。   沈珩笑容温和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明显心不在焉的少年身上时,总是停留得格外久。   沈末:“大哥累了这么多天了,不如快些回去休息吧。”   沈夫人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那珩儿你快些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   沈夫人边说边拉着沈珩就要上马车。   沈珩则时刻注意着落在后面的少年,见他已经自顾自往后面的马车走了,沈珩才意识到,这辆马车只能坐三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珩停下了迈出的脚步,迎上母亲跟沈末好奇的眼神。   沈珩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线,男人沉思片刻,忽然松开了母亲的手。   “母亲,孩儿这几日都未曾清洗身体,唯恐扰了母亲的清净。”   “不如让小末陪您,等我回去后净完身,再干干净净地陪母亲聊天。”   沈夫人脸上的笑还没有落下,就见沈珩拍了拍沈末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这里就交给你了。   随后便快步走向了后面的马车。   沈珩上来时,马车晃动了两下,沈惊愚被吓得赶忙抓紧了马车上的扶手。   可能是担心沈惊愚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这次沈珩靠得并不算近。   “这几日你休息得怎么样。”   沈惊愚手里拿着精美的扇子,时不时扇动两下解解暑气,听沈珩问他这种话。   他也没有遮掩,直白地道:“我睡得挺好的。”   沈珩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惊愚没有因为他科考的时候被扰得整日难以安眠。   “此次科考结束,我有很多空余时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沈珩还记得上一世在沈惊愚离开沈府前,他还闹着,要自己陪他去登高放纸鸢。   那时,沈惊愚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个红鲤鱼的纸鸢,身后带着长长的飘带。   或许是因为添了飘带的缘故,这纸鸢在平地里根本放不起来。   只是这一世,他才重生,因着当年沈家被抄家的心结,刻意忽略了此事。   而沈惊愚这一世也根本就没有提起,直到他解决了面前最大的难题后,才终于想起陪惊愚去放纸鸢这件事。   沈惊愚听到沈珩说这件事时,根本就没想起纸鸢这件事。   他重生回来后,也没心思想那些事情,那纸鸢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库房里的角落了。   “读书劳累,兄长还是好好休息几日吧。”   沈珩的双眸有些黯淡,他不懂,为何现在惊愚对待他的态度如此冷淡。   距离傅修礼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沈惊愚无法保证,这次沈父是会将他送回祖宅,还是带着他回洛都。   傅修礼早在一个月前被陛下召回宫了,只剩沈惊愚自己住在那个小院里。   他没有搬回自己原来的庭院,沈夫人对此颇有微词,觉得沈惊愚实在记恨她当时的偏袒。   沈夫人眼睁睁看着沈珩往后面的马车走去,两个孩子前后脚上了车,沈末看着母亲那轻蹙的眉眼。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搀扶着母亲的手上了马车,口中还在小声劝慰。   “母亲,兄长只是太劳累了。”   沈夫人没有因为沈末的劝慰而感到开心,她只是想起了夫君的安排。   若沈惊愚真的被送回祖宅,对自己的大儿子而言,真的是件好事吗,毕竟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是连佣人都能看出来的亲近。   轻轻拍了拍二儿子的手,沈夫人未曾言说心中的愁绪,跟着沈末上了回程的马车。   此时的沈夫人还不知道,自己以为十分亲密的兄弟两个,此时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缝。   傍晚,沈父工作结束后归家,沈夫人等在屋里,手中的书怎么也看不进去,直到沈凛山回来。   本以为今日沈凛山要忙得宿在府衙,见到沈凛山的那一刻,沈夫人站起身急忙上前去问。   “你说对小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凛山将手里的官服放好,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疑惑,不懂自己的妻子怎么又想起问这件事了。   “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一点也不关心孩子们。”   “小辞你是真打算让他回祖宅?”   沈凛山整理衣摆的动作停顿半晌,眼底闪过一丝愁绪。   “这事,你无需关心。”   对小辞这个孩子,沈夫人虽说没有先前那么喜欢了,可也没真想把人送回祖宅那种小地方。   毕竟珩儿跟小辞关系向来好,珩儿后面又要等科考放榜,万一出了问题,那才是得不偿失。   沈夫人一边帮着整理衣服,眼里的愁绪并没有因为丈夫的安慰而收敛,反而不减反增。   同样,沈凛山漆黑的眼眸中也带着浓重的忧虑。   天色已经黑透了,小院里,沈惊愚独自跪坐在软垫上,书案上的油灯仍然亮着。   白日里由于抽出了一些时间去接沈珩,练字的字帖少了两张,沈惊愚此时正在补上缺少的两张。   傅修礼某种角度来看,也称得上是位严师,哪怕已经回到了京城,还不忘千里迢迢给自己的关门小弟子留下功课。   待最后一个字写完,少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与眉心,沈惊愚精致的脸庞在灯火的映射下多了些朦胧之意。   在追、雀两位小侍女的眼中,他们小公子的容貌正因着年龄的增长,而一点点展露被收敛包裹的风采。   沈惊愚没有注意到,两位小侍女已经红透了脸。   放下手中由傅修礼赠送的狼毫毛笔,据说这是殿下亲赐,傅修礼特意送给了自己,沈惊愚自然不敢随意乱放。 第50章小金鱼的谋划   要知道他同陛下可没什么交情,万一被陛下一刀砍了脑袋,他也就不用活了,也不用想着复仇之事了。   “追雀,帮忙把字帖放好。”   “欸。”   追雀将那张字帖拿走,沈惊愚则从盒子中取出了傅修礼寄来的信件。   上面写了上次他特意打听的京中局势,他的说辞是担心等日后入了京,什么都不清楚状况,唯恐丢了师父的脸。   拆开信封,里面是写满了两张信纸的消息,沈惊愚嘴角抿出一抹弧度,更加确定跟傅修礼打好关系是明智之举。   沈惊愚扫过上面的文字,得知了大皇子由于先前阻挠三皇子救人。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直接贬了许多在职官员,甚至连官员的家属都没有放过。   沈惊愚紧蹙着眉心,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陛下仁心,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上辈子就连太子身边有个身份不明的孤女,遭受多数官员指责弹劾太子,陛下都没有对这个“孤女”进行迁怒。   故此沈惊愚总觉这其中还有其他的隐情,是他所不知、所不能知的事情。   这般想着,沈惊愚翻开第二页书信,只见上面写着几家与大皇子交好的京中官员。   只是在这件事之后,有几位官员隐隐有要转换党羽的意思。   沈惊愚盯着信纸上的那几个名字,眯了眯眼。   谁不知道,这种中途改变阵营的官员在官场之上无法遭到重用。   这是一条只能走到黑的路——   沈惊愚抚摸着信纸上的于家,他若没记错,于东巷就是洛都于家旁支的子孙。   呵——   原来他们早有预谋,既如此,是不是就证明,沈末是大皇子背后的人。   可大皇子又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手,沈惊愚想不出他的作案动机,只能先不想。   为了以防不测,沈惊愚用那只狼毫笔蘸上墨汁,在一页崭新的信纸上,缓缓写下一串思念。   以及对可能无法进京、对傅修礼的愧疚之意,表示自己可能无法进京侍奉在师父左右。   相信傅修礼看完信件后,总会做些什么,最起码不会放自己一人回祖宅或留在平江。   身旁的追雀看见小公子还在忙碌,眼底满是忧虑与心疼。   “小公子天色已经晚了,虽然正值暑热,但也不可贪凉啊。”   说着追雀将一件淡粉的薄衫披到了小公子身上,并示意逗莺把那敞开的窗关上。   沈惊愚也觉得嗓子有丝丝缕缕的痒意,只是先前同师父住了这么久,他都没有生过病,心下生了懈怠。   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怎么了解,觉得贪了夜风也没什么事。   信写好了,沈惊愚用小扇一点点扇着凉风,让墨迹干得快些。   肩上的衣衫他也没有取下,夜色中,小院里一片寂静。   京中局势诡谲,大皇子的所作所为显然是惹了陛下的恼怒,陛下竟然直接下了大皇子的禁足令,让他好生反省。   要知道大皇子如今已年岁十九,早就到了能上朝的年纪,原本陛下想着等大皇子做出一点功绩后,就让他跟随大臣上朝。   如今大皇子却被关了禁闭,上朝无望,更别提继承大统了。   封好信件,沈惊愚将盛着封蜡的小勺举到火苗上方烘烤。   等到封蜡融化,粉色的封蜡融化后,带着点点金粉流淌。   封蜡被倒在信封上,圆形的印章按下,一道灵动的小金鱼跃然浮现于信封上方。   “攒福。”   一声轻唤,屋外守着的攒福赶忙走了进来。   沈惊愚把信封交给攒福。   “由你亲自寄出去,不可假手于人,明白吗?”   沈惊愚的表情很是严肃,搭配上那张尚青涩的脸,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可攒福并没有忽视小公子的要求,恭敬地接过信件,藏于胸口,这才退出房间。   除了还留在屋里的追雀、逗莺外,无一人知晓这信件的存在。   鼻尖的痒意愈发的强烈,以往师父看出沈惊愚的不适,会让玉娘帮着熬碗清补汤。   但如今傅修礼走了,玉娘也跟着进了京,没有人能熬清补汤了。   沈惊愚掩袖轻咳,微微抬眸,睫羽轻颤,圆润明亮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暗色。   一层保障给不了沈惊愚安全感,所以沈惊愚还要有第二手准备。   褪下外衫,沈惊愚清凌凌地说道:“追雀,我准备睡了,去把床铺好。”   追雀点点头去铺床。   待一切准备好,所有侍女都出去后,沈惊愚悄悄将窗打开一条小缝隙,缝隙不是很明显,不专门去看,根本没法发现。   做好这一切,沈惊愚躺回床榻上,盖好被子,闭上双眸,安静地等待着。   很快,沈惊愚睡了过去,直至深夜,沈惊愚忽然惊醒,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沈惊愚撑起身,点燃了床头的油灯,屋里的亮光引起守夜的拾宝注意。   门被急忙推开,拾宝穿过屏风,走进卧房,就见自家小主子此时正满面潮红,瘦削的身体半露在外。   “主子!您等着,我去请大夫!”   沈惊愚急急咳嗽两声,拦下了正准备出去的拾宝。   拾宝只能守在床边,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家小主子。   他跟攒福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是沈府的人,他们是小时候沈家祖母送到沈惊愚身边的。   他们不追随沈家,不信服沈提刑,他们需要听从的,就只有沈惊愚这一个主子。   沈惊愚也从不怀疑他们的真心。   “咳咳,拾宝,你去找父亲,就说我高烧不退,请他过来。”   拾宝眼神闪烁两下,随后态度变得坚定,他先将被子盖好,这才匆匆出了院子。   此时的沈凛山还没有睡,见冬生忽然过来传报,说是小公子的小厮来了,想要见老爷。   沈凛山眼神中闪过一抹异样,自从沈惊愚拜了傅修礼为师后,就甚少再来自己这里。   甚至就连傅修礼回京后,沈惊愚也没有主动请示搬回枕星阁。   只是如今这时,沈惊愚怎么会想到来找自己?   难道是他猜到了什么?   沈凛山心下一惊,赶忙让人进来。   拾宝才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大哭。   “老爷!我家小主子一直高烧不退,如今已经烧得迷糊,口中一直呢喃要见您,小的这才没办法,大半夜惊扰您的清净啊!” 第51章别送我走   沈凛山严肃冷漠的外表下也难掩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来不及询问,沈凛山已经迈步出了书房,他没有时间去追问原因,也忘记了自己当时做的决定。   当沈凛山进到小院时,这才发现哪怕傅修礼搬走了,沈惊愚住的仍旧是偏房。   屋子里床榻旁,早已有位大夫守在旁边把脉,细生生的手腕仿佛用些力气就会被按断。   灰色的脉枕与白皙病态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少年的脸却红得骇人。   那张因为高热而烧到红肿皲裂的嘴唇,此时正张张合合,吐出一圈圈的热气。   沈凛山走到床榻旁,大掌摸上沈惊愚的小脸,滚烫的温度惊得沈凛山眼里浮现出怒意。   相较于沈惊愚此时的高热,他更忧心,孩子高热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忽视,是不是底下的人有样学样,缩减了沈惊愚的吃穿用度。   但实际上,如今的沈惊愚除了少了沈夫人的贴补外,倒真不缺什么,傅修礼做足了一位师父该做的。   甚至每个月还会给沈惊愚发零用钱,沈珩得了什么新奇物件也会送来这个小院子。   可以说沈惊愚除了少了沈夫人的爱以外,其余真的什么都不缺。   但这不妨碍沈凛山觉得他受了冷待。   男人严肃凌厉的眼眸扫过屋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还在把脉的大夫身上。   “如何,小儿的病便如此难医?”   那大夫畏畏缩缩的收回手,不敢看沈凛山的脸色,小声回答道:“回官爷,小公子的病内因在心,外因在风。”   “小公子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扰了本脉,心空了便会邪风入体,这才导致小公子高热难退。”   沈凛山听着大夫说出这一串的病因,眉心的褶皱并未平缓。   而是轻声开口问那大夫,像是恐惊床上之人。   “既然知道了病因,小儿要如何治疗才能好得快些。”   大夫不敢耽搁,很快给出了治疗方法。   “给小公子熬些香薰饮,然后把生姜切片,在几个关键部位以及后背来回摩擦便可。”   沈凛山的脸色依旧冷沉:“不需要喝药?”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回答道:“小公子这病,病在心,喝再多药对身子也是不小的负担。”   看完诊,给几个关键穴位做了标识,大夫提着药箱子就匆忙离开了,只剩屋里的众人关起门聊私下的事。   在等香薰饮熬好前,沈凛山守在床榻旁,用生姜一点点按着手腕上的穴位。   恰好,此时少年闭紧双眸,小声开口道:“父亲…别,别送我走…”   沈凛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视线落在少年脸上,孩子还没醒,仍旧被困在梦中。   额头的汗已经打湿了鬓发,就连里衣的衣摆也被汗水沁湿了。   也就在此刻,沈惊愚终于睁开了双眸。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床旁的人,沈惊愚朦胧茫然的双眸开始缓慢聚焦,像是才看清楚人,沈惊愚怔愣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动作生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过短短几个月,沈惊愚的动作却生疏得如同他们从未亲近过一样。   “父亲…”   很轻的一声呢喃,不同于孩童时的低声啜泣,不同于幼时奶声奶气的娇憨,不同于前两年时蛮横强硬的模样。   像是少年在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后,强迫自己抽离所有感情的虚无。   知道得不到,所以也不再奢望得到什么。   “听你母亲说,你不想回到枕星阁。”   沈惊愚敛下眉眼,没有看对方那双凌厉却带着担忧的眼眸。   “是的,父亲。”   沈凛山紧抿着唇,他能跟沈珩如同上下级一样沟通,能跟沈末平静温和地交流。   也能对往年骄纵不知事的沈惊愚进行叮嘱与管教。   可他唯独不知道怎么对这个不愿开口多说一句、不肯再坦露性子的小孩沟通。   “为什么。”   他似乎永远都只能干巴巴地询问,然后希望对方能给出答案。   “清净。”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沈凛山满意,他蹙紧眉心,步步紧逼似的追问。   “怎么,枕星阁有人说你什么了?”   沈惊愚攥紧身下柔软轻便的蚕丝被,轻声细语地喃喃了句:“你们,能清净。”   这道声音虽然很轻,却还是传入了沈凛山的耳中。   他眼中的不赞同蓦然僵在脸上,过了许久也没有缓和。   沈惊愚能听到不远处沈提刑沉重的呼吸,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将自己的委屈与心酸刻进肺腑。   沈凛山原本以为沈惊愚是在躲着他们,是不想见到他们,这才主动去到傅修礼跟前。   甚至心甘情愿拜对方为师。   可现在他才明白,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沈惊愚没有吵闹,没有诉说自己心里的不甘,没有表露沈夫人的偏心。   他像是突然有了实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个家,然后强硬地、不惜割裂一部分自己,跨过那道鸿沟。   其实此时的沈凛山宁愿这个孩子吵闹,跟自己摔脸子,赌气推开他。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注视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生疏,这远比沈惊愚九岁那年刚回到沈府时还要生疏。   沈凛山很少有如此强烈的痛感,为这个孩子,为眼前的一切。   相较于沈夫人,沈凛山一早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看见那孩子清澈的双眸时,心甘情愿做他的父亲,教导他,引领他,教他认清自己的身份、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众人。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与这孩子的关系,有一天会生疏至此。   “谢谢父亲来看我,但父亲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凛山想要再说些什么,双唇却紧紧抿着。   什么也说不出口,像是被什么粘性极强的东西黏住了一般。   出了小院,沈大人听着耳边风声呼啸,落叶飘零在地,成了无根无凭之物,最终只能化作春泥。   风声渐歇,耳畔唯余少年病中孱弱的呓语。   父亲,别送我走… 第52章陛下的噩梦   “父亲,别丢下我!”   金玉满堂的乾坤殿寝殿里,龙床之上冰冷黏腻的冷汗顺着陛下的下颌滚落。   浸透的鬓发紧紧贴在男人苍白的脸颊,连锦缎龙枕都被男人身上的冷汗洇出大片湿痕。   他像是陷在无边噩梦里,耳边是少年嘶鸣般的哭喊,那哀鸣不似人声,带着濒死的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少年早已发不出完整声响,残破的嗓子仍在拼命往外吐露字句。   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身影,任凭如何用力,都看不清少年完整的面容。   少年像是骤然瞧见了什么,猛地朝前扑来,与李恒对视。   唯有那双浸满血泪的眼睛,裹挟着滔天恨意,清晰地撞进李恒眼底。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少年的口型——他在唤,父亲。   少年半边脸颊被烈火生生燎过,皮肉焦黑翻卷,狰狞伤疤纵横交错,溃烂处还渗着暗红血水。   那烧伤堪堪偏开数寸,只差分毫,便要伤到那孩子的眼睛。   李恒的心脏阵阵抽痛,那双眼睛太过熟悉。   少年单薄的身子早已脱力,瘫躺在血泊之中,断腿扭曲佝偻,伸出焦黑破皮的手,徒劳地朝着虚空摸索。   他好似困在一处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这场梦魇,像是弥留之际,世间赠予他最后一点微薄善意。   他一遍遍地唤着父亲,仿佛真的有人会赶来接他。   焦糊皮肉的腥臭味充斥鼻尖,少年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气息一点点消散,眼底的光缓缓熄灭。   寝殿外守着的总管太监听见床榻上传来压抑又凄厉的闷哼,心头一惊,慌忙抖着手点亮案上油灯。   昏黄摇曳的灯火映上床榻,素来古井无波的帝王,此刻眉头死死拧起,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狰狞可怖。   总管吓得腿肚子发软,险些当场失态,正要转身急着传唤太医,床榻上的男人骤然猛地弹坐而起。   李恒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停,眼底惊魂未定。   梦里火海与少年血泪的残影还在眼前盘旋,喉咙不受控制地嘶吼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惊愚!”   噩梦太过真实,少年泣血的哭喊、那张遍布焦烂伤疤的侧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即便清醒过来,心口绞痛依旧翻涌不休,寒凉惧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亲自操办洗三礼,亲自执笔取名、为他上锁的孩子。   李恒单手按住胀痛欲裂的额角,接过总管递来的温水。   仰头疯狂灌饮,一壶凉水顷刻见底。   他才撑着沉重发软的身躯粗重喘息,胸腔里满是压抑的恐惧。   过了许久,久到太监总管以为陛下已然睡去,床榻上的男人忽然开口。   “修礼回来了吗。”   太监总管老实回答道:“回陛下,傅侍讲昨日才回来。”   李恒看了眼外面黑透的天,又重新躺回床上,单手遮在双眸之上。   时间过得太久,他竟也想不起那孩子究竟长成什么模样了。   “明日唤他入宫。”   傅修礼刚入京,便收到了陛下的入宫旨意,索性将随身物件交给下人打理,第二日便进了宫。   深宫高墙之内,踏过一道道冗长乏味的石板长路,傅修礼心底暗自思忖:若是沈惊愚常年生活在这里,他会开心吗。   不多时,傅修礼抵达乾宁殿书房。下朝后的陛下端坐龙椅,案前摊着数本批阅完毕的奏折。   若是有人仔细端详,便能看见陛下眼底铺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一夜未安。   挺拔的身影身着官服行至书房中央,拱手弯腰行礼。   “臣傅修礼拜见陛下。”   皇帝待傅修礼的态度,远比对待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皇子温和,当即吩咐太监给傅大人赐座。   这般优待,傅修礼早已习以为常。   陛下将手中毛笔放回笔架,面色凝重,沉吟许久,才低声开口:“你可见过那孩子了?”   傅修礼微微颔首。二人书信之中虽早已谈及此事,可陛下分明更想听他亲口诉说。   仿佛这般,那少年鲜活的模样便能浮现在眼前,绝非纸上文字那般单薄。   “回陛下,沈家幼子沈辞已拜入臣门下,臣收他做了关门弟子。”   听见“沈家幼子”四字,陛下目光飘远,倚在龙椅上,一双眼眸失神,这般模样实属罕见。   “挺好,挺好。”   陛下连道两声挺好,不知是宽慰傅修礼,还是宽慰自己。   心中百念翻涌,陛下神色愈发沉郁。   傅修礼对此并无过多反应,静静饮着太监奉上的御贡香茶。   虽说府中也存有陛下赏赐的好茶,可宫中赐茶,不喝白不喝。   “过几日,我打算立太子。”   此话一出,书房内伺候的一众太监、侍女尽数心头一紧。   这般朝堂重事,岂是他们下人能够听闻的!   傅修礼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太子人选他心中早有猜测,却不能明说,亦不敢主动问询。   “陛下正值壮年。”   于李恒而言,这句便是委婉推诿,意在表明傅修礼不愿卷入夺嫡纷争。   傅修礼入朝之初便同陛下坦言,自己为官只为报恩,只求做一名纯臣。   李恒深知傅修礼才干卓绝,这才任命他为皇子侍讲,盼着他能与诸位皇子多相处,或许能稍稍扭转他避世不争的心思。   “朝中那些老顽固,对朕积怨已久,早定下储君,朝堂也能清静几分。”   傅修礼抬眸望向这位待自己如同兄长长辈的帝王,说出一句略显失礼的话:“陛下太给他们脸了。”   李恒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失笑,未曾想平日端庄守礼的君子,竟会说出这般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辞。   “爱卿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多少官员要上书弹劾你。”   傅修礼素来不喜陛下处理朝政时优柔寡断的性子。   “陛下大可置之不理。”   傅修礼所言不假。   陛下性子素来温和,可面对那些迂腐老臣,向来置之不理,只等他们到了致仕之年,便令其告老还乡。 第53章秋闱上榜   陛下和颜悦色地同傅修礼简单寒暄了两句。   便有些急迫地将话题引到了沈辞身上。   “你既已将那孩子收入门下,这么多日相处下来,你觉如何。”   算算时间傅修礼已有小一月未见自己的徒弟了,现今想起,指尖好似有些瘙痒,总想揉一揉徒弟那手感舒适的脑袋。   “沈辞还是小孩子心性,爱哭爱闹爱笑,是个乖巧的弟子。”   沈惊愚是陛下让傅修礼收下当弟子的,傅修礼自然不可能说沈惊愚的不良之处。   但先前他所说的也是句句属实,他也不是会为了这点事情撒谎的人。   听着傅修礼的口述,李恒想象着那孩子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等太子册封后,朕有意封你为太子少傅,你觉如何。”   傅修礼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才露出一点破绽,先前他的官职不过是六品的皇子侍讲,这一跃晋升到太子少傅的一品大官。   整整跨越了五品,且不说其他世家会如何看待此事。   单是历史上,这样直线上升的人,也是从未有过的。   傅修礼的眼神晦暗不明,盯着杯中飘荡的御品茶叶,心中猜想着陛下这番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何。   但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他早就想将傅修礼抬一抬,要知道以傅修礼的学识与能力,绝对不会只是一位六品的小小侍讲。   此时升职如此迅速也是李恒为了弥补那九年的空窗。   “陛下的决定臣本不该质疑,可那毕竟是太子少傅,臣一介孤臣,如何担得。”   傅修礼站起身行礼,姿态恭敬,说出的话却并不见得顺从。   可皇帝自然是有他的计谋,他需要的就是孤臣,他需要傅修礼百分百为太子所用,而非未来某一天,太子被架成傀儡。   想起皇后身后的郑氏子弟,除却还在战场上的郑小将军外,郑家的祖叔以及那个与沈惊愚差不多大的郑家最后的孙辈郑昭。   皇后郑氏对自己心生怨念已经许久,他无法保证在皇后那里,是他们的承御重要,还是郑昭更重要。   “朕说你担得,你就担得。”   傅修礼看清了陛下眼中的决绝,意识到此事已成定局。   ——平江路在秋闱结束后,迎来了更为热闹的时期——   放榜那日,榜前的空地上几乎没有一片空地,有些身子较小的家仆,甚至直接被人群挤到双脚都离了地。   沈惊愚并没有去看榜,先前的高热是计谋,但他也的确是生病了。   沈珩得知后,强行守在小院里照顾了沈惊愚几日,并且下令不许沈惊愚出门半步。   若非沈惊愚态度果决,只怕沈珩恨不得连出恭都让沈惊愚在床上解决。   原本是想在沈父那里卖卖惨,却没想到把沈珩这个瘟神给招惹了过来。   以往都是他黏着沈珩,现在倒是反过来了,沈珩就好似那膏药一样,黏住后就死不松手。   可能是因为早产的缘故,沈惊愚只要生病,就极其容易反复。   别人能三五天好的小病,沈惊愚能熬上小半个月。   这日沈惊愚又发起了热,沈珩抱着人,让弟弟靠在自己怀里,手心轻拍着少年那单薄的后背。   似乎是转眼间,怀中十四五岁的少年,变回了才九岁大的小豆丁。   他的衣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上的白布还没有取下,那是祖母才过世的那段时间。   小惊愚很难接受亲人的离世,哪怕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母跟兄长,也常常会在半夜因为思念祖母而偷偷哭泣。   常常哭到整个老虎枕头都被打湿。   身体本就羸弱,哭多了,病也就来了。   那时沈珩已经十四岁了,颇有当兄长的气魄,沈惊愚生病他便丢下功课陪着。   那时候沈惊愚小小一只,就像现在一样坐在他的怀里,时不时还要难受地抽噎两下。   沈珩手上的动作一停,小孩就可怜巴巴地抬起脑袋看他。   还不忘说上一句:“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沈珩的性子其实挺像沈凛山的,都是外面看着冷漠,内心却会永远留有一块不曾动摇的地方给重视的人。   所以当小孩被病痛折磨到双眼婆娑时,沈珩很难不对他心软。   而心软的后果,就是他步步后退,红线愈来愈靠近心脏。   沈惊愚占据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哪怕是上一世,沈惊愚离开沈家,他也从未放弃过寻找。   他甚至十分后悔,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些去找他。   沈惊愚只是有些小脾气,可他不是坏孩子,他不该在外流浪。   如今,他回来了,很多事情他都可以避免了,却发现沈惊愚已经不需要他了。   沈珩的下巴压在沈惊愚的肩膀上,昏暗的眸子直视着对面的纱窗。   他有时觉得,沈惊愚对待自己就像是在逗弄一只猎狗。   在看到猎狗朝自己摇尾巴后,他就不在乎那只狗了。   想到这个可能,沈珩蓦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却忘了沈惊愚还靠在自己怀里。   一声低啜,怀中人被扰醒了,沈惊愚抬起因为高热而有些模糊的双眸。   是沈珩。   沈惊愚抿了抿唇,眉心皱起一点褶皱,抬起虚浮无力的手在男人脸上不轻不重地落下了一耳光。   沈珩甚至连头都没有侧开,冷静地接下了这一掌。   掌心因常年握着毛笔而生出层层老茧,沈惊愚被沈珩攥住手,那粗粝的手磨得沈惊愚手背发红。   “你走开,我讨厌你…”   沈珩眼眸下压,黑色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为什么。”   沈惊愚抽了抽手,还是没有挣脱男人大掌的束缚与禁锢。   见他不回答,沈珩发烫的掌心托着少年的后脑勺,让人扬起脸来,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视线里。   二人眼眸对视,沈珩眯起眼想看懂沈惊愚究竟在想什么。   沈惊愚动作极其缓慢,许是因为发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滚烫,像才从笼屉里端出来的热包子。   “就是,讨厌你。”   沈惊愚侧过脸去,不肯看他,泛红的小脸也跟着鼓起,像是在生谁的闷气。   沈珩心中满是不解,只余下茫然与无措。 第54章沈怼怼生气了   他不知道沈惊愚为什么生气,其实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因为沈惊愚生气,并不是生他现在的气。   高热让沈惊愚的理智有些不太清醒,他将现在的沈珩看成了上辈子,已经迈步进入翰林院的沈大人。   那时他弹劾李承御时,十条有八条都是拿他出来做筏子。   说他不好,说他整个人阴气森森,说他来历不明,唯恐是别国奸细。   这话沈惊愚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朝堂之下,觉得他碍眼的不在少数。   可唯独沈珩说出来,是那么让他痛彻心扉。   李承御最喜欢的,就是当着沈惊愚的面,一字一句地念沈珩弹劾他的奏折。   然后观察他的神情与姿态,每次都要说到沈惊愚崩溃发狂,怒骂沈珩的所作所为。   李承御达到目的,才会舒爽地下令让人把奏折扔进火堆中烧掉。   然后再搂紧情绪崩溃的沈惊愚,轻声安抚他,他们是一样的,只有他们才会互相珍视对方。   不等沈珩探查到沈惊愚暴露出的破绽,就有人大声喊着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这样的话跑进了院子。   中举之时,沈珩并不是很在意。   可小厮的态度却特别激动,沈珩只好给意识不清的少年盖好被子,自己出了院子。   而此时沈公府的院子里,沈凛山同沈夫人早就等在正门门口。   沈珩抬眸望去,这才明白为何那名小厮的表情那么激动。   只因除了来传报他中举的敲锣喜公外,还有一名穿着官袍的太监,那太监手中还拿着一件明晃晃的圣旨。   沈凛山表情平和,冷静地听着太监念完了圣旨,他起身双手接过,又顺便递过去满满一袋银子。   那太监开心地接过了那袋银子,倒是没有拒绝。   “恭贺沈侍郎高升,也贺喜沈公子高中!”   门外贺喜的百姓与小童个个喜气洋洋,小厮接收到沈夫人的眼神,拿着两挑子钱袋子,里面装满了零散的铜钱。   这日,家里空闲的、不空闲的都围在沈公府门口,去捡地上散落的铜钱。   但凡拿了钱的,嘴里断不了说些好听的话。   人群中一位穿着不算显眼的少年,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沾了泥土、被众人踏过许多次的污秽铜钱。   少年望着府内的热闹场景,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喜意,轻声开口祝贺:“恭喜如意。”   除了这些,沈夫人还在平江路的府外开仓施斋。   只要拿着碗就能换来一碗白白的干净米粥,连着三天锅里的米就没少过,烧锅的灰也整整飘荡了三天。   沈珩这个当事人倒是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对此事有多少欣喜,仿佛中举的人不是自己。   中举后,邀请沈珩的诗会也越来越多,要知道沈珩可是平江路十年里第二位状元,第一位还是傅修礼。   可沈珩把能推的诗会都推了。   众人恨不得立即见上一面的沈举人,此时却将父母以及沈末叫到了正厅。   表示自己有要事要宣布。   整个沈府此时都喜气洋洋的,就连沈凛山眼里的严肃冷寂也被那一丝喜气冲散。   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沈凛山安静地听着,想看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自己儿子如此兴师动众。   沈末坐在沈夫人那边的座位上,笑眼莹莹,看起来倒是真的为大哥开心。   唯独沈珩这个当事人板着脸,表情严肃。   “这次进京,我要带惊愚一起去。”   涉及到此,沈夫人看向了沈凛山,毕竟这件事她是拿不了主意的。   她看不懂朝堂上的风云诡谲,可之前沈凛山也说过,京城不是好去处,先前不许沈惊愚前去,听家里老爷的意思,也是因为担心。   可沈珩对沈惊愚又实在看重,不肯让他一人流落在外。   沈末眼底的笑意淡了淡,可到底是没对此事发言。   沈凛山沉着脸看不出神情,也无法推测出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带与不带仿佛就在沈凛山的一念之间。   而沈凛山心中,却早就有了答案。   沈惊愚是皇子,先前不肯带他入京,也是因为担心有心之人察觉到问题,对沈惊愚下手。   可现在他们远在平江,却还是有人对沈惊愚下手了。   那就只能证明,幕后黑手已经盯上沈惊愚了,甚至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了沈惊愚的身份。   既然已经暴露,与其将那孩子送走,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照看。   “你既已做了决定,那便随你。”   这句话落,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沈珩不敢相信父亲今日竟然会妥协得如此之快。   他甚至还没有进一步地劝说。   而沈末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早就维持不住了。   他原本想着所有人都离开了,还有谁能护住沈惊愚,可他没想到沈父竟然转变了主意,打算将沈惊愚一同带上。   那他的计划不但会全面落空,上头也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他。   沈末的手心激出一层冷汗,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个消息传递上去,他还不能暴露,阻拦沈惊愚回京的事不能出自他手。   毕竟再也没有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身份,让那些人安排另一个奸细进沈府。   得知父亲松口后,沈珩便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带到了沈惊愚的小院里。   沈珩迈步进到小院,床边的追雀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家小主子,手中瓷碗里的药已然凉了大半。   床上少年仍不肯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看见大公子来了,追雀脸上浮现出欣喜,可算有个人能来治治小公子了。   自从傅先生离开后,小公子做事便愈发不计后果,他们这些下人说话,又起不到什么作用。   说多了小公子还要生你的气。   现在大公子来了,刚好,让小公子生大公子的气就好了,反正大公子总有办法哄好小公子。   于是沈珩便看见侍女笑着将手中的瓷碗递了过来,甚至不需要他主动去拿。   “这是怎得了。”   沈珩缓缓坐在圆凳上,盯着床榻上的小鼓包。   过了一会,听到熟悉声音的沈惊愚从被子探出脑袋来,脸上还有被褥印上的红痕,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才哭过。   不等沈珩开口,沈惊愚就先发制人,怨声载道地小声啜泣着:“你们是不是想把我送走!”   “若要送,便不必大费周章,我自去寻我师父去,不在这碍你的眼!” 第55章哥哥的小尾巴不见了   泪水打湿柔软的锦被,沈珩的暗色眼眸牢牢盯紧沈惊愚那泛红的双眸。   几乎是立刻,沈珩沉声开口问道:   “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沈惊愚的啜泣停了片刻,擦了擦脸上的泪,跪坐在床上,抿着唇不肯与沈珩沟通。   无奈,沈珩只能看向站在帘子外的追雀,像是故意的,在大公子看过来的那一瞬,追雀垂下了眼眸,全当没看见。   见问不出事情缘由,沈珩敛下眼眸,从袖子里取出手帕,耐心的擦拭着少年脸颊上的泪痕。   “小辞,你以前很信赖我。”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什么也不跟哥哥说了呢?”   沈珩黑压压的眼眸沉甸甸的,与沈惊愚对视着。   不知为何,沈惊愚心中猛然浮现出一股危机感,好像说出的答案不对,沈珩就会像沈凛山那样狠狠的打他手板一样。   “我…”   “我已经不是你弟弟了,你也不是我哥哥。”   沈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缓缓将手帕收回,他在想沈惊愚说的不错,他的确不是自己的亲弟弟。   可他已经习惯了沈惊愚的存在,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   沈珩像是抱小孩一样把人抱进怀里,语气竟然显出些许阴森。   “小辞可是觉得哥哥不爱你了?”   沈惊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挤出点泪来,在沈珩肩膀上胡乱的蹭着,有一些蹭到了沈珩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烫得沈珩眼神微微眯起,像是享受,又像是怀念。   沈珩不由想起,沈惊愚从来都只在他的怀里哭,上辈子弟弟与太子举止亲密,惊愚也会在太子的怀里哭吗?   一股嫉妒的心理从心底毫无克制地涌现,不讲道理,也不讲源头。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沈珩微微压低下巴,薄唇在少年光洁的、带着零碎绒毛碎发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别怕,在哥哥这里,小辞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在上辈子沈惊愚的记忆里,沈珩很少坦露他对自己的感情。   幼时的记忆,大多数也是他追在哥哥屁股后面跑。   整天哥哥长,哥哥短,母亲说他是哥哥的小尾巴,他也只会笑着露出小酒窝,承认自己只会当哥哥的小尾巴。   那时候沈府的院子里,幼童欢愉的笑声从来都不会停。   知到沈珩要去书院,沈惊愚就缠着哥哥也要去书院,旁人都说他笨,跟哥哥一点也不像。   沈惊愚很生气,跟王茂生找人把那些嘴碎的人打了一顿。   回去就挨了父亲好一顿打。   可那时候,沈珩也只是帮他抹药,哄他睡觉,却从未承认过自己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弟弟。   沈惊愚有些茫然的大脑,总觉得此时此刻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只是他不像从前的沈惊愚了,哥哥也不像从前的沈珩了。   “别怕,哥哥不会抛弃小辞的,小辞可以像以前一样依赖哥哥。”   时间过得太久,沈珩都快要忘记那道早已结痂、内里却在发脓的伤口。   自沈惊愚失踪后,他的魂魄也跟着悄然离体,不知飞向了何处。   故此当他再次见到晕倒在府门的沈惊愚时,沈珩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欣喜更多,还是恨更多。   现在沈惊愚不打算做沈珩的小尾巴了,沈珩却不依了。   小院子里,沈惊愚的行李收拾出来了不少,这都是沈珩吩咐下人做的。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父亲不同意他带惊愚入京,他便提前派人将惊愚送走。   等到了京城,他便搬出来与惊愚同住,他也就不会再害怕了。   沈惊愚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不懂沈珩是吃错了什么药。   直到沈珩被沈父叫走,他都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他需要做点事情,清空一下自己混沌的大脑。   少年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着一身里衣,猛地掀开帘子,探出小半块身体。   “追雀!师父给我回信了吗!”   追雀双手交叠在胸前,满脸为难地看着焦急的小公子,小声地提醒他:“公子,咱们的信…才寄出去三天。”   说着,追雀举起了三根手指。   才短短三天,就算是千里马也跑不了那么快。   沈惊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赤着脚在房里来回踱步。   沈珩的态度过于反常,他无法确定未来自己还能不能利用他换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沈珩被沈父叫走,路上他特意唤了掌灯询问,小院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掌灯回想之前大公子对小公子的态度,心中立了轻重。   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公子,听说二公子昨日去了小院子。”   “今日小的在外面等着时,也听到小公子的贴身小厮攒福跟拾在说小话。”   沈珩的步伐停在圆形石板路上,眼神死死地注视着眼前的掌灯。   “他们说什么了?”   掌灯不敢撒谎,只能老实回答:“他们讲,二公子先前过来,给了小公子五百两的银票。”   “说…说若是小公子去了乡下,这五百两就够用了。”   沈珩的眉心轻蹙,总觉得如今的沈末与他记忆里,那个乖巧懂事、发奋图强的弟弟不一样了。   现在的沈末…总是显出几分刻薄。   可他又过于依赖上辈子的记忆,觉得沈末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嫉妒沈惊愚替他享受了十四年的荣华富贵。   两方权衡,沈珩揉了揉眉心,他算是知道为何今日沈惊愚那般跟他哭诉了。   果然是受了欺负。   沈珩此时却没有半点心烦,反倒是有些庆幸,庆幸沈惊愚还愿意跟自己坦露他的委屈。   若是真有一天,沈惊愚对他不哭不笑,那才是真的要命。   那时候的沈惊愚,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算了,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沈珩说完继续往书房里走去,同时也打算等从书房出来后,好好地去跟沈末聊一聊。   沈惊愚故意让攒福他们把这件事透露给沈珩,但后面沈珩去找沈末聊了什么,他是不清楚的。   只知道后来沈末的确老实了不少。   沈府最近都在忙着搬家,沈末如今不来找事了,沈惊愚心里反倒憋闷得慌,觉得少了个出气筒,着实很不舒服。 第56章回程   那日,沈珩从书房出来后就去找了沈末。   沈末原本还在笑着迎接沈珩,沈珩扫了眼院子里正在整理物件的佣人。   那一摞摞名贵书册按照沈末的指示被装进了箱子里。   偌大的独立小院与沈惊愚居住的地方形成对比。   沈珩抬眸看向沈末,只一句,沈末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你去找小辞了?”   沈末的唇瓣嗫嚅了两下,看着他:“大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此时,在沈珩心里,沈末是他的亲弟弟,可沈惊愚同样对他很重要。   “你去了,我知道。”   想到这,沈珩的眼神也有些躲闪,可很快他便做好了决定,盯着沈末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我明白可能你不喜欢小辞,觉得他抢走了你的东西。”   “但你无需担心其他,等我考入中央,我会带着小辞另立府邸。”   沈末那双忧郁的眼神里带着震惊,不可置信地追问道:“大哥这是何意!?”   少年的脚步有些虚浮,撑着身旁的圆桌,眼睛死死地望着面前的青年。   “你不需要担心沈惊愚抢走你什么,我会带他离开,沈府由你继承。”   沈末彻底跌坐在了圆凳上,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闭合,有些干涩发痒发疼,泛着红。   像是不敢相信,沈末加大了音量:“你是我大哥。”   沈珩矗立在原地未动,像块没有什么感情的木头。   漠视了沈末的崩溃。   青年敛下眼眸,像是终于想起对面是他的亲弟弟。   “我明白,所以我也不会跟你抢,沈家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沈末看着沈珩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从前,在书院里,他不怎么熟悉路,一不小心闯入副山长的住所。   被一名衣着光鲜的弟子拦下,那人眼神四处打量他,随后落下一句。   什么人都敢来见山长了?   对方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什么垃圾,居高临下地将他从头扫射到尾,末了露出一声耻笑。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他一开始也没有穿那些颜色显眼的衣服,只本着越朴素越好。   没想到竟招惹上这种人。   不过,沈末很少有被人看得起的时候,遭受这般轻视,也早就是家常便饭,故此并没有表现得很气恼。   但沈珩却在这时,从副山长的屋里走了出来,他是那样耀眼,站在檐下,冷眸睥睨着院子里的众人。   最终视线落在沈末的身上。   在众人好奇打量、疑惑的目光中,沈珩的薄唇缓缓吐出一句话。   “二弟,过来。”   先前伸手拦下沈末的那名弟子脸色瞬间又白又红,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对着沈末的背影连连鞠躬道歉。   那是沈末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可以依靠,有人在乎自己。   那也是沈末第一次明白,权力与地位的重要性。   可就是这样耀眼、名义上是自己亲兄长的人,此刻却因为一个外人,对自己冷言冷语。   如同刻舟求剑般固执,沈末又追着说了句:“你是我的兄长,你本该向着我才对!!!”   沈珩似乎知道这对沈末不公平,所以他才这般说。   “我知道,所以,沈府归你。”   沈末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沈珩是在同他做交易。   在他心里,沈惊愚比整个沈家都重要,可他呢。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尤其是沈末这种从生下来,第一声啼哭就满是委屈的人。   他不怕自己不被爱,但他无比嫉妒被偏爱的人。   凭什么沈惊愚能得到偏爱,他就不可以。   沈末几乎快要抓狂,面上却还要维持神色,让自己此时看起来不至于那般狼狈。   “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沈惊愚。”   沈末不甘心地追问,势必要分出个高下。   沈珩不明白沈末的固执从何而来,心中有些许无奈,却也只能沉声安抚:“这不一样。”   沈惊愚在他心里是弟弟,却又比普通弟弟重上几分。   看清这一切不过是自找苦吃的沈末露出一抹苦笑,笑自己的愚昧与无知。   ——————   傅修礼收到沈惊愚的信时,沈家的马车已经行驶了半个多月。   看着信件里少年诉说无法赶赴京城时的惆怅与难过,傅修礼眉心轻蹙。   这与他收到的消息截然不同,陛下命他收沈惊愚为徒,虽不知其中缘由。   但陛下绝不可能让沈惊愚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独自在外流浪。   傅修礼写好书信,正准备差人将信送出,又收到了沈凛山的来信。   得知沈惊愚跟随队伍一同入了京,只是他身子虚弱,在路上时常不适。   信中希望傅修礼能出面为沈惊愚诊治。   傅修礼暗沉的眸子牢牢锁定在“病哀”二字上。   车慢路远,马车又颠簸,车队才行驶三日,沈惊愚便察觉自己染了病。   只是病症不算沉重,沈惊愚也没让马车停下,只趁车队中途歇息时,让攒福他们熬两副中药喝下。   沈珩掀开马车帘,目光落在倚靠在车窗沿的少年身上。   夏日炎热,沈惊愚身上的衣衫却不见单薄,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一截白皙消瘦的锁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怕自己的视线惊扰到沈惊愚,沈珩连忙收回目光,端着一碗温热的绿豆汤,放到一旁小几上。   “可还难受?”   沈惊愚虚虚抬眼望了沈珩一眼,缓缓摇头。   对比上一世,眼下这点痛楚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况且,病痛的折磨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身上阵阵的疼痛与不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还有机会复仇。   骨骼寸断的刺骨剧痛、烈火灼烧皮肉的滚滚浓烟,沈惊愚紧紧闭上双眼,心底翻涌的恨意如同灶上烧得沸腾的滚水。   路边一个走商的镖客拿着木勺,正要舀水,一时没拿捏稳,滚烫的热水浇在了手上,一声痛呼引得周遭几人侧目。   平平无奇的清水,烧至滚烫沸腾后,也能带来这般剧烈的伤痛。   沈惊愚闻声,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看清对方手上已经烫出连片水泡的伤口。   沈惊愚心里清楚,若是不及时处理,不消多久,这块皮肉便会肿胀发紫发黑。   等水泡破裂,污物侵入伤口,一切就来不及了,此处会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消去、丑陋狰狞的疤痕。 第57章伤药与埋伏   从宽大衣袖中伸出一节藕白的手臂,手指轻轻拉开关着的抽屉。   打开抽屉里的匣子,从中取出白玉瓶,那镖客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只是草草吹了吹,抓了旁边已经凉下来的草木灰,就要往伤口上撒。   “等等。”   一声清澈带着稚气却难言病弱的嗓音从马车中响起。   那镖客先是一愣,忙站起身,以为是这位贵客有事要吩咐。   窗户上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节细瘦的手腕从窗框中伸出。   那人的手很白,很软,骨节修长匀称,一见便知这只手的主人是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镖客看着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伤痕,黝黑的脸色忽然有些发红。   “不不用,这这么金贵的东西,小公子自己用就好。”   沈惊愚没力气跟他多言,手指虚张,眼见瓷瓶就要掉在地上。   那高大的汉子赶忙弯腰去接,等真的把瓷瓶捧在手里。   那人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瓷瓶有多凉多白,多漂亮。   “多,多谢公子。”   沈惊愚没有回答,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马车内,沈珩坐在沈惊愚身旁,自然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   男人的语气不冷不淡,仿佛在聊着家常。   “那瓶药抵得上他这次押镖的全部酬金了。”   沈惊愚懒懒抬了抬眼皮,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药只是用来治病的。”   外界赋予它的价值改变不了它的药效,也增加不了它的药效。   沈珩张了张唇,最后却又沉着脸闭上了嘴。   黑皮大汉扒开塞子,闻到一股清凉的药味,心中明白这药肯定很贵。   故此他只敢在伤口的表层薄薄地撒上一层,沾上破开的创口,里面的液体溢出,跟药粉黏在一起,看起来更加狰狞。   但那大汉却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憨憨地傻笑了两声,随后将药瓶珍惜地塞进自己胸前的衣服里。   路途遥远,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在车队距离京城还有两百里路程的地方时,一伙土匪从山上冲了下来。   看着被马车重量压陷进泥土里的车轮,便能证明这伙人定是有些底子。   沈凛山得知有土匪下山,脸上看不出多少神色。   他带的家丁护卫不少,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带上了手上沾过人命的镖客们。   可打着打着,沈凛山的脸色就凝重了起来,只见那些土匪的手法根本就不像是野路子。   反倒是经过系统性训练出来的,招招带着杀意,那些整日养在宅院里的家丁根本就不是对手。   也就那些走镖的还能跟那些人打得有来有回。   沈珩听到声响,从马车座椅下掏出一把短弓,对准那些土匪开始射击。   沈凛山学过君子六艺,见儿子出手了,他也从马车中取出一把弓箭。   这种弓杀伤力更强,所需的力气却只有普通弓的一半。   土匪被杀得只剩下三三两两不成队伍的小喽啰。   只要有镖客在后方压阵,以命换命,车队就能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沈珩蹙着眉,想到沈惊愚那单薄的身子,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对着驾驭马车的马夫开口。   “快走!”   马夫对着马屁股狠狠一鞭子抽下去,马车立刻冲了出去。   感受到马车在动,打斗声却没有停下,沈惊愚探出小半块身子查看。   却见山坡上有个一直隐藏着的弓箭手,正趴在树冠上,弓箭对准的,正是沈惊愚的脑袋。   沈珩看见少年探出来,冷下脸,声音严厉地呵斥道:“你快进去!”   比这话更快的,是那已经离弦的利箭,等利箭飞到半空时,两把大刀从半空飞了过去。   一把斩断箭矢,一把斩断了树上那人的脖颈。   战况还没有结束,那黝黑的镖客手中却已然没了武器。   可他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甚至还摆手示意他们的马车快走。   沈珩抿着唇,弯下腰正准备回马车,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沈珩的脸色变得铁青,看向少年的眼神里满是责备,也气他不懂事。   那镖客看着走出来的小公子,愣了愣神,随后又笑着心想,公子果然同他想的一样善良。   沈惊愚眯着眼,一把夺过沈珩手中的弓箭,拉弦,射出。   黝黑大汉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举着大刀的土匪,眉心正中一箭,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谷内的风在吹,沈惊愚的衣袍翻飞,分明是清瘦的身形,却无端生出一股侠客气韵。   沈惊愚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的准头甚至比沈珩的还要好。   没有一箭落空,很快土匪全被杀光,镖客也折损了三个。   队伍里剩下的镖客像是感受不到哀伤,把那些人的尸体搬到了马车上。   只是后面的路程,镖客们的话明显少了许多,也不再同沈家的家丁搭话。   唯独那憨厚的黝黑大汉,挠着脑袋过来称赞了句:“小公子的箭法,在下佩服。”   说着还拱了拱手。   沈惊愚的脸色比起先前更加苍白,额心渗着冷汗。   “你的大刀,我也很佩服。”   轱辘轱辘轱辘,车轮又转了起来,打断二人之间的交谈,沈珩冷下眼,拽着人回了马车。   不等沈惊愚坐好,沈珩的斥责声就已经在马车里响了起来。   “你不知道你是什么状况吗!”   沈珩的大掌紧紧攥着沈惊愚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由于他过于担心,也没有留意沈惊愚强忍着痛楚蹙起的眉。   马车外,原本还在笑着的汉子敛了笑意,怯怯地走回自家队伍,帮着搬运死去的兄弟。   “我什么情况,我想我比兄长更了解我自己。”   沈珩眼中的担忧与狠厉忽然僵住,这还是沈惊愚第一次用这种陌生的语气唤他兄长。   除了不适应外,沈珩只觉得自己胸口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兄长,方才,你是想走对不对,哪怕他们还在浴血厮杀。”   沈珩被沈惊愚说中了心思,却没有躲闪。   反而沉声应下。   “你以为他们留下便一定会死,所以就能放任自己置身那种危险的境地?”   沈惊愚没有回答,但他戒备的眼神已然坦露了一切。 第58章产生分歧   沈珩被书院中的弟子们誉为翩翩君子,行事向来得体。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还是他最为看重的人。   沈珩第一次感受到窒息的痛。   “他们赚的就是这份钱,你懂吗!我给了钱,我需要他们保证你的平安,他们的命对我不重要!”   “沈惊愚,任何人都没有你自己的安全重要!”   沈惊愚听着沈珩有些失控的语气,他没有失态,只是有条有理地同他说道:   “他们需要钱所以押镖,但他们也不想送命。”   “我对你重要,可他们对自己的家庭也很重要。”   沈惊愚的声音逐渐变得低哑,手臂上的拉伤已经痛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在我没有发生危险之前,我们没有理由推他们出去挡灾。”   沈珩张口,正欲辩驳。   沈惊愚却打断了他的话。   “那些土匪究竟是冲着谁来的,兄长没数吗?”   一句话,将沈珩口中的话又堵了回去。   “你…”   沈珩想问沈惊愚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已经完全看不懂自己的弟弟了。   结果就见沈惊愚捂着手臂,虚脱地坐在马车的垫子上,两边的碎发早就被汗水打湿了。   也是这时候沈珩才注意到沈惊愚此时的状态不对。   “你这是怎么了!?”   沈惊愚敛下眸,声音冷清:“没事,拉弓的时候没注意把控力气。”   在意识到沈惊愚肌肉拉伤后,沈珩也不敢再随意动他,让少年在马车上躺好。   乾宁殿内,傅修礼坐在下首的位置上,李恒面前摆着厚厚的几摞奏折。   “傅爱卿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朕了?”   李恒语气温和,半点不介意傅修礼打扰自己此时的差事。   傅修礼轻抬眼皮,扫了眼书房里伺候的宫人。   李恒没看座位上的男人,摆了摆手,随意道:“无碍,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傅修礼从自己胸口取出那封由沈凛山寄来的信件。   递给了陛下身旁伺候的小太监,太监老老实实低着头,将信呈给陛下。   李恒看着信件上的署名,愣了片刻,随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收敛好心情。   拆开那封信件,看清里面的内容后,李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傅修礼虽然外表看着没有什么破绽,但若是仔细瞧,就会看见他眉心的褶皱一直没有消下去。   “臣在出发前,曾给沈辞准备了充足的药包与药材。”   “就算染病,那些药也完全能够支撑沈辞撑到京城。”   “可沈侍郎还是特地给我寄了信。”   听完傅修礼简短的解释,李恒的脸色早已不像先前那般温和。   能让沈凛山用这种隐秘方式传递消息,只能证明,动手之人地位在沈凛山之上,甚至还能随意截下沈凛山寄出的信件。   这才是沈凛山出此下策的根本缘由。   放下手里的信件,李恒对着身边的大太监低声耳语了几句。   “这件事朕知晓了,劳烦傅爱卿费心。”   “既然傅爱卿这般看重沈辞,那等沈家众人入了京,朕便下旨让沈辞同你同住,如何?”   傅修礼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如今自己宿在宫中,他愿意,可不代表沈惊愚愿意。   沈惊愚性子跳脱,不喜被束缚燕鱼自由。   想到此处,傅修礼没有直接应下,却也没有回绝,只说等徒弟进京,问问他自身的意愿。   李恒听了,也没有阻拦,默许了傅修礼的想法。   眼见一波波杀手接连死在路上,沈末再好的心态也不免失衡。   要知道眼下距离京城只剩五十里,就算他背后之人再厉害,也绝不可能在这种地界设下埋伏。   果然结局同沈末预想的一样,直至车队进城前,半点乱子都没有发生。   这般场面自然不是大皇子想要看到的,抓不住沈惊愚,他拿什么去换取兵权!   近来朝堂之上风波四起,传言陛下准备册立太子。   二皇子性情愚钝,三皇子的生母是皇后,皇后背后倚仗郑氏一族。   郑昭的父亲又手握重兵,京中大半官员都押注陛下会立三皇子李承御为太子。   可李承乐又怎么可能接受这般结果!   若不是先前他母妃遭人构陷,腹中幼弟胎死腹中,他的母族也接连受牵连获罪。   他在这皇宫之中,如同无根浮萍,叫他如何不争!   当手下宫人再次进来悄悄传报,说派出去的人手又尽数折在了路上时。   李承乐暴怒之下,竟提剑当众斩杀了那名前来回话的小太监。   面对喜怒无常、性情暴戾的大皇子,守在李承乐身侧的大太监,此刻也只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若非心中另有图谋,他又怎会尽心尽力辅佐大皇子。   平心而论,虽说三皇子的性子也称不上仁厚,但也好过如今性情乖戾的大皇子。   若非二皇子太过平庸,只怕陛下恨不得选二皇子继承大统。   鲜血淌满殿内地面,李承乐眼底的暴戾缓缓褪去,这才惊觉自己又失控杀了人。   华贵的锦袍沾染了血迹,李承乐眼中满是嫌恶,随手就将名贵衣袍扔在了地上。   恶声恶气地吩咐一句:“把人拖出去喂狗。”   一条人命,逝去得轻飘飘的,几名小太监垂着脑袋,匍匐上前拖尸,搬动那具躯体时,却又沉重得压手。   李承乐深深喘了两口气,心底的躁郁却越发浓烈,他轻轻嗅了嗅桌案上开得正盛的粉花。   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李承乐这才擦干净手上血污,大摇大摆走进内屋歇息。   等尸首清理妥当,一名小太监躲开殿外洒扫的下人,换了一身衣裳,东躲西藏寻到一处无人的阴冷空地。   不等太监开口,墙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人声。   “怎么样?”   小太监把声音压得极低:“大皇子近来性情愈发暴戾,这已经是这个月拖出去的第八具尸体了。”   听到合意的答复,墙那头的人低低笑了一声,不多时,又从墙根的狗洞递出一包药粉。   低声吩咐道:“记着,在大皇子断气之前,都要持续下药,切莫叫他察觉异样。”   小太监接过药粉包,点了点头,将物件藏进内层衣衫,鬼鬼祟祟离开了此地。   办事之人一走,墙那头的人也转身回去复命。 第59章官复原职   元和四年末,沈凛山被贬至平江,磋磨整整十三年之久。   可以说朝堂上大多数人都以为沈侍郎早已经被放弃了。   即将在平江安度晚年。   却没想到元和十七年,沈家嫡子沈珩一举中榜考中举人,听说他做的文章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让陛下重新看到了那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有人嫉妒,有人艳羡,羡慕沈凛山有这么一个好儿子。   也嫉妒他能重新获得陛下的青睐。   要知道陛下虽然是位仁君,可真正能获得他信赖的人并不多。   可能缘于上一代的旧事,陛下养成了多疑的性子。   一旦被陛下厌弃,很少有人能再出现在陛下身边。   京城的沈公府又重新热闹了起来,自从沈家祖母去世,这宅子已经空了足足五年。   但好在陛下已经派人进来打扫过,看起来还算宜居宜家。   沈凛山才回来,门房那里就收到了不少的拜帖。   不过沈凛山并不着急处理这些拜帖,只因放着厚厚一层拜帖的托盘里,最上层摆着的明黄帖子过于显眼。   拜帖上,陛下还特意提起了,让沈凛山将沈家的孩子都带上。   沈凛山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可沈惊愚如今手臂上的旧伤还未痊愈。   贸然行动,沈凛山觉得有所不妥。   故此他便将此事告知了先来传信的公公,公公闻言,明白了沈卿的顾虑,笑着说回去请示一下陛下。   公公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当天,便将陛下的口谕带了回来。   当沈惊愚得知陛下要见自己时,其实是挺诧异的。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让陛下惦记的,可他又实在想知道,那深宫中究竟埋着什么秘密。   而自己又在哪个棋盘里,又是哪一颗棋子。   侍女站在床旁,沈珩坐在圆凳上,熟悉的味道从托盘的药膏中传了出来。   沈惊愚能闻出来那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男人半阖着眼,不敢多看,床榻之上少年里衣半裸着,露出右边的肩膀。   莹白的皮肤上有一块狰狞又突兀的紫斑,这块紫斑过于显眼,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蹙眉。   沈惊愚本人却像没事人一样,修长的手指拿起那瓶药膏,凑到鼻尖像小狗一样轻嗅。   沈珩见了,好奇的问他:“怎么了?这药有问题?”   在京城诡谲的局势里做了十年的天子近臣,沈珩对待万物都有着极高的戒备心。   沈惊愚没在乎他语气中的紧张,唇瓣张开,轻声说道。   “没有。”   说完他看向站在床边的追雀,主动问道:“这药你是从哪儿来的?”   追雀一脸不解的答道:“是老爷给的啊,听说是陛下赏的呢。”   沈惊愚抿了抿唇,小声嘟囔:“这药里有师父的味道。”   原本正想将药膏取来给人上药,听到这句话,沈珩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牙齿摩挲着发出只能自己听到的咯吱声,沈惊愚听出沈珩的呼吸粗了几分。   “怎么了?”   少年眼神懵懂的回头看他。   “你牙疼吗?”   沈惊愚小时候总喜欢偷吃糖,没少闹牙疾,每次他疼起来都是又哭又喊。   扰得全家人都睡不着觉。   熟知这种痛的沈惊愚,以为沈珩咬牙也是因为牙痛。   沈珩藏起晦暗的眸子,拿过那盒药膏,声音有些冷淡的道:“无事。”   他的手温度很烫,但药膏却是冰冰凉凉的。沈惊愚一半身体被里衣遮住,一半圆润的肩膀露在外面。   还没有长开的身体看起来,跟小孩差不多,这反倒显得那伤痕十分骇人。   沈珩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怒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乳白色的药膏一点点,盖住那一抹青紫。   白色的布料缠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沈惊愚开始出声抗议:“别缠了,白天要热死了。”   话落,沈珩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追雀他们站在一旁就这样安静的看着,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大公子这么尽职尽责的照顾小公子了。   每次大公子在,他们的工作都被抢走了。   “等明日参见陛下时,你若是害怕,就牵着我的衣摆。”   沈惊愚回想上辈子,他虽然没见过陛下,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都是陛下如何仁慈,不舍得惩罚那些罪臣。   才惹得朝堂上常常因为此事,有些气性大的大臣还用笏板互相殴打。   据说当时还有被打死的大臣,但奈何陛下太好说话,那位动手的大臣也就是被罚了二十大板,最后告老还乡没两年,又被陛下以人手不足返聘了。   不知为何,沈惊愚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个事情怎么那么眼熟。   “我也能跟着师父。”   沈珩耐心的帮着小孩穿衣服,尽量不让他扯动右边的手臂,造成反复伤害。   听到沈惊愚的无心之言,沈珩整理衣衫的动作顿了一下。   “惊愚。”   听到沈珩喊自己,沈惊愚探过脑袋看去,头上浮现两个问号。   “怎么了?”   沈珩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京城风云诡谲,你不该过早的相信任何一个人。”   沈惊愚知道,沈珩说的话没问题,尤其是对他这种心智还未成熟的小孩而言,过早的相信别人,就是亲手把刀子交给对方。   但这并不代表忠言就不逆耳。   “那你呢,如果要让我学会防备别人,那我是不是也该防备着你。”   沈珩平静的外表终究是被沈惊愚惹怒了,他大声的喊着沈惊愚的名字。   “沈辞!”   沈珩明白沈末的到来对沈惊愚造成了恐慌与伤害,可他也从未给过沈惊愚错觉,让他觉得自己不在乎他。   但沈惊愚却仍然固执的决定要远离他,这是沈珩无法忍受也无法接受的结果。   沈惊愚敢走出他的保护圈半步,沈珩就恨不得将他拽回来用链子拴住。   傅修礼的存在就已经让他很不爽了,现在沈惊愚还敢用傅修礼和自己做对比。   十四年的情谊,居然比不过一个外人几个月的陪伴。   沈珩心中一股无名的怒火直窜心头,看傅修礼的眼神,就像是看外面的穷酸书生勾引富家小姐。   最后还厚着脸皮说什么吾倾慕汝,实则还不是看上了小姐的家世与门第。   沈珩的嫉妒心扰乱了他的理智,他甚至忘记了傅修礼可不是什么穷酸书生。 第60章 初次面圣   沈珩甚少对沈惊愚动怒。   这还是沈惊愚平生头一回见他动这般大的火气。   少年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怯意与不适,微微偏过头。   避开了男人沉敛冷硬的眉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沈珩掌心收紧,胸腔里积压着翻涌的愤懑与酸涩,可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所有凌厉戾气又尽数消融。   良久,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用干涩低沉的嗓音刻意转移了方才争执的话题:   “你的箭法,是跟谁学的?”   简单一句问询,却藏着他压抑许久的疑虑。   沈惊愚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浸上一层寒意。   他骤然想起,自己那一身凌厉精准的箭术,是上辈子承蒙三皇子李承御亲手所授。   放在这一世,一个养在深宅、从未涉猎骑射的世家幼子,断然不可能拥有这般远超常人的高超本事。   他唇瓣微颤,澄澈的眼眸盛满慌乱,垂下的睫羽簌簌发抖。   重生逆天的秘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禁忌。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世人皆惧怪力乱神,若是他重生的过往被揭露,外面的人绝对会拿火把烧死他的。   沈惊愚长久的沉默闪躲,彻底让沈珩心底的疑虑落了实。   他眸光沉沉,愈发急迫,轻声追问:“惊愚?”   少年慌乱至极,连忙埋下小脸,死死缩进柔软的被褥之中,厚厚的被褥捂住大半面容。   传出的声音含糊又心虚:“跟你学的……”   沈珩骤然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蹙起眉头,嗓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越是心虚怯懦,越容易色厉内荏,心虚使人无礼。   沈惊愚被追问得无处可逃,陡然拔高了数倍语调,清脆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跟你学的!!!”   响亮的声响在屋内炸开,震得沈珩耳膜微微发麻。   无路可退,沈惊愚只能含糊其辞地糊弄:“你以前在院子里练箭,我偷偷看着,就学会了。”   沈珩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心底涌上几分意外的欣慰。   他这自小被千娇万宠、素来不喜武事、偏爱诗书安逸的娇娇宝,竟然暗藏如此过人天赋。   “你若是真心喜欢骑射,为何不告诉父亲,让父亲为你请名师悉心教导?”   沈惊愚抿着干涩的唇,为了防止父亲真给他请骑射师父,少年声音轻轻的说:“我……我才不想练箭。”   一句话,瞬间堵住了沈珩所有未尽的疑问。   他倏然豁然顿悟,喉间所有话语尽数凝滞。   如果他不喜欢箭术,却常年静静的看他练箭,悄悄模仿他的招式   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猜忌、酸涩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无端涌起的柔软欢喜,瞬间熨帖了他所有的郁闷与嫉妒。   沈惊愚全然不知他短短几句谎话,竟让沈珩心绪翻覆万千。   他只心中恐慌担心以沈珩的缜密心思,自己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定然瞒不了多久。   男人心绪起伏极大,起身在床边默然踱步片刻,似是心中有事牵绊,最终脚步匆匆,仓促离开了卧房。   沈惊愚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满眼茫然困惑,心底暗自嘀咕。   沈珩今日实在奇怪,难不成是吃错药了?   ——   翌日天明,庄严肃穆的乾坤殿香烟袅袅。   阔别十三年,李恒再度见到鬓染霜色的沈凛山,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岁月唏嘘。   时光无情,催人老去,原来苍老从不会偏袒任何人,不止是他这位帝王。   连昔日并肩的旧友,也早已添了缕缕白发。   沈惊愚跟在父兄身侧,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年少心性终究藏不住好奇,世人皆传当今陛下仁厚却多疑,城府深沉难测,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窥探之意。   明知殿规森严不可以直视陛下,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高位上的帝王。   便是这转瞬一眼,恰好撞入了帝王沉沉的眸光之中。   九重龙椅之上,男子身着玄色绣金龙纹朝袍,冠冕巍峨,威仪凛然。   他微微侧首,原本淡漠扫视下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沈惊愚身上。   那并非帝王审视臣子的淡漠目光,而是带着极深的缱绻、追忆与独有的纵容。   沈惊愚心底微动,分明是错觉,却真切感知到,帝王冷峻的眉眼间,盛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   隐匿在威严之下,无人察觉,唯独被他精准捕捉。   身侧的沈珩瞬间察觉异动,心头警铃大作,指尖轻动,悄悄扯了扯沈惊愚的衣袖。   沈惊愚骤然回神,心头一慌,连忙垂首低眉,乖巧敛去所有神色。   可即便少年已然低头安分,李恒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迟迟未曾挪开半分。   他静静凝望着下方的少年,看着他褪去稚态、身形修长、眉眼彻底长开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   今日沈惊愚身着一袭粉蓝衣袍,清雅温润,皎皎如玉。   入宫一路,沿途宫人纷纷侧目偷看,少年天性活泼坦然,谁看他,他就回望过去惹得一众年轻宫女纷纷羞红脸颊,垂首避让。   若非沈珩一路时时看着他,伸手拉扯阻拦,以他鲜活跳脱的性子,怕是早已惹出不少风波。   李恒久久凝眸失神,深陷旧日追忆。   直至沈惊愚久立殿中,肩伤隐隐作痛,身姿微微发僵,悄悄攥起小拳头轻捶发麻的双腿,帝王才缓缓回神。   精致的小脸上,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了,要不是他长得漂亮,就他这样在殿内五官乱飞,早被陛下拖下去打了。   非要判他个殿前失仪。   “沈凛山,听闻你家小公子入宫途中受了伤?”   沈凛山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应答:“回陛下,犬子只是肩头轻伤,静养几日便可痊愈,无碍国事。”   李恒闻言神色稍缓,当即对身侧大太监元忠吩咐:“赐座。沈家父子,尽数赐座。”   沈凛山这个人精如何听不出陛下在说沈家父子时那默默咬重的语气。   心底暗骂他小气,难道人不是他自己送到他沈家的吗。 第61章三皇子的正式见面   宫人迅速入内,搬来四张雕琢精致、华贵雅致的座椅,整齐落于殿侧。   一旁的沈末是首次入宫,步步拘谨怯懦,自始至终垂着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半点失礼获罪。   等众人坐好,李恒状似随口闲谈,语调从容平淡:“听闻令小郎拜了傅爱卿为师?”   这话看似寻常问询,实则就连身边的元忠都明白,人都是陛下送过去的,现在还佯装自己什么也不知情。   沈凛山久经朝堂,知道沈惊愚的身份,也明白陛下心中的郁闷。   “回陛下,犬子顽劣愚钝,幸得傅小友不弃,悉心教导。”   君臣二人不动声色,你来我回,皆是朝堂熟稔的周旋权衡。   沈惊愚端坐椅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殿中陌生的宫人内侍,环视良久,未曾察觉半分异样,只得悄悄收了心思。   他心底暗自庆幸,今日入宫,并未撞见阴鸷偏执的三皇子李承御。   他始终对上一辈子经历过的事情耿耿于怀,更不解这一世李承御为何会私派黑甲卫暗中监视自己。   荒唐念头一闪而过,他甚至怀疑难不成李承御也重生了?   可这个想法转瞬间就被沈惊愚自行否决了。   以李承御狠戾决绝的性子,若真得以重生,必定第一时间斩除所有仇敌,绝不会留李承乐安稳存活于世。   沈惊愚无所消遣,垂手把玩起腰间悬挂的镂空银锁。   他今年已有十五,早已过了孩童佩戴平安锁的年岁,嫌弃这玩意累赘幼稚,屡次不愿佩戴。   是沈珩细心发现了这点,特意亲手为他打造了这对小巧银锁,镂空的银锁里暗藏着细碎的银铃,稍一动弹,便有清脆铃音细碎从里面露出。   正当他指尖摩挲银锁之际,宫外忽然传来太监通传:   “启禀陛下,三皇子殿下求见!”   话音未落,一道张扬不羁的玄色身影已然闯殿而入。   玄色长靴踏破殿中肃穆礼制,李承御大步迈入殿中,立于大殿正中,朗声跪拜行礼,中气十足,全然无视自己逾矩失礼的行径。   李恒素来知晓三子性情桀骜、行事张狂,早已习以为常。   “御儿来的正好,这是你沈世伯。”   李承御行完大礼直起身,转向身侧沈凛山,面上收敛几分锋芒,语气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沈世伯安好。”   沈凛山起身微微拱手回礼,神色温和有度:“三殿下不必多礼。”   李承御视线顺势扫过一旁垂首局促的沈末。   最后落在独自把玩银锁、神色淡淡出神的沈惊愚身上,眸光沉沉顿了一瞬,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珩率先注意到三皇子的异常。   不出沈珩所预料的,李承御才移开眼,话题便落在了沈惊愚身上。   “你怎得不认识我了?”   沈惊愚抬起脑袋,视线从银锁上移开,就见先前还站在大厅中央的李承御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般场景,就是想要装作不认识的模样也是不能了。   “三殿下安好。”   沈惊愚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李承御半眯着眼,微微抬起下巴,唇边挂着一抹淡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贵气舒爽,以及桀骜不羁的疯劲。   “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山君。”   沈惊愚原本是想装作不认识,现在被李承御捅破,他也不得不跟着演起来。   “是你?!”   沈惊愚只能装出一副才认出对方是谁的表情,年轻的李承御的脸强行闯入沈惊愚的视线里。   记忆猛地被拉扯回上一世。   那时候的李承御跟他初次见面,二人闹得属实不算愉快。   沈惊愚才伤了腿跟脸,喉咙又因为被浓烟呛到,连讲话都带着锯条拉扯般的疼。   被大皇子的部下追杀,李承御无奈只能躲进那破落的小庙里。   只是李承御没想到庙里已经有了人,那人披着一张破旧灰白的布衫,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也藏在阴影里。   像是才从哪个河沟里爬出来的小老鼠。   不知为何,李承御并不排斥这个怪人,他把自己的宝石扳指扔到了那人面前。   说了句,帮我。   就自顾自钻到了沈惊愚的布衫后面,沈惊愚的身体还没有养好,地上阴湿寒冷还常常闹鼠患。   沈惊愚害怕老鼠,虽然他不说,那小孩却能感觉出来,于是小孩特意搬来了许多晒干的枯草,铺在沈惊愚的身下。   一是为了隔绝寒气,二是预防沈惊愚身上起寒疹,三则是不让那些老鼠钻进沈惊愚的裤子里。   因为沈惊愚被打断的腿除了骨头断了,外面还有大片大片的伤口。   没有经过处理的伤口开始感染发脓,闻起来味道属实有些难以忍受。   但李承御就是忍耐住了自己的洁癖,躲在了枯草堆里。   后来的杀手见到沈惊愚后,原本是想要将他推开,好检查附近是否藏着人。   可当沈惊愚抬起脸露出那遮在布衫后的半张狰狞鬼脸时,那些人都被吓得惊恐后退。   等意识到这是个人后,才有人气急了眼,恶狠狠地上去踢了一脚。   沈惊愚本就病重,待杀手离开、李承御出来准备道谢时,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快要死了。   没了布衫的遮挡,那半张菩萨半张恶鬼的脸也展露在了李承御眼前。   李承御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对这个看起来故事很复杂的小孩提起了兴趣。   他处理好后患,命令黑甲卫把人带回自己住的小院尽心照顾起来。   没有如初始所想的那般,将东西交还沈惊愚后就离开。   若让李承御去回想初见沈惊愚的时候,那就是这个小孩比路边的野狗还没有求生的念头。   不论医师对他做什么,处理伤口,修复断骨,挖肉去脓,沈惊愚除了流泪跟冒冷汗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后来李承御见他长久不开口,这才知道他被大火灼伤了嗓子。   李承御不懂如此美玉怎得被糟蹋成这副样子,他止不住去幻想,如果这块美玉没有被摔碎,该有多么耀眼夺目。   如今李承御见到了,他无需任何遮掩,见到了自己心中朝朝暮暮的人。   他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夺目,像是一块从最清澈的晶石里寻出的粉水晶。 第62章伴读争议   “怎么,御儿认识沈家这位小公子?”   陛下眼神好奇地望着二人,想要看看这位平日里作风孤高的儿子,能对他这位弟弟表露出何种态度。   “儿臣曾在樊花楼同沈小公子一同玩乐过。”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李承御这话说得坦然,一点也没有心虚的意思。   相较于对方的坦然,沈惊愚仍旧无法跟李承御正常沟通。   先前不过是对方戴着面具,他无法分辨李承御的身份。   在得知先前带着自己闯过樊花楼的人是李承御时。   沈惊愚就有股说不清的感觉,上一世的李承御后期因为母后去世,性情暴戾,朝堂上下弹劾他的奏折滔滔不绝。   那时的李承御阴鸷、睚眦必报的性格,让沈惊愚对他更多的感情是恐惧。   可现在的李承御看起来要比记忆里的人年轻,也更阳光热烈,除了看他的眼神仍旧怪异,像是盯着骨头的狗。   “既如此刚刚好,沈小公子身为傅卿的弟子,朕准备破例让沈小公子与你们一同读书。”   话落,沈珩跟沈末仿佛化身成了黑白无常,一人脸黑,一人脸白。   沈珩黑脸的原因是不想让沈惊愚离开自己的包围圈,皇宫中人人都生了八百个七窍玲珑心。   没人护着他,沈惊愚又拿什么同他们斗。   沈末脸白,是源于嫉妒,同样心中对傅修礼的崇拜与艳羡里也掺杂了些许硌人的石子。   沈珩攥住了沈惊愚的手腕,在沈惊愚及沈凛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功夫,主动站起身来行礼。   “陛下,幼弟性子慵懒,在学院中也常常闹出祸事,唯恐惹恼了诸位皇子,故此生员沈珩恳请陛下能够收回成命。”   沈凛山原本还算舒展的面部轮廓骤然紧绷起来,给沈惊愚收拾烂摊子收拾习惯了。   但他属实没想到有一天还要给沈珩擦屁股。   心中郁闷,沈凛山狠狠瞪了沈珩一眼,若非他沈凛山与陛下关系亲厚,陛下高低在他开口前就判他个殿前失仪。   对沈珩的反抗,李恒生了兴趣,他上半身凑近了些,主动探究道:“别人都想自家与皇亲国戚攀上关系。”   “怎么到你弟弟这里,你反倒是开口拒绝了?”   沈珩态度恭敬,但半点不松口。   沈珩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谨却字字清晰,半点退让之意都无:   “回陛下,沈家世代读书,入朝为官只求辅佐君上,安抚黎民,一门心思皆放在民生疾苦、朝堂实务之上。”   “家父与家弟从无攀附皇亲,钻营权贵的心思。”   “沈家子弟求学,意在明理济世,而非借皇子伴读之便谋求捷径。”   “若让幼弟入东宫与诸位皇子同读,日日周旋于天家子弟之间,难免要分心应对人情往来,心思都耗在趋附逢迎上,反倒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手腕仍牢牢扣着身侧沈惊愚,又放缓几分语气,说得恳切:   “惊愚心性单纯,不通朝堂周旋的弯弯绕绕,若是久居宫中学馆,不懂避嫌分寸。   一时失言失仪,既是冲撞诸位殿下,也辜负傅先生悉心教导。   沈家不求借着伴读之名沾皇家分毫光,只盼家中子弟安守本心,沉下心研学,为陛下分忧。”   李承御沉眸注视着沈珩攥着沈惊愚手腕的那只手,虽未言语,但那滚烫的视线还是烫到了沈惊愚。   几乎是刻入骨头的反应,沈惊愚下意识将手缩了回去。   李承御眼中的戾气稍稍散去些许,对沈珩的杀意也终于按耐了下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珩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心脏也仿佛被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   好在沈珩并没有多想沈惊愚跟三殿下之间的隐情。   只以为是沈惊愚不满之前自己说他骄纵顽劣。   毕竟在书院里时,只要他反对沈惊愚同那些纨绔子弟凑在一起,沈惊愚就要同他闹脾气。   “那老三,你是怎么想的?”   机会都送到李承御脸上了,他又怎会拒绝。   “回父皇,儿臣愿意。”三殿下的态度无比坚决。   只是愿意什么,谁也没说,谁也没问。   知道的是在说读书的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要赐婚呢。   陛下的话谁敢反驳,沈珩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   如今他的地位还不够高,不能同三殿下抗衡。   只要等他爬得越来越高,高到就连陛下也不敢忽视他的意见。   李恒倒也没有因为自己儿子一句话就做了决定,他还是询问了句沈惊愚的意见。   沈惊愚听着龙椅上那位气势出众的男人,语气温和地对他开口:“既然各有所执,那不妨问问沈小公子是何意向啊?”   被主动提及的沈惊愚扬起脸来,眼神里透着股清澈的透亮,仿佛别人怎么哄骗他,他都会选择相信。   沈珩暗下眼眸,悄悄在背后做暗号,示意沈惊愚不要同意。   李承御反倒是不慌不忙,满眼趣味地打量着沈惊愚的神情与惊慌的小动作。   “小辞,你有何顾忌都尽数说出来,朕都准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惊愚的错觉,高位上的人分明掌有生杀大权,可他却总觉得那人的眼神很温柔。   这种温柔像是燃烧着的篝火,让被寒冬冻得瑟瑟发抖的他,十分着迷。   却又时刻警觉,会被这簇烈焰灼伤。   “对了,你师父也在宫中,如果害怕的话,朕便允你同你师父宿在一起可好?”   话才落下,不只是沈珩脸色难看得要命,李承御也维持不住面上的轻笑了。   “父皇,儿臣想要换个伴读了,儿臣觉得沈小公子就挺不错的。”   李恒心中自有衡量,又怎会同意李承御的想法。   虽然他不清楚内里纠葛,可若是有一天沈惊愚知晓自己出身,却要给自己的兄长做伴读。   那该是何等居高临下的羞辱。   故此李恒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便拒绝了三殿下的请求。   想起常年在外游历的沈家嫡二公子,李恒将沈末推了出来,语气不冷不淡地说道:   “你既缺伴读,不若让沈家二公子做你的伴读?” 第63章三人修罗场   几乎是陛下说完的下一秒,沈末脸上的苍白褪去,转而变为激动的红。   先前因为沈惊愚的事,背后的人对他颇有微词,可若是他爬得高些,甚至跟太子打好关系。   那是不是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听到父皇想要将沈末派给自己做伴读,李承御眼神淡淡地扫了眼脊背挺直的沈末。   但很显然李承御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沈惊愚了解李承御了解得透彻,只是看他的眼神,就猜到他的情绪不对。   但相较于上辈子的情绪失控,现在的李承御还是能好好同人说话的   “父皇,沈世伯才找回自己的儿子,您这就要将其从父母身边抢走,实在是不妥吧。”   这话落,陛下面上也展露了些许犹豫。   但以沈惊愚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李承御当伴读的。   “既如此,那干脆后期选举挑选吧。”   这话说完,李恒也不想再替李承御做决定了,毕竟这小子什么也不听,自己提了也没有用。   还不如公平竞争,按照李恒对惊愚实力的了解,只怕他是考不中头首的。   沈惊愚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轻看了。   见沈末因为当不成伴读,而郁结的脸色,沈惊愚藏在三殿下身后,悄悄露出一抹坏笑。   没让陛下看见,却被对面的沈末瞧了个正着。   沈末气得牙根发痒,却因为陛下的缘故,什么神情也不敢表现出来。   “对了,傅爱卿应该还在宫内,老三你带着沈小公子去见一下他师父,顺便让他师父看看他的伤。”   有独处的机会,李承御自然不会拒绝,他拱手行礼,正准备带人离开,但奈何有人就是看不惯李承御开心。   几乎是同时,沈珩也站了出来,表示自家弟弟胆子小,提议自己要一同陪着。   沈惊愚见沈珩自动请缨,不知道他肚子里打什么算盘。   一瞬间温情的机会就被沈珩打断,李承御看向沈珩的眼神中不善渐生。   沈珩也不遑多让,上辈子的十年官他也不是白当的,面对皇权勋贵,沈珩也不落下风。   反倒是二人之间,隐隐有火光四溅。   沈惊愚才无所谓他们的反应,听到能见师父,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外走。   可奈何大殿内,僵持着的两人,谁也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陛下心生无奈,放沈珩跟三殿下同去。   毕竟沈凛山也在这里,他李恒再怎么样,也要给沈凛山面子。   在沈凛山沉思的眼神中,三人终于是踏出了大殿。   沈惊愚走在最前头,他不愿意回头去看那诡异的氛围,两个高大的男人走在后面,不开口,视线却灼热得骇人。   刺得沈惊愚的后背好像被烈焰炙烤着。   忽得,沈惊愚脚步顿住,左手手腕被攥住,身侧,三殿下面容温和,看不出半点沈惊愚记忆中的癫狂失态。   “听闻你受伤了,我扶着你走吧。”   沈珩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回禀三殿下,家弟伤的是手,并非是腿。”   李承御的手僵了一瞬,呼吸中都带上了不耐烦。   沈惊愚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眼神时不时瞟一眼李承御的脸色。   生怕他同上辈子一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当着沈珩的面,把自己扛回寝殿。   但好在,这一世的李承御没有那么的疯,他只是捏了捏还留存触感的手心。   嘴角勾着抹满足的弧度。   只是当沈珩站到沈惊愚跟三殿下的中间后,李承御嘴角的弧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扯平了。   两个男人之间迸溅出来的火花,让沈惊愚很不适应,他只想快些见到师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能是心有灵犀,沈惊愚走了没几步,就见到高耸的宫墙巷子口的尽头,多出了道人影。   只是几个月未见,傅修礼却觉得沈惊愚长大了许多。   可那骄纵的性子还是没变。   少年不顾跟在身后的殿下以及兄长,迈步往对面跑去。   脸上是真挚的笑容,对比跟三殿下相处时的拘谨、同沈珩谈话时的冷淡。   此时的沈惊愚才像是真的活过来的森中精灵,傅修礼本想叮嘱他受伤了就别乱跑。   可见到沈惊愚这样信赖自己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闭紧了嘴。   身后的三殿下同沈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自己在乎的人笑着跑进了别人怀中。   原先二人之间的火星子忽然消散了,转而变为一同眼神不善地盯着对面的傅修礼。   沈惊愚从小就懂得如何讨大人的喜欢,祖母就常常被他哄得连连败退。   前脚放话不许动盘子里的甜糕,下一秒祖母自己就拿着甜糕喂小家伙吃了起来。   沈惊愚能感觉出来傅修礼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所以对他传递自己的感情总是三分说出十分。   但傅修礼却能从这十分中听出二十分,再回馈他三十分。   “宫内禁止奔跑,下次记住了,否则小心陛下打你的板子。”   傅修礼口中叮嘱着,视线却在少年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每次都跑,我只是太久没见师父了而已。”   少年身量见长,脸却还是没张开,两腮的软肉看起来就好捏。   说话还是软声软气的,同小孩撒娇没有区别。   傅修礼垂下眼,没有舍得再责备小孩。   “听说你在回京的途中受伤了?”   沈惊愚走到傅修礼身边,抓住师父的袖子,一副很依赖的神情。   “昂,我可厉害了,那个杀手被我一箭就射中了。”   “就是没控制好力气,肌肉有些拉伤。”   确定沈惊愚身上只是小伤,傅修礼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三殿下跟沈珩此时也走了过来,傅修礼对三殿下行了礼,打了招呼。   沈惊愚对傅修礼的依赖,就连李承御都能看出来,这不同于对他的恐惧跟被外界抛弃的无奈之选。   也正是因为李承御看懂了,所以,他才会立刻舍弃对沈珩的敌意。   上一世,他能挑拨得沈惊愚听见沈珩这两个名字就摔盘子。   那他就还不信了,他不能将珍宝从傅修礼这个伪君子身边撬走。   沈惊愚并不清楚李承御的想法,他只能祈祷,现在的三殿下最好不要对他有其他的想法。 第64章疗疾   “三殿下若是无事,我便带惊愚去看下伤。”   李承御是知道傅修礼会些医术的,再加上傅修礼是沈惊愚的师父。   不论是出于何种角度考虑,他也无权去阻拦傅修礼的行为。   可不能阻拦,但能捣乱啊。   李承御神情慵懒、声音低沉地故意说:“嘶…我这手最近也抽痛,既然傅侍讲有时间,便帮本殿下看看吧。”   傅修礼察觉出三人周围的氛围有些怪异,他没有拒绝太子的要求,微微扫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沈惊愚不太想引起未来太子的注意,一直左瞟右扫,佯装成对皇宫的设施布局十分好奇的模样。   傅修礼暂时居住在宫内,陛下特意给他批了居住的地方,小院的设施同沈惊愚在平江时住的大差不差。   风景优美雅致,还有个小水车流过花田,瞧着格外怡人。   沈珩没有得到邀请,但还是自顾自跟在了三殿下身后。   等众人进了屋里,傅修礼率先看向三殿下,礼貌询问:“殿下要先看吗?”   李承御又不蠢,自己看完了,这冷脸师父让他走怎么办。   故此李承御摇了摇头,十分自然地将沈惊愚推了出去。   “既然沈小公子是你的徒弟,哪有先给外人看病的道理。”   其余人或许会看在他身份的缘故恭维李承御。   但傅修礼只是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三殿下说的有理。   “好,那便劳烦二位在外厅等一下。”   李承御跟沈珩都想进去,但傅修礼已经将手放到了小徒弟的肩膀上,将人推进了里屋。   隔着一层雕花屏障,外厅的人看不清里面,只能模糊看到一个轮廓,然后发散思维去幻想。   沈惊愚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了,如今一见便要脱衣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傅修礼背对着少年,在柜子里翻找,然后他在沈惊愚眼睁睁的注视下,拿出了一小包银针。   沈惊愚眼珠子都瞪大了,他也没想到肌肉拉伤还要用到银针!   “师父,我觉得我好了…可以不用治。”   话落,傅修礼侧过半张脸来,那五官端正、鼻梁高挺、眉弓也突出的脸上,一旦不露表情就会显得严苛冷厉。   再加上此刻傅修礼的心情本就算不上好,沈惊愚求情的话瞬间堵在喉咙口,不敢再发一言。   傅修礼整理着木盘上的东西,声音清冷孤高:“有好心结善果是为造化,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沈惊愚坐在榻上老老实实听着师父的教导,小脑袋都快垂到肚子上了,活像是被打湿后蔫蔫的小草。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暖黄色的光线,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挡在了沈惊愚跟前。   挺拔宽厚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床头坐着的小小少年。   屏障外,仅剩的一点窥探空间也被阻隔。   “哪只手。”   傅修礼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沈惊愚知道自己不占理,还要劳烦师父帮他诊治,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袖,露出泛着大片红肿的右臂。   男人没有开口,唇却抿成了一条细缝。   傅修礼捏起银针蘸取药粉,对准位置快准狠地落针。   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酸胀感,这比痛还恐怖,它毫无预兆,无法提前做好准备,满是陌生感,让沈惊愚心生恐惧。   尤其是药粉渗入皮肉后,沈惊愚甚至有种虫子在肌肉里四处乱窜的感觉。   一针落下,傅修礼就察觉到不对劲,先前还老老实实坐着的少年,此时已经弯下腰背,双手抱着自己的大腿,哼哼唧唧地死活不肯再让师父落第二针。   “师父…嘶不治好不好…嘶。”   沈惊愚难受到连表情都维持不住,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眼眶被刺激得发红,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傅修礼身为医者,很清楚沈惊愚这样的伤,以他身体的自愈能力,半个月都好不了。   更别提他刚见到沈惊愚时,就注意到他眼下的脂粉,很明显是为了遮掩长久无法入睡留下的青黑。   “惊愚,师父不想同你生气。”   傅修礼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但带来的效果却十分明显。   少年松了手,一边掉眼泪一边努力挺直腰腹,方便傅修礼下针。   自从傅修礼开口训过他之后,哪怕再难受,沈惊愚也不肯再开口哼唧,眼眶里含着一泡泪,悬着不掉。   活像是饭桌上被责骂了,却还要强忍泪意往嘴里塞饭的小孩。   沈惊愚双膝处的布料被他攥得越来越皱,看起来狼狈不堪。   外面听见沈惊愚痛苦出声的沈珩攥紧了椅子扶手,眼神频频往内探看,仿佛傅修礼不是什么君子,反倒像登徒子。   里间内,肩膀上扎满银针、活像小刺猬的沈惊愚早就绷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傅修礼看在眼里,又怎么会不心软,他让沈惊愚躺到床上,轻柔按摩少年头上的穴位。   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缓缓舒缓,肌肉的痛感也在药力修复下渐渐平息。   困意如同翻涌的海浪般席卷而来,沈惊愚原本还想在傅修礼跟前再卖卖乖,刷些好感度。   可不等他开口,沈惊愚便沉沉睡了过去。   傅修礼不紧不慢地取下银针,又替人穿好衣衫、盖好被褥。   男人眼神幽深,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软底皮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傅修礼走到窗边,拿起窗沿摆放的香炉。   炉内沉香燃着点点星火,傅修礼用香剪将燃着的那一小截剪短。   傅修礼早已算好,屋内香气浓度刚好够沈惊愚安稳睡一觉,等他醒来,肩头的伤便能好上大半。   掀开布帘,挺拔高大的身影自屏障后走出来,手中湿巾缓缓擦拭着沾上药渍的指尖。   “三殿下可准备好了。”   傅修礼的声音清冷,又自带几分空灵,像穿谷而过的清风。   李承御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地问他:“沈小公子的伤怎么样,很难治吗?”   这还要源于上辈子沈惊愚留给李承御的心理阴影太多。   稍不留神,他就要大病一场,每次生病,都害得李承御彻夜难安。 第65章松口的消息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沈珩跟三殿下,傅修礼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   “忧思过度,太久没睡过好觉了,正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李承御听闻,视线转向已然黑了脸的沈珩。   语带打趣,实则话语中满是轻视:“听闻沈公子对自家小弟,偏爱有加,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传言咯。”   沈珩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开口反驳。   或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就闭上了嘴。   傅修礼见三殿下也不准备治疗手疾了,干脆出声做了决定。   “既然小辞睡不好,这几日便留在我身边,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李承御眯了眯眼,看向傅修礼的眼神中戒备越来越深。   回想上一世,傅修礼做了六年的太子少傅,后来又晋升成了太子太傅。   对傅修礼情有独钟的世家女子不在少数,据说京城有名的才女也给他写过情书。   可流言传了许久,也没见傅修礼站出来承认过这段情愫,直到其他的京城趣事将这些小道消息压下。   李承御也从没真见过傅修礼对谁动过心。   一股危机感悄然攀附,死死缠绕住了李承御的心脏。   沈珩本想拒绝傅修礼的提议,可看见屏障后睡得深沉的人,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   男人最后只能闭紧双眸,在心中告诫自己,现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权利。   沈惊愚睡得很香,等他醒来时,天边都已经晕开傍晚橘红的落霞。   窗边空空荡荡,沈惊愚见不着人却不觉得惊慌,只因他在房间里闻到了十分熟悉的味道。   那是傅修礼身上带着的香囊的气味,他曾伴着这缕气息度过好几个月。   骤然再次闻到,没什么来由地,沈惊愚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肩膀上的伤已经不疼了,沈惊愚虚虚披上外衣,也懒得穿鞋,直接踩着鞋跟,慢吞吞地往外晃荡。   镂空的木窗外,楼兰花香飘入鼻尖,沈惊愚漫无目的地在四方小院里闲逛。   傅修礼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中央放着一碗黑黝黝的药汤,刚转过拐角,那药汤怪异的气味就飘了过来。   沈惊愚甚至生出一种念头,傅修礼是不是在故意为难自己。   “喝。”   傅修礼说出这句话时,沈惊愚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甚至想问,现在回家还来不来得及。   少年身形虽抽长了不少,到底还是比不上傅修礼挺拔的身高。   傅修礼垂眸看向少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因视角缘故,那双无辜的眼眸被衬得格外大,像只探头探脑的小猫。   小猫试探着伸出爪子,攥住傅修礼的衣摆,小声小气地央求:“师父…太苦了…”   往常百试百灵的撒娇法子,在傅修礼这儿却失了效。   傅修礼攥了攥手心,沉沉的目光落下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沈惊愚散乱的发丝。   语气温柔,分寸却半分不让。   “乖些,你的身子需要进补。”   不懂药理的人总觉得,身上没有明显病痛,便是康健之人。   可身为药王谷亲传弟子,傅修礼清楚,沈惊愚这般早产的身子,必须精心养护。   不然一旦病根爆发,便如决堤洪水,半点不留后悔的余地。   沈惊愚哭丧着一张小脸,捧着那碗傅修礼亲自守着、熬了两个时辰的苦药。   “一定要喝吗…”   傅修礼没有答话,只蹙着眉,满眼忧虑地望着他。   先前那几个月靠药膳调养回来的身子,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便又衰败回了原先孱弱的模样。   沈惊愚索性一闭眼,全当看不见,把药当作甜汤,一口气尽数灌进了嘴里。   药汤倒没有沈惊愚预想中那般难以下咽,只是味道实在磨人,入口的苦涩和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沈惊愚刚把满口药汁咽下,一颗蜜枣就顺着唇缝,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按进了他嘴里。   做完这些,傅修礼像无事人一般,放缓脚步走在前头。   沈惊愚含着蜜枣,一手端着空碗,一手下意识攥住了傅修礼的衣角。   “过不了多久,陛下恐怕就要立太子了,册立太子之前,陛下会重新为几位皇子挑选伴读。”   沈惊愚只知晓要选伴读一事,却不知道皇帝近期便要册立太子。   口中蜜枣漫出丝丝甜意,压下了喉间残留的苦涩。   “惊愚,伴读遴选,为师不想你去。”   傅修礼这番心思,沈惊愚十分好奇,摸不透师父的考量,想到便直接问出口。   “为什么?”   傅修礼脚步依旧放得缓慢:“陛下要立太子,朝堂势必争论不休,到时候无论你做哪位皇子的伴读,都会被划作那一派的党羽。”   沈惊愚脚步忽然顿住,神色认真起来。   “那如果沈末被选上了呢?”   傅修礼侧过身,看向因忧心而浑身紧绷的少年。   “他是沈家嫡次子,他的抉择,背后代表的便是沈家的立场。”   沈惊愚不由得想起上一世,沈末彼时成了太子伴读,可沈珩却转头投靠了大皇子。   旁人都说沈家两头押宝,野心未免太大。   沈惊愚不愿让沈家落得上一世满门抄斩的结局,不由得暗自思忖,沈家的覆灭会不会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   他虽不在乎沈末,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悉心教导自己的父亲、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母亲,还有一直护着自己的兄长,坠入深渊。   “师父,过几日我想回去一趟。”   傅修礼显然早已猜到沈惊愚回去的目的,只是这是少年自己的心意,他并未阻拦。   幽深的眼眸望着这个被沈家苛待,却仍愿意回身庇护家人的赤诚少年。   “可以,过几日为师会向陛下请示,送你归家。”   此刻的沈惊愚无比庆幸,自己能依靠傅修礼。   傅修礼不单对他百般照拂,朝中消息也从不瞒他,换作旁人,听闻即将册立太子这般要紧事,绝不会像师父这般轻易告知他人 第66章陈年旧案   陛下的心思与动作,根本瞒不过朝中身居高位之人。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暗流四起,文武百官看似各司其职、安分守己,私下里却都各有盘算。   暗中站队布局,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谋求出路。   重活一世,沈惊愚看清了沈家未来的结局,他绝不会任由家族重走上辈子覆灭的老路。   所以在陛下应允他出宫归家之后,他没有丝毫停留,固执且迅速的坐上了出宫的轿子。   轿子缓缓前行,一路穿过十二道整齐的石板长道。   两侧深红色的宫墙高高耸立,绵延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肃穆又压抑。   上一世,他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熬过了整整十年。   沈惊愚轻轻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回忆,不让那些痛苦的过往扰乱心神。   不多时,轿子行至宫门口。   沈惊愚起身下轿,换乘了沈家在外等候的马车。   他心中的担忧都写到了脸上,那好看的眉心微微蹙着,让人看着心疼。   沈惊愚太了解沈末的性子,急躁又功利,就怕在他离府的这段时间。   沈末已经说动了父亲,执意要报名参加朝堂选考,贸然踏入这趟凶险的纷争。   他自己死无所谓,但他不能让沈末牵连沈家。   沈家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速疾驰,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沈氏老宅。   沈惊愚心急如焚,不等马车停稳,便快步走了下来。   他无视了门房两侧躬身行礼的小厮,脚步匆匆穿过外院,正门,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去往了沈母的院落。   一切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沈末资质根本比不过朝中的勋贵子弟,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未必能在选考中脱颖而出,可他野心勃勃,偏偏不肯安分。   他不敢在严厉的父亲沈凛山面前多说私心,便日日缠在沈母身边,想让心软的母亲出面替自己求情,成全他入仕参选的心思。   沈末自从上次从宫中归来以后。   他背后的人再也懒得遮掩行踪与目的,直接现身与他对接,坦然告知自己是大皇子一派的人,还给沈末下了死命令。   命令他他借着这次参选的机会,潜伏在三皇子身边,暗中窥探动向,窃取朝堂情报,成为大皇子安插在三皇子的一枚棋子。   其实最开始,大皇子从未将沈末放在眼里,也没料到沈末能有机会靠近朝堂、接触皇权核心。   他接触沈末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其一,是借着掌控沈末,拿捏沈家听从自己身后之人的吩咐控制住沈惊愚。   其二,便是为多年前的旧怨复仇,替自己的母妃和逝去的弟弟讨回公道。   一切恩怨,皆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陛下刚登基不久,皇位根基未稳,朝堂局势动荡。   彼时皇后身怀龙嗣,怀胎七月,朝野上下都满心期盼这位嫡子降生。   谁也没想到,一场祸事骤然降临。有人暗中作祟,将剧毒药水浸泡了皇后常穿的华贵衣袍,衣身上精致的金色丝线,浸透了阴毒之物。   皇后只在一场宫廷盛宴上穿了一次那件衣袍,当夜便腹痛不止、见红滑胎,腹中龙嗣就此夭折。   偏偏那场宴席突发刺客作乱,场面大乱。   彼时沈惊愚的母亲沈夫人也怀有八月身孕,受场面惊吓波及,同样动了胎气,身染凶险。   那场祸事最终落得惨烈结局,皇子夭折。   沈夫人却险死还生,顺利诞下一名身子孱弱的男婴,便是沈家次子沈惊愚。   当时沈凛山身居门下侍郎一职,深得陛下信任,陛下特意将这桩诡异的滑胎凶案交由他全权查办。   可沈凛山在查案途中,刻意混淆线索、颠倒黑白,硬生生将所有嫌疑与污水,都泼到了当时身怀六甲的贵妃身上。   大皇子的母妃正是这位贵妃,腹中还怀着尚未出世的孩子。   陛下心知此案疑点重重,奈何朝局不稳,若是严惩贵妃,恐牵动其背后大族势力,引发朝堂动乱。   无奈之下,陛下只能从轻处置,未降罪贵妃本人,只判了其母族流放之刑,草草了结此案。   可皇后却因此事对陛下彻底心生怨怼。   她痛失嫡子,仇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心中恨意难平。   隐忍数月后,在贵妃怀胎九月、即将临盆之际,皇后暗中下手,下了剧毒,最终让贵妃一尸两命,母子双双殒命。   惨案再起,陛下震怒,再度委派心腹沈凛山彻查此案。   可这一次,沈凛山依旧含糊其辞,始终查不出真正的凶手,让真凶逍遥法外。   陛下龙颜大怒,彻底厌弃了办事不力的沈凛山,当即罢免他的官职,将他贬去平江,做了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小提刑。   经此两桩血案,帝后之间彻底离心离德,昔日情分荡然无存。   皇后日日看着深宫宫墙,看着高高在上的陛下,心里时时刻刻记着自己那个刚出生便夭折,连一声啼哭都未曾发出的孩子。   孩子满身血泪的模样,成了她一辈子的执念与恨意,让她终身怨怼陛下的不公与不作为。   而陛下也满心委屈,觉得皇后只顾一己私恨,全然不懂他身为帝王稳固朝堂的万般难处。   这场深宫旧案,也让年幼的大皇子备受牵连,常年被陛下冷落,不得圣宠。   直到后来,一位神秘门客主动投奔大皇子,为他出谋划策,筹谋前路,大皇子才重新走进陛下的视野,慢慢得到重用。   当年旧案处处皆是蹊跷,大皇子不敢去恨自己的父皇,却唯独对沈凛山恨之入骨。   他认定,是沈凛山办案无能、贪权避事,胡乱将罪责推给贵妃,让他的母妃背负污名,家族流放,白白替旁人顶了所有罪过。   所以在多年后,当门客告知大皇子,沈凛山疼爱了十四年,视若珍宝的小儿子沈惊愚,根本不是他的亲生骨肉时。   大皇子欣喜若狂,只觉得这是上天给的报应,是沈凛山作恶的报应。   他费尽心机布局,只想借着沈末这枚棋子,彻底拖垮沈家,报复沈凛山。   只可惜,世事难如人愿,他终究没能除掉沈惊愚,没能让沈家人死在那条回京的路上。   只是大皇子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派去的人,会被几个镖客轻而易举解决? 第67章不信任   沈末心底打定主意,就不会半途退缩。   他身后靠着野心勃勃、觊觎储君之位的大皇子,眼下正是步步入局、争夺权势的关键节点。   对此他势在必得,根本没有退让的余地。   谁也未曾料到沈惊愚会突然回来,就连沈夫人也措手不及。   望着眼前身形瘦削,眉眼中已经多了几分冷静沉寂的少年,沈夫人心头莫名一沉。   她说不清心底复杂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却能清晰真切地感觉到。   她和沈惊愚之间的母子亲情在逐渐淡薄,生疏得如同陌路。   心底藏着多年的亏欠与弥补之意,这一次,沈夫人刻意放软了语气,态度格外温和。   “小辞回来了?近日身在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突如其来的温柔关切,让沈惊愚格外不适应。   他微微抿住唇瓣,抬眸看向眼前的母亲,情绪堵在心头,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言未发。   沈夫人将他眼底的疏离与局促尽收眼底,心里清楚这份隔阂从何而来。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沈末是她怀胎十月、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这份骨肉亲情永远无法割舍。   可沈惊愚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朝夕相伴数年,并非毫无情意。   她舍不得彻底冷了这个孩子的心,更不愿直面自己多年偏心造成的过错。   最终,她选择了自欺欺人。   刻意忽略沈惊愚眼底藏着的疲惫与冷淡,装作往日种种嫌隙冷落与不公都从未发生,依旧摆出温和热忱的模样对待他。   热情未减,温柔依旧,只是那份毫无底线的偏爱,再也分不到沈惊愚身上半分。   一旁的沈末端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静坐一旁,表面温顺有礼,眼底却早已覆上一层浓重的防备。   沈惊愚突然归家,打乱了他所有节奏。   “我还记得小辞最爱吃小厨房做的樱花酥,我已经让人备好点心了。”   沈夫人柔声开口,试图缓和屋内僵硬的气氛,“你许久不曾归家,今日便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沈惊愚此番回来,本就带着劝阻的正事,见状便默然留了下来。   屋内气氛沉闷压抑,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表面却维持着一派平和安宁,无半分争执。   不多时,侍女便端着刚做好的樱花酥入了屋。   看着精致清甜的点心,沈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将盛放樱花酥的白瓷盘往沈末的方向挪了挪。   这个动作自然又本能,是多年偏心养成的习惯。   指尖刚碰到盘沿,她便骤然回过神,察觉此举太过刺眼不妥,连忙收回动作。   略显僵硬地将点心盘推回桌子正中央,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般细微又刻意的小动作,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沈惊愚眼中。   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今日折返归家只是不愿看着整个沈家,再重蹈覆辙,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至于其他,他早已不敢奢望。   沈夫人自知举动失态,面上掠过一抹局促慌乱,假意抬手轻轻拂过鬓边散落的碎发。   借此掩盖心底的尴尬与心虚,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快尝尝,还是你从前爱吃的口味。”她温声催促。   “厨子特意调整了甜度,甜而不腻,口感正好。”   桌面静谧无声,无人动筷。   时隔数年,昔日懵懂温顺、满身骄气的少年早已脱胎换骨。   如今的沈惊愚身姿端正挺拔,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沉静与疏离,周身气质清冷淡然,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沉默片刻,沈惊愚终于开口。   “母亲。”   少年音色清润温和,语调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力量,瞬间压下了屋内所有虚浮的平和。   沈夫人连忙应声:“怎么了?是点心不合你的口味吗?”   沈惊愚轻轻摇头,目光缓缓侧转,落在身侧笑意温良、暗藏戒备的沈末身上。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敌意与不满,心境亦是坦荡平静,并非刻意针对谁。   “孩儿今日归家,是有一事,恳请母亲三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末心头骤然一紧,不安感疯狂蔓延。   他笃定沈惊愚此番归来,就是为了打乱自己参选伴读的计划,想要阻拦自己踏入仕途、靠近皇权中心。   他正要开口辩解打断,沈夫人已然率先柔声开口:“你说,母亲听着。”   没有多余铺垫,沈惊愚直言心中所想,字字清晰。   “下月的皇家伴读选拔,我希望沈末不要参加。”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砸碎了屋内所有虚假的平和。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沈夫人满脸愕然,蹙紧眉头,不解地看向沈惊愚:“这是为何?”   在沈夫人的认知里,沈末是极具天赋的孩子。   他聪慧机敏通透懂事,擅长人情世故,是天生适合仕途的人,能为家族挣得荣光增添助力。   沈家如今根基稳固,丈夫沈凛山身居朝廷二品高位,权势稳固。   嫡子勤奋好学,已然考取举人功名,来年二月便要参加科考,前程可期。   而沈惊愚自幼不喜诗书,不爱功名,学识平平,从未有入世为官的心思。   沈夫人从未对他寄予仕途厚望,只盼着日后有兄长弟弟庇护,他能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平安过完一生便足够。   可沈末不同。   他自幼流落在外,蹉跎数年,一身才华与眼界被身世埋没。   如今终于回归沈家,有心进取、想要为家族出力,这是难得的好事。   在沈夫人看来,她绝无理由阻拦亲生儿子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上进机会。   心念至此,沈夫人眼底生出几分误解,只当是沈惊愚心生芥蒂、闹了脾气。   她以为沈惊愚是不满家族倾力为沈末铺路,觉得自己被忽视冷落,所以故意阻拦沈末的前程。   “小辞,不许胡闹。”   沈夫人耐着性子柔声劝慰。   “等你兄长高中科举,你二哥入朝为官,站稳脚跟,日后我与你父亲百年之后。   有他们二人庇护照拂,你这一生也能过得安稳舒心,无人敢欺。”   听着母亲的执念、全然曲解自己心意的话语,沈惊愚心口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与无力。   他太清楚自己的母亲。   沈夫人出身商户,一辈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眼界狭隘短浅。   她这一生,只看得见世家大族的荣光繁华、仕途官道的平步青云,只羡慕依附皇权得来的富贵权势。 第68章宁养贼子   她看不透皇权争斗的残酷无情,看不见高位博弈背后的尸山血海,累累白骨。   更看不清风光仕途之下,暗藏着能吞噬整个家族的万丈深渊。   她以为人人争抢的伴读之位是扶摇直上的青云梯,殊不知,那是一张早已布好、只待猎物入局的索命局。   望着一心为沈末筹谋,执迷不悟的母亲,沈惊愚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亮,彻底黯淡消散。   他不再试图辩解劝说,语气彻底归于平静,冷淡无温。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陛下立嫡之事近在眼前,迫在眉睫。”   “此刻过早站队,便是将自己一生荣辱,乃至整个沈家的命运,全数押进一场胜负难料,凶险万分的赌局之中。”   赢了,不过是一时的风光荣华,转瞬即逝。   可一旦输了,便是满门株连,累及宗族,落得万劫不复,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沈末指尖悄然死死攥紧,掌心攥出层层冷汗。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无辜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粹与委屈,轻声反驳。   “小辞太过多虑了。   不过是区区皇子伴读,只是侍奉未来储君读书习字,平日里恪守本分,尽心办事即可,哪里来的这般凶险纷争?”   “你素来不喜朝堂琐事,又甚少涉世,平日里连书卷都懒得翻阅,想来是想太多,太过杞人忧天了。”   沈末心中早已急不可耐,大皇子早已给他下达最后通牒,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沈夫人也立刻出声附和,眉心紧锁,满脸都是不赞同。   “末儿说得有理。不过是宫中寻常差事,只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安安稳稳做事,怎会无端卷入朝堂纷争?”   “你刚从宫中回来,莫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憋了闷气,才这般胡思乱想,草木皆兵?”   在她眼中,沈惊愚的所有劝阻,都只是少年心性无端猜忌,小题大做。   沈惊愚默然看着眼前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全然不信的模样,心底一片冰凉。   他无法说出前世沈家覆灭的惨烈结局。   一来,这般死而复生、预知未来的荒唐说辞,无人会信,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二来,一旦贸然提及,只会引来祸端,被旁人视作异类,招惹更大的麻烦。   换做从前,重念亲情的他,或许还会百般辩解苦苦劝说,妄图挽回母亲执念,护住沈家周全。   可如今历经一世浮沉,他早已不是那个被亲情束缚,笨拙执拗的孩童了。   既然母亲执迷不悟、沈末野心难平,他便不再多费口舌。   沈末一心奔赴险途,自寻死路,他不会再强行阻拦。   但他唯一的底线,绝不能让整个沈家,为恶毒的沈末陪葬。   与此同时,沈惊愚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前世今生的所有线索,渐渐摸清了些许端倪。   沈末参选伴读,执意入局,绝不是一时兴起。   他背后定然有人撑腰布局。   