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 作者:镜子 标签:青春 清冷学生会长vs傲娇学术女神这是一场,学校中没有硝烟的名次之争。也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暧昧拉扯之战。最后,谁输谁赢,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有人早已选择了甘拜下风。 每日更新qq群1036635493 每日更新qq群1036635493 === 正文 === 每日更新qq群1036635493 第一章 针尖对麦芒 英语早课 麦茫茫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拍立得照片,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张张翻看着。照片里曝光过度的男孩和女孩的笑脸千篇一律,背景模糊不清。 麦茫茫的好友魏清甯终于赶在最后一分钟做完了阅读题。铃声敲响,她凑过去,靠在麦茫茫的肩膀上,犹豫了半晌,还是指了指照片问:“最近和他怎么样?” 麦茫茫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不像是在叹惋,反而更像是感到倦怠后的一种发泄。她把照片随手往抽屉里一扔,白花花的照片散落开。她平静地说:“还是那样吧,一潭死水。” 麦茫茫有个朋友,两人青梅竹马。随着长大,她越来越漂亮、优秀,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昳城大学。她考上大学后,双方家长一直在推动他们成为情侣,在她强烈的光环之下,她的朋友不免相形见绌。 顾臻收试卷收到这一桌时,正好看到麦茫茫在神游天外。他弯起指关节,敲了敲桌子:“试卷。” 麦茫茫头也不抬,把试卷从抽屉里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手上,试卷中间夹着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落在顾臻的脚边。 顾臻弯腰将照片拾起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明媚,同眼前这脸上阴云密布的女孩可不太一样。 “郎才女貌,很般配。”他笑道。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别乱丢垃圾。” 这两句话都算不上什么好话,偏偏顾臻说得泰然自若,像是在建议她吃什么午餐一样。魏清甯在一旁尴尬得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她担心顾臻会惹怒麦茫茫。 麦茫茫这才把眼神投在顾臻的脸上:“这照片是不是垃圾我不知道,不过我不小心把照片扔到了垃圾桶边上倒是真的。” “茫茫,陪我去趟洗手间吧?”魏清甯急急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从顾臻手中拿回照片,把照片妥帖地放进麦茫茫的书包。 见顾臻没再说话,魏清甯很是感激地朝他笑笑,他点头表示理解,神色温和。 “两副面孔。”麦茫茫冷哼一声,然后被魏清甯搂着手臂拖着离开座位。 他们两个人总是这样。 顾臻和麦茫茫虽然平时交流不多,但只要在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两个人的梁子从高中开始就结下了。 麦茫茫和顾臻是高中同学,他们从进校起就开始争夺第一名,高考的时候,她以一分之差败给顾臻,痛失“状元”的头衔。 本来,脱离了高中的评价体系,成绩不再是唯一衡量一个人优秀与否的标准,昳城大学人才辈出,麦茫茫也没必要针对其他优秀的同学,可偏偏她和顾臻同院、同系、同班,于是,他俩又开始了新的明争暗斗。 在所有和顾臻同时出现的场合,麦茫茫都有意无意地对他发难,例如当着同学的面拒绝老师让他们合作的决定,又或者在集体讨论的时候质疑他的思路……不过顾臻都轻松化解,大部分时间他不会把麦茫茫的刁难放在眼里,偶尔有心情了才会还击。 麦茫茫和魏清甯刚出教室就听到了学院广播发的通知:“同学们,早上好,新学期开学,我们将在礼堂举行开学典礼,请辅导员组织学生准时到场。” 麦茫茫回头的时候,恰好撞上顾臻的目光,他朝她微微挑眉。 在麦茫茫眼里,这无疑等同于挑衅。 开学典礼按照流程进行着,当顾臻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登上台时,整个礼堂似乎更安静了些。 发言完毕,顾臻还不能下台。作为学生会主席团的成员,他要进行上学期学生工作的总结和答疑。 提问的人很多,问题琐碎也好,犀利也罢,顾臻都一一耐心地解答了。 “还把自己当成外交部发言人了。”麦茫茫很看不惯顾臻的做派,尽管她说这话很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她正是因为没有竞选上主席团的副主席而退出学生会的。 实际上,无论是作为代表发言还是当学生会副主席,这种注重形式又充满程式化气息的东西,麦茫茫都不感兴趣,可是为了自己背后那“最优秀”的标签,她必须去争。 魏清甯笑着宽慰她:“也就是看在顾臻那张脸的分上,才会有那么多人问问题。” 麦茫茫不屑地道:“肤浅。” 话筒落在最后提问的一个女孩手上。 “我想问,”停顿的时间稍长,她似乎是在积蓄勇气,“顾臻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麦茫茫无言以对。难道她度过沉闷漫长的青春期,升上昳城大学,不是为了追求卓越,而是为了看这些她在叛逆时期也不会看的类似少女漫画情节的场面吗? 全场哗然,很多好事者直接起哄,礼堂里人声鼎沸。 暗红色的幕布不聚光,做了顾臻的背景板。在大家的注视下,顾臻大大方方地说:“没有。” 接着他不紧不慢地自我调侃:“家里人管我管得比较严格,说在大学谈恋爱还太早。” 麦茫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说谎。 大家开始笑起来,气氛轻松。顾臻放下话筒,从台侧悄然离开。 麦茫茫就坐在附近,台下晦暗不清,从光亮处望过去,总需要聚焦的时间,顾臻隐约地瞧见她双手抱胸,神情倨傲,向着他——不知是为这出庸俗的闹剧,还是为他本人——翻了个白眼。 女孩家家的,戾气真重。他想。 麦茫茫修了生物专业的双学位,这专业和她的本专业——经济学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但是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对生物感兴趣,所以愿意将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耗费在生物上面。 周末,她独自在实验室留到很晚,解剖小白鼠时神情冷静专注。 管理员来敲门提醒她:“同学,还不走?整栋楼就只剩你一个人了,我要下班了。” 麦茫茫手上动作不停,嘴上答道:“您先走吧,我弄完了会锁门的。” 直到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到“10”,麦茫茫才收拾好,出了实验室。走廊幽深,她慢慢踱着步。 疏落的星光凝在夜空中,麦茫茫走到了走廊尽头。 左侧昏暗的洗手间里有幽微的亮光,她脚步一顿,盯着那处辨认。 她眯了眯眼睛——从拿着手机的修长手指,到分明的轮廓,再到懒散闲适的姿态,那人不是顾臻,又是谁? 第二章 关心你一下 洗手间内只有顾臻一人,麦茫茫丝毫不关心进男洗手间是否合适,跨步进去,把顾臻抓了出来:“你怎么在这?” 顾臻站定,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今天的气性有点大。”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说:“我有必要关心你一下,不是吗?” “不用你关心。”麦茫茫拿开他的手,“你以为你是谁?” 麦茫茫是一副古代美人的长相,却没有与世无争的柔婉性子。她时刻保持着准备交锋的凌人姿态——至少在顾臻面前的时候是这样。 顾臻笑说:“听起来你很不屑。” “何止听起来?”麦茫茫点头,“我就是很不屑。” “原来麦大小姐品位已经如此低下,可以和一个自己不屑的人保持这么久的……”顾臻一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他弯起唇角道,“情侣关系。” 虽然麦茫茫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和顾臻确确实实是情侣,并且还是她主动提出的交往。其他人表面针锋相对,私下里谈情说爱,是为了追求隐秘的刺激感,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像是情侣,更像是敌人。 麦茫茫无法反驳,顾臻得寸进尺地说:“所以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有没有资格关心你呢?” 麦茫茫冷哼:“你最好是在关心我。” “你不用这么看我。”顾臻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我没想过和你争的,那也不是什么值得争的东西。” “不值得和我争你倒是让给我啊。” “我为什么要让给你?”顾臻捏了一下她的脸,“你以为我们的感情深到了什么程度?” 麦茫茫抬手,指着他,眼神同今日在礼堂时的眼神一样:“你——” 顾臻握住她的手:“况且你这么争强好胜,是不会想被让的。 “我是来拿资料给你的。” 顾臻从书包里取出商业模拟挑战赛的资料,递给她说:“反正你不需要我,我有事,先走了。” 麦茫茫好奇地道:“你有什么事?” 顾臻不答反问:“你不舍得我走?” 在她快被惹怒之前,他才说:“我要兼职。” 麦茫茫第一次觉得顾臻有点意思。她贴近顾臻,笑道:“何必去做兼职呢?你缺钱,我可以给你。” 麦茫茫取下手腕上的白金手镯递给他,做无辜状:“这个够吗?就当是我养你……”她说的话意味深长。 顾臻也不恼,对她昂贵的手镯视而不见,任由她的手腕悬空。 麦茫茫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即使是和他你来我往地争持,被气得不行的也只是她。 她一瞬间更加烦躁了。 气氛沉抑,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屏幕照亮麦茫茫白净的面庞,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起电话:“喂?” 来电人是她青梅竹马的朋友——蒋临安。 夜极静谧,所以顾臻能听见蒋临安温润的声音。蒋临安关切道:“茫茫,你在哪?刚才我去你家,张姨说你还没回来。” 麦茫茫挺直的脊背慢慢塌下,她柔声道:“我在学校做实验,做得晚了,你别担心,司机会来接我。” 蒋临安继续说着些什么,顾臻没注意听。顾臻揽着麦茫茫的腰,将她抱在怀里。她讲着电话,不方便挣扎,他便安然地把玩着她的长发。 黑色的发丝在顾臻的指间缠绕,他间或会扯痛她的头皮,那痛感很微妙,她能感知,也能承受。 麦茫茫瞪大双眼,边应承着蒋临安,边用目光威胁顾臻,用口型说“你有病”。 顾臻冲她勾唇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不客气。他不准许她抽离,在她的腰间轻轻挠痒。 麦茫茫迅速地闭上嘴抑制声音,迅速到她差点咬伤舌头。 “茫茫,你怎么不说话?” 麦茫茫尽力回应着蒋临安:“嗯……没什么……” 顾臻因为恶作剧得逞而愉悦地轻笑。他注视着麦茫茫的忍耐表情,眼睛像无澜的湖泊。 声控灯熄灭了,月光呈淡淡的银灰色,在门口投下一块规则的光区。只有朦胧的月光在廊内浮动时,他们才能看清彼此。 起风了,门被来回吹动,光区被压缩成一条细线,后又还原成四边形,明暗往复,亮的时间短,暗的时间长。 几番往复后,咔嗒一声,门锁被轻巧地扣上了。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深夜,校园里空****的。麦茫茫和顾臻都是昳城人,在学校有宿舍住,偶尔会回家住。今天两人离校,她没有特地避讳和顾臻一起走。他走得不紧不慢的,但人高腿长,她还是落后了几步。 路灯昏黄,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射在地面上,这种差距让麦茫茫有了不好的联想,她不太高兴地道:“顾臻,你跟别人一起走的时候能不能走慢点?这是绅士风度。” 顾臻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吗?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各走各的,只是恰好同路而已。” 麦茫茫的脸色很难看,但是她想做到的事一定要做,于是趁着顾臻说话的工夫,她上前扯住他的手臂:“就这样走。” 这姿势不是什么甜蜜的依偎姿势,而像是钳制,顾臻皱眉,轻轻挣脱她的手。 下一秒,麦茫茫就干脆搂紧了他的手臂,用命令的口吻重申:“别动,我说了就这样走。” 顾臻低头扫了她一眼:“你确定?” 麦茫茫反应过来,脸颊绯红,幸好夜色浓重,她的表情才没被他看到。她嗔了一句:“有病。” 路旁的绿树在月光的照射下投下浓重的黑影,顾臻牵着麦茫茫往里面走了几步,把她压在树干上,凑近道:“是我的问题吗?” 麦茫茫微微侧过头,他靠近的动作有一刹那像是要吻过来。 “这么爱戗,”顾臻顺势咬上了她的耳朵,“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麦茫茫直接踢他:“走开。” 顾臻放开她:“那你别靠着我走。”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麦茫茫嘴上可不饶他,讽刺他道,“你先走,我等会儿再走,行了吧?” 顾臻走后,麦茫茫独自在树林里待了一会儿,才出了校门。 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麦茫茫走过去,坐进后座,道:“对不起,张叔,我今天出来晚了。” 车辆平缓地行驶着,麦茫茫把车窗降到最低,凉风吹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景物,心里感到一阵舒缓。 第三章 后妈 昳江是昳城城区和郊区天然的分界线,顾臻家境清贫,因此他们永远会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回家。 车辆向前行驶,过了江,最后驶入一片别墅区。 张姨来给麦茫茫开门,而后回头喊了一句:“茫茫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其乐融融的四个人都回过头来看麦茫茫。 麦茫茫换了鞋,挨个跟他们打招呼:“奶奶、爸爸、敏姨、更斯,我回来了。” 陈敏笑眯眯地道:“茫茫,刚才临安来找你了。你可真用功,在学校留到这么晚,怪不得成绩好。” “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郑芸花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盘成髻,她接过陈敏的话,不以为然地说,“高中的时候就成天学习,现在上大学了,还一门心思地学习,和临安相处的时间都少了。外面的人个个都说她比临安优秀,幸好蒋家这孩子为人宽厚,不计较。” 麦茫茫抿唇,扯着书包带子,没说话。 麦茫茫从小就知道家里富裕,近年来麦诚的生意蒸蒸日上,麦家就变得越来越富裕。其实她不缺乏形形色色的名贵包,只是平时要携带电脑和书,所以最常用的还是书包。 麦诚恭敬又不失威严地说:“妈,你这话就不对了,茫茫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又不是供不起她读书,她优秀总是好的。” 陈敏在中间打圆场:“可不是?茫茫会这么优秀,也是遗传了您的。每一次她露脸,都是闪闪发光的,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太太向我打听她。我还希望更斯能多向他姐姐学习呢。” 没有人不喜欢听奉承的话,虽然郑芸不认同麦茫茫的做法,但别人说她的孙女好,她总归是高兴的,于是也就不再多言。 陈敏是麦茫茫的后妈,是麦诚在麦茫茫的母亲去世后娶回家的。她貌似和小说里所描述的面目狰狞的后妈不太一样,永远是温柔和气的。 她朝麦茫茫招招手:“茫茫,来,我有礼物送给你。” 麦茫茫坐到她旁边,拆开精致的包装盒,假装眼前一亮:“敏姨,这是最新的限量款。” 麦诚听后不悦,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叫她敏姨,什么时候你能改口叫她妈呢?” 麦茫茫权当没听见,陈敏缓和气氛道:“小孩叫习惯了,就由着她吧,形式而已。” 麦茫茫在她的肩头蹭了蹭:“敏姨,你最好了。” 麦茫茫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先上去睡了啊,明天还有早课。” 麦茫茫说完就快步上了楼。她隐约地听见后面传来麦诚叹息的声音,这叹息声中夹杂着他对妻女和谐的自满之意:“你啊,就是太善良了,老惯着她。” 麦茫茫回房间后先洗了个澡,去掉了身上的黏糊感。洗完澡出来后,她站在落地窗前,擦着湿淋淋的头发。 麦家处在昳城的高处,借着地势,她可以纵目眺望昳江的景致。午夜十二点后,装点昳江夜色的霓虹灯都变得暗淡了,黑暗模糊的江畔,雾气没有尽头地向前涌,壮阔且无声无息。 蒋临安又打了几个电话过来,麦茫茫不知道他最近为什么一反常态地黏人,对他回了简短的五个字——“要睡了,晚安”后,手机才终于沉寂下来。 但这四周有点太沉寂了。 麦茫茫泡了一杯面,在等待的时间里,拿起手机乱点,联系人里出现了顾臻的名字。她一愣,手指竟然不小心点了下去。 她有点懊恼。 铃声一直响到电话自动切断前的最后一秒。 “喂?”她手机里传来的顾臻的声音,介于清朗和低沉之间,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麦茫茫已经能想象到他接起电话时挑眉的样子了,因为她没事的时候从来不给他打电话。 顾臻的语气很冷淡:“找我有事?” 麦茫茫突然觉得手里的手机像个烫手山芋,她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扔进昳江。 深夜里的沉默会助长暧昧,她只好语气生硬地控诉:“你今晚不应该来实验楼找我,这很容易被发现。” 学校里会有风云人物,她和顾臻就是。他们两个出了名地不对付,如果他俩的恋情被知悉,不知道会引起多少流言蜚语。 “哦,原来你打电话是为了兴师问罪。”顾臻了然,随意地问道,“怎么,你很害怕?” “不是害怕。”麦茫茫咬牙切齿地说,“要是咱俩的事被发现了,我饶不了你。” “如果被发现,我们的名字可能会永远绑定在一起,”顾臻悠闲地说,“我比你更加不想面对这个结果。” 麦茫茫愤怒地道:“顾臻!” 顾臻这才正面回应:“我抱你的时候,没有人看到。” 他缓慢地说:“不过,我们好像确实抱了很久。” “不是‘我们’,”麦茫茫脸颊发烫,她反驳道,“是你非要抱我。” “你没有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为了防止顾臻得寸进尺,她收住话题:“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睡觉了。” “嗯。”顾臻应了一声。 麦茫茫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听见他在得意地低笑,随后听见了他微弱的声音:“所以你喜欢,对吧?” 这个疑问句是不需要她回答的,她知道,他那谦逊内敛的表象下,是自负。 她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面已经泡好了,麦茫茫掀开纸盖,水雾蒸腾。她心神不宁,回想起她和顾臻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天是昳城市第一中学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 晴光炽盛,热气难当。 因为新生们大都围在中心圆廊看分班情况,所以教学楼前的展示栏前鲜有人在,这展示栏上面张贴的排名榜上列出的是中考成绩前一百名的学生的名字,这没什么好看的,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麦茫茫独自站在展示栏前,不遮伞,也不嫌太阳刺眼,双手抱臂,微微仰起脸,盯着排名榜看。 麦茫茫没去看分班情况,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在最好的班;她不介意不认识人,因为排名在她之下的人,她都不需要认识。 她初中读的是昳城最好的外国语学校,在学校三年一直是第一名。本来,她以为她当这个中考状元是毫无悬念的事,但是有一个人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了她名字的上面。 她身旁多了一人,那人也在看排名榜。她侧过脸一看,发现那是个男生,男生和她一样穿着蓝白校服。他鼻挺唇薄,肩宽腿长,眼神淡漠。 麦茫茫见过他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全班师生在教室里集合,班主任点了麦茫茫当班长,她负责一桌一桌地发校园卡。 当她发卡发到顾臻那桌时,发现他正背靠着墙闭目养神,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丝毫不影响他睡觉。 老师在讲台上叫他同桌的名字,他的同桌倏地站起来,桌子前倾,桌面上堆得高高的新书摇摇欲坠,顾臻眼也没睁,脚一钩,桌子稳稳回落。 旧桌椅被送去换新的了,所以他们前面是一小片空地,顾臻的同桌心有余悸地道:“吓我一跳,我以为桌子要翻了,我的水杯还是新买的。” 麦茫茫屈起手指,在顾臻的桌面上敲了敲:“顾臻?” 顾臻睁开眼,麦茫茫站着,睥睨着他。 顾臻坐着,虽处在低位,但没被她的敌意压制。他从容地回看过去,既说不上轻视她,也说不上厌烦她,像是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麦茫茫一怒,把他的卡摔在桌面上:“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如果考第一名需要运气,那麦茫茫几乎从此失去了好运。 第四章 体育课 待麦茫茫从以前的记忆里抽出,回过神时,面已经吸饱了水。麦茫茫前几个晚上还需要借褪黑素助眠,可打完这个令人气恼的电话,竟很奇异地一夜安眠。 麦茫茫第二天上午有体育课,课上有她最不擅长的体能测试。 男生开始测试引体向上,其余的同学就在旁边围观着、等着。大家无聊起来,纷纷打赌谁能做多少个引体向上。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男人也一样,麦茫茫都数不清有多少台戏在同时开演了。她拉着魏清甯站远了些。 “茫茫,”魏清甯摇了摇她的手,“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想听那些无聊的问题?” 麦茫茫不是合群的人,平日里也总冷着一张脸,姿态摆得高,因此很少有人亲近她。不过这也越发显得她超尘出俗,清丽之中自有神韵。 既然她坚持,魏清甯便顺从了她的意思,安静地和她在人群之外站着。 一个个人高马大、活蹦乱跳的男大学生,做起引体向上来,尽显疲态,完全愧对昳城大学“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体育精神。 有不少男生在单杠上吊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做几个引体向上。 麦茫茫看了一会儿,转身欲走:“真没意思。” 魏清甯兴奋地扯住她:“顾臻啊,看完他再走吧。” “有什么好看的?”麦茫茫不为所动。此时,女生们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顾臻正悬吊在单杠上,这个动作显得他肩更宽、腰更窄,他还不经意间露出了紧实的腹肌。他未停顿,接着手臂发力,轻松地抬起身体,如此反复。 “好了,满分了。”时间还没到,体育老师就让顾臻停了下来。他拍了拍顾臻的肩膀,赞赏道,“小伙子,不错嘛,很专业!”说完,他接续监测下一个学生了。 顾臻寻了个位置坐下休息,一瓶水递到他眼前。 “累吗?”林熙晴眉眼弯弯,笑容和煦,“喝点水吧。” “还好。”顾臻接过水,礼貌性地笑笑,“谢谢。” 林熙晴是学生会的干事。顾臻还没问她为什么也在这里,她便主动解释:“我们班这节课也做体能测试,不过结束得比较早。” 顾臻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接近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他的瞳孔被照得微微收缩,额头上沁出了汗,有几颗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他线条漂亮的脖颈上。 林熙晴踌躇再三,道:“我……” 顾臻很快就喝完了一瓶水。他将水瓶向她身后随意地一扔,水瓶精准地落进垃圾箱可回收那一格。他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话:“她们要去体操馆测试了。” 按照学号顺序,女生被分成两组测试。由于女生的人数是单数,而麦茫茫的学号在第一组的最后,所以轮到她测试时,没有对应的人帮她压腿。 体育老师抓壮丁,点中了身边的顾臻:“你去帮她按着。” 麦茫茫立刻从垫子上弹坐而起:“我不要他帮我!” 体育老师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体育老师是从省体育队退役下来的,很讲究协作精神。他继而严肃地道:“顾臻现在就是你的队友,在体育比赛里,没有你要不要,别耍什么公主脾气。” 体育成绩要算绩点,麦茫茫敢怒不敢言,只好重新躺下。 顾臻嘴角带笑,欣赏完麦茫茫当众吃瘪的样子,才走过去帮她按住双脚。 “一、二、三,开始。” 麦茫茫天生缺乏体育细胞,此刻,她像一根僵硬的木头,抬起头左右摇晃了两下,就是坐不起来。 十秒钟过得很快。 麦茫茫正自我挣扎着,忽然感觉小腿上有痒意——顾臻按着她双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向上游移。他恬不知耻地嘲笑道:“你到底能不能行?” 虽然体育不算他们的竞争科目,但是麦茫茫还是不能接受在顾臻面前示弱。一着急,她便找到了发力点,接着,迅捷地抬起身来。 麦茫茫弯身的幅度太大,脸几乎凑到了顾臻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她的眼里有火光闪烁。 顾臻冷静地道:“不就是这样吗?继续。” 体能测试完毕,麦茫茫气喘吁吁地倒在垫子上。他倾身靠近她,像是要给她报成绩,实际上轻启薄唇,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比我想象中的弱多了。” 麦茫茫羞怒交加,一下推开他,他没防备,重心不稳,向后跌坐过去。 “你这样推他,他会疼的。”旁边传来幽幽的女声。 麦茫茫抬头,发现林熙晴正带着满是谴责意味的眼神望着她。 林熙晴蹲到顾臻旁边,想扶起他,担心道:“你没事吧?” 顾臻扣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淡淡地道:“没事。” 体育老师记录成绩记录到了这边。他看了一眼顾臻,以为麦茫茫是因为不满自己的分组方式而蓄意报复同学,于是训斥道:“麦茫茫,你是小学生吗?你现在去把排球搬回体育器材室,别人不许帮忙。” 林熙晴对顾臻道:“一起吃午饭好吗?我有些关于学生会的事情要问你。” “嗯。”他懒洋洋地应下。 “到底谁是小学生?还玩体罚那一套……” 麦茫茫边吐槽体育老师,边弯腰把装着排球的竹筐抱到地上。排球是新的,胶质味道刺鼻,她蹙着眉屏着气。 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因为顾臻,和他沾边的事就不会是好事,她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麦茫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来,开始搬排球。 她的双眼忽而被人从后面捂住,眼前一片漆黑。 第五章 不想和顾臻有交集 麦茫茫对来人极其熟悉,身体先于大脑一步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她朝身后的人狠狠地踩了一脚,满意地听见了顾臻因疼痛而发出的闷哼声,不过他依然没有退开。 麦茫茫想向前走一步和他分开,但是他胳膊一收,就困住了她。 麦茫茫推了推他的手臂:“你不是去吃午饭了,来这里做什么?” “我怎么会不经过女朋友的同意就和其他的女生吃饭呢?”顾臻自然地说,“我是自觉的人。” 很难讲顾臻不是在暗讽她,她起了逆反心理,说:“别装了,而且我也不会管你。” 麦茫茫手上沾了灰尘,那种被附着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反手把灰尘蹭在了顾臻的衣服上。 顾臻眯起眼睛:“你真会找擦手的地方。” 麦茫茫冷哼:“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顾臻终于放开了她,抽出湿纸巾,细心地为她擦拭手。 他低垂着眼,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她看见的是他的眼睫和直挺挺的鼻梁,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的时候,她意外地心跳加快,同时有点困惑—— 其实她和顾臻都很明白,两个人所谓的恋爱名义大于实际,他完全可以不用为她做到这种程度——所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她又为什么会喜欢此时此刻的感觉呢? 麦茫茫抽回手:“现在擦有什么用?我还没收拾完,等会儿又要脏了。” 顾臻笑着说:“麦大小姐居然没有要求我帮你。” 麦茫茫抬起下巴:“好,那你帮我做。” 顾臻居然真的帮她收拾完了器材,后续的工作她一点也没有沾手。 忽然听见肠胃蠕动的声响,麦茫茫迅速捂住腹部,嗔道:“烦死了……” 等一会儿还有班会课,她彻底错过午饭时间了。 顾臻轻笑:“下课后一起去吃饭?” “我和你吃饭?”麦茫茫拒绝道,“算了吧,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出什么异样。” 顾臻归置完毕器材,锁好器材室的门:“走吧。” 出了器材室,顾臻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惨淡的白炽灯照亮他的背影,他平时在人前的矫饰没有了,气质冷淡。 麦茫茫对顾臻的疑惑更深了。在人前的时候,他们是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尽管这是她想要的。 两人从阴凉的地下一层走上来,热浪迎面,目之所及的景物都发生了扭曲,在眼前呈波浪状晃动,让人如置幻境,没有真实感。麦茫茫不太适应,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空气中浮动着似云非雾的灰气,树叶的颜色越发显得深暗。 昳城大学的校园很大,自行车是学生出行的基本配置。顾臻的自行车就停在体育馆门口的大树下,他径直走过去。 麦茫茫放下手,望向顾臻。她以前一直只注意他的整体,现在认真端详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着实好看。炽热的太阳给他镀上一层光,消融了他气质里冰冷的部分,他留着黑色短发,穿着白上衣、运动裤,眉目俊朗,看起来是个阳光干净的大男孩。 顾臻阳光干净,这当然是他给人的错觉。作为他的高中同学,麦茫茫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是城府极深的。 顾臻把锁打开,将长腿一抬,虚虚跨上了自行车,但察觉到麦茫茫没离开,仍站在台阶上盯着他后,又把腿放了下来。 体育馆离教室有一段距离,天气炎热,麦茫茫没吃午饭,体力不足。 顾臻好像突然有了良心,把那辆和他本人格格不入的车推到她跟前,问:“顺道载你?” “用自行车?” “不然呢?” 麦茫茫看了一眼他那辆老式自行车——车身整洁却陈旧,横杠破损处被人细心地用黑色布条包裹着。 麦茫茫嫌弃道:“我以为只有老人去买菜时才会骑这样的自行车。” 顾臻一笑:“这才衬得我特别帅,不是吗?” 麦茫茫觉得他自恋的境界已经出神入化了,于是骂了他一句:“不要脸。” 她想了想,说道:“你听说过吗?一档综艺节目上有一个女嘉宾,她曾经说过一句争议很大的话——‘宁愿坐在私家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 顾臻故意打岔:“你想说你深感认同?” “当然不是!”麦茫茫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当一个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再去谈别人的梦想时,会是什么态度?我不信你连这都不懂。”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我天生就能坐在名贵的车上笑,怎么可能还去坐自行车?” 麦茫茫握着沁出汗的手,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无端说出这些话。 顾臻果然觉得莫名其妙,他看了她一眼:“我也听说过一句话,叫‘狗咬吕洞宾’。” 他跨上车,随意地说:“那你自己走回去吧。” 麦茫茫轻啧了一声:“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臻不搭理她,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 麦茫茫低头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她愤恨地喊着他的名字:“顾臻!”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麦茫茫到教室的时候,班会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相比起狼狈、汗淋淋的她,顾臻已经悠然地在座位上坐着了。 “报告。” 辅导员赵佳正在讲关于固定学院自习教室座位的事情,闻言只让她快点座位。 麦茫茫猫着腰从讲台前经过,无意中望了一眼大屏幕,屏幕上面的是座位表,而“顾臻”这两个字赫然出现在她的名字旁边。 麦茫茫如遭雷击,直接直起身,也不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语气不善地道:“老师,我可以换位子吗?” 麦茫茫有些做贼心虚,再则,她明面上不想和顾臻有交集。 “她以为你很想和她做同桌?”顾臻的好友王梓铭心存不满,“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落你的面子了,嚣张什么?” 当事人倒是满不在乎。 赵佳犹豫地道:“那……” 王梓铭这次刻意没压低声音,冷冷地说:“老师,如果她可以换的话,那我也想换。” 看热闹不嫌事大、附和的同学很多,教室里瞬间变得乱哄哄的。 “安静!”赵佳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会处理好的。” 赵佳让麦茫茫走出教室。两个人一起坐在凳子上,赵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道:“茫茫,你是班长,不能带头搞特殊待遇。我上次让你们俩做学习伴侣,是想让你们强强联合,你不愿就算了;但这次的座位表是电脑随机生成的座位表,你换了,别人就会觉得不公平了。” 麦茫茫吃软不吃硬,加上赵佳又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她只好答应:“那好吧。” 隔着窗户看到麦茫茫难看的脸色,同学们就知道她是换不成座位了。 顾臻过来把收好的表格交给赵佳,赵佳柔声道:“顾臻,以后你们要和谐相处。” 顾臻微笑着点头,麦茫茫郁郁寡欢。他把手伸到她面前,做握手状:“会的。 “你好啊,新同桌。” 夜晚,麦茫茫结束自习课后,离开了学院。因为此刻是深夜,所以一路上空**无人。 麦茫茫在道路的拐角处拐弯,顾臻从月影里现出身来。她迎面撞上他,一惊,抬起手,手却被他抓住了。 “慌里慌张的。”顾臻低头问,“要去哪?” 见是他,麦茫茫松了口气。疼痛感袭来,她捂着鼻子道:“你又撞我。” 第六章 真是记仇 高一的时候,麦茫茫和顾臻同在学生会工作,有一次,她在办公室打完电话,开门出去,毫无预兆地撞到了顾臻。她疼得不行,他却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还好吗?”,跟没事人一样地与她擦肩而过。 麦茫茫折返办公室,说:“顾臻,你给我道歉!” 顾臻正在把文件放进书柜,麦茫茫需要踮脚才能够把文件放进书柜,他竟不费力气就放好了。她扯了扯他的胳膊:“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顾臻丝毫不被她的恶劣态度影响,笑道:“我站着还没来得及动,是你横冲直撞撞上我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鼻尖,“有点肿。你下次走路时记得看路。” 顾臻笑起来很好看——即使他唇角的弧度不大。麦茫茫一向冷情,但彼时不由得脸热。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紧实的小臂后,她倏地松手,当下断定这人极为冷血,由此更加地讨厌他。 此刻,麦茫茫后退,颇具敌意地看着顾臻,顾臻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又”字,道:“真是记仇。” 麦茫茫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冷着脸说:“是啊,我是很记仇,发生过的事情我都记得。” 顾臻微张双臂:“过来让我看看,撞得严不严重?” 麦茫茫站在原地不动,他上前一步,把她揽在怀里,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乖点,让我抱会儿。” 这不是哄骗的语气。 他收紧了手臂的力道,麦茫茫心里一软,松懈下来。 月光微寒,周围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风不定,树叶被吹动,发出细微的动静。 麦茫茫把手搭在顾臻的后腰上,整个人贴到他温热的怀抱,心跳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白天还因为座位的事心存不悦,现在又短暂地觉得,顾臻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 周末清晨。 一大早,麦更斯就在饭厅的桌子上摆满了他收藏的零食和玩具。 麦茫茫下楼吃早餐,看见这一幕,奇怪地问:“你怎么了?你居然舍得把你压箱底的心肝宝贝都拿出来。” 陈敏在一旁笑道:“不止,他还把零花钱用光了。” 陈敏对麦更斯的吃喝玩乐实行了严格的管控,定时定量。麦更斯表现得好,可以获得购买零食、玩具的零花钱,他好不容易积少成多,所以对此视若珍宝。 麦更斯今年不过七岁,五官细看和麦茫茫的五官有三分相似。他身量不高,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却人小鬼大。此刻,他正穿着小学生制服,端坐在椅子上。 “因为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麦更斯像煞有介事地说,“姐,等会儿顾老师来的时候,你不要失了礼数,不能因为人家比你厉害,你就……”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比我厉害?排名高我一名就是比我厉害吗?” 高中时,顾臻经常夺取麦茫茫的第一名,麦更斯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很认真地说:“有一个逻辑是这样的,你考第二名是因为你只能考第二名,人家考第一名是因为最高的名次就是第一名。” 麦茫茫发作道:“说什么呢?我也考过第一名。” “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姐姐说话?”陈敏教训了麦更斯一句,而后无奈地朝麦茫茫一笑:“他最喜欢这个老师了。” 麦更斯和麦茫茫同样倔强,同样有主见,他数学不好,陈敏不知给他请了多少位名师,他都不喜欢,最后是他自己从网络上找了家教。 起初,陈敏还顾虑这位大学新生会缺少教学经验,而且他来的第一天,麦茫茫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甚至罕见地大发脾气。直到麦更斯拿了他的竞赛奖牌和证书来证明他的实力,并且一段时间过去,麦更斯的数学成绩明显地越来越好,陈敏才放下心来。 门铃声骤响,张姨去开门,麦更斯飞奔而去。 外面飘着的细细雨丝微微打湿了顾臻额前的碎发,这让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也衬得他愈加精神。他明明衣着简洁,但丝毫没被麦家明显的奢华之势压倒。 顾臻对麦茫茫家的第一印象是华丽,堆砌过度的华丽——她家的天花板上有尺幅巨大的仿绘壁画;客厅正中央典型的巴洛克风格沙发背门而放;右侧熄火的壁炉上横挂着一幅复制的油画,这幅油画和左壁上挂着的名家书法作品遥遥相对;墙边各种古董列成一排;走向饭厅的通道上摆着一扇雕刻精细的红木屏风做隔断。点亮水晶灯,屋内的各种颜色更加鲜艳了,晃得人眼睛发晕。 不中不西,不伦不类——这是顾臻做出的评价。 一阵风刮过来,顾臻伸手接住麦更斯。 麦更斯开心地大叫,直呼其名:“顾臻!” 麦茫茫和陈敏闻声都远远地看过来,顾臻轻咳一声。 “顾老师。”麦更斯反应过来后,这才礼貌地改口,牵着顾臻的手走向饭厅。路上,麦更斯悄悄地说,“暑假的时候,我妈妈帮我报了个海外艺术游学项目,所以我整整两个月都没能上课。我可太想你了!” 他张开双臂把满桌的零食都拢过来,堆成小山,献宝似的将它们往顾臻眼前一推:“你吃吧。” 顾臻失笑:“我等会儿吃,先看你的作业。” 麦茫茫难得依照麦更斯的叮嘱,安静地倚在冰箱上小口饮着冰牛奶。她穿着宽大的薄T恤衫,一双白皙纤细的双腿交叠着,姿态慵懒。 顾臻瞥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麦茫茫语气不善。 顾臻眨眨眼:“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麦茫茫无从反驳,因为她的确打量了顾臻和麦更斯很久。她纯粹是觉得,她的弟弟这时候才有点孩子的天真烂漫。 “别理她。”麦更斯胳膊肘往外拐,从凳子上跳下来,要带顾臻去书房。 第七章 沉默中灭亡 玄关处又有响动,门外的人只按了一次门铃,便改为用手指关节轻叩房门。那人克制着力道,似是不愿惊扰到屋内的人。 张姨照例去开门,这次她率先招呼道:“临安来了啊。” 偌大的房屋里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麦茫茫却渐渐觉得房间逼仄起来。 蒋临安在门外收了伞,握着伞柄的手修长白皙。他出身富裕人家,气质高雅,体格偏瘦,但不孱弱,如一块通透的美玉。 “小姐在饭厅。”张姨朝他友好地笑了笑。麦家上下基本没有不喜欢蒋临安的,不仅是喜欢他本人,还喜欢他背后底蕴丰厚的家庭。 张姨原先称呼蒋临安为“蒋少爷”,蒋临安坚持让她改了口。他表面上说的理由是张姨将麦茫茫从小带到大,不需要对他这个小辈如此客气;私下里他却跟麦茫茫委婉地表示,是因为“小姐”这个词好歹还有现代气息,“少爷”一词,就彻彻底底地是古代称谓,他每次听到,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麦茫茫每次听了都觉得好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蒋临安是一类人,天生反骨。 饭厅里不止麦茫茫一人。 今天来的都是麦更斯喜欢的人,他高兴地说:“临安哥哥,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的数学家教顾老师,他还是姐姐的同学,可厉害了……” 在麦茫茫充满警告的眼神中,后面的话被麦更斯吞回了喉咙里。 蒋临安自觉地走到麦茫茫旁边。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所以一直比较亲近。 蒋临安略一思索,道:“我之前有听说过。” 这个人不就是麦茫茫口中让她非常讨厌、非常名不副实的竞争对手?他想。 他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蒋临安,是茫茫的好朋友。” 蒋临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顾臻才懒散地和他握手,勾唇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和她不太熟,所以还没听说过你。”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怪。 蒋临安没来得及细想,麦茫茫就直接从中间撞开他们的手,向着麦更斯道:“你还不快去上课?” 她又跟蒋临安说:“我们也上去吧。” 我们?顾臻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他轻抬眉梢,麦茫茫和他对视,很快地错开了视线。 书房在二楼,麦茫茫的房间在三楼,四个人,两前两后,上了楼梯。 或许是心理作用,麦茫茫总觉得有一束嘲讽意味甚浓的目光扫在她背后,她心一乱,踏错了一级阶梯。 “小心!”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同的是,蒋临安略显焦灼,顾臻却气定神闲——因为顾臻已经稳稳地托住了麦茫茫的腰。他轻轻挠了挠她的腰,把她送回原处站直。 “顾臻,你——”麦茫茫扭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顾臻无赖地朝她一笑:“不用谢。” 麦更斯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夸张地说:“顾老师,你真棒,要不然姐姐就掉下来砸到我们了。” 麦茫茫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蒋临安以为她是在因为摔倒而生气,于是牵起她的手,体贴地说:“这样就不怕摔了。” 麦茫茫早在周五晚上就完成了课后作业,回到房间里,主要是教蒋临安高等数学。他念的是名校里的艺术专业,因此作业难度不大,可是她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了两遍题目后,他还是云里雾里。 麦茫茫是个急性子,不免脸色微沉。 “茫茫,你别生气。”蒋临安慌乱地安慰她,“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蒋临安在传统学科上缺乏天赋,但音乐造诣很高。 麦茫茫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了,于是放缓了语气:“笨蛋,我没有生气。” 不常笑的人笑起来总是格外好看,蒋临安一时心神**漾,便坐得离她近了些。 “注意影响啊。”在两人相隔不到一寸的时候,麦更斯刻意扮成熟的童声在房门口响起。他身后的顾臻抬着一块有半人高的木色画板,画板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麦茫茫迅速地推开了蒋临安。 麦更斯走过来说:“姐,你让我帮你带这样伤风败俗的画,被奶奶发现就完了。” 麦茫茫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所以我才要你趁敏姨陪奶奶出去的时候拿给我啊。” 她迫不及待地从顾臻手中接过画,撕开包裹着画的牛皮纸,一幅油画便露了出来。展眼一瞧,这幅画画的是一个侧卧在**的女人,女人头戴红花,姿势开放不拘,正轻蔑地睨着画外人。 麦茫茫捕捉着画中的神韵:“从文艺复兴开始,欧洲的画家就爱以女性为描绘对象,那些画作无一不是在表现女性的温顺、圣洁和羞怯,说到底,它们不过是满足男性凝视欲望的载体。” 蒋临安点头附和:“看得出,这一幅画的风格才是你喜欢的风格。” 麦茫茫神采飞扬,眼神如暗夜中的火焰一般夺目。她欣赏着画道:“但这幅画里的女性有主体意识,被观察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别人。女性不是客体,更没什么一定不如男性的说法……” 麦更斯贴心地给顾臻解释:“我姐可能是女性主义者。” 其实他对这个名词一知半解,只在偶尔和麦茫茫的私下交谈中听她提过一两次,因而模糊地记得。 一直没说话的顾臻慢悠悠地道:“画作什么的我不懂,我便不评价了,但与其说是女性主义,不如说是个人主义。女人罩在精致的玻璃罐里,美则美矣,却是空中楼阁。” 他不是在说画,便是在说人了。 语毕,空气凝滞。 蒋临安惊讶地看了顾臻一眼,似乎在佩服他的勇气。 “是不是我说的你都有意见?” 麦更斯往顾臻面前一站,手臂向后护住他,以挡住麦茫茫汹汹的怒气。 麦茫茫深吸一口气:“麦更斯,他是你亲姐还是我是你亲姐?”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蒋临安拦下麦茫茫,麦更斯则忙不迭地拖着顾臻离开了房间。 “你最近好像特别暴躁。”蒋临安揉着她的太阳穴,“不如我陪你去外面逛逛,当作散心?” “我暴躁还不是因为开学了总会遇见……”麦茫茫把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算了,我休息半个小时,等会儿和你出去。” “好,正好我回家换件衣服。” 麦更斯牵着顾臻的手下楼。顾臻来了,麦更斯便总是牵着顾臻,很是依赖顾臻。 麦更斯不声不响地走了半层楼梯,突然仰起脸道:“顾臻,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件事?” 顾臻低头看着他:“你说。” 因为他即将要说的话不符合他对顾臻一贯的态度,所以他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羞色,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是不符合他年纪的担忧之意。 麦更斯犹豫了会儿,才说:“下次你别这么说我姐了,她其实很努力的。” 第八章 恋爱期限 麦茫茫准备上床午休,顾臻竟然折返,进入了她的房间。 麦茫茫的房门正对着楼梯,被人发现他在这里的风险很高,于是她连忙掩上了门:“你来做什么?” “你很怕被发现?”顾臻眯起眼睛,“你和蒋临安可以光明正大,和我就要躲躲藏藏?” 麦茫茫有正当的理由:“这不一样。临安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顾臻重复了一遍:“朋友?” 他们双方的家长一直有意促成麦茫茫和蒋临安的事,而且她知道蒋临安对她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以顾臻的敏锐程度,他当然也能看出来。 “对啊。”麦茫茫有点心虚,“你管我这么多干吗?” 顾臻反问:“那我呢?” 麦茫茫下意识地说:“男朋友。” “所以我没有资格管?” “没有!”麦茫茫肯定地说,“我说了,我不会管你,我们都不要管对方,你明明知道,一年后我们就……” 他们的恋爱期限是一年。 两人同时沉默了。 “茫茫,你好了吗?”蒋临安在门外轻叩着门。 “你快点走!”麦茫茫一惊,“不对,你藏起来。” “不。”顾臻不紧不慢地说,“让他走。” “凭什么?” 其实麦茫茫不是偏要帮蒋临安,只是不甘愿被顾臻牵着鼻子走。她坚决地道:“我要出门。” 顾臻倾身靠近她,用鼻尖轻蹭她的鼻尖,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要出门也可以,我不介意当着他的面亲你。” 麦茫茫睁大眼睛。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和顾臻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是拥抱,似乎两人都保持着一条界线——只有真正因为喜欢而在一起的情侣才会接吻。 和顾臻呼吸交缠,麦茫茫不自觉地脸红了:“不行。” 顾臻碰了碰她的嘴唇,两人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丝触电的感觉。他低声问:“想好了吗?” 麦茫茫投降道:“别!我不出去了,你别开门。 “无赖。” 蒋临安再度叩门,顾臻握着门把手,威胁她说:“求我。” 麦茫茫咬牙切齿地道:“求你……” 顾臻有些无奈:“你这样比较像恨我。” 麦茫茫放软声调,听起来像在撒娇:“求你了,顾臻。” 顾臻一怔。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麦茫茫的撒娇是他的意外收获。喉咙干涩起来,他立刻发现,如果她有心卖乖,他是招架不住的。 蒋临安久久未得到回应,猜测她应该还在午睡,便先行下楼了。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麦茫茫拿起手机发消息,大意是说自己不想出去逛了,也没多做解释。 接着,她听到了顾臻愉悦的笑声,他或许是在嘲笑她,至于他发笑的原因,她再清楚不过了。 他心旷神怡,说:“这次是你求我的。” 麦茫茫心里恨极了,一声不吭,抬起他横在她胸前的手臂,张嘴便咬下去。 顾臻闷哼了一声,但也没抽开手臂。 她咬的是他的手腕内侧,下口毫不客气。 这绝对不是普通级别的痛感,但顾臻纵容她,任由她咬着。 麦茫茫能多用力便多用力,直到觉得自己的牙关酸痛了,才松开口。 顾臻感觉手臂疼得有点发麻:“你还真是只小狗,净会咬人…… “但是不是有句话叫‘会咬人的小狗不叫’?你怎么叫得我骨头都酥了?” 麦茫茫气得发抖。这人软硬不吃,她再严肃,他永远都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不在乎任何事情。 顾臻没打算到此为止:“特别是你撒起娇来……” 麦茫茫平时的性格是很冷的,自己刚才那样说话她觉得很是耻辱,于是制止他说:“不准说!” 麦茫茫躺在沙发上,指使他道:“帮我按一下头。” “大小姐,你自己不能按?”顾臻挑眉,“手断了?” “你知不知道‘谁污染,谁治理’的原则?”麦茫茫瞪他,“如果不是你,我会被气得头疼吗?” 顾臻虽然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句话来说他,但是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他向来不逃避属于他的责任。 麦茫茫补充说:“如果不是你,说不定我的好朋友会来给我按。” 她将“好朋友”这三个字咬字很重,顾臻道:“我当然会好好给你按。” 麦茫茫仰着头,倚靠在沙发的边缘,乌黑的长发垂下:“你记得轻点……” 麦茫茫本来以为男生下手肯定会没轻没重,已经做好了不适的准备,可是顾臻揉捏的力道轻柔适度,舒缓了她的头疼症状,她不禁哼出了声:“不错嘛,很舒服。” 顾臻笑了。 接着,他低头一看——麦茫茫不知不觉间已经安静地睡着了,乖顺得像只小猫,仿佛只有醒来了才会用锋利的爪子挠人。 