三皇子李承御是沈家既定的扶持储君,沈末不可能依附自家阵营。   二皇子心性愚钝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根本想不出安插棋子买凶布局的阴狠计策。   排除所有可能,余下的答案,唯有野心最盛手段最狠的大皇子。   可他与大皇子素无恩怨也无交集,对方为何屡屡针对自己步步紧逼,甚至不惜将沈末安插进沈家?   沈惊愚心思沉静,逐一拆解棋局。   大皇子此举,无非两层算计。   其一,借沈末的存在,离间他与沈家的亲情,将他赶出府去失去所有庇护。   其二,利用沈末想要攀附三皇子,谋求前程的心思,让他潜伏在三皇子阵营周边。   暗中窥探情报,伺机而动,成为埋在李承御身边埋在沈家内部的一颗暗棋。   无数细碎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却始终差了些重要的信息,无法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思绪落定沈惊愚抬眸,看向依旧满心偏执的沈夫人,语气平静无波。   “母亲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将今日之事告知父亲。便等父亲归来定夺,再做后续打算吧。”   说完这句话,沈惊愚不再多言,起身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既然劝说无用,他便索性放手,让他们顺着自己的心意往前走。   唯有让他们亲身撞南墙,在名利的穷巷里摔得头破血流,才能彻底醒悟。   沈夫人偏心溺爱沈末,却并非毫无是非分辨的蠢人。   白日里发生的种种蹊跷,沈惊愚反常的劝阻沈末急切的姿态,她心底始终存着几分疑虑,并未全然听信幼子的片面之词。   因此,待到傍晚沈凛山值守归家,褪去一身朝服,她没有丝毫隐瞒。   也没有因偏爱沈末便刻意遮掩将今日家中争,沈惊愚的劝阻,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沈凛山乍然听闻沈惊愚今日曾短暂归家,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可当得知孩子归来不过片刻,当日便匆匆折返师父居所,不肯留家,他眉心骤然紧紧蹙起,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与不悦。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为何不留孩子在家小住几日?”   骤然被丈夫质问,沈夫人神色瞬间僵硬,脸上的从容温和尽数褪去,神情格外不自然,牵强地辩解。   “这孩子心里还记着过往的隔阂别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沈凛山更换衣物的动作骤然停滞,心底猛地一空,生出一阵茫然与愧疚。   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从前的模样。记不清沈末尚未回归沈家,独占所有宠爱之前,年少的沈惊愚是何性情,何等模样。   这些年,那个曾在他眼前长大的少年,早已悄然蜕变。   如今的沈惊愚愈发沉稳内敛,通透懂事,不惹是生非,不给家族添麻烦,事事隐忍克制。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有心回馈沈家,反哺家族。   一念及此,沈凛山心头五味杂陈,满心愧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坦然面对这个孩子。 第69章子非子,臣非臣   多年来,他待沈惊愚向来严苛有余亲近不足。   沈惊愚身世特殊,是三皇子李承御一母同胞的亲弟。   陛下早已暗中属意立嫡,一心要将三皇子推上储君之位,沈家也早已在陛下的布局之中,被划归为三皇子一脉,默默为李承御登基铺路。   他不敢与沈惊愚太过亲近,唯恐滋生深厚的父子情。   他始终惶恐,害怕来日真相大白,陛下想起沈惊愚的皇室身份,将人召回宫中。   届时他与沈惊愚之间,子不似子,臣不似臣,君臣道义与父子亲情相互冲突,皇家,沈家,父子三人皆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绝境,三方俱难。   趋利避害,逃避难题,是人之本能,沈凛山亦是如此。   沈夫人偏心二子,心中有愧,刻意凉待沈惊愚。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存顾虑、刻意疏离,不敢坦诚相待?   皆是心底有鬼,皆是有所亏欠。   百般思量过后,沈凛山终究不愿再深究沈惊愚归而即走的缘由。   避开了这个让他满心愧疚的话题,转而提起了沈夫人方才禀报的,沈末想要参选伴读一事。   他身居朝堂多年,深谙帝王心思与朝堂规则,看得比谁都通透。   沈家早已被陛下划归三皇子阵营,荣辱与共,进退一体,早已牢牢绑在李承御的战船之上。   事已至此,强行阻拦满心期许、势在必得的沈末,不仅毫无用处,只会徒增父子隔阂,母子嫌隙,得不偿失。   外人看不出来,朝堂遴选,从来不由臣子,不由才学,只由帝王心意。   陛下若是不喜,纵使学子文采绝世,考核拔得头筹,也终究无缘储君伴读之位。   陛下若是心生偏爱,纵使当事人未曾参选、刻意避让,陛下也能寻得缘由破格册封。   一切荣辱进退,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的取舍。   看透所有利弊,沈凛山语气平淡,草草落下定论。   “既然沈末心意已决,便随他去吧。”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深层的叮嘱,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定了沈末的前路,也定了沈家暂时的走向。   沈夫人闻言,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与此同时,她心底依旧觉得,沈惊愚今日的阻拦太过小题大做,少年多虑。   虽不认同他的想法,却也知晓他的出发点是为家族安稳,这份本心值得称赞。   可遗憾的是,多年来是她亲手一次次冷落、寒了沈惊愚的心。   如今母子隔阂深重,那孩子心性冷淡,再也不会主动亲近她、依赖她了。   事已至此,再多悔意也无从弥补。   她唯一能做的补偿,便是默默为他筹谋日后的婚事体面。   只待沈惊愚年岁及冠,到了婚配之年,她便即刻修书送往母家,恳请娘家倾力相助,备下丰厚的聘礼与仪仗。   她只求用足够的荣华体面,抹平沈惊愚身为沈家养子的尴尬身份,让他未来的岳家不敢轻视半分。   让他往后婚嫁顺遂,余生安稳,不再因身世受人诟病,低声看人。   沈惊愚走得迅速,回来得突然。   宫门外守门的护卫看清了少年手中拿着的令牌,人可进,马车却不可进。   没有了轿子,沈惊愚只能徒步往里走,深宫瓦墙里沈惊愚固执地往前走着。   哪怕比实际年龄多活了十年,沈惊愚仍旧无法摆脱情绪的控制,他试图依靠愈发急切的脚步,将所有的不快与愤懑甩在脑后。   这种复杂的情绪被一声低低的轻唤打散。   “小宪郎,走那么快做什么!”   沈惊愚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向发出声音的人,轿辇之上,玄色锦袍穿在那人身上,尽显皇室奢华的身份。   李承御单手撑着脑袋,一缕发丝低低地垂在脸侧,一种惊艳显出鬼魅的极端风采从李承御身上散发出来。   不等沈惊愚回话,李承御又低笑了两声。   “哦错了,该叫你小衙内才对。”   沈惊愚的唇瓣抖了抖,世人谁不知晓他沈惊愚是个假货,若是其余人这么称呼他,他定是要发脾气的。   可若那人是李承御的话,沈惊愚也只能将心中的愤慨藏进心里。   少年的礼仪课学得不错,躬身行礼一举一动都恪守最标准的规范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矩。   “小子沈辞,参见三殿下。”礼貌有余,亲近不足的称呼。   李承御面上的喜色淡了几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少年,像是被扒了所有的羽毛,穿上人类自以为华贵的锦衣玉袍。   曾喜欢自由翱翔的飞鸟,变成了地上俗不可耐的凡物。   相较于现在死气沉沉的少年,他还是更喜欢无拘无束,对着自己发脾气,甚至狠狠扇他耳光时的鲜活气息。   “距离你师父暂居的宫院还需很久,不若与我同程。”   要知道皇子的轿辇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坐的。   而皇子邀他人同乘,可是顶了天的福气。   但沈惊愚对这般殊荣却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这一世的李承御还会不会像上一世那般疯狂。   他不过是与外人多说了几句话,却因没藏住,被李承御发现了,那整整一年他都没有见过阳光,脚不曾落地。   “沈公子,殿下还在等着您回话呢~~~”   公公的嗓音尖细,说话的时候沈惊愚忍不住悄悄蹙眉。   听到对方的催促,沈惊愚也怕拒绝惹得李承御生气,到时候再被他注意上了,反而得不偿失。   “多谢殿下。”   话落,一小太监跪在了轿子的旁边,等着小公子踩在自己的背上。   沈惊愚对这种方式向来都是敬谢不敏的,故此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想着用其他的方向上轿。   不等他尝试其他的方式,高位上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便伸了下来,牢牢攥住了沈惊愚显瘦的手骨。   一个用力,沈惊愚就觉得自己像个小鸡崽子一样被人提了起来。   “啊啊!”   沈惊愚被吓得惊叫了两声,面上的镇定都被打破了,显出几分少年的惊慌与对被捉弄的气愤。   面对这样的沈惊愚,李承御终于露出了几分笑脸。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对我戴着这副面具呢。” 第70章他在这!!!   “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惊愚又一本正经地装起了糊涂,李承御知道他在装傻,却没有戳破。   轿辇的位置不算宽敞,坐李承御一个人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沈惊愚就不一定了。   再说,也不知道李承御是不是故意的,把双腿分得特别开,二人不可避免地肌肤相贴。   为了散热,夏天的布料不会太厚,虚虚贴在一起,沈惊愚甚至能感受到李承御身上传来的体温。   沈惊愚的不自在都落在了李承御的眼中,但他非但不收敛,反而越靠越近。   先是腿,后是手。   李承御依旧侧撑着头,只是另一只手却盖在了沈惊愚规矩放好的双手上。   “小衙内是不记得我了吗,我记得当时你可是很会发脾气的啊。”   沈惊愚心里堵着一口气,心想当时但凡知道那人是李承御。   他就该趁着那时候狠狠地打李承御一顿,毕竟不知者无罪。   “殿下说笑了,小子怎敢对殿下发脾气。”   一路上沈惊愚都维持着恪守本分的表象,李承御也没打算这一天就把人吃透,毕竟日子还长——   看着曲折的深宫庭院,沈惊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蹙着眉眼神认真地对着李承御说道:“殿下,这里不是我师父的住所。”   李承御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一样。   “我当然知道啊,这是我的住所。”   沈惊愚张了张嘴,脸颊被气得有些发红,像是不懂李承御是怎么做到,光明正大地说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情。   “正巧,你也没见过我的住所,时间还早,我的书房里有好多市面上不流通的画本子。”   沈惊愚喜欢看画本子,市面上流通的画本子他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而且上一世,李承御将他囚禁起来后,平日喜欢做的就是帮他搜罗许多的画本。   所以他有信心发誓,那些话本子定是自己看过的,所以他对此也没有什么兴趣。   “殿下,在下不爱看画本子。”   说着话,轿子也就停下来了,李承御没管他口中的愿意还是不愿意,带着人从轿子上下去。   沈惊愚不喜欢踩小太监的背,干脆朝着一边跳了下去。   李承御没管这茬,牵着人往自己的殿内走去。   沈惊愚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后面李承御被册封为太子后,他便随太子进了东宫。   进到院里,里面的下人都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沈惊愚能敏锐察觉到,这些侍女与太监身体都带给他沉甸甸的感觉,让他不敢小觑。   忽地,廊下的长条椅上,一道清脆的鸟鸣声响。   沈惊愚顺着视线看去,那是一只品相极其好的鹦鹉。   黄色的羽毛,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显然是被主人精心照料的。   可相较于被精心打理过的鹦鹉,沈惊愚此时的神情却陷入了低迷的状态。   他的手脚开始发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长椅上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畜生。   他能清晰地看到畜生的鸟脸上有条跟其他鹦鹉不同的粉色羽毛。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品相,犹记他上次见到这只鹦鹉时,还是在樊花楼。   他那时已经记不住是第几次出逃了,每次都被打得起不来身,却还是固执地寻找着出路。   就在一次夜晚,他以为自己要逃出这片牢笼时。   墙角上挂着的鸟笼子忽然发出了鸣叫。   “他要跑!他要跑!他在这!”   沈惊愚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这只鸟真的说了这样的话。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冷汗顺着额头打湿了脸颊边的细碎绒毛。   自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无法直视这只鸟,他的挣扎他的顽抗显得那么可笑可悲可泣。   “真烦,怎么又叫起来了。”   这话是李承御说的,只见他才说完这句话,身边伺候鹦鹉的侍女都战战兢兢地起身。   为首的那个率先跪到地上,匍匐着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奴婢是看今日日头不错,这才带它出来晒太阳的。”   说实话,就连侍女也看不懂他们殿下的操作,分明不喜欢这只鸟,只要它一张口,殿下就烦躁地将人打发出去。   可殿下虽然不喜欢,却从来都不肯将它送走,或是杀掉。   他们从没有见过殿下会做这种两相矛盾的行为。   李承御这次倒是没有发脾气,让人将这只鹦鹉送走。   而是摆了摆手,让带头那个将鸟笼子提过来。   那名侍女战战兢兢地提着鸟笼子走了过来,她不敢抬头看殿下,沈惊愚也只能看到侍女细瘦的脖子。   随着那只笼子越靠越近,沈惊愚无比确信这就是自己记忆里的那只鹦鹉。   那个时常出现在他梦中,困扰他良久的秋后刀。   沈惊愚的手冷得出奇,他想离开,他想跑,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逃不开,躲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将那只鹦鹉从笼子里抓了出来。   大掌将鹦鹉禁锢得死死的,从动作来看,殿下并没有那么珍视这只鸟。   “怎么,不喜欢?”   李承御这样问,沈惊愚的唇色发白,视线落在那只畜生身上。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惊恐。   “没…回殿下,在下只是,只是害怕尖嘴之物。”   李承御挑了挑眉,没有去追究这段话的真假,他捏了捏鹦鹉的脖子,那只鹦鹉很快发出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每一声惨叫,沈惊愚都跟着抖一下。   直到李承御玩够了,显得有些兴致缺缺,身形健硕的青年凑到沈惊愚身边,温热的气息打在耳侧,泛起阵阵涟漪。   “怎么样?你要不要玩?”   李承御这话说得轻松,坦然。仿佛握在手里的不过是一个不需要在意的玩具。   而非一个鲜活的生命体。   沈惊愚紧张地咽着口水,被迫直视自己最为恐惧的东西,少年的眼前一片发黑,心中的鼓点越来越密。   “回殿下…不不用了。”   沈惊愚的声音已经无法连成线了,他在强撑,直到李承御抓住了他的手,让他攥住那只鹦鹉的脖子。 第71章归还于臣   “你瞧,他多脆弱,只需要稍稍用力…”   李承御说着,大掌包裹着沈惊愚的手掌。   他的力气也带动着沈惊愚,让鹦鹉从一开始痛苦的鸣叫,变成舌头耷拉出来的凄惨模样。   困扰沈惊愚的噩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鹦鹉耷拉着脑袋,瘦小的身体此刻已经不成样子,眼睛瞪大往外突出,看起来格外骇人。   鹦鹉真的死了,沈惊愚的噩梦被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甚至就连沈惊愚自己都没注意到,除了一开始李承御的力气稍稍重点外。   后面致使鹦鹉惨死的力气,全是他紧绷的身体做出的反抗。   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凝结到了手心里。青葱的少年面白如玉,一双本该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痕。   “啊啊啊啊啊!”   一丝血迹从鹦鹉的嘴角跟眼角流了出来,黏在沈惊愚的虎口上。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沈惊愚惊呼出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猛地将手中的死物抛了出去。   三殿下的举动太过离奇,就连侍女都面带惊恐,齐齐跪倒在地上,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任谁也想不到,被笼子禁锢的幼小生命,曾是沈惊愚上辈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翻过的大山。   可今生,这东西却轻而易举地死在了他的手里。   沈惊愚不知道,他的恐惧,给这个脆弱的生命赋予了莫大的盔甲。   而李承御这般行径,也不过是想让他看清盔甲之下的脆弱与柔软,并一举击破。   手上黏腻的触感还未散去,沈惊愚反胃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只能忍住不去看地板上逐渐冰冷的躯体,偏过头,闭上眼,那张洁净张扬的脸庞上,一片苍白。   “好可惜,这么快就死了,我还想从它口中多打听点樊花楼的消息呢。”   沈惊愚闭着眼,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李承御眯着眼,抬手想要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门外,一道白色身影突兀地立在那里。直到李承御注意到那人,太监才上前禀告,傅侍讲求见。   人已经到了,李承御再嫌恶,也只能让傅修礼这个碍眼的人进来。   才刚看见人,傅修礼便察觉到,沈惊愚的神情不对。   少年惨白着一张脸,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地板上,羽毛柔顺的鹦鹉姿态凄惨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傅修礼下意识觉得自家徒弟是被三殿下欺负了,完全没有猜想到,那鹦鹉的死,是自家小徒弟造成的。   “三殿下,臣的弟子身体似有不适,劳烦殿下将臣的弟子归还于臣。”   李承御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咬紧牙关,颔侧肌肉绷紧,眼神里满是不耐。   显然,傅修礼的出现彻底打扰到了他。   李承御从不会做多余的事,一只鹦鹉本也套不出多少情报。   他将这只畜生带回来,不过是上辈子从沈惊愚的噩梦里得知原委——知晓这只鹦鹉曾做过愧对他的事,才想让沈惊愚借此出一口恶气。   可看傅修礼这副模样,倒像是他在刻意欺凌沈惊愚。   李承御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上一世,他肆意对待沈惊愚的时候,傅修礼连站在沈惊愚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可惜,即便他此番重生,这辈子顾及的东西太多、要查证的真相太多,反倒疏忽了沈惊愚一段时日,让傅修礼这个老不休的钻了空子。   傅修礼话说得温和有礼,动作却格外霸道。   他以全然护佑的姿态,将人护至自己身后。男人身形挺拔宽阔,气场凛然,就连李承御都稍逊一筹。   更遑论年岁尚轻、身形单薄的沈惊愚。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傅修礼身后,李承御连他一根发丝都瞧不见。   察觉沈惊愚此刻确实不宜留在此地,李承御佯装不耐地摆了摆手,默许傅修礼将人带走。   他刻意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反倒让沈惊愚悄悄松了口气。   他心底始终忌惮,生怕三殿下同他一样也是重生之人。可细细回想,上一世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只鹦鹉。   于他而言,那是一道无法根除的顽疾、一道刻骨伤疤。   当年他拼尽全力、费尽心思想要逃出那座囚笼,最后却被一只看似微不足道的鹦鹉彻底击溃。   这种被命运强行敲定的落败,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自然不会对外人言说分毫。   一众侍女屏息垂首,李承御面色冷冽沉沉。   傅修礼终究带着人离开了。察觉到沈惊愚情绪彻底失控,傅修礼一路牵着少年的手,行走在宫墙石板路上。少年掌心沁满冷汗,还残留着鹦鹉的血迹。   傅修礼却半分不嫌污秽,目光平视前路,步履沉稳,神情与平日别无二致。   沈惊愚不知傅修礼是如何得知他身在三殿下此处,心底却满是感激,感激对方将自己从窒息的境地中带出。   许是血腥之气冲撞心神,夜半时分,放心不下的傅修礼起身查探,果然发现睡梦中的少年高热不退。   少年脸颊烧得通红,傅修礼将人轻声唤醒,却见沈惊愚眼神涣散,神志不清。   傅修礼面色骤然变冷,心底笃定,定然是三殿下方才对惊愚做了什么,否则绝不会将这孩子吓成这般模样。   “小辞,起来喝药。”   迷迷糊糊间,沈惊愚听见有人轻声唤他,可睁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意识沉浮在半梦半醒之间,耳畔反复回荡着鹦鹉凄厉的惨叫、泄密时尖锐的啼鸣。   苦涩的药液流入唇间,顺着唇角滑落。傅修礼掌心稳稳捧着少年的脸颊,拇指轻抵唇角,耐心又强硬地哄着他将药尽数饮下。   沈惊愚高烧昏睡了一夜,傅修礼寸步不离,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三殿下寝宫内。   下人传来沈惊愚高热病倒的消息,李承御落子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小太监垂首屏息,本以为殿下定会动怒,那只僵滞半空的手,却缓缓落回了棋盘之上。   “无碍,病好了,人就好了。”   李承御话语说得轻浅,眼底沉沉的郁色却半点未散。   沈惊愚会病倒,本就在他预料之中,所以方才他才默许傅修礼将人带走。   当他想起记忆里,那张染血的螺钿小几,躺在地上毫无生机的少年,李承御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猩红。   指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直接捏碎了棋盘上的黑子。   沈惊愚离世那日,身着一袭红衣,同他的母后一般,死得狼狈又潦草,半点体面无存。   李承御无比清醒地知晓,自己早已是偏执疯魔之人。   当初查到虞东巷一事全系大皇子手笔后,他怒极提剑,当庭斩下大皇子首级,连朝堂之上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尽数未曾放过。   他此生唯二珍视之人,皆惨死在他眼前。他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怨。   可李承御却并不着急,只因为他很快就能收网了—— 第72章东宫   九月中旬,朝廷举行册封大典,陛下正式册立太子,紧跟着便下旨擢升傅修礼为太子少傅。   一纸诏令落下,朝野震动,大家明白立太子是早晚的事情,却没想到陛下如此迅速地做出决定。   傅修礼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连带沈惊愚的处境与身份,也跟着尊贵了不少。   往日里高门勋贵暗中的轻视与闲话都少了许多,旁人待他也多了几分忌惮与恭敬。   唯恐他少年心性跑去同太子少傅告状,太子少傅再告知太子,那这一切就不太美妙了。   如今太子移居东宫,储位已定,大局尘埃落定。   大皇子李承乐多年筹谋尽数落空,心中嫉恨难忍。   他闭门数日,心腹再次见到大皇子时,就见他语气沉郁不甘,身侧散落的全是被摔碎的器皿。   “东宫大势已成,如今我已是进退维谷。”   李承乐捏紧手中玉盏,眼底一片猩红,唯有心中的恨意,还在强撑着他不曾倒下。   心腹低声劝慰:“殿下无需焦虑,沈公子聪慧机敏,若能稳坐太子伴读之位,日后自有机会暗中周旋,扭转局势。”   李承乐缓缓闭眼,压下满腔戾气,咬牙切齿沉声道:“我要沈家死!”   太子册封仪式落幕不久,东宫很快公布了太子伴读的选拔考核事宜。   考核当日,宫门之外士子云集,人才济济。   沈末一身规整青衫,从容出现在考核现场。   立在廊下旁观的沈惊愚心中毫无波澜,没有半分意外。   身旁侍女替小公子撑着伞,烈阳半点都伤不到少年分毫。   沈惊愚垂着眼眸,盯着场地内的众位世家子弟,一切都和他上辈子的记忆分毫不差。   不多时,考核结束,内侍高声传旨,最终陛下钦点沈末,入选太子伴读。   身侧有同僚轻声感慨:“沈公子年少有才,得此殊荣,实至名归啊。”   不远处,帝王李恒立于高台侧旁,目光落在跟在傅修礼身侧的沈惊愚身上。   少年早已褪去年少稚气,身姿挺拔,沉稳端方,心性远胜同龄之人。   李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侧首看向身侧近侍:“这几日,小辞过得如何?”   近侍面上带着敬畏的笑:“回陛下,这几日小公子一直陪在傅少傅身旁,看起来挺适应宫内的环境。”   李恒微微颔首,心想将沈惊愚放在傅修礼身边,是他走得最正确的一步棋。   旁人皆以为傅修礼能升得如此之快,是陛下的恩宠与栽培。   却不知,这背后藏着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与一桩沉甸甸的人情纠葛。   当年先帝晚年昏聩,偏听小人谗言,轻信世间存有长生不老之术,一心觊觎药王谷的独门秘方。   为逼迫药王谷主动献方,先帝滥用皇权,要强召傅修礼尚且年幼的小姑入宫,以此挟持要挟,步步紧逼。   彼时傅修礼尚且年幼,懵懂稚龄,尚未撑得起家门风雨。   他的母亲是药王谷主唯一的女儿,自幼跟随祖父母亲潜心修习医术药理,傅修礼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一身本领。   沈惊愚幼年时期久治不愈的顽疾,便是傅修礼的祖父暗中出手。   耗费无数心血与珍稀药材,方才彻底根治,为他续下性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老谷主痛失爱女后,自身的身体就日渐败落,心力交瘁之下,彻底封闭了与世隔绝的药王谷。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一身行医济世的绝学,尽数传授给尚且年幼的傅修礼。了结所有牵挂后,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   那一年,傅修礼不过十四岁。   一朝家破人亡,年少失怙,从此背负起药王谷所有的恩怨与传承,独自浮沉于世。   而如今,李恒正是凭着当年对老谷主的恩情,半是托付,半是挟制,执意将沈惊愚交到傅修礼手中,受他照拂教导,护其周全。   这些层层叠叠的内里纠葛,帝王算计与陈年旧恩,沈惊愚一概不知。   自傅修礼受封太子少傅,便奉旨搬入了东宫旁的专属别院居住,紧邻东宫,出入极为便利。如此一来,沈惊愚往来东宫,也变得格外轻松自如。   时日一久,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异样的错觉。   东宫乃是储君居所,历来规矩森严,门禁周密,可每次他来此地,规制管束却格外松散。   寻常宫人侍卫见了他,从不上前盘问阻拦,任凭他自由穿行,就连太子日常读书理政的书房,他也能随意出入,无人过问。   某次他随傅修礼入东宫讲学,值守内侍笑着开口:“傅大人与沈公子皆是陛下亲信、东宫贵客,不必拘泥礼数,宫中各处尽可随意走动。”   傅修礼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未曾多言。   也正是因为这份纵容,让他得以在无人值守的间隙,轻易窥见太子门下门客草拟的密折。   奏折之上,一条条一件件,密密麻麻,尽数记录着大皇子暗中授意私下操盘的桩桩恶事,每一件都阴狠卑劣,惨绝人寰,看得人触目惊心。   才看到一半,沈惊愚便胸腔积火,气得咬牙切齿,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冰冷的字里行间,终于看清了大皇子多年来针对沈家的步步构陷与疯狂报复。   当他用这些线索细细推算,瞬间读懂了沈家前世满门覆灭的原因。   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年父亲沈凛山身居高位,圣眷鼎盛正当仕途坦荡之时。   会毫无预兆地骤然被贬黜下放。   可沈惊愚最不理解的,还是上辈子的沈末,为什么在为大皇子做尽坏事,将沈家诬陷进诏狱之后。   还要四处奔走为沈家周旋,甚至不惜去劫法场,最后惨死在了法场之上。 第73章风雨欲来的平静   就在沈惊愚凝神思忖之时,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烈阳从门外斜斜照进来,逆光之下,李承御大半张脸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只剩下一双沉寂眼眸。   沉沉死死的锁定屋内的少年。   他早就看见了沈惊愚私自翻看案头卷宗的举动,却没有出声喝止,甚至刻意纵容,任由少年翻阅这些记载着朝堂秘事的文书。   按照律法,沈惊愚此时的行为,可以直接被判定斩杀,但好在看到他的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沈惊愚陡然回过神来,看到了身后的人影,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是私闯书房,偷看太子的文书。   少年心头一慌,慌忙将手中的卷宗扔回桌案,磕磕巴巴的撒谎道。   “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等李承御开口问话,他便急急地张口辩解,慌乱之间,全然没有留意对方眼底漫开的纵容,无奈与退让。   太年轻的人,连撒谎都带着稚气。   “无妨,你若是想看,尽可以拿去慢慢品读。”   李承御语气淡然松弛,仿佛这些白纸黑字,桩桩命案的证物,仅仅只是几张不值一提的废纸。   他说得坦荡从容,可沈惊愚哪里敢当真。   一阵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钻,细密的冷汗层层冒出,很快就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他心中浮现一抹惶恐,觉得自己撞破了三殿下最大的秘密,生怕转眼就被此人封口灭口。   李承御将少年的惊惧尽收眼底,缓步上前,弯腰捡起沈惊愚方才慌忙藏在身后的那卷文书。   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摊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罪状映入眼帘,他看得越久,唇角的笑意就越深。   等目光扫过最后一行供词,李承御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沈惊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厉:   “倘若我把这些证物一一呈递御前,你说,李承乐能不能保住性命?”   到了此刻,他连大皇子的封号都不愿提及,俨然已经笃定,李承乐的死期近在眼前。   “我知晓你素来厌弃沈末,用不了多久,便再没有人挡在你眼前碍眼了。”   李承御说得无比郑重,字字笃定,好似早就看透了沈末所有的盘算与底牌。   沈惊愚望着他幽深如无底寒潭黑渊的眼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钻进脑海:莫非李承御同他一样,也是从前世重生回来的!?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惊得他心神大乱,他急忙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只匆匆告退,留给李承御一道仓皇奔逃的背影。   一路快步走出皇子居所,直到踏入傅修礼居住的别院,沈惊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几分。   傅修礼正坐在廊下看书,见沈惊愚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濡湿,急匆匆地折返回来,不由蹙眉,抬眸开口问道:   “方才去往何处游荡了,弄得这般狼狈?”   沈惊愚心中有鬼,唯恐被师父看破破绽,手指紧紧攥着衣摆,结结巴巴地回话:   “没、没去哪里,只是在宫里随意走了走,四处闲逛罢了。”   说完这话,他便如同小鱼般匆匆游回自己的屋舍,躲了起来。   傅修礼独坐榻上,望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泛起几分深深的疑虑。   近来皇城之内的气氛日渐紧绷,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山雨欲来,处处都暗藏杀机。   仿佛引燃引线,顷刻便会掀起一场朝堂大乱。   傅修礼实在放心不下,只能把沈惊愚看得更紧,时时刻刻将人护在自己眼皮底下。   唯恐心思单纯的少年落入各路朝臣精心布下的圈套,沦为储位之争的牺牲品。   ——凤乾宫——   皇后郑氏的居所,宫内清雅安静,处处种着名贵花木,却因为皇后身体羸弱不喜见人,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清。   新近被陛下选为太子伴读的沈末,随同母亲沈夫人奉皇后的旨意入宫觐见。   整座宫殿安静肃穆,内侍宫女皆是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   皇后郑氏闺名叔宁,身为郑国公独女,自幼便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一辈子都没有受过半分委屈。   早年先皇还在时,数位皇子纷纷遣重臣登门求娶郑家女儿。   可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群皇子看重的从来不是郑氏本人,而是郑家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兵权。   彼时朝堂储位纷争纷乱不休,郑国公一心只想护住独女,不愿将女儿卷入皇子厮杀的旋涡之中。   于是一一婉拒了所有婚约,只求女儿安稳度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众野心勃勃的权贵皇子并未就此罢休,暗中处处针对郑家,逼迫他做出决定。   没过多久,边境战火骤起,郑国公亲自领兵奔赴北疆抵御外敌,血战数日,最终战死沙场,就连尸骨都没能运回京城好好安葬。   煊赫一时的国公府就此骤然败落,偌大府邸冷冷清清。   府中只剩下体弱多病,常年卧榻的族叔,以及郑氏唯一的兄长,如今镇守北疆的郑昭将军。   昔日最坚实的靠山轰然倒塌,往日络绎不绝登门攀附郑家的文武百官,此刻纷纷避之不及,唯恐沾上半点败落世家的麻烦。   先前络绎不绝的求亲,那些虚情假意的许诺与寒暄,转眼便如同一场虚幻的大梦,梦醒之后,只剩下人情凉薄。   郑叔宁心思通透,早就看得明白,这群趋炎附势之人贪图的从来都是郑家手里的兵权。   她并不惋惜失去这些虚假的权贵交情,唯独痛心于父亲沙场殒命,天人永隔。   就在郑家一蹶不振,受尽冷眼之际,无人看好的七皇子李恒。   郑重备齐三媒六聘,递来了婚书,诚心求娶于她。   彼时郑家上下接连遭受打击,对皇室早已心灰意冷,郑叔宁原本也无意缔结这门皇家亲事。   可李恒心志笃定,一次次登门拜访,耐心宽慰她的伤痛,日复一日的真诚,终究是慢慢打动了心灰意冷的郑叔宁。   更何况,这门婚事也能打消皇室对郑家拥兵自重的猜忌,保全兄长手里的兵马。   二人大婚之后,郑昭主动向陛下请旨外放,率领父亲留下的旧部驻守北疆。 第74章秋狝即将来临   他治军严明,屡次击退来犯的外敌,守城安民,屡立战功,慢慢成了继老郑国公之后,镇守洛都北境最可靠的一员猛将。   沈夫人站在殿中,望着眼前的珠帘,心中感慨万千。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未曾见到这位多年的旧友。   隔着一挂圆润饱满的珍珠串成的帘幕,光线柔和,只能隐约望见皇后端坐榻上模糊的身影。   沈夫人连忙整理衣摆,正要带着沈末行礼,帘内缓缓传来一道温润却带着浓重倦意的女声。   “子真,一别许久,你远居平江,这些年,日子可还平顺?”   听见故人轻声唤自己的小字,沈夫人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昔日丈夫沈凛山还身居高位,没有遭贬之时,她与皇后情同姊妹,时常结伴闲谈。   可自从皇后痛失年幼的皇子,终日郁郁寡欢之后,她便不敢轻易打扰,生怕戳中对方心底的伤疤。   此刻听见熟悉温和的嗓音,过往情谊涌上心头,酸涩感堵在胸口难以平复。   这般仁厚温婉、心性良善的皇后,偏偏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回娘娘,臣妇日子平淡安稳,衣食无忧,一切尚可,劳娘娘挂念在心。”   帘后的人影微微一动,皇后似是旧疾引发的头疾骤然发作。   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也愈发疲惫。   “安稳便好。站在你身侧的这一位,便是令郎?”   郑叔宁带着几分淡淡的好奇发问。   沈夫人连忙连连点头,脸上难掩满心的欣喜与荣光:   “正是犬子沈末,方才承蒙陛下恩旨,选为东宫太子伴读。”   沈末听闻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敛了心神,躬身深深一礼,举止进退有度:   “臣沈末,日后必定恪尽职守,尽心侍奉太子殿下,不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期许。”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乃是皇后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要承袭大统。   所有人都以为,自从老郑国公战死沙场之后,郑家就此风光不再,日渐没落。   谁也不曾想,郑家竟走出一位一朝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度一飞冲天,牢牢稳住了家族根基。   皇后精神不济,头疾一阵阵发作,只是陪着母子二人寥寥闲谈了数句。   见过二人的样貌,便命宫人递出两份烫金请柬。   宫人捧着帖子缓步上前,皇后轻声开口,邀约沈夫人母子,五日之后前往皇家秋狝大典。   皇家秋狝乃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围猎大典门槛极高。   除却身居高位的勋贵重臣以及世家子弟可以随行入场之外,其余旁人,唯有手持皇室亲笔写下的邀请帖子,方能踏入围猎场。   原本秋狝的日期定在月初,只因朝堂忙着筹备册封太子的大典,诸事繁杂,日子一再延后。但有心之人只要细细推算时日便能知晓,这场万众瞩目的围猎,近几日便要正式开场。   沈夫人双手小心接过请柬,连连躬身谢恩,不敢再多叨扰皇后休养,领着沈末躬身告退,缓缓走出了凤乾宫。   走出殿门,正午的日光洒落在青砖地面上。   沈末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而另一边,回到别院的沈惊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李承御那双带着偏执的眼眸反复浮现在眼前,重生的猜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沈惊愚心里始终存着疑虑,却抓不到半点证据。比起求证,他其实更怕李承御有朝一日真的对他坦白一切。   这般心神不宁的状态持续了好几日,他夜夜睡不安稳,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白日授课之时,沈惊愚总忍不住频频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强行惊醒,醒后还会悄悄抬手在嘴边抹一下,生怕自己昏沉失态、睡出狼狈模样。   他自以为动作隐蔽,无人察觉,殊不知这些细碎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傅修礼与太子眼中。   困意终究压不住,沈惊愚最后还是撑不住,直接趴在桌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一睡下,傅修礼的讲课声骤然停下,一旁执笔誊写课业的李承御,也顺势停住了手。   傅修礼缓缓起身,抬手抚平衣袖,走到窗边合上敞开的窗扇,将微凉的秋风尽数隔绝在外。   待他回身,便看见一件蓝色披风搭在了沈惊愚身上。披风用粉色丝线绣着小金鱼纹样,绣工精巧,鱼纹栩栩如生,整片衣料铺开,像一汪安静的湖水,格外好看。   傅修礼垂眸看了一眼,并未出声。他将一册讲义放到李承御手边,示意太子自行研读。   身为太子少傅,他暂且放下课业,低头翻看起沈惊愚的功课。   雪白宣纸上,开篇字迹还算工整端正,可越往后,少年心神越散,定力不足,字迹也渐渐潦草歪斜,毫无章法,看着乱糟糟的一片。   傅修礼无奈摇摇头,将最后两张潦草的字迹叠好,收进了自己胸口。   许久之后,终于睡醒了的沈惊愚缓缓醒转,眼神聚焦精神回笼。   失神的少年懵懂的低头看向桌案上的课业。   桌上孤孤单单,只剩一张宣纸,沈惊愚当即满脸疑惑。   他明明记得自己写完了三张,不过小憩片刻,竟平白少了两张。   沈惊愚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承御,眼带怀疑。   李承御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回望。   四目刚对上,沈惊愚立刻心虚地飞快转头,动作太急,脖颈微微扭到,忍不住小声嘶了一下。   李承御挑眉,心底了然。   看样子,这个笨蛋肯定怀疑是他偷偷拿走了字帖。   他抬眼望向讲台,只见傅修礼正垂眸翻书,神情平静自若,仿佛半点没留意底下的动静。   李承御平白被扣上了嫌疑的黑锅,心下却不觉得气,只觉得好笑。   可若是让沈惊愚来说,李承御可半点不冤枉,狼来了的故事在他身上频繁上演。 第75章归我了   腿间忽然多了件物件,沈惊愚低头看去,是方才披在自己身上的蓝色披风。   李承御微微挑了挑眉,没多说一句话,单凭这副神态,沈惊愚便清楚这件披风的主人是谁。   沈惊愚上辈子见过披风上独一份的绣法,清楚这件料子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的物件。   前世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身上常穿的衣物,全都是用这种特殊工艺缝制而成。   如今再看见熟悉的纹路,尘封的记忆被轻轻掀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段尚且安稳温和的时光。   那时李承御还未曾彻底展露皇子身份,二人寄居在平江路一带,皇后尚且健在。   李承御平日里看着性子冷硬,难以相处,却也没有后来那般浑身疏离的戾气。   彼时大皇子一心盯着赈灾抗疫的差事,屡次暗中给李承御使绊子,沈惊愚平日里能见到李承御的次数并不算多。   有一日却格外凑巧,沈惊愚半夜从噩梦中惊醒。   长久以来他刻意闭口不言,旁人早已默认他会像一截木头,这辈子都不会开口说话。   积压许久的情绪骤然冲破底线,他拖着那条落下病根的瘸腿,踉跄着走到桌前,抬手将桌上摆放的铜镜尽数扫落在地。   铜镜重重砸在青砖地面,弹动两下,镜面只是微微变形,并未彻底碎裂看不出多少破损。   偏偏就是这一幕撞上了归来的李承御,对方顺路拐进了沈惊愚独居的小院,刚好撞见了失控发疯的少年。   月色铺满院落,身形单薄消瘦的沈惊愚孤零零立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后方的墙沿上。   及腰的黑发顺着肩头垂落,凌乱地散在身前。   李承御一眼盯住少年泛红病态的双眼,那双眸子盛满了兜不住的苦楚,浓重的悲伤快要溢出来。   李承御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眼睁睁看着少年满心的痛苦顺着眼眶一点点漫出来,最后像是顺着空气,钻进了自己心底。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李承御冷血薄情,看待世间万事万物都如同刍狗,毫无怜悯之心。   可只有李承御自己清楚,那一刻,他完完整整看见了沈惊愚,看见了藏在冰冷外壳下真实的他。   幼年时,皇后曾同李承御说过一番话,人与人之间真切的感情,从来都是起源于看见。   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便能清晰看见对方所有模样。   难言的苦楚,隐忍的悲伤 ,狼狈不堪的窘迫,也看得见他舒展的笑意,扬起的唇角,直白的执念,哪怕是那些不算出彩的细碎特质,也会牢牢勾住自己的目光。   那一刻李承御彻底醒悟,自己动了心,偏偏爱上了一个万万不能动情的人。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没有上前打扰崩溃的少年,只是吩咐下人把散落的铜镜尽数收走藏好。   之后又特意送来一套做工精巧的面具,刚好能遮住沈惊愚半边被烧伤的脸颊。   沈惊愚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完全不领情,抓起面具就狠狠扔进院里的泥地里,依旧难解心头不快。   又抬起还没养好的残腿,一下下踹着泥地里的面具,像是把这冰冷的物件当成了恨之入骨的仇人发泄情绪。   只是岁月缓缓流淌,那段满是伤痛与争执的日子慢慢被冲淡,疗伤时喝不完的苦药,身上反反复复发作的伤口,都被时间埋在了深处。   沈惊愚静下心回想时,记住的反倒都是细碎温暖的小事,日日细心照料自己起居的侍女,小院廊桥下成群摆着彩色尾鳍的小鱼。   院里结满果子的老枣树,还有墙角顶着硬土顽强钻出来的无名小花。   此刻再次看见这件熟悉的披风,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沈惊愚胸口闷胀酸涩,一阵阵钝痛缓缓散开。   李承御原本等着看他露出各样鲜活的神情,猜测他会生气,好奇,或是琢磨这件披风是谁送来的。   可沈惊愚全程面无表情,没有流露半点多余情绪。   他安安静静将蓝色披风对折叠整齐,转身翻开自己随身的书箱。   动作带着几分蛮横,硬生生把整件披风塞进箱底,填满所有空隙,一点余地都没留。   少年直白的举动摆明了心思,东西既然送到了自己手上,那便是属于他的物件。   活像个初出茅庐,不讲规矩的小强盗,硬生生收走了太子殿下的私物。   李承御看着这一幕并未计较,素来待人严苛的太子,唯独对着沈惊愚处处纵容包容。   课堂上这场不算显眼的小闹剧,全都落在了傅修礼眼里。   男人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瞥见书箱里被塞严实的披风,眉头轻轻皱起,明显心里已经有了不满。   “小辞,功课多加十张课业。”   方才稍稍缓和几分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听见师父毫无转圜余地的话,沈惊愚嘴角原本浅浅的弧度一点点垮掉。   他自己未曾察觉,但凡委屈生气,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两边腮帮子总会下意识微微鼓起来。   像是无声发出讯号,我不高兴了,快来哄哄我。   一如从前皇后对李承御所说,喜欢源于看见。   李承御不光看懂了沈惊愚藏在眼底的情绪,也清清楚楚看见了少年赌气鼓起来的脸颊。   忽然一枚小巧的珍珠领扣朝着沈惊愚掷过来,在平整的书案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沈惊愚顺着物件飞来的方向抬头,对上李承御慵懒散漫的目光,对方眉眼微挑,抬手贴着地面,将一张烫金封皮的邀约帖子推了过来。   少年眼里满是疑惑,伸手拿起帖子仔细翻看,字迹熟悉利落,是李承御亲笔写下的字迹。   “过几日秋狝,你随我一同前去。”   沈惊愚心底本就对李承御存着几分抗拒,下意识想要开口回绝,李承御却抢先开口,几句话扭转了他原本的主意。   “沈末也会跟着过去,可惜大皇子近日称身体抱恙,怕是没法到场了。” 第76章熟悉的人   沈末赴约,大皇子却刻意推脱不去,两处反差让沈惊愚敏锐察觉到内里藏着猫腻。   李承御说话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沈惊愚盯着手里刺眼的邀约帖,再三斟酌过后,终究下定决心答应下来。   打算借着秋狝的机会,弄清楚沈末和大皇子暗地里到底在谋划什么。   另一边凤乾宫外,皇帝李恒坐在椅子上,桌前摆着一杯晾凉的热茶,本该坐在身侧空位上的人迟迟没有露面。   贴身侍女躬身上前回话,姿态恭敬得体,半点不担心帝王动怒:   “回陛下,皇后娘娘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此番秋狝怕是无法随同前往了。”   听闻皇后头疼发作,李恒脸上立刻露出担忧之色,起身就要掀开内殿帘幕进去探望。   “可传太医看过了?”   话音刚落,帘布后头宽大实木床榻上,断断续续传来皇后隐忍的痛呼。   郑叔宁出身军武世家,年少时练过几年拳脚,素来比寻常女子更能忍痛。   如今疼到忍不住出声哀嚎,足以见得病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李恒暂时放下和皇后之间长久积攒的隔阂,脸色沉下来,直接掀开帘子迈步走进内殿,同时吩咐身旁贴身太监元忠。   即刻去请傅修礼过来,顺便让他带着沈惊愚一同过来。   元忠侍奉帝王多年,是少数清楚沈惊愚身世隐情的老人,听完吩咐瞬间想明白了帝王的用意,应声退下去传话。   床榻之上,郑叔宁原本明艳亮眼的脸庞,此刻被病痛折磨得惨白失色,毫无血色。   恍惚间李恒回忆起多年前的雨夜,彼时他和郑叔宁情意正浓,二人的第二个孩子即将降生。   本该是喜事临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却夺走了腹中孩儿。   那时郑叔宁也是这般脸色惨白,泪眼婆娑靠在他怀里,沙哑的哭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悲痛,一遍遍追问孩子的下落。   李恒始终不肯开口讲明实情,郑叔宁便已然猜到了孩子最后的结局。   从那之后,每逢雨季前后,头疼顽疾便会缠上她,夜夜辗转难眠,受尽煎熬。   傅修礼接到宫中传旨时神色尚且平静,可听见旨意特意嘱咐要带上沈惊愚,眉头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清楚沈惊愚身世存有诸多疑点,却始终摸不准少年真正的生父生母是谁。   若是陛下的子嗣还好,日后自有帝王庇护。   可倘若牵扯到其他隐秘之人,就算是皇帝,恐怕也很难护住沈惊愚周全。   沈惊愚自己也摸不透,仅有一面之缘的皇帝为何特意点名召见自己。   奈何师父已经接下旨意,身为弟子没有推脱的道理,只能收拾妥当跟着。   傅修礼把药箱递给随行小太监,看着眼前眼神干净懵懂,却比从前多了几分韧劲的少年,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低声细细叮嘱:“此番去凤乾宫,切记不要多嘴插话,不可四处张望乱看,若是遇上不好回答的问话,只管躲到为师身后就好。”   沈惊愚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模样乖巧温顺,任谁也看不出平日里他闹脾气时拆院子的性子。   傅修礼看着懂事的弟子,心里宽慰不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去往凤乾宫的路上,沈惊愚一路安安静静,心里一直在琢磨皇后究竟是何等模样。   上辈子他从未有机会拜见皇后,直到皇后离世那日,李承御拿来白布给他系上,他也算以这种方式送了对方最后一程。   他对李承御的心思向来复杂纠结,可若是有选择,他还是不愿看见李承御和自己一样,失去母亲。   这场初见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顺着宿命安排,本该早就到来。   沈惊愚乖乖躲在傅修礼身后,视线有限,最先看见的只有枕沿伸出来一截纤细手腕。   常年病痛缠身的沈惊愚本就身形单薄,手腕偏细。   可皇后露出来的这截手腕,看着比他还要瘦弱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掉。   傅修礼上前诊脉,心里清楚皇后的头疼并非外感风寒或是脏器损伤一类的实病。   根源全藏在多年郁结的心结里。   诊脉过后他躬身回话:“陛下,娘娘此病由心结而起,臣能开药缓解体表病痛,却没法解开娘娘心底多年郁结。”   无人留意的角落,李恒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攥起,他从头到尾都清楚皇后病根的由来,却一辈子都没法把真相告诉郑叔宁。   沉默片刻,他低声吩咐:“先开方子抓药调理。”   帝王脸色阴沉紧绷,莫名让站在一旁的沈惊愚心头一颤。   傅修礼转身去往偏殿配药,沈惊愚下意识想跟上师父离开,刚挪动脚步,立刻吸引了李恒全部注意力。   帝王目光落在身形单薄、面色比从前红润些许的少年身上,开口叫住了打算溜走的人:“站住。”   沈惊愚脚步猛地僵在原地,低着头,一双眼睛不停眨动,下意识望向傅修礼的方向求助。   李恒将少年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语气放缓几分开口问话:   “宫中规矩繁多,小辞这段日子住在宫内,可有哪里觉得不适委屈?   但凡有人刁难,只管直说,朕和皇后自会为你做主。”   这段时日沈惊愚在宫里日子清闲自在,平日里无非按时吃饭歇息,闲时抄书听课,安稳自在,根本没人刻意为难他。   唯独李承御闲来无事总爱往他院落走动,沈末也许久没有露面找茬,算得上事事顺心。   他实在没什么委屈要向帝王告状,更不会当着皇后的面,数落对方亲生儿子太子李承御的不是。   沈惊愚又不是傻子,不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帝王居然也会主动过问一个小孩的事,这勾起了床榻上郑叔宁的好奇。   她强忍着阵阵头疼,勉强抬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颤动。   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深重痕迹,唯独眉心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忧愁。   只一眼打量,郑叔宁便觉得眼前这少年格外眼熟,冥思苦想,却始终记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可少年身上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让她心头猛地一震,说不清缘由的亲切感萦绕心头。 第77章像谁   皇后抬眼看清少年眉眼的那一刻,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头顶。   方才看着少年温顺模样生出的些许温和心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她心底骤然一紧,双手不自觉用力,死死攥住了被褥下的衣摆。   喉咙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胸口,可反复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女人神色复杂又震惊。   沈惊愚恰好在此刻抬眼,清晰地捕捉到了皇后脸上那极致错愕的神情。   他看得出来,皇后的目光根本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的眉眼看向另一个人。   少年心思通透敏锐,当下便在心底生出了浓重的疑虑。   面对帝后的注视,沈惊愚回话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语气恭谨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沉稳得体。   “回陛下,弟子天资愚钝,侥幸得师父悉心照拂。   在宫中修习度日,一切安好,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龙椅上的李恒缓缓点头,神色平淡,眼底情绪深浅难辨,没人看得清他这番回应是真心信服,还是随口敷衍。   沉默片刻,李恒淡淡开口追问:“既然在宫中安好,你可还思念家中?”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沈惊愚心底微微一动,猜不透帝王问话的真正用意。   他不敢随意揣测圣心,只能按着本心,老老实实作答。   “弟子资质平庸,读书课业向来笨拙,始终达不到父亲的期许。   平日里也不够安分,总爱惹出些许小事,常常让母亲忧心劳神。   如今家中有两位兄长陪伴在父母身侧,替我尽孝分忧,弟子心中已然十分知足,不敢再贪念家事。”   他字字诚恳,语气坦然真挚,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说在家中不被重视的事。   李恒身居高位多年,阅人无数,自然听得明白沈惊愚话里的深意。   这寥寥数语,已然道尽了他与沈家疏离淡薄的亲缘。   李恒心中却隐隐带着满意,为了他心中的那点秘密。   殿内气氛沉静肃穆,皇后依旧怔怔地望着沈惊愚,心头翻涌的疑惑太过汹涌,连缠绕多日的头疼顽疾,都被这股莫名的情绪彻底压了下去。   自少年踏入凤乾宫任她看清面容时,她便一直心神恍惚,此刻终于压下翻涌的心绪,郑叔宁轻声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虚弱,一双眸子牢牢黏在沈惊愚的眉眼之间,一瞬不移,仿佛想要从这张相似的面容上,找出些许尘封的过往。   沈惊愚闻言,微微垂首,少年清亮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未脱的稚气。   “回娘娘,弟子名沈辞,字惊愚。”   皇后闻言,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反复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辞,沈惊愚……寻常名字,并无特殊寓意,也没有勾起任何对应的记忆。   她心头的疑惑不减反增,却终究无从溯源,只能压下满心波澜。   李恒看到皇后失态的模样,明白她的身体疲劳,强撑着精神已是极限。   待傅修礼仔细开好调理的药方、叮嘱完养病禁忌,他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不再让众人打扰皇后休养。   离开凤乾宫的队伍依旧安静规整,沈惊愚乖乖跟在傅修礼身后,小手习惯性轻轻攥着师父的衣袖,步伐轻缓,不敢喧哗。   刚踏出宫殿宫门,远离了帝王后妃的视线。   沈惊愚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的疑惑,轻轻拽了拽傅修礼的衣袖,低声发问。   “师父,我是不是长得很像某个人?”   傅修礼闻声骤然驻足,身形立在原地。   他缓缓侧过身,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身前的徒儿。   少年生得极好,眉眼清隽利落,眼尾线条柔和却不失精致,鼻梁挺直,唇形干净,下颌线条青涩圆润,整张脸挑不出半分瑕疵,精致漂亮,气度不凡。   这般出挑出众的容貌,若是世间真有与之容貌相似之人,必然会让人一眼联想,瞬间认出。   可傅修礼在脑海中细细搜寻过往所有记忆,遍历朝野上下,宫中旧人。   终究找不到任何一个容貌,气韵能与沈惊愚匹敌,与之重合的人影。   他眼底神色微沉,沉声问道:“为何突然这般发问?”   沈惊愚不敢隐瞒,将方才在殿中的异样尽数道出:   “方才皇后娘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全程都像在透过我看别人,而非是在看我本人。”   傅修礼素来知晓自家徒儿心思敏锐、观察力极强,从不轻视他的细微察觉。   他眉眼微微下压,眉心微蹙,静静伫立沉思良久,心底快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联。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既然如此,日后无事便不要靠近凤乾宫,不要去往皇后宫中走动。   你近来课业松散懈怠,诸多功课落下疏漏,等秋狝结束归来,务必补齐。”   沈惊愚闻言,忍不住微微撇了撇嘴,心底满是不甘与疑惑。   他想要解开心中的谜团,可傅修礼三言两语,便轻飘飘将这件事带过,彻底岔开了话题,让他无处追问。   皇后身居中宫,见惯了皇亲贵胄、朝野众人,能让她这般失态恍惚心绪大动之人,绝非寻常王公贵族。   若这个人是阅历深厚的他都从未见过,从未听闻的存在。   那对方的身份必然极尽尊贵,牵扯极深,甚至极有可能是深埋宫中的旧人,藏着皇家不可外传的隐秘。   他甚至隐隐猜测,那人或许与沈惊愚的亲生父母息息相关,不然根本无法解释。   为何皇后会在见到少年眉眼的瞬间,会如此震惊。   此事牵连重大,藏着皇储数十年的秘密,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身在帝王眼皮底下讨生活,深谙宫廷生存之道的傅修礼清楚。   想要安稳立足,长久立足,就必须学会装傻充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知而不言。   沈惊愚年纪尚轻,心性纯粹干净,看不懂深宫暗流,辨不透人心险恶。 第78章秋狝ing   傅修礼不愿让他卷入这些肮脏隐秘的纷争之中。   只能亲手为他遮挡风雨,遮住他的眼,堵住他的耳,替他隔绝所有是非纠葛。   数日之后,秋狝大典如期将至。   整座皇宫瞬间褪去了往日的沉静,上下内外皆是一片热闹喧嚣,忙碌繁盛的景象。   宫人奔走筹备车马仪仗、粮草营帐,朝臣整理随行事务,清点物资。   唯独大皇子寝殿,此时冷清寂寥,门庭冷落,与宫内的热闹景象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自从朝堂正式册立李承御为太子之后,大皇子李承乐的府邸便日渐萧条,昔日往来攀附的朝臣尽数散去,无人踏足。   可李承乐对此毫无惧色,也毫无落寞之感。   他看透父皇的偏心偏颇,看透皇权之下的凉薄无情。   他从来不信宿命,更不信皇权只能靠帝王赏赐。   父皇偏心太子,那他便亲手夺权。   旁人忌惮储君,敬畏皇权,他却只觉得解脱。   如今太子名分已定,所有人都以为他大势已去,无力争储,反倒让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再隐忍蛰伏,能够毫无顾忌地布局夺权。   哪怕这条路布满鲜血,需要手足相残、悖逆君父,他也在所不辞,毫无悔意。   这些年来,他之所以能在暗流汹涌的深宫稳步布局、屡屡制衡太子,全靠暗处一位神秘人的扶持相助。   李承乐猜不透对方的真实身份,也看不清对方的最终图谋,但他无比确定,此人必然与李承御有着血海深仇。   否则绝不会倾尽所有,数十年如一日地扶持自己,只为死死压制太子,阻止他登顶帝位。   夜色深沉,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晦暗。   李承乐端起案上最后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滚烫发沉。   他抬手,将手中酒杯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一声脆响,精致的玉杯瞬间碎裂,碎片四溅散落一地。   沉沉夜色笼罩周身,他眼底翻涌着阴郁偏执的暗光,烛火倒映在瞳孔之中,明明灭灭,摇曳不定,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野心。   那碎掉的酒杯,成了破局的号角声。   秋狝当日,皇家仪仗声势浩大,恢弘壮阔。   长长的仪仗队伍从宫门一路延伸,旌旗猎猎,车马整齐,绵延了整整数条长街。   这是沈惊愚两世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秋狝盛况,少年清澈的眸子里,藏不住分毫的好奇与新鲜。   他年少鲜活,心性纯粹,对世间所有未曾见过的景致未曾经历的事,都充满了热忱与向往。   上一世,他自幼体弱,身患顽疾,腿脚不便,常年被困在深宫四方高墙之内。   那时候的他身不由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想见何人做什么事,都必须请示太子,得到应允才可执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禁锢,让他一度麻木,错以为那方寸牢笼,便是世间常态,错以为人生本就该这般压抑拘束。   直到重活一世,他挣脱了深宫囚笼,走出了高墙宫闱。   见过暖阳长风,山河辽阔,看过市井烟火,天地盛景,才终于明白,人不该被困于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自由可贵,山河辽阔,若是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至死都不会再回到那座困住他一生的冰冷宫殿。   前往猎场的路途遥远,马车一路轻微颠簸,晃晃悠悠,别有一番闲适趣味。   沈惊愚坐在马车一侧,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沿途掠过的秋景。   他身侧的傅修礼微微闭目,神色安然,静静养神。   早在得知太子递来秋狝邀约、沈惊愚意欲前往之时,傅修礼心中便不甚赞同。   他深知猎场人多混杂、权贵云集,是非极多,生怕年少的徒儿卷入纷争。   可他终究不愿过度束缚少年的天性,没有强硬撕毁邀约,强行将人留在宫中。   而是选择放下自身琐事,亲自陪同沈惊愚一同前往猎场,护他周全。   车马一路前行,抵达皇家猎场之时,此处早已井然有序。   随行的禁军,宫人早已提前抵达,依山傍水扎好了连片的营帐,错落整齐,布局规整。   马车缓缓驶入空旷的营地中央,稳稳停落。   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明媚的秋日阳光瞬间倾泻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昏暗。   早已坐得烦闷无聊的沈惊愚立刻探出头来,圆圆的脑袋露在帘外,眼神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开阔的景致。   他性子活泼灵动,像条挣脱溪水的小鱼,动作利落轻盈,轻轻一跃跳下了马车。   少年容貌清俊精致,身姿挺拔青涩,站在阳光下,眉目鲜活,气度出众,一落地便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随行世家女眷的目光。   众人目光流连在少年身上,低声赞叹不止。   待车帘再次掀起,一袭素白长衫的傅修礼缓步走下马车,周身气质清冷儒雅,温润又疏离,一众夫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热切。   在这些权贵内眷眼中,傅修礼绝不是区区一个太子少傅这般简单。   他是陛下信任的近臣,是太子敬重的恩师,是朝堂最受器重的青年重臣,更是一众世家想要攀附拉拢的绝佳靠山。   人人皆知傅修礼至今尚未婚配,他无显赫家世撑腰,根基单薄,却凭一己之力身居高位,能力卓绝,圣眷正浓。   最让众人心动的是,他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宗族牵绊。   谁家女儿若是能嫁给傅修礼,无需侍奉公婆,无需受宗族磋磨,婚后便能当家做主,是世间难得的良配。   一众夫人心思活络,暗自盘算着如何借力拉拢,如何为女儿谋求良缘。   奈何傅修礼天生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气质凛然,生人勿近,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且男女分席内外有别,女眷不便主动上前搭话,众人只能按捺心思,暗暗期盼自家夫君能够察觉这份机缘,主动结交这位前途无量的重臣。   万众瞩目之下,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手捧精致雕花托盘,快步从营帐方向走来。   托盘正中,摆放着一盅做工精巧的点心,糕点被塑成雪白小兔子的模样。 第79章燕王是谁   看到这糕点的瞬间,沈惊愚心头一动,瞬间想起在平江路的诗会上。   他曾在那场诗会上吃过一模一样的甜点,味道清甜,记忆深刻。   小太监快步走到师徒二人身前,稳稳站定,双手高高举起托盘,态度恭敬至极。   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营地中清晰响起:“少傅大人,沈小衙内,此乃燕王殿下特意赏赐给小衙内的点心。”   傅修礼与沈惊愚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心照不宣,面上神色平静,不露分毫异样。   傅修礼抬手接过托盘,淡淡出声道谢,随手取出两块碎银打赏给小太监。   小太监得了赏赐,喜不自胜,恭敬行礼之后,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原地只剩下师徒二人,沈惊愚满脸茫然,转头疑惑地看向傅修礼,小声发问:   “师父,燕王是谁?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傅修礼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对这位燕王的了解少之又少,只残留着些许孩童时期的零星碎片记忆,模糊不清,无从深究。   而历经一世深宫沉浮的沈惊愚,在前世漫长的深宫岁月里,也从未听闻过“燕王”的存在。   若不是傅修礼此刻神色平静如常,他几乎要以为,这位燕王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   傅修礼沉默片刻,低声解释:“燕王,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   这句话让沈惊愚满心惊疑,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在宫中数年,日日伴君伴储,听闻无数宫廷旧事,竟从来无人告知他,圣上还有一位亲弟弟,一位堂堂藩王。   傅修礼随手将手中的点心托盘放回马车暗处,眸光深沉。   他摸不透这位常年隐匿幕后的燕王突然赏赐点心的用意,人心叵测,来意不明,他绝不可能让自家徒儿食用这份来路未知、暗藏蹊跷的糕点。   秋狝大典一共两日,首日并无狩猎赛程,只供随行众人安营休整、整理行装、安顿歇息。   沈惊愚此番随傅修礼前来猎场,自然是与师父同住一顶营帐。   可二人刚收拾妥当,帐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二人出去一看,就见李承御一身玄色劲装利落束身,身姿挺拔英气,后背背负一长一短两张良弓,储君气度尽显。   他目光落在身形青涩的沈惊愚身上,眉眼带笑,语气轻松洒脱:   “小衙内,闲来无事,要不要与我比试射箭?看看你我谁的身手更胜一筹?”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沈惊愚微微一怔,他下意识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傅修礼。   李承御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傅修礼身上,不等沈惊愚开口推辞,便笑着打趣道:   “少傅常年伏案治学,年岁已长,最是需要静养休憩。   小衙内便不要总缠着师父了,上了年纪的人,午后总要午睡安神。”   这番话语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明晃晃暗含深意,当众暗讽傅修礼年迈体弱精力不济。   傅修礼涵养深厚,气度沉稳,从不轻易与人置气。   他未曾动怒,只是眼底的温度悄然淡去几分,眸光微凉,语声清淡从容回击。   “臣确实年岁渐长,精力不济,需得徒儿近身侍奉、贴身照料。   太子殿下盛情相邀,固然难得,只是小辞资历尚浅、技艺生疏,怕是承担不起殿下的厚爱,不敢应约。”   沈惊愚本就对李承御过分热情的态度心存忌惮,此刻有了师父的台阶,当即顺势作罢,默默避开了这场比试邀约。   被婉言拒绝的李承御脸上笑意丝毫未减,依旧温润从容。   他抬手取下后背精致的短弓,递到沈惊愚面前,大方赠予。   沈惊愚没有推辞,平白得来的上好器物,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李承御唇角扬起一抹张扬的弧度,高束的墨色长发随微风轻轻扬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目光笃定地看着沈惊愚:“明日清晨,猎场相见,我等你比试。”   话音落定,他转身离去,不留半分推辞余地。   沈惊愚心底了然,明日这场狩猎比试,他无论如何都躲不开、逃不掉。   傅修礼没有等候依旧怔在原地、暗自失神的徒儿,转身径直走入了营帐之中。   临时搭建的猎场营帐简陋朴素,远远比不上皇宫宫殿的奢华精致。   营帐内摆放着两张简易床榻,分置左右,各有一层轻薄屏风遮挡,互不干扰,保留了各自的清净。   营帐正中摆放着一张实木方桌,四周散落着几个蒲团,供人闲坐休憩闲谈小坐。   沈惊愚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上傅修礼的脚步,紧随其后走入帐内。   他心思细腻却内敛,一心还想着弓箭比试之事,丝毫没有察觉,傅修礼的心境已然悄然沉寂。   待他走进营帐,依旧把玩着那柄崭新的短弓,爱不释手,迟迟不肯放下。   傅修礼看着徒儿这般模样,心底积压的烦闷与担忧险些克制不住,语气沉了几分,轻声唤道:“小辞。”   听见师父的呼唤,沈惊愚立刻回过神,茫然地转头看来,软软应了一声:“哎。”   “过来坐。”   “哦。”   沈惊愚乖乖应声,随手将短弓放在一旁的床榻上,小步走到方桌前,在傅修礼对面的蒲团上端正坐好。   傅修礼抬眸看向他,目光直白锐利,开门见山,毫无铺垫地发问:“你如何看待太子殿下?”   这句问话太过直白大胆,在此人多眼杂、处处皆是耳目之地,稍有不慎被有心人听去,便是一桩胆大妄为非议储君的罪名,足以惹来无穷祸事。   沈惊愚瞬间警醒,立刻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马虎不得。   他连忙起身,轻手轻脚跑到营帐门口,掀开一点帘缝,探头左右仔细张望。   确认帐外宫人侍卫皆在各自忙碌,无人靠近偷听之后,才快速放下帘帐,牢牢遮挡严实。   做完所有防备,他才小跑回蒲团上坐好,满脸疑惑地看向傅修礼,小声问道:“师父,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傅修礼静静望着眼前心思单纯、心性纯粹的少年,心底的危机感越来越浓重。   他沉吟片刻,字字恳切地叮嘱:“太子可为君臣,不可为挚友。” 第80章两个疯子骗傻子   沈惊愚满脸不解,琢磨不透其中的深意,下意识追问:“为什么啊?”   傅修礼难以说清心底复杂的郁结与不安,只能从朝堂利弊、君臣之道上细细提点他。   “伴君如伴虎,储君之位难坐,能坐上、能坐稳的人,最是凉薄。   如今太子殿下需要倚仗我的学识、我的助力,故而待你亲厚温和,处处照拂。   可若有朝一日,我厌倦朝堂纷争,想要辞官离宫归隐山水,他手握权柄,未必会放任你随我一同离去。”   他话语含蓄,没有直白点破更深的算计,李承御极有可能会将沈惊愚视作牵制自己的筹码,拿捏他,不许他们师徒二人脱身。   心思单纯的沈惊愚,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里暗藏的胁迫与桎梏,只捕捉到了“辞官离宫”四个字,瞬间慌了心神。   他小脸紧紧皱起,满眼慌张无措,急切地追问:“师父,您以后要离开这里吗?您要去哪里?”   那副慌张忐忑的模样,像极了害怕被抛弃的孩童,生怕傅修礼会不告而别,独自离去,留他一人在深宫浮沉。   在他残存的前世记忆里,傅修礼侍奉李承御整整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辞官离去的念头。   傅修礼看着徒儿慌张的模样,无奈抿唇轻叹,对着这个心性单纯、看不懂人心权谋的徒弟,耐着性子温柔解释:   “无妨,尚早。待再过十几二十年,为师年岁渐长,无心朝堂纷争,便打算放下一切,游历山河四方。”   沈惊愚在心底默默盘算时日。   十几年光阴,足够他步步为营,筹谋一切,报前世血海深仇,了结所有恩怨纠葛。   届时大仇得报,恩怨两清,他便再无牵挂。   若是能跟着师父离开朝堂,遍历山川湖海,品尝各地市井美食,见识世间不同的风土人情,远离深宫纷争、皇权桎梏,必然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他瞬间眼露光亮,连忙开口撒娇央求:   “师父!那您日后一定要带上我!这宫里,这朝堂,从来没有人真心待我,只有师父待我最好!”   对着傅修礼示弱卖乖倾诉,是沈惊愚最惯用的小手段。   他向来拿捏得精准,知晓师父心软护短,次次用得自然娴熟,从不失手。   傅修礼看着眼前依赖自己的少年,他从未想过独自离去。   他舍不得让沈惊愚独自留在这人心险恶的深宫,被人算计、被人欺凌,终身被困。   他缓缓点头,郑重应允,同时再次严肃叮嘱:“我可以带你一同归隐游历。   但你务必谨记,往后万万不可与皇室牵扯过深、纠葛过多。   否则来日我欲带你离去,皇家权柄压制,众人阻拦,我们终究难以脱身。”   历经十年深宫幽禁,看透皇权无情的沈惊愚,此刻心底无比通透,由衷敬佩傅修礼的远见。   他暗自感慨,不愧是看透世事、通晓人心的当世大儒。   早早便看穿了未来的桎梏与危机,提前为他铺好了退路,替他规避了往后的绝境。   沈惊愚在心里佩服着自家师父,傅修礼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拐弯抹角的哄骗,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日头到了下午,才下马车的沈珩也听说了沈惊愚要来秋狝的消息。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段时间了,正欲去寻找,沈母的声音却绊住了他的脚步。   沈惊愚并不知晓沈珩在找他,此时他正在回想傅修礼白日的告诫。   如果不出意外,最后登上皇位的定是李承御无疑,可沈惊愚自己也无法保证,李承御能否成为一个好的皇帝,治理天下,为万世开太平。   意识到自己想的问题太多、太过久远,沈惊愚把脑子里的忧虑甩了出去,视线落在那把短弓上,沉沉叹了口气。   少年本想着明日躲着点太子殿下,这样也就不用担心跟太子有过多牵扯。   但显然,沈惊愚想少了,天才微微亮起,露出一点霞光之际。   沈惊愚的危机意识迫使他睁开双眼,视线才恢复一点,窗前暗黑色的高挑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心脏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都停了一瞬,正欲开口大声喊叫,就见那人用手捂住了沈惊愚的嘴巴。   一双熟悉的眼睛,沈惊愚见过很多次,来人正是半夜前来的太子殿下。   沈惊愚心中的恐惧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慢慢冷静了下来。   担心把傅修礼吵醒,李承御动作很是小心,他给沈惊愚披上外衣,顺便拿过那柄短弓。   沈惊愚就这样被半抱着、半挟持着离开了搭好的帐篷。   直到确定离开了帐篷的范围后,李承御才笑着准备松开手。   沈惊愚被李承御的举动吓到了,气得要命,张口就在李承御的虎口上留下了两道牙印。   李承御也不喊疼,双眼微微眯起,看起来反倒是有些享受。   沈惊愚抬眸看了他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怨气,小脸还没有李承御的手掌大,只要李承御变换角度,就能把他整张脸盖住。   “你是小狗吗?”   李承御嗓音里含着笑,语气里带着戏谑与宠溺,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当然,任谁看见像是小猫崽一样的家伙咬人,对方不上去亲一口都算自制力强悍。   沈惊愚被李承御的声音以及眼神吓到了,总觉得自己再多瞪他两眼,他就要把自己吃掉。   原本还占理的沈惊愚此时心虚得要命,此时他也终于想起来了,他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陛下亲选的太子殿下。   沈惊愚松开了嘴,退后两步,双手在背后交叠,也不说话,像是犯错后被傅修礼罚站了似的。   看到沈惊愚如此乖顺,李承御也感到新奇,总是按耐不住想要逗弄他。   尤其是看到虎口上少年留下的齿痕时,李承御的舌根发痒,舌尖舔舐着口中的那颗尖牙。   微弱的痛觉让李承御稍稍回神。   暗黑色的眼眸重新有了亮色。   “怎么生气了,不是约好了今天要去打猎吗?”   沈惊愚听到李承御还敢提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少年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地道:“那打猎也不需要起来得这么早啊!” 第81章夜闯   李承御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一口沉浊的气息。   他抬起两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捧着沈惊愚的脸微微用力,让他转头看清周遭的景象。   天色尚未彻底放亮,蒙着一层浅浅的暗沉,可身后马棚里,已然空了好几处空位,少了大半马匹。   不用多想也知道,朝中一众权贵子弟随行门客,都在抢着占先机,早早进山狩猎,只为多猎些像样的猎物,待会儿拿来上贡讨巧。   意识到是自己太懒了,沈惊愚耳根和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只能别扭地别过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承御没有出声打趣,神色平淡地抬手,替他整理穿戴外袍。   外袍的袖管略窄,他小心翼翼捏着少年纤细单薄的手臂,稳稳将衣袖套好,再抬手用臂鞲稳稳束住袖口,动作熟稔自然。   穿好两只袖子,最后便轮到腰间的束带。   沈惊愚年纪尚轻,身子还未彻底长开,腰身细瘦得很,比李承御记忆里的模样还要单薄几分,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他低头认真系着腰带,拉扯束带收紧的动作,让两人的距离瞬间贴得极近,几乎紧紧相靠。   狭小的林间空间里,气息交织在一起,沈惊愚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男人平稳的呼吸,以及胸腔轻微的起伏。   “外围的猎物,差不多都被旁人抢先捕完了。”   李承御的声音低沉沉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等会儿我骑马带你进深山,里面猎物多些。”   一听要往幽深陌生的林子里去,又不熟悉猎场地势的沈惊愚,当下便生出几分抗拒,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   “我不要去。”   他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迟疑与警惕,显然是不信李承御的话。   李承御系腰带的力道骤然重了几分,束带微微收紧,勒得腰身发紧。   沈惊愚不适地蹙起眉,微微抬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谁让你起得晚。”   李承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若是早点起身,我们大可就在外围慢慢转,不用跑这么远。”   “你也没说今日需要早起。”沈惊愚小声辩驳,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两人轻声争辩的间隙,李承御已然系好了腰带。   沈惊愚抬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确认松紧合适,不会松散滑落,心底才稍稍安稳。   紧接着李承御转身走去,牵出一匹拴在树后的枣红色烈马。   这匹马身形高大挺拔,蹄健毛亮,看着颇为神骏。   沈惊愚站在马前抬头望着,一时有些犯难,自己个子不高,根本无从上马。   不等他多想,李承御长臂一伸,大手稳稳扣住他纤细的腰肢。   轻轻一用力,便将人稳稳举了起来,稳稳安置在马背上。   沈惊愚屁股刚碰到坚硬的马背,整个人还处在愣神的状态。   后背便立刻贴上了一堵滚烫结实的人墙,被李承御牢牢护在了怀里。   “驾!”   一声低喝落下,马鞭利落甩出。   乌黑的马蹄重重踏在带着露水的嫩草地上。   带起细碎的草屑与微凉的风,马匹如离弦之箭。   清晨的风又冷又急,直直扑在沈惊愚脸上,吹得他睁不开眼,小脸微微皱起,透着几分不耐与难受。   李承御像是早已料到这般光景,随手从马身后侧扯出一件红色披风,轻轻盖在他的头上,将凛冽的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披风遮去了沈惊愚大半张脸,挡住了前路所有景象。   让他彻底看不清方向,只能完完全全任由李承御掌控马匹、决定去路。   他本就从未来过皇家猎场,就算让他自己指路,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旁人或许不知,早年的李承御性情冷厉强势,待人待物皆无半分温和,对待山林猎物更是杀伐果决。   往年秋猎他永远是第一个满载而归的人,从不需要任何门客下属上贡讨好,所有猎物,全是他自己一手猎杀。   红披风柔软贴身,盖住了沈惊愚眉眼以上的部位,只露出线条圆润的下巴,还有一双色泽红润饱满的唇,乖巧地靠在太子怀中。   天光大亮前的猎场本就静谧无人,此刻太子策马疾驰,怀中还护着一位身份不明的少年。   若是被旁人撞见传扬出去,必定会引来满城流言,掀起不小的风波。   天色依旧泛着沉沉青蓝,山间雾气未散,半山腰粗壮的树杈之上。   一道黑衣人影稳稳蹲伏在暗处,将策马远去的两人尽收眼底。   黑衣人静静观望片刻,确认了他们奔赴的方向,没有丝毫动作,悄然隐入林间,转瞬便没了踪迹。   山路崎岖蜿蜒,一路颠簸疾驰,沈惊愚根本记不清他们跑了多远的路程。   直到头顶的披风兜帽被轻轻掀开,微凉的风重新拂上眉眼,他抬眼望去,四周已是全然陌生的山林深处。   诚如李承御所言,这里的生灵确实远比猎场外围繁多热闹。   视线所及之处,草木繁茂,时不时有小巧的身影窜过,单单是一晃而过的野兔,便有好几只。   沈惊愚看着眼前灵动的小生灵,眼底微微讶异。   就在这时,李承御抬手取下后背的箭矢,搭弓拉弦。   目光精准锁定兔群里模样最乖巧、毛色最干净的一只野兔。   “嗖——”   利箭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箭刃精准擦过野兔的耳尖,带起一道细微的伤口。   野兔在草地上剧烈扑腾了两下,四肢骤然僵硬,直直倒在原地,不再动弹。   周遭的兔群瞬间受惊,四散逃窜,眨眼间便跑得干干净净,方才热闹的草地瞬间变得空旷寂静。   李承御利落翻身下马,迈步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只尚未彻底断气的野兔。   回身走到沈惊愚面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献宝一般。   沈惊愚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小兔子,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格外不适。   显然是不喜欢这般血腥的场面。   他跟着翻身下马,低头仔细打量着野兔的伤口。   箭矢造成的创口很小,不算致命,只要拔出箭头敷上止血疗伤的药粉,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确认还有救治的余地,沈惊愚立刻从怀中取出随身的药粉。 第82章剖析,没见过的另一面   这等精细珍贵的伤药,旁人视若珍宝舍不得乱用。   可他从来大方,无论对人还是对弱小生灵,从不会觉得浪费可惜。   李承御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开口阻止。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惊愚小心翼翼替野兔处理好伤口止住血后,便直接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野兔立刻撑着身子,蹬着后腿。   一瘸一拐地窜进草丛,逃离了这片危险之地,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承御靠在身旁粗壮的树干上,看着空荡荡的草地,目光落在沈惊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你今日救了它,躲过这一劫,往后说不定还是会被旁人抓到,难逃被猎杀烤制的下场。   与其如此,不如你带回府里养着,至少能保它安稳活命。”   沈惊愚抬手轻轻拍掉掌心残留的药粉,神色平淡,语气坦然:   “山林是它的家,这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我不会强行带它离开。”   他这份纯粹的善良勾起了李承御的探究之心,他微微俯身,盯着少年的眼睛,语气带着试探:   “就算最后难逃一死,也无所谓吗?”   沈惊愚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草木,一字一句,轻声道:   “自由比性命更重要。”   短短一句轻飘飘的话,听着并无波澜,却瞬间敛去了李承御嘴角淡淡的笑意。   他心头微微一震,望着眼前通透执拗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真是可惜了。”   李承御低声叹道,“我特意挑了最干净好看的一只,本是想猎来送你。”   沈惊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方清澈的小水潭上,确认是流动的活水后。   便迈步走了过去,弯腰清洗手上残留的药粉。   潭水澄澈冰凉,带着山间晨露的寒意,浸得他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红,透着一丝冷意。   他一边洗手,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   “长得好看,就该被捕捉圈养吗?若是换做是我,被人强行困住禁锢一方天地,日日不得自由我宁愿一死。”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紧绷。   此刻的他们都藏着重生的秘密,没向对方彼此袒露半分过往。   可寥寥几句对话,却句句戳中彼此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疤。   无形的火星在空气里悄然迸发。   李承御的眼底迅速爬上细密的红血丝,情绪悄然翻涌。   沈惊愚的这番话,精准勾起了他上辈子最痛苦的回忆。   他时至今日依旧无法彻底查清,当年沈惊愚为何会执意与于东巷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他最不敢深究的,就是那场悲剧的根源,或许自己也占了大半缘由。   若是因为他的偏执,逼得沈惊愚走投无路,李承御根本无法承受这份刺骨的悔恨与痛苦。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戾气,嗓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近乎偏执的试探:“若是困住你的人是我呢?”   “我能给你旁人一辈子都触不可及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留在我身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世间尊荣,这样不好吗?”   面对当朝太子极具分量的许诺,沈惊愚神色依旧淡然。   清洗双手的动作未停,语气不冷不热,没有半分动容,更无寻常人趋炎附势的妥协。   “太子殿下自幼长在深宫高墙之内,见惯了权谋争斗尔虞我诈,你从未见过真正的山野人间,又怎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眼底藏着浅浅的向往,缓缓说道:“我想要的很简单,秋日能躺在金黄麦田里安然午睡,冬日能踏着河面戏冰,盛夏时节,有漫山遍野的果树,任由我攀爬采摘。”   这些随性自在的寻常烟火,是李承御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放在眼里的生活。   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从小浸在权力中心,早已认定至高无上的权势唾手可得的富贵,远比虚无缥缈的自由珍贵万千。   天下之人趋之若鹜争相讨好他,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偏偏眼前的沈惊愚,视荣华如敝履,独爱自由烟火。   越是得不到摸不透,便越是耿耿于怀。   李承御心底的偏执与不甘愈发浓重,却也清楚当下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今日进山本就是为秋猎备猎。   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回归正题:   “我们今日进山本是为狩猎,难不成待会儿但凡遇上活物,你都要一一救下?”   沈惊愚眨了眨眼,神色坦然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你若是猎杀野猪野狼,我不会有半点意见。”   李承御闻言挑眉,淡淡吐出一句:“你这是纯粹以貌辨物,以貌取动物。”   沈惊愚坦然承认,从不掩饰人心深处最真实的利弊权衡,不故作清高伪善:   “是又如何。”   “野猪繁衍泛滥,会肆意啃食庄稼毁坏田地,祸害百姓收成。   野狼野性凶悍,若是数量过多,山中猎物不足饱腹,便会成群下山,侵扰村落伤人性命。”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皆是通透清醒:   “在我看来,世人若无端杀生残害温顺生灵,便是不该。   但人本就凌驾于万物之上。”   “我从不是滥善之人,更不会行愚昧无用的善人之仁。”   “悲悯是本心,权衡是人性。人立于天地之间,可心存善意敬畏生灵,却万万不能失了底线乱了利弊。   少年的声音清浅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通透。   一字一句落在李承御耳中,让他心头巨震,目光瞬间变得幽深沉凝。   这一刻的沈惊愚,是他十年相伴,都从未真正看清的模样。   上辈子,他与沈惊愚朝夕相处整整十年。   习惯了他温顺柔和安静内敛的模样,也见过他濒临崩溃的绝望痛哭   从未见过他这般条理清晰侃侃而谈,将人心世道善恶利弊看得如此透彻分明的样子。   身为储君,李承御身居高位数十年,阅人无数,见惯了朝堂与权贵圈的虚伪假面。   他见过无数张口仁义慈悲闭口苍生大义的人,可大多要么是满口迂腐道理,空有说辞的书呆子。   要么是故作清高,假借行善博名声的伪君子,更有甚者不分黑白,一味纵容弱小,愚善又无用。   可沈惊愚截然不同。   他的善良干净纯粹,不掺半分虚假,没有刻意标榜的清高,也没有愚昧盲目的纵容。   这一刻,李承御终于彻底抛开了沈惊愚出众的容貌。   真正透过皮囊,看清了他内里的本心与风骨。   心底多年的固有印象彻底被颠覆。 第83章乱战   许是把沈惊愚先前的话听进了心里,之后李承御出剑,只针对那些攻击性极强的野兽。   一具具野兽的尸体被甲卫陆续拖走,青葱的草地上,被拖拽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一众黑甲卫都在忙着清理凶兽,唯独最后一名黑甲卫没有上前。   他缓步走到太子身旁,躬身行礼,目光微微扫过一旁的沈惊愚,随后俯身贴近太子耳边,低声汇报:   “回殿下,那边乱起来了。”   得知暗处的人已经按捺不住,李承御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松弛,恢复了彻骨的冷静。   他当即留下几名黑甲卫守在沈惊愚身侧。   这片区域距离猎场中心很远,就算前方的战局持续扩大,也暂时波及不到这里,足够保证安全。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不来接你,你哪里都不许去,更不许擅自回去。”   李承御的语气十分严肃,丝毫不像开玩笑。   沈惊愚心里一沉,立刻重视起来,清楚猎场定然是出了大乱子。   他心急,想着自己或许能帮上忙,便不顾李承御严苛的叮嘱,抬脚就要跟上去。   李承御利落翻身上马,回头看见沈惊愚正要去牵另一匹战马,侧眼淡淡扫了一下身侧的黑甲卫。   几名甲卫瞬间领会了太子的意思,立刻上前拦住少年。   他们身形高大魁梧,力气又大,身形单薄瘦弱的沈惊愚根本挣脱不开。   “李承御!你让他们放开我!”   少年情急之下,直接喊出了太子的名讳,换做旁人,绝对不敢如此放肆。   黑甲卫垂首而立都震惊于小公子的胆大。   被直呼姓名的李承御却半点没有动怒。   夕阳落在马背之上,李承御背对着天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的少年。   高大的身形自带威严,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来,哪怕只是静静伫立,也让人喘不过气。   “听话。”   他只留下这两个字,随即扬起马鞭。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疾驰而去,只留给沈惊愚一个决绝的背影。   臂膀被黑甲卫牢牢扣住,力道极大,疼得钻心。   沈惊愚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猛地一挣,终于挣脱了束缚。   可即便甲卫松开了手,几人依旧牢牢将他围在中间,态度坚决,绝不会让他离开半步。   另一边,李承御策马赶路,途中听黑甲卫细细禀报,终于弄清了猎场混乱的起因。   马厩里的数匹战马不知何故突然受惊应激,狂躁乱撞,不少驯马奴躲闪不及,被疯马踹伤。   其中几匹烈马更是挣脱缰绳,直冲陛下的营帐,好在帐外禁卫军严防死守,拼死阻拦,才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所有失控的疯马都已经被当场斩杀,后续只需传唤仵作前来验尸,查清马匹突然暴动的缘由。   李承御面色沉冷,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心里却透亮无比。   这绝非偶然意外,事情绝不会就此轻易收场。   等他策马赶到猎场中心,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不堪。   不少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被厮杀场面吓得晕厥在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既有蒙面偷袭的黑衣人,也有奋力护驾牺牲的禁卫军,遍地狼藉,血腥刺鼻。   猎场之内,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承御借着高处的有利地势,抬手搭弓拉箭,瞄准黑衣人的心脏精准射出,接连射杀数名刺客。   身边的黑甲卫紧紧护在太子身侧,但凡有人敢近身偷袭,全都被他们就地斩杀。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死伤无数。   除了护卫伤亡惨重,不少前来参加秋狝的世家子弟,也在混战中被误伤、误杀,无辜牵连其中。   沈末便是受害者之一。   方才马群失控狂奔之时,他挺身挡在沈母身前,硬生生承受了疯马的一记重踹,肩头受了重伤,此刻瘫倒在地,根本无法起身。   混乱刚起的时候,沈珩满心满眼都是沈惊愚的安危,围着人群来回寻找,兜兜转转一圈,始终看不到少年的身影,心底焦灼不已。   沈母看他心神不宁四处张望,连忙出声唤他,让他过来照看受伤的沈末。   沈末受伤是真此刻的沈珩尚且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对方是为了护住母亲才重伤倒地,于情于理,他都该上前关切一二。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沈珩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沈末自然也察觉到了。   大皇子早已暗中给他传了命令,让他借着这场动乱稳住沈父沈母,拉拢沈家。   当初用来引发马群狂躁的药粉,一直藏在他身上没有处理。   他早就料到失控的马群会循着药粉气息朝他冲来,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演好这场苦肉计,他早早躲在沈母身后蛰伏。   直到马群冲到眼前的瞬间,他才骤然起身,挡在了沈母身前承受重击。   这番舍身护母的模样,让沈母愈发心疼。   慌乱之中,她顾不上周遭的战乱,一心只想着带沈末去找太医疗伤。   皇帝的营帐之内,气氛沉稳肃穆。   外头战火纷飞、乱象丛生,随侍在侧的沈父沈凛山,却见陛下依旧稳稳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淡然,气势沉稳,半点不见惊慌。   可这场风波的阴私远比表面更加险恶。   除了马群暴乱黑衣人刺杀之外,傅修礼竟在陛下的枕底,查出了一包暗藏的毒香。   这种毒香无色无味,药性阴毒,能让人在沉睡中无声无息殒命,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好在傅修礼常年浸染各类草药,百毒不侵,身心早已被药气淬炼得格外敏锐。   今日突如其来的莫名疲惫,让他瞬间警铃大作,细细探查之下,才揪出了这桩暗藏的杀机。   所幸陛下吸入的毒量极少,目前身体安然无恙,没有显现出任何中毒的症状。   得知枕底藏有毒香,李恒依旧面色平静,垂着眼帘,指尖缓缓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随即抬眼看向帐外值守的禁卫军,淡淡开口:   “太子回来了吗?”   禁卫军躬身如实回答:“回陛下,太子殿下与沈小公子尚未归来。”   闻言,李恒的眉心紧紧蹙起。   傅修礼正准备为陛下针灸,清除体内残留的微量药毒,听到这话,持针的指尖微微一颤。   可想起书房消失的那柄短弓,知晓太子早有安排,起伏不定的心绪,才稍稍平稳下来。   李恒抬眸看向身侧的沈凛山,沉声问道:“沈爱卿,此事你觉得是谁的所作所为?” 第84章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公子   经历过数次朝堂风波,沈凛山早已长了记性,再也不敢轻易卷入皇家储位斗争。   面对帝王的问询,他微微躬身弯腰,拱手恭敬道:   “回陛下,这件事……臣属实不知。”   沈凛山敢赌上自己的仕途,却绝不敢赌上儿子的前程。   李恒神色淡淡,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却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追问:   “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沈凛山的呼吸微微粗重,他小心翼翼抬眸,飞快打量了一眼陛下的神色,反复斟酌措辞,低声回道:   “或许是前朝余孽作祟?”   李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旁人不知情,他却心知肚明,世间残存的前朝余孽,早已被他尽数肃清,如今世上,只剩他与一母同胞的亲弟二人而已。   论起前朝身份,无人能及他。   揣着清晰的答案,听着敷衍的揣测,李恒已然没了继续追问的兴致。   其实他早就知晓大皇子暗中筹谋作乱。   皇子长大成人,野心渐生,就算此番大皇子不动手,他这个父皇,也迟早要出手清理门户。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心性竟如此狠厉,布下层层叠叠的连环圈套,誓要在秋狝之日夺权篡位。   帐内气氛沉寂压抑,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禁卫军的通报声,太子李承御归来。   李恒缓缓抬了抬眼皮,神色平淡,并无太多波澜。   李承御翻身下马,满身风尘,甲胄上沾满血迹,连弓箭都来不及卸下,便大步走进营帐。   看见安稳坐在床榻上的父皇,他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若是父皇在行宫遭遇不测,朝中必定大乱。   母后手握宫中势力人手充足,可若是大皇子李承乐不顾一切下死手,就算他早已布下计谋后手,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自李承御踏入营帐的那一刻起,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他身后,默默寻找着沈惊愚的身影。   李恒也立刻察觉到,归来的只有太子一人。   主位上的陛下沉声开口:“沈辞那孩子呢?”   李承御身上的血迹斑驳,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坦然回话:“这里太过危险,我没有带他回来。”   方才傅修礼正扶着陛下的额头施针,听到沈惊愚还独自留在猎场外。   李恒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心口一阵发闷,分不清是气郁所致,还是银针入体的刺痛。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可心底浓烈的紧迫感挥之不去,扰得他心烦意乱,险些维持不住帝王的沉稳姿态。   李恒紧紧闭上双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郁气与急迫,沉声下令:“五昇进来。”   一名身着红黑色甲胄的侍卫快步入内,对着陛下单膝跪地,听候指令。   李恒垂眸,语气冷厉:“带几个人,务必把沈小公子平安带回来。”   李承御对此并无异议,转头看向帐中的沈侍郎与傅少傅,出声解释:   “我在他身边留下了几名黑甲卫护驾。”   李恒自然清楚黑甲卫的实力,朝中最顶尖的习武苗子,尽数被编入黑甲卫,战力远超普通护卫。   可他心底依旧不安,沉着脸色,催促五昇立刻带人前去搜寻,片刻不得耽搁。   此时,猎场核心的打斗声渐渐平息,明面的暴乱终于落幕。   可一方风波平息,另一方暗藏的杀机,才刚刚点燃。   自从李承御带人离开后,沈惊愚就独自站在原地,憋着一肚子闷气。   他正暗自焦灼,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冷箭直直朝着他的面门射来。   守在旁侧的黑甲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将飞箭在半空斩断。   掉落在地上的断箭,是新一轮暗杀的开端。   几名黑甲卫瞬间戒备起来,三人分立三方紧盯四周动静,但凡暗处射来的箭羽,全都被他们一一斩落拦截。   另一名戴着面具的甲卫不再迟疑,直接将沈惊愚扶上马背,紧随其后翻身上马。   他双腿狠狠夹紧马腹,骏马即刻扬蹄飞驰而出。   风声呼啸而过,沈惊愚下意识回头,只看得见身后甲卫挥剑挡杀暗箭的凌厉身影,转瞬便被飞速倒退的景物淹没。   马匹越跑越快,可潜藏在暗处的危机,丝毫没有减弱。   树丛深处,再度射出一支冷箭,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已然来不及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黑甲卫毫不犹豫侧身转身,用自己大半的身躯,死死护住了身前的沈惊愚。   “噗呲!”   锋利的箭头狠狠扎进甲卫的臂膀,深入血肉。   温热的血液溅落在沈惊愚的脸颊,滚烫刺骨。   他满眼惊惧,怔怔看着甲卫衣袖被鲜血迅速浸透。   纵然心底恐惧万分,沈惊愚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这支箭,有倒钩吗?”   黑甲卫强忍剧痛,咬牙挤出声音:“回小公子,无。”   确认箭矢没有倒钩,不会拉扯血肉、加重伤势后,沈惊愚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他立刻掏出随身的止血药粉,快速撒在伤口处压制出血。   紧接着,他屏住呼吸,果断握住箭杆,猛地将箭矢拔出。   剧痛袭来,黑甲卫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沈惊愚眉头紧蹙,将瓶中剩余的所有药粉,尽数倒在狰狞的伤口之上。   傅修礼亲手炼制的药粉药效极佳,不过片刻,汹涌的出血便被彻底止住。   沈惊愚定了定神,快速回想方才箭矢射来的方位,结合弓弩的射程角度与距离。   在脑海中精准推算出了埋伏者的藏身位置。   他抬手握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弓弩皆有固定射程与杀伤范围,凭借精准的判断,沈惊愚瞄准方位,一箭回击。   密林里埋伏的弓箭手原本一脸轻蔑,只当沈惊愚是个养尊处优,不堪一击的世家少爷。   可不过短短数秒,他轻视的少年,便一箭终结了他的性命。   负伤的黑甲卫脸色苍白失血,眼底却藏不住满满的崇拜。   他常年随侍皇家,见惯了娇生惯养遇事慌乱的世家子弟,初见沈惊愚清俊单薄的模样。   便下意识以为他也是那般只会依附旁人的贵公子。   可今日沈惊愚临危不乱、冷静救人、精准反杀的模样,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大开眼界。   沈惊愚确认这片区域只有这一名弓箭手埋伏后,翻身下马,取下对方身上的箭筒,稳稳背在自己肩头。   他心里清楚,有人蓄意要取他性命,绝不会只安排区区一名刺客。 第85章厮杀与燕王   山间的厮杀还在绵延不休,沈惊愚不擅长贴身近战。   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便是从前被李承御亲手调教打磨出来的精湛箭术。   随行护着他的黑甲卫万幸没有伤及要害性命。   可接连缠斗之下,一身战力依旧大幅度打了折扣,动作明显滞涩迟缓。   沈惊愚咬紧牙关重新翻身上马,指尖攥紧缰绳脊背绷得笔直,时刻警惕着周遭草丛与山道。   黑甲卫的底子终究远胜于寻常亡命刺客,依旧凭借多年厮杀练就的扎实功底撑住局面。   两人沿着崎岖山道仓皇逃窜,身后追兵的喊杀声马蹄踏碎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   浓重的杀意如潮水般层层裹挟而来。   半坡悬崖的尽头,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上突兀出现了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那是一名坐在轮椅上周身气质清雅矜贵的男人。   男人身侧静立着一名手持油纸伞的贴身太监,伞面微微倾斜,替他挡住山间凛冽的山风。   一旁还摆着一张小巧木桌,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洗净的瓜果与沏好的热茶。   单凭这一身排场,再加上他偏偏选在悬崖要道这等紧要位置悠然歇脚,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此人绝非寻常百姓,身份定然非富即贵。   身后追兵步步紧逼,兵刃碰撞的脆响越来越清晰,死亡的阴影沉沉压在头顶。   沈惊愚心知再退已是悬崖绝路,干脆勒住缰绳,翻身下与黑甲卫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手中长弓拉满,箭头稳稳对准身后奔来的一众追兵。   箭筒里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出,飞速减少,眼看追兵只剩最后两人,他背上的箭筒里,却堪堪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沈惊愚紧抿泛白的唇瓣,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   双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踩进马镫,反复用力碾踏几下,再三确认老旧的马镫不会在发力时骤然断裂,眼底盛满被逼入绝境的紧绷与惶恐。   与此同时,杂乱的兵戈碰撞声急促的马蹄声顺着山风飘入那位贵人耳中。   李璟缓缓侧过身,淡漠的目光望向山道上越来越近的两道狼狈人影。   眼前鲜活又惊险的一幕勾起了他几分兴致,眼神微微晃动。   一身利落劲装的少年踩着马背稳稳站起身,不断变换站位寻找射击角度,脑后高高束起的乌黑马尾顺着呼啸山风肆意飞扬。   三根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紧弓弦,沈惊愚微微眯起双眼锁定目标。   他年纪尚轻,眉眼尚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嫩。   身上却淬炼出许多混迹官场沙场多年的成年人都难以拥有的杀伐果断,眼底没有半分怯意。   弓弦骤然松开,嗡鸣声响彻山间,最后一支箭矢破空疾射而出,牢牢贯穿靠前一名追兵的脖颈,余力未尽,又深深扎进后方第二名追兵的肩头,两道身影齐齐踉跄倒地。   这并非沈惊愚有心手下留情,而是眼下局势凶险,他必须刻意留下一个尚且能开口问话的活口,查清这批刺客背后的主谋。   确认两名追兵尽数中箭失去行动力,沈惊愚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许,抬手正要收回长弓,前路乱石堆里忽然突兀滚出一块圆滑碎石。   受惊的马儿蹄尖重重磕在石头棱角上,骤然失去平衡,整个身子猛地歪向悬崖一侧。   沈惊愚瞳孔骤然紧缩,满眼惊惧,身体脱力般在半空剧烈晃荡两下,双脚彻底脱离马镫悬空。   眼看他整个人就要直直摔落,黑甲卫情急之下猛地伸手攥住沈惊愚身上精致的衣袖。   可仓促之间力道拿捏得极不稳妥,只听布料撕裂的轻响,一截漂亮衣料直接被扯断,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臂裸露在微凉的山风里。   沈惊愚清楚这一摔定然会撞上崖壁乱石,剧痛必不可免。   他心头一沉,下意识紧紧闭起双眸,绷紧全身肌肉,静静等待刺骨的痛感降临。   预想之中狠狠撞击带来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一抹温热安稳的体温贴着后背。   掌心有些坚硬硌人的触感牢牢托住他下坠的身子。   沈惊愚整个人被李璟稳稳揽抱在怀中,方才还安安稳稳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在生死一线间伸手救下了沈惊愚。   方才失重下坠时脖颈与肩头都狠狠闪了一下,传来阵阵酸麻钝痛,沈惊愚没法顺畅转头。   只能费力仰起脖颈,望向救下自己的陌生男人。   李璟生着一张极具艳色的脸,眉眼昳丽妖冶,只一眼,便足以让初见他容貌的人心生倾慕。   一旁的黑甲卫一眼认出了燕王的身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满心惊恐地翻身下马。   单膝重重跪在冰凉的山石上,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起。   只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没有谁分出半分目光留意跪地的黑甲卫。   沈惊愚怔怔打量着怀中男人的眉眼。   望着李璟脸上渐渐漾开的淡淡笑意,才猛然从惊魂未定的恍惚里回过神。   手脚有些慌乱地撑着对方的胳膊,一点点从怀抱里站起身。   李璟看着少年明明满心好奇,却只敢垂下眼。   偷偷用余光小心翼翼瞟自己的小动作,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冷漠气息悄然淡去了大半,眼底多了几分兴致。   等沈惊愚完整看清李璟的正脸全貌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双眼瞪得浑圆,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若是将他与眼前的燕王并排站在一起,但凡稍有眼力的人都能一眼看出端倪。   二人生着一双轮廓神态极其相似的眼眸,藏着一脉相承的独有气韵。   李璟显然也敏锐察觉到了这份与生俱来的相似之处,却不动声色,没有主动戳破这件暗藏的隐秘。   身后伺候的太监适时上前,将轮椅稳稳推到李璟身侧,李璟微微俯身,又慵懒闲适地坐回了轮椅之上。   惊魂稍定,沈惊愚这才猛然想起礼数,连忙微微躬身,语气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抖道谢:“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第86章大哥   李璟身着一身暗纹玄色锦衣,眼皮轻轻抬起。   淡漠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惊愚青涩的脸庞,将少年慌乱受惊的模样尽数收在眼底。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惊愚才听见对方唇边溢出一丝清淡的轻笑。   “无碍,这群追兵也算扰了我的清净,除掉也好。”   沈惊愚下意识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瓣,心底隐隐有了猜测,放轻声音试探着询问:   “您…是燕王吗?”   一旁的黑甲卫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崖边的阴影角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满心只求在场所有人彻底忽略自己的存在,生怕惹恼这位性子难测的王爷。   听见沈惊愚坦然点破自己的身份,李璟漆黑的眸子里掠过几分清晰的兴致。   崖上冷风卷着雾气掠过两人身侧,他坦然承认了身份。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沈惊愚张了张嘴,视线始终牢牢落在燕王的眉眼之间,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措辞。   好在李璟并没有同受惊的少年过多计较。   “您之前派人给我送过糕点,就是那种兔子模样的糕点。”   说着,沈惊愚还下意识抬起手,手脚并用地比划兔子糕点的外形,模样看着有些笨拙懵懂。   此刻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少年,任谁都没法将他和方才马背之上锋芒毕露霸气外泄,一身凛然侠气的射箭少年重合在一起。   沈惊愚这份不加掩饰的单纯真诚,毫无城府的坦荡模样,一击破了燕王紧闭的心防。   这一刻,李璟是真真切切对这个经历凶险却依旧纯粹的少年动了浓厚的兴趣。   “那些糕点,你吃了吗?”   沈惊愚迟疑一瞬,终究不愿撒谎,老老实实摇头回话:“没,还没来得及。”   燕王并未纠结这件小事,目光淡淡扫过崖边倒地的几具刺客尸体。   暗处的阴影里立刻跃出数名黑衣护卫,悄无声息上前。   将尸体一一打包收走,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厮杀痕迹。   返程路上,沈惊愚有幸坐上了燕王装饰雅致宽敞的马车,也在一路上下车的动作里彻底确认。   燕王的双腿没有顽疾,上下马车动作流畅自如。   燕王对沈惊愚格外有耐心,受惊过后心神不稳的少年捧着一杯温热醇厚的牛乳捂在手心。   (燕王表示被吓到的小朋友就该喝点温热牛乳平复心绪)   一路归途,无论沈惊愚抛出怎样细碎的疑问,燕王都会耐着性子逐一作答。   若是遇上朝堂秘辛,不能对外言说的要事,他也会好脾气直白告知,坦言此事自己并不知晓。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猎场营地之外,方才的刺杀动乱过后,此地早已被禁军收拾打扫得差不多。   可整件事牵扯刺杀帝王,近乎弑君的重罪,事态已然严重到无可挽回。   周遭连绵的几座大山尽数被重兵层层包围封锁,立下严苛规矩。   只许人员进入,不许任何人外出,别说人,就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层层设防的包围圈。   但凡被困在此地之人,最终只能困死在群山合围的封锁之中。   一辆做工考究,标识陌生的马车突兀出现在禁军封锁线外。   瞬间绷紧了所有禁卫军紧绷的神经,兵器出鞘半截,全员警惕地围了上来。   沈惊愚率先掀开马车帘布跳下马车,守在营帐外等候的傅修礼一眼望见安然无恙的少年。   浑身紧绷了整整半日的身形骤然放松,眼底积攒的焦虑稍稍褪去。   太子李承御面上神情看着还算平静克制,可当目光落在马车里端坐的燕王身上时。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暗流翻涌,藏着旁人无从窥探的思量与算计。   眼下事发特殊,所有随行而来的官宦家眷尽数被临时看管隔离。   严禁私下接触外人,沈惊愚的兄长沈珩与沈末也被分隔在别处,并不在此处。   方才悬崖边上数次濒临死亡的经历绝非虚言,要说沈惊愚心中毫无恐惧,定然不可能。   望见日日教导自己的师父傅修礼那一刻,他紧绷许久的防备轰然卸下。   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后怕尽数涌了上来,眼眶蓦然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皇帝李恒看见现身的燕王时,脸上满是错愕意外,全然没有料到一向避世寡居的弟弟,会偏偏在这般敏感危急的关头主动现身见自己。   贴身太监连忙放好轮椅脚踏,快步走到燕王身后,稳稳推着轮椅走到帝王面前。   望着坐在轮椅上腿疾难行的亲弟弟,李恒眼底不受控制地掠过浓重愧疚。   早年为争夺皇位稳固皇权,他舍弃了太多,亲弟弟李璟当年为帮他扫清障碍坐稳江山。   双腿却落下难以根治的后遗症。   “大哥。”   燕王开口,嗓音低沉清冷,对比李恒记忆里年少鲜活的模样,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的沉敛疏离。   按照皇家族谱正经排序,李恒算不上李璟正统嫡兄。   可在李璟心里,他自始至终只认李恒这一个兄长,其余的不过是与自己有血缘牵扯的贱人。   傅修礼敏锐捕捉到沈惊愚脸上未散的惊惧不安,待到他稳稳站到少年身侧。   沈惊愚心底大半的惶恐瞬间消散无踪,指尖下意识触碰到师父垂落的衣袖。   一小块布料从指尖不经意扯了下来。   沈惊愚很快察觉到傅修礼周身沉沉笼罩的低气压。   即便帝王就站在眼前,男人身上凛冽的寒意也没有半分收敛。   他心头一紧,清楚察觉到师父这回是真真切切动了怒气。   可整件事从头到尾并非自己的过错,站在人群后方的李承御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又委屈的视线。   下意识侧目转头,正对上沈惊愚满眼埋怨,夹杂烦躁的瞪视,那模样委屈巴巴的,仿佛李承御是什么负心人。   李璟不愿再久久望着李恒眼底挥之不去的愧疚与自我折磨,干脆顺势调转话题。   将众人目光引向一旁尚且惊魂未定的少年郎,语气平淡开口:   “不知猎场之内出了何等疏漏差错,竟让沈小公子孤身流落险境。   若非小公子自身箭术超群,凭借本事自保,只怕早已落入那群歹人的算计之中,凶多吉少。” 第87章秋后算账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汇聚到躲在傅修礼身后的沈惊愚身上。   一道道打量探究的目光密密麻麻压来,让少年下意识往师父身后缩了缩。   傅修礼纵然满心满腹都是后怕与不满。   但眼下场合特殊,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将沈惊愚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替人挡去大半审视打量的视线。   听闻沈惊愚半路遭遇截杀,李承御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骤然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场瞬间变冷。   他没有料到,李承乐居然还有富余人手和精力,能私自调动刺客,专门对沈惊愚下手。   皇帝见状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安抚:   “此事是你太子哥哥思虑不周,疏忽大意害你遇险。   往后你但凡有所想要的东西,或是受了委屈,只管去找太子哥哥,让他好好破费一番,也算替你出一口恶气。”   帝王亲口说出这番话,等同于给沈惊愚许下一道实打实的保障承诺。   日后若是李承御事后反悔耍赖,沈惊愚完全可以直接来找陛下做主讨要公道。   李承御此刻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藏在袖中,当然他的坏脾气并不是对沈惊愚。   本性偏执狂妄的太子殿下从不肯吃亏,男人心底已经开始布局。   决心一定要狠狠清算李承乐这次的举动。   得了陛下亲口许诺,沈惊愚连忙从傅修礼身后走出,躬身郑重道谢。   整个过程里,燕王李璟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黏在少年身上,目光绵长悠远。   层层叠叠下藏着沈惊愚当下完全无法参透的厚重深意。   燕王仿佛在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回望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宫外猎场暗流涌动,皇宫之内更是早已酝酿起滔天祸乱。   一切正如李承御事先预料的那般,野心勃勃的李承乐彻底按捺不住心思。   帝王与太子前脚刚离开皇宫赶往猎场,李承乐麾下豢养多年的私兵立刻层层合围,死死封住凤乾宫所有出入口。   皇子李承平早前已经被外派离京,宫中既无帝王坐镇,也无太子主事。   后宫的公主妃嫔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偌大皇宫如同敞开的羊圈,任由豺狼闯入。   李承乐已然一遍遍在脑海里预想自己登临帝位,接受百官朝拜的无上风光,满心满眼都是掌权后的奢靡荣华。   至于日后天下世人会不会非议自己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眼底只剩浓浓的嘲讽不屑。   他父皇当年的皇位,本就不是靠着正统顺位得来。   