她一张白皙的脸很小,眼下泛着青,顾臻抚了抚她紧皱的眉头。 他突然想起了麦更斯说的那句“她其实很努力的”,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他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不是努力的问题”。 他们从高中开始就是同学了,他一直知道,麦茫茫耀眼、坚定,且努力。 只是那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对方成为情侣。 第九章 相互针对 半年前,春寒料峭。 会议室里充盈着暖气,但似乎比室外还冷上几分,主要是由于室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学校里出现了一个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新兴社团,他们以研究冷门文学为名,暗地里宣传女性的绝对自由。 他们举办的活动只在部分学生之间流传,在学校还不知晓之前,学生会听到了风声。周五下午放学后,学生会围绕着是否取缔这个社团展开了讨论。 “这个社团不适合目前的环境——”顾臻缓缓地道。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麦茫茫打断了:“为什么不适合?你这是歧视。” 麦茫茫旁征博引地讲了一通,听得顾臻直皱眉。他解释道:“我不赞同学校里出现这个社团,不代表我对女性有偏见,你没必要乱扣帽子。” 王梓铭也不满她咄咄逼人的架势,帮腔道:“女人就是喜欢胡搅蛮缠。” 他话音刚落,会议桌旁的女生们就都将灼灼的目光投向了他。 麦茫茫喝了一口水,微笑道:“你有什么观点大可以说出来,我也一样,意见只是意见本身,没有什么性别标签。在座的各位都是高才生,我以为类似的话只有爱走思维捷径的反智人士才说得出来。” 她曾经是辩论队的最佳辩手,喜欢也擅长压倒性地说服他人。她言语犀利,王梓铭被嘲讽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落了下风。 学生会主席周璇被他们纷扰的争论声闹得头晕,忍不住想,这一届的学弟学妹一个比一个有想法。她说道:“民主一点,老规矩,投票吧。” 一番统计后,结果是平票,大家都看着周璇,她有最终决定权。 周璇做思考状,最终还是投了反对票:“社团总会的事务是顾臻负责的,他的意见应该更中肯些。” 这件事便算告一段落,麦茫茫就算再心怀不忿,也只好作罢。 散会后,红日渐渐西沉,众人各自回家,麦茫茫有东西落在会议室了,便折回去取。 会议室里并不是空无一人,在夕阳照不到的昏暗中,有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缠在一起。 她定睛一看——顾臻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周璇不端正地站立着,将半个身体倚在他的身上,亲密地和他说着话。 “疼!”周璇的手腕忽然被顾臻扼住了,他似乎还用了点力气,周璇低叫一声,回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麦茫茫。 一般人多少会因为撞破别人的这种事而尴尬,但麦茫茫并没有这种自觉。她认为没有无辜的路人反而要不好意思的道理,就光明正大地和周璇对视。 周璇羞得不行,低着头从她身侧跑出去。 顾臻闻声转过身来,麦茫茫盯着他,希望能把他看得无地自容,可惜他的神色很坦然,近乎淡漠。 她只好讥诮道:“真是不会怜香惜玉,这算不算传说中的过河拆桥?” 她还在计较刚才的那件事。 顾臻平静地说:“我并不是利益相关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相信你应该懂。” 麦茫茫当然懂。如果不是顾臻反对,她或许也会为了保护这个社团而同意抑制他们的发展。 谁让顾臻反对呢? “你不是利益相关者,你是卫道士,遇到点自由思想都恨不得将它们扼杀在摇篮里,这样能立功吗?”麦茫茫夸张地笑了一声。她认定他投反对票,是为了迎合学校的心意,在他已经是“十好学生”的履历表上再添上一笔。 “装得再淡泊又怎么样,骨子里不还是冷冰冰的自私鬼?” 顾臻站起身整理衣襟,睨了她一眼,仿佛连多说一句也不屑,径直离去。 顾臻为人冷淡又有距离感,不会目中无人,向来是温和有礼的。可是面对麦茫茫挑衅的时候,他通常只有漠视。而她自小是人群中的焦点,最讨厌他人的忽视。 麦茫茫回家后,气还没消,蒋临安已在她的房间里等候她多时,仍然和颜悦色。 麦茫茫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只顾低头把作业从书包里抽出来,却突然被人搂住腰。 麦茫茫制止他越界的举动:“别乱来。” 蒋临安很诚恳地说服她:“诚叔和奶奶都出去了,敏姨算半个年轻人,不会管我们的。” “那也不行。”麦茫茫强烈地挣扎。她知道蒋临安喜欢她,可对爱情没有特别的感知,只认为他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对他既不是很抗拒,也没有特别感兴趣,一再地认为时机未到,所以多次拒绝他。 他们正对抗着,突然听见陈敏温柔地道:“茫茫,今天更斯的新家教来了,你去帮他看看吧。” 麦茫茫和蒋临安分开,陈敏不言自明地把视线挪到别处。麦茫茫觉得难堪,匆匆下楼。 一进书房,麦茫茫就跟顾臻打了个照面。她警铃大作:“我弟弟的新家教是你?” 顾臻也有点惊讶。他问麦更斯:“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你既漂亮又优秀、可爱的姐姐?” 麦更斯小脸通红。他可以在顾臻面前夸赞麦茫茫,但是她本人来了,他却说不出这种话。 麦茫茫领悟到顾臻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怒道:“顾臻,你几个意思?” 顾臻淡定地说:“字面意思。” 麦更斯一愣:“你们认识?” 顾臻不咸不淡地道:“高中同学。” 麦茫茫冷笑了一声,说:“麦更斯,我还以为你挑了那么久的老师,最后能挑个多厉害的呢,结果是个大一新生,你还不如找我帮你补习呢。” 麦更斯弱弱地说:“可是你太凶了。” 说完,他恍然大悟:“原来顾老师就是你高中时最讨厌的人。” 顾臻笑出了声。 麦更斯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麦茫茫扔下了一句话:“我再也不管你了!” 蒋临安看她回来后气冲冲的样子,递过去一杯冰镇的水果茶:“怎么你的心情比刚才更不好了?” 麦茫茫仰头,一口气把茶喝了个干净:“别提了!简直没有一件事是让我顺心的。” 蒋临安鼓起勇气,想继续他的表白:“茫茫,我……” 麦茫茫的心思不在这,她敷衍了他一会儿,拿起桌面上的作业,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字句出现重影,重影越来越浓重,挤满了空隙,密黑一片,压到她眼前,再骤然崩塌。 麦茫茫眨了眨眼睛,才又看清了字。那些字和几何图案鲜明发亮,一个接着一个从二维空间转换到三维空间。 这是计量经济学的题目,麦茫茫突然心潮涌动,连凳子都没坐,弯腰提笔,开始演绎推理,思维比往常敏捷了几倍,寂静的房间内只有笔尖与纸张相摩擦的沙沙声。 她只用了正常时间的五分之一就写完了一道题,正要继续写,蒋临安突然揽上她的肩膀:“别写了……” 麦茫茫的笔落在桌子上,奇怪的感觉在她的皮肤上攀爬,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心脏,她靠在蒋临安的怀里。 她瞥向桌子,纸张上小小的三角形和圆形都膨胀了起来,撑破纸面,球体跳到三角体的尖角上,逐渐幻化成一颗头颅的形状。麦茫茫心惊肉跳,又有难言的兴奋,手虚虚地伸向空中,反向一撕,似乎有鲜血在迸溅,它们融进灯光与夜色中。 其他还未膨胀起来的形状似乎被吓到了,四下逃窜,向窗外一跃,成了点缀夜空的星星。 她感觉似乎有一滴血溅进了她干涩的眼睛里,那滴血刺痛着她的神经。她抓住蒋临安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扭一推。 蒋临安退开了好几步,托着因被扭得脱臼而无力垂下的手,惊疑地看着她。 麦茫茫心跳如雷,一只手按着胸口喘息,另一只手拿起茶杯,浓烈的酸甜果茶里隐藏着酒气。她非常容易醉,喝一点酒就会醉倒,蒋临安是知道的。 麦茫茫将桌面上的陶瓷茶壶拂落,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她的眼里闪烁着不可遏制的怒火:“滚!” 蒋临安连忙道歉:“对不起,茫茫,我……” 麦茫茫指着门口,神态恐怖。她几乎在尖叫:“滚出我家!” 蒋临安生怕再激怒她,不再迟疑,转身离去。 麦茫茫瘫坐在**,隐约地判断出自己这是喝了烈性酒。她对酒精反应非常敏感,她猜测蒋临安是企图借此机会亲近她。 这个蠢货!无论是动机还是行为,都蠢透了!她愤愤地想。 麦茫茫敲击着头部,这痛感很细微,她凭借最后的理智,给身体做出下楼的指令——她需要立刻去医院。 一楼只有顾臻在玄关处穿鞋子,麦茫茫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她问:“张姨人呢?” “你在问我?”顾臻准备离开,便顺便答了一句,“麦更斯急着要看首映的科幻电影,她们都陪着他去了。” 麦茫茫的视线聚焦在面前高大俊朗的少年身上,在她的眼中,只有他是真切分明的,他身后的花瓶和油画都扭曲模糊,绕成了旋涡。 她忘记了要去医院的事,眼前幻影摇曳,后来一切又凝结成具象,喝醉的她产生了不理性的偏执想法。 “跟我过来。” 麦茫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倏地拉住他,往楼上走。 麦茫茫力气大得异常,拉住他手腕的动作又坚决,顾臻担心强行挣脱她会弄伤她,身不由己地被她拖进了房间。 “有事就说。”察觉到麦茫茫的手松动了,顾臻一把甩开她,冷然地道。 麦茫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把顾臻压在门上,双手撑在他的身侧。 姣好的面庞由煞白慢慢转成绯红,她用水汪汪的双眸盯着他,两个人近在毫厘。 顾臻皱眉道:“你怎么了?” 她直接吻上了顾臻。 在她狭窄的视线范围里,她第一次在顾臻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惊恐的表情。 让他讶异的不只是这个吻,还有吻他的人,只因他们是宿敌,对彼此避之不及。 麦茫茫趁顾臻没反应过来,钩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就要吻他,呼吸间散发出一阵水果香气。他不为所动,把头别到一侧,麦茫茫便只吻在了他的脸颊上,这让他生出了细微的痒意。 顾臻强硬地伸直胳膊,把两人隔出一段距离,摸了摸她的额头——是有点热,但她也不至于发烧。 他端详着麦茫茫,敛容道:“你不会喝醉了吧?” 麦茫茫根本不回答他的话,挣扎着要靠近他。 顾臻轻松地钳制住她,逼视她:“在家里酗酒,当时家里还有小孩在,你不知道吗?” 麦茫茫只知道他在拒绝她,心有不甘地说:“为什么周璇可以,我不行?我哪里不如她?” “她什么时候可以?”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臻干脆地转身,开门想走。 身后的人站立不稳,差点晕倒,他不得不扶住她:“麦茫茫,你还好吗?” 第十章 不够怜香惜玉 麦茫茫醒来的时候,先感受到的是头部的钝痛,接着就是四肢被束缚的感觉。 她不禁低骂了一句。 顾臻坐在沙发上,身后是昳城清冷的清晨景象。他晃着一杯冰水,眼神清亮:“醒了吗?” 凉风涌入,窗帘被吹得鼓起,温柔地拂在麦茫茫的手腕上。 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灯影中飞舞,顾臻取来一个在室外冰冻了一段时间的玻璃杯贴到麦茫茫的脸上,她冷得差点尖叫:“顾臻!” 顾臻微笑着说:“这样能让你清醒一点,别再发酒疯。” 麦茫茫方才发觉他的衣袖破了,记忆提醒她,那是被她撕毁的。 当时,她头疼欲裂,喝了一杯蒋临安递过来的茶,然后…… “放开我。” 顾臻见她清醒了不少,解开束缚她的带子,慢悠悠地说:“你刚才发酒疯,亲了我好几下。” 顾臻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见麦茫茫的脸色转阴,心情非常舒畅。 她指着顾臻的鼻尖,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我亲你?” 麦茫茫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顾臻握住她的手指,好心地回答:“是的,而且这是我的初吻,你说怎么办?” 麦茫茫像触电似的抽回手,喉咙像被猫挠了一爪,火辣辣地疼。她怪异地说:“我还没有嫌弃你呢,你说什么?” “可是喝醉的人又不是我。”顾臻无奈地说,“还是说,你只是借酒装疯?” 麦茫茫把枕头砸在他的脸上,脑内闪过她强吻他的画面,她气急攻心,加上晚饭时没吃东西,顿觉天旋地转,于是只得倚在床头深呼吸。 顾臻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比起狼狈的麦茫茫,他称得上神清气爽。他倒了杯水递给她:“你太情绪化了。” 顾臻的手满满地拿着杯子,麦茫茫不知道从哪接杯子,但又口渴得厉害,便直接捧着他的手喝水。 等她喝完了水,顾臻又去浴室用热水浸湿了一条毛巾——经过短暂的停留,他已经对麦茫茫房间的构造了如指掌了。 麦茫茫正闭目养神着,试图平息怒火。暖热的毛巾覆在她的脸上,顾臻正在帮她擦干净脸,因为这实在太舒服了,所以她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顾臻问:“有治扭伤的药水吗?” 麦茫茫不解,他指了指她的脚踝——昨天她和他拉扯的时候扭伤了。 麦茫茫后知后觉地感到痛,没好气地指了指储物柜。 顾臻从储物柜里取出医药箱,把药水倒在手上预热,然后抓起她的脚踝,将掌心贴上去,慢慢揉搓。 麦茫茫轻吸一口气。 “忍一下。”顾臻帮她揉着脚踝,不太诚恳地认错,“是我不够……怜香惜玉。” 她想,这不是她用来讽刺他的话吗? 麦茫茫气结,拿过热毛巾狠狠地擦拭嘴唇。 顾臻抬眸问:“初吻?” 麦茫茫一怔,不想承认:“当……当然不是。” 麦茫茫因为心虚,怕谎言被顾臻戳破,并没有看他。她和顾臻的异性缘都很好,这个谎言不算太离谱,她也不相信那是他的初吻。 顾臻沉默了半晌,如释重负地道:“不是就好。” 麦茫茫反问:“就算是又怎么样?” 顾臻的神情晦暗不明:“你初吻的对象是你最讨厌的人,我怕你会哭鼻子。” 这句话触到了麦茫茫的逆鳞,她气极反笑:“那我也没看到你哭鼻子。” 顾臻说:“我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哭鼻子?” “你的初吻没了你无所谓,我的初吻没了我就应该哭,这重要性到底是针对初吻本身的,还是针对女性的初吻的?”麦茫茫微抬下巴,鄙薄道,“我虽然是很讨厌你,对于亲了你也感觉到很嫌弃,但是不会过分在意这些。” 麦茫茫还是那个麦茫茫,牙尖嘴利,顾臻不打算跟她讨论这个倒胃口的问题,此时恰好有人敲门。 麦更斯奶声奶气地叫:“姐姐,你怎么还没起床?” 麦茫茫跳起来,胡乱地套上衣服,打算去打发走麦更斯。要是她的家人见到顾臻,天知道会引起什么误会。 麦诚在门外道:“她会不会出门了?” 陈敏说:“不会的,这孩子哪会这么没交代?今天没见到她下来。” 麦更斯又拍门:“姐姐,快开门呀,等一会儿我们还要去游乐园的。” 麦诚也在,麦茫茫乱了阵脚。她忙推顾臻,低声道:“你快走、快走,爬窗户走!” 顾臻皱眉:“大小姐,你这里可是三楼。” 麦茫茫冷静下来,考虑了一下在大冷天里从三楼用绳索吊下去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的可行性,还是决定放弃如此做。 门外,麦诚不耐烦地说:“算了,我们自己去吧。” 陈敏手抚在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斯文地劝:“说好的一家四口去,不带茫茫,她心里会难过的。要不你让张姨去拿备用钥匙?” 听见这话,麦茫茫急得转圈,顾臻老神在在地道:“你急也没用,不如直接说你不想去。” 陈敏的电话响起,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而后对麦诚道:“临安说他一早起来打了很多个电话给茫茫,她都没接。可能她真的是跑去学校自习了,我们先去吧,改天再带她一起去。” 人声终于远离了。 麦茫茫松了一口气,对顾臻道:“我现在去给你拿我爸爸的衣服。” 她往外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抓住顾臻的双肩——力气不大,气势不小——一字一句地说:“顾臻,今天的事情你就当作没发生过,一秒钟也不许记得!” 周一下午无课,同学们都去吃午饭了,麦茫茫在自习室看书,顾臻提着一大一小两个纸袋,绕到她的座位前。 麦茫茫将下巴搭在桌面上,正在背英语,可盯着一个长句看了半天也记不住,这使得她脸色青白。看见他来,她颇为警惕,但只能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 顾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接问:“你怎么不请假休息?” 麦茫茫坐直了身子,像只在防卫状态下的小刺猬:“关你什么事?” 麦茫茫近来比较劳累。那天晚上她喝了酒,后来直接发烧了。她为了快点好,于是去医院输液。麦茫茫一直不喜欢蠢笨的人,其间她还给蒋临安发了绝交短信。她没想到纯良的蒋临安竟然会有心术不正的一面,手段竟如此低级。 发完短信后,她干脆把手机关机,想落个耳根清净,可脑内不得安宁。 虽然对于成年人来说,接吻不是什么大事情,可是她的接吻对象是顾臻,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那些模糊破碎的片段越发清晰,甚至在她脑中有了画面。 “啊!”麦茫茫左手捶床,右手掩面。她怎么就和顾臻扯上关系了? “小心!”透明的输液管中出现一小节血色,护士小姐赶过来帮她拔掉手上的针。 顾臻看到了麦茫茫手上的那处淤点,那是她血管细,反复扎针留下的。他皱眉道:“以后你——” “闭嘴。”麦茫茫知道他有所误会,“我不用你给我说教。” 顾臻把小袋子递过去,麦茫茫展开袋子一看,发现里面是治疗跌打扭伤的药水。她飞速地把袋子丢进抽屉:“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这个?” “擦这个好得快点。”顾臻面不改色地道,“不是我想不想买,是我应不应该买,你扭伤我也有点责任。” 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情人节送女友玫瑰不是因为想送,而是因为应该送,他们机械地遵循着一种规则。 “当然,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理解成我想这么做。” “你不需要觉得自己应该怎么做。”麦茫茫冷着脸道,“我们又不是很熟。” “记得擦药。”顾臻忽视她的话,“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擦?” 麦茫茫瞪他。顾臻这人说一不二,从骨子里透着一股专横的味道,她忽然就想起了他握着她的脚踝擦药的那一幕。 她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剧,剧中有男主角挠女主角足心的情节,那是双方动情的一场戏。现在她自然不会认同女人的脚是第几性征的这种说法,可是她天生怕痒,被顾臻那样握着脚,却没有踢开他,是因为对他有潜在的信任吗? 她打开他带来的第二个袋子——里面是被洗好、叠放整齐的麦诚的衣服,衣服上品牌的商标很醒目,正面朝上,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摆放的。 麦茫茫摆摆手:“不要了,我家不差这一套衣服。” “我差。”顾臻微微一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麻烦你原样赔一套我的衣服给我。” 第十一章 所谓示弱 麦茫茫在网上搜索了下顾臻那套衣服的同款服饰,那套衣服的价格大概只有麦诚这套衣服的价格的百分之一。这样便宜的衣服,他还要她赔偿。 收到衣服,麦茫茫拆快递的时候,一边腹诽顾臻小气,一边嘲笑他买椟还珠。 她不想和顾臻有交集,便把新衣服交给了魏清甯:“帮我拿给顾臻。” 魏清甯不解地道:“为什么?” 麦茫茫心想,难道要说她为了强吻顾臻扯坏了他的衣服? “嗯……”麦茫茫眼神飘忽,随口胡诌道,“是这样的,那天在学生会和他吵架,我泼了他一身咖啡,后来他要我赔一套新的衣服给他。” 魏清甯无言以对。谁能想象曾经昳城市第一中学排名前二、拿奖无数的两位学霸,会像小学生一样幼稚? 麦茫茫需要获得认可:“你也觉得他特别小肚鸡肠,对吧?” 魏清甯性子软,心地善良,说不出认同的话,又不想反驳麦茫茫,只得干笑几声。 魏清甯抱着衣服走到顾臻的位子旁,很有诚意地代替麦茫茫道歉:“顾臻,对不起啊,茫茫不是故意的。” 顾臻挑眉,远远地瞥了麦茫茫一眼,猜到她肯定跟魏清甯扯了谎。他有风度地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习惯了。” 魏清甯既同情他又敬佩他,但出于维护心理,还是为麦茫茫辩解道:“其实茫茫也不是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你面前就特别孩子气……” 她开始语无伦次了,“孩子气”这个词太温柔,包裹不住麦茫茫的锋芒和锐气。 自从魏清甯把衣服交给顾臻后,麦茫茫和顾臻就像将所有的旧账一笔勾销了,形同陌路。 顾臻倒是没什么变化。他向来不太主动招惹麦茫茫,只是一如既往地无视她,似乎已经将那天晚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起码表面看上去如此。 麦茫茫却心虚起来,原因在于,也不知是不是埋下了一个深刻的记忆点,她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做梦,梦中的男主角无一例外都是顾臻,内容是她和顾臻在谈恋爱。 她完全无法直视顾臻——在同一条走廊上,顾臻出现,她就会拉着魏清甯绕道走;开学生会的时候,顾臻说话,她就一言不发。 麦茫茫自我解读,觉得这是自己冷傲的表现,但因为她最近精神状态不佳,气场全无,大家都把她的沉默解读为示弱,她的气势全方位被顾臻的气势压过一头。 周璇和顾臻在讨论上次那个社团的问题,麦茫茫感兴趣,便多看了他们几眼。 顾臻的眼风扫过来,她立刻拿起桌面上的书挡脸,近距离直面书上的一行字:梦是一种对(受抑制和排斥的)愿望的(经过伪装的)满足。 这本书是弗洛伊德所写的《梦的解析》,如果这本书不是图书馆的公共财产,麦茫茫会有将它丢弃的冲动。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到了三八妇女节,全校的女性教职工放假,顾臻和麦茫茫受赵佳所托,要整理本学期经过补考的同学的成绩。 天不遂人愿,看来她和顾臻长久以来不对视、不说话的状态要被打破了。 辅导员办公室里关着灯,空****的。 麦茫茫双手抱着试卷,用脚钩开办公室的门。月光夹着凉风,漫入黑暗中,似雪在浮动,顾臻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投在地上,和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麦茫茫打开了暖气,又按了按灯的开关,自言自语:“咦,怎么不亮?” 顾臻把门关上:“可能是坏了,用应急灯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麦茫茫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快步走到位于角落的赵佳的办公桌旁,伸手到储物柜顶端去拿应急灯。 她跳了两次都没够到,顾臻在她身后道:“我来。” 麦茫茫要让开,一退,正好撞进他的怀里。 顾臻均匀有力的心跳震着她纤弱的背。 两人都停住了动作,呼吸微乱。 “好狗不挡道。”麦茫茫回神,往后用力想挤开他,他却岿然不动,这样一来,麦茫茫反而贴得他更近了。 麦茫茫身子不稳,顾臻扶住她的腰,微不可察地换了动作。他低声说:“这么容易腿软,要多补钙,可别再扭伤脚踝了。” 麦茫茫哼了一声,顾臻轻易地拿到应急灯,倏地点亮。 他慢慢地后退,神情冷淡从容,白晃晃的光全部打在麦茫茫的脸上。 顾臻语带调侃之意,笑道:“你脸红什么?” 麦茫茫像个无所遁形的犯罪嫌疑人。她用手挡住脸:“我热,不行吗?” 顾臻不点破她,把灯往下照了一点,她才放下手。她一边解开毛衣的纽扣,印证自己的话,一边闪避顾臻的目光,无论如何都不肯跟他对视。 她拿起试卷,催促道:“我读你登记,快点,我要回家。” 门窗挡住呼啸的夜风,昏暗寂然的办公室里,只亮着案头的一盏白亮的灯,这灯仿佛照亮了某个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登记分数的过程十分枯燥,麦茫茫逐渐变得不耐烦,翻试卷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交换了一下双腿的位置,抱怨道:“都什么年代了,还要用这种低效的方法登成绩,我口都渴了。” “你怎么这么多的抱怨?”顾臻揉了揉鼻梁,起身让座,“我来念,行了吧?” 麦茫茫如愿坐下,虽然工作同样无趣,但她总算换了种无趣的方式。有笔在手,她专注了许多。 有人却不免分心。 顾臻站在麦茫茫的右后方,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注视着她冷静的表情,总难免想起她醉酒后的神态——原来除了生气,她也会对他露出生动可爱的表情。 没了声音,麦茫茫正觉得奇怪,顾臻突然从后面压过来:“躲我?” 他仍和麦茫茫保持着一段距离,而麦茫茫对他神经过敏,感受到少年的气息后,她手中的笔掉落,在统分册上点上一点赤色。 “顾臻!”她一惊,扬起一只手,想转身给他一耳光。 “别这么暴力。”顾臻抓住她的手,直白地问,“为什么躲我?” “谁躲你了?”麦茫茫翻了个白眼,“麻烦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是谁?” 顾臻轻松地说:“好,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试试。” 麦茫茫直视他的眼睛,不过短短的两秒钟,就把视线挪开了。 她在梦里和顾臻谈恋爱的细节很真实,真实到可以传导到现实的生活中。她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不可避免地怦然心动。 以前,麦茫茫看顾臻时,从来都是坦**地直视,而不像现在这样目光躲闪,顾臻故意逗她:“你到底在躲什么?总不可能是你亲了谁一下就喜欢上谁了。” 麦茫茫一字一顿地道:“不可能!” 她脸色骤变,“不要做梦了,我讨厌你这件事众所周知。” 顾臻盯着她说:“有这样一句话——如果你发现自己喜欢上自己讨厌的人,那这段感情才是最深刻的。” “我没听过这种话。”麦茫茫果断否定,“喜欢和讨厌我分得很清楚,我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她登记完最后一部分成绩,面对顾臻说:“那天是普通的意外,今天是普通的合作,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别的。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被她平复了一天的心情,就这样被顾臻打破了。 麦茫茫快步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恨不得脚下踩着的是顾臻的脸。化雪时比下雪时冷上几分,路上一片泥泞。寒意从麦茫茫被浸湿的鞋袜处渗入骨缝,初始她麻木无感,进了车子里,她的感觉才敏锐起来——她只觉得脚下冰冷。 