自己如今起兵夺权,不过是子承父业、有样学样,顺着父辈走下来的老路罢了。   李承乐一步步走到丹陛前方,目光贪婪炽热地一遍遍扫视着高处威严的龙椅。   殿内两侧,挤满了被亲兵强行捆绑押来的妃嫔与年幼公主,人人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一名身披厚重甲胄的亲兵匆匆从殿外狂奔而入,快步凑到大皇子身侧,压低声音轻声禀报消息。   听闻皇后带着传国玉玺凭空消失无踪,李承乐眼下瞬间浮起一抹狰狞猩红。   长久压抑在骨子里的暴戾性子,在一次次肆意虐杀里彻底挣脱束缚,暴露最原始残酷的天性。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利落一剑斩断那名亲兵的脖颈。   圆滚滚的头颅顺着冰冷光滑的白玉地砖咕噜噜滚了两圈,鲜血瞬间蔓延开来,染红了大片地面。   后宫众人素来安居深宫,从未见过这般血腥残暴的场面,不少年纪尚幼的公主吓得浑身发抖。   她们被各自的母妃紧紧搂在怀里,小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呜咽抽泣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一丝微弱动静引来注意。   被眼前这头失了理智的残暴畜生盯上,落得和亲兵一样的下场。   皇宫内外两处危机并行爆发,猎场的封锁宫内的兵变层层叠加,整个王朝笼罩在风雨欲来的压抑阴霾之下。   一场席卷朝堂宗室的大乱,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宫内的事情沈惊愚并没有牵扯其中,李恒将沈惊愚交还给了傅修礼。   虽然太子殿下心有不满,但宫内气氛焦灼显然已经经不起拖延。   除了留下一部分禁卫军在此处看守外,陛下跟太子殿下则以极其迅速的速度进了城。   只是陛下走了,燕王却没跟着走,他似乎对沈惊愚很感兴趣,他甚至没有跟着进陛下的营帐。   沈惊愚对待燕王时的态度明显没有对待自家师父的放松。   整个人看起来紧绷绷的,眼神时不时扫两眼气质清冷高贵的燕王殿下。   说实话,如果单看外表的话,沈惊愚还真无法将燕王跟他的身份对号入座。   原因便是因为燕王看起来太年轻了,完全没有疲态。   与陛下站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是兄弟,若是陛下的年纪再大些,怕是说二人是父子关系也有人信。   “殿下,你要吃糕点吗。”   听到小孩试探的声音,李璟轻轻抬了抬眼皮,看到沈惊愚用那双跟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露出清澈单纯的表情时。   李璟的眼皮抽了抽,只希望他不要在自家兄长面前做出此种表情。   那看起来未免有些……太丢人了。   沈惊愚不知道李璟的所思所想,见到燕王殿下不理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又老老实实的缩了回去。   看起来乖巧又懂礼。   原本在帐外跟那名黑甲卫沟通的傅修礼在了解事情经过后,沉着脸进了营帐。   看到沈惊愚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面前轮椅上的燕王殿下,心中的那点烦闷情绪紧跟着愈演愈烈。   如同即将点燃的炸药。   傅修礼冷下眼眸,褪去平日包裹着的温和外衣,声音冷淡疏离,听起来还夹带着些不明显的火气。   “沈辞,出来。”   短短四个字,沈惊愚却觉得后脖颈一紧,像是被什么大掌攥住了似的,即将等待接受命运的审判。   沈惊愚对着燕王殿下勉强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第88章大皇子的不甘   看着沈惊愚站起身朝着傅修礼的方向走去,李璟背对着少年,端起茶杯遮住嘴边的那抹轻笑。   出了营帐,找了一处禁卫军能看到却无法听到声音的地方,傅修礼正打算好好教训下不懂事的弟子时。   就见沈惊愚眼神雀跃,按耐不住的攥着他的衣袖,声音清凌凌的道:   “师父,我发现我跟燕王长的好像!”   傅修礼板着的脸忽然变得僵硬,先前他由于过于担心沈惊愚的安危了,根本没注意到燕王殿下的长相。   而且先前燕王殿下也一直在外游走,称是要游历天下,找寻能医好他双腿的名医。   其实燕王的腿并非不能行走。   而是一旦运动量过大,超过一定的量,就会肿痛难忍,雨后更是刺痛到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这种顽疾,就连傅修礼都无法根治,所以李恒从来不敢过问弟弟的治疗进度,只能一次次的送去名贵珠宝与钱财。   只是傅修礼不明白为什么沈惊愚一回京,燕王就也跟着进了京。   沈惊愚没有注意到傅修礼异样的神情。   还在跃跃欲试的跟傅修礼打听:“师父,燕王有妻子吗?他有小孩吗?”   傅修礼的手指颤抖了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沈惊愚的问题。   他明白沈惊愚心里的猜想,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燕王的孩子。   他是不是能找到他的亲生父母,会有亲生父母爱他护他,这是他这个师父无法给予的感情。   可在傅修礼的记忆里,这位燕王殿下从未传出过什么婚配的消息,大家甚至都快要忘记了,他们的陛下还有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连婚配都没有就更别提孩子了…   而且如果一开始陛下没给惊愚这孩子挑明身份,就代表最起码,燕王是不承认这个孩子的。   傅修礼心下推理一番,推测出来的结果到底是没舍得告知沈惊愚。   “这件事你先不要猜想,等师父帮你去打听一番。”   沈惊愚知道这件事急不得,而且燕王就在京城,他也不担心燕王跑了。   况且他们长的这么像,燕王就算不想认,大家看多了也会猜测他的身份。   一个沈家养子的身份,可远远比不上燕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重要。   沈惊愚需要做的,就是多多出现在燕王的面前,在外人眼中将二人的关系绑定。   日后借着他的身份办事也要方便许多。   而且最重要的,如果他与燕王有血缘,那就是跟太子殿下有血缘,李承御就是再想对他做什么。   李恒也得不巴掌把这混小子拍醒。   ——   此时被沈惊愚暗自惦念揣测的帝王李恒,正立在肃穆冰冷的空地中央。   周身龙袍威仪沉沉,却裹着一身化不开的戾气。   他脚下的青石板微凉,长子李承乐被禁卫军死死按在地上,双臂背于身后,动弹不得。   凌乱的黑发四散铺在冰冷石面上,衬得一张青年脸庞青白交加。   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疯魔的狰狞戾气,没有半分悔过只有不甘与怨怼。   李恒本是满腔怒火,胸腔憋堵着沉沉怒意,正要开口厉声斥责逆子顽劣无知祸乱宫闱。   可鼻尖骤然一阵莫名的瘙痒袭来,梗在喉间,将他即将出口的斥骂硬生生截断。   帝王自持半生喜怒从不形于色,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习惯,自然不会失态当众打喷嚏。   他猛地侧过挺拔巍峨的身躯,避开身下的长子,脊背绷得笔直,却终究没压住体内翻涌的异样,压抑地重咳了两声。   两声沉闷的咳嗽震得他胸腔微颤,也逼得他素来沉稳深邃的眼眸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水汽。   眼尾泛红,氤氲出一片湿漉漉的红,看着竟像是强忍悲痛,为逆子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李承乐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九五之尊的父皇为他红过一次眼。   他幼时垂髫懵懂,眼巴巴守在书房外,等来的永远是忙碌的朝政,冰冷的宫门。   他那个尚未落地,便胎死腹中的弟弟,更是连看一眼人间的机会。   这么多年的磋磨苦楚,生离死别,他从未见过父皇有半分动容,半分愧疚。   可偏偏在他闯下大祸,沦为阶下囚,被鄙夷被朝野唾弃之时,这位冷血无情的帝王,却对着他红了眼。   短暂的怔愣席卷了李承乐,他僵直脊背,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冰凉的脸颊。   等他意识到他竟荒唐地以为,父皇是真的愧疚,是真的对母妃对枉死的弟弟,有半分怜惜与悔意时,他可悲的扯出一道刺眼的冷笑。   这看着何其可笑,何其虚伪!   很快这点微不足道的希冀,便被多年积压的委屈痛苦恨意彻底碾碎,腐烂成彻骨的阴暗与扭曲。   怔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疯狂蔓延的病态猩红。   李承乐唇角狠狠扭曲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凄厉又狰狞的笑,字字泣血。   “你如今又在这里演什么戏!”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了十余年的癫狂恨意。   不再有半分臣子对君父的恭顺,只剩骨肉相残的刺骨寒凉。   禁卫军按压他的力道愈发沉重,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碾碎。   青年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挣扎,脖颈绷出凌厉的青筋,头颅死死抬起,死死盯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父皇。   “这难道不都是你亲手教给我们的吗,父亲!”   他刻意弃了恭敬的“父皇”二字,沉甸甸恶狠狠地唤出“父亲”二字。   没有君臣尊卑的隔阂,只剩最寻常人家血淋淋的父子纠葛。   李恒挺拔如松的脊背依旧未曾弯折分毫,帝王风骨刻入骨髓,哪怕面对亲子的厉声控诉,周身威仪依旧未散。   可若是有人细细细看,便能发现他常年执掌天下,沉稳如山的肩膀,终究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那是帝王卸下伪装后,藏不住的疲惫,无奈与难言的愧疚。   他垂着眼眸,俯瞰着地上状若疯魔彻底与自己决裂的长子,深邃的龙眸深处。   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有惋惜,有无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亏欠。   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方才的盛怒,只剩沉沉的疲惫与苍凉:“承乐,你终究是彻底怨恨上朕了。”   “怨恨?我何止是怨恨!” 第89章大皇子被捕   李承乐像是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点燃了心底积压多年的炸药。   他剧烈挣扎着,四肢被禁锢,便用力扭动脖颈绷紧身躯。   像一头被斩断所有退路被逼至绝境只求同归于尽的困兽,疯了一般向前扑咬。   发丝凌乱翻飞,面容扭曲赤红,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绝望,字字泣血,震彻整片空地:   “我如何能不恨你!”   “我的母妃,以及我那腹中尚未出世的弟弟,无辜懵懂,却早早胎死腹中,连一声啼哭都未曾留下!”   “我难道不该恨吗!”   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李恒,将十余年的委屈与苦楚尽数倾泻而出。   “是你的优柔寡断!是你的权衡利弊!是你身为帝王,永远把朝堂制衡放在骨肉亲情之前!”   “你教我帝王无情,教我权谋至上,教我人心可弃,亲情可舍!   如今我学了你一身凉薄狠戾,走了你亲手铺下的歪路,你又装作痛心疾首?这不是你期待看到的吗!”   少年字字诛心,句句戳破帝王最不堪的软肋。   风卷着满地寒凉,掠过二人身侧,吹得龙袍下摆微微晃动,也吹得地上青年的发丝肆意翻飞。   君臣对峙,父子反目。   “父皇,或许现在我无法撼动你的地位,但我相信早有一天,我们会一样,自食恶果!”   无形的撕扯在二人之间疯狂蔓延,过往的亲情稀薄如纸。   经年的怨恨层层堆叠,早已如同一块无法治愈的顽疾。   李恒终究是不忍直视那双盛满怨恨的眼眸,他闭上了双眼,心下做了抉择。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彻骨的帝王决绝。   “来人。”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落下,四周待命的禁军齐齐躬身,甲胄摩擦的脆响划破死寂。   “将大皇子李承乐,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无朕圣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求情。”   旨意落下,不容置喙。   两名高大禁军立刻上前,扣住李承乐的双臂。少年早已情绪崩竭,浑身脱力,却依旧不肯低头,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面前的帝王。   哪怕肩头被铁掌死死按住,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求饶的姿态。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控诉,唯独在与李承御擦身而过时,李承乐无声嘲讽了句。   [会轮到你的。]   李承御神色未变,看待李承乐的眼神像是在瞧着一块碍眼的垃圾。   禁卫军的动作粗暴拖拽着他起身,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赤红的脸颊上,一路踉跄,步步沉重。   昔日金尊玉贵备受圣宠的大皇子,此刻形同罪囚,狼狈不堪。   冰凉的宫道石板擦过他的衣摆,风声卷着他单薄的身影远去。   沉重的天牢铁门“哐当”一声重重落锁,隔绝了天光。   宫内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剩满地寒凉秋风,拂动着李恒绣着金龙的袍角。   他伫立良久,指尖微颤,无人窥见帝王此刻心绪。   片刻后,他缓缓转头,眼底已是全然的冷厉威严,再无半分父子温情。   “传朕旨意。”   “彻查此次皇子谋逆牵涉一案,朝中所有暗中依附勾结默许李承乐私蓄势力,干预朝局的官员。   无论品级高低,资历深浅,派系新旧,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吏部、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三日之内,将所有涉案人员名册罪证卷宗悉数呈上。   胆敢隐匿不报,徇私包庇者,同罪论处,株连不赦!”   旨意层层下达,瞬息间传遍整座皇城。   原本暗流涌动的朝堂瞬间掀起滔天风浪。   三司官员连夜各司其职,全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往日与大皇子有过交集,私下有过往来的官员,个个心惊胆战坐立难安,生怕一夜之间祸及自身。   整座京都被笼罩在肃严的清查氛围之中。   一夜彻查,天光微亮之时,三司汇总的初步名册送入养心殿,随案文书层层叠叠,堆置案前。   负责清点大皇子近身侍从,梳理东宫所有人迹踪迹的内侍总管,捧着册子反复核对三遍,额间渐渐沁出冷汗,神色愈发凝重。   昨夜事发仓促,大皇子身边一众贴身宫人侍卫尽数被拘押盘问,却发现少了一人。   总管不敢耽搁,即刻入殿躬身回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安的惶恐:   “启禀陛下,奴才核查大皇子殿下近身所有侍从名录、人迹,逐一核对审讯名册,尽数对上,唯……唯独缺了一人。”   李恒指尖按着冰冷的案卷,头也未抬,声线冰冷:“谁?”   “是殿下身边最贴身的小太监,福临。”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李恒微微抬眸,直视着面前的太监总管,黑黝黝的眼神里闪过暗芒,良久,便见陛下像是没听到般,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   某种情况来讲,秋狝围场内已经算是一片没被燃烧的净土了。   禁卫军会看管其他官眷,却不会过于管控傅大人以及沈小公子。   傅修礼虽然没有明着惩罚沈惊愚,但这几日沈惊愚还是感受到了傅修礼的冷待,像是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而沈惊愚也没有虚度光阴,趁着这段时间傅修礼不理他禁卫军也不拦着他。   故此他时不时就去燕王的营帐里刷刷脸。   燕王只是腿脚不好,可不是眼神不好。   藏在帘子后头的小脑袋。   耳朵上还坠着一条蓝色宝石镶嵌而成的长坠耳夹,走快了还能听到宝石碰撞发出的脆响。   沈惊愚身上的好东西不少,有一些他都记不清是谁送给他的了,其中就包括这个蓝色耳夹。   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块光影,打在地板上,燕王喝茶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往外看了眼。   身旁的小太监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是也跟着没发出声音,免得惊扰到那只做贼心虚的小兔子。   “这茶有些寡淡,去端些甜品来。”   门外的小鬼听见燕王的吩咐,小耳朵灵巧地动了动。   也不知是不是沈惊愚的错觉,他总觉得燕王这里的甜品要比其他师傅做的甜品好吃得多。   而且燕王吃甜品的兴趣不大,每次都是做满满一盘,然后吃一小块。 第90章失去主人的狗   这才第二天沈惊愚就发现了燕王的小习惯。   他知道这是燕王发现了他,于是他也就不再遮掩,将自己的小半边身体露了出来。   “你想加些什么?”   燕王声音淡淡地开口。   但沈惊愚知道燕王这是在问自己。   “我想吃那个兔子冻。”   燕王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太监下去吩咐。   沈惊愚本以为身为王储多少会有些孤高冷傲的性子,可这些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燕王只是外表冷淡。   这才第二日,沈惊愚已经有了专属椅子,坐在那个带扶手的椅子上。   燕王像是无意间提起了沈惊愚的生辰。   沈惊愚也老老实实地告知了燕王,自己的诞辰是十二月初七。   燕王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太多表情。   沈惊愚想从燕王的表情中打探些什么的想法也没有成功。   不过对此沈惊愚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他能感受到燕王在对待他时,有着对外人没有的纵容。   燕王无需权衡臣子,也不需要对傅修礼的弟子好言相待。   唯一能让燕王这么做的,就只有他愿意这两个字。   糕点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其中就有沈惊愚点名要的兔子冻。   这款糕点造型精致,但工艺也十分讲究,这也是为何沈惊愚从未吃到过这种甜品的原因。   “我曾在一场赏花会上吃到过这个。”   沈惊愚状似无意间提起这件事。   燕王自然也听见了,他抬眸看了一眼少年,捋了捋杯中的茶沫。   自然而然地应答道:“那次诗会,本王也在。”   沈惊愚知道或许这个甜点跟燕王有关系,却没想到那次诗会对方竟然也在。   看到小孩震惊地瞪大双眼,燕王像是逗小孩似的说道:“怎么?走神了不然怎会注意到本王在。”   少年脸颊两侧浮现一抹薄红,没承认自己走神,也没撒谎说自己看到了燕王。   沈惊愚垂着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傻得可怜的坦诚:   “那日诗会人太多,臣不敢四处张望,故而未曾见过殿下。”   燕王倚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闭着眼,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无妨,本王并不在席面上。”   沈惊愚适当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张着嘴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仿佛真的被燕王戏耍到了一样,燕王似乎很喜欢看到沈惊愚露出这副表情,当然把眼睛遮住就更好了。   沈惊愚在燕王的营帐里待了许久,直到天色黑了下来后,在得到燕王的保证,   允许他明日也可来这里玩后,沈惊愚才笑着离开了燕王的营帐。   原本燕王身旁的太监还想说送沈惊愚回去,但沈惊愚并没有应下,自己欢快地离开了。   沈惊愚之所以没让太监跟着自己一起走,是因为除了这件事外,他还要去做另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有沈惊愚这样可以随意出入的权利。   沈惊愚擦了擦嘴边,确定没有沾上糕点后,   才姿态张扬地进了沈末的帐篷。   因为沈末受了伤,所以他的帐篷是单独的,跟其他人隔离开来的。   除了医生来上药外,陛下不许其他人来探望,就算是沈夫人也不可能。   但不知道为什么,门口的禁卫军并没有拦下沈惊愚,这也就导致沈惊愚压根不知道沈末被变相软禁了的事实。   见到有人进来,沈末先是眼神一亮,可随后在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后,瞬间沉下了脸。   二人之间早就没有什么面具可戴,沈末也不想浪费那个精力在沈惊愚面前扮演什么好哥哥。   沈惊愚缓缓靠近沈末的床榻,自顾自找来一把椅子坐下。   少年抬眼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沈末,眼底没了方才在燕王跟前的乖顺愚笨,只剩一片平静。   他直直望着对方,语气清淡却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昨日营中马匹骤然暴烈,药是你下的吧。”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沈末猛地攥紧身下被褥,眼底骤然凝起冷戾,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冷声呵斥:“沈惊愚,你信口雌黄!”   他气息不稳,带着受伤后的沙哑,语气满是怒意跟一丝隐藏得不完善的慌乱:   “你无凭无据,就敢随意污蔑我?母亲定会为你蒙羞!”   沈惊愚闻言,脸上半点波澜也无,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只淡淡地看着他。   他坐姿松弛,眼底一片凉薄,早已没了半分对家人的温顺。   “母亲羞不羞,与我无关。”   话音轻飘飘的,却彻底斩断了往日的情分。   沈末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凉薄的话来。   毕竟沈惊愚有多看重沈家父母,他是看在眼里的。   故此他很擅长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沈惊愚。   沈惊愚倚靠在椅背上,单腿翘起压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转变。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含笑,看向沈末的眼神里带着鄙夷轻蔑与嘲讽。   “沈末,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同一把刀能刺痛我三次吧。”   沈末唇色发白,因为肩膀上有伤他不可以乱动,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沈夫人在意你,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故此她不喜我很正常。”   “我也没必要为了不喜欢我的人垂泪。”   说着沈惊愚嘴角里突然闪过一抹坏笑,他凑近到沈末的跟前,像个小孩一样炫耀。   “你以为只有你找到了靠山吗?”   说完,不等沈末想通,沈惊愚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像法官一样审判着床榻上的人。   “现在看你这样,我都不忍心再说些难听的话。”   “总之大皇子快要倒台了,你也快些找到新的主子吧。”   说完沈惊愚便挥了挥衣袖,留下脸色铁青的沈末。   帐篷的拐角处,穿着黑色衣服的暗卫将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转身跑回去汇报。   沈惊愚站在帐篷门口,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准备回去接受师父的教化。   营帐内,看着跪在地板上的暗卫,李璟嘴角扯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真是这么说的?” 第91章各怀鬼胎   暗卫垂首应声,恭敬退下。   燕王李璟抬手轻挥,露出小臂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深浅纹路盘踞皮肉,那是经年风霜留下的痕迹。   温热的药汤浸着苦涩药香,顺着他微凉的肌肤缓缓滚落,滴入浴桶。   暗卫离去后,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持布细细为燕王擦拭身躯。   “殿下,小公子此番,怕是已然猜出几分端倪了。”   李璟阖着双目,嗓音低沉沉缓,带着几分漠然的冷意:   “猜出又能如何?他骨子里流的不是我的血。眉眼再相似,也终究是郑叔宁的骨肉,模糊不得。”   小太监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摸清了燕王的心思,当即收敛神色,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   见他这般拘谨模样,李璟反倒生出几分闲趣,缓缓睁开双眼。   他生了一双与沈惊愚极为相像的眼眸,可少年眼底是未经世事的澄澈纯粹。   他这双眼眸里,却盛满了经年沉淀的偏执与化不开的阴郁,沉沉叠叠。   “你说,日后那孩子若是将我视作生父,兄长知晓此事,会是何等神情?”   小太监脊背发紧,垂着头不敢应答。   深宫权谋,人心纠葛,向来是知之愈多,祸之愈近,他若是聪明人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妄自非议掉的是自己的脑袋。   见久久不闻回应,李璟也不勉强,重新闭上眼眸,安然享受着下人伺候,周身气氛又沉静下来。   另一边,沈惊愚折返营帐时,夜色早已浸透天地。   傅修礼尚未安歇,见他夜深方归,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白日里他刚在沈末那里讨了便宜,此刻见师父面露愠色,沈惊愚连忙敛去眼底细碎笑意,笑话,此时若是再开心,岂不是找打。   沈惊愚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拿捏自己师父最管用。   傅修礼正低头分拣晾晒的药材,打算为燕王调配新的药方,更换旧剂。   营帐内燥热难耐,大家的衣衫都单薄。   忽然,一道温热的身影轻轻贴了上来。   沈惊愚也不好好站着,挨在傅修礼身后,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衣蔓延开来。   让傅修礼结实的脊背骤然一僵,线条也跟着绷紧。   起初沈惊愚半伏在他肩头,见他僵硬不动,便干脆转过身整个人倚靠在师父身上,姿态中尽显依赖亲密。   “今日去往何处了?”   傅修礼明知他的行踪,却不愿显露自己过分挂怀仿佛这样便能藏住自己的关切。   男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惊愚踢着脚边不知何时带入营帐的碎石,靴尖轻轻蹭动,嗓音闷闷的。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去见过燕王了。”   傅修礼听出他语气中的郁色,微微抬眸,声线依旧平和:“燕王待你如何?”   沈惊愚抿了抿微凉的唇瓣,如实答道:“待我极好,可我总觉得,他心底并不喜欢我。”   傅修礼微微一怔,意外于少年的敏锐心性。   寻常少年,最易被人前的温情相待蒙蔽,燕王这般刻意亲近,足以哄得旁人心花怒放。   让其飘的不知天南海北,根本看不出温情之下的疏离淡漠。   他能看透其中真伪,是因他历经世事,心思缜密,对外人存着十足的防备。   可沈惊愚不过十四岁,心性纯粹通透,从无害人防人之心。   他能察觉这份假意疏离,皆是亲身感受冷暖后,换来的一身被迫清醒。   “既然心生不悦,往后便不必再去了。”   沈惊愚心头骤然一慌,他方才吐露心绪,不过是想让师父莫怪自己擅自外出,可不是想断了与燕王的牵连。   他虽尚不明白自己与燕王的渊源,却清楚二人定有血脉羁绊。   历经前世种种,他早已不是那般重情轻信、为情意委屈自身的愚钝之人。   人心情意皆是虚浮,唯有攥得住的助力,方能维系长久,不然到头来,只剩满腹苦与涩无法宣泄于口。   “不要。”   少年直白的拒绝,瞬间撩起傅修礼心底的烦闷,他微微蹙眉:“为何?”   傅修礼暗自恍惚,已然记不清从何时起,自己竟对这个徒弟,生出了越界的牵挂与惦念。   沈惊愚垂着眉眼,脑袋微微耷拉着,指尖轻轻把玩颈间的小鱼银锁。   锁内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作响,叮咚细碎,恰如他此刻辗转难安的心绪。   “我想知晓我的生母是谁,他肯定知道。”   少年嗓音乖顺带着藏不住的脆弱,“我想弄明白,当年我究竟是不慎走失,还是被人狠心遗弃。”   傅修礼早已停下了手中分拣药材的动作,静静望着身前的少年。   沈惊愚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似是早已看透世情,知晓无人会真心怜惜他的委屈与苦闷。   故而他所有的苦闷委屈与惶惑,只敢袒露在傅修礼面前。   因为他知道他能从师父这里,得到宽慰。   毕竟不是所有眼泪都能得到他人安抚,若是对着那些不爱你的人流泪,那迎接你的便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沉重耳光。   “无人舍得弃你。”   傅修礼淡淡开口,话语朴素没有什么甜言蜜语。   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简单一句宽慰,便轻易哄得沈惊愚眉眼微亮,漾出浅浅笑意。   傅修礼旋身转身,正欲抬手为少年拭去眼角悄然凝起的湿意,沈惊愚已然抬头,直直扑入他怀中,牢牢抱住他的腰身。   “师父待我最好了。”   心头万千郁结尽数舒展,暖意熨帖四肢百骸,漂泊无依的情绪,终是寻得了归处。   第三日,沈惊愚并未如约踏足燕王营帐。   并非他不愿,而是帝王已然解除封禁,准许随行官眷各自归家歇息休整。   只是此番风波牵连甚广,不少涉案官眷还未归家,便被直接打入牢狱,家业尽数查抄,连家门都未能再见一面。   此番龙颜大怒,涉案官员无一幸免,尽数被严惩处置,无人得以全身而退。   朝野上下,一众安稳度日的官员这才幡然醒悟,他们的帝王登基之路也并非名正言顺。   平日里君王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叫众人渐渐失了戒备,忘了藏在温润表象之下,其雷霆手段铁血心性。   沈惊愚很关注朝堂局势,傅修礼心知他的心思,也不刻意阻拦。 第92章入局的沈末   若是他前来问询朝事,傅修礼便拣选可行之言,为他解惑,让他知晓了诸多朝堂隐秘。   那些零散的讯息被拼凑在一块,沈惊愚得知大皇子仅被幽禁暂未赐死的消息,心中隐隐有了决断。   彼时沈末因马匹暴乱身受重伤,被困府中,隔绝了外界所有消息。   沈夫人日日前来探望,陪他闲谈解闷。   经此一事,沈夫人愈发疼惜沈末,眼底满是极致的慈爱与偏袒,便是素来受宠的长子沈珩,也渐渐被排在其后。   沈末卧于榻上,心中悄然期许,若人生能永远停在此刻,便是圆满。   严父尽责顾家,慈母万般宠溺,这般温情安稳的日子。   他幼时曾受尽苦楚刁难与野狗争食,满身鞭痕时,幻想都幻想不出来的好日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偿所愿,拥有了期盼半生的亲情。   故而听闻大皇子谋逆计划落败,心中竟无半分惶恐。   无人知晓他曾依附大皇子为他所用。   待大皇子伏法之后,他便能彻底抹去过往,以沈家嫡二公子的身份,安稳无忧的承欢父母膝下。   “我儿受了这般惊吓,你父亲终日忙于朝堂公务,都没时间来看你。”   沈夫人轻抚他的额发,满心疼惜,“可怜我儿,经此重创,这身身子不知要休养多久才能恢复。”   沈末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温润笑意,轻声道:“母亲不必忧心。   此番孩儿能护住母亲,便如当日母亲在养家护我一般。   能护至亲安稳,孩儿心中甚是欢喜。”   沈夫人闻言眼眶泛红,指尖细细替他理去鬓边碎发,语声哽咽:   “是沈家亏欠你良多。   若当年没有宫内奸人调换,我的孩儿何至于受尽数年苦楚?”   沈末眼底漾着澄澈光亮,宛若春日新生枝,温声回道:“再多苦楚,能换日后常伴母亲身侧,便是值得。   再多苦难,末儿都甘之如饴。”   沈末无比希望时间就定格在此,可沈惊愚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已经记不清那些悲痛的日子,像是盖了一层层细纱,像是在提醒他,痛苦不值得回忆。   但沈惊愚无法容忍自己忘记那些痛,他要让沈末比自己还要难捱千百倍的痛,这样他才算没有白白复生一回。   沈末的平静日子没有过多久,一日他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秋色染红了枝叶。   他正想让小厮去捡片叶子拿来给自己看看。   那小厮刚走,一道凌厉的射箭便穿过了他的发丝牢牢地钉在他背后的靠椅上。   那道箭雨的尾部还绑着一块细细的布条。   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将院子里的小厮跟侍女都吓了一跳。   沈末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驱散了周围的小厮以及侍女,并告诫他们不许将今日的事说出去。   待院子里真正干净了以后,沈末才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张被卷好的纸条。   只见卷好的纸条上明明白白的写了时间地点,沈末不敢不去,只因,纸条的落款处,写着福临二字。   若是旁的名词,沈末还敢赌一赌,可这福临二字,他实在躲不得。   只因福临记着他的脸,哪怕大皇子被赐死,福临犹在,他尚不得安稳。   沈末攥紧了纸条,意识到这趟门他必须出这趟浑水他必须要淌。   日头很快下去,沈末一夜未眠熬到了上头写着的时间,他闭过巡视的下人以及守夜的小厮出了府门。   福临选择的位置不算远,沈末走了一小柱香的时候便到了,沈末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左顾右盼,却怎么也见不着人。   就在沈末蹙眉之际,他背面的那堵墙传来一道尖细模糊的声音。   “在这!”   沈末凑近了去听,这才知道福临竟藏在墙的背后,心中的计谋无法得逞,沈末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声这老狐狸诡计多端。   心中的惶恐促使着心跳如鼓点般迸发。   福林听到了沈末的回应,刻意压低声响道:“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宫中的事,大皇子自身难保,但只命你做最后一件事。”   “做成了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财,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末已经有了所求,他并不在乎大皇子给的金银珠宝,但此刻的他不能直接说,只能低声应下。   询问福临公公接下来要他做什么。   福临没有跟他遮掩,直接开口吩咐道:“大皇子与沈家积怨已久,哪怕死也要拉沈家下水。”   “墙角的石头下压着一道卷宗,你一会将其带走藏到沈凛山的书房里,至于其他的事你便不用在管了。”   意识的乱局还没有结束,沈家依然站在风雨之中,沈末抿紧了唇瓣,良久没有回应。   福临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声音里多了几声恶意。   “小子,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那通天的手段,能将你抬进沈公府,也能让你乖乖的躺着出来!”   沈末眼神冷了几分深处还带着明晃晃的杀意。   此刻他无比惋惜自己不能亲手将刀刃插透福临的胸膛,让他还能站在这里威胁自己。   “回公公,小的省的。”   待沈末脚步沉重的离开,听到他在墙角处停了一瞬,石头被搬开的声音响起。   墙后头的人露出笑意,月光皎皎,透过稀疏的树影,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沈惊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墙边,听着沈末走远。   至于沈末会如何选择沈惊愚并不清楚,但他不会真的让事情闹到那种地步。   若是沈末真的放了他便会提前找机会,带沈凛山看清沈末的真相。   若沈末没放,就代表他在计划其他的计谋。   沈惊愚想,上辈子沈末能为沈家劫法场,这一世有他在其中做搅和。   他与沈夫人的情欲只会更深,更浓厚。   而沈末也早已舍不得这份柔情,哪怕得到这份爱,需要付出许多,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深陷其中。   沈惊愚做完这一切便借着夜色,找了处狗洞爬回了皇宫。   可能是夜色太浓,他未曾注意到原本孤零零的墙头上多了一道不起眼的暗色身影。 第93章好久不见   沈惊愚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   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值守的侍卫,他轻轻松了口气,借着月色稳步往里走。   城墙暗处,李承御靠着墙砖微微垂眼,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瘦削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卿卿,真是,好久不见。”   先前,他始终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笃定自己的小惊愚也重活一世回来了。   可方才沈惊愚那套再熟悉不过的箭术,已然直白地告诉了他一切。   是他的小金鱼,是上辈子陪了他整整十年的那个人。时隔经年,他终于再一次等到了他。   李承御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遗憾与执念,满心都是不甘——若是他们能早一点相遇就好了。   他舌尖轻轻蹭过齿尖,眼底染上偏执的占有欲。   恨不得立刻上前,埋首在少年纤细的颈间,仔细嗅探属于他的气息。   沈惊愚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掉马的事情。   他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他心底难得松快。   当然,有人欢喜,自然便有人恼恨难平。   沈公府的廊下,沈末死死攥着一纸卷宗,掌心用力,将平整的纸面捏出层层褶皱。   两个选择在他心里反复拉扯辗转不定。   他垂着眼,盯着那张普通无奇的卷宗,迟迟不敢掀开。   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把这份东西藏进书房。   近日沈凛山公务繁忙,三司的官员虽说各司其职,可其中不少人沾亲带故,为了自保,徇私作假,敷衍办案是常有的事。   陛下早已料到这点,特意指派沈凛山全权监督三司查案,杜绝所有人弄虚作假徇私舞弊的可能。   沈凛山整日忙于朝堂事务,极少回府,也正是因此,给了沈末可乘之机。   只要他跨过心里那道坎……   沈末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这么晚了,不回房休息,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凛山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末心头猛地一惊,慌乱之下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卷宗往袖中一藏,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应声应答都忘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满心惶恐:方才的举动会不会被父亲看见了?若是被发现了,父亲会如何处置他?会不会把他赶出沈家?   他嘴唇发干,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滞涩。   沈凛山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廊下沉默拘谨的少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常年留宿宫中的沈惊愚。   从前的小惊愚也是这样,总爱默默站在一旁,不声不响,也不说来意,只要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像小兔子似的,转身跑得飞快。   后来他才从夫人口中得知,年幼的沈惊愚,只是怕长久不见,会慢慢忘了他的模样。   “是为父近来疏于照看,让你受委屈了?”沈凛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温和。   沈末本就被心底的揣测吓得一身冷汗,骤然听见父亲这般温和的话语,一时连惶恐都忘了大半。   他从未见过素来严肃冷硬的沈侍郎,会有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   这份陌生的温柔,他并不觉得可怖生疏,反倒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缓缓淌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将他冰凉的心一点点捂热。   这一刻,沈末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夜深了,父亲白日公务劳累,早些安歇吧。”他低声道。   沈凛山看着他疏离生分的模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亲近,只能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你也早点休息。   你护着你母亲是好事,但日后也要顾好自己。   没有父母希望孩子替自己受伤。”   沈末唇瓣颤抖两下,嗫嚅着草草应了一声,不敢多言,躬身告退后便匆匆回了房。   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沈凛山微微蹙眉,满心无奈。   沈末的性子,远比沈惊愚看上去急躁单纯。   哪怕他心思缜密心性敏感,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思虑不周,极易慌乱。   这般状态,轻轻松松就落入了沈惊愚设下的圈套。   自此,沈末开始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打探大皇子的关押之地。   可他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过朝堂上身居高位的掌权者,九五之尊的帝王,便是第一个知晓的人。   李恒不仅清楚沈末的算计,更明白这一切都是沈惊愚刻意布下的局。   但他对此颇为满意。他从不觉得,被人冒犯还能一味宽容大度是良善,那只是愚钝懦弱罢了。   殿内宫人太监静静候着,等着陛下示下。可李恒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反倒默许纵容,任由沈末折腾。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家少年,为了保全沈家,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待总管太监领旨退下,久坐龙椅的李恒缓缓起身,舒展着疲惫的身躯。他缓步走到墙边的黄花梨木架前,停下了脚步。   架上摆着一枚和田红玉,他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玉面。   玉石纹理天然成型,内里藏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鱼,仿若下一秒就要从玉中游离而出。   红玉本就难得,天然形成鱼形的更是世间罕有,珍贵无比。   指尖轻轻叩了叩玉面,帝王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里,藏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小顽劣鬼。”   另一边,沈惊愚确认沈末已经入局,便不再着急,静静等着对方借着沈夫人的由头,再次入宫。   可他没等来沈末,却先等来了燕王的邀约帖子。   接到帖子时,沈惊愚微微意外。   他早料到燕王会留意到自己,却没料到对方的动作这般迅速。   如今有陛下默许纵容,他出入宫门、往返沈府都格外顺畅自由。   自上次秋狝围猎过后,陛下便对他格外宽待,不仅屡屡赏赐珍宝物件,更是特例赐下一乘宫内轿辇。   要知道,宫中轿辇向来是权贵宗亲的专属,他一介无功名、无官职的布衣白身,能得这般殊荣,难免引来无数人的艳羡与嫉妒。   这天沈惊愚乘轿出宫,半路恰好遇上匆匆归京的二皇子李承平。   李承平听闻大皇子逼宫叛乱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他看着轿辇上的沈惊愚,眼中满是疑惑,暗自打量揣测着他的身份。 第94章嘴毒的燕王   沈惊愚认了对方的身份,主动从轿辇上下来,对着二皇子行礼问安。   二皇子为人性子温吞,做事总是慢慢悠悠的,心急的人看了恨不得亲自上手替他行事。   但这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二皇子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不了解他的人当真会被他唬到了。   沈惊愚见对面长时间没人应声,好奇的抬头望去。   感觉二皇子也已走下了轿辇,就站在他三步远的位置。   “你是谁?为何也能在宫内乘轿?”   这话里带着好奇,却并没有刁难的意思。   “回二殿下,傅少傅是在下的师父。”   身旁的小太监见二皇子好奇,赶忙凑到二皇子的耳边向他解释了沈惊愚的身份。   沈惊愚原本就抬着头,他无事可做听着别人。介绍自己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   于是他只能眼神飘忽的往其他地方看,就是那一眼,他注意到二皇子的脸颊越来越红,好像被太阳晒中暑了似的。   前言说过二皇子是个反应极慢的人。   沈惊愚侧了侧头,不懂二皇子突然脸红是为了何意。   直到太监解释沈惊愚这般急着出宫,是燕王有请。   二皇子听到沈惊愚还跟燕王有关系,眼里的好奇更浓重了。   但相对应的,沈惊愚也发现二皇子已经不只是脸红了,他连带着耳朵跟脖子都一起红了起来。   “不…不许看我。”   世人都认为直视天子是一种亵渎,所以李承平还从未被人如此肆无忌惮的打量过,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   沈惊愚被二皇子的的话提醒了身份,赶忙低下头去。   见这长相靓丽的弟弟不看自己了,二皇子反倒是有些失落。   “本殿下也想去。”   李承平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话都说了,又收不回去。   而且这还是李承平第1次如此迅速做决定。   伺候二皇子的小太监满脸为难,只能小声提醒道:“殿下,不是小的多嘴,只是陛下还在殿内等着您呢。”   话落,李承平显然也想起了此事,他神色淡漠,仿佛这只是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无法跟着沈惊愚一同去燕王,李承平也只能放沈惊愚离开。   直到沈惊愚重新坐上轿子,二人的轿子交互,李承平面上才露出羞赧的神情。   轿子带着沈惊愚一路行至宫外,下了轿,燕王府的马车早就候在此处。   沈惊愚上了轿,才意识到燕王府的布置有多豪华。   舒适的软垫里面铺满了全新的鹤羽,全是采用翅膀下最柔软的部分。   桌上是燃着的香薰,还有冷茶跟樱桃捞。   这具身体到底年少,沈惊愚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拿起勺子细细品味。   马车外赶车的马夫皮肤黝黑,却生了一口大白牙,至于年龄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是个健谈的人,   只因沈惊愚才坐上马车不久,便从马夫口中得知了,之前王府要他,就是因为他牙口齐整。   沈惊愚倒是也很配合,一边吃一边听,就当是听说书的了。   直到马车快到王府时,马夫才一拍大腿,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哎呀,那个小公子啊,我们王爷说了,少贪凉省得您闹肚子。”   沈惊愚看着自己已经吃的差不多的小碗,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牛乳,跟两颗还未进入兔口的饱满樱桃。   其中还有好几块未融化的碎冰。   沈惊愚做贼心虚提起那细木枝晒干绑好的茶壶扶手,将里面剩下的冷茶倒进去了些许。   毕竟他先前吃了好几块冰,牛乳颜色淡,那就是冰化了,可不是他吃的多。   做完这一切,王府也到了,沈惊愚用随身的手帕擦了擦嘴,挺直腰板走下了马车。   王府比沈惊愚想象中的还要阔绰,五进的大院子,若是在仔细看便会发现院子两侧还建了花园。   说来可笑,沈惊愚在京中怎么说也住了有十年之久,竟然连燕王府的位置都不知在何处。   门房规规矩矩喊了人,客气的引着小公子往里走。   越是往里走,沈惊愚越发现有些下人看自己的目光里藏着震惊。   沈惊愚装作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像个天真的孩童一样,观察着院子里的布置。   假山水池跃长廊,别有一番风味。   沈惊愚已经记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终于沈惊愚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时,门房止住脚步,往院子里规规矩矩的喊了声。   听到里面的回话,门房这才转身离开。   沈惊愚看着圆拱形的门,先是探出脑袋往里打量,燕王此时正坐在躺椅上,手边放着一竹制的鱼竿。   鱼竿的那头则安静的飘在小池塘里面。   沈惊愚看了许久,那鱼都不咬钩,少年许是   嫌弃远处看不清楚。   抬步往靠椅那走了走,就在靠近池塘还有处距离时,沈惊愚的蓝色长靴踩碎了地上的枯叶。   叶子的碎裂声竟然到了人,也惊扰到了鱼,本来就要咬钩的鱼听见动静,立马跑远。   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沈惊愚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巧模样。   李璟回头轻飘飘的看了少年一眼,得到对方作着心虚的小眼神。   只是一件小事,李璟还不至于为此生气。   “去给他那根鱼竿。”   下人领命,回来时不只带了鱼竿还带来了凳子和一提盒零嘴。   沈惊愚最喜欢吃的就是频婆干,频婆干在晾晒时会来回在上面刷蜂蜜,中和了频婆果的酸涩。   吃起来独有一番风味,沈惊愚最喜欢的就是含着一头,然后慢悠悠的啃。   上一世他在太子身边没少吃,对此并不陌生,也不觉得燕王拿出如此贵重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燕王能拿出来就证明这本来就是给他吃的,自然不会在意他吃多吃少。   沈惊愚心思不在钓鱼上咬钩的鱼很少,燕王那边的木桶里已经躺了好几只游鱼。   而沈惊愚这边却连半只都没有钓到。   很快燕王对钓鱼失去了兴致,他的目光落在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的沈惊愚身上。   沈惊愚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道视线,他呆呆的笑着,看起来就不聪明的样子。   李璟忽得很想笑,这般蠢的小孩,兄长生他是为了排毒吗? 第95章宝奴   沈惊愚猜不透燕王李璟,此刻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   李璟特意派人把他请到府里来,本来就是有正经事情要商议。   沈惊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燕王对着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话。   那人躬身领命退了下去,院子里就只剩下沈惊愚和燕王两个人。   李璟只是腿脚不便,行动比不上常人利落手上上的力气却不失众人。   摆在一旁的木桶里装着水和几尾活鱼,他单手就能拎起。   只是一抬手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回了池塘里。   鱼儿重回熟悉的池水,一下子活跃起来,在水面上蹦来跳去,撞出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方才退出去的下人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   沈惊愚一眼就看见这人手里提着一个藤编小篮子,篮子外头裹着一层柔软的棉布料。   小太监掀开布料一角,里面窝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个头差不多和蹴鞠一样圆滚滚,看着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崽。   “前些日子在皇家围猎场,我无意间捡到这小家伙。   我年纪大了,身子懒得动弹,实在没有精力好好养活它,你拿回去养着解闷吧。”   说完这话,下人便双手托着篮子,轻轻递到了沈惊愚的怀里。   怀里忽然多出来一团温热软乎乎的小东西,沈惊愚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伸出手掌,轻轻贴在了小家伙鼓鼓软软的肚子上。   指尖触碰到顺滑厚实的绒毛,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沈惊愚当下就在心里做了决定。   “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猫?”   沈惊愚的目光死死黏在篮子里的小家伙身上,满眼都是欢喜。   李璟抬眼深深望了他一下,语气平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是虎。”   沈惊愚正在顺着皮毛抚摸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呆呆低头看着篮子里虎头虎脑的幼崽。   脑子里瞬间冒出一连串吓人的画面,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仿佛已经看见这小东西长大之后,野性难驯,转头就把自己一口吞掉。   李璟把他这副又惊又怕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依旧懒洋洋靠在躺椅上,抬手重新将鱼竿抛进池塘。   “你要是心里发怵,不愿意养,我转手送给旁人也无妨。”   一听这话,沈惊愚立刻慌慌张张抱着篮子站起身,脸颊微微鼓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满:   “不行!既然王爷已经把它送给我了,那宝奴就是我的东西,万万不能再转给别人。”   不过短短一瞬间,他就已经给这只小老虎定下了小名,足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   长在深宫王府里,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带着小脾气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李璟心里只觉得新鲜稀奇,非但没有动怒怪罪沈惊愚,反倒觉得十分受用。   他望着眼前这个带着一点小别扭脸颊鼓鼓的少年,慢慢合上双眼,唇角悄悄勾起一道浅浅的弧线。   “日后若是没能把它养好,本王唯你是问。”   沈惊愚其实压根不清楚驯养猛虎有多麻烦多难,却还是挺直腰板,拍着胸脯认认真真保证:   “我一定会把宝奴好好养大的!”   李璟没有再接他的话,心里暗自盘算着,皇家出身的孩子,骨子里不能太过温顺柔软,总得带几分棱角锋芒。   刚好借着让沈惊愚驯养猛虎这件事,磨一磨他的心性。   沈惊愚并不知晓燕王送给他小老虎的真正用意,他是真的喜欢怀里这只懵懂乖巧的宝奴。   在燕王府的这大半天,沈惊愚过得十分舒心自在,直到坐上返程的马车,脸上的笑意都没有消散过。   燕王待他向来宽厚细心,看出来他爱吃频婆果,临走之前特意让人备好满满一提盒风干蜜渍频婆干,让他一并带回去。   沈惊愚拿着人家送的猛虎,又顺手收下果干,半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脸皮厚得坦然又自在。   燕王把幼虎送给沈惊愚这件事,帝王李恒是知道的。   所以在沈惊愚回到他和师父傅修礼一同居住的院落时。   就发现院子角落里原本空着的一块荒地,已经被人平整修整完毕。   明显就是特意腾出来,留给宝奴日后安家活动的地方。   傅修礼站在廊下,看着徒弟怀里抱着的藤篮跟老虎幼崽,眉头轻轻皱起,一瞬间就想通了那块空地的用途。   就算提前做好了安置的准备,也不代表他愿意让沈惊愚去养老虎这种天性凶猛的野兽。   作为一手教导沈惊愚长大的师父,傅修礼清楚自家徒弟懒散贪玩,没有长性的性子。   作为师父,总是顾忌的很多,担心他养不好,也担心他惨遭反噬。   察觉到师父脸色不对,明显是不赞同自己养虎,沈惊愚停下了想要上前炫耀的脚步。   他小小的一团站在傅修礼面前,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怀里的小虎崽,只露出一双清亮好看的眼睛。   篮子里的宝奴也因为好奇,微微抬起小小的下巴,模样惹人怜爱。   傅修礼望着眼前这一幕,恍惚之间,竟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沈惊愚自己化作了一只软糯懵懂的小虎仔,乖乖依偎在自己跟前。   “师父…”沈惊愚放软声音,拖着调子小声撒娇。   傅修礼紧绷着脸,没有应声,只是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点。   “师父……”   尾音拉得更长,少年微微压低眉头,装作一副受了委屈、无依无靠的样子。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沈惊愚一遍接着一遍软乎乎地唤着,摆明了一副师父不松口,自己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傅修礼被他缠得没办法,心头那点坚持一点点被磨没,最后只能无奈松口,答应让宝奴留在院子里饲养。   “谢谢师父!”   篮子里的小虎崽像是听懂了自己可以留下来,张开小嘴,发出软糯的“嗷呜嗷呜”叫声。   只是它年纪实在太小,叫声里没有半分山林兽王该有的威慑力,反而比小猫撒娇还要绵软可爱。   沈惊愚欢喜得不行,低下头,对着宝奴一身蓬松的绒毛亲了好几下。   傅修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出声提醒:“快去漱口洗脸。” 第96章真养儿子   “野兽皮毛里藏着很多肉眼看不见的虫子,等我帮它彻底驱虫之后,你才可以触碰。”   沈惊愚没有因为师父阻拦自己抱小虎崽而闹脾气,反倒高高兴兴凑上去,伸手挽住傅修礼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轻快地应着:   “知道啦,谢谢师父。”   傅修礼低头看向被少年攥住衣袖的手臂,指尖常年握笔留下厚厚的茧子,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心里默默想着,得,自己怕是也要去泡一遍除菌的药浴才行。   往后的日子里,宝奴在沈惊愚身边过得十分安逸滋润。   傅修礼认认真真帮小虎做完驱虫消杀之后,也就不再刻意阻拦徒弟和幼崽亲近玩耍。   沈惊愚常常盘腿坐在屋内的软垫上,拿着棉线团往远处扔出去。   宝奴就迈着短短的四条腿,晃着圆滚滚的身子颠颠跑过去叼回来。   肥嘟嘟的小屁股一扭一扭,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惊愚从小就有夜里做噩梦的毛病,傅修礼久而久之,养成了深夜悄悄去徒弟卧房查看一番的习惯。   只是这一晚,他推门进来,没有看见沈惊愚被噩梦折磨得满头冷汗的模样,只看见枕头边多了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   一人一兽挤在同一张被褥里,沈惊愚蹬掉了脚上的布袜,光溜溜的脚踝搭在床沿外面,宝奴细细的小尾巴露在被子外头,轻轻搭在床褥上。   从前只要沈惊愚被噩梦惊醒,一定会慌慌张张找来傅修礼,央求师父留下来陪着自己入睡。   如今有了虎崽作伴,孩子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守着。   傅修礼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空落落的不适应。   他看着躺在枕边碍事的宝奴,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不忍心把这只小老虎丢到院子里去。   傅修礼伸出布满笔茧的手,轻轻握住少年露在外头微凉的脚踝,一股凉意顺着指尖钻进掌心。   他轻轻啧了一声,小心翼翼把冰凉的脚重新挪回被窝,把被褥边角一层层折好压住。   收拾妥当,他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再次落在枕头上缩成一团的小宝奴身上。   愣神片刻,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合上房门。脚步声慢慢走远,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铺满整间卧房。   床榻之上,少年安稳沉睡,小虎崽也老老实实裹在被子里连尾巴也被盖了进去。   没过多久,被子里传来一阵轻轻的翻身动静,沈惊愚侧过身子。   整张脸埋进宝奴温暖柔软的肚皮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彻底沉入安稳的深眠,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另一边,前去大殿拜见父皇的二皇子李承平,坐在轿辇里赶路的途中,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宫道上偶遇的那个少年。   他记得沈惊愚那天穿着一身蓝紫色衣衫,料子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宫里绣坊亲手缝制的衣物。   平日里宫里人都在传言,这位沈小公子和太子李承御交情极深,太子时常会派人送去各式稀罕物件当做礼物。   只要一回想起那张清秀亮眼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脸庞,李承平的脸颊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直到轿辇稳稳停在皇宫大殿门外,他才强行压下脸上异样的神色,整理好衣襟,缓步走入殿内。   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李恒,此刻面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烦闷郁结的神色。   看着自己三个皇子里性子最温顺省心的二儿子,帝王的神情稍稍缓和,抬手赐座,让他坐下回话。   就是因为李承平太过老实顺从,李恒平日里很少把心思放在这个儿子身上,父子二人相处起来,总是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生疏隔阂。   李恒简单问了几句李承平外出督办公务的细节,听说作乱的山匪已经全部剿灭肃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承平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顺带提起沈惊愚的事情。   可看见父皇一副兴致平平,不愿多聊的样子,他很有眼力见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简单行礼之后就躬身退离大殿。   眼下大皇子因为逼宫谋逆被打入天牢,等候最终审判。   李承平心里清楚,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明哲保身。   千万不能随便掺和进皇子间的纷争里,免得给自己招来祸事。   这段日子,沈惊愚整日都十分忙碌,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着宝奴,一点点摸索着驯养小虎的法子。而沈末同样没有闲着。   从前在平江老家的时候,他还有同窗好友可以走动,借着旁人的话语打探消息。   可来到繁华的京城之后,他孤身一人,没有熟识的同辈友人,很难打探到皇宫内部的动向。大皇子逼宫一事牵扯甚广,朝堂内外风波不断。   身为昔日太子伴读,沈末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踏入东宫宫门了。   就在沈末一筹莫展,找不到门路获取情报的时候,傅修礼按照原定计划,重新回到东宫,为太子李承御开课讲学。   依照伴读的规矩,沈末必须到场,陪在太子身旁一同听课。   等沈末踏进东宫学堂的时候,正看见沈惊愚拉着傅修礼的衣袖,软磨硬泡,想要把怀里的宝奴也带进课堂里面陪着自己。   傅修礼本来就瞧着这只小老虎不顺眼,心里清楚,只要沈惊愚上课的时候身边放着这么个惹人的小东西。   整堂课都别想静下心读书,铁定要频频走神分心。   出乎沈惊愚意料的是,傅修礼并没有直接回绝,反倒开口说道:   “宝奴你可以带进学堂。”   听见师父松口,沈惊愚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望着傅修礼,等着下文。   “但是我们得先说好三条规矩。”   沈惊愚满心欢喜,压根没有静下心琢磨师父打的什么算盘,只顾着不停点头答应。   傅修礼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第一,只要因为惦记宝奴走神一次,就罚十记戒尺。”   “走神第二次,二十记戒尺。”   “若是走神达到三次,四十记戒尺之外,还要额外抄写三十遍《弟子规》。”   沈惊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垮了下去,这几条规矩实在苛刻,根本不可能做到。 第97章左为尊,右为辅,左为夫,右为妻   他心里清楚自己定力很差,根本没办法整堂课都忍住不去看身边的小虎崽。   奈何傅修礼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惊愚只能耷拉着脸蛋。   依依不舍地把宝奴交到身边伺候的小厮攒福手里,托人先带回住处照看。   沈末站在门口,冷冷瞥了一眼失落的沈惊愚,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哪怕如今沈惊愚的身份,已经没办法再压制住自己。   可只要看见对方轻松明媚的笑脸,沈末心底还是会翻涌起来浓烈的嫉妒、厌恶与不甘。   等沈末压下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调整好神态准备入内。   一抬头就看见太子李承御静静站在不远处,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李承御的瞳色比普通人要黑上许多,沉沉望过来的时候。   仿佛能够穿透皮肉,一眼看穿人心底下藏着的所有阴暗龌龊的念头。   让沈末不由得心头一紧,浑身都跟着紧绷起来。   沈末故作平静地唤了声:“殿下。”   李承御没有掩藏自己的傲慢,眼神重重地落下,又轻飘飘地移开,仿佛沈末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玩意,不值得他注意。   沈末低着头紧抿着唇,忍受着太子的轻视。   沈惊愚也终于到了这边的场景,一抬眸便跟沈末对上视线,又迅速移开。   迈步进到课堂内,沈惊愚坐在了傅修礼的右侧下首,李承御则坐在左侧下首。   古言道,左为尊,右为辅。   古言有道,左为夫,右为妻。   ……   沈惊愚平日最烦功课二字,如今坐在位置上了,也只会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   李承御的视线里,穿着大红色衣衫的沈惊愚与穿着玄色长袍的自己极为相配。   这份欢喜被李承御藏在了眼底,他原本还忧虑过,上辈子陪伴自己的沈惊愚已经离去。   现在他遇到的沈惊愚还会毫无保留地依赖自己吗。   但事实证明,天道对他还是极其偏宠的,知道他想见那人,便将其送来与他再续前缘。   作为伴读,沈末是没有资格与皇子并排而坐的,他只能坐在后首,从书案到笔墨对比沈惊愚跟李承御而言,都差了一大截。   李承御是皇子,所用皆为贡品,旁人自是用不得,可沈惊愚一介白衣,又为何能用上如此顺滑的笔墨。   以沈末的视角,自然可以见到沈惊愚用名贵的笔墨在洁白的宣纸上画老虎,笔尖滑过,落下一个王字。   沈末攥紧自己手里的笔杆,先前他所期盼的东西,如今有了对比,便也觉得不是那般好了。   其实沈惊愚的身份的确用不上贡品,但架不住他有一个身为少傅的师父。   要知道皇帝赏赐的好物件比旁人两倍不止,便是二皇子那边的赏赐供奉都没有这边多。   傅修礼平日对那些身外之物并不感兴趣,大多都还是花在了沈惊愚身上。   不过先前傅修礼孑然一身,对得来的东西都是随手置之。   现下有了牵挂,傅修礼也开始看重物品的价值与品相,等日后他辞官回乡,沈惊愚的生活水平也不会下降。   课后,沈末收好书箱,李承御没有离开课堂的打算,还在跟沈惊愚聊着什么。   贴身的小太监凑上来朝着沈末小声嘱咐了句:“殿下接下来有要事,还请小公子先行离开吧。”   沈末沉默着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出了课堂。   按照沈末的身份他是没有权力乘坐轿辇跟马车的,所以当他在拐角处看着一辆被黑布封死的马车时。   下意识躲到了墙角背后,以防被那几个太监发现。   年纪较小的那个太监面露好奇,时不时往窗口里探去。   站在旁边年纪稍大的太监见状,立马厉声喝道,在小太监脑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嘿,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这声训斥有些大了,让藏在角落的沈末听了个正着。   那小太监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左右环视见四下无人,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朝着自己的师傅小声问道:“师傅,这里关着的到底是谁呀?需要如此大费周章送出宫去?”   那太监今日也不知怎了,他也左右扫视了两眼,见没有人,竟好脾气地朝自己的徒弟解释道。   “一般用黑布封死的都是宫里犯了事儿贵贵人,因为说出去不好听,这才悄悄押出宫去,在外面找宅子软禁,对外就当这个人已经没了。”   小太监点了点头,随后又左右想了一圈,面上还是带着不解。   “这最近也没听哪个贵人犯事儿啊?”   “况且那些妃子若是犯了事,不都是直接关进冷宫吗?今日这位倒稀稀奇。”   那太监瞪了自己这不开窍的徒弟一眼。   “只要身份高到一定的位置,任谁也不敢轻易赐死你。”   “行了,别问东问西了,快点上路,那边还等着呢。”   小太监哦了声。   还是又多嘴问了句:“那地方离得远吗,今日还能回得来吗。”   大太监沉声道:“就阳平道十八巷子口最里头那所宅子,行了别拐弯抹角了,允你半日假。”   得到师傅的应允,那小太监这才露出笑容来。   藏在墙拐角的沈末听着马车咕噜咕噜走远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拐角那儿走出来。   盯着那道已经没有人的宫道,沈末目光幽深地望着宫道的尽头。   薄唇轻启,沈末默默念着那个地址。   “阳平道十八巷。”   良久,笑容终于浮现在沈末的脸上。   宫殿内,陛下李恒坐在龙床上闭着眼,身边的小太监尽职尽责地帮陛下按肩。   太监总管跪在中间的位置,没有得到应允,他久久不敢抬头直视龙颜。   李恒缓缓张开半阖着的眼眸,疲惫在一瞬间消逝,他死死锁定着跪在自己跟前的那道身影。   “送出去了?”   太监总管元忠不敢起身,继续跪着答道:“回陛下,已经送到了,已经吩咐了专人看管,不会发生意外。”   李恒面上看不出多少神色,嘴角抿平。   “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元忠老实回答道:“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那些押送的下人都是哑奴,不会出去乱说。”   “另外…还有一个人…知晓了此事。”   “谁。” 第98章死期   “回陛下,是沈家幼子,沈末。”   听到这个名字,陛下的眼中浮现出了然,心想,果然如此。   不过太子能为了自己的亲弟弟设计,也是一件好事。   李恒这样想着,面上非但没有浮现不快,反而点了点头,让元忠退出去不必在此处守着。   元忠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缓缓从寝宫里退了出来。   如今李璟已经见过沈惊愚,那些陈年旧事,只怕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况且李璟不一定不知道此事。   李恒明白时间差不多了,沈末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够久了,也是时候该进行清算了。   一场即将发生的围剿,被顶端的权贵一丝一厘地掌控着。   沈末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掉进一个怎样的陷阱里,自己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大皇子曾赠送给沈末许多用来暗杀的兵器跟毒药,如今也算有了用处。   沈末站在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明灭,映照在洁白的墙纸上,照出了角落里的几丝阴暗。   看着手中的袖箭以及匕首,还有毒粉,沈末眼神狠厉,铁了心要让大皇子死,因为他只相信死人的嘴能瞒住秘密。   况且大皇子犯了众怒,陛下不赐死他只是因为不想被世人非议,若是他主动下手,说不定还算还了陛下一个愿。   沈末就这样在心里默默扭曲自己的恶劣行径,仿佛这样上天就看不出他坏到骨子里的恶意。   想要留住美好的东西并不过错,可沈末却忘记了,这件物品本身是不是属于自己。   若是偷来的,便要在心底定下一个预期,总有一天要将偷来的东西还回去的。   沈末此时显然不懂这个道理,他如今已经被名为即将失去自己得到的一切的恐慌冲昏了大脑。   “小公子。”   门外的呼唤声让沈末被迫回过神,他瞳孔一缩,急忙将手里的东西往柜子里藏。   “何事?!”   显然小厮将他语气中的恐慌当成了愤怒。   小厮的语气瞬间变得小心翼翼:“小公子,夫人说了,若小公子挑灯夜读,要来给小公子送一些膳食,以免小公子饿到。”   沈末藏东西的动作更迅捷了,等柜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重新坐回到书案前,沉声应了句。   “我知道了,进来吧。”   小厮见小公子没有再生气,这才松了口气,将托盘端了进去。   一碗简单的鸡丝面,上面撒着零碎翠绿的小葱花。   不算多么奢华的饭菜,但那向上飘升的暖气却熨帖了他此时惊慌恐惧的心。   “谢谢,你先下去吧。”   有时候做出一个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用枕头跟被子伪造成自己还在熟睡的模样,沈末趁着夜色悄悄从沈公府的后门溜了出来。   怀中乃至袖子里都藏了不少杀器,只等今夜取大皇子的命。   破罐破摔的沈末按照白日里从小太监那里听来的住址,找到了阳平街十八巷的最后一处宅子。   这座宅子远离闹市,位置偏僻就算了,地方还不大,整个看起来十分闭塞,连墙上的瓦片都生了青苔。   门口守着的两位打手,此时也不知因何缘故,躺在地上打起了瞌睡。   沈末心里提着一口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蹑手蹑脚地穿过二人。   当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后,沈末并没有松懈下来,他先是找了块隐蔽的地方将自己融进夜色,戒备地环顾四周。   确定这周围没有其他看护后,这才缓步往里面的院子走去。   其实要说沈末能找到关押大皇子的屋子,还是因为院子里聚集了好些个打花牌喝花酒的大汉。   那些大汉平日里被粗暴对待,没被当过人,现下见了曾经自己高不可攀的贵人落得这般田地,自是奚落嘲讽。   那嘴里难听的话就没有停下来过,凌乱的胡茬上还沾着食物的残渣跟酒液,沈末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倒胃口。   只是那些看护不走,沈末也找不到机会下手。   三两个酒坛摆在那里,这些看护也不显醉,还在乐呵呵地辱骂着屋里的人。   大皇子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前是一盏白烛灯,他的额头上缠着一块白布。   阴影绰绰,打在他那高挺的鼻骨上,折出一小片阴影。   李承乐眼下是一片青黑,头发却被他妥帖地梳理整齐,垂在腰侧。   平日里狂妄无比的大皇子,如今也学会了闭口沉默。   他那头上的白布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而缠,还是为了他那死去的娘亲。   沈末站在拱门外看着那大敞开的酒坛,计算着距离,然后从怀里掏出袖箭。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沈末越是诡异的冷静,明知道自己是要去杀人,他却连手都没有抖。   利落的将袖箭里的箭羽取出,沈末将一颗含有剧毒的药丸子放进了袖箭里。   对准酒坛的瓶口,沈末射了三发,直到第三次那药丸才终于投进了酒坛里。   沈末默默地等着药丸在酒坛里挥发药性,直到毒药扩散到酒液里。   藏在阴影处的一道视线死死锁定在圆石桌上的五人,酒杯里的液体空了又满。   很快就有人喝到了那坛加了料的酒,沈末亲眼看着几人把酒喝进肚子里。   直到看到几人因为呼吸滞涩而涨紫的脸后,沈末摸了摸脸上的面罩,缓步进了院子。   哪怕有人看到了出现在院子里的沈末,此时却也因为意识涣散,只是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剑。   但很可惜,还不等剑被拔出来,那人就因为气管肿胀,心脏麻痹而死亡。   沈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黯淡无光的瞳孔透露着死气。   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只沾着灰尘的脚掌出现在已经浑浊的眼瞳中。   沈末缓缓将袖箭重新安装好,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悄悄在窗户纸上戳开一个小洞。   借着那屋子里微弱的灯光,沈末呼吸有些粗重,看清那道背对着自己的人影。   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沈末就是认出了对方。   这个在他生命里只出现了寥寥数次,却将他的一生都埋没其中。   沈末曾经是感激他的,认为他是那个看重自己的伯乐。 第99章乃亲母,怨不得,为亲父,不可恨   他愿意做那个为对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门客,他愿为知己者死无怨无憾。   可随着他看到的越来越多,明白这份虚无缥缈的情意,比纸薄,比云轻。   李承乐并不是看重他,只是他沈末是沈家旁支里长得最像沈凛山的人。   他明白自己不是君子,故而小人之径他也做得心安理得。   袖箭被缓缓抬高,沈末正欲瞄准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但就在他调整方向之际,却见那道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只剩下一支燃到半截的白烛。   沈末眉心一紧,下意识在屋子里找寻李承乐的身影。   躺在地上的护卫忽然出声,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地上的酒水与黑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   沈末被声音吸引,回头看去,却没有注意到一只大掌攥住了他的半张脸,将其整个人拖进了屋子。   李承乐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沈末是来救自己的,他用绳索将沈末死死绑了起来,扔到了桌旁。   只有蠢货才会以为他这种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子,会是四肢不勤的废物。   他的骑术可是除却陛下外,最厉害的人,更别提这些手脚功夫了。   李承乐一身白衣,虽然他已然落魄,可浑身上下的贵公子气魄仍旧死死压着沈末。   抬脚在沈末的腰腹处踹上一脚,沈末疼得眼睛一闭,像是虾子一样弓起了身子。   李承乐却没有打算饶了他,伸手攥住沈末的头发,将对方的上半身抬起。   “哟,野狗还学会咬自己的恩人了?”   沈末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恐惧,他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半点不怯懦。   李承乐见状来了兴致,他侧了侧脸,拍了拍沈末这张白净的脸皮。   “当真还是小看你的勇气了,活该将你送到宫里做太监,说不定还能混个太监总管当当。”   沈末张嘴恶狠狠地往李承乐脸上啐了一口。   恶心的唾液黏在身上,李承乐仍旧笑着用手帕将脏污擦拭掉。   然后当着沈末的面,将那手帕又塞回了他的嘴里。   “其实我原本没准备跑的,可你都给我铺好路了,我不跑,实在是天理难容啊…”   沈末缓缓直起上半身,斜着眼瞪着面前的大皇子。   只怕他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旁支庶子,竟敢瞪视皇子。   李承乐没有杀沈末的打算,他那阴毒的眼神在沈末身上扫视。   “留在此处你也活不成了,不若你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带你一起逃。”   边境虽然苦寒,可那里距离京城路远,很多消息都传不到那处,李承乐原本是认命了。   可沈末这个小小的贱民都有勇气来杀自己,他忽然就不想认命了。   他准备跑到边境,以他的能力就算害不死李恒,也能搅乱洛都的天。   沈末黝黑的眼眸沉了沉,似乎是在想这个提议可不可靠。   李承乐的耐心不多,他等了一会,正准备起身。   也就是此时沈末用眼神示意他,让李承乐拿开自己嘴里的脏东西。   李承乐起身拿走了沈末嘴里的手帕,就当他准备听听对方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时。   一只匕首朝着李承乐的肩膀扎去。   李承乐手劲很大,攥着沈末的手腕险些将其捏碎。   男人面上露出嘲讽的神情,看着沈末道:“你真以为他是你这种蠢…”   话未尽,李承乐脸色一变,朝着自己左边胸口看去,只见那处的衣衫已经破了个大洞。   血液打湿了白色的衣衫,显出一片狰狞的红。   匕首进去了一半有余。   李承乐脸色忽然变白,不知是血流得太快,还是不甘死在沈末这个小人物身上。   沈末的动作没变,眼神里却露出嘲讽的笑。   只见他缓缓凑到大皇子耳边,杀人诛心道:“我赢了。”   李承乐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是木质结构的吊顶,他嘴唇蠕动着,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恨。   仿佛他只要能站起来,就会一口活活咬死沈末似的。   沈末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处,只见他眼神惊恐地望着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李承乐感受到身边有人,他挣扎着忍着剧痛,侧过去,看清了身旁的那一双鞋。   那一双鞋做工精致,明黄的颜色代表了穿它的主人。   李承乐忽然很想笑,是他太高估了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   可他仍不愿有人能如意。   他用那只血手拼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住了李恒的脚腕,在上面沾染了血,亲子之血…   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李承乐口中开始往外涌血。   却强撑着力气,道:“好可惜,沈侍郎…没来。”   “沈末啊沈末,你可知原本的…呜沈末是怎么死的。”   可能是知道自己再不说就说不出来了。   李承乐没有半点保留地将那件旧事吐露了出来。   原来当时他们换走的,的确是沈凛山的亲子。   他们将沈家的嫡二公子悄悄带走藏了起来,对他严加看管,每日逼他刻苦训练。   当时他们准备在小小的沈末心里埋藏一颗名为仇恨的种子。   于是他们带着真沈末去见了沈凛山他们,那时沈惊愚才到平江,沈凛山为了让他熟悉环境。   常常放下公务陪他去街上玩乐。   真沈末小小一直藏在人群里,身边站着好几个看守他的护卫。   其中戴着黑色面具的那个人告诉他。   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本该是他的父亲,而骑在沈凛山脖子上的小孩,享受兄长爱护的小孩,享受着母亲在一旁扇着扇子的小孩。   本该是他的。   那一切都应该是他的,是沈辞抢了他的一切,但他现在太小,还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他要努力练功,去杀掉沈辞,去追问沈凛山为什么抛弃他、不要他。   他们的计谋很好,但很可惜这个计谋并没有成功。   就在他们以为他们的催眠计划成功了,真沈末定然会努力练习功法时。   负责给他训练的师傅推开门,正准备喊真沈末出去练功时,就见真沈末用自己的腰带自尽了。   他还用自己的血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一行字。   乃亲母,怨不得,为亲父,不可恨。 第100章何不是,怨不得,不可恨   此时站在门外偷听的沈惊愚浑身僵死,连一丝呼吸都不敢喘。   眼底瞬间红透,温热的水汽死死堵在眼眶里,不敢落下。   他死死咬着唇瓣,力道几乎要咬烂皮肉,鼻尖都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轰然碎得彻底。   他不能再委屈,剩下给他的是刺骨的、无处可逃的愧疚。   从前他总怨命运刻薄,怨自己命途坎坷,受尽磋磨,从泥潭里一步步挣扎求生。   他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觉得自己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晓,世间最苦的从不是他。   而是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因为他的存在,终生不见父母,被迫禁锢、被迫洗脑。   最后宁死也不愿怨恨亲生爹娘,干干净净地了结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那个人什么错都没有,却弄丢了身份、弄丢了家人。   弄丢了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最后用一条命,成全了他后来拥有的一切。   沈惊愚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闷痛窒息,连开口诉苦的资格都彻底没了。   所有年少的委屈,所有受过的苦难,在这桩惨烈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自私又可笑。   心神彻底大乱,脚下方寸尽失。他慌乱抬步,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台阶下摔去。   预想的剧痛没有落下。   一道沉稳有力的怀抱稳稳将他接牢,熟悉又厚重的气息瞬间裹住他慌乱的心神。   宽大温热的手掌直接捂住他大半张脸,死死压住他即将脱口的惊呼,不让半分声响外泄。   沈惊愚浑身发颤,僵硬地回头,撞进李承御沉沉的眼眸里。   男人立于台阶之上,天生自带俯瞰众生的漠然。   可当看清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狼狈水光时,眸光微沉,抬手轻轻覆住他泛红酸涩的眉眼,遮住了他所有溃不成军的脆弱。   下一瞬,李承御直接俯身,如同抱小孩一样将整个人抱进怀里。   步伐极稳,落地无声,带着他一步步远离这座藏着肮脏旧事的宅子。   周遭的风声、人声,各种动静都尽数被隔绝在外。   沈惊愚整张脸深深埋在李承御温暖的肩窝处,隐忍多时的情绪终于彻底崩裂。   起初只是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喉咙发紧,心口抽痛,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可那点脆弱一旦破开,便再也收不住。   积压的愧疚、自责,汹涌的酸涩层层叠叠压垮了他,哭声从细碎的哽咽,慢慢变成止不住的抽噎,最后彻底化作崩溃的恸哭。   他不敢太大声,只能死死咬着对方的衣料,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似的,浸透了肩头的衣料,滚烫又冰凉。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无处偿还的亏欠与绝望。   李承御沉默地抱着他坐进马车,沉声吩咐了一句,车轮缓缓滚动,驶离夜色深处。   秋夜的风透着凉意,席卷车帘。   李承御抬手,将自己的外袍稳稳裹在沈惊愚发抖的身上,遮掩他所有的寒凉与狼狈。   他没有说半句宽慰的空话,也没有刻意劝解。   他了解沈惊愚。   这种蚀骨的愧疚,旁人任何言语都是徒劳,反而只会越劝越痛。   他只是伸出宽大的掌心,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轻拍着少年颤抖的后背。   等李承御无法再听到少年的啜泣声时,他垂眸看去,就发现不知何时沈惊愚已经阖上眼昏睡了过去。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胸口还会剧烈地抽搐一下,眉头始终紧锁着,眼圈红肿,一看就是痛哭过的。   李承御胸口处乃至肩膀上都有一大片水渍,与周围的布料对比,黑沉了不少。   沈惊愚原本是想要看看沈末是如何落败的,却没成想听到了如此让他痛苦的事情。   陈年旧事的可怕之处就是它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痛苦。   每次提起都会带来无法弥补的剧痛。   沈惊愚可以去恨沈末上辈子害得自己那般下场,可真沈末在死前会不会也在恨自己占据了他的位置。   那个被沈凛山跟许南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孩本该是他才对。   如果沈末卑劣的话,他又何尝不卑劣,上辈子他也从未想起过要去找真的沈末。   沈惊愚出来时并没有告知傅修礼,所以当傅修礼进到房间里看到空落落的床铺时,眉心一紧。   沉着脸唤来了守在门口的小厮,想问问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可来的小厮并不是沈惊愚的贴身小厮攒福跟拾宝。   而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洒扫小厮。   这就代表攒福跟拾宝同沈惊愚一起出去了。   如果还在宫内,沈惊愚不至于带着那两个人出去。   带上他们两个,就说明沈惊愚一定是去了宫外。   傅修礼的脸色愈发难看,最近因为大皇子谋逆之事,朝堂上下都害怕被沈凛山查到。   也有因为此事记恨上沈凛山沈侍郎的,沈惊愚虽说不是沈凛山亲子。   但沈惊愚那九年也不是白在洛都住的。   沈珩如今有功名在身,很多人嫌弃麻烦,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般不会选择动沈珩。   可沈惊愚不同,他一介白身,虽说拜在他的门下,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傅修礼只怕是后悔莫及。   只是现下找不到人,傅修礼明白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乱,他先是让人小声些四处寻找。   自己则等在院外望着长廊等候。   月亮在缓步移动,傅修礼背在身后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就在傅修礼忍不住要去找陛下请示出宫时,太子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马车停下,太监上前掀起帘子,露出里面的场景来。   沈惊愚被李承御抱在怀里,身上披着玄色绣纹的锦袍,他趴在太子殿下的肩头,一副已然沉睡的架势。   傅修礼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前,护身的气势凌冽,全然不如白天看管沈惊愚时温和好脾气。   太子殿下对少傅这副冷待倒也不生气,他抱着怀里沉睡的人下了马车。   走到少傅面前站定,沉稳孤傲地说了声:“少傅如此晚了还不睡,站在门口可是在赏月。” 第101章真相暴露   傅修礼的视线落在被太子殿下环抱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沈惊愚闭着双眼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此刻他正处在修罗场的中心。   风暴的中心是他,却并未波及到他。   “太子殿下深夜还不就寝,带着别人家孩子夜不归宿,可不是好习惯。”   二人对峙着,李承御看了眼怀中的人,眼神沉了沉,语气并不恭敬。   “若少傅能将人看好,本殿下也不必如此费心。”   傅修礼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太子殿下的意思,沈惊愚是独自出去,被李承御找了回来。   哪怕心中对太子给出的答案并不满意,可傅修礼还是决定先将人带回去再说,毕竟太子属实碍眼。   “夜深了,多谢太子殿下将人送回,下次便不必劳烦殿下了。”   傅修礼咬字很重,凑过去,将李承御怀中的人抱了过来。   期间,沈惊愚只是小声地啜泣了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傅修礼身高腿长一身傲骨,站在太子身旁也不落下风。   长袖遮住了沈惊愚的大半身体,李承御看着傅修礼这明显过度的保护动作,眼神里露出了几分轻蔑。   他并不担心傅修礼能将他的人抢走,毕竟他可是与沈惊愚同床共枕十年之久,沈惊愚不会忘记他的…   傅修礼抱过人来行了礼转身便进了院子,速度之快,导致他并未看清李承御眼中的阴郁与狠厉。   怀中人轻得吓人,夜色昏暗,直到傅修礼将人抱进屋,这才清楚地看到沈惊愚眼下的泪痕。   斑驳地蹭得小半张脸到处都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唯有放声大哭才能缓解心中的愁绪。   傅修礼的眉弓高耸,在灯光下折出一小片阴影,这也导致外人根本看不懂他那双深邃眼眸中到底藏了何种心思。   命小厮端来一盆温水,布巾被宽大的手掌按进水中打湿,不算轻的力道在那张清新脱俗的脸庞上擦拭。   很快便将那娇嫩的皮肤擦出了红痕,沈惊愚在梦中也感受到了那股子刺痛,眉头小小的蹙在一块,像是在替他的小主人诉说着不满。   可傅修礼手上的力道并没有因此放松,反倒还有加重的趋势,这也就导致沈惊愚虽然没醒,行动上却频频躲避。   脑袋胡乱地晃动着,小脸皱成一团想要躲开,但傅修礼并没有如他所愿。   男人的动作极其霸道,等脸上的泪痕被擦拭干净后,傅修礼这才算稍稍解了些气。   身旁的小厮也感受到了来自先生身上的怒气,那凌厉的气势压得小厮端着水盆的手都在发抖。   傅修礼稳稳坐在床榻旁,宝奴此时已经在傅修礼特意为它准备的篮子里睡着了,小爪子捂着自己的眼睛。   像是在抱怨为什么还不吹熄烛火。   傅修礼将有些凉的布巾重新放回水盆中打湿,随后又将沈惊愚裸露在外的手腕攥在手心。   先是将那一节节指骨擦干净,直到傅修礼确定徒儿的手上没有那股恶心的味道后,这才小心放回到被子里。   两只手被耐心地擦干净,傅修礼换了布巾,让小厮出去。   直到房门紧闭,傅修礼抬起少年的小腿,动作缓慢地褪去长靴跟足衣。   沈惊愚的脚底被磨得发红,显然是走了不少的路磨出来的。   这也就说明沈惊愚的确不是跟太子结伴而行。   傅修礼没有表态,将沈惊愚那红肿的脚底用温热的布巾湿敷了会儿。   ——————   当沈家听到沈末去谋杀大皇子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听到大皇子真的被谋杀而亡时,沈凛山更是笃定,这是仕途路上有人看不惯他,刻意给他埋的坑。   但看元忠的态度,沈凛山又觉着事情或许的确有他并不了解的地方。   故此,沈凛山与沈夫人一同被请进了皇宫,李恒倒是没有因此迁怒沈凛山。   这也给了沈凛山一种错觉,以为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与此同时,沈夫人在皇后的寝宫里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与自家丈夫的想法是相同的,认为这是丈夫的政敌刻意拿沈末报复沈家。   郑叔宁娘娘本就有头疾,此刻听了那不绝于耳的哭喊,脸色更是一片灰白。   若非为了安抚,以及那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郑叔宁都有心唤人把她的嘴给堵上。   为了让沈夫人明白真相,不做那糊涂鬼,郑叔宁吩咐宫女将证物拿上来。   身着桃粉色的宫女手中托着木质托盘,里面盛放着许多沈夫人从未见过的物件。   郑叔宁也不瞒她,如葱玉般的指尖指了指沈夫人的方向,那宫女便顺势将托盘放到了沈夫人的脚边。   平日里端庄得体的贵夫人,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她迅速地翻看这一堆证物,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丝破绽,为她的末儿洗清嫌疑。   可随着一张张信纸被翻阅,房间里堆放的杀器跟毒药,都在明晃晃地提醒她,她被骗了。   那个贴心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子,他不是她的孩子。   甚至沈夫人还在信纸中看到了,他们如何设计准备去毒害惊愚那孩子。   越看,沈夫人越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名为血缘的纽带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已经忘记了之前是如何偏疼惊愚的,她收回她的宠爱太过迅速。   快到就连她都忘却了那些幸福的时光与那孩子依赖的眼神。   沈夫人已经没有力气哭喊,只剩泪水无声地流淌,打湿衣衫,最后浸透心底,生出一片枯稗。   看似如同良田禾苗,实则只是一片稗草。   熟悉的字迹,那其中甚至还有沈夫人一笔一划亲手教导过的痕迹。   然后沈末就用这一手字,残忍地写下对付沈惊愚的计策。   悲痛与悔恨同时交织在心田,结出无比苦涩,带着疤痕的涩果。   郑叔宁无法去看沈夫人此时败落悲痛的场面,因为她知道真相。   知道那个真正的孩子已经找不回来了,可是为了安抚沈家,她什么也不能说。   就是这份被迫参与的残忍,让郑叔宁想起了那个血泊里的婴孩。   那个出生后她连一声啼哭都没有听到的孩子 第102章竹子君子是真君子吗?   郑叔宁没有责怪沈夫人的殿前失仪,命人将沈夫人带下去好生休息。   沈凛山并没有得到陛下的解释,陛下只是亲自将沈侍郎带到了牢狱。   沈侍郎常常来这里倒还算熟稔,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孩子。   对比这个常年在外漂泊的孩子,说没有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沈凛山至今都认为沈末是被自己连累,被自己的政敌陷害,心中的愧疚更甚。   李恒并没有打扰沈凛山,只是将其带到了沈末的牢狱前,如同多年好友一般,拍了拍沈凛山的肩膀。   道了句:“好好聊聊吧。”   看到李恒如此平静,沈凛山更加笃定此事与自己的孩子无关。   此刻,昏暗的牢房内,只有闪烁的半截油灯维持亮光。   沈凛山看得并不真切。   哪怕是在牢狱之中,沈末的脊背仍旧笔直,他双腿并拢跪坐在草芥之上,看不出多少被冤枉的神情。   以前曾有人盛赞沈末如同竹中公子,清冷温和乃人中翘楚。   沈末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便也以此为荣,哪怕家中嫡母常常因这个名头看他不顺眼,三天两头地体罚折辱。   只给他食用馊饭臭汤,他也不在意。   可等有天他在一个穿着破布衣裳的说书人那里听到了另一番说辞,才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世人只看竹的枝叶青翠、身姿挺拔,清冷孤傲裹着一片坚韧的外衣,藏着蓬勃生长的傲气。   可无人俯身去细观泥土之下,那盘根错节、肆意掠夺的根系。   地上是清雅君子,地下是贪婪求生,这才是竹子最真实的本性。   也是他沈末的本性。   他骨子里是贪生夺利的,他嫉妒沈惊愚生来拥有的一切,嫉妒对方天生被偏爱、被呵护,活得坦荡干净,可他从不肯承认自己是嫉妒。   他只会将所有恨意包装成不甘,将所有掠夺伪装成求生。   竹无心,所以能斩断牵绊,剔除温柔,无情生长。   他亦无心,所以能背弃恩情,对大皇子痛下杀手。   沈末知道自己作为一个门客是卑劣的,可他不后悔。   门外看守的护卫将锁链打开,对着沈凛山道:“沈大人,只有半个时辰,还请您不要忘记时间。”   沈凛山点了点头,注视着坐在小桌子前的少年。   沈末身着一身灰败的白衣,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   没有等来追问跟质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软垫。   作为犯人,这定然不是牢头为他准备的,那这就只能是沈凛山将自己的护垫给了他。   这牢狱的地板凉得要命,仿佛沾染上一点凉气,这身子骨就撑不住了。   可沈凛山像是浑然不觉般,自顾自跪坐在了沈末的对面。   面对沈凛山递来的软垫,沈末最后一次接住了这份有温度的礼物。   “你是被何人哄骗过去的?”   沈凛山清楚,以沈末的身份与能力,若是无人哄骗他,他根本就不可能知晓大皇子的位置。   从某种情况来讲,沈凛山不愧是经常断案的好手,仅凭着这一条消息便推断出来沈末是被人哄骗过去的。   沈末垂首,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微弱的灯光并不足以让沈凛山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清楚沈凛山是来帮自己脱罪的,沈末的唇瓣蠕动两下,干涩沙哑的嗓音只吐出一句。   “大皇子的确是我杀的。”   沈凛山放在双膝上的手颤抖了下,眉眼轻蹙,看沈末像是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孩子。   “你明白这是多大的罪名吗?这件事你若是说清楚,为父舍了一身官职说不定还能保你一条命。”   “你如此抵触,可有想过你母亲该如何面对你的死讯!”   沈凛山的语气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怒气,看着对面这个固执的孩子,朝中与他有仇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定会借此机会,往沈末的案卷上泼脏水。   沈末没有被沈凛山的怒声呵斥吓到,他缓缓抬眸,那双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看着眼前为自己殚心竭虑的男人,沈末心中无比怨恨老天,为何这人就不能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想象如果他真的托生在沈家,成为沈凛山跟许南秋的亲生孩子,他定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沈末再不甘心,再不如意,也只能苦涩地挤出一句:   “这就是我做的。”   “我不是你的儿子。”   接连两句话如同炸弹一般,打断了沈凛山接下来想说的话。   不给沈凛山反应的时间,沈末如同自我凌迟般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找到我的人家,沈家不知偏了几代的旁支,便是我的母家。”   “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大皇子的门客,他怨恨沈家,他记恨您在十几年前判的那桩疑案。”   “他对当年的判决不满,将他母妃的死以及那个孩子的死都归在了您身上。”   对于沈末说的这些,沈凛山是清楚的,这也是当年陛下为何会让他远离京都的根本原因。   当年他得罪的人不少,比之如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他没想到大皇子对他的恨,能让他不惜设局做到此种地步。   “所以他安排我藏进沈家代替沈末,伺机扳倒沈家。”   “您不该对我这么好的,父亲,对不起,我不是个知恩的门客。”   沈凛山看着沈末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从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此串联了起来。   从前若是他能深究,便能察觉其中的不妥之处,可他却就此止步了。   “您早该发现了不是吗?”   沈末侧着头,像是在朝着沈凛山炫耀昔日他得到的偏宠。   也像是在提醒沈凛山,再清白的官员遇上自家私事,也会变得不清醒。   “所以,你本来就是大皇子的人。”   沈末没有承认,但这已经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沈凛山沉着脸,看不出太多情绪,沈末无法从外表上来判断沈凛山是在生气,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第103章被牵连   “我的孩子,在哪。”   沈凛山并没有对沈末动怒,只是声音低沉地询问着亲子的下落。   沈末喉结滚动,缓缓抬眸,他有些不可置信,不相信沈凛山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   可沈凛山明白,这个人就算不是沈末,也会有其他人出现。   “我不知道。”   沈末撒了谎,他低下头,像是在羞愧自己的谎言,可沈末本就擅长靠说谎将众人骗得团团转。   沈凛山没有追问,他平日里坚挺的背脊此时也因为疲惫而微微弯曲。   显然他并没有自己外表上表现得那么风轻云淡。   沈末看着沈凛山站起身,然后不再看他一眼,背过身决绝地出了牢房。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杀掉大皇子吗!”   沈末的声音有些慌乱,整个人凑到铁栏旁,上半身压在上面,极力地想要探出头去。   生怕沈凛山没有听清他刚才说的话语。   沈凛山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牢狱那布满血污的过道上。   “不重要了…”   平日里威严得体的沈大人,此时也不免感到乏累。   沈末像是没有想到沈凛山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了。   原先的淡漠疏离消失不见,沈末眼眶里含着泪,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他盼望着沈凛山能再回头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是沈凛山的亲子,而是因为他是沈末。   只可惜他盼望的,终究还是被他推远了。   沈凛山脚步愈发地沉,沉到他不愿再回一次头。   沈末苍白的唇瓣在发抖,察觉到沈凛山态度的决绝,沈末不再祈祷自己还能留下什么。   “父亲!孩儿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在过道的拐角处,沈凛山背影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止住了脚步。   沈末的喉咙发着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想再见到夫人。”   沈末不敢再给自己脸上贴金,恬不知耻地喊出那个不属于他的称呼。   沈凛山听完了沈末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抬脚往牢房外走去。   泥泞的过道两旁是受过刑后大声哀嚎的罪犯。   冷风飕飕吹得沈凛山骨头发冷,一时失察,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好在身旁的牢头搀扶了沈凛山一把,没真让沈大人在这时候丢了面子。   沈凛山撑着墙壁踉跄两下才勉强站稳。   沈末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男人,手上的力道尽数卸去,他无助地跪在地板上,感受着阴冷的气息攀附上骨骼皮肉。   ——————   沈惊愚本来以为沈末落马他会开心,可迟来的真相却宛若一把利剑,斩断了他的自怜自艾。   梦中,沈惊愚无数次梦到那垂吊在房梁之上的瘦小身影。   分明没有亲眼见到过,沈惊愚却好像连那腰带的款式都看得清清楚楚。   迷雾散去,沈惊愚发觉自己处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白色空间内。   在距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梳着花苞头的小童,他穿着简单的短打小衫,脚上踩着普通的布鞋。   怀里抱着一只瞎了眼睛的小猫。   “你是谁?”   小孩率先发问,沈惊愚看着对方的面容,很快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他张了张口,本以为自己会发不出声音,可一道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颤音,替他回答道:“我是沈惊愚。”   那个小童听了,先是一愣,随后他侧过脸仔细打量着沈惊愚的外貌。   他看了许久,久到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你漂亮,我喜欢。”   沈惊愚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好些锋利的刀片,划得他疼痛难忍,仿佛每一次开口都要生生呕出血来。   他宁愿对方埋怨他,恨他,掐着他的脖子咒骂他,也不要对方这样温和地对待他。   无边的内疚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沈惊愚死死压在下面,连呼吸都成了难事。   “你怎么哭了?”   小童眼里带着慌乱,不解地看着沈惊愚,沈惊愚跪坐在小童面前,眼睁睁看着小童举起了怀里的小猫。   对着沈惊愚奶声奶气地道:“我的猫猫给你玩,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沈惊愚已经止不住胸口的起伏,他哭得狼狈,泪水与鼻涕都流了出来,属实没有什么形象。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恨我。”   如果是他被这么对待,沈惊愚很难保证自己会不恨。   当初沈末占据了沈父沈母的关注时,哪怕他表现得风淡云轻,实则心里的嫉妒与怨恨早就开始滋生。   “因为我过得很好啊,你看我的猫猫,它会陪着我的。”   沈惊愚想,或许是因为对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那些歹毒的计划没有污染他那颗纯洁的心,沈惊愚装了那么久的乖小孩。   可他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心思肮脏的大人罢了。   梦总是要醒的。   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脸颊的泪水,沈惊愚侧过头去,才发现趴在自己枕头旁、伸着舌头的宝奴。   沈惊愚抬起手,在宝奴的脑袋上轻轻地揉着,酸胀的身体提醒着沈惊愚,此刻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少年拖着病体撑起上半身,宽大的里衣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更加衬托出沈惊愚的脆弱与无措。   房间里,沈惊愚扫眼看去,发现对面攒福跟拾宝跪在地板上,脑袋抵着墙壁昏昏欲睡。   浑身滚烫,精神疲乏,沈惊愚抱着宝奴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地板冻得少年脚趾发红。   沈惊愚却浑然不觉,自顾自走到了昏睡的二人身旁。   “你们跪了多久。”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二人如同惊弓之鸟,立马睁开了双眼,生怕被傅大人发现他们在偷懒。   见到说话的是自家小主子,攒福跟拾宝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被傅大人撞见偷懒,不然他们的皮肉又要挨一顿责罚。   “我说,你们跪了多久。”   见攒福跟拾宝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沈惊愚忍着不适又问了一遍。   二人自然不敢如实说跪了一整晚,惹小公子忧心,攒福跟拾宝互相递着眼色,含糊地说道:“没,没跪多久。”   沈惊愚自然不可能信他们两个人的话,没跪多久眼下怎么会黑成那样。 第104章病倒   明白是自己连累了他们两个,沈惊愚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声音低沉沙哑地说。   “这事与你们无关,是我执意要出宫的。”   “所以,理应我跪才对。”   说着沈惊愚就打算将攒福跟拾宝拉起来,但奈何身体虚浮无力,沈惊愚没把人拉起来,还险些自己摔倒。   这可把二人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扶着小公子,不让他真的摔着。   触及小公子的皮肤,那白玉般的肌肤里像是藏了个大火球,滚烫无比,烫得拾宝眉头都紧了起来。   意识到小公子正在发热,拾宝清楚他不能再跪在这里了。   沈惊愚见二人起了,抱着宝奴在原先他们二人跪着的地方也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长而柔顺的长发披散在小腿上,少年孤高冷傲的背影让攒福跟拾宝咽了咽口水。   明白自家主子固执的性子,拾宝没有再劝,他用眼神示意攒福在这里看好小主子。   自己则一瘸一拐地跑去找傅大人了。   沈惊愚闭着双眸,任由攒福在一旁怎么劝慰,都不肯起身。   宝奴乖顺地窝在小主人怀里,虎爪在半空中虚虚玩弄着沈惊愚脸侧的碎发,阵阵痒意袭来。   沈惊愚垂眸看向怀里的宝奴,眉眼中满是疲惫与忧郁。   大皇子的事如今还没有爆发出来,太子殿下今日告假,故此傅修礼今日也跟着休沐。   也是因此,拾宝很轻易就找到了正在书房里翻阅卷宗的傅修礼。   见来人是拾宝,傅修礼沉着眼眸看他,没有责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拾宝先是喘了两口气,这才恭敬地对傅修礼汇报道。   “大人快去看看我们小公子吧,他发了热意识不清醒,非要自行请罚!”   傅修礼推测过沈惊愚会有发热的可能,但昨夜他并没有采取预防措施,想要让他长长记性。   可没想到这混小子今日就给他演上苦肉计了。   傅修礼紧抿双唇,面上看不出多少担忧,拾宝看着还觉诧异,怎得今日的傅大人看起来难以沟通。   嘴上打算晾那小混蛋一会,可手里的书本怎么也看不下去,才翻了两页,傅修礼便将其扔到了桌案上。   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的偏房走去。   一路上拾宝表现得比傅修礼还要着急,甚至有两次都走到了傅修礼的前面。   对于他这般无礼的行径,傅修礼并没有追究,毕竟沈惊愚身边有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下人也是好事。   但昨日之事是个警告,让傅修礼意识到无底线的纵容并不是好事。   这个想法也同样被他延伸到了拾宝跟攒福身上。   一同隐瞒消息的逗莺跟追雀也受了牵连。   只是傅修礼并没有体罚那两个侍女,只是罚了她们一个月的俸禄。   当傅修礼步入偏房时,攒福正守在自家小主子身旁,不敢离开。   傅修礼入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形单薄的少年身着素净的里衣,赤着脚,背脊挺得笔直,跪在地板上。   也不见他垫个软垫。   虽说傅修礼心中觉得沈惊愚又是在扮可怜,博自己心软,可看到这般可怜的模样,傅修礼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   “我并未罚你长跪于此。”   沈惊愚听着师父的声音,却并没有顺坡下驴。   “这是我的错,本该由弟子独自承担。”   沈惊愚不想再亏欠任何人,只想还清所有属于自己的孽债。   可他清楚,这辈子都还不清。   傅修礼板着脸,头一次用如此凌厉的神情面对他。   “主子犯错,下人本该一同受惩戒,罚他们,才能让你长记性。”   沈惊愚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瓷白如玉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是透出一片苍白无力的病态感。   少年的身子虚虚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强撑着对傅修礼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主意是我出的,他们也只是受弟子胁迫才跟着行事。”   “弟子以为师父不会做出这般牵连旁人的举动。”   上一世,傅修礼担任太子太傅时,也从未因太子的过错惩罚伴读沈末。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傅修礼的想法与自己相同。   书院里迂腐的夫子、自大狂妄的同窗,从未给过他这般心寒的感受。   可如今傅修礼为了警醒他,也用上了上位者惯用的手段。   哪怕沈惊愚明白傅修礼是为他好,心底还是止不住生出悲凉。   因为他清楚,错的从不是某位夫子,而是这世间的规矩。   沈惊愚曾跌落泥潭、沿街乞讨,见过底层小人物的苦难与无助,他无力改变世道,撑不起偌大的委屈,可至少能护着自己身边的小厮。   傅修礼只当沈惊愚这番话是在埋怨自己,并未读懂他心底深藏的委屈。   “你可是怪我?”   男人语气低沉,听不出喜怒,无从分辨他是否动了怒气。   沈惊愚喉咙干涩,长长的睫毛如同羽翼般轻轻颤动。   “师父……我是在怪我自己。”   沈惊愚的声音虚浮无力,像是飘在云端。   傅修礼半蹲下身,正要开口劝慰,沈惊愚感受到了师父的靠近。   心底对这人的依赖早已根深蒂固,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沈惊愚一头栽进了傅修礼的怀抱。   才刚接住人,傅修礼便察觉到不对劲,少年额头烫得吓人,与往日风寒发热完全不同。   体内燥热翻涌,像是要把少年身上所有水分尽数烧干。   此刻傅修礼再也顾不上心中那点考量,面色阴沉骇人,语气冷沉地吩咐二人,速去取他的药箱。   怀里的弟子轻得不像话,身形单薄如一片浮云,仿佛稍不留意,就会从自己怀中飘走。   这是傅修礼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恐慌,不敢再耽搁半分。   抱着人快步走到床榻,细细擦干净他冰凉的双脚。   寝房内乱作一团,另一边的乾坤宫内,陛下李恒端坐龙椅,听着下方总管一一禀报。   沈侍郎将昏沉的沈夫人扶上马车,他没有再追问案件细节。   也没有追问陛下,自己真正的孩子身在何处。   有些时候,没有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   沈凛山清楚妻子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便只能装聋作哑。 第105章沈家谋逆是真?   “沈辞呢,他怎么样了?”   从总管口中听闻沈惊愚病倒的消息,李恒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悄然压上了一层愧疚。   沈惊愚日盼夜盼想着众人拆穿沈末的假面。   可真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日,他心里的铁疙瘩却还压在那里,沉甸甸的。   过往对沈家、对沈末经年的恨意,在此刻轻如薄纸,一吹即散。   他这才知晓,真相带来的磋磨,远比伤口更疼,更磨人。   沈末囚于天牢,陛下说了,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沈公府自此闭门谢客,京中不少人隔岸观火,私下等着看沈家落败的笑话。   人人暗自嘲讽沈凛山的际遇起落太过荒唐,旁人方才艳羡他平步青云,转瞬便有横祸当头砸落。   颜湛在京中留有眼线,听闻沈家变故,连夜提笔给沈珩写信,字里行间皆是急切,询问是否有自己能搭手相助的地方。   沈珩只回了短短数语,只说家中无事,嘱咐他不必为此忧心。   身为沈家嫡子,沈珩的心智与远见,远比沈凛山以为的更为沉稳出众。   他未曾随父入宫,仅凭身边零碎的风声、父亲口中的只言片语,拼凑了大半真相。   回溯上一世种种过往,所有尘封的谜团,尽数豁然开朗。   上辈子沈凛山执意追查大皇子一案,除却忌惮弄丢沈惊愚。   恐陛下追责之外,背后定然少不了沈末的暗中推波助澜。   想来父亲后来也察觉沈末是假,可从沈末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幼弟早已意外殒命。   如此一来,当年陛下定罪沈家谋逆,或许也并非全是冤屈,遭人构陷。   沈末大抵是因这件事与大皇子彻底决裂,才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劫持法场。   一件件零碎旧事被沈珩串联拼凑,他心绪沉沉,竟不知该如何评判上一世父亲的执念,与沈末的偏执癫狂。   连日阴霾笼罩京都,暗沉的天幕如破了大洞,滂沱秋雨骤然而至,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凉,铺天盖地倾落。   恶劣风雨连绵不止,沈惊愚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缠绵病榻,茶饭不思。   他本就体虚孱弱,连日心病郁结、高热反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干裂泛白,连睁眼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傅修礼寸步不离守在床前,日夜不休,片刻不敢离开。   他眼睁睁看着少年日渐衰败,原本清亮灵动的人,如今整日昏沉倦怠,连最软烂的薄粥都难以下咽。   莹白玉勺盛着温热粥水,一次次从少年无力垂落的唇边滑落。   傅修礼眼底的焦灼与担忧,再也藏不住,明晃晃摊在眉眼之间。   他医术再精,也治不好这深入骨髓的心病。   几番尝试无果,傅修礼只得放下碗勺。   他伸手,用微凉的手背轻贴少年滚烫的额头。   灼人的温度清晰传来,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测——这高热,是心结郁火所致。   沈惊愚烧得浑身燥热,喉咙干涩难耐,软绵绵靠在傅修礼怀中。   乌黑长发凌乱铺散在柔软被褥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单薄易碎,仿佛风一吹,便能折了这缕生机。   “叔叔……我好渴……”   少年嗓音沙哑破碎,气音微弱,闭着眼无意识呢喃,孱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依赖与娇憨。   傅修礼并不知他口中的叔叔是谁,却也不敢耽搁,即刻让人端来温水,小心喂他服下。   水润过喉间,沈惊愚才勉强蹙着眉,再度阖上眼,沉沉昏睡过去,呼吸浅而微弱,细细一缕,随时都会断绝一般。   沈小公子病重的消息,如星火燎原,从宫内小小偏院,转瞬传遍六宫各处。   宫外世家权贵、眼线密布的府邸,也都得知了此事。   京中人人皆知,沈惊愚自幼体弱,底子极差。   比起朝堂翻覆的纷争变局,世人更爱议论这孱弱的沈家金童,坊间流言四起,皆说这孩子福薄命弱,怕是快要被上天收回去了。   沈珩听闻流言,满心焦灼,奈何他尚无官身,无诏不得入宫,只能满心无奈,隔空牵挂。   沈凛山连日闭门不出,将自己困在府中,陛下亦未曾催促他入朝理事。   昔日干练操劳的沈侍郎,一朝经此大变,彻底沉寂颓败。   唯有沈夫人,听闻沈惊愚病重,强撑着恍惚心神,独坐少年幼时居住的空院,枯坐半日,默然无言。   回府后,她便在房中设下佛堂,日日焚香诵经。   她不敢入宫探望。   心中亏欠深重,颜面尽失,纵有数年养育之恩,也抵不过后来的偏心冷待、万般亏欠。   只能借着一纸纸亲笔誊写的佛经,虔诚祈祷,只求上苍垂怜,放过苦命的惊愚,护他平安渡厄。   李承御亦是未曾料到,沈惊愚竟病得这般重。   少年整日昏沉昏睡,一日清醒之时,竟不足一个时辰。   他日日前来探望,次次皆是落空。   能做的,唯有静坐床前,紧紧握着少年冰凉苍白、细弱无力的手,默然相守半刻。   傅修礼始终查不透沈惊愚郁结的病根,心中万般不甘,却别无他法。   只能趁着少年偶尔清醒的间隙,遣人去请太子入宫。   朱红轿辇稳稳停在院外,玄色身影步履匆匆,穿过长长门廊,步子急切,直欲冲进内室。   傅修礼挺身立在门前,冷面横拦。   他身姿挺拔傲骨,眼神冷冽睥睨,面对储君,无半分恭顺谦卑,周身紧绷的气场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殿下。”   他语气冷硬如冰,字字带锋,毫无礼数可讲。   “臣敢问,那日殿下究竟带小辞去了何处?   到底是何等境遇,将他吓成这般缠绵病榻的模样?”   两人往日的克制体面尽数撕破,周身气场猛烈相撞。   紧绷的氛围里满是浓烈火药味,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承御瞬间捕捉到他话中重点,瞬间明白沈惊愚缠绵高热,根源全身源于那夜的事。   他抬眼看向傅修礼,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冷嘲,眼底满是鄙夷与不悦。 第106章心气散了,人就没了   李承御心底满心鄙夷,鄙夷傅修礼不自量力,妄图插手他与沈惊愚之间根深蒂固的羁绊。   他与沈惊愚相伴十年,朝夕相守,岁岁不离。二人心意相通仿若彼此半身,世间无人能够替代。   这般深入骨髓的牵绊,岂是傅修礼区区数月的哄骗便能轻易觊觎比拟的?   “傅大人既这般上心,何不自行派人彻查?”   李承御唇角噙着冷讽,字字带刺,寒意彻骨。   “又何须摆出这副姿态,低声下气来问本殿下?”   句句讥讽,针锋相对,空气里紧绷的火药味几乎要炸开。   傅修礼眸光一寸寸沉凉下去,寒意覆满眼底,无心再多做口舌之争。   他眉眼凌厉紧蹙,心底飞速权衡利弊,最终缓缓阖起狭长眼眸,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偏执的占有欲。   短暂僵持过后,他终究侧身让开了道路。   看似退让,可他周身萦绕的戾气分毫未散,这场对峙还没有真正落幕。   傅修礼的心还牵系在屋内病弱的少年身上。   于他而言什么纷争纠葛,都比不上沈惊愚快些痊愈苏醒来得重要。   李承御扯出一抹凉薄峭冷的笑意,抬步从他身侧大步走过。   步履带起一阵凛冽寒风,吹得周身衣袍猎猎翻飞。   他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房门,内室静得落针可闻。   沈惊愚半靠在软绵被褥之间,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将人吹折。   窗边小窗半敞着,外头秋雨淅沥,连绵不绝,雨珠敲打枝叶,簌簌轻响,混着秋风漫进屋内。   散走了屋内苦涩的药香。   潮湿微凉的雨雾缠着凉风,拂动少年单薄的衣袂,轻轻晃动。   庭院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湿黑发亮,满地红黄枯叶零落堆叠。   被秋雨一遍遍冲刷拍打,破败萧瑟,一如屋内沉郁死寂的氛围。   沈惊愚被高热缠得神志昏沉,目光定定落在窗外雨景里,看得入了神,连有人推门入内,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缕极为熟悉的檀香气息缓缓笼罩周身,他才迟缓地动了动眼珠,慢慢转过那张苍白孱弱的小脸。   看清来人的瞬间,少年微微怔住,眼底浮起一片浓重的茫然与恍惚。   连日高热不退,烧得他头脑混沌,思绪涣散,早已辨不清眼前站着的。   是今生的太子殿下,还是前世纠缠多年的李承御。   经历过前次的风波,李承御不再刻意伪装。   沈惊愚纵然神志不清,也能一眼看透,此刻的他,是前世那个偏执冷戾的太子殿下。   可知晓了又如何?   他如今身心俱残,病痛缠身,连抬手睁眼都耗费气力,早已提不起半分反抗的心思。   “殿下怎么在这……”   他嗓音沙哑虚弱,裹挟着散不尽的沉重病气,轻飘飘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短短几个字,便耗尽了他浑身仅剩的力气,肩头微微起伏,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   李承御大步上前,姿态强势蛮横,径直挤上床榻,霸道占去大半位置。   浓郁醇厚的檀香骤然将少年周身笼罩,下一刻,沈惊愚便被他牢牢拥入怀中。   只是垂眸一眼,李承御心头便骤然一紧,彻底失了往日的镇定。   他终于明白,为何素来强势执拗的傅修礼,会甘愿退让放他入内。   往日昏睡之时,尚且看不出太过衰败的模样,可此刻清醒相对,沈惊愚孱弱易碎的模样,让人心惊。   少年像一盏燃至尽头的残灯,灯油将尽,微光摇曳。   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摇摇欲坠,再经不起半分风雨磋磨。   沈惊愚自己心里清楚,这场缠绵不退的高热,大半皆是心病所致,可他不愿好起来。   他近乎偏执地自我折磨自我惩戒,仿佛唯有承受这份病痛苦楚,才能稍稍抵消心底积压的愧疚与亏欠。   李承御眉眼冷厉深邃,冷峻表象之下,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担忧。   只是他素来冷硬惯了,口中话语,半分温和也无。   “沈惊愚,你怎么敢死。”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句话,语气狠戾至极,隐约能听见齿间摩擦的闷响,藏着积压多年的怒意与恐慌。   相伴十年,李承御比谁都清楚,沈惊愚骨子里藏着极重的自毁倾向只是少年自己从未察觉。   从前每每心绪郁结,他便会死死咬住唇瓣,直至血肉模糊,反复溃烂。   亦或是用力攥紧掌心,掐得皮肉烂肿结块,伤痕层层叠叠,连太医都无从下手缝合。   太医早已叮嘱,再这般自我摧残,这双手迟早彻底废了。   当年,李承御见状心痛又震怒,索性将人牢牢锁在宫中。   长长锁链绕遍整座殿宇,少年足迹所及的石板地面,尽数铺满柔软虎毯,殿中所有锋利器物但凡能伤他分毫的物件,皆被尽数清走。   偌大宫殿,华丽冰冷,却成了困住沈惊愚的黄金牢笼。   沈惊愚满心抗拒,日日烦闷不甘,疯闹哭闹求饶,愈沿百般手段用尽,李承御却始终不为所动,半分不肯松口。   二人常年僵持对峙,日日相对无言。   李承御每日下朝归来,所见的,永远是那个背对自己单薄孤寂的消瘦身影。   时日一久,李承御也知晓这般禁锢绝非长久之计,只能改换方式。   他日日对着沉默寡言的少年直言,说他欠自己太多,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说他身为太子门客,从未尽过半分职责,反倒日日让自己费心看守,劳神牵挂,何不是欠他的。   这般另辟蹊径的劝慰,反倒堪堪勾起了沈惊愚心底的执念,让他勉强撑着活了下去。   “你若是死了,便当真欠了旁人一条性命,永世都还不清。”   闻言,一直恹恹垂着眼的沈惊愚,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仰起那张苍白绝美的小脸,病中孱弱的肌理,白得近乎通透,眉宇唇瓣却染着一层浅浅的病态绯色。   恰似夏日雨后初绽的荷瓣,清丽绝色,又脆弱得不堪一折。   “你这番话,是何意?”   或许是这句问话撑着心神,他眼底那股沉沉暮气、腐朽倦怠之感,稍稍散去几分。   屋内几名伺候的小厮垂首立在远处,无人敢上前打扰,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承御微微俯身,不顾旁人在场,缓缓凑近少年耳畔。   温热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他纤细的脖颈与耳垂之上,灼热的触感清晰分明。   燥热的气息太过真切,沈惊愚身子微僵,下意识轻轻偏头躲开。   李承御眸光沉沉,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暗藏多年的隐秘: 第107章求您帮我   “当年沈家嫡幼子出事之时,李承乐都没十岁。   你当真以为,凭他一己之力,能布下这般缜密浩大的棋局,引的整个沈家往里跳。”   李承御低沉的嗓音落进耳畔,字字清晰,像一柄钝刀,缓缓划开沈惊愚连日来混沌麻木的思绪。   这些日子,他被病痛缠身,被过往的恨意与愧疚困住心神。   此刻被李承御一语点醒,他骤然察觉自己从前的狭隘荒唐。   大皇子年幼稚嫩,心性手段势利,皆不足以撑起倾覆一世家的滔天阴谋。   当年那场覆灭沈家的大局,李承乐至多只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一个参与者。   真正藏在暗处操纵全局的幕后之人,至今仍隐于人海,沈惊愚甚至连他的袍角都没有碰到。   若他就此消沉认命郁结至死,那枉死的沈家幼子,便真的成了无人昭雪的冤魂。   沈惊愚怔怔回神,眼底死寂的淡漠缓缓褪去,一点一点凝起幽深暗光。   缠缠绵绵数年的执念,在此刻悄然更迭。   他活着不再是为一己私仇,而是为了弥补亏欠,为那个枉死的孩子,讨回公道。   沈惊愚微微发力,从李承御温暖安稳的怀中缓缓撑起单薄身子。   眼底遍布熬夜高热熬出的细密红血丝,那双素来漂亮清冷的眼眸,此刻死死凝着身前之人。   他指尖微微发颤,攥紧身下平整被褥,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住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浮木。   目光恳切,带着近乎卑微的希冀与哀求。   “太子殿下…”   苍白单薄的唇瓣轻轻嗫嚅,声音轻弱,裹挟着未散的病气。   李承御垂眸,缓缓抬手。   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少年的脸颊,那张小脸纤小孱弱,甚至不及他手掌大小。   李承御的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极致宠溺,亦藏着偏执入骨的占有。   “求您帮我。”   沈惊愚说得坦荡直白。   看似姿态卑微哀求,实则却是无声的要挟。   李承御心底非但无半分不悦,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快意。   他贪恋着少年这一刻的依赖与求助。   他甚至阴暗私愿,希望这层层迷局永远无解,永远查不到尽头。   如此,沈惊愚便永远需要他依赖他,永远离不开他,再也无暇看向旁人。   历经一世重来,李承御已然学会收敛锋芒、隐忍耐性。   他明白胁迫禁锢,只会逼得少年愈发抗拒逃离。   真正的牵绊,从来不是束缚人身,而是让他从心底根深蒂固地依赖自己。   他笃定,尝过权柄助力见过登高望远的风景,沈惊愚此生就不会轻易放手。   玄色朝纹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山,气度沉凝端庄。   除却九五之尊的帝王,他便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可此刻,他心甘情愿,为怀中病弱少年俯身低头。   长臂轻轻环住少年单薄瘦削的肩背,将人稳稳拢回怀中。   滚烫的掌心轻轻贴在他消瘦凹陷的腰腹。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少年又清瘦许多。正是少年抽条长身的年纪,他却日渐羸弱,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   李承御眉宇间掠过一丝毫不遮掩的烦躁厌弃,心底愈发看不惯傅修礼的照料方式,连他的衣食起居都照料不妥。   “你既求到我头上,我定是会帮你的。”   他嗓音沉缓,字字笃定。   “只是,从今日起,你不可再躲着我。”   沈惊愚缓缓闭上双眼,轻轻点头。   男人长而密的睫羽无力轻颤,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   视线扫过那精致挺翘的鼻梁,在微凉天光下愈发清隽易碎。   “我何曾躲过殿下。”   李承御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稍稍纾解。   他微微低头,将脸埋进少年纤细温热的颈窝,深深嗅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   环在他身上的手臂松紧反复,收紧是怕他逃离,松开是怕禁锢太紧惹他反感。   “你可躲我太久了。”   最后李承御只沉沉说出这句自己埋藏心中许久的话语。   院外风声渐起,枯叶簌簌落地。   傅修礼抬步踏入庭院,刚至廊下,抬眸透过半敞的窗棂,便看清了屋内景象。   心口骤然一紧,骨骼似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压得隐隐发痛。   傅修礼眸色沉沉,骤然收回目光,背过身去,缓步退出屋外,静静立在空寂庭院之中。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萧条又冷清。   心底积压的沉闷酸涩与无力层层堆叠,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紧闭眼良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稳住紊乱的气息。   先前人人皆以为,沈惊愚身染沉疴心病难医,连傅修礼都束手无策,这般缠绵病榻日渐衰败,怕是熬不过秋冬,早早夭折。   可自太子来过一趟之后,郁结多日的少年,竟奇迹般缓了过来,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第二日晨起,便安稳喝下了一整碗温热白粥。   傅修礼不敢急于进补伤身,只能小心翼翼,日日在清粥之中添入温和养身的药材,循序渐进,慢慢调理他亏损已久的身子。   太子离去第三日,静谧无人的院落,忽然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屋内暖香袅袅,沈惊愚睡得沉熟。   未曾察觉自己静谧休养的私人地界,已然被人悄然踏入。   龙章凤姿的帝王立在床榻边,静静凝视榻上病弱少年。   那双握过天下权柄阅尽山河沧桑、早已生出细纹褶皱的手,微微抬起,迟迟未落。   于这世间所有人之中,李恒亏欠最多、最愧疚之人,便是榻上这孩子。   视线恍惚间重叠交错,眼前清瘦苍白的少年,渐渐化作多年前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豆丁。   彼时孩童小手小脚白白嫩嫩,乖乖盘腿坐在宽大冰冷的龙床之上,笨拙又认真地掰着自己的小脚丫往嘴里塞。   彼时他刚下早朝,满身朝堂风尘,一踏入殿内,那小小的视线便牢牢黏在他身上,片刻不肯挪开。   尚且口齿不清不会言语的年纪,却胆大肆意,在威严庄重的龙床上爬来爬去。   软糯小手拍着身侧空位,霸道又可爱,分明是示意他坐过来。 第108章陛下的冷漠   殿内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生怕龙颜大怒,牵连己身。   只是李恒对这幼子到底还是纵容宠溺的,当真缓缓走过去落座。   小惊愚毫无半分拘谨客气,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稳稳坐在他大腿之上。   竟是将九五之尊的帝王当成了专属坐垫。   李恒不仅不恼,反倒心情舒展,抬手稳稳夹住孩童细小胳膊,轻轻将他高高举起。   幼时的沈惊愚天不怕地不怕,身形悬空也毫无惧色。   反倒被这腾空的新奇玩法逗得咯咯大笑,清脆的笑声填满整座宫殿。   光阴倏忽数十载。   当年肆意烂漫无忧无虑的小豆丁,终究长成了眉眼清俊心思深重的少年。   眼底藏满旧事与风霜,与他也没有当年肆无忌惮的放肆亲昵。   这般巨大落差,让高居帝位多年的李恒,心底莫名空落。   孩童时日日新月异、岁岁不同,何况他们一别十余载,岁岁错过,岁岁疏离。   正怔神间,门外脚步声轻响,傅修礼推门而入,猝不及防撞见立在床前的帝王。   他先是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躬身欲行君臣大礼。   李恒抬手轻摆,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沈惊愚苍白安然的睡颜,示意他噤声勿扰。   傅修礼会意,当即立在原地,敛息静候,不敢多言多动。   李恒借着这片刻安宁,静静凝望着少年眉眼,将亏欠愧疚思念尽数藏于眼底,依依不舍多看数眼,才缓缓起身,轻步退出寝屋。   他并未就此离去,转身移步,入了傅修礼平日理事的正堂。   高位落座,帝王呼吸微微沉滞,素来沉稳无波的心境,此刻竟辗转难安。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前尘旧事,说不清自己隐忍多年不认亲子的万般缘由。   可心底那点私心,又盼着傅修礼知晓真相,往后能加倍护他疼他,善待他。   沉思良久,权衡利弊,李恒终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惊天隐秘。   “小辞,乃是朕与皇后的孩子。”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傅修礼面露震愕,眸色骤变。   往日他见沈惊愚眉眼神态酷似燕王,世人亦多流言揣测,他心底也一直默认惊愚是燕王流落在外的子嗣。   却万万未曾料到,沈惊愚竟是当年宫中不幸夭折的小皇子。   怔愣良久,傅修礼眉眼沉沉,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掩的不满与诘问。   “既然小辞身份属实,陛下为何不认下他?”   李恒唇瓣微动,心底万般纠葛繁杂,隐秘太深牵扯太广,他终是不能也不敢告知旁人。   只能压下心绪,语气骤然添了帝王的冷硬疏离,淡声搪塞道。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君威骤显,寒意顿生。   傅修礼抬眸望他,心底存疑,却不再追问。   可他了解沈惊愚,他看得见少年眼底对阖家圆满骨肉温情的隐秘向往,看得见他独处之时的落寞孤寂。   他空占师父之名,护他、教他、养他,可终究给不了少年心底真正渴求的东西。   这一刻,傅修礼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奢望。   若惊愚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童,无皇室纠葛,无宿命枷锁,无血海深仇,该多好。   寻常人家虽无荣华权柄,却有烟火温情骨肉疼爱。   再加上他悉心照拂倾力教导,这一生,定能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可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空想。   沈惊愚的生父,是坐拥万里江山、万人之上的帝王。   位置越高,人心越冷,权柄越重,人性的残缺与隐忍便越可怖。   他终究无法理解,何等惊天隐秘,能让一位帝王,狠心不认亲生骨血,放任幼子流落民间,受尽磋磨,几经生死。   李恒心知再多言说无益,只会徒增分歧。   索性嘱托傅修礼守紧沈惊愚的真实身份,并告知傅修礼,自己在沈惊愚身边藏了甲卫,只让他尽心照料,而后便匆匆离去。   傅修礼望着帝王匆匆远去的背影,心底沉沉,压满阴霾。   陛下不肯公开认子,便意味着沈惊愚这一生,都无从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   一辈子背负旁人的流言猜忌与坎坷。   沈惊愚一夜安睡,晨起睁眼,神志清明。视线落处,平整柔软的被褥之上,静静躺着一件小小旧物。   是一只做工精巧的小羊玩偶,身上还缝制着小小的布衣样式。玩偶年岁已久,边角丝线微微脱线、微微泛旧,看得出是珍藏多年的老物件。   沈惊愚怔怔看着,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熟悉的暖意,说不清缘由,却隐隐觉得分外亲切。   他无人可问,也不愿让人窥探自己心事,只悄悄伸手将小羊玩偶收起,妥帖藏好,未曾告知任何人。   这场缠绵不休的病,一拖再拖,终是挨到了沈惊愚的生辰。   时序入秋末冬初,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寒风凛冽。   傅修礼担心他体弱畏寒,在染了风寒,便早早在屋内设了暖炉,隔绝屋外凛冽寒意。   又体恤底下仆从辛苦,特意厚赏了一众小厮,赏银丰厚,竟抵得上寻常两月俸禄。   方才入冬,寒风刺骨。体质羸弱的沈惊愚,早已裹上厚重温暖的狐裘大氅。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依旧难掩一身病弱单薄。   皇城早朝散去,百官各行其事、步履匆匆,各司其职赶回岗位处置公务。   唯独沈凛山,立在宫道旁,左右徘徊、踌躇不定,神色恍惚,全然没了往日利落干练的模样。   同僚路过见此情景,心中倍感稀奇。   往日沈侍郎最是厌弃拖沓,今日却这般心不在焉徘徊不前。   没人知晓,沈凛山其实是在等太子殿下下朝。   自此前大皇子事发被禁,朝野震荡,陛下心绪难平。   几日后,终是准了太子重新入朝理政的折子。   大皇子殒命之事,被皇室彻底压下,封锁消息,悄然葬入皇陵,不对外张扬。   沈末与大皇子相互算计彼此构陷,终究狗咬狗两败俱伤。   自那日牢中谈话过后,沈凛山再未曾去见过沈末一面。   陛下亦迟迟未曾下旨处死沈末,悬而不判,似是在静待着什么。 第109章生辰日   这无声的等待中,一晃便到了沈惊愚生辰。   往年沈惊愚还在沈府的时候,每到生辰,府中必定张灯结彩大办宴席,热热闹闹到外面的街巷小贩都能讨到碎铜板。   往往距离生辰正日还有三四天,管家丫鬟小厮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后厨蒸点心备鲜果,前厅布置宴客桌椅到处人声鼎沸。   可今年全然变了模样。   偌大一座沈府安安静静,四处空空荡荡,看不见半分庆贺生辰的热闹气息。   就连那些打扫的下人也觉得空落落的,这可是少了好丰厚的一笔晌银,他们如何能不在意。   沈夫人常住的院落两扇木门紧紧闭合,从早到晚只能隐约听见院内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檀香混着冬日冷风飘出院墙,满是难以言说的清冷萧瑟。   夫妻二人心中对沈惊愚满是愧疚与思念,沈夫人没有忘记今日是少年生辰,可内疚还是让沈夫人不敢踏出门去。   她提前几日亲手挑选了不少物件,打包成规整礼盒。   专门派人送到沈凛山书房,再三嘱咐丈夫,一定要找机会把礼物送到沈惊愚手上。   沈珩同样心心念念想要入宫探望,早早备好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奈何宫中禁令森严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早朝散去,宫道上百官三两结伴离去,各回各司处理公务,宽阔的宫门之外人流渐渐稀疏。   李承御一身整齐规整的朝服束在身上,身姿挺拔端正,刚踏出正殿正门,眼角余光便瞥见宫墙角门侧边立着一道来回徘徊的身影。   那人时不时探头往正殿方向眺望,脚步迟疑,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太子殿下!”   沈凛山见李承御走了出来,连忙出声唤住对方,短短四个字里藏着掩不住的局促。   按理来说这种神情不该出现在沈侍郎这种位高权重的权臣身上。   李承御脚步微微顿住,抬眸淡淡朝沈凛山的方向望过去,语气平缓如常轻声唤道,“沈大人?”   他面上神色平和淡然,仿佛完全看不出对方特意守在这里等候自己的用意,不动声色等着沈凛山主动开口。   沈凛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心里清楚自己这般拦路太过唐突,身为臣子实在失了礼数。   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一桩桩事压在心头。   他对沈惊愚的愧疚,实在是让他没有底气亲自踏入宫内去见那个孩子。   思来想去也只有拜托李承御代为转交礼物,捎带几句话。   他没有说什么废话,直接微微侧身,掀开厚重披风的内衬,露出藏在里面打磨光滑的木质礼盒。   李承御抬眼一瞥,瞬间便猜透了沈凛山守在此地的来意。   沈凛山见对方已然看破,也不再刻意遮掩,上前半步坦诚开口。   “之前宫里沈家发生的那些事,想来殿下多少有所耳闻。”   “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见惊愚,今日这份生辰贺礼,还望殿下代为转交。”   若是旁人找上门来托付这种小事,李承御或许随口便应下。   可如今求他帮忙的人是沈凛山,他心底藏着私心,不想这般轻易放过对方。   原本打算接过礼物简单交接完就告辞离开的沈凛山,刚要递出木盒,就被李承御抬手拦住了动作。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坦荡温和的笑意,听着倒像是真心实意发出的邀约。   “既然沈大人特意备好礼物亲自带来,何不随我一同过去亲眼看看他。”   “惊愚这几日缠绵病榻,好不容易身子才有几分好转,你前去见一面,他心里也能安稳几分。”   沈凛山慌忙抬手连连摆手,下意识想要推脱。   可李承御没给他再多推辞的机会,抬手把礼盒递给身后随行伺候的小太监收妥。   紧接着伸手牢牢攥住沈凛山的小臂,半拉半请带着人往傅修礼居住的院落走去。   傅修礼身兼太子少傅,居所紧挨着东宫,两处相隔不远,两人沿着宫道走了片刻,便抵达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院落。   沈凛山站在院门口顿了顿,这是他头一回走进沈惊愚如今居住的地方。   抬眼环顾四周,院内打扫得干净整齐,屋舍宽敞暖和。   院中摆放着过冬的常青盆栽,处处打理妥当,一眼就能看出来傅修礼平日里从未亏待过沈惊愚。   看清眼前环境的那一刻,沈凛山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无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苦笑。   沈惊愚真实身份乃是当朝皇子,愿意真心待他护着他的人本就数不胜数。   自己日日在家忧心挂念,反倒像是自作多情一般多余。   他压下心底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整理了一下身上皱起的官袍,跟着李承御抬脚迈进院门。   李承御在这里来往频繁,对院内布局熟门熟路,进门随手解下外罩袍子递给门边候着的小厮,径直朝着暖炉正屋走去。   屋内围炉煮茶的动静透过纸窗传出来,听见院中的脚步声。   沈惊愚撑着身子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看去。   视线一抬,恰好和沈凛山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尽数静止,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从前只从旁人嘴里听闻沈惊愚重病缠身,心里纵然担忧,终究隔着一层转述,远不如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强烈。   沈凛山定定望着门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瘦弱,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将人吹倒。   屋内早已烧起地龙暖意十足,可沈惊愚身上依旧裹着一件雪白厚实的狐裘大氅。   领口一圈蓬松绒毛衬得本就苍白清瘦的脸颊愈发小巧单薄。   沈凛山嘴唇不受控制轻轻颤抖,喉间堵得发紧,来回张合数次,半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从前在家中,他总盼着沈惊愚能够早日变得沉稳出色,待人处事成熟周全。   等日后皇子身份公之于众,也不至于被朝中百官私下笑话。   可如今少年当真褪去了从前的鲜活莽撞。   变得沉默内敛心事重重,他心里反倒全然适应不来,只剩下满心刺痛。   沈惊愚同样没料到沈凛山会跟着李承御一同前来,愣在原地良久,才像是猛然回过神。   微微侧身虚虚行了一个浅淡礼节,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屋内的暖风里。 第110章罢了   “沈大人日安…”   这一声生疏客气的称呼落在沈凛山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沈惊愚不敢再用从前家人之间的称呼唤他,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沈家这些年的照料与亏欠。   也是无法直视两方之间绕不开的血海恩怨。   沈凛山却单方面解读成少年心中还在赌气,是打定主意要和沈家彻底划清界限,再也不肯认他这个养父。   苦涩滋味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心里清楚。   落到如今这般局面,全是沈家从前种下的恶果,少年心生隔阂也是理所应当。   一旁捧着礼盒的太监上前一步,将木盒递到沈凛山手中。   沈凛山双手接过,脚步沉重缓慢走到沈惊愚身前站定。   往日里素来古板严苛、不苟言笑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生硬冷硬,眉眼间只剩下疲惫与愧疚。   “盒中这些礼物,是夫人还有你大哥特意为你准备的。”   “只是宫中门禁森严,他们无法随意入宫,不能亲自过来给你庆贺生辰。”   沈惊愚近来实在没有半点过生辰的心思,只觉得每长大一岁,身上背负的亏欠与仇恨便重一分。   只是傅修礼再三劝说,借着生辰之日多热闹些,也好冲一冲身上缠绕许久的病气。   总比整日闷在床榻上不见天光要强,他才勉强松口应下。   “多谢沈大人一番好意,天寒路远,沈夫人留在府中安心休养便是,不必为我这般奔波费心。”   短短一句话说得平淡疏离,在沈惊愚心里,往返沈家与皇宫这条路,承载了太多苦难与亏欠,实在不值得家人再为他折腾。   沈凛山张了张嘴,原本想要辩解几句,想说沈家上下都十分在意他,可所有话堵在喉咙里,到了此刻再说出口。   只显得轻飘飘没有半点分量,弥补不了过往受过的苦楚,也抚平不了少年心底的伤痕。   从前沈凛山耗费数年时间,一点点教沈惊愚分辨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人心险恶,总盼着他能看懂世事保全自身。   如今沈惊愚身处深宫,日日周旋在皇室众人之间,终究还是被周遭冰冷的环境逼迫出一副玲珑心思,懂得藏起情绪收敛锋芒。   可看清这一切的沈凛山半点没有放下心来,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像是眼睁睁看着一株刚冒头的嫩苗,被外力强行拔离原本扎根的泥土。   失去根系庇护的幼苗,最后等待它的只会是枯萎凋零。   他清楚皇宫之内遍布陛下安插的眼线,一言一行皆有人上报。   可还是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父爱,微微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头。   掌心触到大氅之下纤细的骨骼,心口发酸。   “若是觉得宫中日子过得不好,沈家永远是你的退路,家里一直有人等你。”   沈惊愚胸腔里的呼吸不由得粗重几分,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   他何尝不怀念从前在沈府平淡安稳的日子,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沈家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十年流落泥潭的困苦岁月,还有一条无辜枉死干净纯粹的性命,这道鸿沟永远无法填平。   他安静伸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礼物木盒,指尖触到木料微凉的触感,便能感受到盒内装载的满满心意。   沈凛山仅仅匆匆见了这一面,便不愿再多停留打扰,简单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沈惊愚没有开口挽留,双手稳稳捧着木盒立在原地,并未掀开盒盖。   单单依靠手中沉甸甸的重量,便能读懂沈凛山藏在物件里的愧疚与牵挂。   一旁伺候的拾宝上前半步,轻声询问,“小公子,要不要小的替您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沈惊愚轻轻合上双眼,平复好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随口低声吩咐,“不必打开了,先收起来放好。”   “是。”   拾宝乖乖应下,双手小心捧着木盒退到偏屋收纳妥当。   等沈惊愚掀开门帘回到暖炉屋内,一眼便看见李承御毫无顾忌岔开双腿,大大方方占了方才他坐过的软榻位置。   黄铜暖炉架上烤着花生,外壳被烘得温热酥脆,一旁竹盘里的红枣烤得外皮发黑发皱。   追雀拿着细竹筷挑出烤软的红枣,丢进白瓷茶杯,倒入特制花茶浸泡出清甜香气。   沈惊愚随意挑了旁边一张矮凳坐下,朝着暖炉伸出两只冻得发僵的手,想要借着炉火烘一烘冰凉指尖。   李承御全然不在意一旁还有伺候的下人,径直探出手,一把攥住沈惊愚纤细的手腕,将那双冰凉的小手完整裹在自己温热掌心。   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一点点驱散沈惊愚指尖刺骨的寒意。   沈惊愚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可李承御手掌力道极大,几番轻轻挣扎,也没能从对方掌心挣脱出来。   “别动,我给你暖暖。”   李承御刻意把声音放得极轻,语气带着几分软意,“你看你的手全都冻得发红,方才在外头和沈大人都说了什么。”   他掌心反复轻轻摩挲沈惊愚细瘦的指节,动作温柔细致。   和沈惊愚记忆里那个偏执霸道、占有欲极强的太子判若两人。   可静下心细细琢磨,少年心底也明白其中缘由。   如今很多悲剧尚且没有发生,皇后安然在世,李承御还没有失去什么,性子自然平和舒缓许多。   “没说什么要紧话,只是沈夫人和大哥托他捎来生辰礼物。”   听见“大哥”两个字,李承御方才微微上扬的唇角瞬间沉了下去,周身原本温和愉悦的气场淡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松开沈惊愚的手,把自己两只手掌贴在滚烫的炉壁上来回烘烤,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无波开口。   “我原以为你早已想通透,沈珩算不上你的亲兄长。”   沈惊愚嘴唇动了动,指尖无措地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腕,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小声解释,“从前…一时改不过口,罢了。” 第111章探监   两人之间这一段微妙僵硬的气氛,很快就被守在院外伺候的暗卫一字不差上报给了李恒。   李恒身居帝位阅人无数,李承御藏在眼底对沈惊愚不一样的心思,他一眼便能看穿。   恰恰是看透了太子心中偏执的念想,李恒才会如此抗拒李承御频繁靠近沈惊愚。   只是沈惊愚真实的皇子身份牵扯太多秘事,他无法当众和李承御挑明一切,只能暗中借傅修礼的力量从中阻隔。   傅修礼身为太子少傅,本就有管束太子言行教导学业的权责。   只要他知晓了沈惊愚的身份,定然不会放任李承御日日黏在沈惊愚身边。   依靠傅修礼的身份,刚好能恰到好处压制两人过分亲近的相处。   即便一切谋划早已安排妥当,听完属下传回的禀报,李恒依旧压不住心底火气。   只恨不得寻一把锋利斧头,劈醒心思越界的李承御。   他当即沉声对外吩咐内侍,“传朕旨意,将边关所有积压奏折全数送入东宫,限太子五日之内,给朕一份条理清晰处置妥当的答复。”   李恒想用繁重军务困住李承御,逼他整日埋首堆积如山的奏折,少分出心神惦记沈惊愚。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李承御身为太子,行事霸道。   若是无人约束,指不定会借着太子身份肆意欺负身世尚未公开的沈惊愚。   也正是有傅修礼时刻看管照料,李恒才能勉强放下心,将沈惊愚安置在宫内居住休养。   今日虽没有大摆宴席宴请宾客,沈惊愚却也算过了一场热闹温暖的生辰。   不少宫中相识或是傅修礼门下往来的同僚弟子。   哪怕和沈惊愚不算相熟,也差人送来各式生辰礼。   就连性子温吞待人宽厚的二皇子,也特意遣内侍送来了精致礼盒。   只是那些礼物才刚送到屋内,沈惊愚还没来得及拆开查看盒中物件。   就被一旁的李承御伸手蛮横全数收走,通通丢给身后太监看管。   沈惊愚本就对这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见他这般举动,也懒得争执,索性任由李承御收走处置。   另一侧偏殿之内,傅修礼吩咐玉娘提前备好暖锅,搭配上冰镇清甜的甜果饮子。   这些日子为了调理亏损的身子,沈惊愚一直严格按照傅修礼定下的规矩清淡饮食,少油少糖忌荤腥。   今日恰逢生辰,傅修礼破例放宽规矩,允他尝一杯甜果饮。   清甜的果味入喉,恰好勾起了沈惊愚的胃口,暖锅里荤素菜色吃了不少,吃到后半段肚子微微发胀,险些积食难受。   最后还是傅修礼伸手抽走他手中木筷,不许他再动碗筷,才堪堪停下进食。   暖锅才吃到一半,门外进来一名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公公,躬身行礼传话。   说皇帝有事急召李承御入御书房议事。   李承御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却不敢违逆帝王旨意,只能沉下脸色,跟着那名公公匆匆离开院落。   李承御走后,屋内瞬间安静不少。   傅修礼没多说多余的话,拿起干净白瓷盘,将锅内滚烫的青菜夹出来放在盘中晾凉。   冬日新鲜蔬菜难得,多吃些青菜,能温润滋养沈惊愚虚弱的脏腑。   不多时,沈惊愚面前小碗里,堆满了晾凉至温热的白菜嫩心。   菜叶经过浓汤滚煮,褪去生涩,自带一股清淡草木鲜甜。   傅修礼方才从内侍的禀报帝王连日来一系列反常安排之中,隐约察觉到了几分皇帝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身侧一无所知、安静低头吃饭的徒弟,默默夹起一筷嫩菜心放进对方碗里,轻声叮嘱。   “别贪多,再少吃几口,今日便不能再进食任何东西了。”   沈惊颜与愚嘴里含着一截软嫩菜心,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垂眸安静小口吞咽。   当夜月色清寒,薄霜覆满庭院地砖,夜风穿廊而过,带着深冬刺骨的凉意。   沈惊愚一夜未眠,心底攒着一桩压了许久的心事,翻来覆去终究无法搁置。   他起身披衣,裹紧身上厚重蓬松的雪白大氅。   拢紧衣襟缓步踏出房门,双脚轻轻落在结着薄凉的冰冷青石板上。   贴身伺候的拾宝快步跟上,抬手细心替他抚平被夜风吹乱的衣摆,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夜色深沉寒气浸骨,自家公子身子素来孱弱,最是畏寒多病,这般深夜外出实在不妥。   他压低声音,小声恳切劝慰。   “公子一定要今日去吗?天气这般寒冷,若是您再染上病气,傅大人必定会重重责罚我们伺候不力。”   沈惊愚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一旦决断,便从无更改的道理。   他侧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拾宝的肩膀,语气温和安稳,轻声宽慰。   “放心,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拾宝闻言眉眼稍稍松动,嘴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恍惚想起年少时候,沈惊愚便总爱用这一句话安抚他们,可每次都是保证说的响亮。   可每每真的闹出动静被人捅到沈府,老夫人又都是一视同仁。   连带着他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仆从一同责罚,次次都不落下。   回忆转瞬即逝,拾宝敛去笑意,认真叮嘱。   “那公子务必多加当心,牢狱之地脏乱阴寒,最是晦气。”   沈惊愚淡淡颔首,并未放在心上。   他自然知晓牢狱肮脏破败阴湿压抑,上辈子的他早已见得麻木,根本不会被这点脏污绊住脚步。   皇城天牢夜色沉沉,高墙耸立,灯火稀疏,四处皆是肃杀森严的守卫。   门口值守的护卫见深夜有人前来,看清来人那张尚且稚嫩单薄的面孔,瞬间绷紧神经。   立刻摆出戒备防御的姿态,沉声厉声盘问。   “你是何人?无陛下手谕准许,任何人不得私自入狱探监!”   沈惊愚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出声争辩半句。   在一众护卫警惕紧绷的目光里,他缓缓抬起手。   探入宽大厚重的衣袖深处,摸出一枚通体亮黑的长方形令牌。 第112章我恨你!!!   令牌纹路规整,正面清晰镌刻着“东宫”二字,质感沉厚,是专属东宫之人的信物,足以证明他身份的归属。   守门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迟疑。   天牢规矩森严,可东宫令牌权重极高,绝非寻常人能够持有。   身侧同伴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二人快速眼神交汇,权衡利弊过后,终究侧身退让,放行沈惊愚入内。   沈惊愚对这座天牢的布局熟稔至极。   冰凉的石地沾上鞋边污渍,灰黑泥垢染净鞋面。   他目不斜视全不在意,垂眸稳步往牢狱深处走去。   沿路巡逻的小兵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知晓是宫中贵人,连忙上前躬身询问名号来意。   沈惊愚语速平缓,清晰报出沈末的名字。   小兵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引路,带着他顺着狭长幽暗的石阶,一路往下走到地下三层。   地下牢狱不见天光,昏暗潮湿,周遭一片沉沉黑雾。   唯有墙壁嵌着的油灯摇曳昏黄火光,影影绰绰照亮冰冷的牢房铁门与斑驳房号。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味与尘土浊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最终小兵停下脚步,在十九号牢房门锁前站定。   沈惊愚垂眸看着铁门号牌,心底微微一动。   何其凑巧,上辈子沈家满门获罪入狱,被囚禁关押的,恰恰就是这间十九号牢房。   旧景重叠前尘,万般滋味无声翻涌。   引路小兵看着眼前少年单薄孱弱弱不禁风的模样,怕他受不住牢内浊气,主动停下脚步,没有开门让他入内。   他抬手握着手里的粗木棍,重重敲了敲冰冷的铁栏杆,声响沉闷,对着牢内粗声喊话。   “里面的人出来!有贵人前来见你!”   沉寂的牢房内片刻后响起一阵细碎窸窣的响动。   布料摩擦地面,伴着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铁门。   沈惊愚垂眸望去,看清牢中人模样的瞬间,心底毫无波澜。   此刻的沈末,早已没了往日温润得体、清雅端正的模样。   发丝干枯杂乱,沾满尘土污垢,身上套着一身粗糙破旧的囚衣,布料磨损破败,整个人狼狈不堪,形同囚徒野客。   骤然见到前来探监的人是沈惊愚,沈末明显一怔,眼底满是错愕意外。   愣神片刻,他下意识抬手整理自己杂乱的仪容。   枯木一般干枯粗糙的手指,一点点费力梳理打结缠绕的乱发,解不开的死结,便直接仰头,用起皮干裂的牙齿硬生生咬断发丝。   只是这般狼狈徒劳的收拾,根本无法挽回半分体面,反倒更显落魄不堪。   沈惊愚静静立在牢外,从容淡漠,安安静静等着,没有催促半分。   良久,沈末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整理,自己终究是一副落败囚徒的模样,徒劳无用。   他垂落沉重颤抖的双手,抬眸眼带讽刺与恨意的盯着牢外的少年,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常年不见水润的粗粝感。   “你来干什么…”   “只是好奇一件事。”沈惊愚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涟漪。   沈末微微抬眉,落魄的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心底暗自揣测来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不管你想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你省了这份心吧。”   他下意识以为沈惊愚是为大皇子谋逆一案而来,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   哪怕身陷囹圄落得阶下囚的下场,他依旧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执拗,满脸污渍也遮不住眼底的阴鸷。   “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   沈惊愚眼神冰冷澄澈,静静望着铁栏后的沈末。   他对眼前这人没有半分怜悯恻隐,今日前来,不过是为求一个搁置多年的答案。   上辈子,这辈子,沈末为了沈家利益,不惜背叛决裂大皇子,不惜赌上自身前程。   他一直很好奇,沈末常年享受着沈夫人温柔细致的疼爱照料。   心安理得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当时究竟知不知道,沈夫人那位真正的亲生幼子,究竟是怎么惨死离世的。   沈惊愚缓缓将心底的疑问轻声道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末脸上强撑的平静体面骤然僵住。   片刻之后,那份僵硬尽数化作失控的癫狂暴怒。   他猛地抓起地面枯黄肮脏的稻草,狠狠朝着牢外的沈惊愚砸去,面目狰狞,厉声嘶吼。   “沈惊愚你个蠢货!你别以为我输了,你就赢了!凭什么摆出一副全世界都亏欠你的模样!”   “你知道那个孩子死的有多惨吗!他都是被你害死的!这都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   沈末歇斯底里的嘶吼怒骂,凄厉疯狂,震得狭小牢房嗡嗡作响,却始终没能撼动沈惊愚半分心绪。   少年依旧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沉静,冷冷看着他癫狂失态彻底失神的模样,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上辈子,他实则蠢笨竟然被这样一个愚蠢偏执心性狭隘的人,逼得满身伤痕,落得那般凄惨田地,想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知道。”沈惊愚轻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所以我有悔。你呢?”   他定定望着眼底赤红的沈末,字字清晰。   “我很好奇,你当真有半分情义吗?若是你真的感激夫人待你的一片真心。   又怎么舍得处心积虑,步步利用她的慈爱与善良?”   沈末情绪彻底崩溃,整个上半身死死压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双手疯狂往前探,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牢外的沈惊愚。   沈惊愚身形微侧,轻轻后退两步,始终保持距离,不给他半点触碰自己的机会。   像是生怕他的脏手碰脏了自己的衣物。   疯狂的怒骂渐渐停歇,盛怒过后,是极致的崩溃绝望。   两行滚烫清泪,骤然从沈末赤红的眼底滚落。   在沈惊愚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沈末用尽全身力气,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沈惊愚,我恨你!”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话音落下,他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子。   顺着铁栏缓缓瘫倒在肮脏阴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痛哭,浑身发冷战栗不止。   “我恨你啊!啊啊啊啊啊。”   这如同鬼物般的哀嚎在这牢狱里回荡,配合着昏暗的环境,更显得鬼气森森。   他恨沈惊愚,恨他轻易撕碎自己唾手可得的美满人生。   恨他生来便拥有自己渴求一生却得不到的一切,被所有人放在心上。 第113章自缢而亡   更恨沈惊愚轻而易举便戳穿了自己伪装的温柔与虚伪。   皇宫乾坤宫内,夜深烛明。   李恒端坐龙案前,指尖翻阅堆叠如山的奏折,烛火映着他沉肃冷硬的侧脸。   殿内寂静无声,直到总管太监元忠轻步入内,屈膝跪伏在地,打破满殿沉寂。   李恒抬眸,沉声开口。   “怎么样了?”   元忠身姿谦卑低垂,俯首回禀。   “回陛下,小公子深夜入天牢探望沈末,停留了片刻,那贼子当场暴怒厉声痛骂了小公子一通。”   李恒淡淡应了一声“哦”,指尖轻轻敲击冰凉的御案,心底默默盘算,该赐沈末何种死法,才能消解心头怒意。   不等他思虑周全,元忠再度垂首补充禀报。   “小公子离开没多久,沈末便在牢中自缢身亡……用的是腰间束带。”   殿内瞬间死寂。   李恒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眸色深沉难辨。   元忠伏在地上心底惴惴,暗自揣测帝王心思,以为陛下是嫌沈末死得太过轻松。   暗自思忖是否还能传召太医,强行将人救回,再行凌迟酷刑。   良久,李恒才缓缓出声,语气平淡,尘埃落定。   “就这样吧。”这场恩怨,也该画上句号了。   沈末自缢的消息很快传回沈府。   彼时沈夫人正静坐佛堂,捻珠诵经,日日以此排解心底愧疚与痛苦。   噩耗入耳的瞬间,她指尖猛地一颤,手中常年捻持的佛珠瞬间崩线断裂。   圆润佛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四散滚窜,再无规整次序。   沈夫人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愁苦层层堆叠,她早已心力交瘁,再也挤不出半分气力,去悲伤,去难过。   暮春三月,春暖花开。   沉寂沉闷许久的沈府,终于迎来一桩喜事,稍稍冲淡满府阴霾——沈珩金榜题名,高中新科状元。   喜讯传遍京城,为落寞已久的沈家,添上了唯一一丝鲜活生气。   沈惊愚特意备下厚重贺礼,托人送往沈府,自己却始终没有亲身登门道贺。   沈珩心中通透,从未有过半分怪罪。   他知晓沈惊愚处境两难,身在深宫身不由己,夹在皇室与沈家之间,进退皆是为难。   他心中打定主意,等自己顺利入职吏部,站稳脚跟来日方长,总有与弟弟相见团聚的时日。   十年漫长岁月煎熬等待他都熬了过来,又怎会在意短短数月光阴。   沈末身死,看似了结了当年所有纠葛恩怨,为整场荒唐悲剧画上句点。   可只有沈惊愚心底清楚,这层层缠绕的深宫棋局陈年旧怨,远远未曾真正落幕。   岁月更迭,寒暑往复,一年又一年悄然流逝。   昔日单薄孱弱的少年,渐渐褪去一身稚气,悄然长成挺拔清隽的模样。   转眼便到了沈惊愚的十八岁生辰。   这一年,朝堂再起波澜。   太子李承御公然抗旨,执意拒绝陛下与皇后亲自为他甄选的世家婚配女子,触怒龙颜。   皇帝一纸诏令,将李承御调离京城,远赴边疆镇守戍边。   朝堂众人皆只当太子是因抗婚被罚,无人知晓帝王心底暗藏的深层算计与筹谋。   春日和煦,暖风轻柔。   燕王府后山开阔草坪上,暖阳铺地,草木青翠。   一头体态肥硕壮硕的巨虎慵懒趴卧在草地中央,虎掌宽大厚实,比寻常人的头颅还要大上一圈,形貌威慑骇人。   可这般看起来凶悍危险的猛兽,此刻温顺至极。   阳光晒透蓬松浓密的虎毛,散发着淡淡的暖阳暖意。   宝奴体型逐年长大,寻常宫苑早已容纳不下它活动栖身。   自那以后,燕王李璟便特意腾出王府后山整片草坪,专供宝奴肆意嬉戏休憩。   沈惊愚半躺半靠在宝奴柔软厚实的皮毛之上,身姿慵懒松弛。   身侧青石托盘里,温着清甜的果茶,摆着爽口的频婆干果,闲适自在。   数年时光沉淀,他彻底褪去年少稚嫩稚气,身形拔高舒展,骨骼清挺,眉眼愈发立体精致。   从前尚且带着孩童软嫩的面容,长开之后,精致清绝,眉目风华京中竟无一人能及。   春日暖阳融融,暖意催人困倦。   沈惊愚闭着眼靠在虎身之上,睡得安稳沉熟,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李璟坐着轮椅行至草坪边,看着少年安然熟睡的模样,眼底漾起几分戏谑,竟生出几分恶作剧的心思。   这片草坪是燕王府私地,沈惊愚借着探望宝奴的由头,时常赖在王府小住几日,躲开宫中纷扰。   宫中日子看似安稳,实则烦扰不断。   二皇子时时邀约他出宫踏青闲逛,沈珩入仕之后,更是屡屡入宫,总想劝他重回沈家。   两人轮番叨扰,实在聒噪。   沈惊愚生性懒散畏寒喜静,春日倦怠嗜睡,更是恨不得昼夜安睡。   故此格外偏爱燕王府的清净自在,毕竟燕王身份高贵,无人敢轻易打扰。   李璟垂眸算着他昏睡的时辰,眉峰轻轻一抬。   他随手捡起两枚细碎石子,力道极轻,精准落在沈惊愚的小腿之上。   微麻的触感瞬间将沉睡的人唤醒。   沈惊愚长长的眼睫轻轻眨巴两下,朦胧睁眼,看清来人是李璟,慵懒起身。   随意伸了个舒展的懒腰,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慵懒,淡淡调侃。   “燕王殿下真是小气,连人好好睡觉都不肯容许。”   李璟挑眉轻笑,从容回怼。   “不愿回宫常住,躲来我这里偷懒,我这小庙简陋,可住不下你这尊大忙佛。”   沈惊愚怕他当真打趣生气,连忙弯眼含笑,顺势软声圆话。   “哎呦,我随口说笑的而已。”   “宫里那一堆人和烦心事,我可半点都惹不起。”   说着,他起身拍落衣衫上沾着的细碎草屑,自然上前,伸手握住轮椅扶手,稳稳扶住。   李璟看着他温顺的动作,轻声开口。   “既如此怕烦,为何不写信给你的太子哥哥,让他回来替你摆平?”   闻言,沈惊愚脸上笑意瞬间垮下,面露几分苦色。   这几年李承御性子愈发执拗乖戾,脾性日渐强势刚烈,连陛下的旨意都敢当庭辩驳顶撞。   他可不敢想象,若是李承御此刻身在京城,知晓自己与他人亲密接触,会用何种手段整治自己。 第114章攻心   沈惊愚不想顺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说,心思一转,轻巧扯开了话头,脸上带出一点温和笑意。   “最近我又捣鼓出好几款新香包,夜里殿下泡澡的时候,丢两包进汤池里正好。”   这几年常来燕王府小住,朝夕相处下来,沈惊愚慢慢摸清了李璟身上旧冻伤的病根。   那冻伤其实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温补药膏配合药浴。   坚持调理十年下来总能慢慢根除,难的是燕王本人打心底抗拒所有医者。   不管是谁,只要李璟听出对方懂医术是行医之人,当下便会下意识躲开,根本不肯配合诊治。   他像是存心任由双腿常年被阴寒刺痛缠绕,甘愿扛着这份绵长苦楚提醒自己似的。   沈惊愚把这份藏在冷淡皮囊下的执拗异样看在眼里,却从没有戳破。   从前他连基础的弟子规都懒得静心背诵,如今反倒耐着性子翻起厚重枯燥的医书,细细研读药材配伍。   平日里有傅修礼亲手指点药理,教他辨认草药穴位,再加上沈惊愚自己日日抽空苦读钻研。   如今靠着傅修礼从旁协助,他已经能上手给李璟调配药浴。   只是沈惊愚从来不会当着李璟的面提起疗伤治病这件事,只隔三差五送来温补糕点。   以及封装妥当的药包,不动声色替他调理身子。   至于李璟有没有看穿他藏在香包里的小心思,那就无从知晓了。   李璟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闻言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年,语气平淡发问。   “这次是什么味道的?”   木质滚轮碾过地面散落的细碎草叶,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沈惊愚垂眸看着手里叠放整齐的布袋,轻声回话。   “是栀子花味的,就连二皇子前阵子见了,还追着我讨要好几包。”   他刻意提起二皇子也想要,想着抬高这款香包的稀罕程度,让李璟觉着这份东西难得,愿意安心用下去。   可李璟听完这话,心底清楚二皇子的心思,那人从来不是贪图一包花香药包。   分明是冲着沈惊愚本人来的,内里藏着什么盘算,也就二皇子自己心知肚明。   说到底都是小辈之间的牵扯纠葛,李璟眼底方才漫起的浅淡笑意淡下去几分。   他了解自家兄长,对于自己的儿子生出的这类心思,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   不过抛开旁人心思不谈,沈惊愚配的药包确实实打实有用。   每次泡完整池药汤,暖意会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都松快不少。   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发痒的冻伤旧患,也能安稳下来,让他睡个好觉。   李璟抬眼扫了眼少年手里的香包,随口打趣。   “你整日蹲在院子里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就不怕你师父傅修礼说你不务正业,荒废课业?”   全京城上下谁都知晓,沈惊愚是傅修礼唯一的关门弟子,外人私下议论起来。   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读书不出彩也不结交权贵,纯粹浪费了自己的机会。   除却傅修礼和沈惊愚自己,没人清楚他私下苦读医书钻研药理的事。   在外人眼中,沈惊愚不过是个空有一副绝佳容貌。   身子孱弱多病的花瓶美人,没有半点拿得出手的本事。   周遭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沈惊愚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旁人爱怎么议论便怎么议论,他懒得争辩半句。   听见燕王打趣,沈惊愚弯了弯眼,语气轻快散漫,像山间流淌的清泉,听着就让人松快。   “师父若是当真嫌我顽劣,不肯再收留我,我便直接来投奔殿下,往后赖在燕王府不走了。”   李璟本就是性情淡漠疏离之人,早年经历诸多变故,向来不习惯与人亲近。   可这几年日复一日相处,哪怕最初只是各取所需的虚与委蛇,心底也慢慢生出几分真切暖意,少年也成了一份特殊的存在。   他低低笑了一声,故意摆出几分冷硬姿态逗弄对方。   “你这个小滑头,就不怕本殿下直接将你扫地出门,不留情面。”   沈惊愚闻言鼓起两边腮帮子,微微侧过身子,肩头散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几缕柔软青丝轻飘飘垂落在李璟盖腿的薄毯上。   浓郁清甜的栀子花香气扑面而来,干净又热烈。   和沈惊愚本人一模一样,轻易攫住人的心神。   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点佯装出来的委屈。   “殿下哪里舍得赶我出去,倘若连殿下都不肯收留我,这偌大京城,我是真的没有容身之处了。”   话音刚落,王府小路尽头传来脚步声。   沈珩一身规整官袍立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   瞧见坐在轮椅上的李璟,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沈惊愚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会在燕王府撞见沈珩,心底骤然生出几分不自在。   “参见燕王殿下。”沈珩垂首行礼。   李璟早在对方踏入府门时便已知晓,   没有刻意为难,只是轻轻抬手摆了摆,他挑了挑眉心眼神在身后的少年身上扫过,对这些琐事看的明明白白。   他似乎是并不在乎沈珩的惊扰,反而带着几分平常人看不懂的纵容。   一旁伺候的太监十分有眼力见,连忙上前推着轮椅,将李璟送回院内歇息,只留下兄弟二人独处。   院落里只剩他们两人,沈惊愚垂着眼不敢抬头,避开沈珩投过来的视线,两人安静对峙,一时无话。   外人总以为,沈惊愚一直记恨沈家过往带给他的伤痛,迟迟不愿归家。   可只有沈惊愚自己清楚,真正让他日夜无法忘怀的苦楚,根本不是那些被忽视的瞬间。   沈珩率先打破沉寂,温和开口。   “今日我先去傅大人那里寻你,下人说你不在府中,我猜你多半是来了燕王府,便一路寻到这里。”   沈惊愚抬手拍了拍掌心沾到的草屑,脑袋垂得更低,刻意躲闪对方温和的目光,低声找借口。   “宝奴离不开我,我放心不下他。”   他拿着宝奴做由头,遮掩自己刻意回避沈家,回避沈珩的心思。   沈珩一届状元怎么会看不明白,但他没有戳破对方的推脱。 第115章蛇妖录   他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动作自然的和多年从前没有半分差别。   沈珩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色手帕,伸手轻轻握住沈惊愚的手掌。   指尖一点点细细擦拭干净少年嫩白掌心。   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温声说着。   “听闻《蛇妖录》的作者更新了新章节,九重楼的说书先生已经拿到完整新本子,要不要同我一道过去听听?”   这话恰好戳中沈惊愚的心坎。   他最近正好喜欢上了这本《蛇妖录》自打开第一篇起就彻底陷进了故事。   这让他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写出如此出彩的故事。   但因为作者更新的速度极慢,他日日翘首以盼,等上许久才能等到一章新内容。   果不其然,方才还情绪低落躲闪的沈惊愚,瞬间抬起头,眼里亮起光亮,语气急切。   “既然这样,我们快些动身吧,九重楼来往达官贵人众多,去晚了怕是连空位都抢不到。”   沈珩却半点不慌,脚步慢悠悠跟在快步往外走的沈惊愚身后。   静静看着少年难得展露出来的鲜活少年气,没有出言提醒。   他早在半日之前,便派人提前到九重楼预定好了视野最好的雅间。   只等着沈惊愚愿意松口,同他一同前往。   沈惊愚没有推辞,干脆应下了这份邀约,脚步轻快往前院马车方向走去。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沈珩安静跟在身后,视线牢牢锁在少年单薄背影上,恍惚间好似回到多年以前。   风吹动院中的草木,仿佛周遭所有风波都从未发生。   两人还是年少无忧无虑的模样,只是身形抽长,岁月在两人身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府外等候的马车车厢偏高,沈惊愚性子急,等不及下人搬来踏脚凳,直接抬脚就想往上跨。可他低估了车厢高度,身子瞬间晃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摔落。   沈珩紧跟在后,一眼看清他摇晃不稳的身形,不等少年出声呼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攥住他的手掌。   掌心相贴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热安稳。   可这一次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发麻的电流顺着指尖直冲心口。   沈珩浑身微微一僵,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沈惊愚借着他的力道稳稳站上马车,回头看向他的这一刻。   沈珩才飞快敛去眼底异样心绪,整理好脸上温和温润的神情,半点没让藏在心底的悸动被沈惊愚察觉。   一路平稳行至九重楼,楼下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马车稳稳停在正门台阶之下。   沈珩怕方才上车的意外重演,担心沈惊愚下车再次脚下不稳磕碰受伤。   索性率先一步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稳稳站在车厢侧边等候。   沈惊愚抬手掀开布帘往外看,恰好撞见沈珩抬着手,掌心朝上,安安静静站在车旁,随时等着伸手搀扶自己。   穿堂风卷起二楼窗边垂落的纱帘,顶楼雅间内,一名青衣男子斜斜倚靠在木质窗沿边。   自马车布帘掀开,沈惊愚露面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黏在少年身上,久久不肯挪开半分。   隔壁隔间的九重楼店主汤九端着茶水走过来,见洛晰辰一直盯着楼下,随口发问,顺势凑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   看清楼下马车边的人影,汤九脸上当即漾开熟稔笑意,同身侧戴面具的青衣男子闲聊。   “嗨,这位便是傅少傅门下的沈小公子,一副容貌冠绝京城,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只求能瞧上一眼。”   “只是可惜,沈小公子性子清冷孤傲不爱与人热络,唯独您新话本更新的日子,他才会来,算得上是咱们九重楼最忠实的读者。”   洛晰辰脸上常年覆着一层薄银面具,遮住大半眉眼。   汤九只知晓写出风靡京城《蛇妖录》的作者姓洛,却从没有见过对方完整样貌,更不知晓他真实身份。   洛晰辰静静望着楼下并肩走入楼宇的两道身影。   楼下小厮走上前,牵着马车往后院马厩安置。   沈惊愚与沈珩一前一后踏入大门,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看着那抹亮眼身影彻底不见,洛晰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浅惋惜。   这般绝色容貌,没能多看片刻,实在可惜。   只是这份惋惜并未持续太久,楼下隔间隔断很快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响。   听动静,正是汤九方才提起的沈惊愚。   汤九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整间顶楼雅间只剩洛晰辰一人独坐在圆桌旁。   垂眸看向楼下的说书戏台。   桌上摆着一盘颗粒饱满的炒花生,旁边立着一小瓷瓶清酒,独自看戏品酒,自在逍遥。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满堂客人不停高声催促说书先生。   赶紧把新写的故事搬上台,好让众人一睹为快。   沈惊愚坐在二楼雅间栏杆边,胳膊搭在栏沿上,一双眼睛巴巴盯着楼下戏台,满心满眼都盼着新故事开场。   身侧的沈珩静静望着他这副盼得心急的模样,温润眉眼间漫开柔和笑意。   这些年沈惊愚被迫成熟懂事,沈珩反倒怀念起年少时肆意淘气,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的小少年。   他轻声开口提醒走神的少年。   “你再稍等片刻,九重楼后厨新出了几道特色小菜,我方才已经吩咐后厨提前烹制,等听完一段便能上桌。”   沈惊愚全副心神都放在楼下戏台,压根没听清沈珩说了什么。   随意抬手胡乱挥了挥,示意对方安静些,别打扰自己听书。   若是等会儿漏听关键情节,他必定要揪着沈珩反复折磨。   沈珩没有半点不悦,伸手稳稳攥住少年胡乱挥舞的手腕。   掌心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小把剥干净外壳的花生仁。   沈惊愚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果仁,随手捏起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耳朵留意楼下的说书动静。   安静片刻,沈珩望着少年侧脸,压低声音,说出藏了许久的打算。 第116章洛先生   “近几年陛下十分看重我的才干,再过一段时日。   我打算主动向陛下递上折子,请求外放任职,远远离开京城这片是非地。”   话说完,他微微侧头打量沈惊愚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心底紧绷,生怕从少年眼中看见抗拒抵触的神色。   可沈惊愚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这些年,沈末,他自己,沈家的旧事,一直是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有人暗自揣测沈惊愚真实身世,也有人四处打探沈末失踪后的下落。   来往人多,闲言碎语便源源不断,一件事经过层层转述添油加醋,真假早已分辨不清。   沈惊愚容貌出众长久待在京城,只会源源不断招惹是非。   “是吗,那就提前恭喜兄长了。”   沈惊愚指尖捏着手中干果,语气冷淡随意,轻轻避开了沈珩方才的邀约。   沈珩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推脱敷衍,心底那点浅浅的期待缓缓沉落。   他敛去眼底微光,长睫轻轻垂落,遮住眸中翻涌的黯淡情绪,唇瓣微微动了动。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明知故问道。   “你不愿同我离开吗?”   沈惊愚依旧慢悠悠嚼着嘴里的果仁,清甜微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神色比沈珩还要坦然松弛,没有半点纠结为难。   他单手轻轻托着腮,身子微微靠着窗边软榻,眉眼慵懒闲散,语气平淡无波。   “为什么要离开。   在这里,陛下待我宽容,师父悉心护我,燕王也会纵容我,所有人都待我极好。”   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分虚言。   沈珩清晰听出了他话里彻彻底底的抗拒,心口有些发闷。   他敛下眼底藏着的暗色,不再继续提及外放同行之事。   九重楼内人声渐沸,楼下大堂宾客满座,喧闹声层层叠叠往上漫。   楼下小厮躬身快步穿梭,一盘盘刚上新的时令海味珍馐陆续摆上桌面,瓷盘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待菜品尽数上齐,台前垂落的厚重布帘终于被人从内里掀开。   身着青布长衫的说书人手持一方漆黑惊木,步履从容,缓缓走上高台,身姿端正,气度沉稳。   沈惊愚视线瞬间被牢牢吸引,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台前,眼底满是热切专注。   他痴迷《蛇妖录》已久,满眼都是对新章节的好奇与期待。   可他却不知写出话本的洛先生,此刻就与他一帘之隔,距离近得触手可及。   顶楼雅间内,薄纱轻垂,光影朦胧。   洛晰辰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单手慵懒撑着侧脸,隔着一层轻薄透光的纱帘,静静望着旁边隔间两道相对而坐的人影。   纱雾模糊了轮廓,看不清眉眼神情,只能隐约分辨出两道错落的身影,一高一清瘦。   方才二人低声闲谈的细碎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洛晰辰眉梢轻轻抬了抬,眼底掠过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倒是不知晓二人私下相处竟这般亲昵温和…亲密。   桌上新上的海货鲜灵饱满,皆是近海刚捕捞上来的时令珍品。   古时海路运输艰难,长途辗转损耗极大,运费高昂折损严重。   寻常酒楼根本无力承担这般巨额开销。   唯有财大气粗的九重楼,才能不计成本,常年供给这般稀缺海味,供权贵宾客享用。   沈珩对这些旁人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件早已习以为常。   他指尖修长干净,动作娴熟从容,抬手拆开蟹壳,细细剔除两侧软腮。   一点点将白嫩细腻的蟹肉完整剔出,尽数盛入旁边白瓷小碟中。   紧拿起一只掌心长短的肥虾,指尖轻巧剥去坚硬虾壳挑净虾线。   晶莹剔透的完整虾肉整齐码在碟中,摆放得干干净净。   将人照顾的明明白白,一举一动都是常年养成的习惯。   “听闻金陵自古盛产美食,风物温润,佳肴遍地,你应当会喜欢那里的景致与吃食。”   沈珩轻声开口,语气柔和。   沈惊愚微微一怔,他倒是听说过这个地方。   最近京中私下流言,金陵那边盘踞着不少根基深厚的富商大族,暗中勾结地方商会。   买通京中闲散官员,私吞给朝廷上缴的税银,层层克扣挪移。   本该足额上缴国库的税粮税银,最后尽数变成一张张空空如也的对账白纸。   此事牵连甚广此事牵连甚广,又涉及到好多年前已经告老还乡的官员。   陛下近日为此日夜烦忧,迟迟难以决断,不知该派哪位不惧权贵的臣子,前去整顿这场积弊深重的烂摊子。   沈凛山年事已高,纵然陛下用得顺手也需让老臣休养身息,不能常年劳顿奔波。   如今朝堂局势诡谲复杂,暗流涌动,边疆战火亦是常年不歇,战乱频发。   太子李承御远赴边疆镇守,临危不乱,亲自上阵鼓舞全军士气,率军奋勇杀敌。   一举连下三座城池,初战大捷,捷报传回京城,举国震动。   只是喜忧向来相依,胜仗可喜,代价亦是沉重。   前线战事绵延,招兵买马粮草军备皆需海量银钱支撑,国库本就吃紧。   可后方京中金陵一众唯利是图的贪官富商,早已好了伤疤忘了疼。   沈珩一边说着金陵好玩的地方,一边拿起干净银勺,舀起一勺鲜嫩蟹肉,小心翼翼递到沈惊愚唇边。   不是他不知晓金陵的问题,只是他觉得沈惊愚不该知晓这份枯燥的政务。   一只整蟹反复拆解最后剔出的不过区区几两精肉。   沈惊愚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鼓的,还未来得及细细咽下。   听见沈珩不停低语,生怕错过说书人的一字一句,连忙抬手轻拍他的手臂。   眉眼带着几分急切的示意,让他暂且噤声,不要打扰自己听书。   楼下高台之上,新章节缓缓开讲。   洛晰辰笔下的篇章,写的是最通俗常见的书生与富家千金的开局。   却摒弃了世间话本的俗套套路,不走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终得圆满的老路。   笔触锋利通透,剖开了世人看不见的人性阴暗。   故事里的穷书生,生得一副温润斯文模样,心思却狡诈贪鄙。   他专门挑选家底殷实门第不高,单纯善良的富家小女,花言巧语哄骗真心。   许诺一朝考取功名,便十里红妆上门迎娶。 第117章手稿   靠着这番甜言蜜语,他哄得一户又一户人家倾心相待,骗走姑娘的真心与家中银钱,供自己读书挥霍。   数年流转,他骗遍四方,手中积攒不少不义之财,到头来依旧只是个碌碌无为的秀才。   靠着一副斯文败类的皮囊四处招摇撞骗,苟且度日。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这般投机取巧,逍遥度日。   直到他深夜叩开一扇尘封紧闭的宅院房门,一切宿命彻底改写。   宅院内盘踞修行多年的蛇妖,看穿他满身虚伪贪念,暗中施法扭曲他的神魂意识。   一夜梦醒,常年骗女情深的薄情书生,却化作女子身形。   命运轮转,他遇到了另一位温文儒雅的赶路书生。   他亲身重走自己曾经走过的的老路,满心赤诚交付真心。   被书生哄骗动心,被妖力蛊惑心神,甘愿付出所有,甚至不惜以身相许倾尽所有。   可到最后,依旧落得被抛弃的结局,留不住半分真心。   男心女身,情念错付,书生痛彻心扉,悲痛欲绝。   可这尚且不是命运最残忍的报复。   负心书生决然离去之后,他惊恐发现自己已然怀有身孕。   无边恐惧瞬间席卷心神,他慌乱不已,日夜惶恐,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打掉腹中孽种,了结这场荒唐因果。   可腹中胎儿似有灵识,察觉他的杀心,不过短短半日。   小腹便骤然鼓起,飞速膨胀,俨然与足月临盆的妇人别无二致。   撕筋裂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如同一柄锋利利剑自头顶劈落,贯穿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晕厥。   熬到生产之际,满身血气淋漓,他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诞下的孩子。   入目所见,根本不是人形,而是数条纠缠扭曲、阴冷滑腻的小蛇。   书生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瘫软在地。   正当他惊魂未定、绝望崩溃之时,消失多日的负心书生再度折返。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温润模样,真身显露,庞大的蛇身轰然碾压破壁。   盘踞屋内,猩红蛇信吞吐不定,微凉腥气扑面而来,擦过他惨白的脸颊。   沉沉吐出一道道尖锐的女声:“你可认的我!”   楼下说书人语调跌宕起伏,将整场故事讲得淋漓尽致。   沈惊愚听得心神激荡,浑身畅快,忍不住抬手连连拍桌,满心觉得恶人终得恶报,大快人心。   堂下宾客反应两极分化,有人同沈惊愚一般连连叫好。   也有不少读书人脸面涨红,气急败坏低声怒骂。   直言此文侮辱书生清名,败坏读书人风骨。   争执喧闹愈演愈烈,最终被九重楼值守打手有序请出楼外,平息事端。   世人皆知,千年以来书生手握笔杆,以文立世以笔为刃。   笔墨有时候能压权贵,定是非,亦可颠倒黑白,裹挟舆论,力量不容小觑。   洛晰辰心里通透,这篇话本一出,必然得罪天下大半书生,招来无数非议笔伐。   可他却并不在意旁人非议。   隔着一层薄帘,望见沈惊愚那真切的赞赏与痛快。   洛晰辰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漾开一抹爽朗松弛的笑意。   起身离去前,他抬手唤住楼下路过的小厮,随手打赏碎银。   轻声吩咐,让其给隔壁隔间送上一壶今年新出的碧螺春。   小厮闻言当场一怔,满心诧异。   碧螺新茶产量稀少,岁贡有限,层层分配下来。   寻常权贵都难以得见,九重楼库存亦是不多。   眼前客人随口便能大方赠茶,可见身份不凡,手中存货充足,底气十足。   小厮不敢怠慢,捧着温热新茶,快步送至隔壁隔间,轻轻摆上桌面。   沈珩素来细致敏锐,瞬间察觉异常,他并未点过茶水,当即看向小厮,温声询问。   “可是上错了。”   小厮脸上堆着恭敬笑意,方才得了丰厚打赏,心底欢喜,连忙如实回话。   “没有上错,是隔壁雅间的公子,特意赠予二位的新茶。”   沈珩眉心瞬间微蹙,心底下意识生出戒备。   他深知自家弟弟容貌出挑性子纯粹温柔,最容易招惹旁人窥探觊觎。   只当又是哪位权贵子弟看中沈惊愚,借机搭讪试探。   他抬眼望向隔帘之处,薄纱空空荡荡,人影早已离去。   屋内只剩一桌残茶,人去楼空。   说书人已然收尾鞠躬,台下掌声喧闹不绝。   沈惊愚拿出干净手帕,轻轻擦拭唇角碎屑,听见二人对话,满心好奇,连忙起身凑过来,小声发问。   “怎么了?”   沈珩没有多言,抬手轻轻掀开那道隔绝的纱帘,迈步走入空荡雅间。   桌面尚且残留着淡淡茶香,最边角处静静落着一页手写草稿纸,纸页平整,墨色鲜亮。   纸上清晰写着《蛇妖录》后续章节的开篇内容,寥寥数百字,落笔利落,纸页右下角,只落下一个简简单单的洛字落款。   沈惊愚立刻从沈珩身后探出脑袋,清澈眼眸骤然一亮,心头瞬间涌上狂喜。   他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坐在这间雅间的人,正是自己追更许久的《蛇妖录》作者洛先生。   他连忙伸手接过那张草稿纸,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在通篇看完发现仅有一页内容时,稍稍回落,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失落。   可失落归失落,能拿到作者亲笔手稿,这份机缘已是难得至极。   他鼓着腮帮子,转瞬又弯起眉眼,心头欢喜大过遗憾,小心翼翼将纸页捧在手上。   听闻小厮说这壶珍贵碧螺新茶也是洛先生特意相赠,沈惊愚更是珍视至极。   他有些蛮横的让沈珩不要喝这个,当场开口,直接出钱买下了九重楼这只整套茶壶,打算带回宫中好好留存。   身侧的沈珩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攥得发紧。   他愿意纵容沈惊愚,乐意任由他接触新鲜事物。   可看着少年这般珍视旁人,满心惦念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心底终究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嫉妒与占有欲。   他无法接受,有人在沈惊愚心底的位置,隐隐快要胜过自己。   回程马车平稳行驶在京城长街之上。   沈惊愚坐在软垫上,全程低头反复翻看那页薄薄的草稿纸,爱不释手。   车帘被晚风轻轻吹起,掠过街角街巷。   街边人潮往来,一道身着素衣,头戴银白面具的挺拔身影,手持一串通红糖葫芦,静静立在街角。 第118章传令国子监   马车缓缓驶过,二人擦肩而过,未曾对视,未曾驻足,只留一抹浅浅身影,消散在人流尽头。   自洛晰辰这篇书生篇章传开之后,京城内外彻底掀起风波。   往日最追捧话本传奇四处称颂书生风骨的读书人,此刻尽数调转风向。   纷纷怒斥此文粗鄙低俗,辱没斯文,言语哗然。   这场民间热议声势浩大,愈演愈烈,最后连深宫之中的陛下李恒,也有所耳闻。   只是李恒对民间文事的看法是只要不触及国本,不搅动朝堂动乱,就放任自流,不予干涉。   乾坤宫内,殿内静谧安然。   太监总管元忠垂首立在一旁,手持白羽长扇,轻轻缓缓摇动,驱散殿内闷热,低声柔声禀报。   “听闻沈小公子极爱这篇书生篇章,近日常常出宫去往九重楼听书。   那日洛公子恰巧也在,还特意赠了小公子一壶碧螺新茶。”   李恒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帝王抬眸,垂帘轻晃,珠玉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哦?他竟喜欢这篇?”   元忠躬身颔首,笑意恭敬。   “是,小公子听得极为入迷。”   李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没有过多追问,指尖落纸,继续批阅如山奏折,语气随意淡然。   “既然他喜欢,便不必勒令九重楼下架此文。”   元忠微微迟疑,轻声问询。   “那群聚众非议的书生,该如何处置?”   李恒墨笔不停,字迹凌厉端正,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沉冷威严。   “传令国子监,近期开办几场诗文大会,好好压一压他们的浮躁势头。”   他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寒心与失望。   “书生读书,本为明理修身济世安民辅佐朝堂。   如今国家百废待兴,边疆战事未平,朝堂积弊丛生,他们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整日纠结一篇话本琐事。   聚众空谈无端生事,实在令朕心寒。”   元忠连忙俯首领旨,恭敬应声,将旨意牢牢记下。   风波悄然落幕,沈惊愚结束宫外之行,按时返回宫内居所。   傅修礼平日素来清冷沉静,淡然自若,今日却远远望见自家徒弟步履匆忙。   小跑到屋里怀里紧紧抱着一物,神色雀跃,眉眼藏不住的欢喜,是平日里少见的鲜活模样。   他眉眼微挑,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抬步跟着沈惊愚走入内室。   屋内桌案前,沈惊愚正低头认真摆弄,小心翼翼给那张草稿纸做塑封。   “此物从何而来。”傅修礼立在他身后,沉声开口发问。   沈惊愚今年已是十八岁。   只是幼时常年体弱羸弱,根基亏损,身子发育迟缓,身形清瘦单薄。   堪堪只到傅修礼唇边高度,站在身侧,永远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小。   师徒二人身形差距悬殊,再加上年岁沉淀的气场差异。   傅修礼静静立在身后,便自带一股沉沉压迫感。   沈惊愚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颤,睫毛急促颤动,心口莫名一紧,小嘴张张合合,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没、没什么,是旁人赠予我的物件。”   他一边慌忙回话,一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轻轻抵上坚硬桌沿。   他退无可退,整个人被笼罩在傅修礼的身影之下,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不安。   傅修礼眸色沉沉,目光落在那张精心塑封的纸页上,视线一扫,清晰瞥见角落那个洛字落款。   转瞬之间,他便猜透了来人身份,心底那点莫名的紧绷与疑虑缓缓褪去。   他心知沈惊愚心性纯粹,对这位洛先生,仅仅是崇拜其绝佳文笔新颖故事构思。   全然是读者对创作者的欣赏敬重,没有半点私情。   只是随着沈惊愚年岁渐长,容貌愈发清绝出挑,傅修礼对他的管控,也日渐严苛细密。   沈惊愚尚且时常觉得宫中众人烦扰,厌烦二皇子的刻意亲近。   却全然不知,许多隐晦繁琐的邀约刻意的接近试探,早已被傅修礼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   在傅修礼眼中,自家徒弟生得一副冠绝京城的好容貌,温柔纯粹,毫无防备。   最容易被人觊觎利用,招致祸端。   这份绝色容貌,是天赐恩泽,亦可成为伤人害己的利器。   沈惊愚素来对自己的容貌毫无自觉。   甚至会刻意掩藏样貌,不喜被众人瞩目围观。   傅修礼只当他心思通透,早早知晓美貌招祸木秀于林的道理,懂得藏拙自保。   唯独远在边疆的太子李承御,心底清楚他这般做的真正缘由。   却从不出言点破,甚至隐隐乐见其成。   无人窥探,无人觊觎,无人争抢,方能永远将这人稳稳护在自己身边,牢牢攥在掌心。   “今日的香包,已然送出去了?”傅修礼收敛心底思绪,淡淡开口,转移话题。   沈惊愚被这话拉回心神,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慌乱与局促,连忙点头应声。   “送、送出去了。”   “嗯。”傅修礼语声沉静无波,淡淡吩咐,“这一轮药浴疗程结束,后续便更换新的调理药方。”   沈惊愚唇瓣微微干涩,下意识舔了舔唇角,连忙乖乖点头应声,不敢多言。   趁着傅修礼垂眸整理桌案上被他碰乱的书卷典籍收拾桌面杂物之际。   他踮着脚尖,身形轻巧,侧着身子快步溜出内室,逃也似的离开。   傅修礼抬眸望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微光沉沉,暗流涌动,终究只是静默无言。   京城春光明媚,暖风和煦,可遥远的边疆苦寒之地,依旧风雪连绵,寒意刺骨。   京中早已褪去冬寒草木抽芽,满目春色,边疆的厚重积雪却从未消融,寒风卷着碎雪沙砾,终年呼啸不止。   李承御身披厚重黑色狼裘大氅,立在风雪营帐之中。   相较于在京城深宫养尊处优的矜贵太子模样。   如今的他眉眼愈发深邃凌厉,周身褪去温润贵气,尽数染上沙场铁血杀气。 第119章该动了   边疆风沙磨砺人心,战火淬炼筋骨,让他身形愈发挺拔沉稳,气度凛然逼人。   从前在京中的尊贵气场,源自储君身份皇家权位。   而今他身上的压迫气魄,尽数来自亲身历经的百战沙场,来自无数倒在他剑下的敌军亡魂,真实而凛冽。   营帐厚重棉帘忽然被人大力掀开,凛冽风雪裹挟着细碎沙砾。   瞬间灌入帐内,吹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曳。   未等风雪落定,一道粗犷暴躁的嗓音已然炸开。   昭武将军郑怀戎满脸怒容,眉眼凌厉,语气满是戾气,毫无顾忌当众怒骂。   “那群安居洛都养尊处优的缩头乌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前线粮草催了一次又一次,时日拖延许久,至今连粮草的屁股尾巴都没看见!”   “就算让边疆日日浸冷水,搓洗衣裳的妇人徒步运送,都比这群满身铜臭尸位素餐的肥猪要快!”   怒火满腔,字字铿锵,满是憋屈愤懑。   身旁副将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好言相劝许久,才堪堪压下他滔天怒火。   郑怀戎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粗重喘息,眼底怒意未消,显然心中愤懑难平。   李承御神色沉静无波,面上不见半分火气。   他抬手将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信,凑近摇曳烛火,静静看着信纸燃成灰烬,细碎火星随风飘散。   简陋苦寒的主帅营帐内,陈设极尽朴素简陋。   土褐色木盘之中,孤零零摆放着两个硬邦邦的灰面馍馍,质地干硬粗糙,看着便干涩难咽,稍不用力便能硌坏牙齿。   边疆条件艰苦恶劣,物资匮乏,粮草紧缺,寻常兵士日日勉强糊口,想要尝一口新鲜果蔬那都是奢望。   这也是李承御明明极其惦念沈惊愚,此番远赴边疆苦战,却执意不肯将他带在身边的真正缘由。   此地风沙肆虐酷寒致命,吃食粗糙环境恶劣。   就沈惊愚那体弱娇嫩的身子,根本经受不住。   哪怕少年心甘情愿追随而来,李承御也绝不可能允许他来此受苦。   他心底清楚,自己与沈惊愚之间,内里更多的是利用。   可即便知晓如此,李承御依旧甘之如饴,甚至暗自庆幸,无比受用这份独一无二的羁绊。   他指尖轻轻摩挲腰侧悬挂的小刀,刀身花纹常年摩挲,已然微微磨损褪色。   触到熟悉纹路,他冷硬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眼底浮出一丝浅浅暖意。   “叔父不必动怒。”   他语声平缓笃定,带着胸有成竹的沉稳,“这群京中蛀虫,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郑怀戎闻言一怔,敛去怒意,神色凝重,连忙追问。   “莫非京中有动向了?”   烛火摇曳明暗,将李承御深邃眼眸映得暗影婆娑,明明灭灭,看不清真切的心绪。   直到信纸彻底燃尽,灰烬落在书案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冷冽,带着筹谋已久的笃定。   “叔父,是我,该动了。”   京中。   晨起,窗外天光淡淡渗进窗纱,追雀立在铜盆边。   指尖反复揉搓手中棉帕,温水浸着布料冲淡了一夜沉睡积攒的倦意。   沈惊愚垂着眼,指尖绕住腰间锦带,几下翻飞便将腰带牢牢束稳。   门外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拾宝掀帘冲进来,依旧是平日里毛躁莽撞的模样。   他双手捧着一方用油蜡封妥的信纸,封面上印着专属东宫的纹路。   沈惊愚只抬眼扫了一下封蜡,不用拆阅,心里已然清楚送信之人是谁。   拾宝快步走到床沿站定,双手把信纸递上前:“小主人,太子殿下又送信来了。”   边疆路途千里迢迢,山道颠簸难行,可李承御的书信从来没有断过。   沈惊愚指尖捏起信纸,指尖刚触到纸页,不用展开细看,心里已经能猜出信里写满了什么内容。   李承御素来盯紧他身边往来的所有人,但凡有陌生面孔靠近,信里必定长篇叮嘱盘问。   只是比起上辈子动辄动怒伤人的模样,如今的李承御可以说是脾气好了不少。   沈惊愚随手拆开封蜡,目光草草扫过通篇文字,确认没有要紧要事,指尖一松,信纸轻飘飘落在床边案几上。   追雀见状,默默上前将散落的信纸收拢,放进床头小木匣收好。   生怕日后太子归来,瞧见书信被随意搁置,迁怒自家小主子。   李承御寄来的东西分作两样,一样是满纸叮嘱的亲笔书信。   一样是搜罗来的洛先生散记手札。   沈惊愚从前问过李承御从何处寻来这些文稿,李承御只会斜眼笑着道这是个秘密。   东宫亲笔写就的书信被随意搁在一旁无人过问。   洛先生的手札却被沈惊愚小心拿起,指尖拂过书页边角,妥帖收进一只雕花木盒里。   拾宝站在一旁悄悄瞟着,心底暗自庆幸太子此刻远在边疆不在宫中。   若是亲眼见这一幕,怕是能把整座宫殿闹得天翻地覆。   两名侍女上前伺候沈惊愚蹬上皮靴,拾宝弯腰蹲下身,伸手扯平靴口皱起的裤腿。   一边忙活一边开口:“今日二皇子派人来递话,邀小主人出城赴一场诗会,您打算去吗?”   沈惊愚身子斜靠在床沿,眼皮半耷拉着,语气懒懒散散:“我推了他几回邀约了?”   拾宝直起身回话:“已经回绝四次,这次再不去,便是第五回了。”   沈惊愚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床沿,片刻后轻轻点头应下:“那就替我梳妆更衣吧。”   接连推迟五次邀约,他自己心里也难免觉着过意不去。   但真正让他动了赴会心思的,是拾宝口中“诗会”二字。   前几日京里一众书生行事张狂,联合好几家书肆放出话来,但凡书铺再售卖洛先生的书籍,他们一众读书人便集体不再登门购书。   城中小门小户书肆本就备货稀少,洛先生的书卷存量寥寥无几。   这般要挟对他们造不成多大影响。   可那些背靠宗室权贵的大书铺,全程闭口不言,既不附和书生,也不站出来为洛先生辩驳。   沈惊愚心中清楚,这场诗会上必定暗流涌动,各方心思藏在斯文皮囊底下,少不了一番对峙。   侍女取来衣衫伺候他梳洗装扮,往日他常穿素净浅淡的衣料。   今日却特意挑了一身张扬亮眼的袍子。 第120章追究   衣料是江南新贡的红锦,衣摆袖口边缘细细绣着金丝缠枝纹样,剪裁款式皆是江南时下最流行的样式。   二皇子李承平一早便候在院门外,时不时抬眼往院内长廊张望,想第一时间看见沈惊愚今日的模样。   等沈惊愚缓步走出院门,李承平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眼底晃了晃。   长发尽数高束于头顶,一身艳红锦袍衬得人身形清挺。   这般衣裳穿在旁人身上难免艳俗,落在沈惊愚身上,反倒衬得眉眼愈发出众。   李承平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转瞬便察觉自己失态。   他飞快敛去眼底直白的打量,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温和有礼的君子姿态。   “沈小公子今日肯赏光赴会,实在是本皇子的荣幸。”   沈惊愚抿了抿唇瓣,只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多说半句客套话。   李承平主动退后半步,甘愿走在沈惊愚身侧靠后的位置,等沈惊愚先弯腰登上马车。   两人先后落座车厢,车夫扬鞭轻甩,马鞭破空一声轻响,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缓缓向前滚动。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李承平怕气氛僵持,主动寻起话题搭话。   “近日父皇为边疆粮草一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沈惊愚垂眸看着袖上金丝纹路,眼底微微沉了沉,故作不解抬眼:“出了什么难处,惹陛下烦心?”   李承平见他愿意搭话,连忙往下说:“说到底便是粮草银两短缺。   户部官员上奏,眼下即将开启科举,南方多地闹旱灾,北方田地缺水,各处都要拨银赈灾,国库实在拿不出多余钱粮供给边疆。”   沈惊愚静静听着一眼就看穿了,户部的说辞大半都是推脱借口。   如今朝堂可用忠臣寥寥无几,陛下处处受制,才落得这般左右为难的处境。   短短四年之间,陛下接连开设两次恩科选拔人才,可新考中的举人进士,大半都被世家氏族拉拢瓜分。   行事圆滑趋炎附势,论本心操守,甚至比那些上朝中年迈老臣还要滑手。   这般局面,陛下心中如何能不愤懑。   此番举办诗会,陛下分明是借着洛先生文稿一事敲打一众恃才骄纵的书生,叫他们记清楚,谁才是执掌天下的君主。   沈惊愚垂着眼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   李承平误以为他不爱听朝堂纷争,连忙转了话头。   “我记得你素来喜爱洛先生的笔墨文章。”   沈惊愚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否认。   李承平唇边浮起浅淡笑意,顺势提起前几日书生联名抵制文稿的风波。   “这几日父皇知晓那群书生所作所为,心里极为不悦。”   “想来不出几日,他们便不敢再肆意联名发难、胡乱非议了。”   沈惊愚闻言心头一动,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陛下特意下旨筹办这场诗会,还传令邀约京内所有等候科考的新中举人。   原来是早早布好了局,等着好好杀一杀这群狂妄书生的傲气。   马车缓缓停在雅致的别院门外,两侧早已停满各式青帷马车。   亭台水榭间挤满了赴会的举人书生,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闲谈,手里或持书卷,或摇折扇,满场皆是斯文声响。   李承平率先掀开车帘走下,而后侧身伸手,虚引沈惊愚下车。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那白皙骨节匀称的手,很快一抹灼眼艳红先入众人眼帘。   沈惊愚缓步踏出车厢,一身江南新式红锦长袍滚着细密金线,日光落上去流转碎光。   衬得他肌肤莹白似雪。   长发尽数高束,仅用一支赤金镂空玉簪固定,几缕软发垂在颊边,眉眼夺目一道眼神看去便能让人腿软,一身烈红衣袍压出几分迫人的张扬。   他身形清瘦挺拔,步履轻缓,垂着眼时长睫覆下一层浅影。   只安静的站立在二皇子身侧,便将满院才子的目光尽数吸了过去。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庭院骤然静了大半,交谈声摇扇声齐齐顿住。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钉在沈惊愚身上,人人眼底藏着惊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廊下几名外地来的举人看得失神,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何人?瞧这身衣料华贵,又同二皇子并肩而行,想来身份不一般。”   “从未在京中雅集见过这号人物,这般容貌,怕是世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公子。”   身旁一名久居京城常赴各类诗会的书生闻言,顺着众人目光望去,看清沈惊愚眉眼后,当即低吸一口气。   “你们竟不识?这是沈府之前的小公子,沈惊愚。”   问话的举人满脸诧异,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目光仍舍不得从沈惊愚身上挪开:   “沈府?便是沈侍郎家中?听闻沈家的说法可多了,他怎会随二皇子前来赴会?”   “何止沈侍郎,太子殿下待他更是不同寻常,知道太子少傅吗。”   “你是说傅修礼傅大人?”   这日语气疑惑,但很快就有一道声音回应他道。   “没错,他可是傅大人的关门弟子,那可是傅大人!小小年纪便三元及第的天才!”   京城书生压低声音,语气藏着几分惊叹。   “莫看他年纪轻,京中不少文人都想与他结交。   只是他素来甚少出席这类文人诗会,今日能露面,倒是稀奇。”   另一旁出身寒门的举人眉头微蹙,看着沈惊愚一身惹眼红衣,低声嘟囔:   “这般华丽衣饰,想来是养在金窝里,不知民间读书人的难处。”   这话说完,周围的热络都停了一瞬,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异样的神色。   在如何也不敢当着二皇子以及本人的面说人家的坏话,这不是嫌命长吗!   沈惊愚跟二皇子步入游廊时,恰好听到了这道带着刺的喃语。   二皇子看了眼沈惊愚,脸上明显浮现出了恼意。   沈惊愚用折扇的扇骨拍了下二皇子的小臂,示意他无需理会这种无法控制情绪的蠢货。   只是沈惊愚自己不愿追究,却不代表没有人不想替他出头。 第121章洛晰辰洛先生   一道清冷悦耳自带疏离的男声,猝然从廊柱尽头传来,字字清晰,落进寂静的庭院里。   “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明礼,心怀天下。”   原本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一众举人闻声,动作整齐划一转头望过去。   脚步声摇扇声骤然停歇,整片游廊静得能听见风吹花叶的轻响。   洛晰辰缓步从花木阴影中走出来,一双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沉之意,没有半分闲聊时的温和。   他方才便静立在不远处的假山后侧,廊下所有人争执辩驳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中。   目光落向那名方才妄议是非的寒门举人,视线牢牢锁在对方身上。   围在周边看热闹的学子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好奇。   “这位是谁?看着气度不俗,从前诗会从没见过。”   有常奔走京中雅集眼力极好的书生往前挤了两步,侧过身子贴在问话人耳边小声说道。   “这位应该就是从平江来的那位乡试解元洛晰辰。”   那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低声补了一句。   “能拿下一省解元的人学问自然不低,偏偏性子刚直,那张嘴向来也是得理不饶人的。”   洛晰辰将周遭细碎议论尽收耳底,眸光微微往下一沉,目光依旧盯着那位举人,不疾不徐开口。   “阁下寒窗苦读数年,习得的不是悲悯苍生明辨事理。   倒是学了一身以衣貌取人的愚昧习气?”   那举人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慌乱间下意识环顾四周。   才反应过来此处是二皇子主持的官方诗会,满场都是即将科考的举子,还有皇室宗亲在场,自己方才随口一句抱怨,已然铸成大错。   他喉间滚动两下,唇瓣反复嗫嚅,急着想要辩解挽回局面。   “我、我只是据实而言……他身着华贵锦衣,生来便身居安乐,自然不懂寒门疾苦…”   洛晰辰直接出声打断他的辩解,尾音轻挑,带着几分凉薄。   “疾苦…”   他顿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外远处田地方向,语气重了几分。   “你见过真正的疾苦吗,你见过边疆寒冬里冻僵的婴孩吗,你见过灾年啃食观音土最后撑断肚腹的流民吗。”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像是抓住了可以辩驳的由头,急忙抬高声音开口说道:   “我虽未曾亲眼见过,可我素来勤俭度日,从来没有随意挥霍,浪费铺张!”   洛晰辰闻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浅浮在唇角,反倒透着几分清冷的讥讽。   他立在繁花缠绕的廊下,素色衣袂跟着穿廊而过的微风轻轻拂动。   “肆意挥霍铺张?”   “你常年困在寒门狭小院落里埋头死读书,便认定一味勤俭便是世间万事根本,却完全不懂天下民生流通的根本道理。   世人皆知仓廪实而知礼节。   可你从来不知,世间百业,本就是互通有无流转相生,一环扣一环,断其一便全线崩塌。”   那举人怔怔站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嘴唇张合数次,半分辩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彻底陷入失语,只能僵硬望着洛晰辰。   洛晰辰语速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对方根深蒂固的狭隘认知:   “世人富贵者购置锦衣华,、置办器物摆件,在外人看来好似大肆耗费银钱。   实则这笔花销,是实实在在养活天下无数匠人织户,沿街商贾,底层劳工的活命本钱。   江南千里织造锦缎,京城街巷成衣裁制,工坊金玉雕琢,民间绫罗刺绣,哪一桩行当。   不是靠着家境宽裕之人购置穿戴,才能维持生计营生?”   他往前微微迈出一步,距离那举人更近些许,目光锐利通透。   “若天下富足之人全都依照你心中所想,一味苛俭度日,分文不肯外出花销,只知囤积银两不再消费。   沿街商贾无利可图只能关门,手作匠人无活可做只能返乡,底层百姓找不到营生,手中分文收入皆无。   市面银钱彻底停止流通,市井之间再无生机,各行各业尽数凋敝。   到那时粮仓空虚粮价飞涨,各类货物堆积滞销。   寻常百姓寻不到活计,拿不出钱粮养家糊口。   这般局面,便是你心中想要的盛世?!”   “你口口声声标榜体恤寒门疾苦,可你推崇的极端节俭,困住的从来不止你自己,更是天下万民。   你随意诋毁他人身着锦衣华贵,表面看似清高悲悯底层,内里实则心胸狭隘不堪。   仅仅见不得旁人境遇优渥,便拿着自己一知半解的迂腐偏见,随意妄断他人品行,无端非议旁人出身家世。”   “真正潜心研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应当通晓市面流通之法读懂民间民生疾苦。   分辨世事利弊得失,心中装着四海安稳万千百姓。   而你苦读多年经书,眼界狭窄如同井底之蛙,半点不懂济世安民的真正大道。   这般偏执狭隘的心性,纵使他日侥幸科举及第入朝为官。   又有谁敢指望你体恤民间百姓、安稳治理一方土地?”   一番层层递进条理清晰的话语,怼得那举人脸上青白交替反复变化。   他双手死死攥紧袖口布料,唇瓣来回反复嗫嚅。   方才他心中自以为的清正风骨,体恤底层的气节。   在洛晰辰这套通透贴合民生的道理面前,瞬间沦为旁人眼中可笑至极的愚昧狭隘,满心只剩嫉人之长的小家子气。   洛晰辰这一番条理通透的辩驳,吸引了不远处沈惊愚的全部注意力。   沈惊愚静静立在二皇子身侧,心中暗自感慨。   如今各地书院教学死板僵化,太多学子只知埋头死记硬背书本字句。   眼界被方寸书页束缚,根本看不清世间真实百态。   像洛晰辰这般跳出书本桎梏,看透民生本质,心思通透清醒的年轻人,实在寥寥无几。   在场一众举人之中,不少人心中都藏着与方才那名闹事举人一模一样的片面想法。   心底暗自认同对方的说辞,可方才洛晰辰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堵死了所有辩驳余地。 第122章红脸与白脸   全场没有一人敢主动站出来替那人说话,生怕当众落得同样难堪的下场。   整片庭院气氛沉滞压抑,连风吹花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道温和却裹挟着凛然皇家威严的男声骤然从众人身后响起,打破死寂。   李承平缓步从沈惊愚身侧走上前,方才面对沈惊愚时眼底温润谦和的笑意尽数褪去,一丝不剩。   眉宇间覆上皇室子弟独有的肃穆愠怒,一双眸子冷冷缓缓扫过全场低头伫立的一众读书人,每一人都被他视线掠过,心底齐齐一颤。   “好得很啊…”   李承平目光环视周身垂首的学子,淡淡开口,语气里满载难以掩饰的失望。   “父皇日夜劳神费心,时时刻刻体恤天下寒门学子求学不易。   连年接连开设恩科广纳天下贤才,国库源源不断耗费无数金银钱粮。   只为遴选心中有大义的栋梁,日后造福万千黎民百姓。”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调陡然沉厉几分,声响回荡在亭台水榭之间。   “可父皇倾尽心血耗费国库栽培诸位,难道只是为了养出你们这群眼界狭隘心性偏颇。   只会逞口头口舌之快,随意搬弄是非的小辈?”   全场所有举人身躯齐齐剧烈一震,慌忙躬身深深垂下头颅。   人人面露惶恐之色,没有一人敢抬眼与二皇子对视。   “你们尚且没有踏入朝堂为官,心中眼界却早已被困在方寸之间。   不潜心精进自身才学,不静心思虑安民济世的可行之道。   反倒整日将目光放在旁人衣着出身之上,满心嫉妒他人境遇优渥。   空口空谈寒门疾苦,骨子里没有半分格局胸襟。”   李承平视线精准落在方才开口非议沈惊愚的举人身上。   “这般偏执狭隘的心性格局,就算你们侥幸科举及第踏入朝堂为官,又能为偌大朝堂、为受苦百姓做成什么实事?”   庭院再次陷入死寂,整片场地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敢开口应答二皇子的质问。   一众学子惶惶不安垂着脑袋,就在此刻,一直安静伫立没有开口的沈惊愚终于缓缓抬眸。   他一身灼眼明艳江南红锦长袍,衬得眉眼清冷淡漠。   长发尽数高束于头顶,衬得身形清挺孤绝,周身自带一股安静疏离的气场。   他目光缓慢平缓扫过全场每一个面露愧色惶惶不安的众人,说话声音清浅柔和。   没有二皇子那般厚重严厉,却句句直击人心。   “诸位皆是熬过十年寒窗苦读、顺利通过乡试的新晋举人,距离踏入朝堂为官仅有一步之遥。”   “故此我心中愿意相信,大家都是历经千般磨难万般苦楚才得以站在此处,并非生来愚钝不通事理之人。”   他语速平缓松弛,没有二皇子刻意施压的严厉,却能轻易牵动所有人的思绪。   “前些日子京中闹出不小风波,诸位联名上书非议诟病洛先生文稿,人人都自认坚守文道本心,一身傲骨不屈于人。   可今日廊下这场争执看来,诸位根本没有读懂洛先生笔墨文字之中真正藏着的深意。”   在场众人心头骤然紧紧一紧,纷纷下意识抬眼,神色混杂茫然与惶恐,齐刷刷看向红衣立在廊中的沈惊愚。   沈惊愚眸光微微往下一沉,语气平静地拆解道理。   “洛先生落笔行文,从来不会空谈风月浮华,故作清高姿态博取名声。   他落笔写民间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写市井百业流通运转,写山河各地利弊得失,写为官之人应当恪守的本心道义。   文章里字字句句,全是落地可行的济世大道,意在教会世人看清天下真实百态。   让人明白何为真正家国大义,何为安稳安民之道。”   “可反观你们诸位呢?”   沈惊愚轻轻顿住话音,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一张张羞愧的脸面。   “捧着厚厚圣贤书苦读数载,反倒养出一身偏执戾气,把自己一知半解的片面偏见当成一身风骨,用狭隘短浅的眼界评判天下万事万物。   一味矫揉造作标榜自己出身寒门历经不易,却连最基础的百业相生、民生流通之理都看不透彻。   平日里只会嫉妒境遇优于自己之人,出口便是口舌是非,从来不会静下心自省自身学识心性,仔细掂量自己究竟配不配立身朝堂、执掌一方权责。”   “今日这场陛下亲自下旨筹办的诗会,召诸位齐聚此处,不是让诸位聚在一起附庸风雅,闲谈风月消磨时日的。”   沈惊愚声音轻轻放低几分,敲打规劝的意味却愈发明晰厚重。   “陛下是借着这场雅集,想让诸位静下心好好想一想。   十年寒窗千里赶考,熬过无数寒冬苦读长夜,你们拼死苦读圣贤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朝科举及第身居高位,仅凭自己一时好恶随意非议他人,嫉恨境遇胜过自己的人?   还是为了通晓世间万事道理,日后踏入朝堂济世安民,承接朝廷多年栽培恩情,守护四海之内黎民百姓安稳度日?”   沈惊愚没有刻意揪着众人方才失仪的举动追责问责。   二皇子在前扮黑脸厉声训诫,他在后柔声剖析道理。   就在这片安静的氛围之中,洛晰辰抬眼往前看去,视线恰好和沈惊愚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二人皆是微微一怔,短暂停顿过后,同时微微躬身,浅浅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发自内心认可对方方才一番通透周全的发言,暗含彼此欣赏之意。   廊下一众学子还沉浸在羞愧自省的沉寂之中。   院门外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行礼请安声,此起彼伏,清晰传入庭院。   原本松散扎堆站在各处的书生不约而同侧身站定。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轻微喘息都刻意放轻,不敢闹出半分动静。   众人循着声响齐齐转头望向别院正门,一道身形高大挺拔的青衫身影缓步踏入庭院之内。   傅修礼身着一身素雅墨色官袍,腰间只系一枚简约温润玉扣。   周身萦绕一层沉稳肃穆的书卷威严。 第123章好孩子   他眉眼生得清冷端正,单单静静立在花木道口,整片院落的喧闹气息便瞬间消散干净。   京中绝大多数新晋举人都曾研读傅修礼批注校正的经义典籍。   人人里都明白眼前这位少年三元及第,如今身居太傅高位的傅大人,是当今陛下格外倚重的心腹近臣。   更是天下无数读书人心中奉为标杆的人物。   他们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浓重敬畏,纷纷躬身垂首行礼请安。   就连方才出言非议沈惊愚,被洛晰辰驳斥得体无完肤的那名寒门举人。   此刻脸上也露出几分面对偶像时的局促与欣喜,弯腰恭恭敬敬朝着傅修礼行礼。   方才还保持清冷沉静,有条不紊规劝众人模样的沈惊愚,听见熟悉脚步声与众人行礼的呼喊,心底方才紧绷许久的戒备瞬间尽数卸下。   方才面对一众举人诘问规劝时一身疏离清冷的气场一扫而空。   周身紧绷的脊背也彻底软和下来,浑身透着放松温顺。   “师父,你怎么来了。”   沈惊愚轻声唤了一句,下意识朝着傅修礼的方向走近两步。   肩头不自觉微微往傅修礼身侧靠拢。   傅修礼没有直接回答自己为何会前来这场诗会。   垂眸淡淡看向身侧主动朝自己亲近的弟子,抬手伸到半空轻轻虚扶一把沈惊愚的小臂,阻止他持续弯腰行礼。   他微微俯身,唇瓣凑到沈惊愚耳边,压低音量轻声询问:“方才廊下争执,可有吃亏。”   沈惊愚对着他轻轻小幅度摇了摇头,头顶高束发辫跟着动作轻轻晃动。   发间绑着的小巧银鱼铃铛随之碰撞,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轻响。   傅修礼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围站一圈躬身行礼的学子,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静立的洛晰辰身上。   他眼神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静静站在原地打量这名来自平江的年轻解元。   藏在宽大官袍衣袖里的指尖轻轻来回摩挲,心中暗自思索方才听到的一番辩驳。   洛晰辰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那道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当即抬眸与傅修礼遥遥对视,而后微微低头,礼貌浅浅颔首。   抬手行了一套斯文得体的标准儒礼,待人态度恭敬有礼,却没有半分怯懦畏缩。   傅修礼看了片刻,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身侧的沈惊愚身上。   庭院里其余学子见到沈惊愚同傅修礼这般亲密无间的举动。   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惊愚便是傅修礼亲自收下,悉心教导的关门弟子。   方才自己一群人在廊下肆意非议,为难傅太傅的亲传弟子,等同于冲撞当朝太傅,心底又添一层惶恐。   有人面露懊恼神色,暗自悔恨方才一时冲动口无遮拦,有人心底生出几分愤懑。   暗暗埋怨方才开口挑事的举人,恨对方胡乱开口连累所有人。   沈惊愚心中已然将该规劝剖析的道理全部说完。   只暗自期盼洛先生知晓今日这番风波后,不必为此动气,能够静下心继续完成笔下佳作。   傅修礼的到来,无形中压住了一众年轻书生心底目中无人,自认天下第一的狂妄傲气,没人再敢随意出言争执非议。   有不少学子心中积攒无数经义难题,本想上前找傅修礼请教解惑。   可一想起先前自己一行人冲撞得罪了太傅亲传弟子,进退两难站在原地来回徘徊,纠结许久。   最后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满心懊恼自己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片刻后管家上前引导众人移步水榭宴席落座,众人依着身份次序依次入席。   洛晰辰身为平江乡试解元,位次排布靠前,距离沈惊愚的席位并不算远。   中间只隔了两名官员子弟,没有多余花木屏风遮挡视线。   没有杂物阻隔,洛晰辰终于能够安安静静仔细打量这位名动京城的小宪郎。   外界四处流传着关于沈惊愚各式各样的传言。   有人说他顽劣难驯,有人说他性子疏离冷淡难以接近,还有人传言他仗着家世身份行事纨绔张扬。   可洛晰辰静静观察许久,只觉得传言与眼前少年截然相反,沈惊愚分明是个格外乖顺的邻家小孩模样。   他瞧着,还会给他师父夹菜呢,怎么会是坏孩子。   傅修礼垂眸看着自己碟中堆着的油爆虾,金黄外壳炸得酥脆干爽,是宴席特意的做。   本就是供人连壳嚼食的。   但他清楚沈惊愚喉咙精细,这等生硬之物,稍不留神便会磨破食道划伤喉咙。   席间国子监讲师正俯身与傅修礼闲谈论道。   傅修礼神色端正从容,静静听着对方说话,面上看不出分毫异动。   手指却已经下意识拿起筷间虾壳,动作熟稔自然地替人剥起虾来。   他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轻稳细致,全程安静无声,一副习惯成自然的模样。   身侧立着的侍女本随时待命,那讲师瞧着太傅亲自动手。   连忙抬手示意身后侍女上前伺候,想着替太傅分忧剥虾。   话音尚未落下,傅修礼便淡淡开口,轻声打断了他的举动。   “不必。”   简单两字温和却笃定,直接拦下了侍女的脚步。   不多时,一块块剥得干净完整,色泽油亮的白嫩虾肉,被他放回沈惊愚面前的白瓷小碗中。   沈惊愚垂着眼,见状自然而然拿起筷子,低头安静吃着碗里的虾肉。   全然一副早已习惯师父这般细致照料的模样,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生疏。   洛晰辰张开的嘴又闭上,全当刚才是自己看错了眼。   周遭一众举人学子也尽数看得分明   众人垂首静坐,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懊恼先前口无遮拦。   一旁落座的二皇子李承平看在眼里,一时兴起,也学着傅修礼的模样,拿起盘中油爆虾,笨拙又认真地抬手剥壳。   他从前从未做过这般琐事,动作生涩缓慢,却格外认真。   待他小心翼翼剥完整块虾肉,正要抬手送入沈惊愚碗中时,却被沈惊愚轻声出言阻拦。   “殿下不必如此,于礼不合。”   语气温顺有礼,分寸却拿捏得极稳,态度温和,立场却不容退让。   李承平手上动作一顿,指尖停在半空,只得无奈收回。 第124章表明身份   旁人只当沈惊愚是恪守君臣礼数,不敢受皇子亲待,唯有沈惊愚自己心底清明。   他并非忌惮二皇子的身份皇嗣,真正让他时刻警醒、步步谨慎的,是暗处无处不在、潜藏隐匿的太子李承御的眼线。   傅修礼身居太傅重位,是陛下倚重之臣、天下文人标杆,身份根基稳固。   纵使李承御心中嫉恨不满,碍于朝野体面世人耳目,也绝不敢轻易对傅修礼动手。   可李承平不同他的母家并不显赫,本身也并不出色。   他不敢赌,赌李承御会不会为了猜忌,对自己的亲弟弟痛下狠手。   前世今生,大皇子的死,背后皆有李承御的暗中操纵。   其中一世,更是李承御亲口坦言,是他亲手所为。   这话,是后来李承御意图自剖真心时,亲口告诉沈惊愚的。   只是关于自己前世临死前的事,沈惊愚却自始至终闭口不提,不愿让李承御知晓。   被婉言拒绝的李承平,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面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整场诗会直至落幕散场,洛晰辰才寻到空隙,缓步穿过人流,走到沈惊愚面前。   沈惊愚本正安静立在傅修礼身侧,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想起方才庭院争执之时,是洛晰辰当众为自己辩驳,心底存着几分真切的好感。   他神色温和,微微颔首示意,态度妥帖有礼。   今日诗会本就重文轻食,整场流程下来基本不会有多少美食入口。   洛晰辰瞧在眼里,心知沈惊愚可不是那能耐得住饿的人。   他思虑周全,主动上前开口邀约。   “沈小公子,诗会清贫无物,不足以果腹。   九重楼膳食精致,不知可否赏脸,随我前去用膳?”   沈惊愚素来不喜与外人接触,寻常旁人的邀约他向来一概婉拒,懒得应酬客套,也不愿与陌生学子过多往来。   可面对洛晰辰,他却生不出半分抵触。   说不清究竟是感念方才对方挺身替自己争辩的恩情,还是二人骨子里本就有同类相吸的通透气场。   明明初识不久,他却对这人很是信任,毫无戒备迟疑。   稍作沉吟,他轻轻点了头,应下了这场邀约。   一旁尚且未走的二皇子李承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场微微愣怔。   他早知沈惊愚性子冷淡,极难亲近,寻常权贵子弟百般示好都难换对方一次侧目。   没想到洛晰辰不过寥寥数语,便这般轻易约到了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意外。   李承平原本也存了心思,想借着散场空档邀沈惊愚同去膳楼小坐,顺势闲谈叙旧。   可他刚打算迈步上前,傅修礼身侧随行的小厮便快步走来。   躬身低声禀报,称府中与朝堂尚有琐事,需即刻与二皇子商议处置。   皇命公务推脱不得,李承平无奈作罢,只能压下心底念头,站在原地目送二人转身离去。   眼睁睁看着洛晰辰与沈惊愚一同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别院,车厢密闭安静,隔绝了外头所有人声动静。   二人隔着木桌对坐,方才诗会上尚且有旁人衬着,不觉异样。   此刻独处一室,迟来的尴尬才慢慢漫了上来。沈惊愚坐姿端正,双手轻轻收在膝上,视线无处安放,浑身透着几分不自在的拘谨。   洛晰辰心思细腻,瞬间便察觉到他这份生疏腼腆。   他没有刻意开口搭话打破气氛,只是从容抬手,从宽大袖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小书。   沈惊愚余光瞥见,心头下意识掠过一丝疑惑。他暗自思忖,洛晰辰堂堂一省解元,学识通透渊博,断然不至于像粗浅学子一般,还要在诗会之中私带书籍以备翻阅作弊?   正茫然思索间,洛晰辰已然抬手,未翻一页书页,径直将这本小书递到了沈惊愚面前。   沈惊愚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眼底满是茫然疑惑。   他垂眸缓缓翻开书页,下一瞬,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故事内容扑面而来,牢牢攫住了他所有注意力。   这是他无人知晓的私藏喜好,是他日日心心念念、反复回味的话本故事。   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他像饿了多日终于得见吃食的乞儿一般。   目光贪恋黏在纸面文字上,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生怕遗漏书中任何一处情节转折。   车厢一路平稳前行,无人言语,只剩他安静翻页的轻响。   直到整本书尽数翻阅完毕,沈惊愚合上书页,指尖还轻轻摩挲着封面,心头萦绕着浓浓的怅然若失。   思绪飘散间,他才猛然回过神,想起车厢之中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对面还坐着洛晰辰。   他骤然抬眼抬头,视线直直撞入对方含笑的眼眸。   洛晰辰支着手臂,静静看着他的模样。   沈惊愚心头猛地一颤,眸底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方才的拘谨茫然褪去。   一双漂亮清澈的眉眼之中,此刻清清楚楚,只映得下对面洛晰辰一人的身影。   这一刻,洛晰辰心中骤然了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堂堂储君太子,会对眼前这少年执念深重痴迷难放。   这般干净纯粹、灵动赤诚的模样,确实无人能抵。   沈惊愚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惊喜,语速微急,迫不及待开口追问。   “你!你是不是洛先生!?”   洛晰辰神色坦然坦荡,没有半分遮掩隐瞒,轻轻颔首,默认了自己便是那写书之人。   得到确切答复的瞬间,沈惊愚眼底光亮更盛,满是由衷的惊叹与敬佩。   “我没想到,你这般年轻,竟能写出这般情节饱满丰富的故事。”   洛晰辰微微侧首,静静望着眼前少年干净的眉眼。   他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旧事,藏着一场漫长的梦境。   梦里的少年总是满身寒凉,日日难过垂泪。   而此刻眼前人眉眼舒展,眼底有光,终于不再是那副终日哭泣的模样。   洛晰辰心头微涩,悄然暗忖。   他究竟是终于熬过苦楚,不愿再落泪,还是仅仅强行忍住了所有眼泪?   心绪起落间,沈惊愚又主动往前凑近些许,带着满心好奇与试探,轻声追问。   “你认识太子吗?” 第125章转变   他心底早就悄然生出怀疑,从前太子赠予自己的手札究竟是不是出自洛先生亲手。   洛晰辰听见这句疑问,低低笑出了声,音色清润温和。   “自是认得的,我与太子,算得上是旧友。”   沈惊愚闻言,下意识轻轻鼓了鼓腮帮子。   这是他幼时才有的稚气小动作,长大之后历经人事浮沉步步谨慎。   早已极少在人前显露这般孩童气的模样。   他小声嘟囔,带着几分浅浅的嗔怪。   “原来他真的认识你,却从来不肯告诉我,也从不将你介绍与我相识。”   洛晰辰单手轻撑下颌,静静看着他鲜活生动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绵长。   二人明明是初次真正相认相识,没有过多寒暄客套,没有生疏试探,相处氛围却松弛自然。   熟稔融洽,如同阔别多年久别重逢的旧友一般,恰到好处,分外投缘。   夜色渐浓,沈惊愚用完膳后索性直接去了燕王府。   燕王李璟腿上旧伤与经年冻伤缠身,按照惯例晚间要泡药浴。   偌大的暖阁水汽氤氲,浓郁的药香漫开,混着阁中燃着的淡淡柏香。   巨大的楠木浴桶里盛着滚烫药汤,李璟倚靠在桶沿,闭目静养。   沈惊愚斜靠着坐在一旁铺好软垫的梨花木矮榻上,手边摆着方才洛晰辰赠予他的游记书卷。   药汤咕嘟泛起细碎热气,李璟缓缓睁开眼,偏头看向一旁走神的少年。   沈惊愚垂着眼,神情松弛。   “今日瞧着心神不宁,莫不是遇上什么趣事了。”   李璟嗓音略带沙哑,打破暖阁里安静。   沈惊愚猛地回神,连忙合上手中游记,稍稍坐直身子,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轻轻将书卷收拢放在身侧,温和应答。   “只是方才得了一本游记,看得入了神。”   李璟目光落在那本线装书上,眸色微动,慢悠悠开口提起科考一事。   “听闻今日诗会散场,你与一名赶考的举人一同离开,可是新结识了参与秋闱的友人。”   沈惊愚指尖轻轻蹭过书页边缘,没有吐露洛晰辰便是传闻中的洛先生,更不提对方平江解元的身份,只淡淡应声。   “嗯,算是新认识的一位朋友。”   他应答得简单轻巧,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寻常学子。   李璟静静打量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燕王心思通透,并没有强行追问戳破,淡淡将此事搁置,转而提起另一桩旧事。   “诗会上当众出言为难你的那位寒门举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惊愚闻言神色平淡,唇角没什么起伏,漫不经心地随口附和。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不值得放在心上,随他去吧。   口舌之争,计较太多反倒落了下乘。”   “而且我的身份也不适合与他大动干戈。”   在他眼里,那举人不过是被偏见裹挟,一时口出狂言,难以掀起风浪,不值得耗费心神惦记。   可沈惊愚抬眼,恰好撞上燕王望过来的视线。   李璟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沉敛安静,寒意藏在深处。   李璟素来护短,凡是欺辱过他身边之人,从不会轻易放过,只是不愿勉强沈惊愚的想法,不曾当着他的面表露杀意。   “你心胸宽和,不愿与之计较。”   李璟缓缓抬手,温热药液顺着手臂滑落,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世间之人,最容易得寸进尺。   今日若是无人敲打,往后难免还有旁人效仿。”   “更何况,你以为你的身份很低微吗。”   沈惊愚沉默一瞬,没有接话。   外界的只要不是蠢的,都能看出沈惊愚与燕王那相似的长相。   流传在外最多的话题便是沈惊愚是燕王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燕王的话不算重,却好似变相承认了沈惊愚的身份。   沈惊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不懂燕王的用意与想法。   少年重新拿起那本游记,却一时静不下心继续品读。   察觉出沈惊愚对这个话题的逃避,李璟抬手,任由温热药液顺着苍白手臂缓缓淌回木桶。   他目光望向窗棂外沉沉夜色,语调漫不经心,似是随口闲谈。   “说起来,对于东宫,朝中近来议论不少。”   沈惊愚指尖一顿,捧着游记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燕王,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李璟淡淡开口:“太子久居储位,年岁渐长,却迟迟不肯选妃立侧。”   他那双酷似沈惊愚的眼睛上了年岁,压着沉重的过往,缓缓闭上仿佛隔绝了那些愁绪。   “朝野内外非议日积月累,已经压不住了。   若是再过一段时日,李承御依旧无意婚配,陛下心中难免生出别的考量。”   