家中空无一人,麦茫茫灯也没开。她径直上了楼,从衣帽间的暗格里翻出一本用透明胶缠着的《安娜·卡列尼娜》。书的封面上有裂开的纹路,她细细地摩挲着译者的名字。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只有麦茫茫一个人记得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她对家人闭口不提,直到这天快要这样平淡又荒谬地过去,才近乎恐慌地奔回家。 她是想着秦嘉的,总不能连她也忘记秦嘉。 第十二章 故事与解读 秦嘉睡前要陪麦茫茫看书,六岁的麦茫茫看《昆虫记》和《百科全书》,秦嘉看文学小说——出版社刚送到她手里的崭新的样书,由她翻译的她最喜欢的著作。 秦嘉年少时,中考分数过了高中的录取分数线,家里却说读职业学校好,可以学技术,包分配,于是她便去读职业学校了。毕业后她进了汽车厂,在单位领导的介绍下和麦诚相识相恋。赶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麦诚退出体制内,做起了汽车代理生意。女儿出生那年,他已经拿下了大大小小的中高端汽车品牌的代理权,举家迁入了临江的豪宅。 秦嘉未曾上过大学,却爱读书,在工厂工作时就常利用业余时间看文史哲类的书籍,博览群书。 麦诚发迹后,她本想重新参加高考,麦诚却说:“你年纪都到这了,就别来回瞎折腾了,待在家吧,我养得起你。” 她说:“不行,就算不参加高考,我也要找点事情做。” 秦嘉在出版社谋了个不用坐班的闲职,日常写作、校稿。上司知道她学养佳、文笔优美流畅,便开始让她做些翻译工作,久而久之,她在业内也小有名气。 小女孩翻完一本书,毛茸茸的小脑袋穿过秦嘉的胳膊,钻进秦嘉的怀里:“妈妈,你在看什么?《安娜·卡列尼娜》……你能给我讲讲吗?” 秦嘉绕着麦茫茫的头发,摘头去尾,说出了她对这本书的理解:“讲的是一个婚姻不幸福的女人追求真爱的故事。” “那她为什么要结婚呢?” “结婚不需要太多爱。” “哦,这是个爱情故事。我知道,一般只有在爱情故事里,女孩才能当主角。我不喜欢安娜。”麦茫茫撇嘴,“我喜欢玛丽。” 玛丽就是居里夫人,不过麦茫茫通常不愿意称她为居里夫人。 秦嘉但笑不语。麦茫茫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还是好奇地问:“那她最后的结局是好的吗?” 女人一愣。在孩子的世界里,他们总是以好坏来看待事物。她喃喃道:“不算好,但在我看来,也不算坏。可能她不幸才是真实的。” 她吻上麦茫茫的额头:“茫茫,宝贝,你只要记住,以后无论在哪,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保持一颗独立自由的心。” “好。”麦茫茫似懂非懂地答应了,在女人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管有没有安娜和玛丽,全世界我最爱妈妈了。” 女人熄灯,清唱摇篮曲,身上薰衣草的气味染香了被窝。 戏梦人生,后来,麦茫茫最爱的人还是做了安娜。 秦嘉留书出走,和她的真爱去过幸福的生活了,即使被舆论指责、被出版界封杀也无所谓,麦诚暴怒过后,动用所有的人脉将消息压了下来。 不到两年,清贫的生活与琐碎的事物击碎了秦嘉的真爱,她所认为的真爱和麦茫茫自以为幸福的童年一样,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无须外力重击,便会从内部自行幻灭。 那男人劝诱她,又抛弃她,她想轻生,被救回一条命后,成了植物人。麦茫茫的外公外婆是普通的退休职工,差点被巨额医疗费压垮。麦诚主动接她到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治疗她,可她还是没能多拖几年。 其间,麦诚将陈敏和只有豆丁大的麦更斯带回家,说那是麦茫茫未来的妈妈和弟弟。麦诚是在M国进修的时候认识的陈敏,陈敏身为名校女大学生,更年轻、更漂亮,也更体面。 麦茫茫在日记里写: 我讨厌愚蠢的人,秦嘉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我爱我妈妈,我妈妈是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秦嘉是我妈妈,我讨厌她、爱她,也永远不会原谅她。 麦茫茫蜷缩成一个婴儿的姿势,抱着书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有人用手来抚摸她的脸。 “姐,”麦更斯的表情比较凝重,“奶奶让你下楼。” 麦茫茫下楼的时候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客厅里坐齐了人,他们衣冠楚楚的,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坐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不动声色地道:“奶奶,您找我有事?” 郑芸今天穿了件勾金点凤的夹袄,袄子风格同麦家繁复的背景布置风格不同,却又是浑然一体,她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麦茫茫。麦诚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茫茫,这学期你修了生物专业的第二学位?” 麦茫茫犹豫了会儿,还是交代了:“是的,我一直想念生物。” 麦茫茫高考后填报志愿的时候,是因为郑芸的强制干涉才选了经济学专业。 “念什么生物?”郑芸面色一沉,“成天和那些瓶瓶罐罐、老鼠兔子打交道,像什么样子?”她手一摆,“这事先搁着,我也不像你爸,会和你拐弯抹角,我就直接问你,你在和临安闹脾气?” 麦茫茫字斟句酌地说:“不是闹,是不再和他来往。”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麦茫茫大方承认的态度让郑芸怒火中烧,郑芸数落道,“临安这孩子,从相貌、人品到家世,哪里配你不是绰绰有余的?你可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钉着他吗?麦茫茫,我看你就是在学校里有点小成绩就骄傲了,眼睛长在头顶上了,你翅膀还没硬呢!” 麦茫茫把头低了下去,看着指甲,默不作声。 陈敏为郑芸递上一杯茶,劝慰道:“妈,喝水,气大伤身。” 郑芸抿了一口茶,摇头感慨:“你跟你妈一样,读了点书,心思就多得不行。我叫了临安来,等会儿你好好给他道个歉……” 麦茫茫直起身道:“我不。我不想和他来往就不来往,为什么要我道歉?我又不是离开他就活不了。” 麦茫茫会隐瞒之前发生的那件事,是因为她家最重礼法,她家无论内里如何,表面总是要光鲜亮丽。她如果说了蒋临安那天做的事,不仅会毁了他的清誉,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她成为笑柄倒是其次,两家人一定会赶鸭子上架逼着他们订婚。 为蒋临安,她不忍说;为自己,她不能说。 郑芸的火又噌地烧起来了:“好、好,你要独立是吧?本来你年纪小,我不想说你太多,但现在……是家里把你保护得好,你才能待在象牙塔,无忧无虑,不懂社会和现实到底是什么样。你成绩再好,也不如嫁一个好老公来得重要。 “往近了说,曾家的女儿,你见过的,她是从Y国留学回来的博士,够厉害了吧?你可知道她妈妈愁她嫁不出去愁得头发都白了吗?往远了说,说到普通人家,你去看看那人民公园的相亲角。” 郑芸看麦茫茫不声不响,更气了,冷笑道:“我说这些人让你觉得俗了是吗?那说点你崇拜的人,今天临安爸爸吃饭的时候还在讲这些,我这个没文化的老太婆就学了几句。” 她的假牙泛着冷冷的白光:“那谁,卢梭,他说的,没有男人,女人的存在就有问题,女人一生的教育都应该依照和男人的相对关系而计划,女人要取悦男人、贡献给男人、赢得男人的爱与尊重……” 郑芸因年迈而佝偻着身子。她拄着拐杖,由陈敏搀着,走到麦茫茫这边,用手指戳着麦茫茫的额头:“我这么说你能听进去吗?独立,你能独立到哪去?” 麦茫茫犟得很:“不能,不对的事情,不会因为有很多人说、很多人做、存在了很久,而变成对的。我已经可以自主决定是否要念生物专业,以及和什么人交朋友了。” 她一顿,嘲讽道:“从普通家庭到暴发户,这个跨越已经够了,我是人,不是工具,更不是你们攀龙附凤的——”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麦茫茫的脸上,她没躲,生生受了,脸上浮现出一个巴掌状的红印。 “奶奶!”麦更斯瞪圆了眼睛。之前他妈妈让他别说话,现在他忍不住了,冲上去插到郑芸和麦茫茫之间。 郑芸气得发抖,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反了天了你,你就是因为这些觉得自己了不起是吧?” 桌面上摆着麦茫茫上高中以来的奖状、证书和奖杯,她得了什么荣誉,从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的房间,总是第一时间交给麦诚。 郑芸颤巍巍地把水晶奖杯都扔到地上,三四座圆柱体奖杯在地上滚了几圈,没碎。她又拿起一沓奖状,发了狠地撕,一张、两张、三张……奖状被撕成碎片丢到麦茫茫的脸上,郑芸边撕边质问:“还得不得意?” 透过纷纷扬扬的碎片,麦茫茫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刚见到陈敏时的情景—— 奶奶和爸爸都哄着她叫人,她板着脸,就是不叫。她虽然不大,却也知道,爸爸去M国认识这个阿姨的时候,妈妈还没走。 她独自跑回房间,拿着妈妈翻译的书看。奶奶进来,刚开始还慈眉善目,见到她手里捧着的书后,瞬间就变了脸色,不由分说地就把书抢过去撕。 郑芸用衣架抽打着麦茫茫:“不准看这种书!不准学你妈妈!你妈妈是坏人……” 麦茫茫从小被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何时受过这种打?她却不闪避,含着眼泪,小声辩驳:“妈妈不是……” 奶奶走了之后,她才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趴在地上,抽泣着拼好书页:“妈妈为什么不要茫茫……” 她用手背擦去泪水,可是擦不尽:“茫茫不哭,妈妈说的,一定要坚强……” 那时她的眼泪堆积在她的心里,久了,同委屈、不甘、怨恨等情绪夹杂一起,早结成了厚厚的冰,此刻,她只剩下沉默。 麦茫茫冷眼看着郑芸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 “不能撕!”麦更斯急得扑上去,哇哇大哭起来。他从郑芸手里夺回几张纸:“这些都是姐姐很辛苦才拿回来的奖,求求你,奶奶,别撕!” 麦诚这才出声道:“妈……” “你管什么?”郑芸抬起拐杖,把麦诚逼退,“我在帮你教女儿!带更斯上楼去。” 麦诚把麦更斯抱起来,看了麦茫茫一眼,叹了一口气,上了楼。 “书别读了!我下个月直接送你去国外学艺术,你回来后跟着你敏姨,进画廊或者艺术馆,蒋家一定满意。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你不肯去我就打到你肯去为止。” 郑芸正要让陈敏去拿藤条,这时蒋临安从门厅外匆匆走进来。 郑芸敛了怒容,把手抚在上下起伏的心口上,撑起一个笑容:“临安来了。” 蒋临安平时都会恭顺地叫人,但今天只“嗯”了一声。他瞥见满地的纸屑和麦茫茫脸上的掌印后,不悦地蹙眉。 蒋临安上前握住麦茫茫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暖着。他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里,说的第一句话是:“茫茫,你不接我的电话,不肯见我……” 麦茫茫的眼眶瞬间红了。 蒋临安依旧很温柔,和以前她每次低落苦闷,去找他的时候一样,和她半夜睡不着,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一样。 可麦茫茫越盯着他,就越觉得他面目模糊,他的脸和那些人的脸重合在一起,他们一齐审判着她。 麦茫茫忽而抽回手,遮了一下眼睛。放下手时,她粲然地笑道:“临安,是我冲动了,我们还像原来一样。” 她的笑容灿烂得诡异,蒋临安怎么会不了解她? “茫茫,别这么和我说话……” “这样才是好孩子,你何必这么倔呢?”郑芸放缓了语气,牵住麦茫茫,给她台阶下。老人的皮肤很皱很薄,像枯萎的花瓣。 “你们这么多天没说话了,回房去好好聊聊吧。” 麦茫茫牵着蒋临安的手上楼,路过二楼时,发现书房的门开着,麦诚在书桌前给麦更斯翻书念着什么。麦更斯担心麦茫茫,又想着要去跟顾老师说自己今天有事,不能和他一起打游戏了,因而心不在焉。 麦更斯他们身后的一格窗成为暗蓝色夜幕的相框,里面只有一颗星,它和麦茫茫遥遥相望。 麦诚习惯抑扬顿挫地读任何文字:“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昳江单调地流动着,吞没了麦诚中气十足的声音。江底布满柔滑的青苔,有一条鱼吐了个泡泡,泡泡极小,迅速地上升、摇摆、膨胀,在冒出水面的刹那,破裂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第十三章 浪漫的命题 早上五点半,麦茫茫的闹钟照常响起,她按掉闹钟后,音箱自动播放起实时的英语新闻。 她是极度自律的人,无论几点睡,第二天一定会早起,因为一天之内需要她做且值得她做的事情太多了。 从起床到洗漱完毕她共计花了十分钟,她不需要化妆,收拾完自己后边听新闻边在跑步机上慢跑,进行简单的晨练。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红蓝条纹的椭圆体探进来,又缩回去,麦茫茫把声音关了,道:“进来吧。” 麦更斯穿着他的蜘蛛侠套装走进来,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过大,袖子和裤腿都拖着,他差点绊了一跤。隔着面具,他瓮声瓮气地说:“麦茫茫小姐,早上好,今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请问您的心情还好吗?” 麦茫茫瞥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笑道:“就你贫,还可以吧。” 麦更斯哪天不睡到快迟到的时候?今天如此殷勤,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她把他的头套扯下来。 “嘿嘿,你不生气啦?”麦更斯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贴到她身上,讨好道,“你今天真好看。” “准确地说,我并没有生气过。”麦茫茫淡定地道。 “那有个人也想看看这么好看、这么可爱的你。”麦更斯嗒嗒嗒地跑到门外,把郑芸拉进来。 郑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担担面放到麦茫茫的书桌上。 “奶奶?”麦茫茫一怔,“临安昨晚就已经走了。” “我知道。”郑芸听出了孙女话语里的疏远之意,于是摸着她的头发,长吁短叹,“唉,奶奶都是为你好。就像你说的,我们是变得比以前富裕了很多,要交往的人、考虑的事也多了很多,但我们是一家人这件事是不会变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麦更斯在一旁拼命地点头,麦茫茫弯起嘴角,口笑眼不笑地道:“我也知道,奶奶。” “今天是周五,等会儿你亲自打电话给你蒋爷爷,说晚上在半岛酒店,两家人吃顿家常饭,怎么样?”郑芸想了想,道,“到时候你在饭桌上给长辈们挨个敬敬酒,说因为你的不懂事让他们烦心了。平时你不肯跟你爸去应酬,那自己家里人在一起吃饭,你总该懂点礼数……” 麦茫茫觉得这才是郑芸要说的正题,前面她说那些话只不过是在做铺垫。 “学生会有聚餐,我今天还要在外面住一晚上,这是很久之前就定了的。”在郑芸变脸之前,麦茫茫补充道,“周日,周日我一定按照您说的做,保证做得滴水不漏。” 郑芸这才满意,拉着麦更斯踱步走出房间。碗里的面渐渐坨了,麦茫茫看向窗外一点点发白的天空。 江对岸在建新的开发区了,麦诚最近正在靠蒋家参与土地竞标。 高楼大厦直冲云霄,遮去夜的阴森,重新揽尽耀眼的光华。 它们会愈来愈高,堆积着新的资本、技术和文化,成为宏大的景观,以证明未来拥有它们的人的身份和实力。 天亮了。 结束了一天的课后,学生会一行人直奔租下的位于景区的小别墅。吃饱喝足后,大家围着长方形的长桌玩起了游戏——“狼人杀”,输了的人要被问真心话,答不出话则要抽一张大冒险的卡。 麦茫茫和顾臻隔着桌子坐在对角,周璇坐在顾臻旁边。经历了办公室的对话后,她现在面对顾臻时已经没有心理障碍了。但他跟月亮似的,初一、十五两个样,之后又把她当空气,结果就是他俩现在谁也不搭理谁。 麦茫茫抽中了预言家的身份。她本着一颗爱岗敬业的心,查了两轮的身份,连自己“死”之后把“警徽”传给谁都想好了,结果第三天居然还活着。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顾臻跳出来,说他也是预言家,他查了某个人的身份,指出的狼人恰好就是麦茫茫认定的好人。 麦茫茫玩《狼人杀》有个奇怪的原则——清者自清,她只阐述了些逻辑,便不再多言。顾臻能言善辩,列举了若干理由,摇摆不定的人被他煽动,显出倒戈之向。 “等会儿。”张钦摸着下巴,掏出手机播放一段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助势,“根据我对他俩的了解,顾臻老奸巨猾,诡计多端;麦茫茫……不像是会假称预言家的人。不如这样,两个预言家都留着。” 大家轮转着发言,麦茫茫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发现周璇那处有些异动。麦茫茫低头时恰好可以看见部分桌下的情况,她看到周璇的手在顾臻膝头画着圈,接着,周璇的指尖被他一把抓住,握在手心。 眼不见为净,麦茫茫收回视线,心中觉得不齿。她在草稿纸上圈着发言的重点。 “我认为……” 到麦茫茫总结陈词了,大家都专注地看着她,她却卡壳了——有只脚钩住了她的小腿。 麦茫茫怒目而视——他和周璇暗通款曲也就罢了,还撩拨错人,把脚伸到她这里来了。她向后躲避,可空间狭小,那脚尖跟得紧,她的小腿生出些痒意。 “你认为什么?”两个预言家都给张钦发了“好人卡”,所以他充当起了“明灯”。见麦茫茫神色异常,欲言又止,他怀疑起来:“平时不撒谎的人撒起谎来挺容易让人察觉的……” “轮到你说话了吗?”麦茫茫瞪了他一眼,霍地站起来,恶狠狠地往顾臻的脚背上踩了几下,那只脚才收回去。 “怎么了,茫茫?”周璇诧异地道。 麦茫茫微笑,因为她看见顾臻拿身份牌的手有些不稳:“没什么,看见了几只蟑螂。” 麦茫茫又继续发言,除了正常分析,话里还带了几分威胁的口气。其他人掂量着轻重,最终还是把顾臻投了出去。 张钦迫不及待地去掀顾臻的身份牌:“就知道你是头大尾巴狼!” 顾臻摇头,对王梓铭笑道:“下次可别让我谎报身份了,太容易招人怀疑。” “要说真心话。”顾臻输了,周璇反而高兴,目不转睛地望着顾臻道,“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什么叫司马昭之心?这便是了。大家鼓起掌来,顾臻处之泰然,正欲回答。 “我来问、我来问!”张钦挥舞着双手制止周璇,“学姐,你问的什么问题?这太无聊了,没意思。” 他装腔作势地咳了咳:“顾臻同学,请问你的初吻还在吗?” 麦茫茫嘴里的果汁瞬间喷了出来,她连忙抽出纸巾擦,一连抽了几十张纸,引得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 王梓铭打趣道:“你看,你这问题问得太过分,惊着麦大小姐了。” 张钦用手肘撞王梓铭:“别帮你兄弟转移炮火,顾臻,快回答。” 顾臻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笑道:“我选择大冒险。” 笨死了,这不就相当于又回答了问题,又参加了大冒险吗?麦茫茫想踢他一脚。 大家心照不宣地怪笑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周璇。她双颊飞红,为顾臻辩解道:“不回答也不代表承认,你们别乱猜行不行?” 麦茫茫暗自冷笑,想,我慌什么?难道顾臻说初吻还在就是真的吗? 张钦帮顾臻抽了一张大冒险的卡,兴奋地叫了一声:“这个刺激了!和你左手边的第三个女生接吻十秒钟!” “一、二、三……” 张钦用手指点着,最后手指隔空落在麦茫茫的身上。欢乐的气氛一扫而空,全场鸦雀无声。 麦茫茫冷冷地回视张钦,气场逼人。他尴尬地收回手,摸摸鼻子,想,这姑奶奶他可不敢惹,于是道:“可……可以换座位的对吧?周璇学姐,你要不要……” 他这话虽是对周璇说,询问的目光投向的却是顾臻,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落花有意”。 顾臻耸肩:“我无所谓。” 周璇在他们的撺掇下站起来,略显扭捏,含情脉脉地望着顾臻。 在座的都是爱热闹的人,见状,都兴奋得想再给这青春萌动的火焰添些助燃剂。 顾臻没有任何的不自在,施施然地走到周璇旁边,单手虚扶着她的腰,微微俯身。他带着醉意,弯起唇角,有几分不正经地说:“学姐,别紧张。” 他和在学校里冷静稳重的样子不太一样,周璇的脸更红了,她心头小鹿乱撞。 他英俊的脸越来越低,离周璇越来越近,此刻的画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他的唇离周璇仅有两三厘米远的距离时,麦茫茫一盆冰水浇下来。 麦茫茫仿佛现在才想起来回答张钦的话:“换什么座位?这种游戏全部都应该取消。校规你们不是记得可熟了吗?现在怎么忘光了?” 她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么虚伪,尤其是顾臻,明明早就和周璇有私情,还要装得两个人是第一次接触似的。 旖旎的气氛散尽,顾臻笑着退开。除了他和麦茫茫外,其他人都面露尴尬之色,喝水的喝水,玩手机的玩手机。 张钦在小群里发消息:天啊,大小姐为什么这么扫兴? 王梓铭回他:有“公主病”,什么都看不惯,你懂的。可惜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顾臻:嗯,未必是好事。 张钦:你小子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显摆! 几个人的手机同时振动,就是傻子也知道他们在聊天。 麦茫茫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编派她,在心里又为顾臻加上“拉帮结派”“乱嚼舌根”的罪名,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讨厌。 之后他们再也不敢逾矩,中规中矩地玩了几盘游戏,在晚上十一点左右便散了,各自回房。 第十四章 现在就是在拒绝 长廊上静得落针可闻,光线暗淡,这将蓝灰色的壁纸衬得更暗了。 长廊的木质地板上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周璇放低声音质问,声音中似有不甘之意:“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很有意思吗?” 顾臻淡淡地道:“我现在不就是在拒绝?” 周璇咬唇。他比这阴冷的走廊更冷,让人觉得呼吸间尽是凉意,冷到心里,也让人捉摸不透。她带着怨意睨了他一眼,愤然回房。 顾臻的房间在反方向的尽头,他转身徐步而行,路过倒数第三个房间时,门倏地被打开,里面伸出一只细白的手,那手直接将他拉进了房。 房间里暖气充足,灯光调到了令人浮想联翩的暗度,麦茫茫将顾臻逼到门上,双手扶墙,圈住他。 这个场景让人觉得挺熟悉的,与之前不同的是,麦茫茫此刻的明眸似聚了光的海面。她刻意地撩了一下头发,不过因为过于局促,又或者是她的内心本就不想做这个动作,所以这没有让她显得妩媚,而是带有一种奇异的幼稚感。 顾臻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他抬眼看向墙上的钟表,挑了挑眉,用正式的口吻问:“有事?深更半夜的,不太好。” 麦茫茫只能感叹他会装。他刚才还在桌下钩住她的腿,现在却扮起正人君子来了。 “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麦茫茫微抬下巴,颇为骄横,似乎笃定了只要她想,顾臻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做我男朋友。” 顾臻的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但这情绪很快被他收敛,因为麦茫茫只是下了一道命令,而不是在向他表白。 顾臻冷笑:“你这是在跟我商量?” 麦茫茫眨巴着眼睛,改不了尖嘴薄舌的说话方式:“我是看得起你。” 顾臻无意和她玩语言游戏,转身欲走。 见他真的压下了门把,麦茫茫急了,于是从后面扯住他的手臂:“你不是说那是你的初吻吗?我现在是在对你负责。” “你不是说,那根本不重要?”顾臻用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看着她,“你上周还在躲着我,说讨厌我,现在却说要我做你的男朋友,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麦茫茫解释道:“可以这么说,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你是学校里我唯一看得上的人。” 麦茫茫没有说谎,顾臻除了家境,外貌、智商和能力都是一等一地优秀。本质上,她有爱慕强者的心理,如果非要交男朋友,肯定要选自己能看得入眼的人,而顾臻就是这样一个适合的人选。 “这真是我的荣幸。”顾臻觉得好笑,“我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惜让讨厌的人做你的男朋友。” 为了说服顾臻,麦茫茫不得不交代前因后果:“你知道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吗?” “嗯。”顾臻应了一声,“你高中时不是提过?好像还带他参加过班级聚会。” 麦茫茫用三言两语解释道:“是他。简单来说,我家人想让我和他在一起,但我不想被安排。如果闹到最后一步,我会拿你出来做挡箭牌。” 顾臻似笑非笑:“所以,我是你反抗家人的‘工具人’?” 麦茫茫点头:“总之,我告诉你原因了,你答不答应?这对你来说没有一点损失,我们也只是名义上的情侣。” 顾臻拒绝道:“不。” 麦茫茫咬着牙问:“为什么?” “你只说了你的原因,我好像没有什么原因要和你在一起。”顾臻轻闲地说,“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顾臻虽表现出了转身要走的倾向,却仍然看着麦茫茫。 她给出了限定条件:“一年,只要一年。” 麦茫茫知道她和顾臻都是喜欢挑战的人,因此构建了挑战,希望吸引他:“不只是我们的恋爱关系,在一年之内,成绩上我会超过你,如果我没有做到,那么要求你随便提。” 闻言,顾臻敛眸,麦茫茫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态。 “一年之内做不到,你就应该放弃了。”他凝视着麦茫茫,“不过,我相信一年时间对我们来说足够了,茫茫。” 这是顾臻第一次叫她“茫茫”,她压下诡异的头皮发麻的感觉,问道:“你这是答应了?那你要提什么要求?” 顾臻随意地说:“给我洗一年的衣服。” 这算什么?她想。 麦茫茫以为他会谋求更大的利益,起码是提些有实际意义的要求,结果是要她做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简直是过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麦茫茫生硬地说:“可以。” “真乖。”顾臻揉了一下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女朋友。” 