沈惊愚心头微沉,轻声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李璟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储君之位,需要后继血脉稳固根基。”   他靠在浴桶边缘,眼底浮起一层浅淡冷意,“皇室江山不能悬空,倘若太子始终不愿娶妻开枝散叶,陛下极有可能动了心思,考虑将东宫对应的权柄,慢慢移交至二皇子李承平手中。”   沈惊愚心头骤然一震。   他原以为朝堂之争仅仅局限于暗中博弈,不曾想局势已经走到这般地步。   李承平性子温和,看似毫无野心,可一旦握住东宫权柄,一切都会彻底改写。   “可二皇子素来无心朝堂纷争。”沈惊愚低声开口。   “无心,不代表不能顺势而上。”   李璟淡淡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坐在那个位置之上,由不得自己愿不愿意。”   “李承平性子仁厚,可他身后自有朝臣簇拥。只要陛下流露一点倾向,无数人会主动靠拢。”   沈惊愚心口有些沉甸甸的。   “太子殿下应当清楚其中利害。”沈惊愚喃喃。   “清楚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妥协,又是另一回事。”   李璟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洞悉。   “你与太子来往甚密,应当知晓,他心中执念深重,很多事情,不会按照帝王期待的方向走。”   沈惊愚清楚燕王说的不错,也明白太子殿下对他的感情。   可若是太子失势,他又该如何调查幕后黑手,又该如何为沈夫人的孩子报仇。 第126章燕王的手段   诗会散场,一众学子宾客陆续离去,李承平被傅修礼身边小厮拦下,只能暂且留下等候商议事宜。   庭院里余下的人不多,几名朝中文官缓步闲谈也已走远。   唯独先前席间论道的那位讲师却并未立刻动身。   他寻着机会走到李承平身侧,客套寒暄几句之后,话锋自然而然转到自家家事上。   “二皇子殿下,臣家中尚有一小女,正值妙龄,至今待字闺中。   自幼习读诗书,性情温婉娴静,略通笔墨。”   讲师说话时眉眼带着试探,言语之间处处透着拉拢之意,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李承平的神色。   在场稍懂人情世故之人,一眼便能看透他心底盘算,分明是有意将女儿举荐给二皇子,想要攀上皇室这门亲事。   傅修礼静立在一旁,指尖轻捻着袖口,默然听着二人交谈,神色平和。   “令爱知书达理,确是难得的好姑娘。   殿下若是有空,不妨寻个闲暇时日,登门一叙,彼此多多了解。”   温和的话音落下,李承平心头瞬间了然。   他哪里看不明白傅修礼的用意。   近日他频频借机靠近沈惊愚,数次想方设法与沈惊愚相处都落在傅修礼眼中。   傅修礼身为沈惊愚的师父,护犊之心极重,分明是不愿见他总围着沈惊愚打转。   但碍于身份,傅修礼不便直白出言阻拦,便借着讲师提亲这件事委婉敲打。   有意替他牵线姻缘,便是隐晦提醒,身为皇子。   应当将心思放在正事与婚配之上,不必总将目光落在旁人弟子身上。   在傅修礼眼里,自家悉心教养心思纯粹的弟子如同精心看护的白菜。   李承平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心底暗自苦笑。   他清楚傅修礼态度坚定,今日这番说辞,已是十分明确的警示。   他微微欠身,语气有礼,不着痕迹委婉推脱。   “多谢讲师厚爱,亦劳烦傅大人费心。   只是眼下朝中琐事繁杂,尚且无心考虑婚配一事,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讲师闻言难免有些失落,却不敢在皇子面前过多强求,只能顺着话语附和几句。   傅修礼淡淡颔首,没有继续深究,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审视。   目的已然达达,他相信李承平能够领会其中深意。   不多时,府中事务商议完毕,李承平辞别二人走出院落,回望庭院深处。   想起方才目送沈惊愚跟着洛晰辰登上马车的一幕,又想起傅修礼方才不动声色的敲打,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沈惊愚确实有意,可阻拦他最深的并非傅大人,而是那位远在边疆的太子殿下。   虽说对方比他还小一岁,本该敬重兄长,可他并不愿意借着身份去当那个愚昧的刺头,成为下一个李承乐。   ——   月落日升,朝暮循环往复,转瞬喧嚣热闹的秋闱科考已然落幕。   连日紧绷的京中学子稍稍松了心神,酒楼茶肆随处可见闲谈考题的读书人。   沈惊愚记着洛晰辰在京城没什么好友与家人,便在九重楼定了一处僻静雅致的雅间。   虽然成绩还没有出,但沈惊愚已经准备好了给洛晰辰庆祝。   像是已经算好了洛晰辰一定会中举似的   桌上菜肴陆续上齐,酒香淡淡漫开,二人随意闲谈乐的开怀。   洛晰辰放下手中酒杯,语气平淡地提起一桩近日传遍国子监的消息。   “你可听说,那日诗会上当众出言为难你的举人?   科考之时被人查获私挟小抄,证据确凿,礼部已经下判,终身禁止参与一切科考。”   沈惊愚捏着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归于平静。   他细细思忖一番,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那举人虽心胸狭隘言语刻薄,却还没有胆量铤而走险夹带舞弊。   这般精准利落,直断对方仕途的手段,除了燕王李璟,不会再有旁人。   那日在燕王府暖阁之内,他随口说不必计较几句闲言,燕王面上应声,眼底却暗藏冷意。   如今看来,李璟从来没有打算轻易放过此人。   他意识到燕王是在替他撑腰。   旁人若是得知此事,多半心生感激,感念有人为自己出头。   可沈惊愚心口却缓缓涌上一层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清楚知晓这背后代表着什么。   仅仅只是几句口头争执,一场诗会上的口舌是非,便能让人被斩断毕生追求。   燕王手握暗中力量,想要处置一名寒门学子,不费吹灰之力,悄无声息便可定下对方一生的结局。   今日针对的是冒犯他的举人,来日若是有人惹得燕王不快,等待那人的下场又会如何?   权势翻覆之间,人命与理想竟是轻如草芥。   而且若是得罪燕王的人是自己呢,燕王又会如何处置自己。   沈惊愚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慢慢淡了下去,方才闲谈时的轻快消散大半。   洛晰辰将他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没有继续谈论那名举人的遭遇,只是轻声开口。   “此事闹开之后,京中不少学子都收敛了言行,不敢再随意妄议是非。”   沈惊愚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轻轻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想来,往后不会再有类似纷争。”   话虽如此,那股寒意依旧盘踞在心口不散。   有人护着他,免去流言侵扰,本该是幸事,可他真切感受到,自己已然被卷入各方权势博弈的旋涡之中。   依附旁人的庇护,便要被迫接纳随之而来的杀伐决断。   他抬眼看向对面神态从容的洛晰辰,忽然有些茫然。   前路暗流汹涌,他站在重重势力之间,下一步,又该往何处去。   洛晰辰只是简单讲了几句,像是无意间提起。   饭局过后,二人告别,沈惊愚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宫中,并未去燕王府。   沈惊愚的失神就连宫门看守的护卫都察觉了出来。   漫长的宫中长廊,沈惊愚闷头走着,却无意间撞上了才忙完事情的二殿下。   李承平察觉出沈惊愚的郁闷,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第127章退缩,生气的太子殿下   “惊愚?”   沈惊愚骤然回神,抬眸望去,才发现是刚处理完宫内琐事路过的李承平。   李承平一身常服干净素雅,眉目温润,褪去了白日的客套端庄,多了几分松弛的温和。   他一眼便看出沈惊愚眉眼间的郁色沉沉心事重重的样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低迷茫然。   李承平放轻语气,温声询问:“你怎么了?看着心绪不宁,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宫廊四下无人,寂静幽深。   沈惊愚迟疑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眸看向李承平,轻声问出了方才一直搁在心底的疑惑。   “前几日诗会散场,师父特意留你下来,同你聊了许久,我能问问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吗?”   这件事他从白日记到此刻,始终有些介怀。   傅修礼从不参与皇家琐事,那日却刻意留人闲谈,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平常的味道。   李承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疲色。   “没什么要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坦然告知道。   “不过是席间那位讲师有意结亲,想将自家小女引荐于我。   劝我多留心婚配,早日安定心思,专注本分正事。”   短短一句,轻飘飘落在沈惊愚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浑身血液瞬间一滞,心底那股潜藏的慌乱骤然彻底炸开。   燕王那日在暖阁里同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尽数与此刻李承平所言重合。   燕王告诉过他,太子久不婚配,朝堂非议渐盛,陛下已有松动。   若太子始终无心娶妻,极有可能将东宫权柄渐渐移交二皇子。   彼时他尚且半信半疑,只当是燕王片面揣测,刻意挑拨储君兄弟关系。   可如今连师父都亲自下场,借着提亲之事敲打李承平,劝其安定婚配恪守本分。   傅修礼太子少傅本该辅佐太子,可他的一言一行也暗合圣意。   而且按照他对师父的了解他可不会无端掺和皇家子嗣的婚事。   这便意味着,燕王所言非虚。   朝堂暗流陛下心思储位隐患,全部都是真的。   太子迟迟不立妃不成婚,早已触动朝野底线,连朝中重臣都已然开始暗中布局,拉拢扶持二皇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瞬间裹紧了沈惊愚的心脏。   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身处的旋涡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险。   燕王的权势杀伐朝臣的暗中站队,太子执拗不改的性情,迷局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若是太子始终固执己见,不肯娶妻稳固储位,来日储位更迭,兄弟反目,朝堂大乱,届时风雨倾覆,无人能够幸免。   而他夹在燕王太子朝臣多方势力之间,更是首当其冲。   李承平见他骤然脸色发白眼神慌乱,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由得微微蹙眉,疑惑追问:“怎么了?可是此事有什么不妥?”   沈惊愚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勉强摇了摇头,不敢再多言半句,他悄悄敛了神色,低声道:   “无事,只是方才随口一问。殿下早些回殿歇息吧。”   他不愿再多谈论此事,生怕言多必失,也不敢再细想其中利害。   匆匆与李承平道别后,沈惊愚几乎是快步转身,步履仓促地赶回自己的院落。   院中寂静无人,晚风拂过庭树,落叶片片轻响,衬得周遭愈发清冷孤静。   沈惊愚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心底的慌乱与焦虑终于再也掩饰不住。   他坐于案前,取来素纸笔墨,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从前他从不敢主动插手太子储位之事,不敢妄议皇家私事。   可今日接连印证的真相,让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他执笔落字,行文工整克制,言语委婉谨慎,没有半句挑拨,没有半句揣测。   将近日朝堂风声诗会席间朝臣撮合二皇子婚配,以及燕王告知自己的事还有朝中风气渐变的诸事都写在了纸上。   在信的末尾,他轻咬着笔杆,落笔极轻,却藏着暗示的意思。   【殿下东宫内位缺位已久,朝野非议渐多,恐生变数。   若可顺势成婚,安朝臣之心,定天下之望,方能稳住根本,杜绝日后风波异动。】   他没有强硬规劝,没有直白逼问,只是暗示。   选择权还是在太子手中,一纸书信写毕,墨迹微凉。   沈惊愚抬手轻轻抚过纸面,心底五味杂陈,忧思难平。   他不知李承御见信之后会是何种神情,是会幡然领悟自己的心意,还是依旧固执己见,或者大发雷霆?   可沈惊愚现在已然顾不上许多。   他只知,若是太子始终不醒,这场席卷朝堂的滔天风浪,很快便会彻底来临。   千里北境,风沙猎猎,寒帐如铁。   李承御刚卸一身甲胄,肩头还凝着未化的寒气。   掌心布满握刀磨出的厚茧,满身皆是征战沙场的凛冽戾气。   长途加急送来的宫信递入帐中,李承御沉着的脸色柔和了许多。   能让沈惊愚主动来给他送信的机会可不多,他迅速将信纸拆开拆开,一目十行扫完纸上字句。   待看清信尾隐晦劝他成婚固位,安稳朝局的暗示时,李承御竟是直接被气笑了。   笑意极淡,冷得彻骨,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沉压的戾气。   他身在边疆荒寒之地,日日枕戈待旦,刀口舔血,以血肉之躯死守国门,凭一身战功压下朝野非议稳住根基。   他不惜性命不惜苦寒,在边疆争取军功。   可到头来,沈惊愚竟缩在京城温软牢笼里,生出了退缩避让的心思。   竟要劝他妥协世俗将就婚配,只为规避朝堂风波保全安稳。   看着可真是可笑。   帐外朔风呼啸,吹得帐帘哗哗作响,刺骨寒气灌满军帐。   李承御垂眸,指尖死死攥着那张信纸,以前沈惊愚可从不会给他写这么长的信。   好不容易写一次,还如此拉扯他的情绪。   边疆风雪再烈,黄沙再冷,刀山血海再残酷,都不及沈惊愚这短短一纸书信带来的心寒。   此地天寒地冻,寒的是身。 第128章真让人心寒啊   沈惊愚劝他将就,寒的是他的真心。   李承御心底翻涌着郁怒。   他抬手铺开新纸,墨汁落纸,字字凌厉锋锐,笔力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寥寥数语,一气呵成信中只断然告知——此事,绝无可能。   他李承御的储位他的婚事他的一生取舍,可不会受朝堂裹挟,更不会为了所谓安稳局势,就舍弃自己珍视的。   除此之外,他还语气冷硬地叮嘱沈惊愚,命令他远离燕王李璟。   写完最后一字,李承御掷笔于案。   墨珠溅起,落纸成痕,一如他此刻翻涌难平的怒意。   他盯着信纸上利落冷硬的字句,眼底沉沉。   他可以扛住守护边疆的苦,可以挡天下非议,可以受世人误解。   唯独不能忍,沈惊愚的退缩。   当接收到回信的时候,沈惊愚看到上面已经要将纸划破的锋利字眼,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窗外夜风簌簌,庭树摇晃。   沈惊愚垂眸静坐,脑海之中无数最坏的结局,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滋生。   他清楚皇家权争的残酷,从来都是成王败寇,不留余地。   太子今日执意不肯妥协,不肯顺势结亲稳固东宫根基。   任由朝野流言滋生,人心偏移。   朝臣暗中站队,陛下心思日渐松动,二皇子已然被推到台前,成为朝野默认的备选。   长此以往,东宫空置储君失德的罪名,迟早会彻底坐实。   废储之事,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一旦李承御被废,首当其冲被株连的,便是依附东宫与太子牵扯极深的沈家。   届时皇权清算,储位更迭,新君登基,旧党必除。   沈家在陛下的暗示下,沈珩被迫站队太子,已经隐隐有了势头。   这是沈惊愚第一重恐惧。   而第二重恐惧,更让他遍体生寒。   他比谁都了解李承御。   李承御重生回来后征战千里,铁血狠绝,心智深沉手握兵权。   这样的人,绝不会温顺俯首,安然接受被废的结局。   一旦储位彻底不保退无可退以李承御的性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龙困浅滩,尚且逆鳞反扑,何况是常年执掌兵权浴血沙场的太子。   届时朝野逼迫至极,他必然会举兵反击,铤而走险。   那便是——逼宫造反。   可一旦失败的下场沈惊愚在熟悉不过,李承乐身为大皇子,陛下不也是眼睁睁看着他死的吗。   沈惊愚心口骤然一窒,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成王,便是改天换日,君临天下。   可若是败了呢?   兵败之日,便是身死道消之时。   谋逆大罪,他会死李承御会死,整个东宫旧部所有牵连之人,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可最让他万般不甘的,还有最后一桩心事。   这么久以来,他隐忍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借着太子的权柄靠着东宫的庇护,才能悄悄搜集线索窥探真相。   李承御,是他在这深宫朝堂势力棋局里,最大的靠山,也是最了解他的执念的。   一旦太子倒台,东宫倾覆,这场棋局彻底洗牌。   他再也没有依仗,再也没有底气。   届时皇权更迭,旧案尘封,所有线索都失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真相,就会被彻底掩埋,永世不得昭雪。   他这辈子,就再也查不出害的沈家幼子惨死的真凶了。   无尽的无力与茫然包裹了沈惊愚。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内,手中紧握着那张冰冷的信纸,心头五味杂陈。   他劝太子成婚,并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   他只是怕风起,怕李承御血染朝堂,怕所有人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绝路。   可他劝不动,也拦不住。   京城风雨欲来,深宫朝堂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一个契机彻底爆发。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戾,连日积压的怒火彻底绷不住,重重一拍御案。   “北境军饷空缺过半,粮草迟迟不到!前方将士浴血戍边,身后却连温饱银钱都供不上!”   陛下嗓音冰冷,盛怒难掩,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字字含压。   “朕养你们这群朝臣,日日食禄年年受俸,事到临头,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满殿文武尽数垂首,无人敢抬头接话。   军饷空缺是前朝就留下来的积年旧疾,国库空虚层层推诿,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既要与江南士族豪强周旋,又要拿捏地方官府凶险繁杂,得罪人无数。   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办事不力,结怨世家的罪名,轻则贬官,重则问责。   细算下来自然无人愿意揽下这烫手山芋。   诸位老臣彼此对视,纷纷左右推搡,要么借口属地无粮,要么推脱公务缠身。   往日每逢朝堂难事,沈珩身为新晋新锐沈家嫡系,本该主动站出,替陛下分忧解难,可这次沈家却没有半点动作。   沈父暗中抬手,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袖口。   沈珩脚步一顿,即刻收势垂首,安分立于队列之中。   沈家早已深陷储位漩涡,如今局势混沌不明,太子执拗,二皇子势起,此时贸然出头揽下苦差,若是办好了无功无赏,若是办砸了,便是沈家灭顶之灾。   殿内推诿僵持许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终于,有位文臣缓步出列,躬身禀奏,打破满殿死寂。   “陛下,江南富庶,粮税丰盈,此番军饷粮草,必要南下督办方能补齐。   朝中老臣多身负要职,不便远行。   新科状元洛晰辰年少有才,心思缜密,通透机敏,且无任何党派牵扯。”   他语气平稳,句句有理。   “依臣所见,可令洛晰辰南下江南,督办军饷征收粮草。”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暗自点头。   洛晰辰新科及第,无根无凭,无派系纠葛,用他办事,不必顾虑朝堂牵扯。   办成是本分,办砸也无损朝局重臣根基,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最佳人选。   可这个提议看似是站在陛下的角度,实际上还是之前洛晰辰的行为还是得罪了那些世家,导致他们重金培养的举子生了异心。   这般行径也不过是将其推出来挡锅,众人纷纷附和,无人反驳。   就在满殿将要默认此事,尘埃落定之际,队列末尾忽然有了动静。 第129章 提点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品级不高容貌平平,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中年官员,缓缓踏出队列。   他躬身垂首,语调平缓,不卑不亢,目光淡淡扫过前排一众于家老牌重臣的方向。   “陛下。”   他声音清亮,响彻金銮大殿。   “既然朝廷意在选用年轻臣子南下办差,以求利落高效无派系牵绊,臣倒有一问。”   他微微顿首,字字清晰道:   “洛晰辰初入朝堂,不过一介新晋状元,从未经手地方粮,不熟士族纠葛,不通江南水况粮情,哪怕有心只怕也是无力,到时费事费力费心,还不一定得到好的结果。”   “反观于家公子于东巷,早已步入朝堂数年,常年经手财税核查履历丰厚,经验老道。”   “若论稳妥论熟稔论能办实事,为何舍熟手而用新人?   臣以为,不如令于东巷南下督办,远比洛晰辰更为妥当。”   话音落下,满殿一静。   为首的于侍郎当即跨步,他目光凌厉地盯住方才进言的青袍官员,眼神里暗藏威胁。   厉声怒喝:“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显然于侍郎并不希望于家被牵扯进这个旋涡里。   朝堂之上互相推诿,直到最后也没商议出一个具体的结果。   ————   虽说李承御在信件上说过让沈惊愚少同燕王接触。   可沈惊愚还是记挂着燕王那还未痊愈的腿疾。   当李璟看到时隔多日终于出现在府上的少年时,他并没有诧异。   只是语气轻飘飘的说了句:“终于舍得来看宝奴了?”   沈惊愚抱着怀里的香包与药粉,听着燕王的话他知道这时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退缩。   担心一不小心惹恼燕王,沈惊愚姗姗笑了笑,眼神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燕王的脸色。   其实要说李璟不知道对方疏离自己的原因,那是不可能的。   无非就是先前自己将那名举子赶出了科考现场,被沈惊愚知道了心下害怕他罢了。   至于他已经叮嘱过各个官员不许告知沈惊愚,而沈惊愚为什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李璟都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那个洛晰辰的手笔。   对于那种一眼聪慧的人,李璟向来是不喜的,看看,都给他家孩子带坏了。   故此在官场上给他找点事,也不过是在警告他,少插手别人的家事。   “这,这是新的香包。”   沈惊愚垂着眼将药包交到了身旁的小厮手中。   李璟只轻飘飘的看了香包一眼,什么也没说,视线又落回到沈惊愚的身上。   “要不要去看看宝奴。”   沈惊愚想了想,这么久没见宝奴肯定也想他,于是沈惊愚便应下了。   他走在李璟的身后,轮椅则有专门的小厮推着。   二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安静,除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外,也就剩下呼吸声了。   要说李璟不知道那些香包有镇痛的效果,那他就不配当上这个燕王。   只是小孩子愿意为他费心他总是受用的,可沈惊愚现在的态度他很不喜欢。   猩红的血沫沾在青草之上,雪白兔毛被血水浸染得狼藉一片。   宝奴尚幼的兽齿锋利尖锐,死死啃咬撕扯着残存的躯体动作凶戾原始。   满口血腥的宝奴褪去了幼时黏人的乖顺模样,身上那股百兽之王的气焰还刻在骨血里。   沈惊愚静静立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从前所见的宝奴,被精心驯养吃食皆是处理干净的熟肉,还会亲昵蹭他指尖。   可此刻这血淋淋的生撕活吞的凶戾场面,撞入他的眼底,让他心口阵阵发紧,心底生出彻骨的陌生感。   或许这才是猛虎的本性,生来嗜血,自带威慑,而非被圈养的温顺宠物。   身侧,李璟坐在轮椅之上,目光淡淡落在肆意扑杀的虎崽身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缓慢,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意味,字字皆藏深意:   “你看清楚了?”   “再温顺的猛虎,骨子里藏的凶性也永远不会消。   你平日里待它极好,它亲近你依赖你甚至对你俯首帖耳,可你永远不能忽视一头猛虎的威慑,更不能忘记它原本的身份。”   “兽性藏于骨,野心埋于心。   越是蛰伏温顺的猛兽,一旦时机成熟,反噬起来便越是惊天动地。   莫要被一时的温和表象蒙蔽双眼,错以为它永远温顺无害,任人拿捏。”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意有所指。   李璟句句说的是宝奴,眼底暗喻的,却是远在北境手握重兵隐忍蛰伏,性子执拗狠绝的太子李承御。   他意在点醒沈惊愚:李承御如今对他纵容偏袒百般特殊,可这份特殊褪去后,他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猛虎终究是猛虎,太子也从来不是什么任人左右的良善之人。   可这番深沉隐晦的提点,落在心神惶惑,满心疏离戒备的沈惊愚耳中,却变了意味。   连日积压的惶恐对燕王手段的忌惮对朝堂人心险恶的恐惧,在此刻都翻涌上来。   他垂着眸望着满地血腥,心底一片冰凉,他会错了意。   他只当,李璟这番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警示。   是在提醒他——哪怕自己温顺恭敬,哪怕燕王待他看似宽厚体恤。   可他永远不能忘记,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城府深沉的燕王殿下。   他可以对自己温和,可以对自己包容,可以事事为自己撑腰。   可他的身份他的野心他的手段他的城府,从来不容任何人轻视、懈怠、试探。   一时的亲近是恩,根深蒂固的尊卑与权谋是局。   沈惊愚指尖冰凉,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他微微垂首,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恭谨与疏离,轻声应道:   “我……谨记殿下教诲。”   “我不敢忘,殿下身份尊贵,也从不敢小觑殿下分毫。”   少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惶然怯懦。   这番看似恭顺的话落在李璟眼中,却让他眸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奈。   他本是想敲碎沈惊愚对太子那点天真的期许,让他看透东宫蛰伏的凶险,远离日后倾覆的祸局。   却没想到,这孩子还是误会了他的苦心。   将他提点太子野心的良言,当成了威慑自身的告诫。 第130章燕王的心思   李璟看着少年紧绷克制,满心戒备的单薄背影,眼底深意沉沉,终究只是敛去所有未尽之言,不再多做解释。   有些路,需他自己看透。有些人,需他自己看清。有些劫,需他自己历经。   风吹草地,血腥味淡淡弥漫。   一旁的宝奴饱食过后,抬着满是血污的虎头,懵懂回头,望向伫立风中心事重重的少年。   随机四爪越起开怀的扑到了铁栏杆前打滚,看不出一点先前的凶狠。   沈惊愚垂眸将注意力放在了宝奴身上,不再多言。   而这场无人勘破的误会,已然悄然扎根心底,为日后的两难抉择,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   “时辰不早,留下用晚膳再回吧。”   话语温和,不容推辞。   沈惊愚微怔,来不及斟酌说辞,便被一旁候着的小厮顺势引开,随着仆从缓步往膳厅走去。   燕王府的膳厅素净雅致,并无过分奢靡的陈设,可待到一桌膳食尽数布好,沈惊愚目光扫过案上菜品,心底却还是悄悄破开了一道小口。   桌上几样小菜甜口羹汤,糕点,全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与摆盘甚至就连他有的碗碟上都有一抹熟悉的小金鱼。   这些口味上的小细节,有时连沈惊愚自己都极少刻意提及。   沈惊愚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五味杂陈。   原来这么多年,他的存在也在燕王府留下了痕迹。   落座之时,李璟依旧从容淡然,仿佛桌上特意为他备下的饭菜不过是随手吩咐,寻常至极。   “站着做什么?”他抬眸看向怔然的少年,语气依旧平和。   “坐下用膳吧。”   沈惊愚依言落座,心头那点因误会而生的寒意,在此刻悄然松动几分,却又愈发茫然无措。   他发现他看不懂燕王。   膳厅之内格外安静,各司其职的仆从尽数退至门外远处守着。   无人靠近无人喧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贸然出声打搅殿下用膳。   李璟抬手慢腾腾拿起手边银匙,轻轻舀了一勺甜羹汤,动作自然的将那碗甜羹汤放到了沈惊愚手边,随口拉开话头。   “如今朝中风气,诸位官员各有盘算。   但凡手里稍有门路,都想方设法将自家子孙往宫里往各部司塞,只求搏一份前程,稳固家族根基。”   沈惊愚垂着长睫,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微凉的碗沿,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清楚楚,如今储位悬而未定,东宫不稳,朝野人心浮动。   所有世家官员都在暗中观望站队,人人都想提前押注,为自家宗族谋求后路。   二人安静用膳片刻,气氛温缓闲适。   李璟忽然话锋轻轻一转,深邃的视线稳稳落定在沈惊愚身上,坦荡自然,仿佛只是闲谈之余的随口问询。   “说起仕途,我倒想问一问你的想法。你若有意,我可在宫中或是六部,为你谋一个合适的职位。”   轻飘飘一句承诺,稳稳落进沈惊愚耳中。   他浑身骤然一僵,握着银匙的手指猛地收紧,难以置信地抬眼,直直望向端坐轮椅上的李璟,眼底满是错愕。   燕王神色坦荡从容,目光沉静,没有半分临时起意的随意,反倒透着思虑许久的笃定与郑重。   那副模样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当然,仿佛沈惊愚就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晚辈,为他谋划前路为他铺路兜底。   好像那本就是他分内之事,天经地义。   “你聪慧通透,旁人看不透你。   你又跟在傅修礼身边习得一身本事,眼界学识皆不输世家子弟。”   李璟语气平缓动人,字字清晰,缓缓说道。   “长久闲散在外未免可惜。   有我在前方替你周旋打点,朝中无人敢随意刁难于你。   你入仕之后,也不必依附东宫,也不用被迫卷入任何派系纷争被迫站队。”   “未来皇帝是太子坐还是二皇子坐,都不妨碍你的前程,更动不了你的根基。”   话音落下,他微微停顿,目光沉沉望着骤然失神的少年,道出了一句震得沈惊愚神魂俱颤的话。   “燕王府到底是要由你继承的,只要你不主动站队,谁都不敢轻易动你。”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彻安静膳厅。   沈惊愚手中紧握的白瓷小勺骤然脱力,重重砸进盛满甜汤的碗中。   温润的甜汤瞬间四溅,点点汤汁溅在桌面上。   可他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声响,也没有看见眼前狼藉。   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怔怔地看着李璟,脑海一片空白,心神都跟着剧烈震颤。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燕王竟然会如此轻易如此坦荡地。   将那个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从未有人挑明的事,当众说出口。   他连口都不敢张的事情,此刻却被李璟轻描淡写一语道破。   李璟垂眸淡淡扫过碗中溅出的甜汤,将少年极致的震惊,全然的猝不及防尽收眼底。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让沈惊愚震惊很久,随即出声,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道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怎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还如此震惊。”   他微微倾身,视线依旧锁在沈惊愚错愕茫然的脸上,轻声追问。   “你以为,京中众多世家子弟争相与你交好,费尽心思想要与你相识攀附,是为了何?”   沈惊愚张了张唇,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真的是你…”   李璟说谎话说的无比坦然:“不然呢,你觉得本王是什么很平易近人的大善人吗?”   沈惊愚确信,燕王陛下绝对不是什么大善人。   现在得知了真相沈惊愚反倒不知该如何同李璟相处,他往嘴里塞着甜羹汤,眼神飘忽不定。   饱满红润的唇瓣上被甜汤蹭的到处都是。   燕王什么也没说,将随身携带的手帕放到了沈惊愚面前的桌子上。   “慢些,无人跟你抢。”   沈惊愚觉得今日的自己简直就是在做梦,身边好多事情听着都不真切,就仿佛一场梦一样。 第131章谎言   燕王的温柔的细致,以及他那坦荡的许诺更是重得让人不敢接。   沈惊愚指尖发僵,心头乱麻缠结,面对只对自己展露温柔的燕王殿下,他愈发分不清对方的真伪。   这一夜的燕王府,于他而言,太像一场浮华幻梦。   燕王权倾朝野城府深沉,怎会如此轻易,坦荡地将这般天大的隐秘摆上台面?   是随口试探,或是刻意笼络,还是……当真早已将他视作唯一继承人。   直到晚膳结束,仆从引路送出王府朱门,晚风一吹,沈惊愚方才僵滞的神智稍稍回笼。   他的脚步虚浮,车马带着他使在回宫的路上,他倚在车壁上,垂眸望着自己干净的掌心,。   李璟的从容,李璟的笃定,李璟那句反问——你觉得本王是什么很平易近人的大善人吗。   字字清晰,反复在脑海盘旋,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清楚燕王绝非良善之辈,可偏偏此人所有冷酷权谋之外,又独独对他留有一丝温柔。   恩与局,温柔与算计,彻底搅作一团,让他辨不出真假。   回到宫中时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长街寂寂。   往日里让他安心沉静的宫阙,今夜落在眼底,只余下层层压迫与茫然。   他回房简单整了衣饰,抬手抚过自己衣襟,指尖冰凉,心底依旧乱得厉害。   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宴席痕迹,可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却刻在心神深处,挥之不去。   万般惶惑之下,他心底只剩唯一一个去处。   傅修礼的书房里尚亮着灯。   案前烛火摇曳,映得傅修礼清寂的侧影温雅端方,一如往日那么让人钦佩可靠。   沈惊愚立在廊下静了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抬手轻叩门扇。   “师父,是我。”   里面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没让沈惊愚等太久,屋内温润声线响起:“进来。”   他推门而入,晚风随衣袂轻拂而入,撩得烛火微微晃动。   傅修礼抬眸看向他,这么多年的相处让他一眼便看出少年心绪不宁。   “才从燕王府回来?”傅修礼放下书卷,轻声问询。   沈惊愚垂首应声,走到案前站定,他的脊背绷得端正,却掩不住脸上的茫然无措。   他像是想了很久实在是无法自己解决了,这才来找傅修礼帮忙。   他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抬眸望向傅修礼,带着少年人全然无措的试探。   “师父,弟子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傅修礼眉眼上带着认真,神色温和,微微颔首:“你说。”   烛火映着少年清俊却失了神采的眉眼,沈惊愚喉间微哽。   将傍晚燕王府膳厅发生的一切,尽数缓缓道来。   从朝堂众人争相为子弟谋官路,到燕王闲谈朝野风气,再到那句许诺他入仕,无需站队的兜底言论。   最后,他一字一顿,轻声说出那句震得他神魂震颤的秘语。   “燕王殿下说……燕王府,日后是要由我继承的。”   话音落地,书斋之内一瞬寂静。   烛火噼啪轻响,落得余声寥寥。   沈惊愚心头愈发慌乱,抬眸定定望着傅修礼,眼底满是无措与求证。   “师父,弟子不懂。”   “他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刻意试探我?”   他实在分不清楚。   若是真话,那这数年以来燕王所有的偏袒,照拂,纵容与周全,便全都有了答案。   可若是真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夹在东宫与燕王之间,夹在储位纷争,朝野棋局之中。   他一介身份暂且不明的少年,骤然背负这般惊天的枷锁与府邸。   他嗓音微微发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怯然:   “弟子今日一刻都恍惚,总觉得像是做梦。”   听完沈惊愚一番忐忑无措的倾诉,傅修礼眸底一贯温润平和的笑意,骤然尽数敛去。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沉凝,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万万没有想到,步步为营的燕王李璟,竟然会选择在今日,居然会当众挑破这层维持多年的隐秘窗纸。   沈惊愚的真实身世,知晓者寥寥无几,他便是其中之一。   可先帝遗训,陛下暗中告诫犹在耳畔。   燕王借着这道禁令堂而皇之的哄骗惊愚,让他受其纷扰,实在过分。   可看着沈惊愚藏在眼底的隐隐期待,傅修礼又张不开口。   只要告诉了沈惊愚他的身份,朝中的局势只会更加凌乱。   傅修礼垂眸望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年,心口骤然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全身。   这么多年。   沈惊愚始终被裹在层层善意的谎言、刻意的遮掩,各方的试探与博弈之中。   他乖巧恭谨,步步谨慎,待人赤诚处事谦卑,从未争过半分名利。   却偏偏生来就被宿命裹挟,被棋局捆绑,被所有人瞒着护着,算计着。   他懵懂揣测所有人的真心,小心翼翼分辨谁善谁恶谁真谁假,在猜忌与温柔之间反复拉扯内耗。   明明身处旋涡中心,却唯独他自己,一无所知。   看着少年眼底的迷茫,不安与小心翼翼的求证,傅修礼喉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给不了答案。   不能证实燕王的真心,不能点破残酷的宿命。   万般无奈,万般疼惜,最终只剩最纯粹的温存。   傅修礼微微俯身,张开手臂,轻轻将身形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这是从未有过的亲昵安抚。   往日师徒相处,皆是礼度自持温这般逾矩的亲近少有。   可此刻看着满心惶惑的沈惊愚,他再也端不住一身清冷自持。   温暖宽厚的怀抱稳稳将人圈住,带着书卷清润的气息。   安稳又治愈,暂时隔绝了少年心底所有的慌乱与茫然。   下一瞬,温热修长的大掌轻轻覆上他的发顶,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一下一下缓慢轻抚着。   没有言语,没有解惑,没有点拨。   沈惊愚浑身一僵。   他从未想过,等来的不是师父的剖析解惑,不是是非对错的答案,而是这样一个温暖踏实的拥抱。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沈惊愚想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等着他。   所有强撑的镇定,都被这温柔的怀抱打碎。   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意识微微贴近师父温暖的衣襟,积压已久的惶惑与委屈,悄悄翻涌上来。   傅修礼抱着怀中懵懂纯粹的少年,指尖温柔摩挲着柔软的发鬓,眼底盛满无人能窥见的无奈与悲悯。   他什么都不能说。   —————— 第132章瓜果宴   入夏渐深,南方加急送入皇城的当季鲜果悉数抵宫。   蜜绿的龙眼剔透的荔枝,脆甜的青藕瓜,一筐筐带着南地湿润热气,洗净摆盘,铺在白瓷冰盘之上。   底下镇着整块凿出的寒冰,凝出丝丝凉雾,驱散殿内暑气。   李璟借着鲜果进贡由头,递了口谕,请沈惊愚入宫赴一场家宴。   说是家宴,却无半分喧闹热闹。   盛夏日烈,其余皇子公主后宫妃嫔各在自家宫院临水赏荷避夏纳凉。   偌大宽敞的殿内,朱殿明窗,凉风穿堂,偌大一张描金圆桌,只坐了三人。   上首是当今圣上。   帝王今日神色算不上舒展,眉宇间压着淡淡沉郁,显然是被烦心事缠身。   可纵使面色寡淡气场沉冷,那张与生俱来的天家容色依旧极为出挑,骨相端严,威仪深重自带帝王压迫。   右侧则是平日久不露面的皇后娘娘。   左侧轮椅之上,是从容落座的燕王李璟。   他一身素雅墨色常服,眉眼温淡,姿态闲散,仿佛只是寻常赴宴,无争无求,安然自在。   而他下首最末位,规规矩矩坐着的,便是沈惊愚。   少年一身清隽青衫,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谨有度。   自那日燕王府晚膳过后,他心底那层迷雾始终未散,连日来都有些心绪沉沉。   此刻坐在帝王与燕王之间,一边是至高皇权,一边是许诺他整片燕藩基业之人。   殿内极静。   唯有冰盘融水的细微轻响,还有宫人垂首进退,轻缓无声的步履。   侍奉的内侍宫女皆屏气凝神,不敢抬眼,偌大宫殿静得落针可闻。   满桌南地鲜果鲜亮欲滴,果香清甜漫溢四方,冰镇凉意拂面。   本该是清爽闲适的夏日小宴,却因上座帝王沉敛的神色,压得氛围微微凝滞。   郑叔宁目光淡淡扫过桌间三人排布。   皇家家宴,本无外臣列席之理。   可沈惊愚坐在这里,他坐在燕王身侧下首,俨然是默许的独一份的特殊。   她眼底掠过一层极淡无人察觉的复杂沉色,却并未开口问责,也未出声质疑。   只是指尖轻搭在玉杯沿口,指尖微微摩挲杯壁,沉默不语。   李璟仿佛全然未察皇后眼底的沉郁,神色依旧平和从容。   他抬手示意宫人将最剔透饱满刚剥好的荔枝放到瓷盘里。   顺势不动声色地推到沈惊愚面前,语气温和闲适,仿若寻常长辈闲叙:   “南地新贡的,今日刚入宫,清甜不腻试着尝尝。”   燕王的动作格外自然,没有一点疏离。   这一幕落在郑叔宁眼底,眉心更是沉沉压下她沉默看着。   看着陛下的弟弟,手握重权城府极深从不轻易待人热络的燕王。   独独对一个无官无爵身世微妙的少年,处处破例处处纵容。   郑叔宁很难不怀疑这孩子的身份,尤其是他们二人还长的如此相似。   沈惊愚被两道重量不一的视线同时落定在身上。   他垂眸看着眼前汁水饱满的荔枝,恭谨低声应了一句:“多谢   看着平平无奇的餐桌上,实则暗流涌动,君臣,兄弟,秘辛,都无声盘旋在清冷殿中,压得人心头发沉。   少年端坐其间,依旧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被所有人小心翼翼护着,也被所有人暗自掂量的局中人。   一席夏宴落尽,满殿果香微凉,冰盘融尽,暑气也消了大半。   席间始终沉默端坐的帝王敛去眼底沉沉思虑,终于开口。   他声线沉肃,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决断与掌控力。   他目光先落向身侧轮椅上的燕王李璟,一字落定,不容置喙:“李璟,你留下。   朕有要事单独与你商谈。”   李璟神色未变,温雅颔首,从容依从:“臣遵旨。”   他心底透亮,知晓方才宴席之上,自己对沈惊愚的种种破例偏爱,终究入了帝王眼底。   帝王视线转向立在末席、身姿清谨的沈惊愚,语气稍缓,带上几分体恤的平稳:   “惊愚。”   沈惊愚立刻垂首躬身:“陛下。”   “皇后近日旧疾缠身,入夏之后头疾愈发严重,夜夜阵痛难眠,太医院多方调治皆无起色。”   帝王淡淡吩咐,“你医术得傅修礼真传,心思细致,你即刻去坤宁宫一趟,替皇后仔细诊看一番。”   话落燕王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惊愚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话是圣上口谕,也是不容推辞的指派。   皇帝亲自下令刻意的将这二人拆开隔绝。   沈惊愚心头瞬间清明。   哪里是恰逢其会的问诊,分明是皇上刻意将他与燕王分开。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恭谨行礼:“弟子领旨,定会尽心为娘娘诊治。”   帝王微微颔首,挥手命贴身内侍引路。   一旁宫人躬身上前:“沈公子,请随奴才移步。”   临行一瞬,沈惊愚下意识侧目,匆匆扫了一眼轮椅上的李璟。   隔着咫尺距离,李璟恰好也抬眸望他。   四目相触,燕王眼底无半分被帝王独自留下的担忧,唯有一抹沉静的安抚。   沈惊愚收回目光,压下心底微澜,敛好所有情绪,跟着内侍转身退出殿门。   厚重的殿扉缓缓合拢,彻底隔绝内外。   前殿之内,是帝王直面燕王的权术对峙、忌惮敲打君臣博弈。   深宫内,是皇帝亲手安排的另一场局。   借着皇后头疾之名,让懵懂无依的沈惊愚,独自面见中宫皇后。   长街寂寂,宫墙高耸。   盛夏的风穿过层层宫阙,吹得衣袂微拂,却吹不散深宫沉沉的压迫感。   沈惊愚步履平稳,心底却渐渐浮起一层茫然与紧绷。   一路穿行朱廊玉阶,不多时,暖香静谧的坤宁宫门,静静矗立在眼前。   殿门轻启,等待他的,是素来端庄温婉、心思深不可测的中宫皇后——郑叔宁。 第133章皇后的恶意   沈惊愚随内侍踏入风乾宫内,殿内燃着清雅安神的沉水香,稍稍冲淡盛夏的燥热。   郑叔宁斜倚铺着软绸的贵妃榻上,发髻松挽,褪去宴上规整朝服,一身月白便裙,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眉间凝着经久不散的倦意。   头疾反复发作的折磨清晰写在眉宇之间。   等沈惊愚进门,她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   沈惊愚依礼躬身行礼,随后缓步走到榻边,静待皇后伸手。   郑叔宁缓缓伸出手腕,袖管滑落一截。   她目光落在少年清隽沉静的侧脸,心底思绪翻涌。   方才宴席之上,燕王毫不掩饰的偏爱历历在目。   多年前的事她总觉得事有蹊跷,便忌惮又有些记恨上了李璟。   眼前这名少年被燕王带在身侧,容貌又隐隐透着熟悉,很难不让她心生戒备。   对燕王积攒多年的提防与不喜,无声无息,尽数迁怒到沈惊愚身上。   纵然知晓少年未必主动涉足朝堂纷争,心底那层隔阂,却怎么也消不去。   沈惊愚凝神静气,指尖轻搭在皇后腕脉之上,屏息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之后,他轻声道出症结,又仔细询问头疾发作时的时间,他斟酌着施针的穴位。   “娘娘郁气积于经络,暑气引动旧疾,等一会施针舒缓头部经脉,可暂时缓解疼痛。”   得到郑叔宁默许,沈惊愚取出随身银针,动作沉稳利落。   一炷香的时辰静静流逝,少年的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整套针法落毕,他缓缓收回银针,低声询问:“娘娘此刻是否舒缓些许?”   郑叔宁慢慢坐直身子,闭目稍作感受。眩晕沉痛感的确减轻不少。   可她眸光微冷,想起李璟,心底的不悦难以平息。   她不愿轻易承沈惊愚的情,淡淡开口,语调轻飘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否定。   “看来你的医术火候尚且不足。   往后不必劳烦你了,下次若本宫旧疾复发,还是请你的师父来吧。”   众人常说皇后娘娘是个好心眼的,可此时却毫不犹豫的落了沈惊愚的面子。   皇后娘娘虽然没有苛责怒骂,可杀伤力半点不少。   沈惊愚指尖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少年心底难免泛起酸涩难过。一股淡淡的失落堵在心口。   只是长久身处深宫棋局,他早已学会收敛情绪。   面上依旧维持恭顺模样,眉眼低垂,不曾流露出委屈或是愤懑。   声音平稳无波:“谨遵娘娘吩咐,若是头疾反复,还望娘娘好生休养。”   他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身形单薄,安静得近乎落寞,长长的眼睫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没有争辩,没有乞求认可,只是默默接受这番评价。   郑叔宁本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心中只会生出些许爽利快感。   可当她看见少年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口莫名一揪。   她清楚沈惊愚从头到尾都没有得罪过他。   一切源头仅仅源于她对燕王根深蒂固的戒备与厌恶。   少年懵懂辗转于帝王燕王朝堂各方势力之间。   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他自己。   明明拥有一副极易引人揣测的容貌,身世迷雾重重,如今夹在皇权藩王的对峙中央,进退皆是两难。   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悄然漫上心头。   郑叔宁微微别开视线,不愿让人窥见自己心绪波动,语气稍稍缓和些许,少了方才的冷硬:“辛苦你跑这一趟。   宫人,取一盒御制消暑香丸,赠予沈小公子。”   一旁侍女应声退下取物。   沈惊愚躬身道谢:“谢娘娘赏赐。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去吧。”郑叔宁轻轻抬手。   看着沈惊愚行礼转身,清瘦的背影慢慢走出坤宁大殿,她倚回软榻,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心绪纷乱。   她不喜燕王,理应防备所有靠近李璟之人,可方才少年眼底藏起的难过,始终在脑海盘旋不散。   这般干净恭谨的孩子,偏偏困在盘根错节的皇宫内。   厚重殿门缓缓合上,隔绝殿内沉水香气。   沈惊愚捧着侍女递来的香丸木盒,缓步行走在悠长宫廊。   风迎面吹来,驱散些许施针时积攒的疲惫,只是心底那一丝难以释怀的沉闷,许久未曾散去。   皇后直白的否定萦绕耳畔。   深宫之中,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背后往往藏着万千心思。   他仰头望向天边渐浓的暮色,层层宫墙连绵无尽,将所有人困在这座巨大的棋局里。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殿所有风声人影。   方才宴席上尚且维持的平和假象,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殆尽。   整座偏殿死寂沉沉,只剩下帝王压到极致的怒火,汹涌翻涌。   圣上立在轮椅身前,周身威仪凛凛,眉眼尽是沉怒,再无半分平日的端容克制。   他盯着轮椅上淡然自若的燕王,胸腔怒火灼烧五脏六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   下一瞬,他俯身伸手,五指骤然攥紧冰冷的轮椅扶手。   轰隆的怒意压在喉间,他低声怒斥,字字沉厉,带着九五之尊从未有过的失态:   “李璟!你明知惊愚是朕的亲子!”   “你为何故意误导他!刻意诓骗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你燕王府的后人”   质问如惊雷砸落。   面对兄长滔天的盛怒,轮椅上的李璟,不见半分惶恐,半分退让。   他微微抬眸,清浅的眼瞳映着帝王暴怒失态的面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笑意。   两声低低的轻笑从他嗓子里吐出,听起来轻佻又桀骜,落在暴怒的陛下耳中里,极尽讽刺。   “原来……兄长还记得,惊愚的真实身份。”   他语调轻缓,却字字扎心,带着积压多年的寒凉与不忿,直直逆着帝王的怒火而上:   “我还以为,兄长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圣上身躯一僵,眼底怒火骤凝。   李璟抬眸直视他凉薄阴沉的眉眼,字字铿锵,句句诛心,毫无半分臣子弟恭:   “朝野百官暗中揣测他来历,世家子弟私下嚼他舌根,人人都知他身份不明。” 第134章燕王的愤恨   “他小时候真的这么乖顺吗,这些,兄长还记得吗?”   他笑意更冷,眼底漫起一层深重的嘲讽,桀骜气场压得满殿威压震颤:   “兄长既这般在意他的身份,这般疼惜他。”   “为何数年以来,始终让他顶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   “你不敢认不愿认,将他放在那里,任由旁人非议轻贱。”   “那我替你认,又如何?”   “我告诉他燕王府可由他承,我许他无人敢欺的前程,我护他不受朝野站队裹挟——”   “比起兄长藏着掖着,眼睁睁看他受人轻视、一生无名无分的所谓庇护。”   “我的误导,远比兄长的隐忍更体面,更周全吧。”   句句逆言,直戳帝王心底最深的难堪与软肋。   圣上攥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怒极反静,眼底翻涌着滔天隐忍与狼狈。   可此刻李璟字字真切的反问,狠狠撕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周全。   殿内死寂炸裂。   李璟静静看着兄长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力,身姿依旧从容端正,桀骜不改,分毫不让。   “兄长若真的在意他。”   “便不会让他孤零零活在猜忌与流言里这么多年。”   “既然你不敢认。”   “那我便替你,许他余生靠山。”   “有何不可?”   满殿戾气翻涌,帝王盛怒未歇,眼底猩红隐现,攥着轮椅扶手的力道几乎要将指尖捏碎。   被李璟字字诛心、戳穿所有狼狈与逃避,李恒胸口闷堵着一股郁结的怒火与难言的酸涩,良久,才咬紧牙关,字字沉沉反问。   “朕不敢认?”   “李璟,朕为何不敢认,你心里当真没有半点数吗?”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帝王从未外露的疲惫、隐忍与无可奈何。   当年旧事如滔天巨浪,困他半生、缚他半生、逼他半生。那些腌臜权谋、血腥争斗、不得已的取舍,是他毕生想要掩埋的禁忌。   他是九五至尊,坐拥万里山河,掌苍生沉浮。   可有些真相,他一辈子不敢提、不能提、更说不出口。   说到底,他是天子,是万民君父,颜面、权柄、朝局,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袒露当年分毫私情,更容不得他认下这个来路敏感、牵扯无数旧债的孩子。   陛下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愧疚、愧疚、难堪、忌惮交织缠绕,终究尽数压下。   他到底是帝王。   纵使被戳中所有软肋,依旧选择闭口不言,绝口不提当年半分原委。   这场旧账,他不愿算,也不敢算。   可轮椅上的李璟,早已无所顾忌。   面对兄长隐忍沉默、避而不谈的模样,他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经年累月的寒凉死寂。   他缓缓抬起修长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兄长青筋暴起、死死攥着扶手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没有对抗,没有逼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平和的漠然。   仿佛口中即将道出的、耗尽他一生的苦楚,不过是旁人无关痛痒的旧事。   “兄长不问,我便来说。”   李璟的声音清浅平稳,无波无澜,像在闲谈风月,一字一句,清晰落地,震得整座偏殿簌簌发沉。   “当年诸王夺嫡,朝野大乱,兄长势弱,步步岌岌可危,随时会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是我,弃了安稳王府,披甲上阵,连年出征,替你平叛乱、扫障碍、清政敌,硬生生替你杀出一条登帝之路。”   朔北三年苦寒,沙场百战孤魂。   无人知晓他是怎么在冰天雪地的边关熬过来的。   “我双腿冻彻筋骨,经脉尽损,彻底废了行走之力,终生离不开轮椅。”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怨怼,却字字泣血。   “也是那场苦寒鏖战,伤了根本,损了根基,我终生无子无嗣,断了香火,这辈子,再无半分骨肉缘分。”   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帝位,李璟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废腿、绝嗣、满身伤病、半生孤寂。   尽数换来了他今日的九五至尊,万里河山。   “我在外沙场浴血、九死一生、倾尽所有护你周全、为你定天下。”   “可我数年征战归来,满身疮痍、拖着一双废腿回到京城看到的是什么?”   李璟微微抬眸,漆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我的兄长,早已娶妻立后,坐拥后宫,儿孙绕膝。”   “你有了江山,有了权柄,有了心爱之人,有了正统子嗣,有了属于你完整圆满的一切。”   唯独没有他当年许诺的,分他一半的天下,唯独忘了那个陪他从泥泞血污里爬来,替他赌尽一生的弟弟。   往事层层翻涌,尘封多年的年少记忆,骤然破土而出。   李璟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旧影。   他还记得,少年时深宫倾轧,兄弟阋墙,诸王暴戾,他们无依无靠,受尽欺凌践踏。   无数次被追打被折辱被苛待,走投无路之时,是他们二人蜷缩在冰冷黑暗的床底,屏住呼吸,躲避着其他皇子的拳脚凌虐与恶意磋磨。   逼仄狭小的暗处,尘埃遍地,大雪隆冬的季节他们连取暖的冬衣的客户没有,寒意刺骨。   他们只能互相依偎着,汲取对方身上那点可怜的暖意,可那便是他们拥有的所有。   那时候李璟想,他应该是幸福的。   年少的李璟浑身是伤,瑟瑟发抖,却死死攥住他的手,掌心滚烫,眼神执拗又郑重。   他清清楚楚记得兄长当年许下的誓言,一字一句,刻骨铭心。   【等日后我坐上这至尊帝位,这万里天下,必定分你一半。】   【从今往后,有我在,这世间再也无人敢欺负你。】   当年的誓言赤诚热烈,是绝境里唯一的光,是他半生拼杀的全部执念与信仰。   可到头来。   誓言成空,承诺成谎。   他舍尽一切换来兄长的锦绣前程,最后只落得一身残病,半生孑然无人问津。   李璟覆在兄长手背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贯穿岁月的寒凉与执拗:   “兄长。”   “你坐拥圆满,儿孙满堂,安稳帝王一生。”   “可我呢?我一无所有,你却还要丟掉我!” 第135章争吵   殿内寒凉浸骨,死寂沉沉。   李璟指尖微微收紧,抵着李恒滚烫发烫的手背。   眼底那层经年的寒凉,终于破开一道裂痕,翻涌出压了半生挣扎,和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真相。   他语气依旧轻缓,轻得像落雪无声,却字字砸在李恒的心口,碾碎了无情帝王最后的伪装。   “兄长当真以为,我从不知你心底的顾忌?”   “你不是不能认他,你是不敢把他给我。”   李恒浑身一震,眼底狼狈骤然凝固,胸口郁结的酸涩怒火,瞬间被一层彻骨的冰凉覆盖。   他死死盯着轮椅上的弟弟,喉间发紧,竟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璟垂眸,看着自己残废无力,终生离不开轮台的双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涩的弧度。   “当年你登位之前,许诺过我。”   “你说我半生戎马无妻无子残躯孤寂,是你亏欠我一生。   你说待大局落定,朝野安稳,便将你一子过继到我燕王府下,承我香火。”   “你亲口许诺,让我晚年有依,,不至于落得孤坟无嗣,无人送终的下场。”   旧事娓娓道来,没有嘶吼,没有控诉,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诛心。   李恒下颌死死绷紧,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愧,汹涌翻涌。   他记得。   他当然全都记得。   那是他当年最诚恳的补偿,是他许诺给残弟唯一的余生安稳,是他用来安抚用来制衡,用来填平兄弟亏欠的最重一句承诺。   李璟抬眸,漆黑眼眸直直锁着他隐忍难堪的眉眼,字句清晰,层层剖开他所有的遮掩与逃避:   “后来你有了孩子。”   “有了沈惊愚。”   “他本就是最适合过继给我。”   “你明明可以兑现承诺,明明可以给他堂堂正正的身份。   燕王府唯一世子,无人敢轻贱,无人敢非议。”   “可你藏了他数年。”   “瞒了我数年。”   “始终不肯将他送到我身边。”   李璟的声音轻得发颤,他将语言化作刺刀,一刀刀的凌迟着李恒的血肉:   “兄长,为什么?”   李恒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忌惮又后怕。   他不敢说。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舍不得子嗣,不是单纯忌惮燕藩势大。   他是怕。   怕李璟骨子里那股孤绝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性。   怕当年那桩血债重演。   良久,李璟替他说出了他深埋心底、一辈子不敢见光的忌惮。   “你是怕了我,对不对?”   他淡淡陈述,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当年大皇子母妃背后的家族意图让大皇子的地位更稳固,妄图借外戚势力干政乱朝,他们觊觎储位。”   “是我暗中布局,顺水推舟,引她入局,借她的贪念搅动后宫朝堂。”   “我明知她心性歹毒手段阴私,明知她心怀叵测。   依旧刻意放任,借她的手搅乱局势,扫清你前路所有阻碍。”   “也是她妒恨中宫,记恨你偏爱皇后郑叔宁,暗中下毒作祟,几番构陷,险些毒杀彼时怀有身孕的皇后,一尸两命。”   字字落地,殿内寒气骤升。   那是李恒一生的阴影,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惊惧。   当年皇后腹中孩儿险死,中宫险些倾覆,他的江山他的挚爱郑叔宁,他的血脉子嗣,险些尽数葬送。   而这一切事端的开端,源自李璟的刻意纵容与借力打力。   李璟静静看着李恒眼底翻涌的后怕与阴翳,继续道:   “我不怕背负孽业不怕外人如何诋毁我,只要能为你铺平帝位,我什么恶事都敢做。”   “你清楚的知道——我为了护你上位什么邪恶的计谋都能使出。”   “我们就像狼和狈,我为你出谋划策你带我走出困境。”   “可现在你怕了。”   “你怕我将沈惊愚养在身边,会用同样偏执狠绝的手段,把他养成一柄不受皇权掌控的利刃。”   “你恨。”   “你恨当年那场险些害死郑叔宁,害死你孩儿的祸局。”   “你感念我多年奔赴边疆舍命帮扶,清楚我落得腿疾缠身,故此对我心中存有亏欠。”   “所以你不忍重责我,不愿与我彻底撕破脸面。”   “可你终究赌不起。”   “万万不敢兑现当年的承诺,不敢把沈惊愚交到我这双手里。”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遮掩沈惊愚无名无分的处境,长久以来刻意的疏离。   不过是是帝王权衡朝局。   李恒太了解李璟,此人护人时倾尽所有,谋事时不择手段。   他赌不起自己孩子的命运,赌不起大靖来之不易的安稳。   李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怒意彻底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愧疚与难以言说的狼狈。   最深最阴暗,永世不能公之于众的私心,被赤裸裸摊开。   没错。   他铭记李璟所有牺牲。   铭记他因为意外致残,断绝血脉,半生孑然的苦。   这份亏欠,他永生偿还不清。   可他永远忘不掉后宫那场惊魂劫难,忘不掉郑叔宁卧病榻上命悬一线的模样。   他不敢。   万万不敢,将沈惊愚送入李璟身边。   李璟看着他彻底失语,无力辩驳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凉薄。   “所以兄长就这么一直耗着。”   “不公然认下小辞,不给他名分,不肯送至我膝下抚育。”   “任由他悬在夹缝之中,无根无依,承受朝野流言与旁人轻视。”   “李恒。”   他径直唤出帝王名讳,声音冷得渗入骨髓。   “你守得住万里河山,对得起天下万民,唯独亏欠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你的骨肉,小辞知道他的辞,是辞别的辞吗。”   被他字字诛心,一语道破毕生私心与亏欠。   李恒背脊鱼严.紧绷,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殿中风霜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九五之尊沉稳端肃的帝王面皮,终于被彻底击碎。   他不再盛怒不再隐忍,眼底翻涌着疲惫痛苦,愧疚与无可奈何。   良久,他喉结狠狠滚动一番,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濒临崩塌的沉哑,低声辩驳。 第136章滚回你的燕王府   “朕亏欠你。”   “朕认。”   这一句,坦荡,也沉重。   他这辈子从未否认过对燕王的亏欠。   山河是李璟打出来的,帝位是李璟替他搏来的。   “当年许诺过继子嗣给你,是朕真心之言,绝对没有半分敷衍。”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浮出极致的狼狈。   “可李璟,你要朕如何?”   “你当年手段阴狠决绝,为扫障碍,纵容宫妃干政,搅动后宫血雨,朕眼睁睁看着叔宁怀胎身中剧毒,躺于生死边缘”   提起皇后,李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压了十几年的后怕尽数翻涌而出。   那是他此生最恐惧的一夜。   那一夜烛火惨淡,叔宁险些药石无医。   他守在榻边,看着挚爱之人面无血色气息奄奄,腹中皇嗣险些不保。   江山动荡中宫倾覆,他几乎一无所有。   “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不惧罪孽不怕血染朝堂,可朕怕!”   “朕怕叔宁痛,怕朕的孩子死,怕你那一身偏执狠绝,终有一日会伤及朕的至亲骨肉!”   李璟眼底极其迅速的闪过一丝痛苦与受伤。   皇上望着轮椅上淡漠寒凉的人,字字皆是疲惫的控诉:   “你怨朕藏着惊愚,不给名分,不送你膝下。”   “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安稳的养大一个孩子吗?”   “你性情孤戾偏执,你的世界只有输赢,权谋,杀伐!”   “朕若真把惊愚给了你,你真的会教养他吗!”   “朕只剩这么一个安稳的孩子了!”   “朕只想让他平安长大,无争无抢,一世寻常安稳,不行吗?!”   李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帝王从未外露的哽咽。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身不由己。   “朕不敢认他,是怕朝野猜忌怕他卷入储位纷争,死于非命。”   “朕不敢送他去你府中,是怕你偏执再伤到他!”   “朕对不起他,朕认。”   “可李璟——朕从未对不起你!”   他猛地抬眼,眼底猩红一片,积压半生的郁结尽数爆发:   “朕知你苦!”   “朕登基之后,予你无上尊荣,厚你俸禄对你无限纵容,无论你做何事朕都从不过问!”   “朕明知你暗中误导大皇子对惊愚动手,对沈家动手,朕还未曾责怪你!”   “你要权,朕给,你要尊,朕给,你要任性妄为,朕通通纵容!”   “你还要朕如何弥补?!”   殿内回声沉沉震荡。   李恒字字泣血,是帝王最后的辩解,也是最后的崩溃。   他亏欠,他愧疚,他从未心安。   可他身为帝王,身为夫君,身为父亲,他早已没有喊苦的资格。   对面的李璟静静听着,脸上的冷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看着眼前狼狈崩溃,百般辩驳的兄长,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极轻,却彻底凉透。   “所以。”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得吓人。   “归根结底,是你觉得——我不配。”   “你怕我教坏他,怕我掀起祸乱,怕我威胁你的皇权。”   “你感念我的功,却从来不信我的品性。”   “你补偿我的尊荣权势,不过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安抚你自己的愧疚心安。”   李恒看着李璟眼底的倔强到不肯落下的颌角,那一瞬而过的情感,都逼的李恒不得不闭上闭上眼。   那一瞬间,李恒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话已至此,再多说一句,便是覆水难收。   再多辩解一句,便会彻底撕碎他们之间最后一层残存的,名为手足的薄情。   李恒太清楚自己的性子,也太清楚李璟的傲骨。   他此刻心智大乱,悲愤,愧疚,难堪,后怕交织缠绞,理智早已濒临崩塌。   他怕自己再纠缠下去,会失控说出最伤人,最绝情的话,会彻底斩断这数十年相扶相依的情分。   不能再争了。   也不能再辩了。   唯有强行收尾,逼止这场两败俱伤的对峙。   李恒猛地闭紧双眼,硬生生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与酸涩,逼回眼底的猩红狼狈。   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住濒临失控的情绪,他骤然抬眼,帝王威压轰然落彻整座偏殿。   方才的崩溃狼狈,辩解尽数褪去只剩,恼羞成怒的暴戾与冰冷。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挥袖,声色陡然凌厉暴怒,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够了!”   一声厉喝,截断了所有寒凉剖白,截断了所有陈年旧账。   今日你逾矩太多了!”   他死死盯着轮椅上默然寒凉的人,字字沉厉,近乎咬牙,是逼自己绝情,也是逼对方退场:   “李璟!”   “即刻,滚回你的燕王府!”   他轻轻颔首,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声音淡得像风,也冷的骇人,他攥紧轮椅的扶手看着兄长的背影:   “臣,遵旨。”   ——   傅修礼正临窗翻检医典,青衫素雅,身姿温敛。   太子殿下不在宫内,傅修礼平日里便翻阅下祖父留下的医典,照顾小孩打发时间。   听见脚步声,师父未曾抬头,只轻声道:“回来了?”   一句温和平静的问候。   方才在坤宁宫被当众落面子的酸涩,无端被迁怒的委屈,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酸。   沈惊愚慢慢垂下手,将木盒轻置桌角,方才一路挺直的背脊骤然松弛下来,褪去了所有朝堂宫闱的拘谨恭谨。   他小步上前,轻轻挪到师父身侧,微微弯腰,帮着处理篮子里的药材。   “师父。”   只两声浅浅的呼唤,尾音便微微发颤。   师父闻言合卷抬眸,转头便看见素来沉静克制的小徒弟眼尾泛着淡淡的红,长睫微垂。   眼底藏着一汪压不住的委屈,模样乖软又可怜。   “怎么了?受委屈了?”   傅修礼凝眉抬手,温柔抚上他的发顶。   被温柔一语问破心事,沈惊愚心底的酸涩彻底绷不住了。   他微微蹭了蹭师父的手心,脑袋懒懒靠着,声音低低的软软的离:   “我今日给娘娘施针,娘娘的眩晕明明缓和了许多。”   “可娘娘不欢喜我。”   他不是辩解,他明白自己医术不差,能让皇后娘娘这么说,只能表明她本身就不喜欢他。 第137章夜间来客   “娘娘说我医术火候不够,往后不肯让我再诊脉施针,只让师父前去。”   傅修礼眉眼深藏暗色,他轻声开口:“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这不是我做得不好。”   沈惊愚睫毛轻轻颤动,微微抿着唇,眼底黯然:   “是娘娘心里介意旁人,便连带着不喜我,迁怒于我罢了。”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傅修礼张了张嘴,明白小孩这是决定委屈了,拿过他手里的草药放回架子上。   他声音低沉,追问道:“若有一天,师父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傅修礼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他会心甘情愿的留在京城。   他早已有机会跟陛下请辞,或许会有些艰难,但陛下不会为了这件事得罪他的。   沈惊愚的眼神愣怔,唇瓣也跟着微微张合,他不明白他只是简单诉苦,师父就已经想到了要请辞归乡了。   可沈惊愚此时还没有一走了之的勇气,他在这里还有牵绊,他不能离开。   察觉出沈惊愚眼神中的拒绝,傅修礼眼神里多了一丝黯淡,他不再追问沈惊愚的意思。   默默收回了追问的手,只轻轻揉了揉沈惊愚的发丝,轻声安抚道:“如果这是你希望的,师父愿意等你。”   沈惊愚看出了傅修礼的失望,他急迫的开口说道:“等我想好了,我定是愿意跟师父离开的!”   傅修礼板着的清俊面庞上多了几分异色,却没有回应沈惊愚真心。   沈惊愚独自回了自己的寝房。   他推门而入,目光轻扫桌面,一眼便落定在桌心那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上。   纸包包扎整齐,边角折得利落,外头系着素色细绳,看着朴素一看就知不是宫内的手笔。   沈惊愚脚步微微一顿,站在门口,指尖下意识轻轻蜷了蜷。   一旁随侍的拾宝见状上前,温声禀道:“小公子,这是今日早朝散后,大公子入宫来时,特意给您捎来的吃食。   说是街边老字号的蜜云糕,您从前爱吃的。”   一语落下,沈惊愚睫毛猛地颤了颤。   是沈珩。   虽然他这些年一直碍于心中的执拗,选择疏远,甚至是排斥沈珩。   以沈珩的聪明才智他不可能没察觉出来,可就是如此,远在朝堂的沈珩,依旧记着他的口腹喜好。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别扭。   沈惊愚不敢去看那只纸包,更不敢细想沈珩递来这份心意时的模样。   他眼神极快地躲闪开,垂眸落在地面青砖之上,长睫密密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愧疚与避之不及的慌乱。   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刻意疏离淡然:   “知道了。”   “你们拿去分了吃吧。”   轻飘飘一句话,轻轻推开了这份沉甸甸的惦念。   拾宝微微一怔,看着小公子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刻意避开桌面,不肯再多看纸包一眼的模样。   隐约察觉他心绪不佳,却也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惊愚缓步走到窗边,背对桌案而立,骨节用力将书案上的纸张揉皱,他已经回不了头   晚风掀起他素色衣摆,少年身形清瘦孤静。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乱糟糟的。   夜色深沉,沈府庭院浸在一片静谧月色里。   沈珩独坐自家书斋案前,案头摊着堆积未清的宗族公务与户部誊抄卷宗。   墨灯灼灼,映得他眉目端方沉静,一身常服素雅规整,身姿挺直如初。   白日朝堂繁杂冗务缠身,他尚且能压下杂念专心理事。   可夜深人静,寂寥的惆怅钻进心底,他手中的笔墨一顿。   心头空余的缝隙里,便不由自主钻进一道清瘦少年的身影。   是沈惊愚。   白日入宫匆匆一趟,他特意绕去市井老店,买了少年从前最喜的蜜云糕,托人送进宫中,却始终未能见上一面。   也不知他今日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一念及此,沈珩心底便泛起细细密密的牵挂与不安。   他指尖轻捏着笔杆,墨汁微微凝在笔尖,久久未曾落下一字。   满脑子都是少年如今隐忍的模样,想着他会不会又被人无端迁怒,会不会受了冷落,会不会明明难过,还要硬装恭顺安稳。   越想,心底越是惴惴不安。   原本沉定的心绪彻底静不下来,满桌的公务也就没有心思在打理了。   夜风穿窗而入,轻轻掀动他垂落的衣摆,拂散案头浅浅墨香。   看不进公务的沈珩索性放下狼毫,起身踱步。   心神纷乱,步履亦有些散漫,不知不觉,竟是顺着幽幽月色,走到了父亲的院落外。   夜色幽深,院中草木寂寂,四下无人,唯独主屋书房的窗棂间,透出一抹明亮摇曳的油灯光亮。   夜深至此,父亲竟还未歇息。   沈珩蹙眉本无意叨扰父亲办公,他的脚步微顿便欲转身悄然离去。   可目光无意扫过窗纸上映出的两道人影时,脚下动作骤然僵住。   窗纸薄透,灯火灼灼,将屋内人影清晰映照出来。   一道身形熟悉沉稳,是伏案端坐的父亲剪影,那抹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可除此之外,窗侧阴影里,竟静静立着另一道人影。   那身影挺拔修长,身姿挺拔消瘦,绝非府中任何一位幕僚,管家或是庶族子弟的身形轮廓。   陌生疏离,是沈珩没见过的人,也绝不是沈府该有的人。   沈珩眉宇骤然一蹙。   心头瞬间升起浓烈的疑惑与警惕。   父亲深夜独处书房,本该处理朝堂公务、梳理宗族事宜,怎会私见一名陌生来客?   且看那道剪影姿态从容有礼,并非下属拜见主上的拘谨模样,反倒像是像晚辈对长辈,带着一丝恭敬。   最让沈珩震惊的,是父亲居然没有体现出抗拒的意思。   夜风更凉,吹得他周身衣袂微寒。   沈珩立在月下,眸光沉敛,眼底原本萦绕的温柔惦念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审慎与凝重。   府中深夜私客,来路不明,目的难测。   他静静望着那道映在窗上的陌生暗影,心底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第138章二子对峙   月色泼洒满庭,压得满院风声都低哑下来。   沈珩敛去身形,隐藏在廊下浓重的阴影之中。   周身温润的气质尽数收敛,只剩审慎与沉静。   他侧首抬手,对着面露惊惧守在院门口的下人微微压手。   他眼带警告唇瓣轻抿,无声比出噤声的手势。   值守的下人不敢公然挑衅大公子,毕竟以后很有可能要在大公子手上过活,他暂时还不太想死。   整座院落瞬间死寂无声,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的细碎沙沙声,衬得书房内的低语愈发清晰。   确认周遭再无旁人惊扰,沈珩放轻步履,身形贴着墙根,悄无声息挪到书房窗下。   窗纸微糊,挡得住人影,却挡不住低声交谈的话语。   他微微俯身,贴近窗缝,屏息凝神。   下一刻,一道清亮却疏离的少年声线,缓缓从屋内飘出。   音色年轻干净,听着不过弱冠上下,语调平淡松弛。   而紧随其后响起的,是他父亲沈大人的声音。   那道素来沉稳端肃刻板严谨,半生为官律己极严的嗓音,此刻竟褪去了所有严肃冷硬。   温和,迁就,舒缓,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耐心。   是沈珩活了二十余年,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语调。   “你不必心急,此事布局多年,稳妥为重,切勿贸然牵动朝堂局势。”   “惊愚在宫中安稳无虞,陛下也未曾苛责于他,你暂时无需多虑。”   字字轻柔,语气温润,全然是长辈对至亲晚辈的体恤与安抚。   窗下的沈珩心头狠狠一震,整个人瞬间僵住。   眉眼骤然蹙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沈父一生恪守礼教,古板执拗,待子嗣向来严苛有度,从未。   就连教养他这个嫡长子,也是严教多于温情,训诫多于软语,从未这般低声温和耐心迁就过谁。   这般毫无底线的温和,这般私室深夜的密会,这般独独偏向陌生少年的体恤……   一个荒诞却愈发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沈珩心底。   他指尖微微绷紧,指节泛白,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疑。   若非私生子。   否则父亲素来端正的一生,刻板的性情,怎会对一个陌生的年轻少年,流露这般全然不同的温柔?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那陌生少年淡淡应声,嗓音清浅,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知晓您顾虑,只是惊愚夹在皇权与燕王中间,日日如履薄冰,我总放不下心。”   沈父闻言,语气温和更甚从前,缓缓宽慰:“我知你有心护他,放心,沈家屹立朝堂数十年,我定然保他周全,不会让他沦为棋局牺牲品。”   窗下的沈珩心口沉沉发堵,纷乱的疑团层层堆叠,彻底笼罩心头。   陌生的少年,父亲隐秘的偏爱,深夜无人知晓的密会,还有牵连惊愚的秘探。   他本以为重生后的他,掌握了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消息,能让他在朝堂中渔翁得利,可如今看来。   他所知的,所见得,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夜风浸骨,吹得他衣摆发凉,心底的惊疑与不安,愈发深重。   屋内密谈终了。   烛火摇曳,将沈父的身影映得明暗交错。   他敛去方才对洛晰辰的温和纵容,重新端起当朝重臣的沉稳端肃。   淡淡颔首道:“夜深露重,我送你出去吧。”   洛晰辰微微垂眸应下,身姿挺拔立在一侧,清俊的脸上不见疏离,反而带上几分温和平静。   沈父抬手理了理衣袍褶皱,压下方才密谈的余绪,抬手推开书房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夜风裹挟着微凉月色骤然灌入屋内。   门前廊下,清冷月光里。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沈珩立在原地,月色覆满他周身,褪去了往日温润谦和的书卷气。   他的眉眼沉沉,面色清冷,一双眸子静得发黑,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门口二人身上。   空气骤然凝滞。   四目相对的刹那,死寂瞬间席卷整个庭院。   沈父推门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麻,心底猛地一沉。   廊下的人赫然是他素来稳重懂事的嫡长子。   沈珩眼底无半分笑意,沉凝的目光直直锁着他,带着无声的诘问与寒凉的审视。   身侧的洛晰辰亦是抬眸,清淡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前的沈珩,从容平静,不显半分局促。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纵横朝堂数十年,历经无数权谋风浪,素来处变不惊,心性沉稳的沈大人。   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头皮发麻、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这辈子磊落为官,严苛治家,从未有过半分亏心之事。   方才所有的私谈,不必细问,他也知晓这孩子定然听了全程。   沈父心底一阵发虚,背脊悄然绷紧,往日里训斥子女的威严长辈的底气,在此刻荡然无存。   面对百官他可从容辩驳,面对帝王他可坦然陈情。   可唯独面对自己最为器重,最为了解他的长子,面对那双洞明一切,沉静寒凉的眼眸,他竟一时失语。   满院夜风寂寂,烛火在门口轻轻晃动。   沈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唇线抿得极直,眼底深藏着惊疑与层层叠叠的凝重。   良久,沈父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僵着神色,强行找回几分家主与重臣的沉稳,声音微沉:   “珩儿,你怎么在此处?”   这句问话,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几分底气不足的牵强。   身侧的洛晰辰眸光微转,看清了眼前的对峙局面,依旧神色自若,静静立在一旁。   默然旁观这场猝不及防的父子对峙。   面对父亲略显局促的问话,他抬眸对视,语调清浅,却带着压人的冷意与无声的质问。   “父亲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长子眼底沉沉的冷光、眸底暗藏的失望与疑虑,心知一切遮掩已是徒劳。   瞒,已经瞒不住了。   沈父心底几番起伏,慌乱褪去,只剩沉沉的无奈与沉凝。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冰冷,寸步不让的沈珩,又侧首瞥了眼身侧淡然伫立,静观其变的洛晰辰。 第139章洛晰辰的身份   终究是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   他侧身退让,抬手沉声道:   “都进来。”   话音落,他转身率先退回书房。   摇曳烛火将他的背影衬得几分沉郁,再无半分方才对洛晰辰温和从容的模样。   洛晰辰神色未变,依旧清淡从容,闻言缓步抬步,随其入内。   唯有沈珩立在原地静默片刻。   沈父走到案边,抬手捻了捻袖角,方才仓促间勉强拾起的镇定,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避开沈珩质问的视线,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珩儿,我知你心中多有疑虑。”   他抬眼看向立在屋中,面色沉冷的长子,又侧过头,望向身侧静静站着的洛晰辰。   语气复杂难言,“有些事情,你也确实应该知道。”   沈珩脊背挺得笔直,眸光沉沉,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他给出一个能解开所有疑团的答案。心底那个荒唐的猜测还盘旋不散,他觉得他已经铺垫好了情绪,在割裂的现实他也能接受。   可他却没料到沈父下一瞬的话语,完全跳出了他预想的所有可能。   沈父伸手指向一旁的洛晰辰,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像是卸下一桩压了多年的重担。   “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便是当年失散,由太子殿下暗中寻访许久,才寻回的——你的亲弟弟。”   一语落地。   沈珩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甚至方才荒唐闪过的私生子的念头,唯独从未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亲弟弟。   沈家失散多年的幼子。   由于先前沈末的案例,沈珩对顶着这个身份出现的人,自然带上了几分戒备。   青年的目光猛地转向洛晰辰,从头到尾扫视一圈,没有初认的激动与热烈,只有审视。   少年身姿清挺眉目清隽,他只安静地望着他,眼底情绪浅浅淡淡的。   只一眼沈珩心中就有股说不出的感情,先前所有的疑惑骤然有了落点。   可很快新的疑问又潮水般涌上来。   既然是自己失散的亲弟弟,为何不以真实身份回归沈府,隐姓埋名,以新晋状元洛晰辰的身份行走朝堂?   沈珩心头纷乱翻涌,面上冷意并未褪去,紧绷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既是我的亲弟弟,为何藏名隐姓,不回沈府认祖归宗?”   沈父闻言,眉间染上一层沉郁,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中牵扯甚多如今简单两语也说不清楚,当年走失一事并非意外。   如果贸然认回,不只他自身凶险,连整个沈家都将被拖入漩涡。   太子暗中寻到他时,他已有洛晰辰这个身份,只能暂且如此行事。”   他侧过身,看向一旁沉默的洛晰辰,声音放轻些许:   “晰辰心中记挂小弟的处境,知晓他身在深宫步步荆棘,太子便与我暗中商议,想办法护他周全。”   洛晰辰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清浅平静:“兄长不必多心,我潜伏朝堂,一来是避祸自保,二来,是想护小弟从这盘乱局里脱身。”   见洛晰辰对沈惊愚并没有与生俱来的敌意,沈珩眼底的戒备少了些许。   沈父看着一前一后,彼此疏离对峙的两个儿子,深知这兄弟二人隔阂太深,境遇天差地别贸然相认,也只剩生疏与戒备。   甚至二人对峙的模样,还不及对待沈惊愚时的半分温情。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声开口解围:“夜深尚早,你们兄弟二人久未相处,不必拘在书房。”   “出去走走吧,好好说说话。”   沈珩沉默颔首,压下心底所有震动与疑思。   洛晰辰亦是微微垂眸,温顺应下。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退出书房。   月色铺满沈府幽深回廊,四下静谧无声,下人早已远远退避,不敢惊扰。   沈珩并未回自己院落,也未曾去往待客雅居,而是脚步一转,走向府最雅致的一处庭院。   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是干净微凉的木质清香。   这里没有落灰,显然是常年被人细致打扫,妥善维护的模样。   这里,是沈惊愚幼时在沈府居住的小屋。   屋中陈设简单雅致,小榻、木桌、旧书卷,孩童曾经把玩的小摆件,全都原样保留,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只是太过安静。   空落落的屋子,藏着年少温柔的旧时光,却再也没有那个眉眼清澈的小小少年常驻于此。   沈珩立在屋中,眸光轻轻扫过满屋旧景,声音低缓平和。   在确定了洛晰辰的身份后,沈珩褪去了方才对峙的冷硬,只剩兄长的沉稳与温和:   “这是惊愚从前住的地方。”   他侧首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洛晰辰,月色落满少年清隽冷淡的眉眼,衬得他周身孤薄得近乎寡情。   确定没有在洛晰辰的眼中看到嫉妒,沈珩这才放松下来,开始问对方一些自己一直疑惑的事情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哪里?”   沈珩嗓音沉了几分,带着克制:“你又经历了什么?”   洛晰辰静立窗边,目光落在空荡无人的小榻上,眼底掠过极浅的旧影。   那些深埋骨血的黑暗过往,本是他此生绝不愿提起的污秽疮疤。   可面对眼前血脉同源,真正唯一的至亲兄长,他终是没有隐瞒。   语气清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平静,漠然,却字字泣血:   “我当年并非意外丟失,而是被人刻意掳走囚禁了起来。”   “那群人收养我后日日逼我练功,习武,他们不教我认字,只教我学会了杀伐跟恨。”   沈珩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静静听着,眼底沉色渐浓。   洛晰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干净修长的掌心:   “他们刻意一次次让我远远的看着——看着沈家阖家和睦,看这被众人簇拥着的沈惊愚那时候他就像个太阳一样。”   话落洛晰辰眼神里仿佛闪过一丝怀念,对那时候无忧无虑的孩童感到怀念。   很快洛晰辰又将眼下的情绪压到心底。   “他们刻意教会我恨。”   “他们告诉我,本该拥有这一切荣华安稳众人疼爱的人,是我。”   “是沈惊愚,抢走了我的人生。”   “他们养我数年,打磨我的心性,磨砺我的筋骨。” 第140章他的梦   “只等我恨意入骨心性偏执,满心怨怼之时,再将我送回沈家。”   “让我亲手离间骨肉倾覆沈府,挑拨你与惊愚,搅得沈家满门不得安宁。”   字字平铺直叙,无悲无怒,可其中阴毒险恶的算计,却听得人心底发寒。   沈珩心口沉沉发堵,喉间微紧,难以想象,年幼懵懂,尚且稚气纯粹的弟弟。   是如何熬过这数年被刻意养恨,被刻意摧残的黑暗岁月。   他正欲开口,便听见洛晰辰最轻,最凉的一句续语。   “我不愿如他们所愿。”   “我不愿带着恨意归家,不愿亲手毁掉沈家,更不愿去恨一个纯良无辜的小孩。”   “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手刃那些人,而且我也不确定多年后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这般想法。   我唯一能反抗的方式,就是——死。”   洛晰辰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沧桑破碎:   “那个夜里,我寻机悬梁自尽。”   “我以为一切都能了结。”   “那群人见我没了气息,于他们而言,我本就是一枚废棋一件工具。”   “他们如同处置一条无主野狗一般,随意吩咐下人,将我的躯体拖去乱葬岗,草草丢弃。”   沈珩浑身一震,心口骤然一抽。   他从未听过这般寒凉刻薄,践踏人命的对待。   那是他沈家的孩子,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弟弟,却被人当作草芥棋子,死了都如野狗弃尸荒野。   洛晰辰语气依旧平稳,似早已看淡生死苦痛:   “所幸天意不绝。”   “教我武学心存善念的那位师父,一早察觉端倪,连夜追至乱葬岗,将尚有一丝残息的我从冻土之下救了回来。”   “我侥幸活下,却也从此彻底斩断过往。”   “随师父隐姓埋名,随他的姓起名晰辰,步步隐忍,蛰伏至今。”   一室寂然。   在了解了这番经历后,沈珩懂得了前世父亲谋反的决心。   以及这一世,可以不牵扯太深的父亲,为何会毫不留余地的选择太子殿下。   因为只有太子有足够的能力,以及野心,往上爬。   太子需要借助沈家的力量,想的得到就必须付出,这是父亲与太子殿下的交易。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满地清霜。   同为沈家骨肉,命运却是云泥之别。   沈珩望着眼前隐忍清冷,眉眼薄凉的少年,心底所有的疑虑,戒备,不解,尽数化作密密麻麻的愧疚。   他终于明白。   沈珩缓缓抬手,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他微微别开眼,避开沈珩眼底真切的疼惜,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小屋。   显然他并不习惯这般温和的氛围与气息。   屋子里桌椅整齐,窗明几净,架子上还摆着孩童稚气的小摆件,一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打理。   不用细想,他便能描摹出画面。   许多年前,尚且年幼软糯的沈惊愚,定是日日待在这间屋子里,踩着小凳玩耍,抱着摆件嬉。   洛晰辰缓步走上前,步履轻缓,无声无息。   目光最终落向靠墙的小架子上,许是为了贴合小孩子的身高,架子做的很矮,只是沈惊愚长大后便不在这里住了,这才没来的及换新的。   洛晰辰指尖伸出,轻轻拾起架顶一尊小小的泥塑老虎。   虎口大张着,模样憨态可掬,藏着稚拙的童真。   洛晰辰不太习惯沈珩那样富含太深感情的眼神。   他指腹轻轻拂过泥塑冰凉的表面,动作极轻。   静默良久,他才忽然开口转移话题,他似是漫不经心似随口一问:   “四年前,惊愚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身侧的沈珩闻言心头微顿,眉宇微蹙,下意识反问:“你为何突然这般说?”   洛晰辰垂着眼,指尖依旧摩挲着那尊泥塑小老虎。   侧脸浸在浅浅月色里,眉眼清淡疏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调轻得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晚风:   “没什么依据。”   “只是那时候他一直在哭呢。”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阴翳,轻得转瞬即逝。   “在我的梦里。”   短短一句,轻飘飘落地,却瞬间攥紧了沈珩的心神。   洛晰辰没说,梦里的沈惊愚一直在跟他说对不起。   哪怕他清楚那并不是沈惊愚的错,更可以说,沈惊愚也不过是受害者。   沈珩望着眼前清冷孤薄的弟弟,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情绪。   洛晰辰指尖最后轻轻碰了碰那尊泥塑小老虎,随即将它稳稳放回架上,动作轻缓妥帖,像是收起一场年少易碎的旧梦。   方才关于梦境的沉重,被他不动声色地轻轻翻篇。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清淡从容,漫然开口,淡淡转移了话题:“过些时日,我打算去一趟江南。”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   可沈珩心下骤然一紧,哪里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沈珩眉心当即蹙起,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沉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正要开口出言劝阻。   尚未等他话音落地,洛晰辰便似提前洞悉了他的心思,浅浅出声截断:“此事,父亲已经应允了。”   一句话,堵死了沈珩大半的说辞。   父亲素来审慎多疑,从不会轻易点头,如今肯松口,必然是权衡利弊许久,默认了此行必要,也默许了其中凶险。   沈珩唇瓣微抿,沉默良久。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浅浅风声,他望着眼前一身清寂执意涉险的弟弟,心底百般顾虑千般担忧辗转翻涌。   半晌,沈珩才缓缓抬眼,嗓音低沉温和,却带着独属于沈家嫡长的执拗与柔软:   “父亲同意无用。”   “母亲还没同意。”   沈珩并没有强硬阻拦,没有厉声劝阻,却比所有规矩道理,朝堂利弊都更有分量。   洛晰辰整个人骤然一怔。   他早已忘了,世间还有这样柔软不讲道理的牵绊。   夜风穿窗,拂动他额前碎发。   片刻的怔然过后,洛晰辰清冷寡淡的眉眼间,一点点漾开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那笑意褪去了常年的疏离防备,淡如月色,温如春风,是他归来至今,第一次真正松弛,发自本心的笑。 第141章燕王购买粮草   彼时燕王府偏院的廊下凉风习习,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卷起几片零星的落叶。   沈惊愚斜倚雕花白玉栏杆上,指尖轻抵书页,静静翻看案头杂记。   正是少年与青年交界最好的年岁,褪去了稚童的懵懂稚气,尚未完全长开凌厉骨相,一身清隽柔和,美得干净又夺目。   他黑发如鸦,松松挽着简单发束,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额前,贴着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那一张脸莹白剔透,肌肤细腻得近乎透光。   翩翩少年的骨相绝美,越看越惊艳,是令人一眼难忘温柔又易碎的漂亮模样。   栏杆旁的长椅上放着一小碟点心与茶水,显然燕王府的下人已经习惯了伺候小公子。   嫣然一副沈惊愚是燕王府小主子的模样。   只是这般殊荣并没有让沈惊愚开心到哪去。   不远处两名洒扫的小厮拎着水桶缓步走过,许是四周无主子坐镇。   又许是觉得沈小公子性格好相处,二人压低了声音闲聊,话语顺着晚风清清楚楚落进沈惊愚耳中。   “听说殿下近日频频派人往江南递信,出手阔绰得很。”   “可不是嘛,明面上朝廷正商议调拨南方的粮草补缺”   “殿下反倒绕开官府渠道,私底下联络江南一众富商,硬生生开出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收囤粮草。”   “价钱给得这么狠,一众粮商恨不得把仓底囤货全都送进燕王府,连日来水路货船一趟接一趟往码头运。”   “也不知殿下骤然囤这么多粮食做什么,听说边疆那边很缺粮草,殿下这边倒是悄无声息把后手备齐了。”   “那谁知道,哎,这种大事跟我们这些小喽喽没啥关系。”   “你说的也是,还是想想啥时候能涨涨月银吧…”   两人絮絮叨叨说着闲话,走远后话音渐渐消散在风里。   此刻沈惊愚心神不宁,听闻廊下私语,指尖骤然收紧,纤细指骨微微一攥,薄薄书页被掐出一道清晰褶皱。   他装作没有看见那两个洒扫的佣人,少年压下眼底的思绪,敛了心绪,仔细整理好衣襟。   身姿挺拔却仍带着少年未脱的青涩拘谨,待他从燕王府,快步往洛晰辰的别院赶去。   洛晰辰刚送走传旨的内侍,孤身立在廊前。   素色长衫被晚风拂得轻扬,身姿清挺孤冷,眉目淡若云烟,神色平静无波。   方才接下的是朝野人人避之的烫手差事,他却淡然自若,仿佛只是应付一桩无足轻重的琐事。   抬眼便见少年快步迈入院门。   暮色晚风衬得沈惊愚愈发清透漂亮,青涩眉眼染着一路奔来的微热,颊边浮着浅浅薄红。   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忧心,干净得毫无杂质。   洛晰辰眸光微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惊愚?怎么过来了。”   沈惊愚无心寒暄,快步走到他身前,青涩眉眼紧紧蹙着,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顾虑,语速比平日轻快急促:寓言   “洛兄,我听闻一件怪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洛晰辰颔首,侧身将人请进屋内,随手将刚接的圣旨搁置案头,不甚在意。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一身清润温软,青涩轮廓愈发柔和漂亮。   他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开口,眉眼凝重:   “燕王近日暗中联络江南富商,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钱,私购大批粮草。   此事太过反常,我总觉得这件事……暗藏凶险。”   “你在朝中没有靠山,切记离这档子事远些”   他抬眸望来,澄澈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真挚恳切的担忧。   洛晰辰执壶倒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他知晓沈惊愚素来亲近燕王,却没想到这般暗凶险的秘事,少年也会毫无保留,第一时间跑来告知自己。   心底微澜暗涌,面上却依旧清淡无波。   不等沈惊愚再言,洛晰辰轻轻颔首,嗓音清浅平和,一语落下惊雷:   “此事,我已知晓。”   “方才圣旨已至。”   “我奉旨,即日南下江南,督办粮务,整肃地方粮市。”   轰然一瞬。   沈惊愚浑身骤然僵住,四肢百骸的温度仿佛一瞬褪去。   方才还盛满急切忧心的漂亮眼眸骤然睁大,澄澈水光凝固眼底,唇瓣微张,温润的唇色瞬间淡白下去。   青涩干净的面庞血色尽褪,雪白得近乎透明,那副少年人独有的,易碎又绝美的模样,硬生生透出几分茫然无措的惶然。   燕王暗中布下的全盘棋局,层层算计终推入险地被迫入局落子的人,偏偏是洛晰辰。   少年心头轰然大乱,万千细碎的恐慌密密麻麻翻涌而上。   “你……”   沈惊愚的嗓音轻轻发颤,清透的眼眸一瞬覆上薄薄水雾,青涩的慌张无处藏匿,看起来直白又可怜:   “你一定要去吗,一定得是你吗?”   洛晰辰静静凝望着他。   望着这世间唯一的光,望着他半生泥泞里遥遥仰望十数年的少年。   眼底外人无从窥见的汹涌情愫沉沉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只余下一片淡漠平静。   他看得太清楚了。   从年少被困囚笼,日日被人逼着看沈家圆满、看他无忧无虑嬉笑玩乐的那年起,洛晰辰的心思就早已越界,早已逾矩,早已肮脏不堪。   他本该恨。   恨命运错位,恨他人窃取他的人生安稳,恨自己半生泥泞遍体鳞伤。   偏偏这个同样命运曲折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人间温柔。   他熬过悬梁濒死的绝境,熬过乱葬岗冻土寒尸的绝望,只是想在多看两眼。   这份感情是禁忌,是原罪,是桎梏下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   他是阴沟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满身风霜满心黑暗,而沈惊愚是高悬白昼的月光,干净青涩纯粹明亮。   他连伸手触碰都不敢,可沈惊愚怎能对他这样好。   明知江南是死局,是燕王精心设计的刀口,是对自己设立的陷阱。   可沈惊愚还是无所畏惧的前来告知,哪怕这会得罪手握权重的燕王殿下。   无人能感受到他那波涛汹涌的感情。   洛晰辰压尽心底所有汹涌,眼底只剩清淡平和,语气克制温沉,字字确凿:   “是。”   “小沈公子,这是大势所趋,我避无可避。” 第142章洛晰辰南下   与此同时,深宫紫宸殿肃穆依旧。   殿内龙涎香沉静浓郁,明黄烛火稳稳摇曳,映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政奏折。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握着朱笔,正凝神批阅北疆军务奏章。   连日最让朝堂头疼的便是边境粮草短缺,军心涣散的难题。   殿外传来略显急切的脚步声,总管太监元忠垂首敛容他步入殿中,躬身立于御案之下,语气恭谨谨慎:   “启禀陛下。”   皇帝头也未抬,笔尖在黄纸上晕开一道黝黑的字迹。   等最后一道笔画结束,李恒淡淡出声:“何事。”   元忠弓着身体,汇报道:   “方才江南漕司加急奏报,燕王殿下近日自筹巨资,私下联络江南一众粮商,高价收囤海量粮草,全数无偿献予朝廷。”   元忠据实回禀,字句清晰。   “经户部连夜核验,粮草储量极为充足,足以填补北疆数月粮饷空缺,彻底缓解边境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   皇帝握笔的手腕骤然一顿,赤红朱墨在纸面晕开浅浅一点痕迹。   他抬眸,眉宇间凝着几分难言的滞涩与复杂。   不过短短数日之前,他才因惊愚的事与燕王当庭争执辩驳,二人言语交锋互不退让,气氛僵硬冰冷。   彼时彼此各存芥蒂,朝堂之上僵持不下,谁也不曾软下半分。   他本以为经此一闹,燕王难免心生隔阂,纵使不心生怨怼,也定会疏离避事冷眼旁待。   可万万没想到,转头之间,李璟居然不动声色捐出巨额粮草,替他解了最棘手的边疆危局。   一时间,帝王心绪百转千回,竟莫名语塞。   他身居九五执掌天下,本该最懂权衡利弊、私分明。   可面对这份恰逢其时的纾困之功,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刚刚与自己争执过的弟弟。   良久,皇帝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不欲再多纠结私人心绪,只抬手轻轻摆了摆,嗓音平淡无波:   “朕知道了。退下吧。”   “是,奴才遵旨。”   元忠不敢多言半句,躬身垂首,轻步退离大殿,悄无声息合上殿门。   殿中重归沉寂。   粮草困局一朝得解,压在朝堂数月的心头大患轰然落地,本该是举国庆幸的喜事。   可皇帝眸底并未半分松弛,反倒沉凝愈甚。   粮草是够了,可江南积弊,分毫未除。   那些盘踞地方勾结抱团的富商,常年拖欠朝廷税银,钻营避税鱼肉乡里,仗着家底丰厚肆意妄为。   一众粮商更是贪婪无度,每逢荒年便囤积居奇坐地起价。   哄抬市价盘剥百姓,搅得江南民生不宁粮市紊乱。   这些藏在太平之下的痼疾,这些肆意藐视国法攫取私利的商贾势力。   若是不严加惩治彻底整肃,日后必成大患。   朝堂百官大多与地方商贾牵扯勾连,人人推诿避事,不愿得罪乡绅富户,无人愿意南下接手这桩得罪人的苦差。   思及此处,皇帝眼底落定决然。   洛晰辰无党无派根基清白,不涉朝野任何利益纠葛。   无论棋局如何,无论前路难易,这一趟江南之行,他非去不可。   唯有他南下,才能彻查积弊严惩奸商,规整粮市,肃正地方风气,还江南百姓安稳,还朝堂法度清明。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笼京城。   天色灰蒙微凉,街巷尚是一片沉寂,唯有官道街口早已备好官车仪仗。   洛晰辰今日正式启程南下。   他一身崭新浅青色官袍,衣料平整肃穆,褪去了往日闲散素净,添了朝堂命官的端庄克制。   沈惊愚天未亮便从宫里悄悄出来,他独自立在晨雾深处。   身后是一辆遮着帘子的马车,二皇子正端坐其中。   沈惊愚今日只穿了一身素白长衫,站在微凉晓风里,身形清瘦单薄,少年青涩易碎的轮廓被晨雾浸得愈发苍白。   风吹起少年垂落的碎发,他静静望着不远处立在车马旁的人影,心口酸胀得几乎喘不过气。   洛晰辰转头,一眼便看见了雾中的他。   眸底极淡的霜色瞬间软了一分。   他避开仪仗旁人的视线,缓步走至沈惊愚身前。   晓风凛冽,吹动两人衣袂,一青一白,静静相对。   “怎么来了?”洛晰辰声音很轻,他的声音褪去寒冷的外壳:“天还尚早,风冷,等会你早些回去。”   “蛇妖录的续集我已经写好了,就在书籍的木盒子里,你知道在哪里,对吗。”   少年喉间发紧,鼻尖发酸,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夜熬出来的沙哑:   “我来送你。”   洛晰辰垂眸望着他水雾氤氲的眼,他只能克制,只能隐忍。   洛晰辰微微颔首,轻声安抚:“不必忧心,我会稳妥行事。”   可越是这样温柔,沈惊愚心里越担忧。   “这是师父跟燕王给我的零用钱,不是很多,但江南那边的富商势力眼,你多带些钱总没错。”   说着沈惊愚将一个小木盒交到了洛晰辰手中。   洛晰辰神色复杂的伸手接过,打开木盒的盖子,只见沉甸甸的木盒里,赫然躺着两三张千两的银票,以及十几张百两银票和三四个绣着小鱼的钱袋。   这里面几乎包含了沈惊愚所有能支配的银钱了。   洛晰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此时的沈惊愚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对沈惊愚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可什么人能对才认识不久的朋友做到这种地步呢…   心里的熨贴抚平了洛晰辰心中的褶皱。   他眼底从未被人察觉的戾气消散几分,正欲开口拒绝。   结果就见沈惊愚又好似才想起来,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两个双鱼手镯取了下来,也一同放进了盒子里。   “这木盒是有暗箱的,你可以把钱藏在里面,如果在江南有难事记得给我写信。”   沈惊愚想,洛晰辰没有家世背景清白一身,去到江南那个大染缸,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城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沈凛山同沈珩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同样也没能说出话来。   沈惊愚从来都没变过,哪怕他的外表看起来疏离高冷了许多,可内心还是那个良善的,连下人犯错都不舍得惩罚的小孩。 第143章举止亲昵   洛晰辰指尖覆在木盒微凉的木纹上,正要抬手将这满盒沉甸甸的心意推还回去。   可话音还未及出口,手腕便被少年轻轻按住。   沈惊愚的指尖微凉,带着晓风的凉意,力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强硬。   他怕洛晰辰推辞,怕这人素来清傲自持,更怕他孤身南下手头拮据,被江南势力商贾轻看拿捏。   “拿着。”   少年压着沙哑的嗓音,语速极快。   “不许还。”   言罢,他不等洛晰辰回应,飞快收回手,彻底斩断了对方推辞的余地。   他心知此地人多眼杂,官道之上耳目众多。   如今朝堂流言四起,储位纷争暗潮汹涌,二皇子身份敏感,绝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形,半点破绽都不能落人口实。   再耽搁片刻,只会无端惹出祸端。   沈惊愚不敢多留,深深看了洛晰辰一眼,眼底翻涌着担忧牵挂与万般不安。   转身便提着衣摆,快步退向不远处停驻的马车。   车帘厚重垂落,严严实实遮住了车内光景。   待他快步走近,车内先伸出一只骨节修长,气度矜贵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小臂,轻轻一揽,便将略显仓促的少年稳稳接入车中。   动作熟稔自然,是旁人绝无资格拥有的亲近姿态。   车帘随之骤然落下,隔绝了弥漫的晨雾,也隔绝了视线,将内外彻底分成两个世界。   这一幕极快,不过转瞬之间。   可稳稳立在原地的洛晰辰,看得一清二楚。   他目光穿透薄薄晨雾,精准落在那只伸出车外的手上,落在二人相触的臂间。   方才还漾着浅淡温软的眼眸,骤然一寸寸暗沉下去。   方才还熨帖温热的心绪,瞬间覆上一层凉薄阴翳。   他原本抬起想要归还木盒的手,僵在半空,而后缓缓垂落,五指无意识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方才少年眼底纯粹的担忧临别沙哑的叮嘱、倾尽所有的馈赠,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可亲近他爱慕他的人,从不占少数。   手握重权的太子殿下,心思不纯的二皇子,从小照拂的兄长,以及能伴他左右的傅大人。   洛晰辰垂眸,看向怀中精巧的木盒。   盒身暗藏机关暗格,榫卯严丝合缝,是精心打磨的藏私之处。   这份心意滚烫真挚,无可挑剔,可越是厚重,越是衬得他可笑。   晨风吹动他青色官袍的衣摆,寒意浸骨,却不及心底半分凉涩。   远处城墙角落,沈珩与沈凛山静静伫立,望着官道边少年仓促离场青年默然伫立的画面,皆是无言。   他们看得见惊愚纯粹的善良,看得见他掏心掏肺的牵挂。   却唯独看不见,洛晰辰眼底深处,悄然滋生的,沉默偏执的算计与占有。   暗沉眸光牢牢锁死那辆紧闭车帘的马车,清冷眉眼间最后一丝温软尽数褪去。   既然有人稳稳守在他身侧,既然他有旁人可依,可托付。   那这盘江南棋局,这场朝野纷争,往后的所有风雨风浪——他不介意,好好重新算一遍。   木盒被他稳稳扣合,妥帖收于怀中。   收下他所有的真心。   也悄然埋下,一场无人知晓的,沉默绵长的预谋。   “大人,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随从低声上前提醒,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洛晰辰抬眸,望向通往江南的长路,远处天际浮着一层淡淡的云翳,前路渺渺带着风雨欲来。   他微微颔首,语声平静无波:“走。”   转身踏上官车,青色衣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扬。   车板微震,车轮碾过尘土,车马一行顺着官道向南而去。   城墙上的沈凛山与沈珩目送官道上的仪仗渐渐化作远处一道浅淡影子,又转头望向二皇子马车消失的方向。   沈凛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散在风里。   沈珩眉心微蹙,目光沉凝,望着空空荡荡的长街:   “但愿江南一路,不要再生出意料之外的波澜。”   回京的车厢里铺着柔软锦垫,隔绝了路上颠簸。   沈惊愚坐定之后,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方才临别时仓促分别的慌乱还未散尽。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空了的手腕,那里少了一对双鱼镯的温度。   二皇子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略显失魂的脸上,声音轻缓:   “全都送出去了?”   沈惊愚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车厢微微晃动,二皇子伸过手,指尖轻轻擦过沈惊愚腕间空空的皮肤,动作带着近乎亲昵的怜惜。   掌心温度贴上来时,沈惊愚没有躲闪,垂着眼任他动作,一副浑然不觉暧昧的模样。   少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却无半分悸动,只剩一片冷静的盘算。   他最近有所听闻皇帝近来授意宫中女官整理世家适龄女子名册,已经在暗中为二皇子挑选婚配人选。   一纸赐婚,联结的是朝堂世家的势力,一旦二皇子顺势接纳,借外戚望族的力量培植党羽。   储位之争便会再起波澜,太子的位置便要岌岌可危。   所以他要抓住二皇子心底那点飘渺难明的情意。   不必交付真心,只需若即若离,留给他一丝可望而不可即念想。   只要他拒婚拖延,失去拉拢勋贵的机会,手中可借的力量便断了一截,自然难以撼动太子的地位。   这一步棋,太自私,自私到沈惊愚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二皇子见他沉默失神,以为他还在为洛晰辰远行忧心。   手臂微倾,轻轻挨近些许,语调放得柔和:“还在挂念着那人?”   沈惊愚缓缓抬眼,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倦色,恰到好处泄出一点脆弱,他没有直接回应。   只是巧妙的岔开话题:   “敢问殿下近日宫里可有什么新鲜动静。”   二皇子指尖无意识摩挲膝头锦料,随口答道:“父皇近来让人整理世家名册,约莫是想着宫中子女的婚事。”   一句印证,落在沈惊愚耳中,心底那盘盘算已久的棋局再一次落定。   他微微侧过身,肩头似是无意擦过对方的衣袖,声线轻而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若是圣旨赐下婚事,殿下打算如何?”   问话看似无心,实则是轻轻一根引线,撩拨对方藏在心底的执念。 第144章沈惊愚的计谋   二皇子眸光沉沉落在他清隽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   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若不是心中属意之人,娶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话音隐晦,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惊愚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然,面上只露出一丝似懂非懂的怅然,不再继续追问。   马车碾过街巷凹凸的石板,一路往皇城方向行去。   他演着一副温顺无害惹人怜惜的模样,顺着对方的亲近,不动声色牵动着一颗躁动的心。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温柔周旋背后,是一场为稳固太子地位布下的局。   千里之外向南行进的官车之中,洛晰辰怀藏木盒,正踏入江南密布的罗网。   京城深处,暗流两两交错,各怀心事。   北疆边关,长风猎猎,卷着凌冽的黄沙掠过连绵营帐。   帐外侍卫轻步入内,垂首躬身,递上一封自京城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信,声线恭谨低沉:“殿下,京城密报。”   李承御头也未抬,指尖按着沙盘棱角,嗓音冷沉淡漠:“呈上来。”   信纸轻薄,触手微凉。   他随手展开,寥寥数行墨字,清晰刺目——   今日破晓官道送别,沈小公子只身出城,全程二皇子驾车相伴。   临别亲昵相依,登车近身相扶,二人共处一车,相伴回城,举止亲近逾矩。   戈壁长风穿帐而过,掀动他鬓边墨发,吹得案边烛火剧烈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骤然沉冷铁青的眉眼。   下一秒。   只听“嗤啦——”一声脆响。   薄薄的信纸被他徒手狠狠撕裂,墨色碎纸片纷飞散落,尽数坠入案旁燃着炭火的铜盆之中。   跳跃的明火瞬间吞噬纸絮,点点星火腾起,转瞬燃成灰烬。   可心底翻涌的妒火与戾气,却半点未灭,反倒越燃越烈。   李承御垂眸,望着火盆里彻底湮灭的纸灰,狭长的眼尾覆上一层薄戾的猩红。   周身气压沉得骇人,凛冽寒意压满整座军帐。   送信的小将见状赶忙跪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承御沉默良久,唇线绷得笔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风雪磨砺的冷硬与压不住的占有戾气:   “李承平……真是有勇气…”   他立在原地,周身杀伐深重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荒凉的冷。   方才的震怒,渐渐沦为可笑的悲凉。   李承御喉间微涩,心底翻涌出无尽的自嘲与寒凉。   朝野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揣测太子久驻边关,圣心渐疏,储位摇摇欲坠。   原来,连沈惊愚也信了。   原来在他心底,也早已默认,他李承御的东宫之位,早晚会塌。   所以他要提前铺路。   所以他要转身择木而栖。   所以他要刻意亲近二皇子,借着对方的势力,为自己寻下一条后路。   多么清醒,多么通透,又多么……薄情。   李承御指尖微颤,常年握剑稳握军政大权的手,此刻竟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好,真好。”   他低低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风雪磨出来的冷硬,藏着压到极致的痛与失望。   人心趋利,世态炎凉,他懂。   可唯独从沈惊愚这里见到,竟刺骨般的疼。   李承御挺直脊背,玄色战甲凛凛生寒,眉眼彻底覆上一层杀伐决绝的冷。   既然他觉得自己储位将倾。   既然他早早择主另寻靠山。   那他便偏偏要坐稳这东宫之位,偏偏要稳住这万里江山。   他倒要看看。   待到他功成归京权柄在握,稳坐储君之位的那一日。   背叛他的沈惊愚,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心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散尽,只剩寒凉的算计与孤冷的决绝。   沈惊愚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有人一纸信件将他与二皇子的亲密举动送到了北疆。   一场无法挽回的误会也就此诞生。   这些日子里沈惊愚的心始终是悬着的,他已经记不清李承御有多久没有寄信来了。   自洛晰辰南下京城风波落定后,他每隔七日便亲笔写一封书信。   对比往常,这个频率无疑是很频繁的,可所有送往北疆的信,却都石沉大海。   起初沈惊愚只当是边关军务繁忙,烽烟阻信,可整整月余,次次落空,心底的不安渐渐攀满四肢百骸。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朝堂此前最大的难题便是北疆粮草枯竭,军心浮动。   燕王骤然补齐海量粮草,举国称颂,朝野皆赞其忠君体国。   可太子偏偏在粮草入京之后,断了所有回信。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   沈惊愚日夜难安,心底生出最糟糕的揣测——莫非那批粮草根本没有顺利送抵边关?莫非途中生变,太子因此身陷险境?   越是细想,越是心惊,整夜整夜辗转无眠,眼底忧色深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远在千里,洛晰辰身陷江南险局。   思来想去,唯一知晓粮草调度漕运通路的人,就只有燕王李璟了。   皇后端坐于铺着玄色锦缎软垫的凤椅上。   她听完内侍低声禀报的,沈小公子近日屡次私下接触二皇子的种种踪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在她眼中,沈惊愚身为太子少傅的弟子,本就是太子李承御身边较为亲近的人   可如今沈惊愚突然改换姿态,频频与最近饱含争议的二皇子往来。   她笃定的想法李承御如出一辙,都觉得沈惊愚是认为跟着太子前路渺茫。   便心生异心,想要早早攀附二皇子的阵营,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这份揣测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愠怒,觉得那少年如今这般左右摇摆,实在是辜负了太子数年的信任与偏袒。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香炉里的细烟缓缓盘旋,皇后垂着眼眸,压下了心头翻涌的不满,一番思忖过后,心中竟渐渐生出了另一番权衡与考量。   如今沈惊愚这番看似背主攀附的举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等李承御看清情谊对比地位,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物件后,也就上完了他成长路上的最后一堂课。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眸光幽深复杂。 第145Y妍章纹银造假   这天午后沈惊愚心忧占了上风,他索性独自去了燕王府,想要在燕王那里探听到一点消息。   可能只得到过燕王的暗指,府中上下下人早已默认他是府中最特殊的贵客,近乎半个主子。   在燕王府只要没人想死,就不会有人主动去招惹沈惊愚。   沈惊愚本只想寻到燕王,探问一下那批捐给北疆的粮草,是否真的补足了边关军需。   可他尚未寻到燕王书房,途经外账库房听闻廊下管事对账低语的刹那。   一句阴恻可怖的密语,直直砸进他耳中,瞬间冻结了他浑身血液。   “……殿下这批购粮的银钱,都是私坊新铸的劣币假纹银。”   “顾及那群富商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便宜。”   “用的假纹银他们也花不出去,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发现真相。”   “嘶,那位洛大人只怕是要有苦头吃了。”   “确实,就江南那群唯利是图的恶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好在那批粮草已经运往北疆,不让陛下追责下来,又是一件祸事。”   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沈惊愚双脚骤然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冰凉,指尖彻骨发寒。   他怔怔立在廊下,耳边风声寂静,周遭所有的动静都销声匿迹了。   私铸钱币,是谋逆重罪,是触碰国本的滔天禁忌,是诛连九族的必死大罪。   一瞬间,所有先前想不通的疑点、所有蹊跷的破绽,尽数串联成型,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黑网,死死将他笼罩。   为何燕王敢不计成本、高出市价三成疯狂囤粮?   为何他不动国库分毫,便能随手拿出足以撑起边疆数月军需的巨资?   为何整件事做得隐秘仓促、全程绕开官府漕司核查、只与地方私商交易?   不是贤良无私,不是心系家国。   是不会用真银。   是假币不能流入京城官市,只能借江南粮商之手,换购实物粮草,再以“无偿捐粮”之名洗白,既赚得忠贤名望,又完美销毁私铸罪证。   最可怖的是——这批假币换来的粮草,也送入了太子的军营。   送入了李承御手中。   沈惊愚浑身发冷,唇色褪尽所有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克制不住的轻轻发颤。   私铸假银的滔天大罪,尽数扣在了北疆军营头上。   李承御手握这批来历罪证,轻则朝堂追责,重则被扣上私纳罪粮,勾结燕王意图不轨的谋逆罪名。   这场惊天骗局是他信任依赖的燕王,一手布下的。   甚至……他是旁人眼中,最亲近燕王,最能替燕王说话的人。   怪不得太子不让他亲近燕王,怪不得洛晰辰走时如此决绝。   廊下风停,声息俱寂。   一道清冽低沉、漫不经心,却带着彻骨威压的男声,忽然自他身后悠悠响起,轻得像晚风拂叶,却瞬间冻结了整片庭院的空气。   “听了多久了,惊愚?”   沈惊愚浑身一震,背脊骤然绷成一条笔直的寒线,头皮轰然发麻。   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能如此亲昵喊他这个称呼的,没有别人——除了燕王李璟,再无旁人。   沈惊愚缓缓的僵硬地侧过身。   日光穿过檐角枝叶,细碎光斑落在他惨白无血的脸上。   李璟就在不远处的花影之下,一身常服素雅清隽,身姿挺拔从容,哪怕坐在轮椅上,也难以掩饰那出众的气质。   沈惊愚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看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燕王身后的侍女缓缓推动轮椅,每靠近一点,沈惊愚的心弦就紧绷一寸。   脸色这么白。”   李璟停在他身前半步,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他扫过少年僵硬紧绷的身形。   “可是方才听见了什么,吓到了?”   沈惊愚抬眸,一双清透的眸子凝着身前的人,眼底翻涌着千丝万缕的复杂情绪。   有猝不及防的震骇,有真相剖开后的刺骨寒凉,有被全然戏耍的荒谬心寒。   李璟在侍女的推送下,缓缓退回轮椅柔软的锦缎靠背上。   姿态松弛慵懒,褪去了方才近身的压迫感,却将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衬得愈发浓烈。   他单手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闲散轻叩,语气慢悠悠的仿佛只是闲谈叙旧。   没有半点触及谋逆重罪的惶惧。   “看来,是都听到了。”   平淡的七个字,轻飘飘落地,击碎了沈惊愚最后一丝侥幸。   没有遮掩,没有辩解,没有伪装。   坦然得近乎残忍。   风穿过空寂的回廊,卷动檐角风铃,叮铃几声轻响,衬得庭院愈发死寂可怖。   沈惊愚唇瓣微颤,惨白的面上没有任何血色,眼底所有的温润通透尽数褪尽,只剩一片凉透的清明。   李璟从来没想过瞒他一辈子,甚至他如今看到的一切,也不过是李璟有意为之。   他看着轮椅上那张温雅无瑕的面容,看着这张骗过朝野,也骗过他的脸。   少年喉间发紧,字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地砸落下来。   “为什么?”   檐角的风停了,风铃余响散尽,整座回廊死寂得骇人。   沈惊愚眸光泛红,眼底是层层叠叠的寒心与不解,还有一丝被彻底辜负的错愕。   “洛公子什么也没有做错,你为什么要让他拿命去填补江南富商的怒火!”   李璟一时有些错愕,他以为沈惊愚会率先担心太子,没想到这个蠢货居然在担心一个无名小卒。   燕王属实觉得有些可笑,不知若是太子在此处,是否会觉得气恼呢。   想他未来储君,居然比不过一个小小的状元郎。   沈惊愚却有自己的考量,他知道太子与燕王之间或许关系不和,有自己的私仇要处理。   可这一切又关洛晰辰什么事。   良久,李璟忽的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不达眼底,温柔得残忍。   “惊愚,”   他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平和雅致,字字却冷得淬着霜,通透剖开权谋场上最冰冷的规则,“棋局落子,总要有人做弃子。”   这个棋子洛晰辰最合适。” 第146章没有区别   “可他是我的朋友!”   燕王仍旧语气平淡的道:“所以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话,堵住了沈惊愚想要反驳的话。   “乱世权争,清白从不是护身符,只会是催命符。”   沈惊愚彻底红了眼眸,他死死盯着燕王,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那如果,这个人是我呢。”   李璟眼底不在意的轻笑褪去了几分,指尖缓缓敲打着轮椅的扶手。   过了许久,沈惊愚才听到燕王坚决的吐出了句。   “没有区别。”   沈惊愚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想在直视燕王。   他将腰上佩戴的能随意出入燕王府,由燕王亲自送给他的玉佩拆下来。   递交到身后的侍女手中。   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身后的侍女神情未变,看着少年走远的背影。   轻声问了句:“殿下不担心他会告密吗。”   燕王的指关节有些泛红,腿疾复发的痛痒让他闭上了眼眸,不愿坦露自己的脆弱。   直到习惯了那股子痛意,李璟才看着圆形的拱门,沉声说了句:   “他不会让人知道的,毕竟,那可是他的太子哥哥…”   踏出燕王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方才在人前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   掌心空空,那枚象征着燕王破格恩宠,代表着燕王府的玉佩已然交出,也斩断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情谊。   沈惊愚心口闷得发疼,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洛晰辰没有京中的眼线,自己将是他唯一的助力。   院子里。   落笔收尾,沈惊愚沉着脸取来特制火漆,摁上自己独有的私印,封死笺口。   这枚印记独能最大程度规避泄密的风险。   一切办妥沈惊愚抬步走出堂外,立于青石庭院中央。   仰头望向沉寂的青灰檐角,唇间轻抿双指探入口腔内壁,一声清峭短促的口哨响起。   不过瞬息,头顶屋瓦传来极轻的声响,一道利落挺拔的黑影自屋脊纵身跃下。   那身影落地无声,身姿肃杀。   来人一身贴身玄黑劲装,肌理剪裁利落,紧紧衬出蜂腰螳螂腿的绝佳身形。   腰间束着一抹艳红革带,暗沉玄色撞着炽烈绯红,冷冽中撞出一丝凌厉醒目的锋芒。   脸上覆着一体式玄铁寒面面具,遮去眉眼容貌。   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唇线紧抿,周身气息肃然禁欲,沉默恭谨。   黑甲卫垂首躬身,姿态恭肃,无声待命。   沈惊愚心绪仍旧紧绷,眼底凝着未散的沉冷焦灼,他双手递出封好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严苛,字字落地有声:   “加急六百里,,即刻动身追寻洛晰辰行踪。”   “此信途中无论遭遇何种阻拦,都不准任何人拆开。”   黑甲卫抬手,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过信笺,贴身藏入胸前暗袋。   他依旧沉默无言,只微微颔首,单膝跪地领命。   沈惊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算的上是与燕王决裂了。   送走黑甲卫之后,沈惊愚独自在院里站了许久。   心里压着一堆沉甸甸的事,燕王那句“没有区别”反复在耳边打转。   他坐在石阶上,秋风吹拂着他的额边的碎发,良久,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重新恢复神采。   期间还不忘激励自己一句:“没事的,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被这么对待,被放弃,被抛弃,早就是沈惊愚习惯的事情了。   毕竟其实仔细想想,或许燕王对他也不一定有很深的父子情谊。   毕竟如果对方真的在乎他,又怎会让他一人流露在外,甚至在相认后也不直接表明他的身份。   而给一些虚无缥缈的,他并不需要的东西,来证明他对自己的在乎。   在心里推翻了燕王给自己立的“好父亲”牌匾后,沈惊愚自以为自己安抚好了自己,正欲站起身回屋子里休息。   院门廊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傅修礼一身素色常服,身姿端正沉稳,立在秋风里。   他不知站了多久,眼底没有质问,没有诧异,只有毫不遮掩温沉厚重的关切落在他身上。   沈惊愚下意识想到了燕王,也是这样的视角,可燕王带给他的是恐惧是担忧,与傅修礼带给他的感情完全不同。   这就像是久未归途的人,见到了一个温馨舒适的屋子,然后告诉他,进来歇歇脚吧。   方才沈惊愚亲手筑起用来困住委屈,伪装坚强的城墙,在此刻这道温柔又踏实的目光里,轰然坍塌碎成了一地无法组装的废墟。   所有硬撑的冷静,自欺的释怀,藏在心里的酸涩,在一瞬间崩堤。   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可以咬牙扛着,可以自我宽慰,可以装作无所谓。   可一旦有人真心疼他、看穿他所有狼狈,所有伪装就再也撑不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不是细碎的哽咽,是积压了整日的恐惧,失望与委屈,齐齐涌了上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瞬间濡湿一片。   小孩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   像个受尽委屈,无人撑腰的小孩子,哭得狼狈又可怜。   近几日傅修礼对沈惊愚的看管没有那么严格,他在想沈惊愚如今已经长大了,有时候他的介入对沈惊愚而言,或许并不是好事。   于是他试着放手,试着不再那么的管控他,可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少年的胸腔堵得发闷,喉咙阵阵发紧。   眼睁睁看着友人沦为弃子的无力,还有孤身一人深陷死局的惶恐,全部随着哭声宣泄而出。   傅修礼见状还是放弃了自己才定下的规矩。   他从不多问,却能一眼看出少年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   怕是独自扛下了山一般重的事,硬生生憋到现在,才会在自己面前崩溃。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空洞的安慰。   傅修礼上前弯腰俯身,全然一副哄稚子的姿态。   他稳稳托住沈惊愚的膝弯,一手扶着他的后背,小臂托着沈惊愚的臀部,稍稍一用力,便将崩溃大哭的少年稳稳抱了起来。   沈惊愚下意识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哭声闷在他肩头,愈发委屈。   少年身形单薄,被他轻轻松松抱在怀里,双腿悬空,整个人都依托在这一方安稳的怀抱里。 第147章信   江南水乡,秋意湿冷,街上的百姓喧嚣惹闹,褪去了京城的肃杀,却也藏着火星点点。   此前燕王高价收粮,一众江南富商贪利入局,全数收下了那一批纹理粗糙,分量虚浮的新铸纹银。   起初无人质疑,也不敢存疑。   可短短两日,银铺验银市面流通都惨遭拒绝,所有假象尽数戳破。   银锭外层裹真银,内里掺铅灌铁,是彻头彻尾的劣币假银。   一众商贾倾尽家底囤粮交易,换来一堆废银,瞬间血本无归。   滔天怒火尽数倾泻,所有矛头,齐刷刷指向了当初全权督办粮运,京中派来对接交易的洛晰辰。   庭院外,求情声混杂着凄厉的哀鸣,一阵阵穿透窗纸,撞进静谧的屋内。   这座临时落脚的别院天井里,正吊着三个领头闹事,叫嚣最甚的粮商。   粗麻绳缚紧了他们的手腕脚踝,高高悬在梁下,竹鞭起落凌厉,一下下狠狠抽在皮肉之上。   “啊啊——洛大人饶命!小人知错!”   “那些杀手真不是我等安排的啊!外面的流言也与我等无关啊!”   “求大人做主!”   洛晰辰端坐于窗前案几旁,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温润谦和的书卷气。   往日在京中,在沈惊愚面前的温和通透像是一场梦。   此刻的他,眉眼沉冷,面色覆着一层寒霜,唇角平直无波。   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翳与凉薄,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早料到会有今日。   就在院中鞭声不息,哀鸣不止时,一道黑影无声落入院中。   玄黑劲装,红带束腰,寒面覆脸,身姿肃杀挺拔,正是千里加急赶来的黑甲卫。   他无视院中悬吊受刑的商贾,无视满地狼藉血痕,他步履沉稳踏入屋内,单膝跪地。   双手将封着火漆私印的密信呈上。   洛晰辰垂眸,目光落在那枚独一无二的私印上,指尖微微一顿。   是沈惊愚的信。   他抬手接过信件,指尖拂过紧实完好的火漆,确认无任何拆阅破损,而后抬眼,眸光幽深,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身前跪地的黑甲卫。   看到来人的装扮后,洛晰辰就意识到,京中定然出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短短数语,告知了他如今身陷的绝境,也表明了京中暗藏的惊涛骇浪。   洛晰辰捏着薄薄的信纸,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寒意更重。   他猜对了此行必有波折,却没想到燕王竟然敢拿银子生事。   怪不得那些商贩在初次见到他,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原来是因为燕王动了他们的宝贝,自己不过是被牵连罢了   院中竹鞭再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院落的寂静。   洛晰辰缓缓收拢指尖,将信纸紧紧攥在掌心,眉眼冷冽如霜。   他看向身前依旧沉默跪地的黑甲卫,声音低沉微凉,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威慑:   “我知道了。”   “回去告知你家公子。”   “我活着,这盘棋,就落不到他想要的结局。”   无人可随意摆布他的生死,无人能将他当做权争棋子随意舍弃。   燕王想让他葬身水乡,简直就是做梦!   ——————   皇宫内。   李恒捏着那页漆黑封皮的密报,看完最后一字,指节骤然收紧,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彻骨的怒意。   私铸钱币!这可是要砍头的重罪,虽然他对燕王的确多有纵容,可这不代表燕王就能动国之根本!   李恒十分气愤,可仅仅数息之后,那翻涌的怒火,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燕王这批假银换来的粮草,已然全数送入北疆军营,支撑前线战事已然是回不来了。   而且他也不会允许战事出现问题。   大局当前,燕王动不得。   此刻一旦掀开私铸真相,便是自毁军心自乱阵脚。   前线将士浴血对敌,后方爆出军需源自逆罪,人心必崩,战局必危。   更不必说,此事牵扯太广,一旦彻查,顺着粮线银线追下去,连带着东宫也会被卷入泥沼,百口难辩。   皇上眸光沉沉,胸中怒火滔天,却只能硬生生的咽下去。   他清楚真相,清楚谁在谋逆,清楚谁被冤枉可他是帝王。   帝王从不问对错,只问利弊,只问大局。   良久,李恒抬手,将那页密报投入烛火之中。   纸页燃起火光,寸寸成灰,将这桩滔天秘事彻底封死。   他声线冷沉,无半分波澜。   “不必彻查,不必声张,不许任何人再提。”   ——————   秋末风凉,道旁草木染上一层枯褐,冷风卷着细碎枯叶掠过京城城门。   北疆战事尘埃落定,草原上的部族请降求和。数万将士踏过千里黄沙,伴着震天的马蹄与甲胄相撞的脆响,太子李承御领兵凯旋。   城门两侧挤满迎候的官员与百姓,人声喧嚣。二皇子李承平立在靠前的位置,沈惊愚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天寒风烈,他颈间绕着一条松软的白绒围脖,裹住纤细脖颈,边角垂在衣襟之上。   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着淡淡的薄红,长长的眼睫垂着,清隽的一张脸衬得格外柔和。   尘土飞扬,玄色旌旗遥遥映入眼帘。   李承御一身征尘未洗,玄铁战甲沾着风沙痕迹,披风被风猎猎吹起,胯下战马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城门迎接的人群,一眼便盯在了那道立在二皇子身侧的身影上。   颈间一圈洁白绒料撞进眼底,少年微微仰头等候的模样,干净柔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心底那点深埋的不曾熄灭的悸动猝然翻涌,有一瞬的失神。   可下一刻看到沈惊愚身旁的二皇子,李承御下颌骤然绷紧,硬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往沈惊愚的方向多看一眼。   眼底刚刚泛起的一点松动,迅速覆上一层冰冷的薄戾。   战马行至城门前缓缓停住,他翻身落地,盔甲碰撞发出一声冷硬响动。   文武官员依次上前见礼,二皇子李承平迈步上前,笑着说了几句恭贺得胜的客套话。   沈惊愚跟在他身侧,上前半步,正要开口问候一句路途辛苦。 第148章太子回京   话音还未出口,李承御的目光掠过他,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冷淡地掠过他颈间雪白的围脖,语气生硬,不带半分往日熟稔的温度。   “不必多礼。”   那个围脖或许李承御忘记了,那是他打猎的兔子制成的围脖,是他送给沈惊愚的。   可往日的温情已经褪去,从太子殿下口中说出的那四个字简短冷硬,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二人之间硬生生隔出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沈惊愚话音卡在喉间,抬眼看向他风尘凛冽的面孔,心底猛地一沉。   他还来不及疑惑为何多日无回信的人态度这般疏离冷淡。   李承御已经侧身越过二人,和上前迎驾的朝臣交谈起来,自始至终,再没有分给沈惊愚半分目光。   冷风穿过城门,吹得颈间白绒围脖轻轻颤动。   沈惊愚站在原地,脸上那一点等候多时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惊愚眼底那点悬了许久的期待,一点点敛得干干净净。   方才欲出口的问候卡在喉间,化作一缕冰凉的气,随着秋风轻轻散了。   他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住眼眸,指尖松开攥皱的袖口。   他安静立在二皇子身侧,不再上前半步。   高高的城墙上。   李璟倚在轮椅之中,侍女立于身后轻扶扶手。他遥遥俯览城门之下的景象,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秋风掀起少年衣摆,颈边柔软的白绒围脖在一片暗沉色调里格外醒目,小小的一团立在人群之间,安静得近乎落寞。   李璟指尖慢悠悠叩着轮椅扶手,目光沉沉锁着那道身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静静看着城下那一幕疏离,心底暗自揣测。   此刻被太子冷待的沈惊愚,心里会不会生出一丝悔意?   会不会后悔那日在燕王府,决然摘下玉佩,同他一刀两断。   看吧。   他在心里无声自语。   我从前说的话,从来都不是虚言,权争棋局之中,情义轻如尘土。   太子这一副冷硬绝情的模样,不正好印证了——李承御也能这般轻易舍弃一个人。   他当日在燕王府尝到的寒凉决绝,如今换作太子亲手再送他一遍。   李璟微微偏过头,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幽深寒凉。   他并不打算立刻下场插手,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城下那场无声的难堪。   就让沈惊愚好好看一看,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是如何亲手将他拒之门外。   风吹过城墙,卷起几片枯黄落叶,盘旋着飘向热闹的城门之下。   城下的沈惊愚尚且不知道,高处有一道视线正沉沉落在自己身上,更不知道墙上人心中那番无声的评判。   一阵客套寒暄渐渐收尾,迎驾的人群慢慢散开,百官按着次序准备随队伍回宫。   二皇子李承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惊愚,抬了抬下巴。   “坐我的车一道回去吧。”   沈惊愚没有推辞,轻轻点了下头,跟着李承平往二皇子那辆马车走过去。   刚要踏上马车踏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铁甲摩擦的响动。   李承御本来已经转身,正要走向自己那辆马车。   余光瞥见沈惊愚弯腰,就要跟着李承平钻进车厢,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猛地翻上来。   方才刻意摆出的冷淡像是撑不住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堵在胸口。   他明明打定主意要冷着沈惊愚,可一看见这人要跟李承平同车回去,心里就堵得难受。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李承御迈开步子,几步上前。   在二人准备登车的瞬间,他径直跟了上去,弯腰钻进了二皇子的马车。   车厢本来不算宽敞,一下子多了个一身征尘的太子,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李承平愣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车帘边上,一脸茫然。   他转头看向踏进车厢的李承御,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皇兄?你不上自己的车?”   李承御没有看他,径直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战甲还带着一路风尘的冷意,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临时想同你说几句路上的事。”   话说得冠冕堂皇,目光却不自觉扫过站在车门口的沈惊愚,很快又移开,摆出一副只是顺路闲谈的模样。   沈惊愚脚还踩在踏板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城门口对方刻意避着自己,冷着脸不肯多说一句,如今却非要挤上二皇子的马车。   他心里一头雾水,猜不透李承御到底是什么心思。   李承平迟疑片刻,只能弯腰跟着上车。   狭小的车厢里气氛一下子僵住。   秋风从掀开一点的车帘钻进来,吹得沈惊愚颈间的白围脖轻轻晃了晃。   李承平本坐在车厢正中的位置,姿态松弛,还想着路上跟两人闲聊几句。   没等他坐稳,身侧的李承御忽然微微侧身,带着一身凛冽寒气与铁甲厚重的力道,径直往中间一挤。   扎扎实实的一屁股,直接将毫无防备的李承平挤得一个趔趄。   李承平整个人被迫贴向车窗边,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木壁,半个身子都被挤在了角落,连抬手的空间都没有。   他满脸错愕,完全摸不透自家皇兄突如其来的别扭举动,此时因着李承御的行为,二皇子被挤在一边,硬生生成了自己的马车上最多余的旁人。   而李承御挤开他的瞬间,身形顺势偏移,也占据了中间最宽的位置。   他身上还未卸下的冰冷玄铁战甲,带着边关风霜的凉意,几乎紧紧贴在了沈惊愚的手臂侧畔。   咫尺之间,铁甲坚硬冰冷的触感清晰可感,带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气,将沈惊愚牢牢圈在车厢内侧。   沈惊愚浑身微僵,下意识往窗边缩了缩。   颈间柔软蓬松的白围脖蹭到肩头,和身旁这人满身冷硬凌厉的甲胄形成极致的反差。   方才在城门之下,这人明明对他冷淡疏离、视而不见,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可不过片刻光景,他却偏执挤开二皇子,非要凑得自己这么近。   车厢里死寂得诡异。   被挤在角落的李承平满脸尴尬,看看周身逼仄的空间,再看看身旁极致反差的两人,瞬间闭了嘴。 第149章太子的转变   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自家皇兄根本不是要跟他说事,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沈惊愚来的。   李承平掩藏下眼底的伤感,他何曾看不出沈惊愚在对待自己时,与对待三弟的区别。   只是哪怕是梦,能被沈小公子偏爱一点时间,也算是他的福运,只要他不贪婪想要的太多…   李承御坐姿端正挺拔,面上依旧绷着冷硬淡漠的神色。   刻意维持着疏离矜贵的太仪态,仿佛方才蛮横挤人的举动只是无意之举。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贴着少年温热衣袖的那寸肌肤,还有入目处那圈干净的白绒毛,时时刻刻勾着他的视线,挠着他心底积压月余的妒火与不甘。   他偏不看沈惊愚的脸,目光落在车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沉冷晦涩。   但身体分毫未动,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固执地挨着少年牢牢占着这唯一贴近他的位置。   车厢随着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轻轻颠簸,铁甲边缘时不时擦过沈惊愚的衣袖,带来一阵细微冰凉的触感。   沈惊愚往内侧又挪了小半寸,后背贴着车厢板,尽量拉开一点距离。   李承御感受到了沈惊愚对自己的疏离,本就难看的脸色此时更是黑成一片。   缩在角落的李承平悄悄换了个姿势,后背抵着车厢木壁,来回打量着身旁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沈惊愚看着车窗外,他察觉到了李承御的异样,可他并不认为以李承御的性格,会真的与他决裂。   “北疆的战事可还顺利…”   说完,沈惊愚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属实多余,要是不顺利,只怕李承御也无法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承御没有立刻应声,下颌线条绷得更紧。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吐出两个字:“尚可。”   沈惊愚被这不冷不热的回应堵得一噎,原本心里一直想追问粮草的事,可二皇子在此,沈惊愚也不好开口,马车里重归寂静。   “那些北疆部族,看着来势汹汹,实则脑袋空空。”   他声调平平,听不出炫耀,字句间的轻慢却藏不住。   “仗着熟悉荒漠地形,起初敢频频袭扰边境,真遇上正面对阵,却只会凭着一股蛮劲乱冲,还不等做什么,他们自己家先自乱阵脚了。”   话落之后李承御便闭紧嘴唇,下颌绷得笔直,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往身侧扫了一下,暗暗等着沈惊愚接话。   沈惊愚靠在车厢壁上,安静听着,他自然知道这些不过是太子简化了的版本。   真正的战场绝对不会像李承御这样形容的简单。   殿下辛苦了。”   一句平淡的体恤落在耳中,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李承御心头那点憋住的火气又往上涌了几分,这下车厢里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马车顺着宫道缓缓驶入皇城朱红城门,石板路面平整,车轮声响轻缓下来。   行至宫巷分叉的地方,马车停下。随行内侍上前掀开车帘,按照规矩请二皇子李承平下车。   李承平一愣,这原是他的马车,到头来反倒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请下去。   看向面色不善的三弟,李承平意识到这是太子意思。   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马车一路行到东宫门前才稳稳停住。   李承御没有立刻下车去紫宸殿面见陛下复命。本该第一时间前去奏报北疆战事,他却把这件事暂且搁在了一旁。   他站起身,厚重甲胄摩擦出冷硬的声响,垂眸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惊愚。   语气不带商量余地,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跟本殿下走。”   沈惊愚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推辞,可对方眼神压下来。   那股从沙场带回来的慑人气势,逼得他一时说不出推脱的话,只能跟着李承御踏入东宫的院落。   殿内燃着淡淡的熏香,四下安静,没有旁人伺候像是被人刻意遣散了似的。   李承御站在殿中,抬手扯了扯颈侧甲胄的束带,金属环扣卡得紧实。   他侧过身,直接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沈惊愚,语气强硬地下令。   “过来,替我卸甲。”   沈惊愚一愣,指尖微微蜷起:“东宫自有侍奉的宫人。”   “不必。”李承御打断他,眉峰压着一层戾气,“你来。”   沈惊愚站在原地没动,一时摸不透他这般强硬的用意。   李承御等不到他上前,心头憋着的那股别扭火气又涌上来,冷笑一声,话语带着几分刺人的狂气,直戳过来:   “怎么,生疏了?从前在一处的时候,你替我解过多少次甲。   沈惊愚,这种事,你不是早就该习惯了吗。”   一句话砸在空气里。   是拿往日相处的旧事压他,也是带着赌气似的蛮横,强行将两人拉回从前的模样。   沈惊愚抬眼望向他满身征尘的身影,看着那层冷硬战甲裹着的人。   他看不懂李承御又在发什么脾气,少年眉心也跟着蹙起。   下意识反问了句:“你不开心?”   李承御呵呵冷笑两声,脸色板的比那城墙上的瓦片还要黑。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开心吗!?”   太子脚下大步一迈,直冲着沈惊愚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惊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一下抵上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   高大的身影当头罩下,李承御身上裹挟着自北疆沙场带回的凛冽杀气,混着风沙与铁甲冷硬的气息,沉沉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惊愚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紧绷的眉眼。   “替本殿下卸甲就百般推脱。”   他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沙场沉淀的戾气,句句戳着心头积攒的芥蒂。   目光死死锁着沈惊愚白净的脸,不肯放过他分毫神色。   “那跟着二皇子的时候呢?”   “同车相行近身相处,那般亲近随和,怎么不见你半点推脱?” 第150章二人对峙   “是不是换了旁人,你便心甘情愿,连宽衣近身的亲近之举,都做得毫无芥蒂?”   这句诘问偏执又蛮横,他赌气的将连日来的猜忌不安醋意,全数化作尖锐的话语,狠狠砸在沈惊愚身上。   沈惊愚被这莫须有的指责说得一怔,眼底的茫然瞬间化作浅淡的冷意。   看见沈惊愚的眼神变了,李承御更是气恼,他捏着沈惊愚的脸颊,力道大的惊人。   硬是将消瘦的少年挤出两块白嫩的脸颊肉来。   他本就因李承御连日失联,态度反复憋了一肚子疑惑与担忧,此刻无端被扣上这般荒唐的罪名。   少年素来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冷线,态度少见的强硬。   脸颊被指尖狠狠捏住,酸胀的痛感顺着皮肉漫开,沈惊愚被迫微微仰起脸,软肉被挤得微微鼓起。   他没有挣扎着去掰李承御的手,一双清亮的眼直直撞进对方盛满怒火的眼底,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峭。   沈惊愚也懒着说自己是为了帮他保住太子之位,这才选择靠近二皇子。   意图帮他稳住朝中诸位大臣的动荡。   带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绝,沈惊愚说出一句能刺得两人都疼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冷硬:   “殿下是忘了我们当初的交易吗?”   李承御捏着他脸颊的手指猛地一僵,眼底的怒火滞了一瞬。   “四年。”沈惊愚的喉间轻轻颤了一下,语气却不肯退让半分。   “四年过去,当年那件事的凶手依旧毫无头绪。约定好的事迟迟没有着落。”   他扯出一点极淡,带着自嘲的笑意,字句像细碎的冰碴扎向眼前人。   “既然殿下迟迟给不了我想要的结果,我另寻下家,又有什么不正常。”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殿内仿佛连熏香流动的气息都凝固住。   李承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捏着少年脸颊的力道忽而松了半分,随即又猛地收紧。   哪怕李承御自己心里也明白二人的一开始就并不纯粹。   可当沈惊愚真的亲口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时,李承御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刺痛了。   他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高大身影笼罩下来的压迫依旧没有消散。   “好。”   一个字,沉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很好。”   他不愿继续僵持对峙,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能带着一身狼狈的盛怒,近乎落荒而逃。   李承御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衣摆狠狠扫过身侧案角,靴声急促沉重。   殿门被带起的冷风灌进来,拂过他颈间蓬松柔软的白兔围脖。   可能是觉察到冷了,沈惊愚的指节被吹的有些泛红,他捧着白兔围脖的容貌,在同样被吹红的脸庞上蹭了蹭。   像是在汲取这微不足道的暖意。   “嘶…”   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被李承御掐着的位置,沈惊愚小声的倒吸了口凉气。   铁甲碰撞的脆响一路穿过长长的宫廊。   帝王李恒此时正翻看各地递上来的折子。   前些日子为了给燕王扫尾,李恒连日里神色紧绷。   眉宇间总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御书房里也常常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听见内侍通传太子觐见,李恒抬眼望向殿门。   李承御一身征战归来的战甲,风尘未褪,脊背挺得笔直。   眼底带着荡平边患的锐气,眉宇间是大胜之后难掩的锋芒。   北疆战事告捷,来犯部族俯首请和,一桩悬在边境许久的隐患就此平息。   连日压在帝王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李恒紧绷多日的脸色不由得松快下来。   眼角浮起真切的喜色,看向李承御的目光满是满意。   “这次你做得不错。”李恒声音缓和,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李恒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只当是少年人立下大功后的意气风发,只觉太子经沙场历练多了锐气。   他缓缓放下手中奏折,语气带着考量。   “你此战平定北疆,军功赫赫,朝野上下皆看在眼里。   如今你年岁已然及冠,储位稳固,也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与士族联姻,稳固根基,于你于储位于江山,皆是百利无一害。”   在李恒看来,这次战事历练磨平了少年人的执拗心性。   从前李承御屡次推脱议亲,态度坚决,他也只当成是年少任性,思虑浅薄。   如今太子已经历经风霜,必然更懂得权衡利弊顾全大局。   而且在太子离京的这段时间内,他的态度模糊,京中的官员也开始猜测二皇子很有可能会继位的流言蜚语,他不相信李承御没有听到。   有了这番前提,他猜测李承御定会应下这桩对储位最有利的婚事。   周遭殿内静谧无声,内侍皆垂首屏息,无人胆敢妄动。   他眼底没有半分妥协顺从,反倒凝着一片孤绝的坚定,甚至带着几分不惧君威的桀骜,直面帝王目光。   不等李恒话音彻底落下,李承御嗓音冷沉铿锵,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儿臣不娶。”   短短三个字,掷地有声,瞬间凝滞了整座御书房的氛围。   李恒脸上的欣慰笑意骤然一僵,眉心猛地蹙起,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李承御不曾半分退让,脊背依旧挺直,战甲衬得他气场凛冽,语气平静却无比执拗。   带着战后愈发张扬的狂妄与决绝:北疆一战,儿臣平定边患,稳住国门,已然证明自身能力。   “如今储位安稳,军心民心皆在,何须靠联姻固位?”   他抬眸直视龙颜,不惧帝王威压。”   从前他拒婚,还是委婉推脱,步步周旋。   “可如今军功在手,大权在握,他已然有了与帝王抗衡的底气,再也不愿委屈分毫,不愿妥协半分。   李恒脸色彻底沉冷下来,龙眸之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愠怒。   他本以为沙场磨砺能让这儿子成熟通透,懂得权衡朝堂利弊。   却怎料得这人非但毫无蜕变,反倒比从前更加执拗狂妄,刚愎自用!   “李承御!”   李恒沉声厉喝,语气带着帝王震怒。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身为储君,联姻固权是本分!你凭什么一意孤行!”   “朕告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第151章父子对峙   帝王震怒的嗓音砸在空旷的御书房里。   周遭内侍宫人尽数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分毫。   龙颜大怒的场景本该是储君最忌讳的场面,可立于阶下的李承御,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他抬眸,漆黑的眼眸沉如寒潭,仿佛要撕破所有的假面。   李恒盛怒的话音骤然卡在喉间。   那目光通透得像是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算计与施压,隐隐带着一种无声的对峙与疏离。   莫名的,李恒心底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虚。   滔天的怒火被这双冰冷的眼眸硬生生压下去大半,强硬的气势陡然泄了几分。   李恒敛了敛震怒的神色,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图。   “你不肯联姻,执意忤逆朕的旨意……”   “是不是到现在,心里还存着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一出,御书房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寥寥一句,隐晦又直白,戳破了两人之间长久心照不宣的禁忌。   从前李承御屡次拒婚偏执反常的行为,李恒便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点破。   他只当这是少年一时糊涂,待他年岁渐长自然会摒弃荒唐执念,恪守储君本分。   李承御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锋利凌厉。   父皇口中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是什么。   他没有辩解,直接承认:“是。”   一个冰冷干脆的“是”字,彻底引爆了帝王积压多年的隐忍与怒意。   李恒猛地一拍御案,名贵的砚台震颤,墨汁溅出些许,染黑了红褐色的桌面。   “荒唐!你简直不可理喻不知羞耻!!”   他死死盯着一意孤行的太子,语气淬着极致的厌恶:“你自己就不觉得这份心思恶心吗!”   “朕绝对不会同意,这辈子都不可能!你身为储君,偏偏沉溺于此,简直枉费朕多年栽培!”   陛下的反应激烈,怒火冲昏了理智,那些藏在心底多年,死死捂住的秘密险些呼之欲出。   他盯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儿子,气急攻心,脱口而出一句破绽百出的话:   “你以为你是谁?啊李承御,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陛下的怒火,李承御却不见半点慌乱。   他抬眼直视暴怒的帝王,声音沉稳、笃定,掷地有声,一字不落地回击:   “儿臣知道。”   简单四个字,不带一丝犹疑。   李恒怒涌的呼吸骤然一滞,眉心狠狠跳动,压着心底最深的惊惧,厉声驳斥,下意识想要掐灭所有真相: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是——”   “儿臣知道。”   李承御骤然出声,稳稳截断了帝王未说完的话语。   “儿臣知道。”又是这四个字。   李承御骤然出声,截断了帝王未说完的话语。   他眼神漆黑澄澈,坦荡又执拗,他又一次重复,语气重如千钧:   “我,知道。”   李恒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方才滔天的怒火、剧烈的失态,满腔的斥责,尽数凝固在脸上。   他双目微睁,神情彻底僵硬,周身所有的暴怒气场瞬间溃散无踪。   反而是一种无法面对自己儿子的羞愧与真相暴露后的无能狂怒。   “滚!”   “你给我滚!”   李恒原先的好心情在李承御的一己之力下,成功的又破防了。   他摔打着桌面的奏折,扔的到处都是。   李承御在面对李恒的怒火时,总拥有超高的耐受能力。   他丝毫不顾及自己很有可能把自己亲爹气死,放下这道炸弹后,就离开了书房。   徒留李恒在原地发怒。   见到李承御离开了,李恒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些许,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道真相的儿子。   李恒这才情绪激动逐渐有些失控。   但好在,李承御离开了。   李恒也能平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件事。   如果李承御知道了沈惊愚是他的亲弟弟,还对其有那种复杂的感情。   李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他,毕竟李承御向来性子古怪,不喜受人管控。   年幼时也就皇后能遏制住他那超越常规的性格,可自从郑叔宁病了以后,落在李承御身上的关注也少了许多。   在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长成了这副狂妄不羁的性格。   沈惊愚并不知晓太子殿下才为了他跟皇帝大吵了一架。   此时他明白自己这副模样根本无法见人,脸上的手指印若是被傅修礼看见了,他定会追问是谁下的手。   当然,就算沈惊愚不告知傅修礼,傅修礼也能依靠自己的聪慧猜出来动手的人是谁。   无奈,平日里不喜脂粉的人,今日也被迫涂上了脂粉。   等他处理好脸上的痕迹,缓步走到东宫宫门处。   看着面前一字排开,身姿肃穆的护卫,心头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碎裂殆尽。   “让开。”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绷着一丝隐忍的冷硬,褪去了往日的温和。   为首的护卫垂首躬身,态度恭敬,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沈公子恕罪,殿下有令,无太子口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东宫。”   任何人。   包括他。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盆冰水,直直浇透了沈惊愚全身。   轰的一声。   尘封已久的前世记忆骤然冲破桎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熟悉的场景,一模一样的禁锢,一模一样的身不由己。   上一世,也是这样。   那时的李承御,也是这样偏执霸道,不讲道理。   用最强势的方式,锁住他,困住他,妄图逼他低头,逼他妥协,逼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沈惊愚的呼吸骤然一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方才在殿内与他争执,赌着说的,不过是一时气话,是他被无端猜忌逼出来的自我保护。   可李承御,竟然真的要故技重施。   沈惊愚抬眼望着高耸朱红的东宫宫门,望着纹丝不动的护卫,眼底彻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恐慌与死寂。   前世那种被彻底掌控,失去所有自由,无路可逃的窒息感,再次死死包裹住了他。   他攥紧衣袖,只剩一片冰冷的倔强。   咬牙挤出一个名字。   “李!承!御!” 第152章关起来   东宫的消息很快外泄,各方风起。   东宫封禁沈惊愚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住京中那些眼观六路的天眼们。   不过半日的功夫,太子归京后软禁沈公子的风声,便悄无声息掠过宫墙率先传到了少傅傅修礼的耳中。   傅修礼彼时正在书房核对卷宗,指尖执墨的笔锋一顿,墨点落在雪白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黑。   身侧侍从低声回禀:“回傅大人,太子殿下离御书房后,便下了死令。   封禁所有的宫门,沈公子自午后被带入东宫后,至今都没有出来。”   书房里静谧无声,却瞬间漫上一层寒凉。   傅修礼缓缓抬眼,清隽温雅的眉眼间,一贯从容温润的神色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意。   作为太子少傅,傅修礼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李承御骨子里的凉薄与偏执,能让他不顾及外界看法,做出如此逾矩的行为,这分明就是对方破罐破摔的前兆。   傅修礼垂眸看着纸上晕开的墨痕,薄唇微抿,眼神却愈发的冷冽。   他语气清淡,却带着极尽克制后的愤懑:“看来殿下还是太冲动了。”   他从前尚且懂得克制,在面对沈惊愚时还能留几分余地,如今军功加身,不惧君父施压,就再也不愿藏着忍着。   在这段关系里看似主动掌握这段链接的太子殿下,才是恐惧这段关系结束的人。   他怕沈惊愚是真的想走,怕那句气话成真,他只能以东宫为笼,将人强行扣押。   对此傅修礼并不担心沈惊愚会对太子妥协,毕竟以他对徒儿的了解,像这般不顾己愿的禁锢。   并不会让他妥协,反而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燕王府内,太子的所作所为也传到了燕王李璟的耳朵里。   李璟闲坐庭中煮茶,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盏,听闻下属密报。   听到后面时,俊美的男人手掌一抖,滚烫茶水溅落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灼痛。   方才还闲散慵懒的眉眼,瞬间覆盖上了看好戏的意图。   “李承御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燕王声线沉沉,听不出喜怒。   他早便知晓,李承御对沈惊愚的心思偏执病态,藏在储君温润皮囊下的占有欲骇人至极。   御书房敢硬刚帝王,回宫就敢软禁沈惊愚。   他一直清楚沈惊愚步步周旋,隐忍筹谋,都是为了护住李承御的储位,并未有过半分背叛之心。   可李承御仅凭一句气话,一场误会,便不问缘由、不听解释,直接将人囚禁。   这般极端心性,若是任由发展,迟早会彻底毁了沈惊愚。   “刚立军功,便恃功骄纵,目无君规,好一个太子殿下。”   李璟放下茶盏,瓷盏落盘发出清脆冷响,眼底的暗色翻涌不休。   他清楚沈惊愚绝对不会主动坦白自己这般行事的缘由。   沈惊愚有自尊,却无视自己的自尊,任由外面的一切拽着他堕落。   他不告诉李承御,无非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恶劣,很低端,很下作。   一个男人,用身体为诱饵,任由对方的冒犯。   但可可惜李承御看不懂他,也不信任他。   一旁侍从垂首不敢言语。   今日李承御敢不顾君臣纲常,不顾朝野非议软禁沈惊愚,来日便敢为了这人,颠覆所有规矩,对抗整个朝堂。   御书房他敢不惧帝王威压,东宫他敢禁锢心尖之人。   如今的李承御,若不加以管控,早晚弄出大问题。   东宫之内,被软禁的沈惊愚,静静立在朱红宫墙下。   听着远处宫廊风声簌簌,心底最后一点对李承御的侥幸,正在一点点,彻底熄灭殆尽。   白日里被禁东宫的惶惧与心寒,整整压了沈惊愚一个下午。   他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乖乖被困的温顺性子。   从前步步退让隐忍,是顾着大局,可如今李承御偏执蛮横。   甚至复刻前世囚困他的模样,那点仅剩的迁就与妥协,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东宫偌大宫苑,灯火次第亮起,暮色沉沉压落宫檐。   白日里严守宫门的护卫换了轮值,夜色恰好掩去大半动静。   沈惊愚静静立在偏殿窗后,看着宫道上巡逻侍卫的规律动线,心底敲定了出逃的主意。   他不能待在这里。   再留下来,只会重蹈前世覆辙,被这人一点点困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等宫道脚步声渐远,四下彻底归于静谧,沈惊愚轻手轻脚推开殿门。   避开明暗岗哨,顺着昏暗的廊檐,一路悄无声息绕到东宫最僻静的后墙。   这段宫墙偏僻少人,墙身高耸,却是整个东宫唯一一处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跑。   回师父傅修礼身边,离李承御远远的,再也不要掺和他的储位纷争,再也不受他无端的猜忌与折辱。   沈惊愚拢紧身上的衣袍,踩着墙根凸起的石棱,指尖扒住冰凉的青砖,借着身形轻巧,一点点费力往上攀爬。   夜里风凉,晚风卷着寒意吹过,拂动他鬓边碎发,颈间那团雪白兔毛围脖轻轻晃动,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咬着唇,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手脚并用,费了大半力气,终于堪堪翻上高高的宫墙墙头。   夜风骤然变大,灌进他的衣袖,吹得他身形一晃。   墙头狭窄,立足极稳,他连日心绪不宁身心俱疲,方才攀爬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等他坐在墙头终于稍稍松下心神,就觉脚腕骤然一疼,像是被石子砸到一般。   鞋底擦过光滑青砖的一瞬,失重感猛地席卷全身。   “唔——”   一声细碎的惊噎卡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然不受控制地往前栽落。   高墙之下,并非冰冷硬邦的地面。   一道挺拔颀长的黑影不知何时立在墙下,静静伫立在沉沉夜色里。   李承御方才从御书房折返东宫,一身战甲未卸,满身夜色寒冽,刚行至后墙之下。   便撞见墙头那道偷偷攀爬出逃的纤细身影。   黑眸瞬间沉如寒潭,翻涌着怒火,无奈与错综复杂的暗潮。 第153章逃跑失败   指尖翻飞,下一瞬,少年失重坠落。   他本是想让人吃个教训,可李承御却几乎是下意识抬手,稳稳张开长臂。   温热柔软的躯体重重砸进坚硬冰冷的指尖翻飞,下一瞬,少年失重坠落。   他本是想让人吃个教训,可李承御却几乎是下意识抬手,稳稳张开长臂。   温热柔软的躯体重重砸进坚硬冰冷的怀抱里。怀抱里。   沈惊愚整个人完完整整摔在李承御怀中,后背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死死箍紧,稳稳接住了他,没有让他受到半点磕碰。   铁甲的冷硬硌着他微凉的肌肤,男人身上裹挟的夜风寒意,沙场肃杀气息,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四野寂静无声,晚风骤停,灯火沉寂。   沈惊愚僵在他怀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他微微抬眼,撞进头顶那双漆黑幽深、翻涌着滔天戾气与隐忍怒意的眼眸里。   李承御垂眸看着怀中人。   少年发丝凌乱,眼底还残留着翻墙出逃的慌张与惊悸,脸颊脂粉斑驳。   隐约还能看见底下淡淡的指痕淤青,颈间那片他亲手赠予的白兔围脖,白得刺眼,又狼狈又倔强。   夜风冷冷刮过宫墙。   沈惊愚摔在李承御怀里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对方一身战甲又冷又硬,死死抵着他,手臂箍在腰上,收得极紧,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   沈惊愚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响,腰腹被勒的生疼。   可他那消瘦的身体才刚翻过高墙,浑身脱力,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被他牢牢锁在怀里。   李承御垂眼看他。   眼底没有半分温和,只剩沉到底的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盯着沈惊愚凌乱的眉眼,盯着他脸上未消的惊惶,喉间压着沉沉的冷笑,声音又低又狠。   “跑。”   “你倒是很能跑。”   二人的气息贴得极近,带着男人独有的压迫感,沉沉罩下来。   沈惊愚板着脸脊背发紧,呼吸都顿了半拍,别开眼,不肯看他。   这副倔强不认错的样子,彻底戳火了李承御。   他抬手,一把捏住沈惊愚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直视自己。   力道不重,却极强硬,不容他躲闪。   李承御眸色漆黑,情绪翻得汹涌,语气恶劣又偏执,字字冷硬砸在耳边:   “沈惊愚,我问你。”   “是不是只有把你锁起来,你才肯听话?”   “是不是我不看着你,不困着你,你就时时刻刻想着往外逃?”   沈惊愚睫羽一颤,心口骤然发堵。   他眼底藏着冷漠,藏着失望,还有压不住的抵触,死死抿着唇,一句不答。   他不说话,更是彻底激怒李承御。   李承御俯身,凑近他耳边,气息滚烫,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不讲理的占有和惩罚:   “你既然这么爱跑。”   “那我就锁死你。”   他不再多余废话,单手扣紧人,直接抱着他转身往殿内走。   步子又稳又沉,每一步,都像是彻底封死沈惊愚所有退路。   “从今往后,你想走一次,我就锁你一次。”   “我倒要试试,到底能不能把你困到安分。”   李承御说完就抱着他大跨步走向宫殿。   沈惊愚身上挂着的银饰因为李承御动作的负担太大,也跟着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一下下落在石板地上,伴随着银铃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刺耳,像重锤砸在沈惊愚紧绷的心弦上。   看到了李承御眼底的决绝,就在这一刻,无边的恐慌骤然席卷了沈惊愚。   眼前冰冷的不容挣脱的禁锢,还有太子偏执狠戾的眼神,和上辈子的景象重叠。   也是这样被他死死抱在怀里,也是这样无路可逃。   也是被他一关数月,困在偌大的东宫牢笼里,磨尽所有性子与尊严,任他禁锢,最后落得满身疮痍。   上辈子被囚禁的窒息感瞬间翻涌而上,死死攥住他的喉咙。   恐惧顺着骨血蔓延,吓得他手脚发凉,浑身发冷。   不要。   他不要再重来一次!   重开一次,他才不要走上上一辈子的老路!   沈惊愚脑子彻底乱了,心底的惊惧和绝望瞬间压垮了所有隐忍。   他不再硬撑冷淡,骤然抬手,手脚并用地疯狂挣扎。   手肘狠狠去撞李承御的胸口,双腿不停蹬踏,腰身拼命扭动,拼尽全力想要从这道禁锢的臂弯里挣脱出去。   可李承御在沙场练兵,体魄强悍,怀抱稳固得如同铜墙铁壁。   沈惊愚所有的挣扎都像是蜉蝣撼树,徒劳又无力。   不管他怎么挣,怎么撞,腰间的手臂都纹丝不动,死死锁着他,反而将人抱得是更紧。   越是挣脱不开,前世的阴影就越是清晰,心底的恐惧和恼怒就越盛。   沈惊愚被逼得红了眼,又怕又气,彻底没了分寸。   他猛地仰头,牙关用力一合,狠狠咬在了李承御的颈侧。   齿尖深陷,用尽了浑身力气。   瞬间的刺痛让李承御脖颈肌肉骤然绷紧,清晰的青筋顺着颈侧猛地暴起,皮肉紧绷到了极致。   血腥味淡淡的漫开。   可他半步未停,一声未吭。   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疼痛,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上半分。   怀中人颤抖挣扎的身子,齿间凶狠的力道,眼底崩出来的惧意与恨意,他都看的一清二楚,坏脾气的太子此刻却没有发作,他只是抱得更紧。   面色冷硬,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踏进灯火通明的正殿。   门锁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宫外的夜风与微光。   殿内摇曳烛火,其余的内侍都很有眼力见的躲开了,生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粗重起伏的呼吸。   沈惊愚还咬在李承御颈侧,齿下能摸到对方紧绷凸起的筋肉,淡淡的铁锈味漫在舌尖。   他咬得用力,肩膀不住发抖,那不是攻击性的狠厉,更多是被前世回忆裹挟而来的恐慌。   直到下颌发酸,他才松开口,唇瓣离开那处咬破的伤口。   一点暗红的血珠顺着李承御的脖颈慢慢往下淌,渗进战甲的衣领缝隙。 第154章随你   李承御仿佛浑然不觉伤口的疼,垂着眼看怀里浑身发抖的少年。   沈惊愚往后挣了两下,肩膀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方才满胸腔的怒火,莫名就被这副惶惧不安的模样冲散大半。   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却好似已经忘了脖颈上那道牙伤。   他腾出一只手,褪去了方才全部的蛮横戾气,掌心带着战甲残留的凉意,轻轻落在沈惊愚的发顶,缓慢地抚过他凌乱散开的发丝。   动作出乎意料的轻,完全没有要追究被咬一事的意思。   沈惊愚浑身一僵,本能地偏头想要躲开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身子还在不住往后缩,眼底满是戒备,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变化。   “怕成这样。”李承御的声音放低了,少了之前的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手掌顺着发丝滑到少年的后脑,虚虚拢着,没有用力压制,只是稳稳托住,不让他过度后仰磕碰。颈边的伤口被牵动,他眉骨极淡地蹙了一下,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沈惊愚定定看着他,根本没有被对方的假意温柔哄骗,他的眼神里只剩一片彻骨的冷。   方才的恐慌颤抖与挣扎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死寂的疏离。   他拍开李承御落在发顶的手,力道很轻,却态度决绝,彻底隔开了那点虚假的温柔。   烛火晃在他脸上,照得眼底一片清明,没有泪花,没有惧意,只有沉甸甸的失望。   他抬眼,直直盯着李承御幽深的眼眸,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你知道的。”   “别逼我恨你。”   短短一句话,压着十年隐忍,压着上辈子尽数的惨痛,也压着他最后一点没碎干净的情分。   李承御指尖骤然僵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沈惊愚这话指代的是什么。   是上辈子无尽的囚禁,猜忌,拉扯,是困死在东宫的绝望,是最后两人两败俱伤的结局。   他全都懂。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浴血沙场,顶着各种压力坐稳储位,甚至做好了舍弃皇权、舍弃前程的准备。   他什么都可以放。   唯独放不下沈惊愚。   他无法接受沈惊愚心里装着别的念头,无法接受他想走想离开自己,甚至想投向别人身边。   尤其是他已经做到这份地步,愿意为他放弃一切,这人却始终想着抽身离场。   这点念想,像根刺,死死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逼得他偏执失控,步步紧逼。   李承御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狼狈,刻意忽略了沈惊愚眼里藏不住的痛苦和挣扎。   他假装看不见少年通红的眼尾,看不见他浑身紧绷的抗拒,看不见他眼底那点快要彻底熄灭的期许。   沈惊愚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口一点点凉透。   他曾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整整十年,他和李承御一同困在宿命的泥潭里挣扎,彼此煎熬,彼此牵绊。   他以为熬过那么多拉扯与误会,走过那么多步步惊心的日子,李承御多多少少会对他心软几分。   他以为他懂自己的身不由己,懂自己的步步周旋。   可到头来,还是一样。   哪怕重活一次,哪怕两人都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李承御依旧选择用最极端、最窒息的方式困住他。   依旧是禁锢,依旧是掌控,依旧是不问缘由、不信分毫。   沈惊愚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只剩下冷冰冰的漠然。   “李承御。”   他轻声唤他名字,语气淡得像陌路之人。   “你又选了这条路。”   李承御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得生疼。   他看着沈惊愚眼底彻底冷却的漠然,看着他视自己为陌路的眼神。   无边的痛苦和挣扎密密麻麻缠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拖垮。   他何尝想这样困住他?何尝想重蹈上辈子两败俱伤的覆辙?   可他不能放他走,半步都不能。   没人知道,早在三年前,他就彻彻底底查清了当年沈家嫡子的冤案,查清了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也完完全全摸清了沈惊愚真正的身份,和所有身不由己的周旋。   他甚至暗中寻到了洛晰辰,默默做了他背后最大的靠山,让他爬到高处,成为一道不被众人关注的暗线。   这三年,他默默替他挡了无数风雨,扛下了许多沈惊愚不知道的风险。   可这些,他没对沈惊愚提过一个字。   他不敢说。   真相太过刺骨,牵扯太多朝堂旧案与皇室秘辛,他怕沈惊愚知道一切后,承受不住过往的沉重。   更怕知晓所有真相,知晓自己身份的少年,会彻底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宁愿被误会,被憎恨,被当成偏执刻薄之人,也不敢赌坦诚过后的彻底失去。   除此之外,他更有放不下的忌惮。   这座皇宫,这片朝野,从来都不算安稳。   燕王李璟的势力盘根错节,手下眼线遍布宫内外,无孔不入。   李承御比谁都清楚,燕王一直在觊觎着什么,他下的人更一直盯着沈惊愚。   只要沈惊愚踏出东宫半步,脱离自己的视线和庇护,便随时都会落入燕王的算计之中,招来杀身之祸。   他赌不起。   他赌不起沈惊愚离开自己后的安危,更赌不起再一次失去他的结局。   世人只看见他蛮横禁锢偏执占有,只看见他不顾情理困住心爱之人,没人看见他藏在偏执背后的惶恐和自保。   他宁愿让沈惊愚恨他怨他,宁愿被他咬,被他抵触,宁愿背负所有误会和恶名。   也要把人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锁在最安全的东宫。   哪怕这份安全,是以两人的隔阂与痛苦为代价。   李承御抬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苦、无奈与孤注一掷的偏执。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濒临破碎的隐忍:   “是,我又选了这条路。”   “我不会放你走。”   “哪怕我会恨你。”   李承御努力告诫自己,外面是燕王的刀,唯独东宫能护住他。   最终男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被一层坚硬的外壳盖住。   “随你。” 第155章弹劾太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沈惊愚明白了李承御的决心。   他被彻底的无力包裹着,离开了太子的包围圈,一步步退后,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不再多看李承御一眼   殿门外传来侍卫轻微走动的声响,提醒着他,整座东宫,已经被他下了严令。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颈侧被咬破的伤口,指腹沾到温热的血。   他赢了,他把人留在了自己眼皮底下,隔绝了燕王的杀机。   可他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碎裂。   李承御久久伫立,最终没有再靠近。他扬声朝外低声吩咐守在外间的内侍。   “备好寝殿的晚膳,无故不必来打扰。”   李承御固执守着自己的心思,质疑不肯放沈惊愚离开。   这番举动,无疑是惹恼了沈惊愚的师父傅修礼。   傅修礼从来不是看重权重的人,更可以说若不是陛下用沈惊愚拿捏他,只怕他早就云归乡野了。   思来想去,傅修礼决定不再隐忍。   他这些年教书育人,门下门生无数,大多都已入朝为官。   傅修礼暗中操作了给了一些讯号,次日早朝便有数位官员联名参奏太子。   第二日金銮早朝,百官列立两侧,谁也没料到,上朝第一件事,太子少傅,傅修礼头戴官帽手持朝笏,冷眸当众弹劾当朝储君李承御。   太子少傅当面参太子,放眼望去上下几个朝代那都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事。   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人面露惊愕。   东宫里的那点事,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一时间,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和,恳请陛下过问此事,责令太子放人,端正储君德行。   百官之中,沈珩立在队列里,神色格外复杂。   他看着眼前群情汹汹的场面,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幽深的疑惑。   他不明白太子无故软禁沈惊愚,坏自己名声惹朝堂非议究竟是为何,毕竟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   沈珩实在想不通,李承御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固执做到这一步。   满心疑惑和气闷堵在胸口,他几乎要忍不住站出去,问清其中缘由。   可脑海里瞬间响起父亲沈凛山昨夜的叮嘱。   沈凛山早已得知东宫风波,特意严令告诫过他,不许插手有关太子殿下的任何非议。   沈珩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底又气又闷,满心疑惑无处排解。   朝堂之上,弹劾之声愈发浩大。   可沈珩始终隐隐觉得,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东宫软禁,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李承御的偏执背后,定然藏着旁人不知道的隐情。   朝堂上的吵嚷顺着宫墙,多多少少也飘进了东宫。   李承御坐在偏殿案前,内侍低声把早朝发生的事悄悄禀报上来。   听完傅修礼带头联合一众官员参自己,还有不少大臣跟着附议,他手里的笔顿住,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早就料到傅修礼不会善罢甘休。   作为沈惊愚的师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子被自己关在这里。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早就直接闹到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破脸面。   颈侧那道牙伤还隐隐作痛,战甲已经脱下,伤口简单包扎过,布料底下依旧带着钝痛。   李承御抬眼望向内殿的方向,隔着一道雕花隔扇,能隐约看见角落里那道安静的人影。   沈惊愚就坐在那边,既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可那股疏离感与冷漠,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得到。   “傅大人弹劾储君,这下朝野上下,只怕是都要议论开了。”   内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敢多看太子的神色。   李承御沉默片刻。   “随他们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心里清楚,傅修礼他们只看见了拘禁这一层。   他并不知道燕王的恶劣行径,不知道三年来自己暗中查出来的那些旧事。   更不知道一旦沈惊愚踏出东宫会面对怎样的杀局。   听完内侍的回禀,李承御挥了挥手,打发下人退出去。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隔扇帘子后面一点微弱的动静。   他迈步走过去,掀开垂落的纱帘。   小几上摆着方才送过来的晚膳,菜色还冒着一点余温,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饭菜分毫未动,连筷子摆放的位置都与端上来时一模一样。   沈惊愚就蜷缩坐在铺了软垫的地面角落,背靠着墙,垂着头,整个人安安静静,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脸色白得厉害,唇瓣淡淡的,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沈惊愚看着又单薄了许多。   李承御心头闷得发沉,却没有动怒。   他走上前,在小几旁边蹲下身,伸手拿起饭碗,又拿过银勺,舀了小半碗米粥,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肉菜。   “吃点。”   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惊愚眼皮都没抬,把头偏到一边,直接避开了递过来的勺子。   “别碰我。”   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股子拒斥,身子还微微往墙角缩了缩,肩膀轻轻绷着,那副倔强的样子,看得李承御心口发堵。   “恨我可以,不吃饭不行。”李承御不罢休,又把勺子往前送了半寸。   沈惊愚依旧躲闪,下颌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全是抵触,身子微微往后挪,后背几乎要贴实冰冷的墙壁。   他本就身心俱疲,又困在这牢笼一般的东宫,根本就不想领李承御半分好意。   “我不饿。”   他话音落下,胃里却不合时宜地轻轻空响了一声。   明明肚子已经饿了,可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什么也不肯张口。   李承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心疼又恼火。   只觉他比上辈子还要难哄。   知道少年这是在跟自己置气,摆出这副固执的模样,用绝食来对抗。   李承御索性一只手虚虚环住他的后背,不让他再往后躲,另一只手举着勺子,再次递到他唇边。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不敢用力,怕弄伤了他。   “闹够没有。”   他语气带着压抑,“你是觉得把自己饿死,你的仇就有人报了?”   沈惊愚被他半圈在怀里,挣脱也挣脱不开,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点红。 第156章隐瞒   他偏头躲开,下颌微微绷紧,睫毛不住地颤动,就是不肯张嘴。   “放开。”   他气息有点不稳,带着点少年人受了委屈之后那种浓重的鼻音,“我不吃你的东西。”   李承御不松手,也没有强迫硬往他嘴里塞,就这么举着勺子,僵持在半空。   纱帘之外,朝堂的弹劾与满朝的非议还压在他身上,帘子里面,是跟自己死磕到底的沈惊愚。   “沈惊愚。”   李承御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无可奈何的拉扯,“你非要把自己饿垮,才遂心意?”   沈惊愚抿紧嘴唇,垂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就是不肯松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   膳食的温度眼见快要变凉了,空气里只剩沉闷凝滞的气息。   李承御耐心一点点耗空,眼底染上几分压不住的不耐。   他垂眸看着怀里死死抿唇,宁死不肯服软的少年,语气沉得带了几分胁迫:   “你不肯吃是吧。”   “行。”   “那你尽管耗着等你饿得头晕眼花,撑不住晕过去,我便亲自让人去朝堂把傅大人请进东宫,给你诊治。”   这话一出,沈惊愚浑身一僵。   他瞬间慌了。   若是让傅修礼看见了他这副模样,他只会感到更难堪。   沈惊愚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水汽瞬间蓄得更满。   李承御将他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心里清楚拿捏住了他唯一的软肋。   手臂依旧虚虚圈着他,不松不放,语气淡淡补了一句:   “到时候你赖不掉,傅大人亲眼看着你我这般亲昵纠缠,你好好问问自己,你真的愿意让他看见?”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惊愚最后一点倔强。   他气得浑身微微发颤,胸口又闷又堵,又羞又愧,偏偏半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怕自己受辱,却绝不能拖累师父,辱了师父的颜面。   僵持片刻,沈惊愚牙关一点点松开,通红的眼尾微微颤抖,垂着头,一副被逼到无可奈何的模样。   李承御见状,没有温柔哄劝,只是又舀起一勺温热米粥,再次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沈惊愚没有再躲。   他含着没掉的眼泪,被迫张口咽下。   米粥温软,可落在喉咙里,只觉得又涩又苦。   他满心委屈不甘羞愤缠在一起,再也憋不住,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下来。   啪嗒几声,直直坠进白瓷碗里,砸出细碎的水花。   一滴接着一滴,混在米粥里,酸涩难言。   李承御看着碗里滚落的泪水,眼底情绪沉沉翻涌,面上却依旧冷淡。   他依旧一言不发,单手稳稳喂饭,另一只布满薄茧,常年握笔握剑的粗糙手掌。   耐心又笨拙地抬起来,一下一下,替他擦去不断滑落的眼泪。   动作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沈惊愚被他圈在怀里,被迫仰头,一口一口咽下他喂来的饭菜。   明明是填肚子的吃食,他却吃得眼眶通红,心口发疼,每一口都像是被迫妥协的煎熬。   先前的指印才从脸颊褪去,李承御粗粝的手指又在少年脸上印上了一道道红痕。   一碗粥堪堪喂完,沈惊愚眼眶通红,脸上的红痕迟迟不散,少年蜷在角落,像是赌气般不肯抬头看李承御一眼。   殿外很快传来内侍传旨的声音,虽然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迫。   李承御迈步出了房间,看待来人,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皇上果然坐不住了。   太监总管元忠站在院子里,沉声宣告陛下召太子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李承御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没再多言语起身整理好衣袍,迈步离开东宫。   今日满朝文武联名弹劾,皇帝不可能不问责。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压抑。   自上次父子二人争执决裂后,君臣父子之间明晃晃带着挥之不去的隔阂。   皇帝李恒端坐案前,面色沉冷,桌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朝臣的奏折。   每一个,都是弹劾太子私德行有亏。   李承御步入殿中,躬身行礼挑不出半点错处,唯独态度冷淡疏离,不见半分认错之意。   “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皇帝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压着火气的愠怒。   李承御垂眸:“儿臣知晓。”   “知晓?”   李恒放下手中的奏折,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知晓你还敢肆意妄为?!”   满朝文武联名参奏,太子少傅带头发难,朝野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在看东宫的笑话。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盯着自己亲手培养长大的太子,又气又无奈。   “承御。”皇帝压下怒火,声音沉得厉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别再犯糊涂了。”   “你是当朝储君,未来要执掌大胤江山,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   为了他,堵上自己的名声,惹得满朝非议,值得吗?”   他直视着李承御冰冷的眉眼,字字郑重:   “你想想他的身份,你要如何面对你的母后!。”   李承御脊背挺直,身形稳稳立在原地,没有半分松动。   面对父皇的训斥与勒令,他没有惶恐,没有退让,只是静静垂眸,嗓音低沉固执:   “父皇隐瞒的了,为何我便不成。”   一句话,瞬间让御书房的气压降至冰点。   皇帝脸色骤然铁青,眼底的怒火彻底压不住,死死盯着眼前冥顽不灵的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刺骨的警告,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李承御,你执意执迷不悟,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他的身份!”   短短一句,像一道惊雷劈在死寂的御书房里。   这是皇室最深的秘辛,是绝对不能摆上台面、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禁忌。   李承御身形微顿,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漆黑的眼眸沉得幽深,语气平静却笃定:   “儿臣从未忘记。”   一句话,瞬间让御书房的气压降至冰点。   皇帝脸色骤然铁青,眼底的怒火彻底压不住,死死盯着眼前冥顽不灵的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刺骨的警告,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第157章博弈   “你就不怕,朕将所有的事情,都一字不差告诉你母后?”   这话落下,殿内彻底死寂。   这是皇帝拿捏李承御,最有效的软肋,他在威胁李承御。   可李承御抬眼,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清冷的笃定与看透一切的漠然。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反问:   “父皇若是敢,若是真能做得出来。”   “三年前,五年前,甚至是十八年前,你早就有机会告诉母后了,何须等到今日?”   显然这是一把双刃剑。   皇帝瞳孔一缩,瞬间语塞,李承御看得的太透彻了。   父皇一直隐忍不发,选择隐瞒此事,可从来不是顾及他这个太子,而是他也不敢。   这件事看似是太子的过程,实则起始却来自皇帝的隐瞒。   若是太子一开始便知晓沈惊愚的身份,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好吧,虽然李承御还会这么做,但这个假设的结果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且皇后一旦得知当年旧案的全部真相,得知沈惊愚的真实遭遇。   得知皇室亏欠他的一切,只怕整个人都会变得疯魔。   如今虽然皇后仍然对他没有好脸色,但偶尔十五还是能吃上一顿团圆饭的。   一旦郑叔宁知道了沈惊愚就是她失去的儿子,只怕是会恨死自己…   皇帝赌不起,也不想赌。   他拿皇后威胁李承御,是他仅剩的筹码,可这筹码,从一开始,就是不牢靠的。   李承御看着父皇瞬间沉郁难看的脸色,脊背依旧挺拔笔直,他毫不犹豫的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您不敢,也绝不会做。”   御书房的空气彻底凝固。   皇帝死死攥紧掌心的朱笔,指节泛白,胸口怒火翻涌,却被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聪慧偏执,连自己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儿子,心底又怒又无力。   他养出的太子,文武双全,城府深沉,偏偏栽在一个沈惊愚身上。   良久,皇帝咬牙,声音冷得发颤:   “好…好得很。”   这场争执没有结果,硬碰硬,李恒还真治不住李承御。   可满朝文武的弹劾堆积如山,朝野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太子私德有亏的非议传遍京城,若再不表态李恒也担心朝堂局势也会彻底失控。   他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更必须按住李承御这失控的执念。   很快,皇帝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那就是皇后郑叔宁——   一道凤驾,浩浩荡荡,径直进了东宫。   其他人能拦,但那些护卫也不可能脑子进水,去拦皇后。   郑叔宁一身规整端庄的绛色凤袍,凤钗端端正正簪于发髻。   眉眼间没有温情,只剩经年沉淀的威仪,与一层压到极致的,前所未有的怒火。   她不需要任何人禀报,不需要内侍引路,下了风驾后便脚步急切的往正殿走,速度之快,那些宫女险些没跟上。   宫人躬身垂首,瑟瑟行礼:“皇后娘娘。”   却无人应答。   郑叔宁目光冷扫过整座静谧的寝殿,朱门紧闭。   那双素来沉静温婉的眼眸,此刻却藏着翻涌不休的戾气。   她的怒火,可不只是单单一层。   她恼李承御。   恼她从小悉心教养,寄予全部期望的嫡子,堂堂大胤储君,未来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   可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昏聩至此。   可比起对儿子的气恼,她心底深处,藏着一层更汹涌的隐忍了十余年的滔天怒火——   她恼的是那个人。   恼那个被李承御背弃一切也要护着的少年,偏偏是燕王的私生子。   是那个肮脏龌龊,毁了她半生安稳的燕王,流落在外的孽种!   她以为那些肮脏的过往、不堪的孽缘,早已随着时光尘封入土,永世不会重现世间。   她万万没有想到。   时隔十八年,燕王的血脉,竟然会以这样惨烈又荒唐的方式,重新闯回紫禁城,闯回她的身边。   她恨,恨燕王还不肯放过她,毁了她还不够,居然还要对她唯一的儿子下手。   这股怒火,隐忍经年,藏在温婉端庄的皮囊之下,如今李承御将这根引线彻底点燃,烧得她五脏俱焚,痛彻心扉。   “开门。”   守门内侍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上前推开紧闭的寝殿大门。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内外的屏障彻底敞开。   暖融融的殿内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药香。   殿内,李承御正立在软榻旁。   而软榻角落,沈惊愚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猛地抬头。   在皇后凌厉威严的目光注视下,瞬间浑身僵硬。   郑叔宁的目光没有先落在亲生儿子身上。   她的视线,越过身姿挺拔的太子,直直盯在角落那个单薄少年身上。   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审视与隐忍,还有刻骨的憎恨。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到极致的痛楚。   就是他。   燕王的孩子。   就是这个孩子,在她本来以为一切都要平息的时候。   突然出现毁了她的安稳,也破了他们维持了十八年的虚假平静。   李承御。”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寒凉与失望,砸在空旷的寝殿里。   “你告诉母后。”   “你用我给你的命去战场上搏杀回来的战功,换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吗。”   李承御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自然懂母后这段话背后的含义。   沈惊愚的脸色惨白如纸,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   眼底蓄满了难堪,屈辱与无措。   虽然皇后没有明晃晃的说一些难听的话,可沈惊愚却仍旧感受到了无尽的羞辱。   可很快,沈惊愚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像是突然从痛苦里抽离了出来一样。   他被太子护在身后,看不出多少神色,这般紧张的氛围下,也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沈惊愚的身上。   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母后,一切都是孩儿的过错,是我强迫的他…”   话落,迎接李承御的,是一道响亮的耳光。   皇后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众人都说她对自己的侄儿十分宠溺,隐隐有逾矩的打算。 第158章皇后的态度   可只有她知道,她对那个孩子的好,不过是将对自己小儿子的宠爱放到了郑昭身上。   若非有郑昭,只怕在得知那个孩子去世后,她只怕也要跟着去了。   而对于李承御的皇位,郑叔宁从未有过半点歪心思。   她付出最多,为其谋划最多的还是李承御这个孩子。   可如今李承御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太失望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承御僵在原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心底更是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挣扎。   他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辜负了母后半生苦心。   可他不能放沈惊愚走。   从前他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落得遍体鳞伤、任人宰割,如今好不容易留在身边,他死也不肯再放手让他独自去受那些苦。   片刻挣扎过后,李承御垂着眼,声音低沉,老老实实认错,却态度分毫未改。   “母后,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不是服软,是摆明了他的选择——   他认错,但不改。   他辜负母后,也绝不会放开沈惊愚。   郑叔宁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死倔到底的样子,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心肠瞬间冷得彻底。   她不再看李承御,只狠狠抬眼,冰冷凌厉地瞪了一眼他身后空洞沉默、一言不发的沈惊愚。   那一眼,满是怒气、戒备与厌弃。   随后,郑叔宁再没说一个字,转身拂袖,带着满腹怒火,大步离开了东宫。   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压抑死寂的氛围,彻底困住了殿内两人。   殿门合上的一瞬,殿内所有的风声、动静尽数隔绝,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   李承御维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僵在原地没动。   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掌印清晰地浮在皮肤上,又热又烫。这是他从小到大,母后第一次对他动手。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愧疚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垂眸愣了两秒,消化完方才母子决裂般的对峙,第一反应就是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可一转头,心底骤然一沉。   沈惊愚还维持着方才被质问时的姿势,静静缩在软榻角落,脊背微弓,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只是他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样。   方才的难堪、屈辱、慌张全都没了,眼里一点情绪都没有,空空落落的,黑漆漆的瞳仁定定地望着地面,聚焦涣散,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像一具空壳子,彻底抽离了周遭的一切。   李承御心头猛地一紧,方才挨耳光都没乱的心神,瞬间慌了。   他缓步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惊愚?”   没人应。   少年依旧僵着,睫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外界所有的声音、争执、怒火,都彻底穿不进他的耳朵里。   李承御又低低唤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急色:“沈惊愚,看着我。”   依旧死寂。   他甚至没有半点反应,不抬头,不眨眼,连睫毛都没有抖动,像是彻底陷入了麻木里。   他知道,方才皇后那番话,看似句句训诫他,实则每一句都在往沈惊愚的心上扎刀。   这些藏在话里的鄙夷和厌弃,比直接的辱骂更伤人。   此刻他竟然有些庆幸,庆幸沈惊愚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指腹刚碰到微凉的肌肤,沈惊愚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空洞的眼神依旧死死定在地面,整个人呆滞又脆弱。   “别这样。”李承御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混杂着愧疚和慌乱,“我在。”   他宁愿沈惊愚哭闹,也不愿看他这般死寂麻木。   僵持许久,李承御放弃了唤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把僵直的少年揽进怀里。   偌大的东宫寝殿,暖意融融,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和悲凉。   李承御抱着僵硬失神的少年,半边脸颊还泛着清晰的掌红,眼底是掩不住的执拗与决绝。   偌大东宫还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闷。   沈惊愚依旧时常处在那种失神发僵的状态,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坐着,极少开口说话。   这件事就这么沸沸扬扬过了两日。   城外官道上烟尘扬起,洛晰辰终于回京复命。   他一路从江南赶回来,风尘仆仆,身后跟着随行属官,还有好几口封好的木箱。   原先那群被骗得血本无归的富商,吃过一番敲打,个个都老实了,如今生怕被拿出来杀鸡儆猴,争先恐后主动补齐该交的税银。   ——   回京第一件事,洛晰辰没有先回自己府邸,直接带着证物进了宫。   那几口箱子抬进御书房,里面全是物证。   私坊铸币的模具,掺铅灌铁的劣银残锭,还有江南一众商贾联名的供词。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满满一箱子证据,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心里不是不清楚燕王手脚不干净,只是那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皇室脸面摆在那里,他一直想着能压就压,大事化小。   他万万没料到洛晰辰会做得这么绝。   洛晰辰出身寒门,一路靠自己实干爬上来,行事素来刚正,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他是半点没有顾及对方是当朝王爷,也没有想着私下递消息卖人情,收集齐全部证据之后。   直接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把燕王私铸劣币坑害商贾一股脑全都参了上去。   满殿文武全都哗然。   那可是皇帝的亲弟弟,堂堂燕王。   往日里不少官员就算知晓燕王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愿意去碰这团烫手的火。   谁都想不到,这个洛晰辰,行事居然如此铁面无私,连皇帝的亲弟弟都敢直接检举揭发。   他看向立在下方,神色坦荡,不卑不亢的洛晰辰,心底又气又惊   他见过贪财的官员,见过懂得权衡利弊,会看帝王心思办事的官员,却少见这般干净刚直之人。   明明只要稍稍含糊几分,便能搪塞过去的事,可洛晰辰就是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你可知道,你参的是谁?”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洛晰辰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臣知道,但私铸钱币,祸乱市井,坑害地方,乃是重罪。 第159章一直瞒着他   证据确凿,臣不敢隐瞒。国事在前,不论身份亲疏。”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皇帝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心里清楚,洛晰辰没错。   可一旦按律法彻查燕王,牵扯出来的乱子就太多了。   一边是铁证如山,刚直臣子摆在明面上的弹劾。   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还有摇摇欲坠的皇室体面。   皇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先前太子的事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眼下洛晰辰这一道奏本,又给他扔过来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朝堂风声传得极快。   洛晰辰当庭弹劾燕王的消息,没半个时辰就顺着宫人的嘴,一路传到了风乾宫。   彼时郑叔宁刚遣退宫人,正独自坐在殿内静养。   这两日东宫的事,以及压在她心底十八年的旧恨,让她心里堆满的怨念。   所以在听闻洛晰辰不惧皇权威压,硬是当众揭发燕王私铸劣的重罪时,郑叔宁紧绷多日的眉眼,竟难得松了些许。   她眼底压着沉沉的冷意,嘴角却悄然掠过一丝满意。   这么多年了,朝堂之上尽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老臣。   人人都知晓燕王依仗皇室身份横行霸道,可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言。   李恒当年向她信誓旦旦保证的鸿鹄壮志,在如今朝廷现状的衬托下,也全都成了笑话   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了前程为了安稳,甘愿成为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唯独一个寒门起身,无家世依仗,却偏偏一身硬骨,眼里容不下半分污浊,敢捅破这层谁都不敢碰的窗户纸。   就如同当年的沈卿一样,手段决绝,但很可惜,现如今沈卿也有了自己的顾忌。   所以,对洛晰辰的出现,郑叔宁可真是太满意了。   她恨燕王,恨这个人毁了她半生安稳,恨十八年前那场旧事搅得她骨肉分离。   更恨时至今日,燕王的血脉依旧缠上她唯一的儿子,害得李承御不顾前程,自毁名声。   皇帝顾念兄弟情分,次次包庇纵容,次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既然皇帝心软手软,那她便来推这一把。   郑叔宁从不插手朝政,这辈子大半隐忍,都只为护住李承御的储君之位,维系皇室安稳。   可这一次,为了那个早逝的孩子她不想忍了。   当即,她不动声色传下口谕,动用整个郑家积攒多年的朝堂势力外戚人脉,暗中为洛晰辰铺路撑腰铺路。   郑家深耕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根基极深。   一时之间,朝堂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还在观望,不敢站队的官员,瞬间看清了风向。   皇后暗中扶持,郑家全力站台,洛晰辰不再是孤身一人弹劾。   无数奏折紧跟着递入御书房,纷纷附议洛晰辰的弹劾,恳请皇帝秉公执法,彻查燕王罪责,以正朝纲安抚民心。   原本寥寥一桩臣子参案,瞬间演变成满朝呼声。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堆积如山的附议奏折,气得指尖发颤,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还想着和从前一样,想方设法和稀泥。   燕王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本就对燕王心底有愧,次次容忍也不过是心底觉得亏欠。   他原本打算压下奏折,随便找个由头罚俸禁足,草草了结此事,佯装一切从未发生。   可皇后这一手,直接断了他所有退路。   郑叔宁这么多年也见了不少手段,她借用郑家势力搅动朝局,让满朝文武集体施压,逼得他根本没办法再遮掩包庇。   如今朝野哗然,所有目光都钉在这件案子上,他若是再徇私偏袒,放任燕王脱罪,便是徇私枉法,寒了天下臣子与百姓的心。   皇帝心里一清二楚,这是郑叔宁对李璟的报复。   她从不主动干政,可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精准掐住他所有命脉。   她恼他多年包庇燕王,恼他纵容祸根,恼他看着自己儿子被燕王的血脉拖累,深陷泥潭却始终不作为。   这是她隐忍十八年,第一次明目张胆,和他对着干。   皇帝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满心疲惫。   前有太子软硬不吃、执迷不悟,公然对抗皇权,背弃名声。   后有皇后暗中操盘搅动朝局,逼得他无路可退。   他手中握着皇权,坐拥万里江山,可偏偏管不住儿子,护不住弟弟,制衡不了后宫,压不住朝堂舆论。   哪怕心知彻查下去隐患无穷,他也只能秉公处置。   一道圣旨即刻下达。   燕王即刻被扣押软禁王府,撤去所有职权,封锁王府内外一切通路,无召不得出府,无召任何人也不得探望。   王府侍卫全数调换,由禁军层层把守,彻底隔绝内外消息,切断所有往来联系。   昔日风光无限肆意妄为的燕王,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被困方寸王府之中,彻底失去自由。   朝堂风波至此暂歇,可暗流却彻底汹涌起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是皇后出手了。   沉寂多年从不干政的中宫皇后,终于动了怒,借着洛晰辰的手,对准了常年被皇帝包庇的燕王,狠狠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消息很快传回东宫。   李承御听闻燕王被扣押禁足的消息,他坐在榻边,显然是没想到事情发展的如此顺利。   而此刻的沈惊愚,依旧是一副空洞麻木的模样,对外界的朝堂巨变和燕王的下场都无动于衷。   他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一片无根的枯叶,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所有风雨。   原先他总想着在多找一些消息,在多听一些秘密,这样就能替他报仇。   但李承御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是有事瞒着自己。   朝堂风波一夜翻覆,燕王被禁足软禁的消息传遍宫城。   东宫里面却安静得可怕。   沈惊愚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坐在角落,不言不动,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从前还抱着一点微弱的念想,想多听一点秘密,多攒一点筹码。   想靠着这些藏在暗处的消息,替自己,替那些烂在过去的冤屈讨一点公道。   可到今天他彻底看懂了。   李承御一直在瞒他。 第160章决绝的决定   沈惊愚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从头到尾,所有人都有事情在瞒着他,每个人都把他蒙在鼓里。   李承御护他,舍不得放他受苦是真的,可李承御把他圈在这片囚笼里,永远不让他触碰真相,也是真的。   他的依靠是李承御,可他最大的不可靠,也是李承御。   继续坐以待毙,他永远都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的棋子,别人想护就护,想瞒就瞒,想拿捏就拿捏。   沈惊愚不想等了,也不想熬了。   夜色沉沉落满东宫,殿内烛火早早熄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浅浅月色。   李承御这两日本就心绪不宁。   挨了母后那一耳光,看着沈惊愚失神麻木的模样,再加上朝堂接连动荡。   他夜里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放松。   夜半三更。   他猛地从混沌的睡意里惊醒。   寝殿安静得过分,静得听不到身旁人半点呼吸起伏的动静。   李承御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月光浅浅铺在床榻上,照亮少年单薄安静的侧脸。   沈惊愚是睁着眼的,他还没有睡。   一双漆黑空洞的眸子直直睁着,一瞬不瞬盯着头顶床顶,眼神空得吓人,没有焦距,看起来就像两潭彻底冻硬的死水。   少年整个人僵躺着,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安静得近乎诡异。   李承御心口一紧,只当他是受了白天的刺激,失眠难熬,心里瞬间软了大半,刚要侧身过去轻声安抚。   可就在他凑近的瞬间,微弱的月色扫过少年的唇角。   李承御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惊愚苍白单薄的唇瓣边上,沾着一圈深色暗沉的痕迹,细细密密,顺着嘴角往下晕开,在惨白的肌肤映衬下,刺目至极。   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顺着李承御的脚底窜上头顶,浑身血液刹那间冻僵。   不好。   他脑子空白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扣住沈惊愚的下颌,力道又急又怕,不敢太重,却又必须掰开。   “惊愚!张嘴!”   他声音都在发颤。   指尖用力,强行掰开少年紧咬的牙关。   下一瞬,满眼血色撞进眼底。   沈惊愚的口腔里早已蓄满了鲜血,满满当当的,根本装不下,顺着齿缝不断往外溢,染红了牙齿染红了舌尖,也染红了小半张脸。   暗红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顺着唇角大颗大颗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块块湿暗的痕迹。   他方才死死咬着舌尖,用了尽全力。   伤口撕裂得极深,血止不住地往喉咙里灌,有不少呛进了胸腔,卡在喉咙深处,让他呼吸微弱又浅促,胸口时不时起伏一下,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   他全程都没发出声音。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独自忍受着剧痛,一声不吭地准备结束自己。   少年本就苍白脆弱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   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扭曲的狰狞,只有一种死寂又易碎的平静。   破碎得让人心里发疼,他太安静了。   连求死,都是这般悄无声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却用最决绝的方式,跟这个困住他的世界告别。   李承御瞳孔骤裂,眼底瞬间爆红,眼眶一刹那通红滚烫,整个人彻底慌了神。   漫天的恐惧和后怕狠狠砸下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动沈惊愚,又怕他下一秒就没了气息,只能死死托着少年的后颈,不让呛血堵了气道。   男人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嘶吼。   “来人!传太医!快!传傅修礼!!”   夜深的东宫瞬间被撕裂的喊声刺破。   外面值守的宫人侍卫吓得连滚带爬冲进来,听见太子失态的嘶吼。   看见床榻上满口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所有人瞬间脸色惨白,跪地发抖。   烛火被匆匆点燃,摇曳的火光映着少年那张凄美又破碎的脸。   血还在不停流。   他闭着眼,毫无生气,像一朵被生生揉碎,快要彻底凋零的白花。   李承御抱着浑身冰凉的少年,指尖全是温热黏腻的血,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东宫深夜的嘶吼穿透夜色,值守宫人吓得魂都飞了,连鞋都差点跑掉,疯了一样往傅修礼的院子里冲。   傅修礼本来已经歇下,听闻东宫急召,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整齐,提着药箱一路狂奔赶过来。   由于傅修礼住的地方靠近东宫,所以他的速度要比太医院快许多。   可当他一脚迈进寝殿,看清床榻上的画面时,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呼吸直接断了半拍。   烛火摇晃不定。   沈惊愚静静躺着,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看不见。   嘴角,下颌,脖颈,枕巾上,全是大片大片的血。   他双眼轻闭,睫毛垂落,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方才满口积的血呛进胸腔,还在时不时从嘴角溢出一点血丝,看着惨烈得不像话。   傅修礼手里的药箱“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刻,他彻底绷不住了。   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沈惊愚,只是单纯的怜惜。   怜惜这孩子命苦,身世可怜,活得小心翼翼。   他一直把这份心思归类成自己的心软。   可在亲眼看见沈惊愚死气沉沉躺在这里,一副随时要撒手人寰的模样时。   傅修礼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壳,瞬间就碎了。   他是真的怕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他早就不止是可怜他。   他动心了。   从一次次给他调理身体,一次次看着他隐忍落泪,看着他被所有人瞒着真相的时候,看着他只对自己坦露心意的时候,他就悄悄上了心。   只是他一直不敢认,刻意掩藏着,可生死面前,所有掩饰全都没用了。   傅修礼眼眶瞬间通红,指尖都在抖,行医多年稳如磐石的手,此刻连拿银针都差点捏不住。   “让开!”   他声音沙哑发颤,一把挤开守在床边浑身冰冷的李承御,俯身快速检查沈惊愚的伤势。   为了掰开口腔细看伤口,两根手指粗暴的撑开口腔,血液浸染着他的手指 第161章沈珩求见   傅修礼悬着的心,一半落地,一半更疼。   万幸。   他咬的是舌尖,不是舌根。   若是咬断舌根,今晚绝对回天乏术。   舌尖伤口看着吓人,血流得又多又惨烈,视觉上触目惊心,看着像濒死,实则没有伤及致命脉络,不至于真的死人。   可即便不致命,沈惊愚这一口,也是拼了半条命的力道。   伤口撕裂得又深又整齐,血肉外翻,口腔里全是积血,呛入肺腔,造成窒息缺氧,再晚片刻,就算不死,也会将自己好不容易给养好的身子拖垮。   傅修礼又急又怕,又气又疼,眼眶红得通红,声音都带着气腔。   “疯了……真是疯了……”   他一边手抖着清理积血,止血上药,扎急救银针,一边心口翻着滔天情绪。   看着少年单薄脆弱、满身是血、毫无生气的模样,傅修礼胸口堵得快要炸裂。   旁边的李承御,全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眼底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太子已经濒临崩溃。   他不敢碰沈惊愚,怕碰疼他,怕碰坏他,怕自己一动,这人就彻底断了气了。   方才那一瞬间,看着沈惊愚满嘴鲜血躺着的模样。   李承御这辈子所有的骄傲,执拗,强硬,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傅修礼手脚极快,直到确认呼吸平稳,脉搏稳住出血也止住后。   男人他才长长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直起身,回头看向一旁死寂沉默的李承御,眼底又红又沉,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和崩溃。   “殿下难道非要逼死他吗?”   傅修礼是个守礼的人,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可今天他实在忍不住。   李承御喉结狠狠滚动,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的错。”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傅修礼对李承御不可能没有怨言,但他心里清清楚楚,现在根本不是追究对错,质问谁是谁非的时候。   小孩身子虚得一塌糊涂,口腔伤口深得吓人,肺里还呛了淤血,根本就受不得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红意,转头看向形同僵死的李承御,语气坚决。   “殿下,您现在不能再靠近他了。”   李承御身子猛地一震,抬眼看向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满眼的慌乱和无助,早就没了平日里太子的沉稳执拗。   “他现在精神彻底崩了,我务必得保证他的情绪不会再次失控。”   傅修礼字字沉重,说得直白残忍,“在他心境彻底平复愈合之前,您不许见他,不许靠近寝殿半步。   若是再让他受刺激,下次他再寻短见,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资格反驳。   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把人逼到了绝境,逼得少年只能用咬舌自尽的方式反抗。   更何况现在,燕王已经被彻底软禁王府,无召不得出入,朝堂的焦点全都死死锁在燕王一案上。   他再也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把沈惊愚困在东宫,困在自己身边。   所有强行留住他的借口,全部作废了。   李承御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执拗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溃败。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傅修礼见他应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会太子还不是完全没了理智。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沈惊愚惨白的脸上。   许是彻底卸下了心底所有的紧绷和戒备,许是看见守在床边的人是傅修礼,沈惊愚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明彻底消散,眼皮轻轻一颤,彻底陷入了昏睡。   呼吸虽然依旧浅弱,却总算平稳了许多,。   傅修礼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替他擦干净唇角残留的血渍。   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而李承御,就静静立在寝殿门外的廊下。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那凌乱的衣衫混着眼底的猩红,看起来狼狈又落寞。   他没有走,也不敢进去,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守着里面昏睡的少年。   满心的   这件深夜东宫的事,被李承御压了下去。   眼下朝堂风波正盛,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被软禁的燕王身上。   没人有空分心来探寻东宫的私事。   这也让李承御得了一丝短暂的喘息之机。   整整两日,他闭门待在御书房,不上朝,不见外臣,也半步不敢靠近寝殿。   往日里一丝不苟,整洁端正的太子彻底变了模样。   衣衫随意套在身上,领口歪斜,连日不曾更换。   下颌冒出密密麻麻的青黑胡茬,乱糟糟覆在脸上,看着颓废又沧桑。   眼底的红血丝迟迟不散,眼窝深深凹陷,脸色青白憔悴,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不再端着太子的架子,不再运筹帷幄、沉稳从容,就呆呆坐在书桌前,对着满桌奏折,半天翻不动一页。   整个人颓得彻底,落魄得让人心惊。   就在这死寂沉闷的时刻,书房外传来通传。   沈珩入宫求见。   李承御闻言,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麻木,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哑着嗓子,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房门被推开,沈珩缓步走入书房。   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冷静沉稳,和屋内颓败死寂的氛围形成极致的反差。   可在看清李承御此刻模样时,沈珩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东宫太子?   往日里风光耀眼,步步从容的李承御,如今满身狼狈。   不修边幅,胡茬杂乱,眼底一片灰暗,浑身笼罩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落寞。   短短两日,竟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沈珩心里了然,定然是沈惊愚的事,彻底摧垮了他。   他没有多余寒暄,也不拐弯抹角,行过简单礼后,直接开门见山。   “殿下,臣今日入宫,只为一件事。”   李承御抬眼看向他,目光涣散,声音沙哑干涩:“你说。”   沈珩目光坚定,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书房里。   “臣知道,燕王一案如今牵制朝堂上下,殿下内忧外困,举步维艰。”   “臣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第162章沈珩得知真相   用沈家所有人脉,资源,帮您彻查燕王,对抗燕王的残余势力。”   这话分量极重。   沈家底蕴深厚,门生遍布朝野,若是真心辅佐,对如今腹背受困的李承御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承御黯淡的眼底,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还不等他开口,沈珩抛出了自己唯一的条件。   “臣只有一个所求。”   “放沈惊愚离开东宫。”   “只要殿下肯放手,还他自由,臣此生誓死辅佐殿下。”   李承御坐在案前,听着沈珩那句“放他走,我便辅佐你一生”。   他死寂了两天的眼底,忽然扯出一点极冷、极哑的笑意。   不是释然,也不是松动,反倒带着一股子彻底烂到底,破罐子破摔的颓败之意。   他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干涩沙哑,听得人心里发寒。   书房里静得可怕。   沈珩眉头微蹙,正等着他回话,却见李承御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沉稳霸道、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灰败空洞,却藏着一个压了两辈子的秘密。   “沈珩,你费这么大劲,不惜倾尽沈家势力,也要换他走。”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   这话一出。   沈珩整个人骤然一僵。   背脊瞬间绷紧,瞳孔猛地收缩,脸上一贯的冷静沉稳彻底裂开,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眼前落魄颓败的太子,嗓音都微变了调:“殿下……?”   他重生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谁都不曾透露的底牌。   重来一世,他步步筹谋,隐忍布局,只为护住沈家,护住沈惊愚,避开上辈子所有悲剧。   他自认藏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可李承御一句话,直接捅穿了他所有伪装。   李承御看着他震惊失态的模样,又是一声轻笑,笑得悲凉,也笑得偏执。   “不止你。”   “我也重生了。”   短短五个字,像惊雷劈在沈珩耳边。   他瞬间浑身发冷,手脚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怪。   难怪这一世的太子,行事偏执反常。   不顾朝堂不顾名声,不顾一切死护着沈惊愚,哪怕母子决裂,朝野非议也绝不放手。   原来他也是带着上辈子所有的遗憾和悔恨回来的。   书房死寂无声。   过了许久,沈珩才勉强压下心底滔天波澜,凝声开口:   “那殿下既然重来一世,为何还要困住惊愚?”   李承御垂眸,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眼底翻涌着两辈子的执念,痛苦和愧疚。   他抬眼,看向沈珩,缓缓抛出那个压了所有人一辈子,连沈惊愚自己都不知道的终极真相。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   “很好奇上辈子,为什么失踪了十年之久的沈惊愚,会待在我身边?”   沈珩没有遮掩。   他重重颔首,眼底满是深深的疑惑与不甘。   这是他上辈子到死都没弄懂的事。   上辈子沈家覆灭,满门抄斩。   他一直以为,最后留在李承御身边的沈惊愚,是心甘情愿依附太子,被太子利用对沈家下手。   他甚至有段时间怨过,恨过,觉得弟弟凉薄,背弃家族。   可重生之后他才发现,沈惊愚本性隐忍善良,根本不可能如此绝情。   这件事,他疑惑了整整一辈子。   “我想知道。”沈珩沉声道。   李承御深吸一口气,胸腔翻涌着刺骨的酸涩,终于把尘封两辈子的隐秘,全盘托出。   “因为上辈子的他,根本没得选。”   “惊愚他是被燕王故意调换的。”   沈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李承御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刺骨:   “当年真正将你弟弟调换走的人,其实是燕王的部下,甚至就连你母亲与我母后难产,也有他的手比。”   “所以当年,假沈末被送回沈家回来,他暗中调动樊花楼的死士,半路绑架了年幼的沈惊愚。”   “从那时起沈惊愚便成了你们口中的不知所踪。”   樊花楼是什么地方,你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一出,沈珩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樊花楼,京那个最腌臜的销金窟,专收容貌出众的孩童,但凡落进去的孩子,几乎没有一个能完好出来。   他从前只听闻其恶,从未想过,上辈子自己失踪多年的弟弟,竟然就被困在那种地狱里。   李承御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继续说着那段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当年的惊愚才十几岁长得过分好看。   樊花楼的樊妈妈一眼就盯上了他的容貌,不肯放他走,一心要把他调教成笼络权贵的棋子。”   “可惊愚宁死不从。”   “他那时候还太小。   他日夜盼着,盼着家里人能来找他,能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救出去。”   “为了逃出来,他试过无数次。一次次偷偷逃跑,一次次被抓回去毒打折磨。”   “最后一次,他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放了一把大火,想烧死那些恶人。”   “火是放起来了,可他年纪太小,反倒把自己半张脸烧得溃烂狰狞。   那些人恨他不听话,直接生生打断了他的腿。”   沈珩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疼得他快要窒息,眼眶瞬间红得可怖。   他不敢想。   不敢想十几岁的孩子,在那种困境里该有多怕多疼,有多绝望。   “那时候,你父亲正好在平江查案。”   李承御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和惋惜,“那场大火闹得不小,他们担心沈侍郎发现沈惊愚,便将他关进了马车。”   “你父亲就在现场,离他那么近。”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们找寻的人一开始就被人藏在那辆马车里,奄奄一息。”   沈珩双腿一软,差点直直栽倒在地,眼眶通红。   嗓音干涩带着破碎感,“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以为自己问心无愧。   他们亲手错过了一次能救下沈惊愚的机会。   李承御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满是麻木的苍凉,继续说着那残忍的后续。 第163章该有多恨   “后来他侥幸被一对路过的善良母子救下,捡回了一条烂命。”   “他身上揣着沈家唯一的信物,那枚你母亲亲手给他的玉佩。   他让一个小乞丐拿着那枚信物跌跌撞撞找到沈府门口。”   “他只想回家……可结果呢?”   李承御低低扯出一抹自嘲又悲凉的笑。   “沈府的下人狗眼看人低。看着那小乞丐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别说认亲了,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他们拿着真玉佩,只当是小乞丐偷来的赃物,把他狠狠打骂一顿,直接赶走了。”   “从那天起,沈惊愚就当彻底没家了。”   “后来他帮了我一次,最后阴差阳错,成了我的门客。”   “他无家可归,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世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你说他不待在我东宫,天下之大,你让他去哪?”   沈珩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四肢僵硬。   “你说,燕王真的会放过惊愚吗?”   沈珩彻底僵在了原地,他知道燕王不会放过惊愚的——   青年像是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上一世的他怨过,费解过,甚至暗自心寒过很长一段时间。   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   那哪里是薄情。   那是他无路可走。   燕王算计他,樊花楼摧残他,沈家错过他,下人践踏他。   他被人故意换走,被绑架,被折磨,被毁容,被断腿,拼了命想回家,拼了命想抓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亲人。   最后换来的,是沈府门口一顿彻底的驱逐。   沈珩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碾割,疼得他喘不上气,五脏六腑全都翻着酸。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书房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若是不靠着墙,以他此刻的心态根本就站不住。   青年喉咙又干又涩,发堵发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不是弟弟背弃家族。   是沈家,亲手错过了唯一一次救赎他的机会。   是他们所有人,把那个受尽折磨的小孩,狠狠推开了。   沈珩闭了闭眼,眼底的红意彻底泛滥开来,酸胀得厉害。   他不敢想。   根本不敢去细想当年的沈惊愚是怎么熬过来的。   十几岁的年纪,半张脸溃烂,腿被打断,从地狱里死里逃生,揣着唯一的玉佩,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求助家人。   那是他全部的退路,全部的念想。   沈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无数画面——   那时候的沈惊愚,该有多疼?   该有多怕?   该有多冷?   从身体的伤,到心里的绝望,像是比愚公移的山还要沉重,他就那样硬生生的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更让他心口炸裂悔恨的是——   他沈珩,上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关照,全部都给了那个顶替身份的假沈末。   甚至今世也被上辈子的记忆蒙骗了双眼,吃了沈末的亏。   只剩孤零零一个人撑着所有苦难,无人问津。   沈珩现在才彻底懂了。   难怪这辈子的沈惊愚对自己永远带着股疏离。   他看着自己一次次疼爱沈末,看着沈家全员和睦团圆,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被别人完完整整顶替,享受。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   他该有多委屈。   又该有多恨。   他该恨的,该恨燕王歹毒算计,恨命运不公,更恨——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家人。   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信过他。   上辈子的沈惊愚,看着风光安稳、被兄长悉心呵护的沈末,再看看满身伤疤,无家可归、苟延残喘的自己。   他心里那道坎,这辈子,下辈子,怎么可能过得去?   无尽的悔恨密密麻麻裹住沈珩的全身,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疼惊愚的人。   到头来才发现,强行要求他融入沈家的自己才是最残忍,最亏欠他的那个。   书房静得死寂。   沈珩垂着手,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与痛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筹谋,在此刻,都变得可笑又苍白。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切想不通的,那般依赖他的弟弟,怎么会对自己一脸的疏离与冷漠。   他本该最亲近自己才是。   惊愚是在自己的背上长大的——   可想到这,沈珩又无法恬不知耻的认为这些是真相。   事实上,他自信的以为沈惊愚最爱自己,所以忽视了他一次一次。   就像他曾经认为沈惊愚还没有做错事,所以愿意将他养在沈家一样。   一开始的沈惊愚也试着不迁怒他,可他都做了什么——   此刻沈珩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沈珩这般痛苦的表情,李承御反倒是露出了笑意。   看吧,有人做的错事比他多,他更不值得原谅。   另一边别院,整夜都是静的,傅修礼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合眼。   这些照料人的琐事,本该随手交代下人就能办妥。   可傅修礼就是放心不下。   他不信旁人能细心待他,下人手脚粗疏,又不通医理。   万一一时疏忽,让沈惊愚病情加重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谁也没用,整夜守在床边,寸步未离。   白日里端坐看护,夜里倚着床沿小憩,熬得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满身疲惫,却依旧身姿端正,半点不见狼狈失态。   依旧是世人所见沉稳自持的君子模样。   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时时刻刻留意着床榻上人的呼吸与体温,生怕一闭眼,人就又难受。   直到傅修礼察觉到不对,他微微抬眼,下意识看向床榻。   被褥平整铺开,空空荡荡。   床上,根本就没人。   傅修礼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惊悸冲散。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步子都乱了几分。   惊愚身子本就虚得厉害,怎么会突然不见人影?   他心慌得厉害,满屋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当即就要推门出去唤人,亲自四处搜寻。 第164章带我走   可手刚碰到门扇,门外便缓缓站定了一个人。   沈惊愚就立在门槛边。   少年一身单薄的里衣,发丝松散垂落至腰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惨淡得近乎泛青,整个人看着虚弱得风一吹就能倒。   明明身子浑身不适,他却在看见傅修礼的那一刻。   费力地轻轻抬了抬唇角,硬生生挤出一道浅淡的笑容。   少年看着温顺,看着乖巧,却藏不住他那满身病弱的破碎。   傅修礼心头又急又气,蹙紧眉心,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冷意,下意识就想开口训斥。   想责骂他不知轻重任性妄为,身体未愈就擅自下床乱跑,一点也不懂得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可话到嘴边,当傅修礼对上沈惊愚这副苍白脆弱强装没事的模样。   所有严厉的语气瞬间尽数哽在喉头,竟一句都舍不得说。   满腔的焦灼担忧与无奈,最后只余下满心的疼惜。   不等傅修礼出声,沈惊愚垂眼动作很轻的牵住了师父的手腕   他指尖微凉,力道很轻的将傅修礼的掌心向上。   纤细的指尖轻轻蹭过掌心肌肤,带着股微凉,一丝一缕的痒意顺着掌心蔓延,直直钻进心底。   扰得傅修礼眼神暗沉,心头发颤。   偌大的院落安安静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所有喧嚣权谋与恩怨,全都隔在门外。   沈惊愚抬着眼,目光牢牢落在傅修礼身上,澄澈又执拗。   傅修礼察觉到了沈惊愚在自己掌心上写的字眼。   [师父 ,带我走吧]   傅修礼垂眸看着掌心那四个字,心口轻轻一颤。   终于,这孩子愿意挣脱东宫的牢笼,愿意跟着他走了。   傅修礼没多说什么温柔的空话,只是俯身拿起一旁挂着的黑色厚重大氅。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披在沈惊愚单薄的肩头,一点点拢紧衣襟替他系好系带。   将他瘦弱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不让冷风打扰他。   温和的手掌贴在沈惊愚的脸颊上传来阵阵暖意。   沈惊愚抬眸看着傅修礼那温柔的动作。   “好。”   他声音温和沉稳,字字笃定。   “师父带你走。”   傅修礼说到做到,他的速度十分迅速,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傅修礼亲自去见了太子殿下。   面对太子,他礼数周全,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地开口对太子请辞。   表示沈惊愚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为了不让他触景伤情,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   李承御端坐殿上,指尖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静静看着不远处的面前的他并没有当回事的男人。   他的桀骜与自信让他忽视了沈惊愚身边围绕的苍蝇,远比他想象的多。   沈惊愚裹着一身黑氅,从头到尾没有出来再看他一眼。   李承御闭上双眸,明白了沈惊愚不愿见自己的决心,   心口堵得酸涩,不甘缠成一团,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原本是想拼尽一切想要弥补,想要留住沈惊愚,可知晓所有残酷过往的瞬间,他还是输了。   他没有资格再强留这个人。   良久,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与狼狈,哑着嗓子,勉强吐出一个字:“准。”   没有挽留,没有借口,李承御只能眼睁睁放人离开。   傅修礼微微躬身谢恩,随即小心翼翼扶着沈惊愚。   转身踏出大殿,彻底离开了这座困住沈惊愚的东宫。   李承御终于又一次的成为了孤家寡人。   宫门外,早有备好的马车静静等候。   傅修礼弯腰,稳稳将虚弱的沈惊愚抱进车厢。车内铺着柔软的棉垫,他又拿来厚厚的羊绒毯子,一层层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沈惊愚浑身无力,乖乖靠在师父温热的怀里,整个人被暖意包裹,外头凛冽的秋风、深秋的寒气,半点都沾染不到他分毫。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平稳驶出皇宫。   高高的宫墙城楼上,李承御孤身立在风口。   初冬的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眼底暗沉浑浊,翻涌着无尽的无力与疲惫。   没人看得透他的心思,只知道那双往日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荒芜一片,空洞又落寞。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最终停在了京中一处极为雅致清净的私宅外。   这是傅修礼自住的宅院,规制清雅大气,不奢靡,却处处透着安稳精致。   院落宽敞开阔,院中种着常青草木,干净整洁,没有皇宫的压抑肃穆,也没有朝堂的阴诡纷争。   回廊曲折,窗明几净,屋内暖炉长燃,四季常温,是京中难得的静养之地。   傅修礼身为朝中重臣,身负要职,不能随意弃官离京,必须向皇上递折子请辞。   在办妥所有事宜之前,他只能先将沈惊愚安置在这里。   安顿好一切,看着怀里安稳乖巧的少年,傅修礼怕他心里有负担,轻声安抚:   “这宅子只是临时住处。   等我顺利请辞,彻底离开京城,这里便卖掉,从此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沈惊愚软软窝在傅修礼怀里,。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这般依偎,过分亲昵的模样,早已远超普通师徒的分寸。   他舌根伤势未愈,依旧不能开口说话,只能靠写字交流。   傅修礼早已习惯,坦然摊开自己温热的掌心,耐心等着他。   沈惊愚指尖轻轻落下,动作极慢,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首先是两个字:【不卖】   傅修礼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不等他开口,掌心又落下浅浅几字,孩子气又认真:   【留下,赚房租。】   简简单单一句话,驱散了傅修礼心中所有的思虑与沉重。   只要不是对这里还有留恋就好——   沈惊愚被傅修礼抱在怀里,苍白的小脸靠在傅修礼的颈侧。   他能感受到男人那滚烫的体温,以及那蓬勃的,象征茁壮生命力的脉搏。   那是与他不同的,他就像是飘渺的,即将枯萎的小草。   在寒风里拼命挣扎,还还是无法抵御寒雪的厚重。   [师父]   傅修礼感受到了一丝丝痒意,垂眸看他。   [给我找个师娘吧。] 第165章不急   温热的掌心触到那轻浅几字时,傅修礼周身所有的暖意都凉了半分。   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骤然收紧,带着一丝细密又沉闷的涩意。   他垂眸望着窝在自己怀中的少年,睫羽轻颤,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流。   方才的好心情在此刻尽数化作了绵长的怅然与隐忍的酸涩。   师娘。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掌心,却重得让傅修礼几乎喘不过气。   他才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之所以对沈惊愚步步后退,毫无底线,并非是对徒弟的偏宠,而是是藏在礼教分寸之下,隐忍克制,不敢宣之于口的动情。   他心悦沈惊愚。   从何时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份心意悖逆伦常,逾了师徒关系,他本意想要掩藏   可此刻少年一句懵懂的“找个师娘”,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自持。   他怎么可以?   可真相是什么他不能说。   沈惊愚尚还懵懂,只当他是敬重师长,从未往半分私情上想。   他身子孱弱,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苦难与疮疤,好不容易得以喘息。   傅修礼不敢,也绝对不能用自己这份逾矩的心意去惊扰他,困住他。   更不敢让这份扭曲悖逆的感情,成为压垮他的又一重枷锁。   更何况,他身为朝野重臣,沈惊愚的授业师父,身份礼教横亘在前。   他赌不起,更舍不得让沈惊愚受半分委屈。   可他也寻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   世人皆知他傅修礼年少成名风华绝代,至今尚未婚配。   同辈官员儿女皆已开蒙读书,家中双亲日日惦念。   朝野上下也时常有人委婉劝他娶妻立嗣,安稳家业。   于情于理,他这个年纪,娶妻成家都是天经地义、,所当然的事。   少年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温顺又认真,眼底干干净净,他是真心为他考量。   傅修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敛去眼底所有晦暗的情愫。   他抬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少年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拍安抚,动作克制又珍重。   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层层浸透,稳稳裹住身形虚弱的少年。   傅修礼的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清冷凌厉,只剩缱绻的柔软:“不急。”   沈惊愚遮住眼底的深意,疲惫的身体让他没有力气再写字劝说。   大病初愈的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被暖意全然包裹,困意渐渐翻涌上来。   他轻轻蹭了蹭傅修礼的衣襟,像只寻得安稳归宿的幼兽,眉眼温顺地垂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柔。   见沈惊愚睡着了,不再追问那些事,傅修礼这才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   ————   燕王虽然已经被关押了起来,可皇后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郁气,却还没散去。   旁人都以为她恨燕王入骨,是十八年前那场旧案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股翻来覆去的憋闷,根本不是单纯的仇怨。   她对燕王的感情太杂了。   不是纯粹的恨意,里面裹着一层陈年旧情,说不清道不明,早已揉进骨血里。   刚落座,宫里的嬷嬷便低声来报,说傅修礼已然带着沈惊愚离开了东宫,安置到了自己的私宅。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沉寂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皇后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只雪白的瓷瓶,瓶身光滑冰凉,内里盛着的是剧毒的药粉。   她指尖微微用力,瓷瓶在掌心轻轻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轻响,声音冷得发瘆人。   良久,她才扯了扯唇角,语气裹着浓浓的不甘与冷涩。   “可惜了。傅大人的动作,可真是快啊。”   快得让她连半点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掌心的瓷瓶上,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若是傅修礼慢一步,若是没人护着那个满身疮疤的少年……   很多事,或许就不一样了。   她未必是要害人,只是心里那股不甘心太过浓重。   不甘心所有罪孽都做尽了,却偏偏能干干净净抽身离开。   不甘心她困在爱恨旧情里受尽煎熬,旁人却能得偏爱,处处逾矩却还不满足。   殿外秋风穿廊而过,卷起窗帘簌簌作响。   皇后静静捏着那只毒药瓷瓶,指尖泛白,心底的郁气层层叠叠,终究只化作一声无人听闻的,冰冷的叹息。   沈珩没有在太子那里待多久,很快就回了沈府。   府里还是老样子,亭台楼阁,花木小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只有沈珩自己心里清楚,这整座光鲜体面的沈府,在无人察觉中变了模样。   看出大公子的失魂落魄,下人不敢上前打扰他,只恭恭敬敬立在远处。   他没去主院,也没去会客的厅堂,独自一人拐进了最舒适的那间小院。   这是沈惊愚小时候在沈府住过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外头所有的喧嚣全都被隔得一干二净。   沈珩站在屋子中央,心口空得发慌,沉甸甸的闷。   脑海里一直回想着李承御说的那些话。   他慢慢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窗沿,又摸过靠墙的木椅。   木头凉冰冰的,沈珩闭了闭眼,脑子里忍不住去瞎想。   他想,十几岁之前的沈惊愚,如果没有被人换走,没有被绑架折磨,没有被毁容断腿,本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上一世沈末曾提出想要住这间庭院。   沈珩却总想着沈惊愚还会回来,迟迟没有同意。   其实细细想来,他本该坐在这张书桌前练字,看书,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花草,闹了累了,就安安稳稳在这屋里睡一觉。   他本该是沈家最尊贵的小少爷,被家里人疼着,护着,无忧无虑长大。   可现实呢?   越想,沈珩心里越堵得慌,酸涩的悔意一点点往上翻,压得他呼吸都发沉。   他一步步挪到靠墙的书架前。   书架是旧木做的,摆着几本当年的启蒙书本,书页泛黄,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多少年没人碰过。 第166章日志   沈珩指尖无意识抵在书架的木板缝隙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很细微,几乎听不真切。   沈珩一愣。   下一秒,书架侧面一块常年闭合、看着和木板别无二致的暗格,缓缓弹开了一道窄缝。   他怔住了。   他从小到大,在沈府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间屋子,这个书架里,居然藏着一处夹层。   沈珩喉头微涩,伸手轻轻把夹层彻底推开。   里面不深,只静静躺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   木盒表面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是被人常年小心翼翼收着的。   他伸手将盒子取了出来。   盒盖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玉器,没有贵重信物。   只整整齐齐叠着几本薄薄的本子。   纸页全都泛黄发旧,边角磨得软软的,看得出来年头极久。   沈珩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低头,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是小孩子写的字。   一笔一画,很认真,哪怕笔触不稳,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   开篇短短一行字,直接砸得沈珩眼眶瞬间发红。   [祖母又病了,别人家的小孩说,祖母要死了,可我不想祖母死,所以我把那个小孩打了]   沈珩瞬间僵在原地。   脑子轰然一响,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别的东西。   这是沈惊愚小时候写下的日志。   沈珩捏着薄薄的纸页,指尖发抖,心口像是被钝刀一下下磨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日志的字迹渐渐从稚嫩歪斜,慢慢规整了些,可字里行间却藏着孤零零的倔劲。   他顺着一行行字看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又酸又疼。   日记里记的全是些没人知道的小事。   沈惊愚小时候常在府外的街巷玩,别的小孩成群结队,打打闹闹都有家人护着。   唯独他孤身一人。   那些别家的孩子嘴坏,见他没人看管,就扎堆围着他喊,喊他是没爹没娘的小崽子,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小小的沈惊愚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他明明是沈家的孩子,明明他有家有亲人,只是没人陪在他身边。   每次被人这么羞辱,他从不忍着,也不懂得退让,直接攥着拳头就冲上去打架。   他年纪小身形单薄,常常打得一身灰、满身伤,可次次都拼了命不肯认输。   可打完架,后果却都是他一个人扛。   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回家有爹娘撑腰。   旁人知晓起争执,也不问前因后果,只看是沈家的小少爷动手打人。   没人去问,是不是别人先出言侮辱,肆意欺辱。   他们不敢去沈家求公道,或许也是知道自家孩子什么德行,但人心都是偏的   他们只会指着沈惊愚的背影议论,说他嚣张跋扈,说他恃强凌弱,是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   没人替他辩解一句,没人着护他。   沈珩继续往下翻,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湿意死死堵在眼底,怎么都压不住。   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祖母身子早已垮了,常年缠绵病榻,全靠着他母亲娘家送来的珍稀名贵草药吊着一口气。   府里所有人都围着祖母转,小心翼翼伺候,半点不敢惊扰。   沈惊愚心里再委屈,再难受,再不甘,也不敢去吵祖母,不敢让病重的老人为他费心、为他烦心。   他没有爹娘可倾诉,没有兄长可依靠,偌大一个沈府。   看似金碧辉煌,却没有一个能让他说句心里话的人。   所有的委屈他没处说没人听,最后只能一笔一画,全都写进这本藏在暗格里的本子里。   最后几行字,写得力道极重,笔尖几乎戳破了泛黄的纸页,能看出写字时满心的戾气和倔强。   [与其被人肆意践踏,不如打得他们不敢再开口。]   沈珩看着这几行字,喉咙彻底哽住了。   他心口酸胀得发疼,酸涩的悔恨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世人都说沈惊愚桀骜难驯,可他也不过是个没人护着的小孩。   没人替他撑腰,没人替他说话,被人戳着脊梁骨辱骂身世,他除了自己动手反抗,根本没有半点别的办法   他明明是最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小少爷,却活得比街头的混小子还可怜。   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微微发潮,像是当年写字的人,曾在这里落过泪。   字迹微微晕开,依旧是那股不肯低头的孩子气:   [我不是任人欺负的野孩子。]   沈珩再也忍不住,通红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稚嫩倔强的字迹,力道轻得离谱。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他的弟弟,就一直在孤身对抗所有的恶意。   而他身为兄长,年轻时见到沈惊愚时,也总想着同父亲一样,将小孩的病枝掰回来。   告诉他那样是不对的,可他却不知道,那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何其荒唐,何其残忍。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沈珩压抑的哽咽。   窗棂漏进细碎的雪花,微凉的光线落在案前,衬得一室清寂,冬日已然来临。   傅修礼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温润自持,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色。   他指尖握着狼毫墨笔,落笔沉稳,正认真的写着辞官的请帖。   朝堂纷争官场权柄,于他而言早已无半分留恋。   现在他只想快些办妥所有事宜,彻底卸下一身官身。   带着少年远离京城所有的阴谋算计,寻一处山清水静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余生。   偌大书房沉静安然,满室皆是墨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而宅院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四下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沈惊愚独自立在院中。   他大病初愈,脸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浅淡发青,衬得整个人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晃倒。   可偏偏这般病弱破碎的模样,半点掩不住他出尘绝色的容貌。   眉眼生得极精致美艳,骨相利出众,苍白的肤色以深沉的眼眸,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破碎颓感。 第167章藏   长长的眼睫垂落,浓密纤软,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整个人像是一朵饱经风雨,堪堪残存的霜花。   院中石桌上,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瓷药罐。   沈惊愚静静垂眸,目光牢牢落在那些药粉上,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暗沉心绪。   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孤寂。   风吹起他松散的发丝,拂过苍白清绝的侧脸,少年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望着满桌的药粉,他拿起其中一瓶打开盖子,消瘦的手掌微微扇动两下,嗅闻着药物的成分。   这些年,他跟着傅修礼也算是学到了不少医学上的知识。   所以,只是简单的嗅闻,他便能猜出药粉的成分与作用。   一桌子大大小小的瓷瓶,摆得满满当当,瓶身上的标签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沈惊愚指尖一个个划过瓶身,鼻尖微微翕动,费了一小会儿功夫,才终于摸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只。   小小的瓷瓶攥在掌心,冰凉的瓷面贴着皮肤,沉甸甸的。   “惊愚,该用膳了。”   廊下忽然传来傅修礼的声音。   沈惊愚心里猛地一慌,心脏咚地狠狠一跳。   他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手腕一翻,迅速就把那只药瓶塞进了宽大的衣袖深处。   衣袖布料垂落,把瓷瓶遮掩住。   以傅修礼那样剔透聪慧的心思,但凡多看他一眼,一定能从神态动作里揪出不对劲的地方。   沈惊愚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他一点点平复呼吸,把眼底的戾气全部收起来,再缓缓转过身。   面向门口的傅修礼,扯出一抹极淡看着十分温顺的笑意。   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却死死攥紧。   傅修礼目光落在他脸上,只当他是精神不济,没有察觉到被隐藏在那抹笑容里的深层情感。   沈惊愚悬着的心,这才悄悄落下去半截。   二人并肩离开后院,脚下踩着院里薄薄一层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上,傅修礼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辞呈我已经写好了,只等过些时日,便进宫把折子交给陛下。”   他心里也清楚,如今朝堂乱糟糟,皇帝正为燕王一案焦头烂额,怒火无处发泄。   这个时候递上辞呈,能不能如愿带着沈惊愚离开,谁也说不准,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惊愚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明白了。   搬来这座小院之后,算是沈惊愚这一辈子难得喘口气的日子。   不用应付宫里的勾心斗角,不用提防明枪暗箭。   每日只需要安心养身上的伤,闲下来就坐在窗边看落雪,其余的杂事,一概不用他费心。   可就算躲到这僻静小院,外面的人依旧没有忘记他。   这段日子,上门想要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洛晰辰来过,沈珩来过,就连二皇子也遣人递过帖子。   但不管是谁,沈惊愚全都吩咐门房,一律挡在门外不见。   说句玩笑话,如今的京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架子比他还大的人。   傅修礼从来不会追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见这些人。   他从不在乎外面的人情世故,不在乎朝堂势力纠葛,他只在意沈惊愚开不开心,心里难不难受。   只要沈惊愚不想见,那就不见,其余的,都不重要。   沈惊愚表面安安静静养伤,心里却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   这份契机,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就在沈惊愚生辰的前一天,傅修礼过来告诉他,打算今日进宫,正式把辞呈递上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惊愚心里清楚,自己等的时刻,终于来了。   他对着傅修礼轻轻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眼底深处,却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留恋。   他望着傅修礼转身离去的背影。   傅修礼素来极有修养,喜怒极少摆在脸上,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人能从他神情读出内心想法。   可即便是这样克制的一个人,今天脚步都比往常轻快几分,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欢愉。   他们两个人,确实都盼着这一天盼了很久。   只是可悲的是,傅修礼期盼的是远走高飞、远离纷争。   而沈惊愚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条铺满鲜血的路。   两个人等待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结果。   傅修礼走远之后,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沈惊愚独自坐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一把实木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理自己的发丝。   铜镜磨得光亮,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脸。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闭上双眼。   他打心底厌恶这张脸,尤其厌恶这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和那个人实在太过相像,每次看见,心口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日沈珩去东宫找李承御,书房里面所有的对话,他躲在屏风后面,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直到现在,他依旧想不通,燕王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要对自己下那样狠绝的毒手。   可那些年燕王对他的照拂,处心积虑的欺骗,全部像烙印一样刻在他骨头里。   他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苦苦撑着不肯离开京城。   仇恨,是支撑他苟活到现在唯一的燃料。   如今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不可能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走了之。   燕王李璟如今被圈禁在燕王府邸,没有陛下的传召,外人一律不准踏入。   但太子的令牌除外。   当初还在东宫的时候,他悄悄把李承御的一块通行令牌藏在了身上,一直带在身边,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持着那枚令牌,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敢拦他。   马车一路疾驰往燕王府赶,对身上有伤的沈惊愚来说,这样的赶路已经算得上竭尽全力。   路上,跟着过来的一个小侍女,看着他神色落寞,于心不忍,小声提醒,问他要不要顺路见一见宝奴。 第168章铺天的恨   宝奴,是他从小亲手养大的。   面对这个曾经最亲近的宝物,沈惊愚第一次轻轻摇了摇头。   他心里一阵发凉,不由得自嘲。   说到底,他和燕王,都算是养虎为患。   有些相见,已经毫无意义。   燕王府守卫见到太子令牌,不敢阻拦。   沈惊愚走进软禁燕王的院落,吩咐院子里所有下人护卫,没有他的命令,不许踏进院子半步。   下人们不敢违抗,纷纷应声退到院门外守着。   偌大的院子,瞬间只剩下他和燕王两个人。   沈惊愚站在屋门门口,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瞬,胸腔跟着起伏。   做完心理准备,他抬手,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燕王李璟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双目紧紧闭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少年。   看见沈惊愚,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坦然得近乎漠然。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沈惊愚闯进来,只是来找他闲聊叙旧。   “你都知道了什么……”燕王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被囚禁的倦怠,是试探,也是认命。   沈惊愚手指紧紧攥住手里倒置的瓷瓶,瓶塞已经提前松开,只要手微微倾斜,里面的药粉就会洒落出来。   他胸口起伏,声音沉沉的,一字一顿。   “一切。”   燕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得出来,李璟眼中那股死气。   甚至比饱经磨难的沈惊愚还要浓重,仿佛活着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这样啊……”他低低吐出三个字。   片刻沉寂之后,他抬眼看向沈惊愚,语气平淡:“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沈惊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亲手要了结对方性命,哪怕这个人满身罪孽,可真到这一刻,心里还是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但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一世自己受尽折磨孤立无援,沈家嫡子被逼自尽,一桩桩一件件,根源全都出自眼前这个人。   滔天恨意如同海浪,再度狠狠席卷过来,压过心底那点微弱的动摇。   “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恨意之下,依旧有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盘旋在心底。他看着面前的燕王,满心困惑。   “我不明白。”   少年站在屋子中央,一老一少,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四目相对,彼此的影子倒映在对方瞳孔之中。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沈惊愚声音沙哑,目光冷得像冰,死死盯住李璟。   燕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沈惊愚虽然知晓了大部分真相,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清楚。   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怼。   “因为……我恨,恨你的母亲。”   沈惊愚愣住了,心里满是不解。他想不通,自己的母亲,到底哪里招惹到燕王,要让他如此赶尽杀绝。   “我恨她为什么要出现。她抢走了我最珍视的人。”   沈惊愚嘴唇不停嗫嚅,一个荒诞,惊天动地的猜想,猛地在脑海里炸开。   他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变得飘忽,带着不敢确信的颤抖。   “你……对陛下,动情了……”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脑子嗡嗡作响。   这个真相太过震撼,冲击力大到让他浑身发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消化。   李璟也没料到,沈惊愚居然这么快就猜透了埋藏多年的心事。   他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悲凉,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你比从前聪明太多了。”   话音刚落,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变脸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寒意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小时候,兄长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可惜,后来他变心了,他不再只属于我。”   “他娶了郑叔宁,生下李承御。   我心里恨,可兄长跟我说,他需要太子,需要一个人稳固这大好江山,我只能忍。”   “可后来,郑叔宁竟然又怀上了孩子。   这个孩子无关储位,无关朝堂,那是兄长,留给郑叔宁纯粹的爱意。”   燕王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惊愚身上,眼底翻涌着扭曲多年的妒火。   “所以,小鱼儿,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了吗。”   轰隆一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惊愚的脑海。他浑身剧烈一颤,手里那只瓷瓶“啪”地脱手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瓷瓶四分五裂,瓶中药粉四散飞溅,落得满地都是。   少年的身子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爬满猩红。   过往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我……我是皇后的……孩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一切。   燕王仿佛还嫌这份打击不够沉重,慢悠悠补上一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是啊,你才是当年那个四皇子。”   沈惊愚双目赤红,一瞬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李承御拼了命不让他和燕王接触。   原来李承御早就查清了他真实身世。太子是害怕,害怕他得知全部真相之后,与他彻底割席。   这么多年,他颠沛流离,在生死边缘来回挣扎,像一条野狗一样无家可归。   兜兜转转,受尽世间所有苦楚,到头来,他竟然就是皇宫里流落在外的四皇子。   命运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一个可笑的提线木偶。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在隐瞒,只有他自己蒙在鼓里,被肆意摆弄。   他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嘶哑,听上去比哭还要凄惨。   笑自己前半生过得如此荒唐悲惨,笑自己满腔复仇的恨意,到最后却撞破这样血淋淋的身世。   真相赤裸裸摊开在面前,一刀刀剜着他的心,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仇恨委屈茫然,荒谬,无数情绪拧成一股粗重的绳索,狠狠勒住他的咽喉。   他站在满地碎裂瓷片之间,眼眶滚烫,却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第169章燕王死了[改]   满地碎瓷和药粉,像他支离破碎的前半生,再也拼凑不回来。   他原本抱着滔天恨意而来,一心只想手刃仇人,了结上一世所有的恩怨。   可此刻,所有的恨意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窒息。   他杀了眼前这个人,又能如何?   杀了燕王,抹不掉他半生受过的伤痛,补不回他颠沛流离的岁月,换不回他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   他的苦难,早已刻骨入血,再也消弭不掉了。   “你恨我母亲……”沈惊愚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心口疼得快要碎裂,“那你为何从不恨陛下?”   “是陛下选了她,是陛下给了她偏爱,是陛下让你求而不得。”   “你不敢恨他,不敢怨他,所以就挑最弱小的我下手?”   这句话,戳中了燕王心底最狼狈的软肋。   也撕碎了他最后一层面具。   李璟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出浓烈的狼狈与扭曲。他闭了闭眼,语气低沉沙哑:“我舍不得。”   短短四个字,彻底压垮了沈惊愚最后一丝理智。   舍不得恨高高在上的帝王,却舍得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死手。   舍不得伤害心心念念的人,却舍得把无尽的黑暗和苦难,全都加注在别人身上。   原来他拼死想要报的仇,起点居然如此可笑可悲。   这竟是一场见不得光,扭曲病态的暗恋,迁怒无辜。   “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沈惊愚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他算什么呢?   算皇权爱恨里最可悲的牺牲品,算别人求而不得之后,泄愤的棋子。   燕王看着他惨白破碎的模样,看着那双和自己酷似,此刻盛满绝望的眼眸时。   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迟来的悔意。   可也仅仅是一丝而已,他们李家,注定都是自私的人。   燕王静静靠在轮椅背上,眼皮耷拉着,脸色灰白一片。   他早就看出来了。   从沈惊愚揣着药粉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清楚知道,这孩子是来杀他的。   他没有躲,也没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一来是他早已生无可恋,被圈禁的日子本就苟延残喘,活着也是日日熬苦。   二来,方才洒落在空气里的药粉无声无息入了他的口鼻,药性极柔却也狠厉。   那并非毒药,而是松解全身肌肉的药。   此刻他浑身酸软无力,手脚僵硬麻木,别说抬手反抗,就连动动指尖抬抬眼皮,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就是想动,也根本动不了。   死寂的屋里,燕王艰难喘了几口粗气,脖颈微微费力偏转,目光牢牢锁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用尽了身上仅剩的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朝着沈惊愚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动作极轻,颤巍巍的,看着有气无力。   是示意他过来。   沈惊愚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猩红的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戒备。   经历了十几年的算计欺骗磋磨,他早就不敢对眼前这人有半分心软和轻信。   他脚步没动,声音沙哑冰冷:“你想说什么?”   燕王气息微弱,唇角扯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苦笑,用气音轻轻道:“我在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这个字让沈惊愚的心口又是一沉。   他已经承受了这么多颠覆三观的真相,早已不怕再多出任何不堪的隐秘。   他迟疑了片刻,浑身依旧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反击。   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缓缓抬步,一步步走了过去。   越靠近轮椅上的人,空气里的压抑感就越重。   燕王侧着头,眼神晦暗,再次轻轻示意,让他蹲下身。   沈惊愚咬着后槽牙,眼底戒备丝毫未减,犹豫几秒,终究屈膝缓缓蹲了下去。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微凉的呼吸。   燕王微微倾身,凑到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字字清晰,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沈家嫡次子的确是我带走的。”   “但,调换你们的,是你的父皇。”   轰——   又是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沈惊愚整个人瞬间怔住,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被冻结。   巨大的错愕瞬间席卷了他所有思绪,眼底的绝震惊,胡乱的层层翻涌,一时之间竟忘了该做何反应。   可就在他心神晃动,失神的这一瞬,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异样触感。   是燕王枯瘦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沈惊愚震惊于哪怕燕王浑身无力,这人到了最后一刻,依旧改不了阴毒本性,还想拉着自己同归于尽!   多年被算计,被残害刻进骨子里的戒备与本能,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容不得半分犹豫,容不得半点心软。   沈惊愚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他抬手。   指尖利落摸向腰间,攥住了那把李承御赠予他,常年贴身带着的小巧匕首。   寒光乍现。   他没有丝毫迟疑,手腕发力,狠狠往前一送。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燕王单薄的胸膛。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衣料,滚烫地溅在他的指尖手背上。   一瞬间,所有动静骤停,屋内彻底死寂。   只剩下沈惊愚急促紊乱的呼吸,还有刀刃入肉的细微闷响。   他蹲在原地,保持着刺出匕首的姿势,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化。   眼底的震惊还未散去,心口的剧痛,杀人的血腥触感,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终究还是动手了。   亲手了结了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可没有半分解脱,只剩无尽的空洞和寒凉。   燕王垂着眼,胸口插着锋利的匕首,鲜血不断外涌。   他没有痛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微弱又诡异,带着疯魔到底的释然。   他看着近在咫尺眉眼破碎,满身冰冷的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   “小鱼儿拿着它……出去吧——”   话音落下,他眼眸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彻底没了气息。   屋内风静人静。 第170章抓周礼   玉牌轻轻砸落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可沈惊愚此刻已经彻底僵住了,浑身僵硬得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指尖沾满温热的血,冷风吹过,刺骨的凉。   没有玉牌,沈惊愚沾了血的手,就注定他走不出燕王府。   这个阴毒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害人一辈子的人,穷途末路之际,却留给沈惊愚唯一的一点怜悯。   可笑吗?太可笑了。   沈惊愚怔怔看着自己满手温热的血,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沈惊愚慢慢松开握着匕首的手,刀刃滑落,轻轻磕在地上。   他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力气,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报了仇,可一点快感都没有,只剩无边无际、无处可解的痛苦和荒芜。   沈惊愚抱着膝盖,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等他有意识的时候,沈惊愚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燕王府。   他手里攥着那个玉牌,哪怕他手上沾满了血,可他还是走出了燕王府。   燕王结束了自囚,沈惊愚走进了牢笼。   不知道在街边枯站了多久,麻木的思绪里,忽然猛地窜出一个念头。   极其清晰,也极其刺骨。   沈惊愚缓缓抬起死寂的眼眸,目光沉沉地望向斜上方的屋檐一角。   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片刻,一道利落的黑影从高高的房檐上翻身跃下,动作悄无声息,落地稳得没有半点声响。   黑甲覆身,身形挺拔肃杀,是常年隐匿在他周遭的暗卫。   他一直理所当然以为,这是李承御派来的黑甲卫,是太子的人。   可此刻冷风一吹,视线清明,他一眼就盯住了对方腰间束着的腰带。   不是纯黑。   是一抹极艳,极扎眼的赤红,黑底镶红,红黑交织。   简简单单一根腰带,明晃晃撕开了所有伪装,坦荡直白地暴露了对方真正的身份。   红黑甲。   并非听从于太子的黑甲卫。   沈惊愚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忽然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很轻,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温度,裹着无尽的自嘲和冰冷的嘲讽。   原来如此。   原来陛下还记得。   记得皇宫里丢了一个四皇子,记得他这个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亲生骨肉。   从来没忘过。   可记得的方式,太讽刺了。   他不认,不寻,不接他回宫,任由他在外颠沛流离,被人磋磨,受尽折辱。   看着他被自己的亲弟弟当成泄愤的棋子,活活折磨十几年。   只是悄悄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红黑甲,不远不近,默默看着。   看着他吃苦,看着他受难,看着他被算计。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就只是看着。   这就是帝王的惦记。   这就是他亲生父亲,唯一的牵挂。   沈惊愚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彻骨的寒凉。   他抬眼,静静看着面前身形紧绷的暗卫,缓缓伸出手。   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渍,红得刺眼。   红黑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形紧绷,透着几分拘谨和不敢逾越的恭敬。   沈惊愚动作没停,态度执拗又坚决,再次抬手,缓缓朝前伸去。   这一次,那名暗卫彻底不敢动了,他不敢忤逆。   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少年动作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一点点抚上他的面甲边缘。   指尖掀开。   冰冷的金属面具缓缓掉落,露出了底下那张完整的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是他从前偶尔见过,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这一刻,所有猜想全部落定。   沈惊愚看着那张脸,唇角的自嘲笑意愈发浓重,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的目光轻轻下移,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那里皮肤粗糙,带着一块格外显眼,深浅交错的烫伤。   可现在想来,有的巧合,有的暗中守护,不都是太子的善意。   而是他那位身居高位,坐拥天下的生父,冷眼旁观的施舍。   他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力气去质问。再多的追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会徒增难堪。   沈惊愚垂下手,默默从袖袋摸出一小包剩下的浅灰色药粉。   他没有半点犹豫,手腕微微一抖,细粉末顺着风,悄无声息飘向面前的红黑甲。   暗卫刚察觉到一丝异样,脑子瞬间发沉,四肢迅速软了下来。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示警,身子一晃,重重倒在了路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惊愚低头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绕过那个人,独自往僻静的小巷深处走。   冬日的巷子里冷冷清清,没有行人。   此刻巍峨肃穆的皇宫紫宸殿内,气氛沉得压抑,落针可闻。   傅修礼端端正正立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手中捧着一纸工整的辞呈,静静等候帝王批复。   他辞官的心意已决。   龙椅书桌前,当今圣上李恒背对着他,一身玄色龙袍衬得身形威严肃穆,周身气场冰冷又深沉。   他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没人看得清他眼底情绪。   那双惯于权衡朝堂、洞悉人心的眼眸幽深晦暗,藏着无人能揣测的心思。   死寂的沉默笼罩了整座大殿。   良久,李恒才缓缓抬了抬手,指尖摸索到书桌内侧最隐蔽的暗格。   卡扣轻响,暗格无声弹开。   他从里头,轻轻取出一方古朴的小木盒,动作极轻,带着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近乎珍重的小心翼翼。   傅修礼垂眸静立,余光淡淡扫过,心底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疑惑。   只见李恒单手掀开木盒盒盖。   盒中没有珍宝玉石,没有官印密函,只静静躺着一只小巧洁白的瓷碗。   瓷碗质地温润,是孩童幼时玩闹的小物件,看着陈旧朴素,却被妥帖珍藏,一尘不染。   最惹眼的是瓷碗内壁,亲手勾勒着一条鲜活的小金鱼。   整只瓷碗外头,密密麻麻缠绕着一根陈旧的红棉线,缠得规整紧实。   这是沈惊愚周岁抓周时的物件。   这么多年,他将这只小小的抓周瓷碗,藏在贴身的暗格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宫角落。 第171章面圣   大殿依旧寂静无声。   傅修礼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只被红线层层缠绕的小瓷碗上。   眼前这位高居九五之尊的帝王,一辈子权衡利弊,披着慈和的外衣,却下手狠厉。   可却唯独对自己的亲弟弟李璟,心软得毫无底线。   明知弟弟偏执疯魔,对他心存扭曲的感情,却还是纵着他一腔扭曲执念迁怒无辜。   明知他将满腔不甘与怨恨,发泄在一个刚出生的稚子身上,李恒却偏偏舍不得对他下狠手。   他放不下帝王的颜面,更放不下自己对弟弟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于是他选择闭口不提,装作不知,始   可心底那点为人父的本能,又让他无法彻底割舍。   他只能偷偷藏起这只抓周瓷碗,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自我慰藉,自欺欺人。   李恒背对着傅修礼,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瓷碗内壁那道稚嫩笨拙的金鱼纹路。   动作轻得离谱,温柔得诡异。   只是他周身沉沉压下的低气压,漫满整座金銮殿,藏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与难言的愧怍。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声音疲惫又冷淡:“辞呈留下,你走吧。”   傅修礼闭了闭眼,一直紧绷到发酸的脊背骤然一松。   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生怕对方转瞬反悔,故而不敢多留半分,连忙躬身行礼。   将辞呈递给一旁候着的元忠,后退两步,转身快步离去。   李恒始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掌心的瓷碗上。   他不是对沈惊愚毫无感情。   那孩子一岁之前日日承欢膝下,是他亲手抱过亲手照看着活下来的孩儿,怎么可能毫无牵绊。   可这份父子情,在他对弟弟的纵容,自私的逃避面前,永远隔了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浅薄到不堪一击。   许久,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溢出一道极轻的,万般无力的叹息。   ……   与此同时,傅宅内外一片慌乱。   沈珩和洛晰辰并肩立在庭院里,看着躬身回话的门房,心中浮现一抹疑虑。   门房说得清楚,沈惊愚一早就出了门,中途短暂折返,连口水都没喝,又立刻乘马车离开。   太反常了。   以沈惊愚如今的性子,向来不喜与人往来,更不会无端外出闲逛。   除却他们几人,他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浓重的不安。   沈珩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硬闯傅宅。   门房拼死阻拦,洛晰辰眼神一冷,双手各攥一把贴身短刀,刀刃稳稳抵在门房颈侧。   沈珩脚步飞快,疯了一样冲进沈惊愚的卧房翻找。   整间屋子干净冷清,一如主人的性子,没什么杂物。   唯独红木洗漱架上的铜盆里,盛着一盆淡淡泛红的血水。   血水稀薄,看着不像重伤大出血,却足够触目惊心。   沈珩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发凉。   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猛地砸进脑海——   那日在太子书房,偷听到燕王与皇室隐秘真相的,根本不止他一人。   沈惊愚也听到了。   他全都知道了。   沈珩心口狂跳,不敢深想,转身疯一般冲出傅宅。   洛晰辰看他脸色惨白,神色癫狂,知晓肯定是出了天大的祸事,二话不说紧跟而上。   两人一路疾驰赶到燕王府外,可是这里层层守卫森严把守,无令不得入内。   没有燕王令牌,没有陛下口谕,他们根本踏不进大门半步。   沈珩彻底乱了方寸,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府外来回踱步,心沉到了谷底。   他太清楚沈惊愚这些年攒下的恨意,更清楚陛下护短到极致的性子。   燕王私造假币,屡屡逾矩,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可李恒次次纵容,次次宽恕,半分责罚都无。   若是沈惊愚一时冲动,对燕王动手……   后果不堪设想。   洛晰辰被他晃得心烦,再三追问,沈珩却牙关紧咬,半个字都不敢说。   他不敢说那个猜想,不敢说那个最惨烈的可能。   就在焦灼之际,街角阴影里,一道身影踉跄走出。   是被迷药晕了许久,才勉强缓过神的红黑甲暗卫。   他脑袋昏沉,脚步虚浮,还残留着浑身酸软的后劲,一眼就认出了焦躁不安的沈珩。   纵使心中对沈珩还有旧怨,可一想到那位性子良善的小公子,所有私怨就又被男人压了下来。   他一把死死抓住沈珩的手腕,声音磕巴沙哑,带着急到极致的慌乱:“小公子……进宫了!快去!快去阻止他!”   轰的一声。   沈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全对上了!   沈惊愚定然是去找燕王了,定然是动手了。   沈珩吓得浑身发麻,头皮几乎炸开,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洛晰辰,翻身上了马车,马车风驰电掣,朝着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可终究,晚了。   傅修礼刚踏出宫门没多远,就听见沿途小太监低声传报——沈小公子持太子令牌,已然入宫。   傅修礼身形一顿,心头骤紧,所有卸下的重担瞬间变回千斤巨石。   他不敢耽搁,转身步履急切,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   此刻,肃穆威严的御书房内,死寂沉沉。   冰凉的白玉地砖透骨生寒,丝丝凉意穿透单薄衣料。   沈惊愚今日特意好好梳洗过。   洗净了手上,身上沾染的所有血腥,理干净了凌乱的发丝,换上了陛下曾经赏赐的锦袍。   又用那枚精致的金丝小冠,将满头黑发一丝不苟束起。   龙椅之上,李恒端坐如山,玄色龙袍威仪万千,气场沉肃逼人。   他垂眸看着阶下跪着的少年,语气平淡无波:“听说,你要见朕。”   他早已收到消息,知晓沈惊愚今日去过燕王府。   在他的预想里,自己那个偏执半生的弟弟,顶多是对着孩子发泄半生怨念,说几句颠倒黑白的疯话。   他从未想过沈惊愚,会做出越界的举动。   他只当,是燕王的疯言碎语乱了孩子的心,这才让他失魂落魄。   沈惊愚静静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他缓缓抬眼,目光专注又沉重,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扫过李恒的眉眼轮廓。   看着看着,心底就漫出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果然还是更像燕王。 第172章撕破脸   像那个毁了他一生,恨了他一生,到最后又偷偷给了他一丝怜悯的男人。   而眼前这位给了他血脉,给了他性命的生父,与他眉眼疏离,情义更疏。   “从前不敢看。”   沈惊愚的声音很轻,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轻飘飘落在死寂的大殿里。   “总觉得陛下是天上月,高高在上,我不配抬头。”   “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就想多看两眼。”   多看两眼他的亲生父亲。   多看两眼这个让他苦了整整十六年的人。   李恒眉心狠狠一蹙,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不安。   太不对劲了。   这孩子的眼神如同一片荒芜的草都。看得他心慌意乱。   他深谙人心,执掌朝政数十年,从未有一刻这般慌乱无措。   他不敢深想沈惊愚反常的缘由,不敢触碰那个最可怕的真相。   只能刻意避开少年的目光,强行转移话题,想要盖过这诡异窒息的氛围。   “朕已经准了你师父的辞呈。”   他语气刻意放平,故作淡然,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你不必特意进宫求情,此事朕已经同意了。”   话音落下,他依旧不肯垂眸,始终躲闪着沈惊愚的视线。   堂堂九五之尊,掌控万里江山。   唯独不敢面对自己受尽苦难的亲生儿子。   这细微又刺眼的躲闪,被沈惊愚看得一清二楚。   一瞬间,所有残留的,卑微的,可笑的侥幸,尽数崩塌。   燕王没有骗他。   所有的真相,都是真的。   他是李恒的亲生儿子。   他一岁被弃,半生流离,受尽磋磨,沦为皇室手足纠葛的牺牲品。   他十几年的苦难,颠沛 冷眼,折辱,眼前的帝王其实都是知情的,甚至可以说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可从头到尾他也不过就是冷眼旁观罢了。   巨大的悲痛骤然席卷全身,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年单薄的唇瓣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再也撑不住端正的跪姿,身形微微一歪,半跪半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四肢发软,浑身发凉,心口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绝望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原来他这一辈子的颠沛流离,并非他生来就命不好。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亲手默许的。   “燕王……什么都告诉我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龙椅上的李恒浑身一僵。   方才故作镇定的面具,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沈惊愚垂了垂眼,眼底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透了的荒芜。   那种被彻底碾碎,再也拼不回来的疲惫。   “我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了。”   他抬眼,再度看向李恒,眼眶红得吓人,却一滴泪都没落。   十几年颠沛流离,各种折辱,他熬过来了。   被人当成替身,当成一场荒唐爱恋的牺牲品,他也熬过来了。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原来他不是野种,他只是弃子。   他堂堂四皇子,是李恒的亲生骨肉,是李恒亲自执棋落子的棋子。   “原来……你才是我爹爹。”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剜心的疼。   没有质问的嘶吼,没有崩溃的哭闹。   李恒坐在龙椅上,浑身冰冷,指骨死死攥紧了龙椅扶手。   他不敢,不敢对视下方那双破碎荒芜的眼睛。   心底藏了十几年的愧疚,隐忍,自私,懦弱。   在这一刻,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赤裸裸扒开,摊在阳光底下,狼狈又不堪。   大殿死寂无声。   沈惊愚静静跪着,心里清清楚楚。   他的半生苦难,原来不是命运不公,而是他的亲生父亲,亲手默许的。   沈惊愚说不出这是何种痛彻心扉的感受,他只是看着一直在躲闪,不敢直面真相的陛下。   李恒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装作不知,只要派人暗中看护就不算亏欠。   可到头来,所有的补偿不过是自欺欺人   “朕以为……留你在外,远离皇宫,远离纷争,远离朕和李璟的纠葛,你能活得安稳自在。”   李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   “朕以为,放任你生长在乡野,总比困在皇家牢笼好。”   沈惊愚回想起上辈子,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在看到如今陛下冠冕堂皇的用一句为你好,便将什么都打发了。   少年心里生出了无尽的荒唐感。   他的手抚摸上了那半边看不出烧痕的脸,垂眸低低自嘲的笑了两声。   “所以,父皇,我是你筛选出来,第一个舍弃的吗?”   李恒浑身巨震,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尖锐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想起身,想走下龙椅,想伸手去扶一扶这个被他亏欠一生的孩子。   可双脚沉重得动弹不得,如同被钉在了这至高无上,也冰冷至极的王座之上。   他还记得沈惊愚才会学的第一个字,便是爹爹,他不敢让沈惊愚学习父皇二字。   怕他无意中暴露,所以在皇宫里的时候,沈惊愚只学会了爹爹两个字。   现在,听到沈惊愚毫无感情的念出父皇二字时,李恒的手忍不住抖了一瞬。   “你想要什么…父,父皇都能弥补你。”   李恒的眼神里藏着挣扎。   “小鱼儿,体谅一下父皇,好不好…”   李恒声音低哑。   沈惊愚抬眸,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清陛下的脸了。   他没有理会陛下的挣扎。   而是从袖口里取出那把沾了血的短刃,少年义无反顾的将刀放到了身前。   李恒看着短刃上的血,整个人噌的站了起来,瞳孔疯狂的震颤着,指着沈惊愚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着。   “你…你!”   不用皇帝猜疑,沈惊愚面对着龙椅的方向,动作缓慢却坚定的叩了三个响头。   “我杀了燕王。”   一瞬间,李恒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听到沈惊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但在所有人惊惧的眼神中,沈惊愚却始终保持着他的态度。   “如今,不要陛下动手了,陛下自可处死我。”   “如今外界还不知我的身份,陛下自可借我这把刀用一用。” 第173章今生君恩还不尽   不知是不是沈惊愚的话正好戳中了李恒心底最深的隐秘,帝王心口猛地一震,莫名一阵心惊。   他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少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暗自揣测,怀疑沈惊愚是不是还知道了更多内情?   燕王的事,从真相被捅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再也瞒不住,他作为皇帝收不了场。   近几日他费尽心思遮掩,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   他不想重蹈父皇的覆辙,不想千秋史书上,永远背着纵容手足作乱,昏庸偏心的千古骂名。   所以从很早之前,他就下定了决心。   燕王屡犯大忌祸乱朝纲,残害皇嗣,私铸银币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只是碍于手足情分碍于年少旧情、碍于心底那点放不下的纵容,他迟迟未曾动手。   可权衡再三,江山在前,私情在后,他终究不能再保李璟。   那道赐死燕王的密诏,他早已提前拟好,压在御书房最深处的暗格里。   燕王的结局,早已成了定数,不过是早晚一死的区别。   而燕王活了半生,早已看透了他的下场。   他不愿屈辱地死在皇权刀下,不愿被自己爱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的兄长亲手赐死。   所以他算准了一切,故意激怒沈惊愚,借这颗被他亲手磋磨,亲手培养出来的棋子,动手了结自己的一生。   直到此刻,沈惊愚才彻底想通透。   燕王何等矜贵心思又那般深沉。   若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求死,仅凭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夺走一位王储的性命。   这个下场,不过是燕王求来的解脱。   “惊愚,此事万万不能开玩笑。”   李恒敛去眼底慌乱,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   沈惊愚能平静说出这句话,就证明李璟已经没了。   事已至此,死人不能复生,追责毫无意义,反而会彻底毁了这个孩子。   他不想一错再错。   在所有人眼里,燕王罪无可赦,死不足惜,可沈惊愚是他唯一的骨血。   电光火石之间,李恒已经做好了所有取舍。   他想要保下沈惊愚,为那点迟到的父爱。   他望着阶下单薄的少年,眼底难得泄露出一丝柔和,裹着沉甸甸的愧疚与补偿的心思,缓缓开口:   “燕王的死,朕会昭告天下是旧疾暴毙,另有隐情,与你毫无干系。”   他笃定,自己这番庇护,能够抹平所有罪责。   他以为沈惊愚会动容,会看清他的难处,会体谅他半生的沉默与放任。   会重新看见他藏在冷漠帝王外壳下的那一点慈父心肠。   可沈惊愚跪在冰冷的玉砖上,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皮凉到心底。   短短一瞬。   就只是一瞬。   李恒得知亲弟身死无法挽回之后,毫不犹豫舍弃了手足,立刻转头补救他这个儿子,迅速权衡利弊做好取舍。   甚至迫不及待要用帝王的权力为他脱罪,用这份庇护,来彰显自己的父爱,填补心底的亏欠。   何其凉薄,何其通透,何其权衡利弊。   从前他看不懂,如今真相摊开,他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这个人的温柔,愧疚,补偿,可不是纯粹的亲情。   这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是弥补遗憾的自我安慰。   可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几句温言软语,一点施舍的偏爱,就能哄得满心欢喜的小孩子了。   少年脊背挺直,跪在死寂的大殿中央,无视帝王眼底的温柔期许,字字铿锵,没有半分退让:   “陛下,事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   我认,无需陛下为我开脱。”   闻言,李恒心头怒火骤然翻涌,一股压抑的戾气直冲头顶。   他从未见过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性子。   他堂堂帝王,主动为他铺平后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他竟然半点不接。   这一刻,李恒莫名在他身上看见了燕王的影子。   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执拗偏激,一样的认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   身居高位数十年,从来只有别人求他,仰仗他,他从未主动给谁递过台阶。   如今好不容易放下身段,换来的却是少年冰冷的拒绝。   李恒缓缓站起身,单手背在身后,掌心死死攥紧,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语气冷得刺骨:   “哦?那你究竟是何意?你可知擅杀皇亲国戚,是何等死罪?”   沈惊愚怎么会不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皇室律法,清楚弑杀王储的罪责。   可他敢动手,就早已想好所有后果,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微微俯身,双手平摊撑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彻骨的寒意,脊背彻底伏低,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叩首:   “恳请陛下,赐死在下。”   他垂着头,看不见龙椅上那人瞬间错愕,震颤,血色尽褪的脸庞,只知道自己心意已决,再无半分动摇。   “你可知你的命是谁给的!”   李恒彻底被他逼得失了仪态,怒得胸腔剧烈起伏,宽大的袖袍狠狠一挥。   指尖死死指着下方的少年,声音沙哑暴怒,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控:   “谁给你的勇气,敢同朕说这种话!”   他气得脚步踉跄,心口又闷又疼,恨不得立刻让人将这不知好歹的孩子拖下去重罚,打醒他这一身偏执决绝。   他费尽心思遮掩真相,权衡大局,小心翼翼维系着所有平衡,只想护住他平安一生。   他想借着燕王之死,彻底翻篇所有过往,抹去孩子半生的苦难,从此给他皇子尊荣。   可沈惊愚,却借着这场死亡,彻底看透了他骨子里的凉薄自私。   沈惊愚静静伏在地上,心底一片荒芜,悲凉层层蔓延。   他忽然看懂了李恒这一生。   年少时的他,也曾心怀抱负,也曾重情重义,也曾真心珍视身边寥寥无几的亲人。   可皇权囚笼,高位磨人。   在这万里江山至尊宝座上坐得太久,日复一日的权衡,算计,隐忍,伪装,一点点磨掉了他所有赤诚。   他最恨先皇的冷漠偏心,恨先皇对他们兄弟二人置之不理,肆意忽视,恨深宫皇室凉薄无情,骨肉相残。 第174章 唯愿来世不识君   可到头来,他终究活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皇子淡漠疏离,疏于教养,冷眼旁观他们争斗厮杀。   他明明看清燕王的偏执疯魔,明明知晓对方会将所有怨怼倾泻在无辜幼子身上,却依旧纵容放任。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推入无边地狱,磋磨半生。   大皇子的死,并非没有他的纵容在其中。   这样的父亲,他一点都不想要。   这一刻,他无比怀念在沈府的日子。   怀念沈凛山笨拙温柔的疼爱,怀念小时候骑在养父脖颈上,在街边小巷肆意奔跑,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他也清楚,世事无常,往事不可追,那些温暖的旧时光,早就彻底消散,再也回不去了。   皇室欠沈家的,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惊愚缓缓抬起头,单薄的脖颈绷得笔直,静静望向龙椅上的男人。   他看见了李恒眼底翻涌的猩红,看见了那浓烈到极致的挣扎、痛苦与慌乱。   可他只觉得荒谬又疲惫。   一辈子的疏离放任,一朝的愧疚弥补。   平日里不闻不问,冷眼旁观,事到临头,却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痛彻心扉的模样。   这份浓烈的悔恨与不舍,到底是演给谁看?   一道无法跨越的万丈鸿沟,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   沈惊愚的唇瓣轻轻颤抖,眼底积攒了半生的疲惫与绝望,轻轻出声,却字字诛心:   “陛下,你是要我效仿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吗?”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李恒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彻底被少年的决绝震慑。   他万万想不到,这孩子竟然执拗至此。   宁可一死,斩断所有血脉亲缘,也不愿对他低头分毫,不愿原谅他半分过错。   心慌意乱之下,李恒彻底乱了分寸。   他再也端不住帝王的沉稳威严,拼命想要抓住一切能证明自己付出的凭据,慌忙细数着自己多年来的隐忍与谋划,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挽回:   “你一岁之前,在朕膝下亲自教养整整一年!这是所有皇子,包括太子,都从未有过的待遇!”   “往年沈家年节的赏赐、金银、珍宝、布料,永远是京中最优厚的那一份!   你以为那是沈府偏爱你?错!那都是朕暗中授意安排的!”   “朕若从未想过认你,从未在乎你,何须耗费数年心血,暗中为你培养专属死士!”   “你的红黑甲护卫,战力顶尖,待遇仅次于东宫太子的黑甲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身上的锦袍,腰间的玉佩,日常所用的一切,样样皆是皇室规制,远超世间寻常世家子弟!”   “就连傅修礼,也是朕亲自挑选,亲自送到你身边的良师!   以你当年无依无靠的身世,平平无奇的资质,若无朕暗中铺路,傅修礼那般天下闻名的才子大儒,怎会收你为徒!”   他语速极快,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委屈,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多年的隐忍付出。   “你永远不知道,朕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谋划了多少!   朕承认,让你流离民间,是朕的过错,可你的人生纵然满是不如意,朕这些年,何尝不是拼尽全力,一点点弥补尽力成全!”   沈惊愚静静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辩解,听着他自以为是的付出与弥补。   耳边喧嚣的话语层层叠叠,可他唯独精准捕捉到了最刺骨最致命的真相。   原来所有的相遇,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呵护,从来都不是巧合。   师父是他安排的,护卫是他培养的,善待是他施舍的,温柔是他算计的。   所有他曾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暖,全是帝王权衡利弊后的补偿,全是精心布置的一场骗局。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不剧烈,却绵长刺骨,浸透四肢百骸,让人喘不过气。   在李恒错愕的目光里,沈惊愚缓缓抬手,抬手取下了头顶那枚精致的金丝小冠。   小冠被他规规整整,安安稳稳放在冰冷的地砖之上,一丝不苟,如同他这半生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的人生。   紧接着,他指尖微颤,开始一颗颗解开领口繁复的盘扣。   冬日衣衫厚重,层叠繁琐,可他的动作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精准地褪去了身上那件陛下赏赐,象征着皇室恩宠的贵重锦袍。   华服落地,叠放整齐。   紧接着是腰间温润的玉佩,腕间雅致的玉镯,脚下规整的皂靴。   一件件所有来自皇室,来自李恒的赏赐与恩宠,都被他摘下,褪去,摆放整齐。   最后,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素净的白色里衣,赤着双脚,立于冰冷空旷的大殿中央。   单薄消瘦的身形,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凛冽的殿风之中,孤零零的,破碎又坚韧。   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个个低头垂目,慌忙转过身去,无人敢看这近乎自绝的惨烈一幕。   龙椅上的李恒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恐慌席卷全身。   他想开口挽留,想厉声制止,想冲下去抱住那个单薄的孩子。   可喉咙僵硬发紧,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辩解与愧疚都尽数堵在喉间,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无力。   沈惊愚挺直单薄的脊背,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   “今生…君恩还不尽…”   冷风穿殿,吹起他散乱的发丝,明明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却透着无人能折的坚韧傲骨。   他抬眼,望着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望着那个给了他生命,也毁了他一生的生父,一字一顿,断尽了所有牵绊:   “唯愿,来世,不识君。”   七个字落地,轻如叹息,重如惊雷。   轰然一声,彻底击碎了李恒心中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侥幸,所有自我慰藉的堡垒在瞬间崩塌。   听听少年的话,这是何等决绝,何等绝情。   李恒怔怔看着他,彻底哑然失语,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悔恨。 第175章沈惊愚的怨   他想再说一句挽留的话,可沈惊愚再也不给他任何机会。   少年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酸软,撑着地面踉跄起身。   长发散乱披肩,双眸猩红他赤足踏在冰冷玉砖,素衣单薄,身姿孤绝。   他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去看帝王脸上的崩溃与挣扎。   大皇子早逝,沈末殒命,燕王身死。   所有羁绊,所有执念,所有爱恨纠葛,都结束了。   他这一生,早已没什么可留恋,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李恒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少年决绝离去的背影,视线恍惚重叠。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年幼懵懂、被生生抱离皇宫送走流离的小小孩童。   唯一不同的是,那年的孩子,是被迫送走,凄厉哭喊在耳边回荡着。   而今日的少年,是自愿离开。   成为了被舍弃的那个,李恒总是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没留住。   耳畔仿佛再次响起多年前稚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层层叠叠,缠绕不休,成为他永生永世,无法解脱的梦魇。   ……   御书房外,寒风凛冽。   沈惊愚一步步踏出殿门,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地砖上,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又决绝。   刚转过宫廊拐角,一道匆忙慌张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是傅修礼。   男人步履急促,神色慌乱眼底满是焦灼与不安,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生怕他在御书房出事。   看见披头散发衣衫单薄,赤足落地的少年,傅修礼心头骤然一紧,只当是他被陛下严厉斥责。   他没有多想,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快步上前,想要披在沈惊愚身上。   可就在衣袍即将覆上肩头的瞬间,沈惊愚猛地后退半步。   少年躲闪着彻底退出了傅修礼的怀抱与庇护范围。   他抬眼,漆黑的眼眸里蓄满了破碎的水光,极致的痛苦。   唇瓣剧烈颤抖,声音细碎嗫嚅,带着压垮身心的哽咽与恨意:   “为什么……连你也骗我。”   “所有人都可以骗我瞒我,算计我……唯独你,不能。”   傅修礼是他唯一的师父,是他唯一的救赎,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拼尽全力信任依赖,敬重,托付,以为这世间唯有师父真心待他,不染功利不掺杂算计。   可到头来,连这份唯一的温暖,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傅修礼伸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气血一瞬冰凉。   他心口狠狠一沉,瞬间什么都懂了。   沈惊愚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帝王数十年的算计,也知道了傅修礼藏在温柔庇护之下,瞒了他整整数年的真相。   旁人只看见师徒和睦,唯有沈惊愚自己心底破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最不敢深究的一件事,此刻赤裸裸摊在了眼前。   沈惊愚一直在怕。   他怕这份世间唯一的暖意,从头到尾都不是出自真心。   怕傅修礼待他好,从来不是因为他是沈惊愚,只是因为陛下的一道吩咐。   是帝王交给傅修礼的任务,是不得不做的差事,仅此而已。   他心里早有猜忌,将这件事反复煎熬,可他却不敢问出口。   只要不问,只要装作不知,他就能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留住这数年温柔的假象,留住生命里唯一的光。   御书房门前寒风凛冽,吹得沈惊愚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单薄的脸颊上。   傅修礼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方才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那是沉压数年的委屈,痛苦。   最后尽数凝成了化不开的恨意,沉甸甸压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那恨意不是凶狠的报复,是心如死灰的决绝,是被最信任之人彻底辜负后的痛苦。   傅修礼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相顾无言。   空气冷得刺骨,沉重得骇人,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压抑,仿佛一滴水落下来,都能瞬间冻成寒冰。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   沈珩与洛晰辰匆匆赶来,刚拐过回廊,就一眼看见了御书房前僵持的两人。   一眼就看见了狼狈到极致的沈惊愚。   少年披头散发,褪去了所有华贵衣饰,只着一身单薄里衣,赤足立在冰冷的宫砖上。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死寂又破碎。   洛晰辰眼底瞬间凝起浓重的心疼与寒意,没有半分犹豫。   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快步上前,轻轻稳稳披在了沈惊愚冰凉单薄的肩头。   宽大温暖的衣袍裹住少年寒凉的身子,勉强遮住了他一身狼狈。   此刻四人伫立在御书房前,气氛死寂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珩眸光锐利,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师徒二人之间的氛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温情。   他黑亮的眸子快速一转,不等任何人开口,也不给傅修礼半点缓和的余地。   他大步上前,弯腰直接将单薄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心神俱碎的沈惊愚猝不及防。   他下意识绷紧身子,怕自己摔落,一双微凉的手立刻紧紧环住了沈珩的脖颈。   脑袋微微低垂,整个人温顺又脆弱,毫无先前在与陛下对峙时的倔强与锋芒。   傅修礼定定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   他张了张唇,想解释,想挽留,可他说不出半个字。   他骗了沈惊愚,这件事是真的。   哪怕初衷是为了护他,怕真相太残忍,压垮他那执拗的性子。   哪怕数年呵护皆是真心,从未有过半分算计利用。   可欺骗就是欺骗,伤害也实实在在刻在了少年心上。   是他亲手打碎了少年唯一的执念与信任。   他没有脸挽留,沈惊愚骨子里的骄傲与自尊,也绝不允许自己再留在这个人身边。   沈珩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少年,指尖轻易触碰到他冻得冰透的后背肌肤,心底的戾气与心疼瞬间翻涌。 第176章无罪   他故意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傅修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怎么冻成这样?快回车上,再待下去,冻出病来反倒是让我们担心。”   一旁的洛晰辰也满心满眼都是沈惊愚。   他上前一步,细心替少年拢好身上宽大的外袍,随即毫不犹豫解下自己颈间温热的围脖。   一圈圈缠在沈惊愚冰凉纤细的脖颈上,替他挡住所有刺骨寒风。   临走之前,沈珩像是刻意的,他微微侧身,对着立在原地落寞孤寂的傅修礼,淡淡躬身颔首。   语气平静,却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划界:“傅大人,再见。”   傅修礼喉间发涩,想开口说自己早已不是什么傅大人。   可沈珩脚步极快,抱着怀里的少年转身就走,没有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   男人步履匆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生怕慢上一秒,就会有人心软挽留。   洛晰辰紧随其后,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廊尽头。   傅修礼孤身立在原地,望着少年彻底远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沉,如同深夜翻涌的海潮。   五指死死攥紧,掌心都掐出深深的印痕。   ……   宽敞温暖的马车内,隔绝了宫外所有寒风与冰冷。   软垫柔软蓬松,沈珩小心翼翼将沈惊愚安置坐好,生怕力道重了碰疼他半分。   他垂眸,一眼就看见少年赤着的双脚,脚趾冻得通红泛青,看得人心头发紧。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的沈惊愚也是这般,孤零零的坐在雪地里,他也是这样一点点替他清理积雪,暖着他冰凉的手脚,生怕他冻出冻疮。   时隔多年,场景重合,心境依旧。   沈珩没有丝毫迟疑,伸手轻轻握住少年冰凉的脚腕。   将他冻红的双脚完完整整捧在自己滚烫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悉心焐着,想用自己全部温度,驱散他身上积攒已久的寒凉。   洛晰辰亦是满心满眼皆是少年,学着沈珩的模样,轻轻扶着沈惊愚,让他软软靠在自己温暖的怀里。   他小心翼翼抓起少年那双冻得发僵的手,紧紧夹在自己温热的腋下,用最稳妥温柔的方式,替他回暖。   身上的寒凉,有体温可以驱散,有暖意可以弥补。   可沈惊愚心里的冷,没人能捂热。   他的心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凛冽的寒风日夜往里灌,刮得五脏六腑又冷又疼,密密麻麻的钝痛缠满全身,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失魂落魄靠在两人怀里,眼底一片空洞死寂,整个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洛晰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揪紧,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轻声询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沾着未落下的湿意。   沈惊愚沉默良久,嗓音沙哑破碎,轻得像一阵风:“我杀了燕王。”   马车里瞬间陷入死寂。   沈珩与洛晰辰双双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们心中早有猜测,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少年口中说出来,依旧心神巨震。   那是燕王,是陛下从小到大百般纵容的亲弟。   沈惊愚说杀,便真的杀了。   更让人惊心的是,以帝王的性子,知晓一切真相,却硬生生忍下了这滔天罪责,没有下令将沈惊愚治罪处死。   洛晰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瞬间只觉得皇家亲情凉薄得可笑。   哪怕闹出人命,依旧能权衡利弊,不动声色。   沈惊愚说出这句话,本意是想让沈珩和洛晰辰清醒。   他如今身负重罪,随时可能被陛下打入诏狱,祸福难料。   他们与他太过亲近,极有可能被他牵连,卷入这场皇室纷争,落得凄惨下场。   他想让他们看清利害,主动远离自己,保全自身。   可这两个心思通透精明通透的人,偏偏像是完全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半点疏离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平静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惊天事实,眼里只有心疼,没有半点畏惧与退缩。   洛晰辰轻轻抬手,温柔捧着沈惊愚微凉的手,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少年冰凉的肌肤,眼底满是温柔缱绻:   “无碍,我们小鱼儿,是在帮我复仇啊。”   沈惊愚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侧过头怔怔看着他,不懂他为何会说出这般话。   洛晰辰看着他懵懂破碎的模样,温柔浅笑,轻声掀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惊愚,你知道吗?我们小时候,早就见过了。”   “你还记得吗?那年的小巷里,那一根糖葫芦。”   一句话,瞬间将沈惊愚破碎混乱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他还小,无忧无虑,被沈凛山疼宠着,骑在沈父宽厚的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一眼就瞥见巷角缩着的小小身影。   那是瘦弱单薄,满眼艳羡的小孩。   他那时候年纪小,心思纯粹,只当对方是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路过小巷时,他毫不犹豫把手里的糖葫芦扔了过去,想分给那个小孩。   可那根糖葫芦没能落到对方手里,被身旁看守的大人截走。   这么多年,他早已忘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洛晰辰记了整整许多年。   他惦记了好久那根没吃到的糖葫芦,总是猜想那根糖葫芦会是什么味道的。   沈惊愚的唇瓣微微颤抖起来,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酸涩,声音轻得发颤:“你是谁?”   他心里已经有了惊天猜测,却迟迟不敢确认,怕只是自己的错觉,怕空欢喜一场。   洛晰辰微微眯起眼眸,温柔笑意里藏着数载隐忍与思念,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惊愚,我是沈末啊。”   一旁的沈珩生怕他不敢相信。   立刻伸手紧紧牵住沈惊愚另一只微凉的手,语气坚定:“这件事是真的。”   这句话彻底落下,压在沈惊愚心底多年的巨石,轰然碎裂。   他眼眶瞬间爆红,积攒了数年的痛苦与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说来可笑,他刚刚才跟师父因为这件事决裂,可他却不恨沈珩与洛晰辰。 第177章回到沈家   他恨傅修礼的隐瞒,恨那虚假温柔背后的沦陷的自己。   可面对沈末的死而复生,他心里却只剩下极致的庆幸与酸涩。   还好,他没事。   还好,他还好好活在这世间。   这么多年,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愧疚活着,不敢面对沈家父母。   他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份罪孽活下去,永远无法释怀。   可原来,他根本就没有亏欠。   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少年哭得无声又崩溃,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脆弱得让人满心怜惜。   洛晰辰看着他痛哭不止的模样,心头密密麻麻的疼,满心无措。   他不懂,自己死而复生,明明是喜事,为什么小鱼儿哭得这般难过。   满心慌乱的他,只能无助地看向一旁沉稳的沈珩,寻求帮助。   沈珩最懂沈惊愚,最清楚他这些年的隐忍,愧疚与破碎。   他没有让少年独自蜷缩在悲伤里崩溃落泪,带着一丝霸道又极致温柔的力道。   伸手将单薄的少年完完整整的拥进宽厚温暖的怀里。   宽大的衣袍被力道揉出层层褶皱,他轻轻顺着少年颤抖单薄的脊背,掌心温柔熨贴着他所有的不安与破碎。   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纤细的肩头,温热的气息贴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温柔呢喃,一遍遍安抚着他破碎的灵魂。   “没事了,我们的小鱼儿…可以回家了。”   “没事了,我们的小鱼儿,可以回家了…”   他一遍遍地念着,既是安抚濒临崩溃的沈惊愚,也是在安抚多年悬心终于尘埃落定的自己。   经历过宫门前那场天翻地覆的打击,沈惊愚浑身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靠在沈珩温热安稳的怀里,他身上所有的戾气、疲惫、委屈渐渐褪去。   原本微微挣扎的动作慢慢平息,连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   他像是找到了那归航的港湾,在此得以浅眠。   沈珩低头垂眸看去,少年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温顺垂落,小脸还带着未散的苍白。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安安稳稳睡着了。   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衣料,比他清醒时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也乖顺了许多。   沈珩望着怀里熟睡的人,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温柔的恍惚。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沈惊愚。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在书院日日读书习字,每次返程坐在马车上,总是撑不住困意,习惯性赖在他怀里小憩。   不用片刻,细细浅浅的小呼噜就会轻轻响起,安稳又乖巧。   那时候的日子平平淡淡,无风无浪,没有皇室算计,没有身世枷锁,没有血海深仇。   从前沈珩只觉得日子寻常普通,没什么稀奇。可历经这一路颠沛拉扯,生离死别,再回头看。   才懂当年那平淡朝夕,是这辈子最难得,最纯粹的幸福。   宫里风波滔天,沈惊愚一刀了结燕王,带着满身风雨归来。   沈大人听闻自家长子出门一趟,竟将陛下的小儿子带了回来。。   沈凛山思虑良久,最后还是吩咐下人收拾出先前沈惊愚住过的那处精致的小院落。   院里原本老旧磨损的秋千绳索,也全部换成了结实崭新的粗麻绳,方方面面都打理妥当,就怕委屈了归来的少年。   另一边,洛晰辰自江南归京之后,沈夫人便已然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只是当时局势复杂,人心难测,她不敢声张,只能将这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对外吐露半分。   如今沈惊愚平安归家,失去的孩子也都重回身边,空荡荡的宅院,一下子就热闹圆满了。   沈夫人那颗悬空多年,常年被愧疚填满的酸涩的心,终于被彻底填满。   只是过往种种心结横亘在前,她始终心怀愧疚,没脸主动出现在沈惊愚面前。   哪怕只是安静看着他安稳沉睡的模样,便已然觉得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小院卧房里暖意融融,金丝炭在炭盆里静静燃着,驱散了深秋的寒凉,满屋皆是温煦暖意。   沈珩看着床上安稳熟睡眉眼温顺的少年,眼底温柔慢慢沉敛,染上几分深重的暗沉。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洛晰辰,眼神淡淡示意,让他留在院里贴身照看、好好陪着沈惊愚。   而后转头望向庭院里伫立的父亲沈凛山,目光凝重,有要事密谈,事关重大。   沈凛山阅人无数再加上这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子,一眼便看懂了长子眼底的严肃与郑重。   他不敢耽搁,微微颔首,转身率先走向前院书房。   父子二人脚步沉稳,一前一后离开小院,将满院温柔安宁,尽数留在身后。   院里只剩下沈夫人与洛晰辰。   沈夫人细心吩咐佣人打来温水,轻柔细致地给熟睡的沈惊愚擦拭干净手脚脸面。   又替他换上一身柔软透气的干净里衣,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立在床边,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   良久,她才转头看向端坐床边眉眼沉静的洛晰辰,声音轻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眼底满是忐忑与渴求:   “究竟出了什么事?惊愚他……愿意跟你们回来,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这些年,她日日活在愧疚与自责里,最怕的就是沈惊愚心底记恨,一辈子不肯原谅她。   她不敢奢求亲近,只求少年能放下过往心结,不再怨她、不再恨她。   洛晰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她鬓边早已悄悄染上缕缕白发,眉眼间尽是岁月磋磨的疲惫与愧疚,不再是当年端庄强势的主母,只剩满心柔软的悔恨。   洛晰辰心底五味杂陈,生疏,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亲近与渴望。   他轻轻颤动眼睫,抬手小心翼翼替沈惊掖了掖边角严实的被角,动作温柔至极。 第178章陛下的选择   而后才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安稳:“母亲,惊愚他是愿意回家的。”   至于心底是否真的彻底释怀,是否原谅,洛晰辰无从知晓,也不敢妄下定论。   可仅仅这一句肯定,就足以让沈夫人悬了多年的心,稍稍落地。   她眼眶微微发热,轻声絮絮自语,像是忏悔,又像是释怀:“小辰,是母亲当年错了。”   “那时候总觉得过得不好,一心只想拼命弥补。   可到头来,方式偏执又愚蠢,反倒一次次伤了惊愚的心,让他受了太多委屈。”   她抬眼看向洛晰辰,眼底满是恳切与弥补的心意:“往后母亲待你们兄弟二人,一定一视同仁,再也不会偏颇半分。   你……不要怪你弟弟,也不要疏离他,好不好?”   话说到最后,她满心羞愧,实在难以再说下去。   洛晰辰静静听着,心底通透清明。   他比谁都清楚沈惊愚的性子,赤诚热烈,黑白分明。   此番他入宫刺杀燕王,除却多年积攒的血海深仇,大半缘由,也有为了替沉冤多年的自己复仇。   李承御身居东宫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担心洛晰辰会对沈惊愚不利,所以没有隐瞒沈惊愚对他的愧疚与挣扎。   他知晓一切来龙去脉,再看沈惊愚那颗黑白分明坦荡热烈的心。   洛晰辰心中也生不出任何不好的念头。   只是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平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良久才轻声安抚:“母亲放心,我们兄弟同心,不会生出龃龉。”   从前的沈末心生怨怼,不过是因为他的心不齐索求太多,又一味索取却吝啬的不肯付出。   听完这话,沈夫人彻底松了口气,眉眼间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   如今局势渐渐平静,只等沈凛山择定吉日,将洛晰辰的名字录入沈家的族谱,便算是真正圆满了。   洛晰辰的恩师,在他年少及第,功成名就之后,便悄然隐退,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这些时日里唯有偶尔零星寄来的书信,寥寥数语叮嘱安好,却始终无人知晓其踪迹。   世间风波起落,有人离散,有人归聚,一切看似尽数归于平静。   沈夫人心思缜密,想得周全。   念及沈惊愚刚刚从冰冷皇宫归来,身心俱疲,又受了莫大惊吓,生怕他染了风寒郁结,早早便请了府中大夫入府诊脉。   熬好了温和的驱寒汤药,只待少年醒来服用。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之内,气氛沉凝凝重,落针可闻。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沈珩已然将宫中全部真相,包括沈惊愚亲手手刃燕王一事,一字不落地告知了沈凛山。   沈凛山端坐太师椅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扶手,眉眼凝重深沉,脸色久久未曾松动。   书房沉寂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低声感慨:“陛下已然知晓真相,却未曾当即降罪追责。”   “想来,陛下是打算将此事压下,让这场命案不了了之。”   沈凛山久经朝堂,深谙帝王心术,看得通透。   可沈珩心底,却半点也不信那位看似宽容仁厚的帝王。   这些年他冷眼旁观,帝王看似宽容大度爱民如子,实则心机深沉城府莫测。   朝堂无数风波朝野无数争端,到头来,帝王永远置身事外,毫发无损。   燕王是他的棋子,朝中臣子是他的棋子,天下百姓世家士族,皆是他稳固权柄的垫脚石。   世人皆称颂他是千古明君,可真正看透内里的人,才知这盛世荣光之下,藏着多少算计与凉薄。   沈凛山看着如今步步权衡心思深沉的帝王,总会恍惚想起当年初登帝位,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的少年陛下。   新旧身影层层重叠,让他难免心存偏颇,愿意相信帝王尚存仁心。   故而明面上,沈珩顺着父亲的话语应声附和,不露异议。   可心底深处,早已暗自警惕,暗藏盘算,从未真正放下戒备。   ……   京中朝堂,近日风起云涌,三件大事传遍朝野,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议。   第一件,便是堂堂燕王,骤然在燕王府中暴毙身亡。   朝野上下众说纷纭,有人揣测是积劳成疾,有人暗猜是牵涉党争,流言四起。   可陛下一纸诏令,定性为突发恶疾薨逝,严禁任何人私下探查议论,硬生生压下了所有风声。   第二件,便是皇后近日频繁召见各大世家,筛查适龄贵女,频频相看挑选。   朝野众人纷纷猜测,东宫太子大婚将近,太子妃人选,怕是很快便会尘埃落定。   第三件,更是惊掉了满朝文武的眼球。   前段时间初入朝堂,锋芒毕露,无人知晓根底的新晋清官,竟然是当朝重臣沈凛山隐于市井多年的嫡次子!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各类猜测漫天纷飞,越传越离谱,到最后,几乎传言沈家权倾朝野,势可撼天。   面对漫天流言蜚语,沈凛山始终沉稳淡然,端坐不乱。   流言终究是流言,真假虚实,帝王心中,远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燕王骤然离世,沈惊愚安然脱身,最高兴的人,当属皇后郑叔宁。   压在她心头多年的两大隐患尽数拔除,心腹大患一朝尽散。   连困扰她多年的头疾,近日都安稳不少,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心神舒展,终于有闲暇余力,专心操持太子李承御的婚事。   这日,李承御奉旨前往皇后寝宫请安。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他一眼便看见除了端坐主位的皇后之外,殿中还立着一位素未谋面的世家贵女。   少女身着一袭粉嫩罗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恰似初夏初绽的粉荷,清丽动人,容貌身段皆是上上之选,足以惊艳众人。   可李承御自进门起,脸色便沉得彻底,周身寒意凛冽,戾气暗涌,整个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贵女原本含着温婉笑意,正要行礼问好,对上他那双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眼眸。   女孩瞬间脸色煞白,笑意僵在脸上,吓得手足无措,眼底瞬间蓄满怯意。   郑叔宁看在眼里,无奈蹙眉,心头一阵烦闷。   只能轻声安抚受惊的少女,让人先将她带回偏殿好生安置。 第179章娶不成   看着姑娘慌张离去的背影,郑叔宁只觉得一阵头疼。   若不是自家儿子这般冷情寡性、拒人千里,何至于次次相看都闹得不欢而散?   从前她只以为,李承御对沈惊愚格外不同,不过是贪恋那副出尘绝世的容貌。   于是她遍寻天下绝色,挑尽世家贵女,把最出众,最貌美的姑娘一一送到他眼前。   可到头来,无论容貌多出众身段多绝佳,终究入不了他半分眼。   郑叔宁只觉得心头郁气翻涌,困扰多日的头疾,隐隐又要复发。   她看着眼前神色冷硬的儿子,压下心头火气,沉声训道:   “你如今已是储君太子,娶妻延嗣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也是家国大事。   我原以为你此番送走沈小公子,是彻底想通透放下执念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依旧这般执迷不悟!”   话音落,满殿皆是沉凝的怒气。   李承御却半点不惧,径直抬步落座椅中,眉眼沉沉,眼底暗藏浓重戾气与偏执。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毫无半分退让:“母后,孩儿心里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太子无嗣又如何?待日后,从宗族旁支择一人过继承袭,其余的,无需强求。”   这般大逆不道不顾皇嗣传承的话语,听得郑叔宁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气又急。   她冷声道:“你可以不娶不愿娶妻,可沈小公子迟早也是要娶妻成家的!”   她本是想用这句话逼他回头,逼他清醒。   可话音刚落,李承御眼眸骤然一眯,眼底偏执占有欲瞬间暴涨。   指尖骤然用力,手中温润的白玉茶杯应声开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大殿响起,杯壁细纹瞬间蔓延整片瓷身。   少年太子抬眼,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执拗与决绝,咬牙低声道:“那便……让他也娶不了。”   他得不到的人,放不下的执念,这辈子,谁也别想拥有。   郑叔宁看着他眼底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偏执,眉眼彻底凝重下来。   她终于真切看清,自己这个儿子,对沈惊愚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无可撼动。   沈惊愚这一觉睡得昏沉又难受,全程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浑身烫得吓人,像是揣了团烧不尽的火,骨头缝里又酸又软,连眼皮都重得掀不开。   梦里,李恒与李璟的脸来回在脑海里游走。   他陷在被褥里,意识模模糊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忽然有一片微凉柔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那点温度太过舒服,刚好压下脸上灼人的热度。   沈惊愚脑子不清醒,没什么力气,凭着本能微微偏头,轻轻往那掌心蹭了蹭。   像个生病后毫无防备的孩子,乖乖贴着那点难得的暖意。   床边站着的正是沈夫人。   她指尖抵着少年滚烫的肌肤,触感烫得惊人,心里瞬间揪得生疼。   她转头看着身前诊脉的大夫,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大夫凝神搭着脉,细细斟酌脉象,神色严肃。   床上的沈惊愚对此一无所知,彻底沉在混沌的睡意里,偶尔蹙一下眉,小声闷哼一下,全是高热难受的本能反应。   这一睡,就直接熬到了第二天。   天边亮透,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屋里的时候,他身上的高热才总算彻底退了下去。   人一清醒,浑身的不适感就尽数翻了上来。   嘴里满是汤药残留的苦涩味道,涩得人发闷,四肢百骸还是软塌塌的,提不起半点力气,稍微动一下,浑身都透着酸软疲惫。   沈惊愚轻轻皱了皱眉,长睫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一片朦胧,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最先看到的,是坐在床头边的洛晰辰。   对方安安静静坐着,身姿端正,神色平和,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又安稳。   不远处的桌边,沈夫人正捏着干净的帕子,慢慢搅着温水。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她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过来,眼底是浓厚的关切,一瞬不瞬地看着刚醒过来的沈惊愚。   沈惊愚视线微微挪动,扫过屋内陈设,很快就落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桌上摆着两盘做工精致的小点心,酥皮蓬松,点缀着细碎的糖花。   看着清甜可口,两份点心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还没人动过。   他稍稍愣了愣,心里隐约猜到几分。   看这摆放的样子,一盘该是一早备好给洛晰辰充饥的,另一盘,则是特意给他留的。   洛晰辰见他眼神清明,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还好你今日醒了,没有错过好日子。”   