麦茫茫这两天睡眠质量极差,一直头昏脑涨,在某些时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缕缥缈的岚烟,不具有任何形态、任何实感。 此刻,在这个她和自己所讨厌之人成为恋人的荒唐瞬间,顾臻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脸上,他成了她唯一能真实地感知到的存在。 麦茫茫安静地看着他,以致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和顾臻,比相爱的人更为契合。 不知不觉,她和顾臻维持这样空有其名的情侣关系已经半年了。 座位周日就调整好了,但是顾臻忙得不见人影,一直到周一,麦茫茫才第一次在自习室见到她的新同桌。 顾臻走到座位旁,随意地将书包丢在凳子上,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打算,开始自顾自地解扣子。他刚参加完会议,不想有那么多东西束缚他。 麦茫茫多看了他几眼,想辨认他手臂上被她咬出的痕迹有没有消退。 “早,同桌。”顾臻出于礼貌和她问好。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越来越严重了。” 麦茫茫有点愧疚,幸好顾臻说完这话后就不再说话,坐下来开始趴在桌子上睡觉。 麦茫茫心无旁骛地看书,顾臻心无旁骛地睡觉。她翻了十几页书后,把顾臻拍醒:“你能不能别睡了?身为大学生,一点精神面貌也没有。” 其实麦茫茫何曾在乎过别人的精神面貌?她不过是在找碴罢了。 昨天晚上顾臻帮麦茫茫搜查数据搜查到很晚,此刻,他慵懒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机器人,不会累的?” “又没人逼你。”麦茫茫过河拆桥,哼了一声,“反正你别睡了,自习室又不是睡觉的地方,看见你睡觉,我都看不下去书了。” 顾臻不和她计较,也不睡了,拿起桌面上的黑森林蛋糕,张口就咬。 麦茫茫皱眉,盯着他手里的蛋糕。刚才她看见桌面上有张粉色的字条,这蛋糕貌似是林熙晴亲手做的。她讽刺道:“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你倒是不避讳。” 顾臻笑道:“食物总是没有错的。” 蛋糕甜腻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麦茫茫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她今天起晚了,没吃早餐。 “你饿了?”顾臻将咬了一半的蛋糕递到她的嘴边。 这个动作太亲昵,麦茫茫避之不及,慌忙地把他的手推回去:“谁要吃你吃过的东西啊?” 顾臻勾唇笑道:“你应该不会以为这很奇怪吧?” 张钦想去洗手间,路过他们的座位,恰好听见只言片语,兴致勃勃地问:“吃什么?” 当时,麦茫茫正捧起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吹去水面上的茶叶,借喝茶填肚子,听到张钦冷不防地插了一句话后,手一抖,烫到了嘴唇。她说不出话,只用手扇着风。 顾臻眼风一扫,长腿一踢,在张钦的长裤上留下一个鞋印:“起开,和你有关系吗?收你的作业去。” “这么凶干吗?”张钦很委屈,嘟囔着走开,“谁想到你们会在一起聊吃的啊……” 第十五章 思维的差异 上课时间到了,同学们纷纷前往位于学院楼三楼的教室。麦茫茫有强迫症,非要看完三十页书才肯动身。和顾臻说话耽误了她一些时间,最后她看完书走进教室时,里面几乎坐满了人。 麦茫茫只能和顾臻坐在左后侧的角落。 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上课:“上次让你们写的论文我看了,写得好的就两个同学。”康璐卖个了关子,“顾臻、麦茫茫……” 她张望了一下,顾臻和麦茫茫坐在最后一排,有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课上到一半,麦茫茫的胃饿得有些难受,她半趴着,手捂在肚子上。 一个茶叶蛋从桌面上滚过来。 麦茫茫诧异地看了顾臻一眼,他专注地在看讲台,于是她写了张字条,捅了捅他的胳膊,把字条递过去。 麦茫茫问:又是林熙晴送的? 顾臻很酷地只回了一个字:不。 这人装什么装,多回答一句会死啊?麦茫茫腹诽了一番,只好明确地问:那这是哪来的?我不吃来源不明的东西。 顾臻:在家门口的早餐店里买的,你爱吃不吃。 他还在字条的后面画了一个微笑脸,表示嘲讽。 顾臻侧过来,看见她拿着鸡蛋发愣,用口型道:“还不吃?难道你要我帮你剥?” 说着,他真的从她手里拿过鸡蛋,敲碎蛋壳,仔仔细细地剥干净,把一枚带着茶香的鸡蛋递到她的嘴边:“饭来张口,大小姐。” 麦茫茫略低头,想咬一口鸡蛋,顾臻却趁着她张口时,直接把整个鸡蛋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麦茫茫的腮帮被撑得鼓起,舌头被压住了,她说不了话,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她因为进退两难而瞪着他,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顾臻觉得好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俯身过来,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镂空细纱窗帘将早晨的阳光筛成一缕缕柔和的线,淡淡的阳光洒至顾臻的眉眼,他身上皂角味混合着青草的清冽气息飘近了她,注满了她的感官。 老师背过身在写板书,他们处在同学们的视觉盲区,不会轻易被注意到。顾臻其实也只是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脸,她竟然感觉时间前所未有地安静和漫长。 康璐开始有闲情讲起由数学衍生的情话:“‘我爱你’可以扩写成‘如果有一个人是我,那么这个人爱你’,请问它的逆否命题是什么?” 康璐的声音变得悠远,她落笔的那一刻,教室里很安静,麦茫茫听见顾臻回答:“如果有一个人不爱你,那么,这个人不是我。” 这一切很难不给人错觉,麦茫茫彻底地愣住,心跳漏了几个节拍。 顾臻的手指在她的耳垂附近游走,似有似无地画着圈。 “怎么办,茫茫?”他低低地叹了一声,“我发现有时候你很可爱。” 顾臻很快地接着说了下一句:“只要你不说话的话。” 麦茫茫噎住了,蛋黄哽在喉咙处,她费劲地将蛋黄吞咽下去,却又堵在心口。她喝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来,问:“不说话,怎么可爱?” 顾臻似笑非笑地说:“看脸。” “看脸”这两个字在麦茫茫的舌尖滚了几遍,像化了糖衣后的药片。看顾臻慵懒的样子,似乎他刚才不过是信口说了句戏言而已。 她能期待他说出什么好话?先扬不过是为了后抑,他就是在拐着弯说她徒有其表呗。麦茫茫想。 她从桌面上抓了一支没盖笔帽的笔,扎在了顾臻的胳膊上。 顾臻把胳膊缩了回去:“你怎么这么喜欢使用暴力?” 他手臂内侧被她咬的一圈青紫痕迹还没消。 麦茫茫显然也没忘记这一点。她找到那块有淤血的区域,用力摁下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你先出言不逊的。还有,‘可爱’对我来说是个贬义词,我讨厌别人这么形容我。” 小时候她生得粉雕玉琢,虽然性子娇纵,但尚可以算是天真活泼,从秦嘉到她奶奶,再到无数个见过她的外人,谁都说她可爱。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当初用真心实意待她的家人对她尚且如此,何况顾臻和她还是这种关系。 随着年岁渐长,她才明白,语言背后的象征意——“可爱”一词是令人喜爱的意思,终究包含着取悦他人、依附他人的含义,无法脱离评价者存在;“聪明”“优秀”这些形容词尽管老套,相较之下,反而更多依附于她自己。 “我说什么都错,行了吧?”顾臻冷下了脸,“只说了一个词而已,你不用这么上纲上线。” “我上纲上线,那你别和我说话。” 康璐说完一系列浪漫的命题,有同学在下面讨论说:“老师,你说得太理想化了,这怎么可能?先不说现在遍地都是朝三暮四的人,就算有人对对方情有独钟,人还是最爱自己。” 康璐笑笑:“可遇不可求。” 阳光很明亮,亮得让人失落,麦茫茫无从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闷闷不乐的情绪,于是起身拉上第二层的窗帘,将书包横放在两人中间,拒绝和顾臻交流。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偶有交谈,也是话不投机。 两人前面坐着王梓铭和魏清甯,他们不清楚后面的两人之间具体发生的事,只听到一阵动静过后,两人归于寂静,寒意袭人。 “五十分钟,和平的气氛比我想象中维持得长了一点。”王梓铭看了看表,把桌椅往前挪了挪。 “你做什么?” “如果城门失火,”王梓铭一本正经地道,“不要殃及池鱼。” 魏清甯笑道:“有这么夸张吗?我可不躲。我还是要帮茫茫的。” 接着,她有些苦恼地问:“他们为什么总莫名其妙地吵架?” 王梓铭想说‘因为讨厌的人越看越讨厌’,但魏清甯像小白兔似的,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他含糊地给出一个普通的理由:“可能是……男女之间的思维有差异。” “冷战”一直在持续,上课需要讨论时,全班同学都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有他们所在的角落存在着低气压。 下午学校里有社团联合会的活动,顾臻自然是要去组织的。 自习室里只剩麦茫茫一个人,她乐得清静,读着文献。突然,她眼前突然出现一罐牛奶。 她将视线往上挪,看到了顾臻晒得微红的脸。他不咸不淡地说:“喝了。” “凭什么?”麦茫茫蹙眉,觉得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往里面下毒了?” “你怎么总把我往坏处想?”顾臻一笑,“记打不记吃,不利于家庭和谐。” 麦茫茫用指甲掐住他腰上的肉:“哪里来的家庭?” 顾臻告饶:“刚才把你噎住了,所以我这是在给你赔礼道歉。” 这还差不多,名正言顺。麦茫茫如此想着,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牛奶温温的、甜甜的,就是顾臻一直瞧着她,让她浑身不舒服。 叶棠思拖着个巨大的麻袋,如入无人之境,走进了自习室。她停在顾臻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做个环保雕塑真不容易,我们都跑遍了学校。学长,你这边的空易拉罐找齐了吗?” “快了,还差一个。”顾臻说完,叶棠思便和他一起,很是期待地看着麦茫茫。 麦茫茫很想把牛奶从顾臻的衣领处倒进去。她刚把易拉罐举起来,叶棠思就双眼放光,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是麦茫茫学姐吗?” “你认识我?” “我是你在第一中学的学妹呀!”叶棠思喜形于色,“学校里还有人不认识你吗?你的每一场辩论比赛我都会去看,你英语演讲的视频还保存在我的电脑里呢……” 顾臻完全成了人形立牌。他用眼神提醒麦茫茫注意形象,于是,她就是有再大的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作了。她谦虚地道:“谢谢,嗯……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参加那些活动了。” 叶棠思无条件地夸赞她:“你竞赛也很厉害啊。” 叶棠思对麦茫茫得过的奖如数家珍,这唤醒了麦茫茫很多风头无两时期的回忆。麦茫茫听得认真,顾臻插了一句话:“你喝完了吗?” “不喝了。”麦茫茫横眉冷对。 顾臻直接从她手里拿过易拉罐,凑到嘴边喝尽最后几口牛奶,然后把易拉罐塞进叶棠思的麻袋里,拍了拍叶棠思的肩膀:“你可以走了。” 这不是间接接吻吗?叶棠思瞠目结舌,马屁也不拍了,目光在顾臻和麦茫茫之间移来转去。他们两个人一个淡然,一个又羞又气恼。 果真坊间传闻不可信,都说顾学长和麦学姐不合,明争暗斗,在她看来,也不尽然。 “你还不走?他们在广场等你呢。”顾臻微微皱眉,不怒却有压迫感。 叶棠思不敢耽搁,脚底抹油,溜了。 麦茫茫轻哼:“摆架子。” 她余怒未消。这人先虚情假意地耍弄她,然后骗她喝空易拉罐里的牛奶,最后还赶走了她的学妹。 顾臻手里还提着个购物袋。他将里面的东西摆在她的桌面上,东西琳琅满目,有雪花酥、抹茶蛋糕、半熟芝士、杧果慕斯…… “这才是给你的。”顾臻在麦茫茫的凳子旁边蹲下,将她的一缕碎发绾到耳后,捏了捏她如白玉似的耳垂,“不生气了,嗯?” 顾臻略处低位,麦茫茫很少从这个角度看他。她垂眸不语。 她不退,顾臻也没再进,继续半蹲着,目光清明,紧锁在她的脸上。 麦茫茫闷声问:“那你还会让我生气吗?” 顾臻回得干脆:“肯定会。” 她没好气地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顾臻做无奈状,笑着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想以后都补不了眠。” 麦茫茫伸手要去打他,手反被顾臻抓住。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手里细细地揉。 顾臻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林熙晴打来了电话,她想邀他一同去西广场看看环保雕塑做得怎么样了。 挂了电话,顾臻松开她的手。她按住他欲起身的动作,从抽屉里翻出一管防晒霜,挤在手心上搓开,随意地糊在他的脸上。 顾臻的肤色亮了一个度,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味,麦茫茫当初就是嫌这个防晒霜太香了才一直闲置着,今天总算没浪费。她扑哧一笑:“好了,礼尚往来,今天太阳毒,这样你就不会被晒伤了。” 顾臻眨眼道:“真难得,你也会关心我。” 麦茫茫大言不惭地说:“我当然会。 “不过,有心人一靠近便知这是女生用的东西的味道,你怕吗?” 麦茫茫贴近他,笑得不怀好意。 顾臻出神的片刻,自习室门外出现了林熙晴的身影。 他还没回答,麦茫茫就远离了他,表现得像两个人在各做各的事,从没交流过一样。 第十六章 不一样的日常 新学期他们过得充实忙碌,日复一日。他们逐渐习惯了在自习室一起学习的生活,将早晚课和每周的两次约会,看成是一种无须思考太多的生活规律。 两人待在一起的时日一长,顾臻发觉了麦茫茫身上的一些特质,如她对正确有种执着的追求,哪怕那是她主观上认为的正确。 例如,麦茫茫会指着专著上的配图,告诉他马克思刚开始写《资本论》的时候,还没老到蓄了一大把胡子的地步,她要发邮件给出版社指出并与之探讨这个错误。 午饭时间,麦茫茫尝了一口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严肃地和他交涉:“学生会的,我现在要投诉,食堂的菜一天比一天咸了。” 顾臻忙着吃饭,眼也不抬,麦茫茫便强行拿走他的饭盒,拿筷子尾部戳他的手臂,“你管不管?” 顾臻用纸巾擦了擦嘴,缓缓地道:“我又不管后勤。” 麦茫茫哼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吃过午饭,在美术选修课上,麦茫茫埋头画画,身侧传来顾臻迟疑的声音:“嗯……你想当医生?” “科学家。”麦茫茫下意识地回答,随后捂住自己的画,“你懂不懂什么是隐私?” “我都看到了。”顾臻忍着笑,“没想到你评论起画来头头是道,自己画画就是这个水平。” 白纸上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简笔火柴人,麦茫茫严谨地给这幅涂鸦加了标注。 麦茫茫的脸涨红了:“鉴赏能力和创作能力完全是两码事,你有没有点区别能力?” “你有吗?老师让我们画的是自画像,然后让别的同学根据你的自画像找到你,而不是让你画你以后想成为的人。不过无所谓了,以你的画工,别人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的。” “你……”麦茫茫气结,扯过他桌面上的画,“我就不信你画得有多……” 她自动消音。顾臻画的是素描,他用铅笔勾勒出明暗深浅,整幅画如同一张照片,人像的骨骼轮廓毫不失真。 顾臻弯起嘴角:“多什么?” “你这是作弊,别人根本不用猜,一看就知道这是你。”麦茫茫换了个攻击他的角度,“而且素描只是绘画的基础,不代表一个人的艺术造诣。” 顾臻散漫地靠着椅背:“随便画画,技多不压身,而且我也没打算让自己有多少艺术造诣。” 麦茫茫发现,基本上所有人用的都是老师分发的绘画纸,只有顾臻用的是自己的素描本。她方才扯过素描本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他自画像的前一页是一个长发女生的人像,只可惜她没看清那张人像的全貌。 麦茫茫心里有隐约的不适感,最后她将这种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全班只有魏清甯认出了麦茫茫的自画像。麦茫茫扬着纸冲顾臻笑,得意扬扬的样子有点像考了满分的小女孩。 晚上,自习室里,顾臻在看书,麦茫茫啪地放下笔,似又要对他说出什么批判性的话。 顾臻先发制人,把展开的书页递过去给她看:“像不像你?” 顾臻挺认真地说:“有躁狂症以及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患者,症状表现为不停地说话、有双重标准、自我评价过高、爱剥削他人且毫不内疚……” 麦茫茫将书一合,书封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变态心理学。 麦茫茫愤怒地瞪着顾臻,将书扔到他的怀里。顾臻笑道:“好吧,这回我是真的出言不逊了,你可以打我。” 麦茫茫自我反思着:我和顾臻屡次交战,他都不痛不痒的,或许言语上的攻击很难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她定了定心神,灵光乍现。她露出一丝微笑,柔声道:“我不打你,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了,有话可以好好说……” 她的表情和语气反常得瘆人,顾臻很是警惕地看着她。 麦茫茫的手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滑,像一根轻轻的羽毛拂过。 “顾臻,等会儿你要上台做报告吗?” 对于她和顾臻这样的忙人来说,有些报告不得不临场准备,比如顾臻现在才打开电脑做PPT(演示文稿)。 本来他要做完这个PPT,一个小时的时间是足够的,但是麦茫茫眨着眼睛道:“可是我想你陪我说话。” 麦茫茫握着他的右手,他便用左手打字。 “难得你想和我说话。”他不紧不慢地说,“下了课我们可以慢慢说。” 顾臻顺势和她十指相扣,两只手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麦茫茫脸色微变,勉强继续往下演戏。 “我想你现在陪我。”她开始无理取闹,“你惹你女朋友生气了,哄一哄她不可以吗?” 麦茫茫的演技有限,她半是生气半是撒娇,说的话半是真半是假。顾臻知道她是为了捣乱,可还是忍不住分神,不想错过她此时此刻的情态。 顾臻轻笑:“你这时候愿意承认你是我女朋友了?” “本来就是。”麦茫茫生硬地提要求,“请你履行一下身为男朋友的义务。” “好。”顾臻停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说,“那你亲我一下。” 麦茫茫像被烫到了似的,立刻抽回手,耳根泛红:“凭什么啊?我不。” 顾臻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麦茫茫此刻的退缩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自己也知道假的演不成真的。”他拍了拍她的脸颊,要笑不笑地说,“那就别来招惹我。” 麦茫茫还没反应过来,顾臻就又抢回了主动权。 他镇定自若地坐直身体,目不斜视,和麦茫茫拉开了距离。该做正事的时候,他还不至于拎不清。 接下来,无论麦茫茫怎么靠近他,怎么和他说话,他都用手肘隔开她,不为所动,冷静自持。 “顾臻,你没劲透了。”麦茫茫气呼呼地鸣金收兵,拖着魏清甯上洗手间去了。 没过多久,麦茫茫就又回到了座位上。顾臻没正眼瞧她,她也不轻举妄动。 直到他放松警惕,麦茫茫才飞快地凑近,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口,语调温柔:“顾同学,你喜不喜欢我?” 因为顾臻没有防范,这事又出乎他的意料,极其强烈的情绪和感知在一瞬间侵袭了他,他霍然起身,撞上桌子。桌面摇晃了数下,动静挺大的,附近的同学愕然地转头看过来。 在同龄男生多少有点不着调的时候,顾臻就已经是“沉稳”“聪明”的代名词了,从语言到行为,他从没有冒失的一面。 麦茫茫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狼狈样子,哼笑道:“叫你口无遮拦,等着出洋相吧。” 顾臻镇定地重新坐下,假装无事发生。麦茫茫已经开始笑了——他再成熟、淡定,也还是年轻的男生。 顾臻有点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麦茫茫在桌下钩住他的小拇指,摇来摇去:“回答我嘛。” 顾臻目光灼灼:“真的要我回答?” 麦茫茫心虚地回避他的目光:“不回答也可以。” 顾臻微笑着说:“如果我偏要回答呢?” 他的美貌蛊惑性太强,麦茫茫咬牙道:“有本事你就说。” 顾臻启唇,正要说话,和他同一小组的张钦突然走过来,钩住他的肩膀:“走了,准备上课了,要提前去教室拷贝PPT。” 麦茫茫迅速放开顾臻的手,瞥向他的电脑屏幕,侧了侧头,无辜地说:“啊,连PPT都没做完,你怎么做报告呢?” 张钦忧虑地说:“没做完?你可是第一个上台的!” 顾臻拔出U盘:“急什么?” 几人分别前往教室,麦茫茫和魏清甯到达的时候,顾臻已经站上了讲台。 麦茫茫收到一条微信消息:下课后留下来。 麦茫茫不屑地想,顾臻以为他是老师吗?她才不会留。 第十七章 你讲的太快了 上课时,顾臻做的PPT在投影仪下展现,每一页都很空旷,上面仅有几个关键词,呈现出基本的逻辑。 麦茫茫向后望,教国际经济法的老师站在最后面,正满意地点头。这位老师是喜欢极简风格的,只是他是全英文授课,因此要求学生做报告也要用全英文,就是如果PPT上没有中文提示,对学生来说理解起来会比较困难。 受麦茫茫的影响,顾臻相当于临场发挥了,不过他口语流利,逻辑清晰,表现得极好,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正常来说,顾臻说话是面对讲台底下的全部同学的,可是他的视线却像是有自我意识,总是偏向麦茫茫所在的位置。 麦茫茫全程支着张光洁明媚的小脸,状似天真无邪,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的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难免回忆起私情。熟悉顾臻的同学,看出来了他这次做报告的风格和往常不同——语速和思路很快,他像是想速战速决。 同学们跟不上他的节奏,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但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到了提问环节,大家就没敢提出异议。 可麦茫茫不缺这个胆子。她举手,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顾同学,你讲得太快了。” 她犀利地提问:“既然国际货物贸易中的汇付是建立在商业信用基础上的,那这就意味着买卖双方均有一定的风险……” 麦茫茫英文说得很好,和说本族语无异,这是因为她从小就有外教给她上一对一的口语课,她在假期出国或者到国外参加比赛是常态。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对生物很感兴趣。要做科研,需要有很好的英文水平,她从高中起就会查阅国际科学刊物上的文献。 顾臻准确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又由此延伸出新的问题,两人几乎辩论起来;但他们不是毫无重点地吵架,而是有理有据地针锋相对。 老师考虑到时间问题,还是暂停了他们的问答:“其实我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改天我们可以找一节课专门来讨论这个问题。不过由于时间关系,我们还是继续做报告吧。” 麦茫茫坐在教室靠后面的一排,身边有一个空位,顾臻走下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她旁边。 班上的同学频频回头,很是好奇。按道理说,麦茫茫和顾臻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针锋相对了,不过为什么这一次结束之后,顾臻要坐到她身边? 麦茫茫瞪着他,用口型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臻淡定自若地道,“不想你逃跑了。” 麦茫茫狠狠地撞了一下顾臻的腿:“那你也不要坐在我旁边。你是怕别人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顾臻在桌下握住她的膝盖,“我只知道,不管是我的女朋友麦茫茫,还是我的同学麦茫茫,都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旁边的魏清甯不禁侧目,麦茫茫很不自在,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站起来对顾臻说:“让开。” 顾臻坦**地让位:“连‘请让一下’都不说吗?” “请?”麦茫茫抬起下巴道,“对你说就算了吧。” 国际经济法课是周五晚上的最后一节课,麦茫茫在洗手间洗手,考虑着要怎么摆脱顾臻。她戏弄了他一番,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报复她。 反正明天是周末,要不然直接回家?她想。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发消息给魏清甯,麻烦魏清甯为她收拾书包。 上课时间,教学楼的走廊上本应该是空****的,但麦茫茫走出洗手间,便见到了轻闲地靠着墙,左腿微屈,正在等待着她的顾臻。 一见到她,顾臻便挑了挑眉:“茫茫,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他语气温柔,因此显得诡异——他们绝对不是会对对方温柔的人。麦茫茫对这语气很熟悉,因为她方才就是这样对顾臻说话的。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不会是想躲我吧?” 麦茫茫想立刻逃跑,可是顾臻握住了她的手腕,这力度不会使她疼痛,但是她也完全挣不开他。 顾臻身高一米八五,站在麦茫茫身前便会让她产生压迫感;麦茫茫身高一米七零,对比之下还是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招架不住他的力气,只能被动地跟着他走。 “你太野蛮了吧,要带我去哪?” 顾臻的手跟铁似的,他拉着她离开了教学楼,穿过中心园廊。 麦茫茫有点害怕了,尤其是顾臻还一语不发。 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学生活动中心的五楼几乎空了,之前顾臻在这里预约了会议室,此刻他刷卡开门,把她往里面一拉。 麦茫茫用背抵着门,坚决不肯再往里走一步:“你有病吧?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怕什么?