这话听得沈惊愚一头雾水,脑子刚退完烧,还有些迟钝懵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见他一脸茫然,洛晰辰也不卖关子,轻轻侧过身子,顺势让出了身后桌案的光景。   沈惊愚抬眼望去,这才看见洛晰辰身后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堆着不少物件。   全都用精致的锦盒,红纸仔细包好了,一看就是备好的礼物,数量不少,摆放得规整妥当。   他怔怔看着那一堆礼物,眼神懵懂,脑袋还有些昏沉,完全摸不着头绪,不知道家里这是准备要做什么。   这时沈夫人端着温水缓步走了过来。   她这些年常在家中抄撰佛经,静心修身,如今眉眼温润平和,少了从前的偏执急躁,多了几分慈祥安稳的气度。   她将水杯递到床头,目光软软落在沈惊愚苍白的脸上,语气轻柔:“醒了?身子还虚,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看着眼前温和慈爱的沈夫人,再看看身旁寸步不离守着他的洛晰辰,还有桌上特意为他备好的点心,一堆整齐的礼物,沈惊愚心底泛起一股迟钝的涩意与陌生。   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传来暖意,迟疑着轻声问道:“什么好日子?这些礼物……是做什么的?”   洛晰辰闻言淡淡一笑,缓缓开口替他解惑:“今日是你生辰。”   “往年你不在府中,年年生辰都错过,今年你回来了,病也刚好,正好补上。”   沈惊愚彻底愣住了。 第180章生辰   近几日他心中藏了太多事,早就不记得年月,更是忘了自己的生辰。   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原来他还有生辰可过。   沈夫人看着他怔然落寞的模样,心头又是一软,满是愧疚,轻声补充道:   “之前的事…是我不好,如今你愿意回家了,你父亲很开心,说着今日要给你们兄弟两个大办一场呢。”   桌上的点心,备好的礼物。   沈惊愚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酸涩的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湿意。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多谢…夫人。”   听到惊愚用如此生疏的话语称呼自己,沈夫人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但这份难过又很快的被她重新藏好。   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再影响到这个孩子。   而此时   东宫之内,侍从躬身禀报,将昨日在御书房中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了太子陛下。   李承御执卷的指尖骤然收紧,墨色的眼眸沉沉覆上一层阴霾,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偏执的冷笑。   难道李恒以为他想要轻飘飘的掩过去这件事,所有人就一定会如他所愿吗。   正满心阴郁的时候,殿外又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通传。   “殿下,宫外传来消息,傅先生遣人送来了一封亲笔信。”   这话一出,李承御眼底的戾气瞬间沉了几分。   傅修礼。   他向来是将此人视作眼中钉的。   换做平日,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李承御心底就本能的厌烦抵触,半分好脸色都没有,更别提好好看他的信。   但今天不一样。   傅修礼性子清冷孤傲,向来不掺和朝堂纷争,更不会无缘无故主动给自己传信。   他唯一会主动联系自己的缘由,只会是与沈惊愚有关的事。   想到这里,李承御压下心头所有的不耐,淡淡抬眼,开口道:“拿进来。”   侍从连忙捧着信件上前,恭敬递到他手边。   李承御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素白的信纸,拆开浏览起来。   信上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行,没有多余的废话。   傅修礼看透了朝堂算计,也摸清了他的偏执心思。   所以他决定,与李承御联手。   看完信上的内容,李承御紧绷的唇角,竟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头一次,不讨厌傅修礼这个人。   甚至破天荒觉得,这个处处跟自己争抢沈惊愚心意的人,总算做了一件合他心意的事。   傅修礼懂沈惊愚的脆弱,护着沈惊愚的安稳。   仅此一点,就让李承御暂时压下了所有针对与敌意。   ——   沈家今日着实热闹。   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前院厅堂摆开了好几桌宴席,请的都是亲近的亲友。   下人来回穿梭,上菜布席,人声笑语不断,处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喜庆气儿。   这是沈凛山头一次开心成这样   他席间频频举杯,心情极好,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几分。   脸上染着淡淡的酒红,眉眼舒展,是旁人极少能见到的松弛模样。   他看着并排坐着的几个孩子,眼底满是欣慰。   “往年诸多变故,委屈你们兄弟二人了。”   “今日先简单过一次,权当团圆。   等来年你们二人双双及冠,我定在京城大摆宴席,风风光光,给你们好好办一场冠礼!”   沈夫人坐在一旁,眉眼含笑,看着眼前圆满的场面,心里又开心又心觉愧疚。   洛晰辰端坐着,举止从容,微微颔首谢过众人。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阖家圆满的热闹里,喜气融融,皆大欢喜。   唯独沈惊愚的耳边全是笑语欢声,心却还是沉甸甸。   道理他都懂。   父亲真心欢喜,母亲用心弥补,兄长处处护着他,家里把最好的温柔和体面,全都补还给了他。   他理应开心,理应知足。   可不知怎么,身处这般喧嚣热闹之中,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周遭的欢声笑语,满堂喜庆,全都飘在耳边,落不进心里。   旁人越是热闹团圆,他心里就越空落落的。   像是这满堂的人,满院的欢喜,都跟他没关系。   他下意识抬眼,茫然扫过喧闹的厅堂,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客气的笑脸,心底空荡荡冒出一个念头。   少了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凡遇上一点热闹光景,他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惊愚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宴席依旧喧嚣,喜乐满堂,唯独他一人,身在热闹,心在冷清。   以前每一年的生辰,不管日子难易,傅修礼从来都不会缺席。   可今时不同往日。   前段时间闹得太僵,是他亲口对着傅修礼放的狠话,刻意划清界限,逼着两人生出隔阂。   话都说绝了,态度也摆得十足,现在让他主动低头主动去跟傅修礼道歉,他实在做不到。   拉不下脸,也跨不过心里那道别扭的坎。   就这么一份又想,又不敢,又愧疚,又憋屈的复杂心情,死死堵在胸口。   沈惊愚大病初愈,身子本就虚弱,一整天强撑着应付场面,早已累得浑身发软。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简单洗漱过后,躺倒在床上,沾着柔软的被褥,没一会儿就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眉眼轻轻合拢,白天积压的所有憋屈和落寞,都藏在了熟睡的安静面容里。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剩窗外淡淡的月色透进来。   没人知道,夜色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悄然靠近。   守在院门口的护卫毫无察觉,早已被一股温和的药力迷晕,靠在墙边,睡得人事不知。。   傅修礼轻轻推开房门,步履极沈惊愚轻,没有惊动府里任何人。   傅修礼就这么安静伫立片刻,眼神黏在好几日没见的少年身上看了许久。   男人缓缓俯身,抬手轻轻搭在了沈惊愚的手腕脉搏上。   指尖微凉,触碰到少年纤细孱弱的手腕。   虽然才分别了几日,傅修礼便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刀割被火烤的焦灼中。   他知道沈珩不会亏待他,却又担心沈家照顾不好他。 第181章春节宴   傅修礼一身素色月白长衫,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男人生得一副极好容貌,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偏薄。   平日里清冷疏离,此刻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把他那层自我欺骗的面具撕的粉碎。   他探完脉象,确认少年生病的原因大多数是因为心绪郁结。   男人怀中揣着一个小小的锦盒,是早早就备好的生辰礼。   傅修礼弯腰,轻手轻脚把锦盒搁在枕头边上的床头。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半跪趴在床边的地板上,高大的身形微微俯下去,距离熟睡的沈惊愚很近。   少年睡得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脸颊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   眉头微微蹙着,就算睡着了,心底好像也压着烦心事。   傅修礼的指尖悬在半空中,迟疑片刻,才极轻地落下去。   指腹小心翼翼,几乎没有碰到皮肉,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描摹过眉眼,鼻梁,再滑到有些苍白的唇瓣上。   那点隐忍许久的占有欲,再也压不住,明晃晃盛在他的眼眸里。   他凑到沈惊愚的耳畔,气息轻轻扫过少年的耳廓,压得极低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别讨厌我……”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沈惊愚安静的睡脸上,胸腔里翻涌着执念,一字一顿轻声耳语。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月光落在他英俊却满是偏执的侧脸上,平日里清冷孤高的男人,此时眼神里却透露出一丝不明显的委屈来。   床上的沈惊愚只是无意识地轻轻皱了下眉,翻了个身,依旧沉在睡梦之中,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身边的耳语。   傅修礼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又静静望了他很久,才慢慢收回手。   额头上缓缓落下一道轻吻,那动作像是在亲吻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对不起…我很快就能接你回家了…等着师父…”   这一吻轻得就像是落雪。   傅修礼定定看了沈惊愚许久,眼底的偏执,温柔与不舍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他不能久留。   今晚潜入沈府本就冒险,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必须走。   傅修礼缓缓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悄无声息转身,顺着夜色离开了沈府。   院落重新恢复寂静,只剩月光静静铺在床榻上。   傅修礼走后没多久,原本睡得一动不动的沈惊愚,眼睫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底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很,哪里有半点沉睡的样子。   方才傅修礼用来迷晕护卫,安神助眠的药粉,对旁人管用,唯独对他没用。   外人都不知道,他这些年跟着傅修礼,书读得马马虎虎,一塌糊涂。   可药理,辨药,抗药性,被傅修礼亲手教得极好。   寻常安神迷药,根本困不住他。   沈惊愚睁着眼,静静望着头顶的床幔,心底乱糟糟的,才抚平的情绪在此刻都搅成一团。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侧过头,看向枕边那个小小的锦盒。   抬手,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浅色绒布,正中间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质格外特殊,触手微凉,细腻通透,光泽干净又高级,一看就是难得的上好料子。   沈惊愚拿起玉佩,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光,细细打量。   玉佩边角不起眼的位置,浅浅刻着一个小字——花。   他捏着这块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字。   心口那股堵了一整晚的空落和憋屈,一下子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听师父说过,他的母亲就姓花。   明明前段时间是他放狠话划清界限,是他非要闹着再也不见。   沈惊愚握着玉佩,睁着眼睛真的眼睛酸涩无比,快要落下泪来,这才不舍得缓缓闭上了眼眸。   ——————   转眼就到了除夕前夜,宫中要办盛大的宫宴。   按照宫里的规矩,每年这个时候,陛下都会下旨,召朝中大小官员,带着家眷妻女一同进宫赴宴,守岁辞旧。   往年沈家也会按时赴约,只是今年情况不一样。   沈惊愚才从一堆糟心事里脱身回来。   身上又一直病恹恹的还没有养好。   沈凛山打心底不想带他进宫。   沈凛山实在是怕太子那边再起什么事端,好好一场除夕家宴,反倒再把沈惊愚推到风口浪尖上。   所以最开始,沈凛山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进宫的时候只带沈珩和洛晰辰。   就说沈惊愚身子抱恙,受不得寒气,留在府里休养,推掉这次宫宴。   可距离宫宴只剩一天的时候,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   那太监传完陛下的例行口谕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厅堂之上,姿态倒是客客气气的。   可就在沈大人准备接旨的时候,那太监左右环视,小心翼翼的特意提点了一句。   “沈大人,陛下特意交代,此次宫宴,务必请沈小公子一同入宫赴宴,万万不可缺席。”   这话一出,沈凛山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他哪里听不明白,这是皇帝专门点名要沈惊愚过去。   皇命难违,就算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没有胆子公然抗旨。   一旦拒不遵从,整个沈家都要背上忤逆的名头,惹来祸事。   沈惊愚听完此事,手指无意识攥着袖口,他是一万个不想进宫。   那座皇宫,藏着他所有不堪的过往。   那里有生父李恒,有对他执念深重的太子李承御,还有已经被关押起来的燕王李璟。   每一张面孔,每一寸地砖,都能勾起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   一想到要重新踏进去,他心口就发闷,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就连胃都跟着搅和在一起,恨不得将晨起吃的膳食都吐出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能因为一时任性就推脱。   若是他执意不肯前去,便是沈家违抗圣意。   沈凛山待他不错,沈珩也处处护着他,他不能拖沈家下水。 第182章义子……恶心   权衡片刻,沈惊愚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应了下来:“我去。”   知道要进宫赴宴,丫鬟捧过来一套大红色的锦袍。   料子是上好的织锦,上面暗纹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   衣服底下还会泛出淡淡的流光,款式华贵,衬得人容貌愈发出彩。   只是沈惊愚体质弱,受不住宫里大殿四处窜的冷风。   外面看着是一身体面鲜亮的红袍,里头一层层裹了好几层柔软的夹棉中衣。   一层层衣物裹在身上,行动都略显笨重,看着身姿清瘦,可肩头腰腹都被填得鼓鼓囊囊。   丫鬟仔细替他束好腰带,梳好头发,鬓边简单配了一块玉饰。   铜镜映照出少年的模样。   一身浓烈艳红,衬得他本就偏白的肤色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脸色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嘴唇颜色偏淡。   明明一身喜庆华贵的红衣,眼底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怠,半点没有过节该有的喜气。   沈珩站在一旁看着,走上前低声叮嘱:“进了宫里,万事不要逞强,若是身子难受,便悄悄跟我说,我想办法带你先退出来。”   沈惊愚轻轻点头,没有多说话。   一行人收拾妥当,坐上马车,向着皇宫赶去。   一路车马颠簸,不多时便到了宫门外。   朱红宫墙高耸巍峨,守卫林立,灯火已经次第点亮。   各家官员家眷的马车络绎不绝,络绎往宫门内行进。   经过查验身份,沈家一行人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道,走向举办除夕宫宴的大殿。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处处悬挂红灯,烛火千百盏,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携带着自家的家眷,分席位坐好,内侍引着沈家往里面走。   沈家在朝中地位不低,分配到的席位位置靠前,离主殿御座不算远。   沈惊愚跟在沈凛山身后,一步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厚厚的几层衣裳裹在身上,大殿缝隙吹进来阵阵凉风,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只能悄悄把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面。   他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引起旁人的关注。   可位置靠前,视野开阔,殿内大半人的模样,都落在他的眼里。   他目光无意之间一扫,就看见了斜前方的太子席位。   李承御一身太子蟒袍,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自沈惊愚踏进大殿,走入席位坐下的那一刻起。   李承御的视线,就牢牢黏在了他的身上,一刻都没有挪开过。   周遭满殿的欢歌笑语,百官互相敬酒寒暄,宫女内侍往来奔走,热闹喧嚣仿佛都和李承御无关。   他全然不在意身边同僚搭话,眼神直直望向沈惊愚这边。   那目光太重,带着化不开的执念,还有几分不甘,沉沉压过来,叫人很不舒服。   显然,李承御还没有放下心里那点心思。   沈惊愚很快就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他没有抬头去对上太子的目光,只是把脑袋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心口微微发紧,只装作浑然不知,目光落在面前案几摆放的果品酒菜上。   在得知了李承御的身份后,沈惊愚就再也无法直视李承御对待自己的感情。   尤其是,对方分明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却还是纵容那段感情发展到现在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沈惊愚不敢想,若是皇后知晓此事,该有多么厌恶…   耳边是大殿嘈杂的声响,礼乐缓缓奏响,大臣互相道贺新年。   周遭不少世家子弟,官家小姐,也已经留意到了这个坐在前排一身艳红的少年。   各种细碎的打量,四面八方涌过来。   显然,之前太子殿下将人关在宫里的事,大部分官家子女都听说了。   沈惊愚裹在层层叠叠的厚衣裳里面,坐在喧嚣的大殿之中,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场除夕宫宴,于旁人是阖家欢聚辞旧迎新,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熬人的局。   御座之上是他的生父,不远处是执念难消的太子,满殿之人各怀心思。   他只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步步谨慎,只求安安稳稳熬过这场宴席,平平安安离开皇宫,不给沈家惹出半点祸端。   御座之上,李恒端着鎏金酒杯,俯瞰着底下一派盛世团圆的景象,神色温和从容,俨然一副仁君姿态。   热闹正酣时,他忽然抬手,示意乐声停歇。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收了声,齐齐抬头望向高位。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恒目光缓缓落向前排席位。   “朕看沈氏幼子惊愚,品性温良,容貌端雅,甚合朕心。   今日除夕团圆佳节,朕有意,收沈惊愚为御前义子,入皇家名册,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死寂一瞬。   其实大家对沈惊愚的身份隐有猜测,但大多数人都认为沈惊愚是燕王的子嗣。   可燕王的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以为这是陛下留给燕王的最后一丝温柔。   但熟知真相的人只会觉得恶心又荒谬。   义子。   仅仅只是义子。   不是认回血脉,不是归宗正名,不敢昭告天下他是陛下流落在外的亲生皇子,只敢轻飘飘给一个“义子”的名头。   沈惊愚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嘲弄。   他这位生父,当真是算计得淋漓尽致,卑劣得可笑。   李恒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不敢认他的真实身份,是怕昔日宫廷丑闻败露,污了自己明君的名声,乱了朝堂正统。   可他又不肯彻底放过他,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封为皇家义子。   这哪里是恩典?   分明是一把架在沈家脖子上的刀。   他了解官场,这是在逼着沈凛山做出取舍。   沈惊愚如今养在沈家,可沈珩洛晰辰皆是朝堂新秀,前程大好,官路一片光明。   皇帝这道旨意,就是赤裸裸的拿捏。   他笃定了,沈家为了保全两个嫡子的仕途,保全整个家族的荣华安稳,绝对不敢抗旨。   一瞬间,沈惊愚心底凉得彻底。   果然,旨意落地的刹那,沈家三人的脸色瞬间尽数变了。 第183章局   最先失态的是洛晰辰。   他素来温润沉稳,情绪极少外露,此刻眉眼瞬间沉冷,握着酒杯的指节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赞同。   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这根本不是荣宠,是帝王的制衡之术,这是硬生生把惊愚架在火上烤。   担心父亲糊涂,洛晰辰沉重的视线落在沈大人身上。   紧接着,身侧的沈珩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尽,眉头死死蹙起,周身气场瞬间绷紧,满脸都是抵触。   他比谁都疼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怎么可能看不出皇帝的险恶用心——认义子,   看似是在抬举惊愚,实则是彻底锁住惊愚的余生。   最后是主位的沈凛山。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所有的松弛与欣慰尽数褪去,眉眼凝重,透着浓浓的为难与不赞同。   他活了大半辈子,混迹官场数十年,帝王心术他早就一眼看透了。   陛下这是借着恩典施压,逼着沈家站队。   答应,就是牺牲惊愚一辈子的自由,把他变成皇家牵制朝堂、牵制沈家的棋子。   可不答应,就是公然忤逆圣意,从今往后,沈珩,洛晰辰的仕途尽数堪忧,整个沈家都要被皇帝猜忌打压。   进退两难。   满殿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沈家一桌。   有羡慕的,有探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暗自心惊的。   所有人都觉得沈家撞了天大的好运,得了旁人求不来的皇家恩宠。   唯独沈惊愚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恩典,是枷锁,是算计,是他亲生父亲亲手为他布下的,最丑陋的局。   高位之上,李恒静静俯瞰着下方,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施恩。   可那眼底深藏的笃定,早已暴露了一切。   他算准了所有人的选择。   算准了沈家,终究会为了家族前程,舍弃他一个人。   沈惊愚坐在喧嚣死寂的大殿中央,一身厚重红衣,暖不了半分心底寒意。   他垂着眸,无声冷笑。   果然,天底下最凉薄,最卑劣的人心,从来都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满殿死寂之中,连高居凤位的皇后,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   她端坐一侧凤椅,一身华贵凤袍端庄肃穆,素来从容平和的眉眼,此刻彻底覆上了一层寒霜。   旁人不知内情,她同样一无所知。   李承御将沈惊愚的真实身份瞒得死死的,一点风声都没有往外透。   朝野上下,后宫之中,所有人的猜测都一模一样——大家都默认沈惊愚是昔日罪臣燕王的私生子。   燕王谋逆获罪早已自戕,可到底也曾是皇家血脉,先帝亲弟。   陛下今日当众开口,要收燕王遗子做自己的义子,入皇家名册。   在外人,包括皇后眼里,这就是帝王念及手足旧情,大度宽仁。   是特意给罪臣燕王留的最后体面,是悄悄给燕王子嗣铺路,日后好名正言顺脱离罪籍,得皇家庇护。   可皇后半点不觉得欣慰,只觉得燕王死了还不忘留个孽种给自己添乱。   皇后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端庄的面容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不悦与戒备。   她死死盯着下方一身红衣的沈惊愚,心底的抵触几乎要藏不住了。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所有人都在等着沈家谢恩。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天降殊荣,是旁人十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沈家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叩首谢恩,跪地接旨。   沈凛山眉头紧锁,心口堵得发闷,进退维谷,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沈珩双拳微攥,满眼焦急,已然做好了哪怕顶撞圣驾,也要护住沈惊愚的准备。   洛晰辰虽然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深沉的无奈,他清楚,今日这局面以他们的身份根本破不了局。   所有人都以为,最终只能牺牲沈惊愚一人,成全沈家满门安稳。   可谁也没有想到,僵持之际,一道清浅却平稳至极的少年声线,骤然划破死寂的大殿。   沈惊愚主动站了起来。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红衣夹棉,身姿看着单薄清弱,甚至带着几分病后的孱弱。   可站起身的那一刻,脊背却挺得笔直,坦荡从容。   他没有跪地,没有躬身,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寻常百姓面对皇权的卑微怯懦。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看戏,鄙夷,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   沈惊愚坦然迎上高位皇帝的视线,声音清亮平稳,不大,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草民多谢陛下厚爱。”   他先礼数周全,坦然道谢,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随即话锋一转,字字坚定,不带半分退让。   “只是晚辈如今在沈家,爹娘疼爱,兄长护持,日子安稳自在,早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皇家义子这份尊荣,太过贵重,晚辈福薄,只怕是受不起。”   短短几句话,直白坦荡,干净利落。   没有借口,没有推诿,没有拐弯抹角。   当着满朝文武、皇室宗亲的面,当众拒了皇帝的恩典。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彻底炸了。   方才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难以置信的震动。   满堂官员瞠目结舌,彼此对视,眼底全是骇然。   从古至今,帝王赐恩一点赏赐,那都是天大的荣宠,人人趋之若鹜。   从来只有争抢谢恩,无人敢当面推辞。   更何况是当着满殿众人的面,这般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拒绝圣意!   简直是闻所未闻,胆大逆天!   皇后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震惊之余,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深思。   但凡沈惊愚不是燕王的儿子,她都会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   能舍得将到手的金元宝吐出来,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高位之上,李恒脸上那副温和从容、仁君体恤的假面,瞬间裂开一丝缝隙。   眼底的从容褪去,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愧疚与错愕。   他笃定了沈家会取舍,笃定了这孩子只能任他拿捏乖乖俯首听话。   却万万没算到——   沈惊愚会在万众瞩目之下,做出这等取舍。   斜前方的太子席位上,李承御整个人骤然绷紧。   方才皇帝开口封义子的那一刻,他心底一片死寂,生怕沈惊愚原谅了李恒。   他清楚皇帝的心思,这哪里是恩典,是把惊愚牢牢困在皇权掌心。 第184章皇后的心思   一辈子拿捏他,用惊愚制衡他,让他们二人此生彻底无望。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等沈家无力抵抗时,便开口反对阻拦这道旨意。   可此刻,看着那道红衣挺直的小小身影,听着少年坦荡无畏的拒绝。   李承御轻笑两声,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两辈子过去了。   竟然还被他脆弱的形象欺骗,看不到少年那斩钉截铁的性格与脊骨。   哪怕身陷困局,哪怕被生父算计,哪怕前路步步荆棘,沈惊愚也不肯低头。   大殿喧嚣再起,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无数目光落在沈惊愚身上。   可红衣少年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眼底无波无澜。   他不想做皇家棋子,不想被生父拿捏一生,不想顶着虚假的义子名头,活在世人猜忌与皇权桎梏里。   他只求沈家能够真正团圆,只求不做任何人算计里的牺牲品。   至于皇权荣宠,皇家虚名——   他根本就不稀罕。   李恒捏着鎏金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方才被当众拒绝的难堪压在心底。   可对上沈惊愚那双平静无波,甚至连恨意都没有的眼神时,那股藏了多年的愧疚,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终究是亏欠这个孩子的。   罢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细碎的议论声。   “你既性子执拗,有自己的思量,朕也不强人所难。   此事暂且搁置,你暂且落座,等日后你想通了,朕再与你细说便是。”   这话听着是松了口,给了台阶,可在场心思通透的人都听得明白,陛下这是压根没打算就此作罢。   只是眼下众目睽睽,沈惊愚态度坚决,硬逼下去反而落个逼迫少年的话柄,倒不如先放一放,徐徐图之。   沈惊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坐回自己的席位。   沈凛山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后背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清楚今日这一出,只是暂时被按下了。   往后这位帝王,怕是还会三番五次提起这件事,惊愚往后的日子,只会很难安稳。   李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深处的不甘。   他不会就这么放手的,这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他总要想办法攥在自己手里。   哪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也要牢牢掌控在皇家的羽翼之下,既是弥补,也是制衡。   皇帝方才执意不肯放弃收沈惊愚为义子的心思,始终让皇后心里耿耿于怀。   莫名的烦躁和恍惚萦绕心头,没了看戏听乐的心思。   就在她神思游离的时候,忽然捕捉到了一道视线。   那目光很轻,没有恶意,也没有窥探,反倒藏着一种极隐忍的牵绊。   说不上来的怪异,不像是臣子的敬畏,也不像是旁人的好奇。   皇后心头微顿,立刻抬眼朝着台下扫视过去。   可殿内人多眼杂,所有人都低眉守礼,规规矩矩坐着,她扫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收回了目光。   方才那道视线,正是沈惊愚投过去的。   他看着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亲生母亲,心中闷闷的。   方才一时情难自抑,多看了两眼,险些就被皇后当场察觉。   沈惊愚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抬眼,眼神慌乱躲闪。   桌下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衣角。   万般委惆怅堵在胸口,无人能理会他的感受,憋得人心里发闷。   他实在心烦,便端起案上的暖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他身子本就弱,不胜酒力,没喝几杯,白皙的脸颊就浮起两片淡淡的红晕,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醉意。   沈惊愚脑袋晕沉沉的,眼皮微微发沉,浑身带着点虚软的醉意,坐得久了,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浑身都不舒坦。   他轻轻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珩低声道:“兄长,我出去一趟。”   沈珩看他脸色泛红、眼神朦胧,一副喝多了的模样,立马就不放心,当即起身,作势要陪着他:“我陪你去。”   谁知沈惊愚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他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他心里清楚。   今日除夕宫宴,是沈家好不容易完完整整凑在一起的团圆日子。   沈大人、沈夫人、沈珩还有洛晰辰,一家人热热闹闹,和和美美。   唯独他是外来的,是多余的那个。   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也不想因为自己扫了一家人难得的团圆兴致。他们好不容易安稳团圆,他没必要时时刻刻黏在旁边,处处要人照看。   他安安静静自己走开,反倒最好。   沈珩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到底是拗不过,只能再三叮嘱:“那你慢点走,别走丢了,若是难受立刻回来,或是寻宫女传话。”   沈惊愚乖乖点头,撑着微晕的身子,慢慢从席位上起身。   殿外早有待命的宫女,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躬身引路,带着他往净手的偏殿走去。   宫道蜿蜒曲折,灯火绵长。   宫女引路走得很快,安安静静将他送到净手的偏殿外,恭敬候在门口。   沈惊愚进去净了手,缓了好一会儿,脑袋依旧昏沉,脚步虚浮。   可等他整理好衣袍,推门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方才引路的宫女,居然不见了踪影。   想来是宫里规矩森严,宴席那边随时要人听候差遣,宫女被临时传唤走了。   四下无人,安静得只剩风吹廊下宫灯的轻响。   沈惊愚站在原地,眨了眨发懵的眼睛,努力凭着方才的记忆,分辨回大殿的路。   他脑袋晕得厉害,记性有些模糊,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顺着长廊往前慢慢挪着步子。   才刚走出短短两步,转过一处雕花宫墙的拐角。   廊下灯火摇曳,光影落在那人端庄华贵的身影上。   沈惊愚脚步骤然一顿。   前方静静立着的那人,凤袍加身,气度雍容,眉眼温婉端庄。   正是皇后。 第185章 皇后的劝慰   长廊空空荡荡,晚风卷着宫灯的微光,轻轻晃在青砖地上。   皇后独自立在廊下,身边没有随从,想来是嫌大殿太吵,独自出来透透气。   她见到突然拐出来的沈惊愚,也是微微一怔。   少年一身锦袍,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带着明显的酒红,眼神蒙蒙的,身子微微晃着,一看就是喝多了。   夜色幽静,四下无人。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私下独处。   皇后压下心里那点意外,依旧端着中宫的端庄气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惊愚站在原地,脚步僵住,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酒意上头,脑子本来就转得慢,此刻亲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亲生母亲,心口瞬间又酸又涨,堵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从小到大,无数次偷偷想象过自己的爹娘是什么模样。   如今娘亲就在眼前,端庄,却也高高在上。   可他只能以一个陌生晚辈的身份站着,连一句娘亲都不敢唤,连亲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垂着眼,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怕眼底藏不住的依恋被人看穿。   沈惊愚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哑意,规规矩矩回话:“宫女不见了,我认错了路。”   皇后看着他这副温顺安静,又带着几分可怜懵懂的样子,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心痛,可她本来该恨才对的。   她依旧以为他是燕王的孩子。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孩子安静单薄易碎的模样,她实在生不出半分厌恶。   除夕之夜,人人阖家团圆,唯独他孤身一人,寄人篱下。   在偌大皇宫里连路都找不到,孤零零站在冷风里。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下心中对燕王的憎恨,也放缓了语气:“大殿路杂,夜里灯影晃眼,容易走错。   你身子弱,又喝了酒,仔细别摔着。”   她说着,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像是想扶一把,又碍于身份,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就这极细微的一个动作,落在沈惊愚眼里,瞬间戳垮了他紧绷许久的心防。   他心里太渴了。   太想要一点点来自生母的温柔。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这份温柔只是对着一个陌生的罪臣遗子。   晚风轻轻吹过来,吹得他衣袍微动,也吹得他眼底发酸。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皇后自己的身份,可又恐惧,如果说了,先前他的行为,他对二皇子的蛊惑,对太子的利用。   皇后又会如何看待他。   他死死抿着唇,压下喉间的哽咽,指尖在袖中紧紧攥着,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沈惊愚低低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疏离又听话:“多谢皇后娘娘体怀。”   明明是最客套,最规矩的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有多疼。   皇后看着他乖顺隐忍的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她温声开口:“随我来吧,我带你回宴席大殿。”   ——   太子殿下守在回殿的必经之路,这是他特意挑好的。   引路的宫女也是他提前暗中安排的,原本一切都算得好好的。   他笃定沈惊愚净完手,必定会从这条长廊折返。   他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就能单独堵到人,好好跟他说几句话。   鬼知道这几日不见,他有多想他,尤其是他想跟沈惊愚说清楚,而不是这样双方僵持着,最终谁也无法安心。   他就这么立在廊下,晚风微凉,吹得宫灯轻轻摇晃。   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安安静静候着,目光死死盯着前路。   他耐着性子等,可整条长廊人来人往,路过无数宫人,偏偏就是没有那一身红衣的少年。   约定好的时间早就过了,派出去引路的宫女不见踪影,该回来的沈惊愚更是半点人影都没有。   夜风阵阵吹过,等得越久,李承御心里的焦灼就越盛。   他瞬间反应过来,坏了。   沈惊愚喝多了酒,头脑昏沉,定然是没跟上路线,走错岔路了。   这宫里道路错综复杂,九曲八拐,偏僻冷宫,幽深巷道数不胜数。   一想到身子孱弱醉酒迷糊的沈惊愚孤身乱走,不知所踪。   李承御心底所有的耐心彻底崩盘。   身侧的贴身太监一直垂首躬身,老老实实站着,不敢有半分动静。   可此刻在盛怒的李承御眼里,周遭一切都显得碍眼。   他一言不发,眼底覆满冰冷阴鸷,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前的太监。   太监毫无防备,整个人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闷响一声,吓得浑身发抖,连痛呼都不敢发出,立刻伏地跪稳,心惊胆战。   廊下瞬间死寂。   李承御垂眸睨着地上的人,声音冷得刺骨,满是压抑的暴怒:   “人呢?!”   “本宫让你们盯着人!沈惊愚到底走到哪里去了?!”   沈惊愚跟在皇后两米远的位置,不算近,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大的努力。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怕这份难得的亲近转眼就被自己打碎。   郑叔宁不清楚沈惊愚心底藏着的所有隐秘,她对这个孩子的态度本就纠结。   倘若他和燕王没有牵扯,和太子没有纠葛,她心底的怜悯和心疼会占满全部心思。   可身份摆在眼前,她是中宫皇后,首先要顾及朝堂安稳,顾及太子的前程。   沈惊愚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胡乱擦在衣摆上,指尖的凉意怎么都散不掉。   四下寂静无人,皇后脚步放缓,语气平淡地开口。   “太子殿下自小是本宫骄纵着长大的,极少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他自幼习惯争抢,可本宫一直以为这份偏执只针对物件。   太子对你做的事,本宫心中抱歉,但本宫希望你明白,太子对你只是一时得不到的新鲜感。这段情谊不管对你还是对太子,都没有半点好处,你心里要想清楚。”   这不仅是对他的警告,也是对他的权威与虎谋皮,注定没有好下场。   李承御是太子,大臣们不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有过多的质疑。   可沈惊愚不一样,这段感情里他就像个靶子一样,随时等待着那些人的弓箭射穿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186章一步踏错   说到最后,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冬日晚风掠过廊檐,少年的眼眶被吹得泛起一层淡红。   那不是寒风造成的酸涩,是心底刚冒出来的一点暖意,被硬生生浇灭的委屈。   两人距离不远,沈惊愚微微躬身,低下头把泛红的眼眸藏了起来   他姿态恭敬,声音沙哑干涩,酒意还没完全褪去,情绪又压得太狠,说出的话规规矩矩。   “谨遵皇后教导…”   方才那一瞬间对方下意识想要扶他的温柔,是他期盼了十几年的暖意。   可转眼这份温柔就变成了疏离的规劝,直接把他推到了太子的对立面,堵死了他所有隐秘的念想。   他心底对生母的渴望刚探出头,就被狠狠按了回去。   他清楚地知道,在皇后眼里,他只是会扰乱太子心神的外人,是牵扯燕王的麻烦,而不是她的孩子。   皇后看着他隐忍卑微的模样,心头泛起几分痛惜,可这份情绪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不敢再多看少年的眼睛,怕自己一时心软打破朝堂后宫的平衡。   眼神不自觉躲闪,错开沈惊愚低垂的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迈步,语气重新变回中宫独有的疏离端庄。   “走吧,我送你回宴席,夜里宫道偏僻,不要再随意乱走。”   沈惊愚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缓缓抬步跟上,依旧维持着那两米的距离。   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所有的破碎,酸楚的情绪一点点漫遍全身。   沈惊愚跟在皇后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地张张合合,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冲动。   他无数次想要张口,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温热的棉絮,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多想直接喊出声,告诉眼前这个人,他不是燕王的孩子,他是她辛苦怀胎生下来的亲生骨肉。   他在心里一遍遍追问,若是皇后知道了全部真相,还会这般冷漠地规劝他,把他推得远远的吗。   还会把他当成会拖累太子的麻烦,而不是那个需要她疼惜的孩子吗。   可他不敢。   他怕皇后知晓一切之后,眼里的那点仅存的怜悯都会消失,只剩下厌恶和疏离。   他更怕自己连这两米的距离,最后都再也靠近不得。   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汹涌的心事全都压在心底,脚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希望能将这来之不易的旅程拉长一点。   宫灯的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单地贴在青砖地上。   皇后走在前面,并没有察觉到身后少年的挣扎。   她满心都是太子的名声,压根想不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藏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秘密。   她只当这孩子是寄人篱下的敏感怯懦,却不知道这份怯懦背后,是一个孩子对着生母,不敢相认的滔天委屈。   沈惊愚望着皇后的背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冰凉的痛感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湿意。   他只能把所有的渴望都藏起来,乖乖跟着往前走。   离自己的生母那样近,却又隔着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路走到宴席大殿门口,皇后收回目光,面上重新挂上中宫的端庄威仪。   郑叔宁跟沈惊愚回到各自的席位。   殿内丝竹管弦声依旧热闹,觥筹交错间没人留意到二人方才私下的碰面。   皇后落座之后,余光频频扫过斜侧的沈惊愚。少年身形本就单薄,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酒后的倦意藏都藏不住,脊背微微佝偻着,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方才心底那点压下去的不忍又悄悄冒了出来,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低声唤来身边贴身的嬷嬷,吩咐下去。   把自己晚间预备着暖身的参汤端一碗给沈惊愚送过去。   嬷嬷脸上先是一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毕竟皇后素来对燕王牵扯的人都保持距离,今日这般主动关照实在反常。   她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恭恭敬敬应了声,屈膝行礼后便转身退下去安排。   沈惊愚坐在席位上,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出神。   廊下皇后的那番话,还有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的煎熬,缠得他心口发闷,压根没心思听周遭的笑语喧哗。   身旁的沈珩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只当他是宴席上酒喝多了身子发沉。   伸手轻轻把他露在外面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慢慢摩挲着替他暖着。   另一边的洛晰辰也凑过来,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是撑不住的话,大可提前离席回去歇息。   洛晰辰的话音刚落,还没等沈惊愚开口回应。   一名捧着托盘的小宫女就快步走了过来,稳稳停在沈惊愚身侧,声音轻柔回话。   “小公子,这是我们皇后娘娘特意嘱咐给您送来的暖参汤。”   沈惊愚听见宫女的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抬眼往皇后的席位望过去。   皇后正看着他,见他望过来,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神色比先前柔和了不少。   沈惊愚心里清楚,这碗参汤,大概是皇后觉得方才说的话太过严厉,特意给他的一点补偿。   他心里暖洋洋的,捧着瓷碗低头,小口把一碗参汤尽数喝了下去。   参汤入口带着淡淡的苦涩,和他记忆里喝过的味道差了不少,可他此刻满心都是那点难得的暖意,压根没在意这细微的差别。   一碗热汤落进肚子里,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原本因为醉酒和心绪低落有些发沉的腿脚,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宫女见沈惊愚把参汤喝得差不多了,悬着的心悄悄放了下来,连忙上前轻轻收走空碗,低着头快步从宴席席间退了出去。   沈珩心中疑惑怎么今日的皇后如此温和,还给惊愚送汤。   心里的潜意识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沈惊愚已经动作很快的将那碗参汤喝了下去。   现在,就算是沈珩想要阻止,只怕也是来不及了。 第187章娘在这   沈惊愚唇角轻轻弯起,朝着皇后的方向浅浅回了一个笑。   这是今晚他最轻松的一刻。   刚刚被狠狠推开的委屈,不敢相认的煎熬,心口堵着的酸涩,好像都随着这一碗暖参汤被抚平了大半。   隔着满殿喧嚣灯火,皇后静静看着他,眉眼微缓,算是默许了这份短暂的温和。   短暂的暖意堪堪落在心底,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肚子里骤然猛地一抽。   这不是受凉的闷胀,也不是醉酒的反胃。   是一瞬间从五脏六腑深处炸开的,锋利刺骨的绞痛。   像是有无数细针狠狠扎进胃里,疯狂翻滚的着撕扯着。   温热的参汤的味道还残留在喉间,可转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彻底碾碎。   沈惊愚脸上浅浅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在嘴角。   眉眼瞬间绷紧,原本苍白的脸色,刹那间褪得半点血色不剩,惨白如纸。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扣住身下的案几,骨节瞬间泛白。   太痛了。   痛得他呼吸骤停,脑子一瞬间空白一片。   他懵了。   心底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以为这是母亲迟来的一点补偿。   是她心软后的一点疼惜。   是这冰冷皇宫里,唯一施舍给他的一点暖意。   他拼尽全力珍藏,小心翼翼接住的温柔。   怎么会变成冷冰冰的毒药。   短短一瞬,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喉咙就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压都压不住。   噗的一声。   猩红的血液猛地从他口中喷吐而出。   鲜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案面,精致的餐盘,洁白的桌布上,刺目得惊心动魄。   满殿喧闹丝竹,笑语欢声,在这一刻,骤然死寂。   周遭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盯在他身上。   方才还温顺浅笑的少年,此刻身形摇摇欲坠,唇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   坐在上方的皇后脸上的温和,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浑身一僵,直直看着下方吐血的少年,脸上瞬间褪去所有端庄从容。   她刚刚还在心底生出几分不忍与怜惜。   可下一瞬,这个单薄隐忍的孩子,就当着满殿皇亲贵族的面,呕出了血。   沈惊愚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绞痛还在无休止地席卷全身。   他呆呆看着自己落在桌面上的鲜血,心口比肚子还要痛上万倍。   原来不是补偿。   不是心软。   不是迟来的母爱。   是他痴心妄想。   是他自作多情。   他赌上自己仅剩的一点期待,换来的,是生母亲手送来的致命一击。   满殿死寂,灯火摇曳。   少年满身狼狈,唇齿染血,静静坐在繁华宴席中央。   像一场早就写好的宿命,温柔开场,惨烈收场。   ——   高位上的皇帝脸色瞬间沉到底,眼底戾气翻涌,方才宴饮的闲适荡然无存。   不远处的沈父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懵住。   沈珩跟洛晰辰更是吓得浑身发冷,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好好坐着的弟弟,此刻唇角不断涌出血来。   离得最近的沈珩反应最快。   见沈惊愚身子软软往下塌,撑不住的身体就快要栽倒在地上,他猛地探身,一把死死揽住少年单薄的腰身,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血不断染透衣襟,染得他眼底瞬间也跟着红透了。   沈惊愚整个人脱了力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胃里的绞痛翻江倒海,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硬生生搅烂。   他眼神涣散得厉害,眼前的灯火,人影,大殿全都模模糊糊揉成一团。   嘴里的血一口接一口往外涌,堵不住,咽不下,腥甜的味道灌满整个口腔。   他痛得快要撑不住意识,整个人飘飘忽忽,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高位之上,皇帝厉声开口,带着雷霆怒意。   “元忠!立刻彻查!这汤到底是谁动了手脚!快!传所有太医即刻到此!片刻不得耽搁!”   侍卫统领元忠不敢迟疑,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疾退而去。   所有人都慌作一团,唯独皇后,在这一刻骤然回神,心头猛地咯噔一沉。   她没有看吐血的孩子,反而猛地转头,目光凌厉刺骨,带着滔天寒意,狠狠瞪向身后立着的贴身嬷嬷。   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那碗她心软送出的暖汤,那点她施舍的温柔补偿,竟被这个恶仆自作主张了!   这边的风起云涌,沈惊愚已经看不清了。   剧痛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隐忍,他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克制。   他疼得浑身发颤,染着血的手哆嗦着向前伸着。   意识模糊之间,所有的规矩顾虑恐惧全都消失了。   他嗓子嘶哑,含着满口血腥,吐字含糊,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   “娘……”   一声极轻的娘。   是他藏了很多年,从来不敢喊出口的两个字。   就这么轻飘飘,破碎不堪地落在死寂的大殿里。   皇后整个人猛地僵住。   不知为何,心底像是被这一声凄苦的呼唤狠狠击穿,瞬间大乱。   慌乱,后怕,无措,密密麻麻席卷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没来由的一阵抽痛,疼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半分。   她看着少年那只沾满鲜血,颤巍巍伸向她的手,眼底的端庄理智彻底崩裂。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   她下意识前倾身子,指尖抬起,想要伸手去握住那只血淋淋的手,想要解释这不是自己本意。   可下一瞬,一双粗糙温热,满是颤抖的手,抢先一步死死攥住了沈惊愚的手。   是沈夫人。   沈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哭得浑身发抖。   她快步扑过来,死死握住孩子冰凉带血的手,将那只手紧紧捂在自己掌心。   她不是生母。   她没有血脉牵连。   她不知道什么深宫秘辛,不知道什么宿命纠葛。   她只知道这是惊愚终于愿意再喊她娘了。   “哎,娘在…娘在这…”   沈夫人颤抖着唇,磕磕巴巴的回应着。   而皇后只能僵硬着身体,隔着满堂灯火,隔着一场阴差阳错的宿命,眼睁睁看着。 第188章中毒   她想伸手。   却终究晚了一步。   沈惊愚靠在沈珩怀里,手被养母紧紧捂着。   耳边是养母崩溃的哭声,怀里是兄长稳稳托着他的力道。   夜色沉落,喧嚣散尽,一行人匆匆转入幽静的寝殿内室。   太医们围在床榻边,银针密密麻麻扎在沈惊愚周身各处,精准稳住他涣散的气息,硬生生用针法吊着他最后一口性命。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命是暂时留住了,内里的损伤却彻底毁了。   但毒已经侵入肺腑,以他们的实力根本无从医治。   这孩子,撑得住一时,撑不住长久。   殿内静得吓人,只剩太医低声的叹息与药材的淡苦气息。   此时得知消息的李承御才匆匆赶回寝殿。   他刚踏进门,一眼看见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唇间还残留着血色的少年,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   还能无视他,翻他白眼的少年就变成了这副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   李承御浑身血液瞬间凉透,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僵硬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茫然看着床榻上单薄的人影,根本想不通,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落得生死垂危的境地。   殿中无人敢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皇后缓缓抬眼,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中宫端庄的伪装,褪去了所有体面与克制。   她没有遮掩,也没有辩解当着太子的面,一字一句,坦然坦白了所有缘由。   “汤是本宫让人送的。”   “本宫先前见你在沈小公子的事上糊涂至极,你这份抛下世俗的真心,让本宫动了杀心。”   她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疲惫与悔意。   “今日这碗参汤,本宫本是补偿先前怼他的针对,但嬷嬷误会了本宫…的意思。”   皇后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缓缓闭上了眼,不敢在直视。   她知道。   事到如今,她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解释是多余的。   的确是她在先起了歹念,是她心存忌惮,是她从未放下过对这个孩子的戒备与敌意。   哪怕最后一刻心软,哪怕无意害命。   可所有的伤害,终究是因她而起。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进李承御耳朵里。   太子身形猛地一晃,浑身巨震。   他死死盯着皇后,瞳孔骤缩,心底翻涌出滔天的悔恨与恐慌。   他明明知道他是皇后的亲生儿子。   他明明知道只要身份揭开,母后无论如何忌惮,无论如何不满,都绝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起杀心。   是他自私。   是他舍不得放手。   是他怕惊愚认回身份,从此与他再无可能。   是他的一己私欲硬生生让沈惊愚顶着罪臣遗子的名头。   受尽猜忌,冷眼最后落得被亲生母亲下毒重伤的下场。   李承御五指猛地收紧,指尖剧烈颤抖,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桌角摆放的白玉杯盏,被他无意识的动作一碰,哐当一声狠狠砸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死寂地回荡在整座寝殿里。   碎的是杯盏,也是他所有的侥幸与自欺。   一旁强忍隐忍的沈夫人,在听清所有真相的那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得知动手的人,当真出自皇后宫中,出自堂堂中宫之手。   她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不管身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不管对面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管尊卑礼法,不顾皇家颜面。   她疯了一般冲上前,死死撕扯住皇后的凤袍衣襟,眼泪汹涌,声音嘶哑崩溃。   整个人全然没了世家主母的端庄仪态,像个受尽委屈、濒临绝望的普通妇人。   “为什么!”   “我沈家世代忠良!我夫君一生鞠躬尽瘁,为朝堂奔波!   我夫君为皇家卖命!一辈子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当初是太子纠缠不休,是太子偏执不放!   所有流言蜚语,所有是非纠葛,根源从来都不在我家惊愚身上!”   “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个小心翼翼活着的孩子!   为什么你们皇家的恩怨,你们母子的纠葛,最后要让我的孩子用命来填!”   沈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声声泣血,字字都是委屈与不甘。   她不懂。   她的孩子温顺纯良,是百年难见得菩萨心肠,从未起过害人的心,可为什么那些牛鬼蛇神却不肯放过她的孩子。   凭什么要遭此横祸,凭什么要被皇后视作眼中钉,痛下杀手。   一旁的沈凛山闭紧双眼,牙关死死咬紧,浑身僵硬伫立在原地。   他是全场为数不多,彻底知晓所有真相的人。   他知道惊愚的身世,知道他是皇后的亲生儿子,知道所有阴差阳错,所有身不由己。   可他不能说。   千般滋味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如鲠在喉。   早知今日,他作何将惊愚培养的如此逆来顺受,他就应该像小时候那样,跋扈,张扬,有什么不满就都大拉拉的说出来。   哪像现在一样,吃的苦全都咽下肚去…   沈夫人撕扯哭喊良久,力气尽数耗尽,浑身一软,直直脱离力道,狼狈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髻散乱,衣衫凌乱,眼泪糊满脸颊,已然失了所有分寸。   洛晰辰心头酸涩难忍,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崩溃的沈夫人。   默默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让她能有一处依靠。   另一边。   沈珩静静立在角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可他抬眼看向李承御的那一刻,眼底翻涌的恨意,早已浓烈得遮不住、压不下,如江海滔滔,汹涌滔天。   父亲早就告诉过他所有真相。   他知道惊愚的身份。   也清清楚楚看透了李承御所有的自私与算计。   李承御不是无辜。   他比谁都清楚一切根源。   他就是怕惊愚认回身份,怕二人从此彻底划清界限,怕再也留不住他。   所以他宁愿瞒着所有人,宁愿看着惊愚受尽委屈,宁愿看着他被皇后敌视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真相。   是他的私心,是他的偏执,一步步把沈惊愚逼到了如今这步绝境。   四目相对的瞬间。   李承御看着沈珩眼底赤裸裸,冰冷刺骨的恨意。 第189章被捅破的真相   他无从辩驳。   也根本,无话可辩。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场荒唐又惨烈的宿命里。   沈家痛彻心扉。   唯有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从头到尾,无辜至极,却承受了所有人的过错与算计。   满殿悲恸翻涌,哭声,恨意,愧疚缠作一团,压得整座寝殿窒息冰冷。   唯独高位端坐的皇帝李恒,全程沉默不语,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开口,不敢劝,不敢追责任何人。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只是帮凶,真正罪无可赦的元凶,是他自己。   十九年前是他一手掩盖真相,亲手将刚出生的嫡子送走,硬生生拆散母子骨肉。   是他揣着最大的秘密,看着皇后被蒙在鼓里,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生出杀心。   今日这场骨肉相残,生死绝境,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酿成的恶果。   他无话可说,更无半分资格评判任何人。   殿内,几位太医缓缓落下最后一根银针,收手的瞬间,齐齐垂首,满脸无力。   为首的老太医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疲惫又绝望,打破了死寂。   “陛下,娘娘。剧毒早已穿透脾胃,侵入肺腑肌理,经脉腐蚀大半。   我等医术浅薄,无力回天,如今针法只能暂时锁住心脉,拖延片刻气息。   若想救人,需即刻思虑,天下还有何人能解此剧毒。”   没人应声。   偌大皇宫,锦衣玉食、权贵滔天,此刻却救不了一个无辜少年的命。   床榻上的沈惊愚,意识始终处在半醒半昏的状态。   像溺水的游鱼,浮沉不定。   时而坠入无边黑暗,耳边嗡嗡作响。   时而又勉强清醒一瞬,模糊听见殿内的哭喊声以及争执声。   浑身不痛的时候极少,每一寸骨头每一寸皮肉,都透着被剧毒啃噬的破败酸痛。   他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快要彻底没气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熟悉的脚步声快步踏碎殿内沉郁,稳稳停在床前。   是傅修礼。   他一路匆忙赶来,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淡然温润,只剩压不住的戾气与滔天心疼。   那双常年行医救人温润沉稳的手,轻轻覆上沈惊愚的腕脉。   指尖触到少年虚弱微弱几近断绝的脉搏时,傅修礼心口狠狠一揪,气血翻涌,恨得眼底发寒。   惊愚的身体是他一点一点养好的,他最了解惊愚的底子。   从前少年郁结成疾,是他日复一日耗费无数心血药材,才把这破败孱弱的身子养得稳妥些许。   不过数日不见。   好好一个鲜活的少年,又被这群皇室之人折腾得支离破碎,像个被人随意揉搓,肆意丢弃的破烂绢人,命悬一线。   傅修礼垂眸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唇带残红的小脸,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他抬眼,目光冰冷扫过上首的皇帝、身侧失魂落魄的皇后,声音清冷刺骨,不带半分敬意。   “皇后娘娘待太子殿下,当真是用情至深。”   字字平缓,却句句诛心。   “为了护太子周全,为了断太子执念,连自己亲生亲子的性命,都舍得毫不犹豫搭进去。”   一句话落地,满堂死寂。   皇帝脸色骤然剧变,心头巨震,厉声开口强行打断:“傅修礼!住口!”   他怕了。   怕这藏了十九年的秘辛被当众揭穿,怕这滔天罪孽彻底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可傅修礼全然不惧。   他早已厌烦这皇室的遮遮掩掩,虚伪算计,早已恨透了这深宫的肮脏龌龊。   他抬头直视帝王,眼神坦荡又冰冷,毫无半分惧意。   “陛下若是还想让我救他,就堵不住我的嘴。”   “今日之事,真相不说清楚,这病,我不治。”   傅修礼半生行医,救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凉薄的皇家。   太子偏执自私,皇后被蒙骗护短,帝王藏秘作恶。   一群身居高位享尽荣华的人,联手磋磨一个无依无靠,万般隐忍的孩子。   皇后本就心神大乱,满心愧疚与茫然。   听到二人对话,她浑身一震,心头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   皇帝的慌张遮掩,傅修礼的字字控诉,还有自己这些年对那孩子莫名的心疼,莫名的忌惮,所有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在一起。   她僵在原地,声音发颤:“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亲子?”   傅修礼收回看向帝王的冷目,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皇后,一字一句,揭开了这尘封十九年、最残忍、最荒唐的真相。   “娘娘。”   “您从未失去过走失的孩子。”   “躺在床上这个被您忌惮、被您猜忌、被您亲手送毒汤、险些害死的沈惊愚。”   “是您怀胎六月、辛苦生下,失散整整十九年的,您的亲生骨肉。”   轰的一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皇后头顶。   瞬间劈碎了她所有的端庄,理智,体面,劈碎了她十九年的执念与防备。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刹那间冻结,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亲生骨肉。   她处处防备时时忌惮,怕他毁了太子前程,怕他乱了朝局怕他绊住自己儿子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是她找了十九年,念了十九年,愧疚了十九年的亲生儿子。   是那个除夕夜,孤零零站在冷风里,温顺怯懦隐忍卑微,让她莫名心软让她不忍苛责的孩子。   是那个刚刚对她浅浅一笑,渴求她半点温柔的孩子。   是她亲手,差一点毒死的,自己的孩儿。   极致的悔恨,崩溃瞬间吞噬了她所有意识。   十九年的思念,十九年的误解,十九年的针锋相对,一瞬间尽数化作凌迟心口的刀。   “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喉咙一哽,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炸开。   哭声凄厉绝望,崩溃狼狈,再也没有半分中宫皇后的威仪。   只剩一个弄丢孩子,亲手伤了孩子的、可悲又可怜的母亲。   “我的孩儿……”   “是娘错了……是娘对不起你……”   她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声嘶力竭。 第190章她在哭   “李恒!你骗我!你瞒了我十九年!”   人能有几个十九年。   凄厉的谩骂与哭声响彻整座寝殿,震得人人心口发颤。   床榻上的沈惊愚,意识模糊间,清清楚楚听见了所有声音。   听见了皇后崩溃的哭声。   听见了她撕心裂肺的自责。   极致的酸涩、委屈、悲凉,混着体内的剧毒剧痛,狠狠淹没了他。   眼泪无声从他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一旁的傅修礼看着少年无声落泪,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头的疼惜几乎要泛滥成灾。   他厌弃这冰冷无情,肮脏算计的皇室。   厌弃帝王的虚伪自私,厌弃太子的偏执懦弱,厌弃这深宫困住少年一生的宿命。   他俯身,轻轻拢了拢沈惊愚微凉的衣襟,掌心稳稳贴着他的胸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沉稳、坚定,带着唯一的救赎。   无视殿内所有人的崩溃、悔恨、混乱。   他只对着床上意识浮沉、受尽伤害的少年,轻声许诺。   “惊愚,别怕。”   “我带你走。”   满殿的哭声还在回荡,所有人都陷在极致的悲恸里动弹不得。   唯独瘫坐在地上,刚刚还死死撕扯着皇后,哭到肝肠寸断的沈夫人,在听见那句惊天真相后,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呆呆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散乱的发丝糊满脸颊。   脸上的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淌,可喉咙里的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原处,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她方才恨得发疯。   恨皇后高高在上心狠手辣,恨皇家凉薄无情,恨他们凭什么无缘无故对一个温顺孩子痛下杀手。   可现在……   她刚刚拼死质问,拼死怨恨的凶手,竟然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十九年离散,十九年不知情。   皇后所有的忌惮,防备,杀心,全是被皇帝亲手蒙骗出来的荒唐恶果。   沈夫人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整个人被巨大的荒谬感死死裹住。   一瞬间,她心里滔天的恨意,竟然奇异地散了大半。   她不恨皇后了。   只剩一种彻骨的,哭笑不得的悲凉与荒唐。   哪里是恶毒贵人刻意加害。   分明是一对骨肉至亲,被帝王的私心硬生生拆了十九年,逼得母子对立,互相猜忌,最后亲手刀刃相向。   最可怜的是惊愚。   最可悲的是皇后。   两个最无辜的人,被蒙在鼓里彼此折磨,最后落得一子濒死,一母疯魔的下场。   沈夫人怔怔看着前方崩溃嘶吼的皇后,浑身脱力,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从头到尾,没有谁是纯粹的恶人。   全是被操控,被欺骗,被算计的可怜人。   这场血海深仇,最后只剩下一场荒唐至极、痛彻骨髓的笑话。   另一边的皇后,早已彻底丢掉了所有中宫威仪,皇家体面。   为人妻,为皇后,为一国之母的理智,在得知亲手毒伤亲子的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在孩子这件事上,同沈夫人一样,都为人母了自是半点理智都留不住。   她比任何人都爱自己失散的孩儿,找了十九年,念了十九年,愧疚了十九年。   可十九年间,她被最爱的人蒙骗操控,拿着一身防备,对着自己的亲儿子剑刃相向。   她怕他毁了太子前程,怕他乱了朝局,怕他牵绊住自己的骨肉。   是她。   是她的杀心,是她的忌惮,是她那句动了杀意的执念,逼得嬷嬷下手,害了自己的孩子。   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极致的滔天恨意,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神智。   她猛地扑上前,疯了一般死死揪住皇帝明黄色的龙袍衣襟,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几乎要撕裂那华贵的锦缎。   她不再是端庄克制的皇后。   只是一个弄丢孩子,亲手伤了孩子,痛到疯魔的母亲。   哭声嘶哑破碎,谩骂凄厉绝望,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泪:   “十九年!整整十九年!”   “你看着我日日思子,夜夜难眠,看着我年年为走失的孩儿祈福愧疚!”   “你看着我防备他,猜忌他,敌视他!你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逼死我的亲骨肉!难道你就没有一天是想要告知我真相的吗!!”   “为何你能心狠到如此地步!”   “看我丢失孩儿而日夜悲痛,整整十九年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配为人君吗!你配为人夫吗!你配为人父吗!”   她哭得浑身抽搐,身子摇摇欲坠,死死拽着皇帝的衣服,不肯松手。   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彻骨的憎恨。   她从前怨过,忍过,体谅过他的帝王无奈。   可现在才懂。   他不是无奈,是凉薄。   是自私。   是为了权力江山,能舍弃一切情爱骨肉的无情帝王。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孩子活着,知道孩子在外受苦,知道她日夜思念。   却硬生生看着她们母子分离十九年,看着她亲手造下这终身无法弥补的滔天大错。   寝殿内所有人静静看着疯癫崩溃的皇后,无人敢劝,无人敢言。   太子李承御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沈凛山闭着眼,牙关咬得出血,眼底一片猩红,万般苦涩堵在喉咙,死死憋住一声呜咽。   洛晰辰轻轻抱着失神的沈夫人,眼眶通红,满心无力。   惊愚的身体无法维持他长久的清醒,在得到傅修礼的保证后,沈惊愚的指尖落在傅修礼的掌心里。   断断续续的笔画在手心里形成一段哀求,熟悉的痒意传入脑海:带…我…走吧。   傅修礼清俊的外表也展露出几分狰狞,他硬是挤出一道温柔的低喃:“好。”   他们的忏悔,救不回惊愚受过的半分苦。   他们的眼泪,洗不掉皇室半分肮脏罪孽。   傅修礼懒得看,懒得听,更懒得理会这群高高在上,自作自受的权贵。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掌心温柔覆住沈惊愚的耳廓,五指微微收拢。   一点点,稳稳捂住他的耳朵。   隔绝了身后所有喧嚣,隔绝了所有虚伪的愧疚,荒唐的争执。   傅修礼要带惊愚离开,没有人愿意,但惊愚的病只有傅修礼能治,也只有他能治。   后面还是洛晰辰低声嘲讽的说了句:“日夜面对伤害自己的人,弥补就不再是弥补,每见一次面,都是在重新回忆一遍被伤害的痛。” 第191章转瞬一年已逝   现在没人拦得住傅修礼,只要他们不想沈惊愚死。   那就得乖乖的给傅修礼让路。   李恒受不了皇后在耳边凄厉的哭喊,烦躁的蹙着眉头坐在椅子上,不准备插手傅修礼的抉择。   傅修礼给惊愚喂了吊命的药,不再停留抱着气息微弱的沈惊愚,无视身后所有猩红的目光转身就走。   一步没停,彻底走出了这座困住少年十九年的牢笼。   自此,皇宫再无沈惊愚。   沈家失去了小公子,皇宫内冷寂了几日后,便看不出多少异常。   岁月倏忽,转瞬一年。   这一年,天没变,江山没变,只是帝王李恒的身体还是垮了下来。   在这期间,李恒试图联系过傅修礼,却只得到对方辟谷不出的消息。   当年一手遮天的君主,被夜夜缠骨的梦魇,生生拖垮了身子。   此刻夜深,御书房寝殿烛火昏黄,摇曳不定,映得满室鬼影沉沉。   李恒深陷被褥之间,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被死死困在噩梦里。   梦里没有朝堂,没有万民,没有万里河山。   从头到尾,只有沈惊愚。   他像是游魂一样被迫吸进了少年的身体里,切身体会的走了便那孩子整整十九年的苦难。   他感受着被歹人绑架锁进黑屋,无人施救的恐惧感。   感受冲天大火席卷茅屋,半边容颜被烈火灼烧的剧痛,皮肉焦烂后生虫的恶臭。   感受着被恶人肆意殴打,双腿硬生生被打断,蜷缩在泥泞尘埃里,痛到窒息,连求救都不敢出声。   一幕幕血淋淋,反复在他脑海里碾压回荡。   李恒在梦中胸闷欲裂,他无法形容。   “唔——!”   猛地一声闷喘,李恒骤然惊醒。   浑身冷汗浸透重衾,衣袍湿得能拧出水来。   短短一年光阴,昔日威严帝王,早已形同枯槁。   一头乌黑青丝尽数霜白,根根如雪。   眉眼深陷,皮肉松弛,皱纹层层叠叠爬满整张脸,苍老衰败得吓人。   那双曾经深不可测,掌控天下的眸子,如今只剩浑浊,恐惧、无尽的疲惫。   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气势。   “火光舔舐着你的脸庞,蛆虫啃食你的…”   话还未说完,开口之人显然是察觉到了床上的人醒了,无趣的闭上了嘴。   床前,李承御立在那里。   一年时光,彻底剥干净了他身上最后一点良善,他比李恒直白手段狠厉都摆在明面上,也有了夺权之照。   李恒眼前已经昏花一片,却也能看到太子朝服端正华贵,整个人的气场,阴森,诡谲。   不像是当朝储君,倒像是盘踞深宫,吸食人魂,静待上位的厉鬼。   他没有半点侍疾恭敬,大大方方斜倚在床沿的太师椅上,二郎腿高高翘起,姿态散漫又轻佻。   眼底早就没有有了父子情谊。   只剩一片死寂的凉薄,和浸骨的疯戾。   他就静静看着床上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李恒,唇角勾着一抹极淡,极阴的笑。   声音不高,温温柔柔,却字字剜心,句句锁魂。   “父皇,怎么,是又做噩梦了?”   李承御慢悠悠开口,像是闲聊家常,又像是刻意复述酷刑。   “是不是又看见惊愚了?”   “看见他被烧,还是被打断腿?”   “您以前坐在金銮殿上,不是什么都不怕吗,怎么现在到夜夜被梦魇缠上了?”   他语速极缓,一句一句,舌骨如刀,李承御其实就是故意的。   他恨自己当初的偏执,更恨眼前这个自私凉薄的帝王   凭什么李恒能安安稳稳做帝王?   凭什么他能心安理得坐拥江山?   李承御不要他死得痛快。   他要他活着。   活着日夜煎熬,活着一分一秒偿还所有罪孽。   外面的一众文武大臣,都清清楚楚听见了殿内太子阴冷讽刺的话语。   他们都看得明白——   太子根本不是来侍疾,是来日日折磨帝王。   如今陛下油尽灯枯,朝局早已被拿捏在东宫手里。   太子阴鸷狠戾,喜怒无常,浑身鬼气森森。   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深宫官场,从来最是趋炎附势。   谁掌未来,谁就是正道。   一众大臣纷纷躬身垂首,脸上堆起制式的恭顺笑意,在殿外语声朗朗,齐齐称颂。”   “太子殿下昼夜不离御前,悉心侍疾,至孝至诚!”   “储君仁孝,体恤君父,实乃大夏之福!”   一声声虚伪的夸赞此起彼伏,填满空旷死寂的寝殿。   “他们就差让陛下现在就将皇位给太子继承了。   人人心知肚明,句句都是假话。   人人都看出来,太子心怀怨毒,意在逼压。   可人人都在顺势讨好,争相攀附未来新帝。   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从来如此。   真心不值一文,善恶无人计较。   只有权位,永恒不倒。   床榻上的李恒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着眼前冷漠残忍的亲生儿子,听着门外百官虚伪空洞的孝誉称颂。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梦魇里的画面更痛、更寒。   他赢了一辈子权斗,算计了一辈子人心。   护了江山稳固,护了储君顺位。   到头来。   亲子怨他,百官鄙他,夜夜梦魇缠身,天地之间,无一人念他半分好。   他牺牲掉自己唯一的骨血沈惊愚,换来的不是万世安稳。   是家破人离,是骨肉相恨,是余生无尽、永世不得解脱的地狱。   李承御垂眸,静静看着他颓败绝望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更冷,鬼气沉沉。   没关系。   他不急。   他会慢慢等。   慢慢熬。   等这坐拥天下,凉薄一生的帝王,一点一点,耗尽最后一口气。   等这座肮脏皇宫,彻底换主。   整座寝殿冷得像一座坟墓。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极轻的衣料垂落声,打破了满室死寂。   是皇后,是郑叔宁。   她依旧穿着一身规整庄重的大红凤袍。   往日里华贵端,雍容逼人的凤袍,如今穿在她身上却怎么也撑不起来,衣服空荡荡挂在单薄的肩头。   这一年的煎熬无尽的悔恨让她疯魔,痛苦早已把她的血肉生生磨干。   女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活人的气色,眼底是一潭彻底死寂的寒水。   唯独两片唇,刻意描了浓艳的胭脂,红得刺目,像是惨白死面上,硬生生点的一抹血。   她步履缓慢的走到床前。 第192章陛下驾崩   昏花垂暮的视线里,李恒恍惚了一瞬。   烛影摇曳,岁月重叠。   他骤然看错了眼前人。   恍惚间好像回到数十年前的大婚那日。   红烛高照,凤冠霞帔,年少夫妻,眉眼温柔,一身红衣惊艳了他半生光阴。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情,有满心满眼的他。   那时他们伉俪情深,羡煞整座皇城。   可一眨眼,大梦惊醒。   数十年君臣夫妻,恩爱虚名,尽数被他一手碾碎。   十九年欺瞒,十九年利用,十九年眼睁睁看着她思子成疾,亲手将她最疼的骨肉,推去地狱辗转。   当年多深情,如今多刻骨。   昔日红妆成怨鬼,半生夫妻化死仇。   李恒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喉间滚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忏悔,还是想求一句原谅。   没有人知道。   他早就油尽灯枯,气力早被梦魇和愧疚耗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只剩细碎嘶哑的气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叔宁缓缓俯身,伸出那双曾经抚琴描黛,温婉雅致的手。   指尖微凉,轻轻捧住了李恒枯瘦干瘪布满褶皱的手。   动作温柔至极,是数年未见的温存,像旧梦回溯,像夫妻情重。   可她眉眼弯弯,嘴角扯着浅浅淡淡的弧度,没有恨,没有哭,没有闹。   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温柔的姿态里,藏着最刺骨,最彻底的厌弃。   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轻轻柔柔,温柔得像情语,字字却是催命的寒冰:   “陛下,去死好吗。”   轻飘飘五个字,落在死寂的寝殿里,压过了窗外所有虚伪称颂。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没有崩溃绝望的哭喊。   真正的死心,是连恨都懒得有了。   自从李恒卧床不起,整整半多年。   她日日来,日日站在他床前,日日对他说这一句话。   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不求他悔改,不求他愧疚。   只求他死。   只求这个毁了她一生,骗了她一生,害了她孩儿一生的帝王,早点入土,早点偿命。   一旁的李承御全程冷眼旁观。   他依旧翘着二郎腿,神色淡漠,无动于衷。   看着母亲温柔催命,看着父皇苟延残喘,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殿外百官还在高声颂扬太子仁孝,帝后情深。   何其可笑。   满朝文武皆演戏,至亲妻儿皆盼他死。   李恒浑身僵硬,心口像是被万千寒冰死死堵住。   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这辈子机关算尽,权谋滔天。   为了皇位,杀尽手足。   为了江山,舍弃情爱。   为了储君,牺牲骨肉。   他赢了所有朝堂争斗,稳了万里大夏江山,坐了一辈子至高无上的龙椅。   到最后。   身边空无一人。   发妻盼他死,亲儿咒他亡,百官虚与委蛇,天地无人怜悯。   他夜夜被惊愚的苦难梦魇折磨,日日被至亲的冷漠凌迟。   他再也撑不住了。   浑浊的眼珠缓缓黯淡,颤抖的指尖,彻底失去了力气。   在妻儿一冷一静的注视下,在满殿虚伪的称颂里。   李恒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生帝业,一场虚空。   一世算计,满盘皆输。   他死了。   死在众叛亲离里,死在无人惋惜中。   死在自己亲手造下的,永世无解的罪孽里。   元忠守在太子身旁,看着龙床上彻底没了气息的先帝,抬手拂尘一沉,拖长语调高声悲呼:   “陛下驾崩——!!”   哀号响彻寝殿,本该是举国悲恸,百官痛哭的时刻。   可偌大寝殿,无一人动容。   殿外是此起彼伏的百官哀声。   李承御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半点波澜无存。   他慢悠悠站起身,从案几之上,拿起那枚象征天下权柄的传国玉玺。   玉玺厚重冰凉,通体剔透,是无数人争破头、血染山河也要抢夺的至高权位。   可落在李承御手里,毫无敬畏,毫无沉重。   他单手托着,漫不经心地在掌心轻轻抛了两下。   一上一下,沉甸甸的玉玺在他掌心起落。   元忠站在一旁,方才那声哀嚎不过是走流程的规矩。   话音刚落,他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悲痛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眉眼舒展,神色轻快,连声音都亮了几分,躬身垂首,恭恭敬敬行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   旧帝尸骨未寒,新帝已然就位。   ——————   药王谷的春日,院里草木青翠,暖风徐徐,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庭院中央立着一道清瘦的青年身影,沈惊愚只穿了一身素色薄衫。   双眼被一方洁白的布条细细缠绕遮挡,看不见周遭景物。   他微微抬着修长的脖颈,一只手伸在半空,指尖轻轻摩挲试探,嘴角翘着浅浅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此时,他正和谷里的小药童玩捉迷藏。   几个年纪小小的药童,脚腕上都系着小巧的银铃铛,走路时叮当作响。   方才还满院清脆铃声绕耳,转瞬就安安静静没了半点动静。   沈惊愚扬着软软的调子,小声哼唧着,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劲:   “哼哼,别让我抓到你们!!”   他脚步轻轻挪动,凭着听觉在院子里慢慢探寻。   他那点微弱的戒备心完全没有察觉到,庭院的廊下,一道沉沉的目光,早已牢牢锁住了他,一瞬不瞬。   廊下站着李承御。   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却是满身沉郁死寂。   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瞳骤然死死紧缩。   整整一年。   他日夜牵挂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干干净净,鲜活明媚。   院里的小药童躲在花木后,看见陌生人,纷纷停住脚步。   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几分警惕,偷偷打量着院中的陌生男人。   铃铛彻底停了,没有半点声响。   沈惊愚找了半天没人影,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地抱怨:   “怎么不走了?你们这是耍赖作弊!太过分了!”   清脆悦耳的嗓音,轻飘飘落进李承御耳朵里。   这一刻,李承御彻底确定了。   是他。   真的是他的惊愚。 第193章不认识   沈惊愚找了半天没人影,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地抱怨:   “怎么不走了?你们这是耍赖作弊!太过分了!”   清脆悦耳的嗓音,轻飘飘落进李承御耳朵里。   这一刻,李承御彻底确定了。   是他。   真的是他的惊愚。   只是任凭他小声嘟囔抱怨,四周依旧安安静静,没人应声。   沈惊愚眼底的兴致慢慢淡了,隐隐有点要恼的意思,带着点孩子气的别扭。   他不甘心,伸出手胡乱在身前摸索着,想抓到捣乱的小药童。   指尖胡乱挥动间,没有触到柔软的衣角,反倒狠狠撞上一片坚硬温热的胸膛。   结实硬朗的触感清清楚楚传来。   沈惊愚愣了一下,这个高度让他意识到自己抓到的不是药童。   青年瞬间忘了生气,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立刻扬起明媚又亲昵的笑。   在他的世界里,能这样静静站在他身前、任由他触碰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他想都没想,小手顺势抓了抓身前的衣料,声音甜甜地开口:   “是师父!”   满心满眼的欢喜,纯粹又热烈。   李承御静静站在原地,被他的手触碰到的地方,烫得钻心疼。   真切的温暖就在掌心,真切的人就在眼前。   可这份极致纯粹的喜悦,与依赖都不属于他。   李承御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割。   五味杂陈的苦,苦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高兴的。   傅修礼护住了他,傅修礼真的将他救了回来。   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   看着青年变回了这般干净纯粹,无忧无虑的模样。   沈惊愚欢喜地抬手,三两下就扯掉了缠在眼上的白布条。   光线骤然落进眼底,他微微眯了眯眼,清澈的眼眸缓缓睁开。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温柔宠溺的师父的脸。   是一张完全陌生,眉眼沉冷,满身阴郁的俊朗面容。   陌生。   这是一张全然的陌生。   沈惊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干净。   自他记事起,便长居这清净药王谷。   身边只有温柔的师父,与自己嬉闹的药童,他从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   心底瞬间涌上本能的害怕与慌张。   澄澈的眼眸里,清清楚楚露出怯意与急切,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他小步往后退了好几步,飞快拉开了和李承御之间的距离。   只是短短一个退缩的小动作。   落在李承御眼里,比千刀万剐还要疼。   分明是那般亲密的人,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不如生人。   “你是谁!?”   沈惊愚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害怕的颤音,警惕地盯着李承御。   说完,他小脚一蹬,飞快转身,小跑着躲到几个小药童身后。   几个小药童立刻齐齐上前一步,把他护在中间,一群小孩睁着眼睛,齐刷刷戒备地盯着廊下的李承御。   小小一团人,护着身后懵懂单纯的青年,神色认真。   李承御僵在原地,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上前,想要解释,想要说一句自己是李承御。   可喉间像是被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忘了。   怪不得他能如此开心,原来是将他们都忘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熟悉温柔的声音漫过庭院,轻轻化解了所有紧张:   “惊愚。”   只两个字,温柔又宠溺。   沈惊愚黯淡下去的眼眸瞬间亮起漫天星光,所有的害怕慌张一扫而空。   他立刻从药童身后钻出来,踩着轻快的步子,一头扎进来人温暖的怀抱里:   “师父!”   傅修礼垂眸,看着怀里乖乖软软的少年,眼底是化不开、独一份的温柔宠溺。   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玩乱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护着他纯粹安稳的小世界。   从头到尾,他没有分给一旁的李承御半分眼神。   良久,傅修礼才淡淡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落在李承御身上。   疏离,淡漠,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冷漠。   他抬手,掌心托着一枚通体冰凉的玉玺,正是方才李承御借于他暂用的。   语气平平淡淡,客气又冰冷,字字划清界限:   “李公子,东西借用完了,还你。”   窝在傅修礼怀里的沈惊愚,好奇地探出头。   他从未见过这方四四方方,沉甸甸的玉石物件,满心好奇,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冰凉的玉玺表面。   沈惊愚眼神懵懂的看着这个物件,完全不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曾欠他众多。   李承御伸手接过玉玺,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凉,可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死死凝在沈惊愚脸上,一寸都舍不得挪开。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无忧无虑,清澈干净的少年。   沈惊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抿了抿嘴。   他看不懂这个人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看不懂那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只是莫名觉得,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好像快要哭了。   沈惊愚撇了撇嘴,心里悄悄想着:这人好娇气。   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前几日喝苦药的时候,还会黏着师父撒娇闹脾气,顿时又有点不好意思。   安安静静闭上了嘴,乖乖窝在师父怀里,不再多想。   他的世界很简单。   有师父,有药童,有清风花草,有安稳岁月。没有仇恨,没有伤痛,更没有压垮人心的过往。   傅修礼将他护得极好。   傅修礼收回托着玉玺的那只手,顺势将怀里的沈惊愚又往自己身侧拢了拢,胳膊虚虚圈住少年的后背,完完全全把人护在了自己的阴影底下。   他脸上那份对着惊愚才会流露的暖意,转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抬眼望向李承御的时候,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冷。   “东西已然交还,我们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   语气不高,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逐客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李承御指尖死死攥住那方冰凉沉重的玉玺,玉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哪里听不出来傅修礼话里的潜台词。   傅修礼清楚他心底那点不肯死心的执念,清楚他多想把沈惊愚带回皇宫。   可如今的惊愚身子亏空,药王谷才是能让他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傅修礼眼神冷淡的看着他,丝毫不顾及对方的身份。   傅修礼在强迫他做出选择,在惊愚的命和他的贪婪里。 第194章药浴   李承御身形微微一晃,往日里高高在上,一身威势的太子,此刻瞧着格外落魄。   他目光恋恋不舍地落在不远处安安静静靠着傅修礼的沈惊愚身上。   少年眉眼干净,半点都没有从前被贱人们折磨时的憔悴模样。   一边是压不住快要疯掉的贪恋,他多想不顾一切将人带走,往后日日都能看见他。   一边是惊愚单薄的性命。   他赌不起。   李承御五指越收越紧,掌心被玉玺硌出几道深深的印子,心口沉甸甸的疼。   最后他缓缓闭上眼,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   他没得选。   不能冒险赌沈惊愚的命。   只有留在傅修礼身边,惊愚才能活下去。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玉玺被他随意握在身侧。   没有再多争辩,也没有再多说一句道别。   李承御深深又望了沈惊愚最后一眼,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落寞地朝着院门外走去。   背影孤单,肩背微微垮着,没有半分帝王储君该有的气场。   沈惊愚靠在傅修礼怀里,下意识抬着头,目光就那样落在那人远去的背影上。   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落在眼里,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还愣着神,琢磨着这份奇怪的感觉。   傅修礼的胸膛已经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就落在他的耳畔。   男人微微低下身子,嘴唇几乎就擦过他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听上去温柔缱绻,半点火气都没有。   “惊愚,是舍不得他吗?”   可贴着后背的手臂,却悄悄收了几分力道,将他圈得更紧。   沈惊愚后背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怀里这个人周身漫出来的那股淡淡的,藏得好好的怨念与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心头猛地一慌,立马甩开脑子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思绪,急急忙忙转过身子,面对着傅修礼,两只小手连忙在身前使劲摆了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有没有,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他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解释,生怕自家师父会因为这件事心里不高兴。   傅修礼垂眸,低头看着他慌慌张张急于撇清的模样,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独占欲。   院子里那点小小的插曲很快便翻了过去。   傅修礼低头看了看天色,伸手轻轻揉了一把沈惊愚的发顶,语气慢悠悠的,听着很温和。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屋泡药浴。”   这话刚落,沈惊愚脸上那点方才玩闹时的神采瞬间垮了下去,小脸耷拉着,嘴巴微微撅起。   药王谷的药浴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每次泡完,紧跟着还要喝下一大碗苦得呛人的汤药。   一想到那股直冲喉咙的苦味,他整张脸都写满了抗拒,于他而言简直就跟受刑没两样。   惊愚内心还没做好准备,伸手一把攥住傅修礼宽大的衣袖,指尖轻轻拽着布料来回晃了晃。   一双清澈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试着讨价还价。   “师父,我还没有玩完呢。能不能晚一会儿再去?”   傅修礼垂眸看向拽着自己袖子不肯撒手的少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眉眼含笑,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玩耍不急这一时,药不能耽搁,我们下次再接着玩。”   话说完,他直接伸手揽住沈惊愚的腰,轻轻松松便把人带了回去。   被人半扶半抱着带回屋内,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房间里雾气缭绕,木桶早就已经备妥,桶里盛满一大桶黑乎乎的药液。   还不断往外冒着温热的水汽,一股浓郁厚重的草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   沈惊愚万般不情愿,磨磨蹭蹭,最后还是被傅修礼看着,慢吞吞褪了外衣。   露出一身瓷白的肌肤,青年鼓着腮帮子慢吞吞的坐进木桶之中。   温热的药液没过肩头,药汁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刚开始还有点发烫,慢慢顺着毛孔往身子里钻,四肢一阵阵发酸发软。   他乖乖垂着肩膀,半个身子都埋在黑沉沉的药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一张小脸。   水汽熏得他脸颊泛出一层淡淡的粉红,长长的睫毛被雾气润得湿漉漉的,时不时便会难受地皱一下眉头。   木桶旁边的木桌上,整整齐齐摆好了东西。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深褐色的汤汁,光是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那股钻鼻子的苦味。旁边放着一小盘蜜渍的甜果子,是专门留给他喝完药压一压嘴里的苦涩。   傅修礼就站在木桶边上,没有离开。   手指耐心拂开少年被水汽濡湿,贴在额前的碎发,沈惊愚下意识将脸贴过去蹭了蹭。   傅修礼敛下眼眸,那副和善皮囊底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偏执。   男人的视线一寸一寸落在泡在药桶里毫无防备的沈惊愚身上。   一点一点描摹着少年的眉眼与脸颊,还有露在水面之外的肩头。   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占有欲如同藤蔓一般,悄无声息一圈圈缠紧。   方才院子里,惊愚望着李承御背影那一刹那的失神,落在了他的眼里。   哪怕少年已经慌忙解释自己并不认识那人,可那一幕还是让傅修礼心中醋意翻腾。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从容,温柔体贴的师父模样,可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病态的执拗。   从他将沈惊愚带回药王谷,便在不允许旁人靠近沈惊愚。   就连自己收的那些小药童们,在十四岁后也会被他遣出药王谷。   沈惊愚压根察觉不到身侧男人藏得极深的心思。   他只是苦着一张小脸,时不时瞟一眼桌边那碗汤药,那双滚圆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显然在想着逃避的借口。   木桶里温热的药气一圈圈往上飘,屋子里到处都是浓重的草药味。   傅修礼见泡得时辰差不多。   便转头看向还蔫蔫靠在木桶边上的沈惊愚,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慢慢开口催他。   “药凉了就不好,先把汤药喝了。”   沈惊愚垮着一张小脸,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第195章诱哄   他慢吞吞伸出手,捧起桌上那碗还剩一点余温的药碗,仰头一口气便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舌根全是化不开的苦味。   除此之外,药里还混着一丝淡淡的、很陌生的血腥味,若有若无飘在舌尖。   那股味道怪得很,沈惊愚很不习惯,胃里微微一阵翻涌,下意识偏过头,抿紧嘴唇,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刚把空碗放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抬手擦擦嘴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递到了他的面前,指尖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蜜渍甜果子。   “快含一颗,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沈惊愚张嘴,乖乖把那颗甜果子咬进嘴里。   蜜糖的甜慢慢在舌尖化开,勉强盖住了汤药的苦,可方才那一缕淡淡的血腥味,却怎么都散不干净。   嘴里的甜味慢慢漫开,可沈惊愚心里的气还没消。   他鼓着腮帮子,扭头别过脸,刻意不看身旁的傅修礼。   他总是这样,脾气坏的要命,却偏偏也最好哄。   每次泡完药浴,喝完苦得要命的汤药,他都会别扭一小会儿,不肯理会傅修礼。   倒也不是真的记恨,就是单纯怪药太苦,怪师父次次都不心软,非要逼着他喝。   所以哪怕傅修礼主动递了甜果子哄他,沈惊愚也没打算轻易消气。   惊愚小模样蔫蔫的,闷闷坐着,睫毛耷拉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小别扭样子。   傅修礼全都看在眼里,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沉甸甸的,压到极致的贪念。   他静静等了片刻,确认药浴泡得足够时辰,药效尽数渗进肌理,才缓步上前。   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少年的膝弯与后背,轻柔又有力,小心翼翼将泡得浑身发软的沈惊愚从木桶里抱了出来。   少年身子轻飘飘的,长期汤药滋养,肌肤细腻光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浸满了清苦的草药香气。   丝丝药味裹着他本身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混在一起,好闻得要命。   傅修礼抱着他,将人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桌榻上坐好。   沈惊愚早就习惯了被师父这么伺候,甚至觉得这样是正常的。   修长的小腿从布料中露出来,也露出了那系在脚上上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金锁,金锁上还挂着小铃铛。   每次当沈惊愚开心时,就会晃着脚,傅修礼就能听到,也跟着眼带笑意陪他开心。   他垂着眼,耐心细致地替沈惊愚擦干湿润的发丝,一点点整理好宽松的领口。   他借着替惊愚整理衣襟的角度,缓缓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轻轻覆在沈惊愚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鼻尖深深埋进少年的颈窝,贪婪地,一寸一寸嗅着那独属于沈惊愚的气息。   是药草的清苦,是少年干净的暖意,是他守了这么久,独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   这一刻,傅修礼心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想把人死死揉进怀里,想寸寸描摹这一身细腻的肌肤,想把这无忧无虑被他亲手养得纯粹懵懂的少年,彻底据为己有。   他想贪更多,想拥得更紧,想不顾一切,将这个人吞入腹中骨血相融,从此世间再无分离,再无旁人可以窥探半分。   尤其是方才庭院里,惊愚望着李承御背影那一瞬间的失神。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熟悉感,哪怕少年已经慌张解释,也足够让他心底的偏执疯狂疯长。   他恨不得把沈惊愚锁在这谷中一辈子,眼里心里余生岁岁,只能有他一个人。   可所有翻江倒海的欲望,最后全都被他硬生生死死按住。   极致的贪恋,极致的克制。   怀里的少年还带着没消下去的小脾气,乖乖坐着不动。   颈间被他温热的呼吸扫过,痒痒的暖暖的。   沈惊愚下意识轻轻缩了缩脖子,微微抿唇。   可他早就习惯了师父所有的亲近与触碰。   衣食起居泡药诊治,全是傅修礼亲力亲为。   这份亲密早已刻进日常,他不设防,不抗拒,安安静静任由他抱着挨着,比他养的宝奴还要听话。   只是沈惊愚并不知道,自己这份毫无防备的乖巧,快要逼疯身边隐忍克制的男人。   傅修礼埋在他颈间,屏息隐忍了许久,将所有见不得人的贪念,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   漆黑的眼底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和,半点看不出方才翻涌的惊涛骇浪。   最后,他微微俯身。   带着满心满眼,极致克制的爱意与占有欲,轻轻落在沈惊愚光洁的额头上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浅尝辄止,点到即止。   温柔得像一片落雪,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唯一敢放肆的温柔。   吞不下,碰不得,舍不得,戒不掉。   只能这样,克制又偏执的,守着他的少年,岁岁年年。   沈惊愚抬着清澈的眸子,懵懵地看着他,心底那点喝完药的小脾气,不知不觉,悄悄散了大半。   傅修礼静静看着怀里懵懂单纯的少年,方才眼底压下去的偏执,又一点点沉沉翻涌上来。   眸色彻底暗沉,温柔的皮囊底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疯狂执念。   他抬手,从一旁精致的木柜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裳。   料子细腻软糯,绣着暗纹云边,一针一线都极尽精致,是他早早提前许久,亲手为沈惊愚备好的。   沈惊愚一眼就看上了。   他从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红得亮亮堂堂,衬得人干净又好看。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盯着红衣挪不开目光。   他不懂这件红衣真正的意义。   不懂嫁娶也不懂姻缘,更不懂这一身红。   傅修礼指尖捏着柔软的红布,伸手轻轻扶着沈惊愚的手臂,耐心地将这件艳红的衣裳,一点点替他穿好系紧。   布料贴合少年清瘦的身形,屋子里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傅修礼俯身,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致命的蛊惑,一字一句慢慢诱着他:   “惊愚,想不想一辈子跟师父待在一起?” 第196章完婚   沈惊愚想都没想,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应声:   “徒儿想!”   “就我们师徒两个,留在药王谷,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没有旁人来打扰你,可好?”   傅修礼捏着衣料的手指,不知不觉攥得发紧,掌心微微发颤。   这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答案。   沈惊愚眼珠轻轻转了转。   他只知道师父对他最好,谷里日子他很喜欢也很快乐。   一辈子跟着师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他用力点头,笑得纯粹又热烈: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傅修礼紧绷到极致的身子,骤然松了下来。   攥紧布料的指尖缓缓松开,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低低望着一身红衣,懵懂无知的少年,眼底翻起滔天的深情与偏执。   随后,他沉默抬手,也换上了一身同色红衣。   一尘不染的红,两两相对,般配得像是上天注定的一双人。   傅修礼牵着沈惊愚柔软的手腕,一步步走出房间,去往药王谷的正堂。   正堂早已布置妥当。   桌案上摆着红枣,桂圆,瓜果喜物,样样齐全,是成婚大礼才会备下的物件。   这里处处透着喜庆,却安静得诡异,没有宾客,没有礼乐,只有天地为媒,山谷为证。   而正堂最正中,平整摆放着一张艳红的帖子。   看着是寻常拜师帖的模样,最惊人的是帖子下方,盖着一枚端正的玉玺印记。   是李承御方才来送的那方玉玺,刚刚落下的印。   外人看了,只会当是师徒立契,正统拜师的凭证。   沈惊愚乖乖站在一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正堂好好看,红红的一片,暖融融的。   傅修礼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不容拒绝:   “惊愚,弯腰行礼。”   “嗯。”   沈惊愚听话得很,立刻乖乖俯身,认认真真弯下腰,行最端正的师徒大礼。   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这一拜,不是拜师。   是定缘。   他更不知道,只有将这张看似规矩的拜师帖浸入水中真正藏在纸上的内容,才会显露天机。   纸上是傅修礼亲手写下的婚约。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   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此证佳人真卿,若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傅修礼自出生起便冷情冷意,本以为这辈子修身守道。   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遇上沈惊愚。   这份爱,温柔了二人,也疯绝了天地   堂外清风寂静,谷中无人知晓。   懵懂的青年还乖乖立在红烛之下,一身红衣衬得他清俊纯净。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整座药王谷静得连风声都轻了。   平日里守在前院打杂的小药童,一到入夜时分就全都乖乖搬去后院厢房歇息。   这么多年以来,沈惊愚都是跟着傅修礼睡的,早已养成了习惯。   所以哪怕今日整座正堂红烛高挂,他也没察觉异样。   在他眼里,今天和往常无数个日子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屋里的白烛换成了成对的红烛,暖融融的火光晃得屋子红彤彤的,看着格外好看。   沈惊愚玩了一天,又泡了药浴,身子软软懒懒的。   靠在枕边没一会儿,就困得眼皮打架,直接就钻进了被子里,根本没有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红烛静静燃着,灯影摇曳,映得屋内红衣人影两两交叠。   傅修礼靠在床边,没有睡。   他静静侧眸看着身侧熟睡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与平常并无不同   可今夜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傅修礼动作很轻,慢得不像话,小心翼翼贴着熟睡的少年,一点点近身。   傅修礼特意将少年的身体调养到已经回梦中动情的地步后,才将此事提上了日程。   所以只有把握好分寸,傅修礼笃定自己不会伤到少年。   沈惊愚一开始睡得迷糊,隐约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   有点热,有点痒,和平时师父单纯哄睡的触碰完全不同。   他下意识轻轻扭了一下身子,想躲开那点陌生的感觉。   可他太信傅修礼了。   骨子里的依赖让他放弃了抵抗,哪怕有点不习惯,也生不出半点防备。   稍微挣扎两下,惊愚的身体就乖乖软了下来。   朦胧睡意里,浑身越来越烫,整个人都懒懒的,使不出一点力气。   沈惊愚醒了可他的脑子懵懵的,什么都想不清,只能顺着那股温柔的力道,完完全全靠过去。   屋外很静,屋里却时不时传来少年哼哼唧唧的声音。   与红烛噼啪燃着的声音形成了交响乐。   帐子垂落下来,遮住了里面所有光景,把一切都藏得严严实实。   没人看得见屋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摇曳的红光,一遍遍扫过交叠的影子,缠得死死的,再也拆不开。   沈惊愚全程都是懵的。   他不懂夜里这些亲密纠缠意味着什么,也不懂他们早已越过师徒的界限。   只觉得浑身酸软,浑身发热,被人温柔细致地哄着,迁就着却不肯放过他。   沈惊愚觉得自己难受又舒服,混沌得很,直到彻底累得睁不开眼,沉沉陷进熟睡里。   等一切安静下来,傅修礼才奢靡的吐出一口浊气。   沈惊愚软绵绵窝在傅修礼怀里,眉眼泛红,整个人温顺得不像话。   傅修礼被吊在半空要掉不掉的,心中苦笑一声,看着怀中已经沉沉睡去的人,无奈只能借用对方那双漂亮的手一用。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一日,一月,一年。   沈惊愚的身体现在已经不会时不时就生病了。   傅修礼的学子遍布天下,自沈惊愚身体养的能外出后,傅修礼便时不时带着沈惊愚出去游玩。   偶尔会遇到自己的学生,偶尔也会遇到不想见到的人。   沈惊愚则一概不知,一只手里捏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傅修礼攥在掌心里。   期间沈惊愚见到一家农户正在办婚事,沈惊愚凑在墙边,眼神好奇盯着那盖着盖头的姑娘,还有她身上的衣服。   看着看着,沈惊愚突然惊呼道:“师父,他们是在结婚吗?”   傅修礼轻声回道:“是啊。”   “那他们是不是就是夫妻了!?”   傅修礼给他拍了拍身上蹭的土。   “对。”   沈惊愚又盯着那户人家,皱着眉道:“可是我们也穿过这种衣服。”   “可我们不是师徒吗?”   傅修礼深邃的眼眸从院子里闪过。   “是夫妻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