等会儿学生会的人要来这里开会,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顾臻单手撑在她身侧,“我只是和你说说话。” 麦茫茫推拒着他:“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你不要那么小气。” “玩笑?”顾臻轻笑,“我当真了怎么办?” “你……你!”麦茫茫气得嘴唇发抖。她知道学生会的人等会儿会来,老师也有可能随时推门而入。 “要是被人发现……” “你三番五次强调你是我女朋友,又来问我喜不喜欢你,我很难不当真。”顾臻缓慢地说,“你不想听我回答,不如你来告诉我……” 顾臻望进她的眼睛里:“你喜欢我吗?” 麦茫茫本来是很烦躁的,可是当顾臻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时,她整个人怔住了。 下课的铃声和芜杂的心绪成为背景,麦茫茫直视着顾臻,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她知道他可以轻易隐藏任何情绪,可是现在,他似乎在任由自己被她看穿。 她和顾臻,虽然在外人面前的表现不同,但是内心同样是心气高傲的,心理防线也同样地牢固。**自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被窥探真心,这代表给予他人攻击的机会。 麦茫茫不确定顾臻是不是在**自我,如果是的话,他仅仅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吗? 麦茫茫有些恍惚,心跳在不可控地加速,心底竟然生出不可名状的期待之意。 她正沉默着,顾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这个插曲使她很快地清醒,她告诉自己,顾臻擅长隐藏,也擅长伪装,她不能上当。 麦茫茫别开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们要上来了。” 楼下,一行人正在走近活动中心。张钦嗓门极大,背着手倒着走,正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顾臻和麦茫茫在课上辩论的情形。林熙晴柔声道:“你小点声。那顾臻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 走廊里很快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如果他俩在这时候出去,必然会迎面撞上张钦他们。 幸好会议室里有一格储物柜,顾臻带着她躲了进去。储物柜逼仄狭长,正好能容下他们两人。 刚关上柜门,他们便听见有人刷卡打开了会议室的门,说着话的一行人走了进来。 隔间里,顾臻和麦茫茫被迫紧贴着,炽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熙晴拨通了顾臻的电话,手机振动的声音在顾臻的口袋里响起,麦茫茫攀着顾臻的肩膀挣扎,唯恐外面的人听见手机振动的声音,寻声打开这扇门。 顾臻气定神闲,手绕着她的头发:“不怕。” 麦茫茫奇怪地瞪着他。 林熙晴疑惑地在会议室走了一圈:“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有幻听了。”张钦没她那么心细,只想早点结束会议。 他夺过林熙晴的手机按掉电话,打趣道:“别打了,你们才一小会儿没见,你至于那么想他吗?先开会。” 我们播放招新宣传片的音量很大,这声音掩盖了储物柜里的动静,麦茫茫松了一口气道:“现在怎么办?还有人惦记着你呢。” “谁?”顾臻明知故问,笑道,“是你吗?” 被迫进入两难的境地,麦茫茫心存不满,气哼哼地说:“当然不是我。” 顾臻嗅着她的耳根,问:“你用的是柠檬味的沐浴露?” 麦茫茫不明所以:“不是啊。” 顾臻笑着说:“那我怎么闻到了一点酸味?” 如果不是空间太小,麦茫茫施展不开手脚,她简直想踢走他:“滚吧。” 大概是过于无聊,顾臻开始和她聊天:“你是不是想做科研?” “对啊。”麦茫茫没好气地说,“可是我又没办法。即使是生命科学学院本专业的同学,也未必能平衡好自己的时间,更何况我,我根本没时间。” “如果你念的就是生物专业呢?你会坚持吗?科研之路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当然会了。”麦茫茫坚定地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顾臻笑了。作为和麦茫茫一样热衷于挑战的人,他很认同她的话:“就像我们以前搞竞赛的时候,会遇到疑难的问题。有时候我们很难得到答案,有时候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答案或许很重要,但是即使问题没有答案……” 他低语道:“解题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麦茫茫点头。在这一点上,她和顾臻有着属于强者的共鸣;不像他人,比如,在她说做生物竞赛题是一种乐趣的时候,蒋临安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麦茫茫的思路,和顾臻未说出口的话语暗合——正是因为喜欢,才能产生乐趣。 只不过她这时还不明白,她理解的答案和顾臻所说的答案并不全然相同。 顾臻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准备结束了。” 麦茫茫如释重负地道:“终于。” “他们是终于结束了,”顾臻恶劣地说,“我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呢,茫茫。” 麦茫茫警惕道:“你想怎么样?” 顾臻重提了之前的要求:“再亲我一下。” 麦茫茫恼羞成怒:“你有完没完?” “我是你男朋友,你亲我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顾臻轻慢地说,“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又是威胁她的招数! 麦茫茫沉默不语,顾臻以为她又生气了,正准备妥协,跟她承认他刚才是在开玩笑,她却突然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个吻比在自习室里的那个吻停留的时间更长,因此顾臻清晰地感受到了它。 麦茫茫闷闷地说:“这样可以吧?” “可以。” 这怎么会不可以呢?即使他私心里希望得到更多。 黑暗中,顾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抱住她了的腰。 “茫茫,”顾臻低声喟叹,“你……真好。” 顾臻低敛着眉,麦茫茫借着透过缝隙照入的微光看着他,竟看见他脸上有种虚幻而稀有的温柔神色。 他只不过说了她一句“真好”罢了,她竟然久久不能回神。 第十八章 化繁为简 周末是麦更斯的快乐时光,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蒋临安和顾臻都会来到麦家。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孩子渴望有同伴。麦茫茫实在谈不上是温柔的姐姐,经常忙于自己的事情,很少陪伴麦更斯。蒋临安和顾臻,一个对他很温柔,一个和他有共同语言,所以麦更斯很期待两位哥哥的到来。 周六早晨,麦茫茫在客厅陪郑芸说话期间,蒋临安和顾臻先后到来。 郑芸对两人的态度表现出了差别——面对蒋临安时,她和蔼而热情;面对顾臻时,她表现得比较平淡。 麦更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错觉,感觉麦茫茫和郑芸相反——在蒋临安出现的时候,麦茫茫很平静;而顾臻进来的时候,她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正常,眼睛却好像亮了起来,然后她一直看着顾臻。 麦更斯想,可能这就是与人斗,其乐无穷吧。 过了一会儿,麦诚和陈敏下了楼,蒋临安提起了下周他的父母邀约麦家共进晚餐的事情。 郑芸笑呵呵地应下:“正好,我也想和蒋老太太谈一谈你们两个孩子定下来的事情。” “奶奶!”麦茫茫惊诧地道,“什么定下来?” “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郑芸瞟了她一眼,“你们也不是小孩了,大学毕业后结婚的话,年龄很合适。” 麦茫茫下意识地去看顾臻的反应——麦更斯正缠着他解一个复杂的魔方,他并没有向郑芸和她这边看。 “我和临安只是朋友,”麦茫茫皱眉说,“没有感情基础,你怎么能说到结婚的事?” 郑芸诘问道:“你们认识十几年,怎么没有感情基础?” 麦茫茫无法否认:“有是有,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奶奶,您别逼迫茫茫。”蒋临安缓缓地道,“这些事情,顺其自然,不急于一时。” 郑芸咽下了对麦茫茫的责骂:“行了行了,你们回房间吧。” 照例,蒋临安去了麦茫茫的房间,麦更斯和顾臻去了书房。 楼上传来钢琴的声音,麦更斯随口提起:“听奶奶说,是因为临安哥哥学钢琴,所以姐姐才也想学的。我喜欢他们一起弹琴。” 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麦更斯欢欣雀跃地将练习册交到顾臻手里,开始光明正大地和他聊天:“顾老师,上次我拜托你照顾我姐姐,你有没有食言?” 顾臻翻着他的作业,漫不经心地道:“我有每天给她带早餐。” 麦更斯着急地道:“你不能只给她带早餐啊,也要在精神上鼓励她。” 顾臻想了想,道:“我也有尽力夸奖她。” 麦更斯仍不满意:“可我觉得你对她还不够好。” “要对她多好才算好?”顾臻顿了顿,“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她。” “像临安哥哥那样对她好?”麦更斯思考着,“好像也不能这样比,毕竟临安哥哥是姐姐未来的男朋友。说起来,临安哥哥可好了,从M国回来还给我带了一整套变形金刚的玩具。” 麦更斯钻进顾臻的怀里,摇头晃脑,像背课文一样地说:“但谁让你跟我姐是同学呢?反正你必须对她特别好,处处关心她、爱护她,给她春风般的温暖,做她贴心的好朋友,否则……否则下次数学考试我就交白卷,说我一道题也不会写。” “你们姐弟倒还挺像的。”顾臻摇头,觉得好笑地道,“明明是你说她有多努力、多辛苦,一个劲地求我对她好的,现在怎么像你成甲方,我成乙方了?小小年纪还知道威胁人。” “反正我不能说太多,要保护我姐姐的隐私。” 顾臻拧住麦更斯的小脸蛋,麦更斯赶忙求饶道:“我还是求你的,顾老师,你最好了。” 顾臻这才放开他。他又好奇地贴上去道:“顾老师,你的女朋友是不是刚才跟你发微信消息的女生?叫林熙晴,对吗?” “人小鬼大,再写一张试卷。” 顾臻不置可否,弹了一下麦更斯的额头,麦更斯哀号一声。 麦更斯写试卷时,顾臻走到隔壁的阳台上休息。 麦茫茫拿着一把修剪花草的剪刀,自一丛绿植后面走出来。 顾臻一愣,看了一眼她阴沉的表情,淡淡地说:“你听见了?” “我说呢,事出反常必有妖。”麦茫茫带着讽刺之意笑了笑,“顾臻,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需要你对我好吗?你有资格吗?” 麦茫茫开始鄙夷起心软的自己。她居然会因为顾臻近日来对她这么好,而忘记了他是她讨厌的人,亏方才奶奶提起她和蒋临安的事情时,她还不想让顾臻听见那些话。 “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我的男朋友了吗?”她冷笑着说,“你只是工具,半年以后,我们什么关系也不会有。” 顾臻看着她:“半年以后,你会和蒋临安在一起,是吗?” 麦茫茫并不知道。她想否认,可又希望用话语刺伤顾臻:“是又怎么样?这和你无关。” 顾臻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之色。他从容地回答:“我不是谁。只是麦更斯很好,我不想让他失望。” 麦茫茫捏紧了拳头。顾臻只是因为她弟弟哀求他,所以才愿意对她好,她竟还自作多情,以为他有一点喜欢她。 “不要自以为是了,顾臻。”麦茫茫自觉受辱了,“我不需要。” 两个人不欢而散。 飞机升到高空,气压变化,钝痛感将麦茫茫记忆里顾臻那张冷淡坦然的脸融成灰蒙蒙一片。麦茫茫捂住耳朵,不舒服地靠着弦窗往外看,窗外暮色四合,残阳渐退。 她的思绪被搅得纷乱。麦更斯对她,顾臻对麦更斯,都是真诚的。顾臻也的确对她处处忍让,让她无可指摘,可这自以为是的给予本身就很可笑。 麦茫茫最后只好亲自去跟麦更斯说,他姐姐很好,不需要别人照顾。 至此,她和顾臻的关系降至冰点。刚开始他还尝试正常地和她交流,她却报以刻意的冷言冷语,久了,他也就不理会她了。两人几乎有大半个月没有说话了。 这回学院选了几个拔尖的学生去国外参加国际大学生经济论坛会,参会期间他们还会随机组成不同的队伍,就抽到的议题以答辩的形式比赛,分出高下。 虽然人文社科类竞赛的评判标准很复杂,举办的难度和成本很高,水平参差不齐,但这个比赛是极权威的。虽没有明文条款,但往年在这个比赛中得了第一名的,无论是被保送研究生,还是申请国外名校,都大有优势。 麦茫茫这半个月极为忙碌,一方面是要准备比赛,另一方面是生命科学学院一位权威的老教授开设了新的课题,她很感兴趣,于是向教授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所以一旦有时间,她便会去实验室旁观他们的小组讨论活动。包括教授给本科生开的课,麦茫茫也会去旁听,但因为这些课和经济系的课时间相撞,所以她只能在下半节课的时间姗姗来迟。 她去的时候,教室内通常已经座无虚席。为了不扰乱课堂,她会选择站在最后或者在教室外听讲。 一次,下课后,叶教授喊住麦茫茫:“茫茫。”她和气地问,“你怎么不坐到前面来?” “我来晚了,就不想打扰您上课。”从不怯场的麦茫茫首次感觉到有些羞涩,“而且,我不是本专业的学生。” “这有什么关系呢?”叶教授抿唇一笑,“你猜为什么昳城大学不设置规则,说只能本专业的学生才能上本专业的课,而是允许同学们走进任何一个课堂呢?” 麦茫茫似乎受到了启发。 “大学之大,在于包容。”叶教授继续说,“转专业的制度也是这个道理。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最开始走了什么样的道路,只要你找到了你真正想走的路,都可以走过来。你有没有想过转专业呢?” 麦茫茫一惊:“叶教授,我可能不行。” “没关系,”叶教授没有深问,“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参考建议。你想来的话,生命科学学院随时欢迎你。” 即使在昳城大学这样全国顶尖的大学,也仍然有一些专业被列为“天坑”专业,自然,还有许多的冷门专业,因为经济效益低下、就业前景暗淡而不被选择。 其他同学或许是由于家境清贫,不能选择这些专业。令麦茫茫难以启齿的是,她家境优越,不存在物质上的困难,之所以不能读生物专业,只是因为她的家人认为,生物专业不适合一位千金、闺秀、未来的富太太就读。 幸好叶教授不会介意她占用生命科学学院同学的资源,在她婉拒叶教授的转专业建议后,她在实验室遇见叶教授,叶教授即使无暇专门与她说话,也依然会微微一笑。 第十九章 原来他都记得 晕机的麦茫茫心境十分混乱,人和人存在体质差异,坐在前座的顾臻和林熙晴明显就不受影响。 又是一阵颠簸,麦茫茫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大海,浮浮沉沉,身不由己。麦茫茫胃里翻涌,冷汗涔涔。她蓦地站起来,跑向洗手间。 也顾不上嫌这里脏,她扶着马桶吐了一会儿。她腿脚发软,差点跌坐在地。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它的主人用膝盖把她撑起了来。 顾臻将拧开瓶盖的矿泉水瓶送到她嘴边:“漱漱口,会好点。” “我不要。”麦茫茫使劲推开瓶子,水泼湿了他的衣服。 “麦茫茫,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闹够脾气没有?”顾臻皱眉,语气不耐烦,但用面巾纸给她擦去了嘴边的污秽。 麦茫茫本来有点恹恹的,被他一说,脊背挺直了,倦容也扫去了大半,整个人来了精神:“没什么脾气,我就是不待见你,行吗?” 顾臻失笑,点点头:“行啊。” 接着,他随口说道:“不是吃醋就行。” 方才林熙晴主动坐在顾臻身旁的位子上,麦茫茫经过他们时,脸色确实不善。 她的血液尽往脑门上涌,苍白的小脸被气得绯红,她也不觉得难受了,只觉得他面目可憎。她戗声道:“我吃醋?你也配?白日做梦!” 麦茫茫的表情生动鲜活,顾臻这才觉得,比起她对他不理不睬,他宁愿她生气。 顾臻不作声,麦茫茫没兴趣和他争辩,撞开他出去了。 麦茫茫坐在座位上按揉着太阳穴, 顾臻从空姐那里要来一杯柠檬水,将柠檬水连同一个他自带的柑橘,自前座递给她。 全部都是酸的水果,麦茫茫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借此揶揄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臻坦然地说,“你别想太多。” 麦茫茫接过东西,发现柑橘乍一看是完整的,但其实已经剥好了。果肉躺在青黄色的果皮下,连上面的白色橘络也被剔除干净了。 她想起,自己在和顾臻关系好的时候,他俩会玩一些谈情说爱的游戏。其中有一次他帮她剥橘子,当时她苛刻又娇气地说,不要那些橘络。 原来他一直记着。她想。 麦茫茫喝了柠檬水,晕机的症状有所好转,于是她在座位上睡了一觉。 飞机落地后,他们搭乘着专门接送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的巴士,到达了位于滨海湾的酒店。主办方经费充足,连开幕前准备的晚饭都是海鲜宴,满桌都是带壳的生物。 顾臻的座位被安排在麦茫茫的旁边,他娴熟、优雅、有条不紊地剥着海鲜,将剥好的肉整齐地码放在圆盘中。 麦茫茫烦躁地问:“你吃不吃?还非要摆,矫情。” “你管得可真宽。”顾臻拿起餐巾擦手,见她一动不动,问她,“在飞机上把胃里那点东西都吐出来了,现在什么都不吃?” “累,嫌麻烦。”麦茫茫抿唇,“你帮我剥。” 这句话她说得骄矜,顾臻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人说她不需要。” 麦茫茫哼道:“我不吃了还不行?” 她站起身,却被顾臻攥住手腕。他深锁着眉头,睨了她一眼:“这人小心眼得很,半点玩笑也不能开,动不动就怄气。” 他意有所指,麦茫茫深吸口气,道:“那您想让我怎么样?” “你是说人前还是人后?”顾臻真的提起了要求,“就把我当普通同学相处。” “可以。” 顾臻将盘子往她面前推,叉起一块蟹腿肉喂到她嘴边:“吃点,异国他乡的,饿昏了,还不一样是我照顾你?” 邻座已经有人侧目。麦茫茫想起那天课上,顾臻把鸡蛋剥好的样子,那倒是和现在的他挺像的。 麦茫茫只是接过了叉子。放入她口中的蟹肉软嫩鲜美,入口即化,她不知不觉竟吃了一整盘。 晚上八点举行开幕仪式,会场恢宏,璧砌生光。顾臻正作为参会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他穿着正装,身姿笔挺,神采奕奕,麦茫茫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她凝视了他良久。 “世界上每年都有很多新的景象。我的家乡有句话是‘少年强则国强’,青少年胸怀广阔,有包纳万物的愿景,但在谈论家国责任与世界眼光,享受这些宏大的词语带给我们的未必真实的荣耀之前,我们应该清楚,对社会议题的讨论,是个体与外界的碰撞。理性思考与其说是我们对国家或者对世界的责任,不如说是对自我的责任……” 顾臻做了结语后,在如雷般的掌声中,一旁的外国女生抓着麦茫茫讨论,毫不吝啬地夸奖顾臻逻辑能力和思辨能力出色。 “说得更好的人也不是没有,”前头有个男生闻言,转过头来,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和她们搭话,“主要是没有机会发言而已。” 麦茫茫态度彬彬有礼,说的话却锋芒毕露:“他之所以能作为参会学生代表发言,是因为他本身就非常优秀,等你和他有了一样的成绩,自然也会有机会发言。” 男生好像看到了什么,讪讪地缩回身去。麦茫茫回头,看到顾臻站立在和她隔着几个座位的过道处,不知听了多久。 顾臻指了指最前排的空位,询问麦茫茫身旁的外国女生:“我可以和你换个位子吗?” 女生欣然同意,临走前大方地称赞了他一句:“Smart is the new sexy(天才也性感).” 顾臻道谢,落座后,松了松领带,心情愉悦地说:“茫茫,我今天才知道,我在你心里……非常优秀。” 麦茫茫将手扶在额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她好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十分钟,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嘴缝上。 麦茫茫找了个借口:“我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只是维护一下同学……” 顾臻固执地盯着她,笑意更浓了:“嗯,我知道。” 麦茫茫暴躁地说:“知道你就别老看我。” 顾臻拉下她遮挡着脸的手,竟然认真地问:“我能牵一会儿吗?” 麦茫茫一怔,不自然地道:“普通同学会牵手吗?” “我就一说,你还当真了。”顾臻轻笑,“我们何止是普通同学?” 他永远只是“一说”,麦茫茫咬了咬牙,道:“所以不能。” 顾臻置若罔闻,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握着,不再看她,凝神听后续嘉宾的发言,偶尔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她的虎口。 麦茫茫想抽出手来,手指无意地滑过他的手心。 顾臻按紧了她的手,低声说:“别乱动。” 开幕仪式后是舞会,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们穿着晚礼服,出现在舞会上。 男生女生各有一枝玫瑰,男生的是红玫瑰,女生的是白玫瑰。邀舞必须送玫瑰,香槟玫瑰可无限自取,每个人却只有一次机会交换红白玫瑰,确定在跳压轴那支舞时的舞伴。 顾臻在开幕时出了风头,舞会一开始,邀约他跳舞的女生就有不少,他收到的香槟玫瑰快成束了。 麦茫茫嫌穿高跟鞋站得脚疼,于是拖着鱼尾裙的裙摆,在会场的边缘寻了一处地方坐着。偶尔有男生前来邀请她共舞,无一例外地惨遭拒绝,失落而归。 顾臻的那支红玫瑰一直保留着,林熙晴走上前去,和他交换了玫瑰。 麦茫茫和顾臻眼神相撞,顾臻翘了翘嘴角。 麦茫茫朝他翻了个白眼,改变了主意,决定将这朵白玫瑰送出去。她搜寻了全场的男生,那些人不是有舞伴,就是不符合她的审美。 会场的另一端,有个高大的身影独坐着,麦茫茫只瞥得到他清晰的下颌线条。他看上去比同龄人更冷峻成熟,但还是年轻的。他肃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有大着胆子给他递玫瑰的女生,他看也不看,无声拒绝。 如果说顾臻是浮冰,那这位明显是万年冰山,像一座被精心雕刻的雕塑——是她喜欢的类型。 麦茫茫整理了下衣裙,凭模仿和想象,款款地走过去,摇曳生姿。 那男生似乎不胜其扰,在麦茫茫的白玫瑰靠近之际,抬头,面露不悦之色:“我不是你们参会的学生。” 他的言外之意,是“不要来打扰我”。 麦茫茫心想,那你坐在这玩呢? 她一时间觉得他十分面熟,细思道:“你……” 男人见麦茫茫还不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欲走,此时,挂在他胸前的特邀嘉宾身份牌露了出来——Leland University,Anders Zhong(利兰大学,安德斯). “你是钟嵇?”麦茫茫惊喜地叫了出声,甚至踮了踮脚尖。 虽然钟嵇只在昳城外国语中学就读过两年,但其教育轨迹与职业生涯至今仍为历届的学弟学妹们追踪关注、津津乐道。 他十四岁考入重点大学少年班,二十二岁利兰大学生物学博士毕业,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过数篇世界顶级论文,包揽多项青年科学家奖,今年二十七岁,是利兰大学的教授。 在麦茫茫读初中的时候,钟嵇回过一次母校。在分享会上,麦茫茫问他,女性是否在生物学领域上存在性别壁垒,钟嵇回答她:“人们自己划定了年龄、身份、性别,而科学不受它们的限定。世界上不乏优秀的女科学家,甚至女性的力量在科学界被低估了,因为做研究更重要的是探索精神和学术能力。 “只要你有天赋、有能力、有毅力,并且适合走这条路——女性如果足够优秀,为什么不能走这条路呢?” 这些话从此奠定了她的理想基石,她如今不仅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肯定而加倍努力了。 第二十章 信息不对称 麦茫茫换了敬语道:“我也是昳城外国语中学的,您是我的榜样,虽然我远不如您出色。去年,关于次级主动运输蛋白的工作机理,我有一些粗浅幼稚的问题想请教您,于是发了封邮件给您,本以为您不会回复,但是您详细地回了我很长的一篇邮件。” 因为麦茫茫是钟嵇的校友,所以他顿住了离开的步伐。他好像在回忆,但最终仍是冷漠地说:“发邮件给我的人太多了,我没印象。” 麦茫茫和他讨论起他今年刊登在Nature(《自然》)杂志上的研究成果,表示那也是她一直感兴趣和关注的领域。她对生物的热忱和尊重让钟嵇缓和了些态度,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说话,不一会儿,主持人提醒,舞会即将到尾声。 钟嵇淡淡地道:“你才读大二,发展空间很大,等读了硕士或者Ph.D.(专业学术博士),再决定发展方向也不迟。” 麦茫茫踌躇地提出请求:“我能冒昧地要您一个除了邮箱外的联系方式吗?我尽量不会叨扰您。” 钟嵇微微点头。麦茫茫掏手机的时候,手机被手袋的开口卡了一下。她本就激动难抑,没拿稳手机,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麦茫茫下意识地弯腰去捞手机,但礼服很贴身,她行动不便,抹胸处又有些松动,有往下滑的趋势,于是她连忙伸手提起衣服。 钟嵇手疾眼快地帮她接住手机,递给她,礼貌地挪开目光:“不用着急。” 麦茫茫因为尴尬有些脸红,但不想失礼于他,于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朝他半鞠了个躬:“谢谢,我就不打扰您了。” 钟嵇看麦茫茫“您”来“您”去、恭敬严谨的模样,表情难得松动。他半开玩笑道:“其实你可以不必用‘您’来称呼我,以我的辈分,还不至于。” 他轻轻挑眉,问:“是不是这曲音乐过了,你的玫瑰就送不出去了?” “应该是,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已经有足够大的收获了。”麦茫茫道。 尽管对于很多小姑娘来说,没有终舞舞伴,是件颇受打击的事情,但麦茫茫不在意。 “虽然我没有红玫瑰……”大约是为了帮她解围,钟嵇轻咳一声,取过她的白玫瑰,行了个绅士礼,“或许,我能邀请你跳最后一支舞?” 麦茫茫受宠若惊地接受了,不过她对跳舞根本不感兴趣,跳舞时只是缺乏灵魂地跟着钟嵇的步伐。她满心只想抓紧时间,多和钟嵇交流。 当麦茫茫再次不小心踩到他的脚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钟教授,对不起,我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精神可嘉,不过我有种在加班的错觉。”钟嵇说,“现在不是在学校,你也不是我的学生,不用叫我钟教授,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麦茫茫当然是不敢的。她笑了笑,道:“您……还挺幽默的。” 尽管是冷幽默。她在心里补充。 麦茫茫还是不能改掉对钟嵇用敬语的习惯,钟嵇索性也不纠正了。 “能成为您的学生一定很荣幸。” “当我的学生不容易,被我骂哭或者吓哭的学生可不少。”他道,“怎么,有兴趣申请利兰大学吗?” 钟嵇说中了麦茫茫的心事。从她读高中开始,利兰大学便是她想上的名校。她遗憾地说:“我并没有把握……” 生物只是她的第二学位,她如果申请世界顶级名校,那在科研成果这一方面就很具劣势。更何况,她本科就读不了生物专业,家里人又怎么会同意她读Ph.D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钟嵇给她提了一些建议。 麦茫茫眸子骤亮:“真的吗?” “看你的能力了。” 麦茫茫说:“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无论有多少学生被您吓哭,能成为您的学生都是他们的荣幸。希望我也能有这样的荣幸,下次见您时,可以叫您钟教授。” 他们聊生物太严肃,母校他们又已经聊过了,钟嵇周身像覆着一层冰。在这两个话题之外,他言语不多,两人一时陷入了沉寂。 在沉默的间隙,麦茫茫回了一次头,钟嵇突然问道:“刚才开幕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男生,是你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麦茫茫难以回答,她只好反问:“您怎么知道?” 钟嵇通透而淡然地说:“因为你时不时地看她,他也时不时地看你。你们都不太高兴。” 麦茫茫看着钟嵇,眼神似乎在说“看不出来您这么细腻”。 钟嵇:“我虽然毕业好多年了,但也有过学生时代。” 他又问了个让麦茫茫更难回答的问题:“他既然是你的男朋友,为什么在和别的女生跳舞呢?” 麦茫茫无言以对了,只说:“不用管他。” 还是小孩啊。他想。 钟嵇摇头笑笑,了然地说:“信息不对称是效率低下的根源之一。” “同学们,晚上好。”主持人温柔舒缓的声音响起,“我们常常把生命比作向前涌动的河流,以你们的年纪,你们现在正处于河流的上游。你们也许可以暂时展望和规划眼前这一段河流的流向,却始终无法控制全程。因缘际会,但你最初选择的人,或许未必能与你走到最后。 “在人生这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惊险的漫游中,你们会如何面对失去、得到与相遇呢? “为了实验这个巧趣的隐喻,今年的舞会改变了规则,在本首乐曲结束后,会熄灯十秒钟,请各位听凭直觉,交换舞伴。” 主持人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有点意思。”钟嵇询问麦茫茫,“需要我帮你吗?” 钟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本正经,麦茫茫难以领会他的意思。 在平和的曲子中,在淡淡的灯光下,钟嵇低头靠近麦茫茫,他的唇掠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耳畔。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碰,只不过因为视觉误差,在旁人看来,她和钟嵇耳鬓厮磨,难舍难分。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郭处,她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她听他轻缓地吐字,声音浑厚低沉。他用D国语言语说出了利兰大学的校训—— “利兰欢迎你。” 音乐结束,大厅里的灯光全黑下来,钟嵇揽着麦茫茫的腰转换方向,她踩着高跟鞋,没有安全感,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惊呼:“钟嵇!” 钟嵇轻巧一推,她跌撞了几步,被另一双手稳稳扶住,那力度大得她的腰差点被掐断。 那人她极熟悉。 灯光骤亮,麦茫茫不适应这样的转换,尚有些迷离恍惚。 那手又加了力道,麦茫茫抽了一口凉气,瞪向眼前人:“疼!” “你还知道疼。”顾臻阴阳怪气地说,“聊得开心吗?” “您管得可真宽。”麦茫茫将他之前对她说的话还回去,改用“您”,那语气、神态同她在钟嵇面前大相径庭。 麦茫茫笑起来时,嘴角会有极其浅淡的梨窝,顾臻基本没见过多少次,今夜却有幸远观到了数次。甚至可以说,她从未像方才那样开心过。 “找不到舞伴?没想到你也要沦落到主动邀请别人的地步。” 顾臻用的几个词都不太好听,但是麦茫茫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她简单而诚实地维护道:“他不是别人,他是钟嵇。” 顾臻沉默,麦茫茫正想和他详细地介绍:“钟嵇是——” 顾臻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是你在昳城外国语中学的学长。”他随口调侃道,“看你的反应,你喜欢过他?” 麦茫茫惊讶地抬眼看他,眼中略带羞与窘。顾臻立刻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眯起眼,心想,她还真是喜欢过他。 过去有一段时间,麦茫茫曾将钟嵇从小到大上过的报纸、发表过的文献、被报道过的故事都收集成册,悄悄地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但她知道那不是喜欢,不过是因为崇拜而产生的错觉和对自我理想的投射罢了。 但是麦茫茫才不会和顾臻解释。 顾臻笑着讽刺她:“可以啊,麦茫茫,看不出来你会这样。你不是和蒋临安是青梅竹马吗?” 麦茫茫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暗示?她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狂蜂浪蝶,来者不拒,我看你今晚就没停过。” 她嘲笑道:“不对,你也不是来者不拒,你接受的都是漂亮女生的邀请。” 顾臻一愣,随即认可道:“嗯,的确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一个比一个漂亮,意思不就是,最后一个是最漂亮的?麦茫茫火气上涌:“你既然觉得林熙晴最漂亮,那就找她去吧!” 恰好音乐播放完毕,周围的人都和新舞伴相处得和谐,这越发衬托出了她和顾臻之间气氛诡异。 麦茫茫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去。 会厅外是仿Z国古典园林式的空中花园,树木青葱,暗香盈盈,偶有小桥流水。 室外不比有悦耳丝竹环绕的会厅,这里安静得能让人听清脚步声。冷风扑面,麦茫茫的怒火稍微平息,光着的白玉色胳膊泛起寒意,她瑟缩了下。 她的肩头先被披上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而后有人从她身后将她拥入温暖的怀中。 “小气包。”顾臻叹息一声,低头贴着她的头发和脸颊说,“我还没气,你有什么好气的?” 他这个始作俑者,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麦茫茫一向不在意容貌,这会儿却突然生出了好胜心:“今晚我漂亮吗?” 顾臻低笑,咬一口她的脸颊:“还不错吧。” 麦茫茫并不买账:“‘不错’已经是次等,‘还’就更为勉强,加上‘吧’字,那便是勉强中的勉强。” 她挣扎着说:“勉强的夸赞,我还不如不要。” 顾臻抱她抱得更紧了,将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他笑得浑身直颤:“茫茫,文字狱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了想:“那万一,这个人偏偏就是这样的呢?” “你!”麦茫茫抬腿往后踢,但整个人被他擒住。她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到假山里。 冷月如霜,树影憧憧,在月光延伸不进的暗处,顾臻将她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其实是很美,”他认真地说,“美得我移不开眼睛。”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把玫瑰花交换给其他女生?”——麦茫茫其实想将她的这个疑问说出口,只是她今晚的情绪外露得已经足够多了,她如果问了这个问题,不仅会有拈酸吃醋的嫌疑,还会显示出,她是比顾臻认真的人。于是,她并未问出口。 顾臻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他了解麦茫茫的心思,知道她所想的是一回事,说出来的是另一回事。那支红玫瑰他为她保留到了最后,他将它赠予林熙晴,不过是希望她能上来夺取。 他们彼此都无法向对方交流真实的想法,在沉默中互相猜忌,偏偏在试探的同时又会衍生情愫。 麦茫茫身上散发着幽幽的甜香,沁人心肺,顾臻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想……” 他说话的同时,假山外传来一阵交谈的声音,是钟嵇和另一位作为评委的教授在说话,两人距离他们不远不近。 顾臻神色一凛,麦茫茫按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她紧张地望向外面,只见钟嵇侧身而立。 顾臻顺着麦茫茫的视线看过去:“还没看够吗?” 尽管他们没有任何过界的举动,可是黑灯瞎火的,他们孤男寡女躲在假山里,无论如何都很像**——麦茫茫自然不想在钟嵇面前失礼。 溪水潺潺,盖住了顾臻说话的声音,老教授听力下降,所以完全感受不到假山里有人存在。 可钟嵇的五感本就敏锐得异于常人,即使他们是悄声说话,他也还是听到了。闻言,他眉心一皱。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也无偷听的癖好,于是引着老教授回会厅去了。 麦茫茫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说想什么?” 顾臻注视了她一会儿,轻松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第二十一章 泳池 比赛共计有三天,前两天举行小组赛,随机分组,抽取题目,拟定方案。参赛者首日进行初稿答辩,次日进行终稿答辩。 第三天举行个人赛,要求参赛者对论题做三千字以上的全英文论述。 顾臻和同组成员讨论完次日的终稿方案,已经是凌晨两点,其他人都困倦不已,各自回房了,他却没什么睡意。于是,他乘电梯直达到五十五楼顶层。 深夜寂静无声,泳池漫无边际,仿佛悬在断崖边的瀑布。他隔着玻璃门看到麦茫茫坐在泳池边,握着一卷资料,正在眺望城市暗淡的夜景。 浓黑的夜色爬上了她纤弱的脊背,她似乎想勉力撑直背,可终究还是不堪重负——她的身子低下去,身影渐渐被压成一条线。 顾臻恍神了片刻,再看时,却发现她不见了,好像被夜色吞噬了一般。他一阵惊悸,快步走到泳池边。天光水色,浑然一体,水面平静无波。 倏地,麦茫茫破水而出。她穿的是简洁的白色分体泳衣。她攀着泳池的边缘,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原来,她是脱了外衫,沉入了水中,直到察觉到水面上有动静,才出来察看。 顾臻西装革履,正单手插在裤袋里,俯视着她,是一副坚毅沉着的模样。 麦茫茫刹那间有穿越了的错觉,仿佛转瞬之间十年已过,自己见到了他成熟的模样。 顾臻笑道:“真有闲情逸致。” 她睨他一眼:“五十步笑百步。” 今天,麦茫茫他们小组抽到的题目是关于贫困群体保障性住房问题的,要求是他们要依据题目给出的第三世界虚拟国家的国情,为政府设计一套方案。这个领域她不算太熟,组员又都来自不同的国家,最后他们组设计出来的方案,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想当然,评委直白地指出那是乌托邦,给他们组的分不高。 开完会,麦茫茫干脆不睡了,到顶层看资料、改方案,倦了便泡会儿水清醒一下。 顾臻半蹲下来,拾起她放在泳池边的资料——上面列了四五个设想方案,但无一没被她画上大大的叉。 麦茫茫满眼戒备之意地看着他:“窃取机密?” 顾臻失笑:“我跟你既不在一个赛场,考的也不是一个题目,我至于吗?” 麦茫茫知道他们小组今天得分很高,只当他是炫耀式好奇。她不予理会,转过身去,双肘后撑,默然沉思。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她突然幽幽地道,“我在想,人为什么要努力,如果可以毫无顾忌地下坠就好了。” 她自嘲一笑:“我家境好,不缺钱花,如果再选择嫁给临安,可以从现在开始就心安理得地放松,根本不用这么辛苦。 “未来,我可以做些轻松体面的工作,像陈敏一样开画廊,为临安打点人际关系。空余时间,我可以吃喝玩乐,享受生活,有无尽的闲暇时间,满世界旅行,看展看秀,附庸风雅…… “这比我以后成天蓬头垢面地窝在实验室里强多了吧? “偏偏我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些年来,我几乎每一天,从睁开眼开始就要努力,拿更高的分、更多的奖,再紧绷着神经睡去,醒来,再如此重复。 “可努力不是万能的,我越来越发现我能力的上限,很多事情我都办不到、做不了,我没办法像钟嵇那样,我要承认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比我优秀、努力。 “我动摇了,可我不想跌落、失败,最后妥协,因为我太清楚权势和财富能多么颠覆一个人了。我今年十九岁,可以大谈理想,宁折不弯,可以后呢?以后我会做一个庸庸碌碌的研究员,还是变成和陈敏他们一样? “我很怕……”麦茫茫从池里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如果我不可以坚持到最后的话,如果坚持没意义的话,那我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吧。” 顾臻一直安静地听,时而低头写字。她说完了,毫无生气地消极着。 意识到自己对他说了太多,麦茫茫说:“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懂……” “无意义是生命的常态。”顾臻缓缓地道,“实际上,我并不相信理性和意义。” 此时的顾臻与台上的他判若两人。 “不过你有听过一个故事吗?西西弗斯因为绑架死神受到上天的惩罚,上天要他推巨石上山,可每每当他快到山顶时,巨石注定会滚落回地面,他需要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地推,可永远也没有成功的那一天。 “这是世界给予西西弗斯的荒诞命运,也是给予我们的,大多数人,可能包括你我在内,一生要做的工作都是重复性的,这是生活还是无尽的惩罚? “荒诞如影随形,无法消解。茫茫,可如果你清醒地认识了真相,如果你做的每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都是你主动选择的,那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反抗,你不必去奢求得到结果。” 顾臻讲述的声音同多年前麦茫茫床头温柔的女声重合,她发了一会儿呆,半晌后,才侧头打量他,艰涩地道:“我妈妈也喜欢加缪……” “我不喜欢加缪,只是记得这个故事而已。”顾臻道,“我很少听你提起你妈妈。” 麦茫茫道:“麦更斯不是什么都和你说吗?我妈妈很早之前就去世了。” “抱歉。” “我们都是早熟的人,对吧?”她低垂着头感叹,“早熟是要付出代价的。其实比起富裕的生活,或者理性、荣誉、智慧,我只想我妈妈像以前一样,在被窝里给我讲故事,睡前亲亲我的额头…… “但是没有了……” 麦茫茫沉入水中,头发像海藻一样漂浮在水面。她在心里说:我不想做西西弗斯。 她再浮起来时,顾臻将手上的资料递给她。笔锋有力,他在新的一页纸上为她提供了另一个思路。 “如果你觉得影响因素太复杂的话,试试层次权重分析吧。”顾臻详细地解释,化繁为简,帮她建立判断矩阵模型。 麦茫茫豁然开朗,两人又讨论起贫困群体保障性住房的政策与融资模式。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五点一刻了,她终于大概理出了终稿思路。 麦茫茫笑逐颜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水里伸出手:“无论如何,谢谢你。” “情绪大起大落。”顾臻点了点她的脸,笑道,“这就高兴了?” 他正欲与她握手,她的手却转换方向,扯住了他的领带。她从水里挺起半个身子,凑近他的脸。 麦茫茫吻了一下顾臻的下唇,眼里有掺了露水的星光:“顾先生,还有力气下来陪我游一会儿吗?” 她像海里迷惑人心的美人鱼,顾臻一时不察,脚被她钩住,整个人跌进泳池,衣服湿透了。 他从水里起来,麦茫茫游过来环住她的脖子道:“等会儿我再赔给你一套衣服。” 顾臻无声将她压在泳池壁上,两人的肌肤紧贴着。 麦茫茫后悔招惹他了:“下雨了……” 密密的乌云遮住了天空,细雨从云层缝隙洒落,锯齿状的闪电迸出刺目的白光,冲淡了一切混沌。 顾臻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第二十二章 荒诞如影随形 小组赛结束了,参赛者总算有了休息的时间。晚上九点,顾臻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时,接到了麦茫茫的来电。 电话里是个陌生的男声,他说:“您好,这里有位小姐,他应该是您的朋友。她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您的号码,她现在喝醉了,您能来接一下她吗?” 顾臻在酒店负一楼的酒馆里找到了麦茫茫,她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今天终稿答辩,麦茫茫他们组反败为胜,成绩亮眼,这才聚在一起庆祝。 顾臻皱眉道:“你们组的人怎么回事?就把你丢在这?” 麦茫茫哧哧地笑:“他们去顶楼游泳了,说我太醉,不要我去,可我没醉。” 顾臻知道她是一点酒都喝不了的人。 他架起麦茫茫的胳膊,麦茫茫推开他,自行站起来:“我能自己走。” 她脚步虚浮,眼看要撞上前面的桌子,顾臻过去扯住她:“行,你自己走,我就扶着你。” 麦茫茫倚着顾臻,勉强能认清方向。 穿过一楼大堂时,他们遇到一个因为找不到妈妈而号啕大哭的小女孩。 顾臻暂时放开麦茫茫,把小女孩抱起来哄,小女孩渐渐止住哭声。家长匆匆来找小女孩,跟顾臻连声道谢。 他这时才发现本应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见了,回头一看,麦茫茫已经爬到了大厅中央喷水池里的塑像旁,摇摇晃晃,正要往池子里头跳。那塑像雕琢得精细,布满了尖锐的棱角。 顾臻厉声喝止:“麦茫茫!不准跳!” 他疾步走过去,半拖半搂,把麦茫茫弄下来。麦茫茫双脚一沾地,就立即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你好凶……” “……” 顾臻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不明就里,看向他目光中里略带谴责之意。 顾臻只好也蹲下来。他摸了摸麦茫茫的头发,柔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麦茫茫把脸埋在膝盖上,闷声道:“那你要认错。” “对不起。” 麦茫茫得寸进尺:“你说你是笨蛋。” 顾臻顿了会儿,一板一眼地道:“我是笨蛋。” 麦茫茫满意了,抬起头来。她脸上干干净净的,哪有泪痕?这不过是干打雷不下雨。 顾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喝醉了也惹人嫌。” 麦茫茫重新站起来,走了一小段S形的路。眼前的景物都扭曲了,她立住了脚,转身无助地看向顾臻。 少年穿着棉质的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干净简单。他朝她微微张开双臂,无可奈何地道:“过来,我抱你。” 麦茫茫觉得那怀抱一定温暖而安全,于是像蹒跚学步的幼童一样,扑进顾臻的怀里。她环住他的腰,埋在他的肩颈之间,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爽的气味。 “错了,”麦茫茫的耳畔传来他带笑的声音,“不是这样抱。” 顾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麦茫茫这次没有反抗,搂着他的脖颈,脑袋往他的胸膛上蹭,天真无邪地问:“这是公主抱吗?” 顾臻垂眸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麦茫茫噘起嘴:“我不要‘我觉得’。” 顾臻凝视着她的面容道:“是,公主。” 麦茫茫心满意足,安静地在他的胸前睡着了。 顾臻稳步走进电梯,分出一只手按下十八楼的按钮。 他一动,麦茫茫就醒了。她迷糊地说着:“我的房间在二十楼。” 她拿出自己的房卡塞进顾臻的手里,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谁?” 顾臻猜测她喝的酒后劲大,因为她的醉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了。他无奈地说:“自己能不能喝酒,心里没点数?” 麦茫茫用手比画:“我只喝了一点点。” 她盯着顾臻,手指从他的鼻梁处摸到下颌线处,自顾自地道:“你真好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顾臻逗她:“那个人是不是很讨厌?” 麦茫茫不说话,凝视着顾臻,情绪复杂而矛盾,直到顾臻把她放在**。 他拍拍她的手:“松开。” “不松。” 麦茫茫圈他圈得更紧了。她好像又认出了他,固执地道:“松开了,你就不见了,我下一次见你,又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会不见的,”顾臻一愣,承诺说,“我永远都不会不见的。” 麦茫茫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他。 顾臻给她倒了杯热牛奶放在床头,去浴室打湿毛巾,出来的时候,她拿着杯子,喝牛奶喝得急切,他来不及阻止。 “烫!”麦茫茫拉紧着顾臻的衣摆,有泫然欲泣之势,“你去哪了?” 她简直像一刻都不能和妈妈分开的孩子,顾臻用哄小孩的口吻和她交流:“茫茫乖,听话。” 麦茫茫躺下的时候,头不小心撞上了床头,于是她捂着眼睛趴在枕头上。顾臻连忙拥着她,扳开她的手去看,紧张地询问:“怎么了?嗯?弄痛了吗?” 麦茫茫很乖地摇头:“不是。” 她回答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没有人疼我……因为我不是好孩子吗?” 顾臻怔住,亲了亲她的眼睛:“茫茫是好孩子……我疼你。” 他说了这句话后,麦茫茫便开心了,暗示道:“我妈妈都叫我茫茫宝贝。” 她的眼神太过纯真可爱,心里的小心思半点也藏不住,顾臻侧过脸去,忍俊不禁道:“有你这样安排的吗?” 麦茫茫垂下嘴角,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顾臻帮她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其间,她眼睛也不眨,生怕他跑了似的。 麦茫茫主动掀开被子的一角:“别走。” 顾臻犹豫了一会儿,评估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自制力后,还是上床躺下,熄了灯,盖上被子,跟她隔了一段距离。 “睡吧。”他道。 麦茫茫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慢慢地挪过来,贴着他,钻进他的怀里。 有小小的硬物硌到了顾臻的手臂,那是他先前没注意到的麦茫茫的无线耳机。他把耳机拿起来,放到耳边,音乐声在静谧的环境中清晰可辨—— 如果忽远忽近的洒脱,是你要的自由,那我宁愿回到一个人生活。 如果忽冷忽热的温柔,是你的借口,那我宁愿对你从没认真过。 到底这感觉谁对谁错,我已不想追究,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猜不透。 麦茫茫打破沉静,低声道:“你是很讨厌。” 她似乎忍了好一会儿,最后按捺不住,愤愤地道:“你令人讨厌的地方简直罄竹难书! “你是把我当成女朋友,还是和我玩一玩而已? “你对路上遇到的小女孩都那么温柔,对我却那么凶。你可以对我弟弟好,就是不对我好,经常惹我生气。 “你时好时坏,忽冷忽热,高兴的时候哄一哄我,不高兴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每次我彻底讨厌你了,可又会忍不住理你。 “你身边总是有很多女生,以前是周璇,现在是林熙晴,你从来没想过我会难过吗?” 麦茫茫戳着他心口的位置说:“如果我难过,你会有一点点心疼吗?” 顾臻并不回答,麦茫茫心怀怨愤,思量了一会儿,那怨怒转成了说不清的委屈。脸上泪光点点,她捧起顾臻的脸,执着地寻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抽噎道:“我想让你只看我,眼里只有我。” 麦茫茫静静地等待着,可顾臻的沉默令人失落。眼睛像凄凉的深渊,她不敢再多看他,低下头去:“你到现在也不肯回答我。算了,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顾臻冷静地命令道:“抬头。” 麦茫茫恼了:“抬什么头?你不顾我的感受,你麻木,你冰冷,你把我当——” 顾臻在月影里吻住她的唇。 顾臻扣住麦茫茫的头,不允许她后退。 这个吻激烈而缠绵,不知持续了多久。他掠夺着她的呼吸,最后她实在招架不住了,捶着他的后背,他才不舍地放开她。 顾臻又亲了她一口,沉沉地回答道:“好。” 第二十三章 那些敌意 次日,顾臻到考场时,窗外狂风大作,日光暗淡,暴雨如注,万物都隐在云影中。此刻虽是正午,却胜似黑夜。 自考试结束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桌椅都被撤出去了,会议室里空****的。麦茫茫站在窗前,手指在围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围栏铮铮作响。 顾臻沉默着走到她身后。她从他一进来开始就发觉了动静,感觉他走近,于是回身莞尔一笑:“你醒了?睡得还好吗?” 顾臻肃立不语,麦茫茫自问自答道:“应该是挺好的。小组赛结束时,我看到你在吃感冒药,这个牌子的药效果不错,可惜人吃了容易产生嗜睡的症状,加上你昨晚又这么累……今早我特地帮你把手机关了,让你多睡会儿。” 顾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麦茫茫还未收起那副演戏的做派。他略提高了音量:“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麦茫茫说:“我在等你呢。在允许进考场的最后一分钟前,我都在想,你会不会这么蠢。” 临近比赛的时间点,为什么她会喝醉,为什么侍应生知道他就在酒店,为什么她要回自己的房间……着实不难猜——比赛的最终成绩计算的是小组赛和个人赛的加权分数,顾臻正是她最忌惮的对手。 麦茫茫嗤笑了一声:“事实是你真的有这么蠢。 “过于自负也是蠢的一种表现。要你喜欢我很难,可让你以为我喜欢你,就轻松多了。 “我只需无意间放低身段,暴露些许隐痛,再来一场酒后吐真言……你喜欢女生弱势,那样你会很得意,很有成就感,是吗? “顾臻,没人甘心一直做输家。你应该感谢我给你这个教训,往后记得带脑子。” 麦茫茫轻蔑一笑:“不然你也不至于相信我喜欢你。 “你问这个计划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我在阳台听到你和麦更斯说话的时候开始的。直到你在泳池边跟我说西西弗斯,我更加确定你和我妈妈一样虚伪。你知道她是怎么去世的吗?你们,嘴上说着要抗争无意义的荒诞,现实呢?一个因为男人不要她就抛弃女儿,寻死觅活;一个急功近利,在学校里什么评奖评优都要第一个拿。你左右逢源,违心话说了不少吧? “西西弗斯的故事是骗小孩的,我早就不信了。我不像你们这么伪善,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掩饰。我不在乎你对我假惺惺的小恩小惠,我要赢、要结果。以前我希望我赢的过程正确,但现在不了,那不重要。” 顾臻握紧的拳在她说话的过程中逐渐松开,他面露嘲讽之色,扯起嘴角:“说完了吗?” 这样的交锋毫无痛快可言,麦茫茫以为顾臻会失望透顶,出奇地愤怒,骂她卑鄙、下作,可他没有。他只是轻飘飘地看着她,又或者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仿佛她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唱独角戏的小丑。 麦茫茫恨极了他的镇静。 林熙晴从敞开的大门外跑进来,着急地抓住顾臻,担忧地道:“顾臻,你没事吧?今天早上我打你的电话,敲你房间的门,找遍了酒店也不见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麦茫茫看向林熙晴——这是真真正正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她家境优越,家庭幸福和谐,可以真诚、从容、无所顾忌地表达喜欢、追求理想,而不用担心行差踏错。 可麦茫茫不行,她要奔跑、逃离,就算在此过程中姿态难看。按下顾臻手机关机键的那几秒,麦茫茫并不如她预想中的那样笃定,她想起奶奶的独断、爸爸的沉默……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要赢过顾臻,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放任自己陷入一段未卜的感情。 此时,麦茫茫看不清顾臻的心,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她自以为,她对顾臻不是没有一丝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高中三年,对顾臻充满敌意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她上大学后的这些对他的喜欢,不足以消弭那些敌意。 顾臻又恢复了初时的淡漠,两个人相隔不远,可她不能再接近他,也不敢接近、不想接近。 麦茫茫轻声说:“我做证,她今天差点迟到。” 林熙晴蹙眉,转移了注意力,端详着麦茫茫,向她迈了一步,心存疑虑。她对顾臻说:“是不是有人给你使了绊子?如果是的话……” “我没事。”顾臻拦下她,又安抚她道,“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林熙晴迟疑地出去了,顾臻牵起麦茫茫垂在身侧的手反手一握,道:“提前恭喜你。 “也祝你早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他们的指尖都凉得可怕,说不出谁的手更冷。 麦茫茫得奖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学院,她领了奖牌和奖金,受了一轮夸赞和瞩目。学院里有不少关于顾臻因为身体问题而竞赛失利的讨论,可人们向来更看重胜利者的胜利,至于失败者为什么会失败,大家最多叹惜几句,很快便淡忘了。 麦茫茫与顾臻都未主动言明目前两人的关系、自己未来的走向,彼此进入了某种停滞的状态。两个人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大可不了了之。 旁人窥不出区别,毕竟他们去参加比赛前也不说话,先前的沉默与现在的沉默并无二致,王梓铭戏言他们是持续在打“冷战”。 魏清甯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王梓铭。她能体会两人之间的微妙变化,于是问麦茫茫:“你和顾臻没事吧?” 麦茫茫道:“没事。” 王梓铭说:“巧了,顾臻也说没事。” 他们能有什么事?顾臻忙得基本不在自习室,偶来会来,也是趴在桌子上补觉。他们现在的关系还不如普通同学的关系,起码普通同学在走廊上见面还会打声招呼。 转眼便入了深秋,天气转凉。 十月中旬,学校会举办一个盛大的文艺晚会。在此之前,各班抽调了三名同学表演校歌的合唱,麦茫茫不幸地成了其中之一。她每天都会被抓去排练,苦不堪言,两周后,总算迎来了晚会。 女生们在后台化妆,叶棠思拿着流程册,台前幕后两头跑,一会儿引校友、嘉宾入座,一会儿查看下个节目的准备进度。 起初,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可突然有个女生在临上台前情绪崩溃,伏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花了妆容。叶棠思安慰无果,只好让同学陪着她回去休息。 叶棠思叹着气回来,此刻魏清甯刚弄完妆发,正在帮麦茫茫描画唇线。魏清甯也认识那个女生,那是和她同年级的朱雨。见叶棠思回来,她忙问:“怎么了?” 叶棠思左顾右盼,见化妆室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才稍微放心地道:“就是和方学长的事呗。” 方棋的女友是隔壁学校的,要出国交流半年,在这期间,方棋对社团里的朱雨展开了攻势猛烈的追求,两人纠缠不清。这桩绯闻一度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现在看来,故事是有了终结篇。 叶棠思说:“上周方学长的正牌女友回国,他立刻就和朱雨说了分手,撇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这不,她正伤心着呢。” 魏清甯有所触动:“朱雨好可怜呀……” 麦茫茫不以为然:“说好听点是你情我愿玩暧昧,说难听点她就是第三者。 “方棋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麦茫茫可没有魏清甯那泛滥的同情心,评价道:“被撩拨几下,朱雨就心甘情愿地做那男人背后的女人,这叫自作自受,不值得别人同情。” “英雄所见略同。”叶棠思一个劲地点头,认同麦茫茫客观的评论,“当第三者已经够令人不齿了,她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魏清甯还是有些阴郁。麦茫茫素来不爱关心别人的情情爱爱,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道:“反正也与我们无关。” “话是这么说没错,”魏清甯迟疑地道,“可……谁天生愿意当第三者呢?” 门外,来寻叶棠思的顾臻将放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去。 第二十四章 郎才女貌 蒋临安今天来了昳城大学。 他的伯母吴昆华是昳城教育委员会的副主任,也是昳城大学的老校友。 林副校长同她叙旧,感谢她赏光,又问候了蒋临安的父亲,道:“早听说临安音乐造诣高,没有来昳城大学就读真是遗憾。” 吴昆华客气了几句:“是他本事还不足。” 林副校长又提议让蒋临安临时表演一个钢琴节目,蒋临安应承了下来。 麦茫茫刚合唱结束,换回平常的衣服,蒋临安就把她拉到副校长跟前,介绍了她一番。 在长辈面前扮完乖巧,趁还没轮到自己上台,蒋临安在走廊上找了个角落,和麦茫茫聊天。 “你最近好像很忙。”他认真地数了数日子,“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不知道,挺久了。”麦茫茫看他衬衫的领子有些乱,说道,“低下来一点。” 蒋临安单手撑墙,俯身贴近她。 麦茫茫有强迫症,照例像小时候一样顺手为他整理衣服,可他们已经长大了,这举止过于亲密了。 一男一女从他们身边经过,男生脚步不停,女生稍微止步,转头朝麦茫茫暧昧地眨眼睛。 路过的两人是顾臻和叶棠思。 蒋临安在开始弹琴前,取了话筒,望着台下道:“我希望邀请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一起弹这首曲子。” 蒋临安没有明说,可台下的人都知道他要邀请的人是他的女友或者准女友,因而掌声热烈。 蒋临安下来,牵着麦茫茫的手上台,坐到琴凳上,耀眼的光聚到他们身上,明亮温暖。在光里的人看不到光外的人,麦茫茫的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好像自己应该做什么,身体便做什么。 四手联弹,一扬一抑,琴声流畅轻缓。 叶棠思站在台侧欣赏,迫不及待地找人分享她的观点。她对顾臻道:“学长,茫茫学姐和蒋临安也太般配了吧。” 叶棠思在心里反省自己——她之前居然误以为顾臻和麦茫茫有什么,幸好没说出来过。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还是青梅竹马。”为了弥补错误,叶棠思继续称赞道。 “对了,学长,你知道方棋和朱雨的事情吗?”叶棠思忽然想起那件事,还把话题绕到了麦茫茫身上,“我觉着吧,茫茫学姐和蒋临安这种从一而终的感情,根本不会被旁人插足。” 顾臻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这么吵?” 叶棠思闭嘴了,此时,琴声也戛然而止。顾臻上台,半蹲着查看钢琴——貌似是踏板出了点问题,他让张钦立刻去寻找懂钢琴维修的老师。 顾臻站起来时,身形一晃,蒋临安扶住他的手臂——他们在麦家见过,因此蒋临安还记得顾臻。 蒋临安关切道:“顾臻,你脸色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麦茫茫翻着乐谱,没往他们那边看,似乎并不关心此事。 顾臻平静地说:“没有,谢谢。” 他婉拒蒋临安的扶助,却在走下台阶时,骤然倒下。 他整个人倒在铺着厚重红毯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混乱中,有很多人跑向顾臻,麦茫茫猛地站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同时重重地按在琴键上,钢琴发出巨响。 文艺晚会结束后,蒋临安送麦茫茫回了家,她一路上都在分神。 睡前辗转反侧,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与顾臻的对话框,打了“你怎么了”四个字,再删除,再打,再删除。最后,她还是没把消息发出去。 她认为愧疚是无用的,而且还显得假惺惺的——既然做了坏的事情,就不要后悔。 麦茫茫点了几十遍尽是官方消息的顾臻的主页后,翻身下床,偷偷潜入麦更斯的房间。 麦更斯全然不知两人之间的恩怨,正睡得香甜。床头有阴影靠近,有人小声唤着他的名字。他惺忪地睁开眼——卧室没开灯,麦茫茫穿着白色的睡裙,披头散发。 麦更斯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惨叫一声,被麦茫茫立刻捂住嘴。 “叫什么叫?我是你姐。” 麦更斯的心跳得比他跑最害怕的四百米时还快,他委屈地说:“姐,我是小孩,不能被吓的。” “胆小鬼。”麦茫茫嗤之以鼻,把麦更斯的小手机递给他,“打电话给你的顾臻哥哥。” “为什么?人家顾老师都睡了。”麦更斯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且我又没事情找他。” 麦茫茫耐着性子,把顾臻今天昏倒的事情说了一遍。 麦更斯跳起来:“你不早说!” 他疑心道:“姐,你不是不喜欢顾老师吗,怎么突然关心他……不会是你害得他昏倒,担心要负责任吧?” 麦茫茫敲他的前额:“让你打你就打,废话那么多。” 麦更斯拨了顾臻的电话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有人接起,电话那头顾臻的声音低沉和缓。 麦更斯先是撒娇,继而转入正题:“顾老师,你为什么昏倒了呀?现在好点了吗?” 顾臻应该是问了麦更斯他是怎么知道的。 麦更斯刚想如实陈述,麦茫茫就掐住他的大腿,他吃痛道:“嗯,嗯……是临安哥哥告诉我的!” 麦更斯挂了电话后,老老实实地交代:“顾老师说他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没什么大碍。” 麦茫茫稍稍定心,把麦更斯塞回被子里,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顾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昨晚闹出的动静太大,特地前来问候他的人不少,麦茫茫却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一天的课结束了,因为今天是周五,所以大家早已计划好了如何度过周末,收拾好了书包。铃声一响,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出了教室。 顾臻回了自习室。麦茫茫将小论文写完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自习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她握紧藏在书包里的保健品瓶身,准备和他说话。 手机振动,顾臻低头看了一眼,便出去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麦茫茫只好把保健品放回原位。 她背着书包,心情低落地踱着步离开学校。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她看见顾臻正在和一个女孩说话。 那女孩干净美丽,高高瘦瘦的,腿很长,在人流里格外出挑。 顾臻亲昵地帮女孩把围巾戴好,又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女孩“哎哟”一声,捂着额头。 兴许是他笑了,女孩也跟着笑嘻嘻的。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女孩依依不舍地离开,边走边回头,没走几步又折返,用胳膊钩住顾臻的脖子,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口。 顾臻一直目送着她。 麦茫茫站在原地,凉飕飕的秋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方才她没觉着冷,看到顾臻给那女孩戴围巾时,骨子里竟泛起寒意。 半年前,麦茫茫没有正视过她和顾臻的关系。 尽管麦茫茫曾经对林熙晴或者周璇的存在感到不满过,可是实话实说,顾臻对她们的态度一直是冷淡有礼,极有分寸感和距离感的。 原来顾臻也不是总对人冷淡和满不在乎的。这是麦茫茫第一次见到他对一个人如此地珍爱和关心。 眼看女孩就要走出她的视线范围了,她神差鬼使地抄了一条近路,从学校的侧门出去,跟随在女孩身后。 女孩明显对老城区错综复杂的狭窄街道很是熟悉,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最后消失在一个转角处。 麦茫茫随着她拐弯,突然迎面撞上了女孩。女孩单手叉腰,脆生地道:“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麦茫茫一时无言:“我……” “昳城大学。”顾莞凑近看了看麦茫茫的学生证,“你是我哥的同学吗?” 顾莞边说,边拿起她自己的校牌绳子绕着玩。卡牌上“昳城实验小学”的字体加粗了,麦茫茫愣住了:“你是顾臻的妹妹?你读几年级?” 顾莞很是苦恼:“唉,我就知道你要问。” 自从顾莞长大之后,听这个问题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起初她还很高兴,因为这代表着别人把她当大人而不是小孩看待了,可时间久了,她感觉自己被排斥在了同龄人之外。 顾莞认真地伸出一只手,又伸出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说:“虽然不像,但是我读六年级。” 麦茫茫扑哧一笑,狂跳的心逐渐平静。 “笑什么?长得高挺好的,学校里的小男生都不敢欺负我。”顾莞想开了,“当小学生也挺好,除了要上兴趣班。 “对了,姐姐,你还没说呢,你为什么跟着我?” 麦茫茫清了清嗓子,正经地道:“你哥哥昨天不是生病了吗?我代表学院来看你哥哥,所以跟你同路了。” 顾莞没有怀疑漂亮姐姐的说辞:“可是他还在学校啊。” 麦茫茫借坡下驴:“那我改天再来……” 顾莞自来熟地挽上麦茫茫的胳膊:“没关系,你可以在我家等会儿,他晚点就回来了。” 盛情难却,麦茫茫也就无暇去想顾臻到底愿不愿意在他家看到她的问题了。 顾莞生性活泼,有说不完的话,主要是说些日常琐事。麦茫茫了解到她家里有老人,便特地去商场里的专柜买了些郑芸平日会吃的补品。付款时,她略经思考,把家里给的卡换成她专门存奖金的卡。 这一下,刷去了她卡内的大半余额。 第二十五章 他的事 顾臻家位于逼仄巷子的深处,那是一幢简陋的旧式民房,红砖墙面,破败晦暗。巷子内密密麻麻的房子紧挨着,邻里相望,富有生活气息。 “外婆,我们回来啦!”顾莞掏出钥匙开门,对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眼镜看书的清癯老人道。 这幢房子共有三层,客厅小巧雅致,收拾得整洁干净。俞培琴摘下老花眼镜,笑呵呵地想起身。 顾莞飞奔过去扶她坐下:“外婆,你这几天腿疼,就别站起来了。” 俞培琴说:“我还以为是你和你哥回来了,原来是来客人了。” 麦茫茫有点紧张:“外婆,您好,我叫麦茫茫,是顾臻的同学。” 顾莞抢着说:“茫茫姐姐是来看我哥哥的。” “欢迎你啊,茫茫。”俞培琴慈祥地一笑,“顾臻晚点就回来,你随便坐,不用拘束。” 顾莞搬了两张凳子,和麦茫茫一起围坐在俞培琴旁边,陪俞培琴说话,时而帮她捶捶腿。小姑娘精力旺盛,坐不太住,过了半个小时就找理由上楼做自己的事情了。 俞培琴摇了摇头:“任性惯了。” 麦茫茫看到顾莞的明快模样,心中有感,笑道:“您和顾臻一定很爱她。” 这开启了俞培琴的话头,她长叹一口气,道:“顾臻这个做哥哥的,的确很疼小莞。 “他们的父母离开得早,所以两个孩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我做了一辈子的小学老师,工资不高,入不敷出,日子过得清苦。其实,我苦没关系,但不想苦了孩子。小莞三岁那年,一对家庭条件很好的夫妇想收养她,我狠了狠心,同意了。可从小莞被抱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接到她的电话,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俞培琴陷入了回忆。当时顾臻不过九岁,但不像顾莞一样哭闹,而是冷静又坚定地说:“外婆,我要去找妹妹。只要妹妹回来,从此以后我可以吃少点。” “我想,这样不好,后来我连小莞的电话也不接了,只希望他们都能慢慢适应。有一天早上,清晨五六点,顾臻一个人穿了鞋出去,按照我记在电话本上的地址,一路走一路问,穿过半个昳城这么远,找到了那对夫妇家。 “他走了半天,敲响那家的门,人家开门后,都吓了一跳——他的脚磨得全是血泡,人家问他话他也不答,只说‘我来接我妹妹回家’。 “他们开车送顾臻和小莞回来,心疼得我呀,再也不敢说送顾莞给别人了。往后一个星期,顾臻的腿痛得站都站不起来,可他一声疼也没喊过。 “顾臻这孩子,表面不显,其实是个死心眼。长兄如父,他觉得他对小莞有一份责任,不能丢下她不管。”俞培琴拭了拭眼角的泪,不好意思地笑道,“茫茫啊,我不该说这些的,人老了,总爱回想往事。” 麦茫茫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您说,我想听。” 麦茫茫并不是在客气。她以前从不会主动过问顾臻的事情,现在发觉,自己竟然很想了解顾臻。 俞培琴欣慰地说:“我前些年退休了,日子是过得拮据了点,但勉强能过下去。幸好顾臻足够懂事,帮我分担了很多事。可顾莞越大成绩越不好,说没兴趣读书,上课睡觉,成天想着玩,才三年级,考试就不及格,顾臻天天放学回来抓着她补习,也无济于事。 “有个老师说顾莞对绘画有点天赋,顾臻问她感不感兴趣,她点头。” 俞培琴摇头:“学美术花销大,那要多少钱,我们家怎么供得起?直到顾臻上了大学,开始免学费,拿各种奖学金,课余兼职几份工作,才能应付顾莞课外学美术的费用。” 麦茫茫的手在颤抖。她将手压在腿下,以免被俞培琴看出端倪,手却仍然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她将手汗擦拭在裤子上。 她看到书柜上摆着的相框,问道:“那是小莞的爸爸妈妈吗?” 俞培琴欲言又止。顾莞嗒嗒嗒地从楼上跑下来,抱着俞培琴道:“外婆,今天我想吃饺子。” 顾莞笑容灿烂:“茫茫姐姐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俞培琴说:“上次包的饺子吃完了,你要是想吃饺子,我现在包。” “外婆,你是不是又腰疼了?”顾莞帮她揉腰,懂事地说,“那我还是不吃饺子了。” 麦茫茫主动请缨:“您休息,我来包吧。” “我帮忙!”顾莞举手,“外婆,你回屋躺一会儿吧,吃饭了我叫你。” 俞培琴见两个小姑娘胸有成竹,便未加阻拦。 说是这样说,可当真的面对饺子皮的原始形态——面粉时,顾莞却犯难了。她摊着双手问:“茫茫姐姐,你会和面吗?” 麦茫茫生来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从不下厨房,哪会和面?她心虚地说:“不会……但是可以试试。” 她俩手忙脚乱地把面粉和水掺在一起,弄出一盆不成型的混合物。顾莞用力捶打,混合物竟变得坚硬,她吃疼地叫了一声。 “别用力,小莞,这是非牛顿流体。”麦茫茫虽不擅长在厨房实操,却很精通科学理论,“流体的表面张力会因为受到的压力或击打速度而变化,压力越大、击打越快,张力会越大。” “茫茫姐姐,你好厉害。”顾莞想了想,问,“所以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不出意外的话,”麦茫茫冷静地陈述,“我们应该是失败了。” 第二次,麦茫茫和顾莞鼓捣出一盆黏糊糊的面团,面团粘在她们的手上,她们甩了几下都甩不掉。 “水多了,加点面粉。”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顾臻单肩挂着书包,斜倚在门框上,把目光投向她们,不知道具体在看谁。 “哥!”顾莞放下面粉袋子,冲过去扑向他,俏皮地说,“今天有漂亮姐姐来找你。” “离我远点。”顾臻闪避开,“全是面粉。” 顾莞把顾臻的书包拿上,识趣地退出去:“反正我什么也不会,只能帮倒忙。哥哥,你来教茫茫姐包饺子吧!” 顾臻神色如常,洗干净手,准备往盆里倒面粉,麦茫茫没反应过来,双手还举在胸前。她呆呆地凝视着他。 顾臻的视线丝毫不偏,他道:“看什么?我脸上有食谱吗?” 换成以前,麦茫茫肯定是要回嘴的,但今天她只收回了目光,道:“没什么。” 顾臻挑眉。她穿着围裙,表情沉郁,难得地显得文静。 麦茫茫的头发快垂到面盆里了,顾臻伸手为她将头发拨到耳后。她的鼻尖上沾着面粉,他弯曲食指,轻轻把她鼻尖上的面粉刮干净:“你这是包饺子还是打仗呢?” 联想到顾臻对顾莞的躲闪反应,麦茫茫试探道:“离我这么近,你不怕在我这沾到面粉?” 顾臻微笑:“那也没办法。” “我不会。”麦茫茫将双手搁在面盆里,小声请求道,“教我吧。” 麦茫茫是遇见再难的题也不会向顾臻请教的人,现在主动让他教她,其实是在笨拙地向他示好。 顾臻自后面抱住她,握着她的手揉面。 面团在他们的动作下逐渐成形,麦茫茫的背部抵着顾臻温热坚硬的胸膛,因此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揉面上,她甚至能感到他心脏跳动带来的轻微颤动。 顾臻表现得毫无异常,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个转折性的插曲,直接从初次亲吻的那天晚上来到了今天。 麦茫茫希望是这样,希望她没做过那件使他们离心的坏事。在他重新靠近她的时候,她的骄矜瞬间被击溃了。 可发生过的事便无法磨灭,麦茫茫想说对不起,想问顾臻还生不生气,但没有开口认错的勇气。 麦茫茫添加面粉的时候,不小心把面粉倒多了,面粉像飞雾似的飞扑出来,她别过脸,咳嗽着说:“这次是面粉多了,怎么办?” “你看,”顾臻笑她,“没想好就动手。” 顾臻是微低着头的,麦茫茫侧头去看他的时候,刚好擦过他的嘴唇。她心一动,青涩地吻上去。 顾臻没有拒绝,麦茫茫耐心地亲了一会儿,他才有所回应。 第二十六章 偷听 麦茫茫转过身来,他搂着她的腰,将她围困在双臂之间,她圈着他的脖子,两人亲密地接吻。 门后传来肚子叫的声音,麦茫茫急忙和他分开,靠着他的胸膛休息。 顾臻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顾莞在偷听。” 麦茫茫红着脸说:“嗯,她应该饿了。” 顾臻松开她,开始正经地准备晚饭。 麦茫茫主动拿起菜刀,准备剁肉馅,顾臻挑眉道:“你确定?不怕手上添伤口吗?” 麦茫茫直接问:“如果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顾臻没有回答,给她换了一双筷子:“等会儿你负责搅合馅料。” 顾臻从擀面皮到包饺子,都做得很娴熟,包揽了大部分技术性的工作,麦茫茫就帮他洗洗菜、递递东西。 麦茫茫尝试包了几个饺子,顾臻嫌弃道:“比顾莞包的饺子还丑。” 麦茫茫用手肘撞他:“吃进肚子里还不是一样?” 她舀了一勺白糖,包进其中一个饺子皮中。顾臻笑着说:“原来你还有这个喜好。” 他好奇地道:“我看谁比较倒霉,会吃到你的‘黑暗料理’。” “你才倒霉。”麦茫茫不满地道,“这是幸运的象征好吗?小时候我妈妈包饺子会加糖,她说只有她心尖上的宝贝才能吃到加糖的饺子,每次我都能吃到。” 麦茫茫说到末尾,神色有一丝得意。回忆起生活细节,其实她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对母亲的印象尽是负面的。 顾臻说:“可是你包的饺子很明显。” “少在那含沙射影地说我包的饺子丑。” 麦茫茫说着,还是把正在包的饺子交给了顾臻。她包的饺子实在是很有个性,不如他包的那像在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饺子漂亮整齐。 除了饺子,顾臻还做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干煸四季豆这三道家常菜,这些菜色、香、味俱全,和煮着饺子的电磁炉一起被摆在餐桌上。 餐桌不高也不大,四个人坐稍显拥挤,麦茫茫需要微微屈起腿坐着。她和两旁的顾臻与顾莞,以及对面的俞培琴距离很近,这让她有种温馨的感觉。 每道菜麦茫茫都尝了尝,味道极其鲜美。她不得不对顾臻另眼相看:“看不出来呀。” “我哥做饭好吃吧?”顾莞笑眯眯地说,“他煮的茶叶蛋也特别好吃。” 麦茫茫一愣,回想起自己在课堂上吃过的鲜香的茶叶蛋。顾莞继续推销:“我哥的优点还有很多,例如又高又帅,成绩好,茫茫姐姐,你要不要考虑……嗯……烫!” 顾莞口中被顾臻塞了两个饺子,她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这让她无暇说话。俞培琴责怪道:“乱说什么呢?这孩子。” 麦茫茫一笑,慢慢地说:“外婆,其实,小莞说得也没错。” 麦茫茫今天是第一次意识到顾臻的肩膀有多坚实与宽阔,因为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压在他肩上的是真实的、艰难的一个小家的重量。 顾臻看了她一眼,麦茫茫仰起脸,大大方方地回视。 最后的四个饺子被餐桌上的四个人分食后,麦茫茫满怀期待地问:“有谁吃到了甜的饺子吗?” “什么甜饺子?”顾莞神色迷茫,“没有啊。” 外婆同样摇了摇头。 方才麦茫茫特地在饺子里加了很多的糖,因为顾臻不喜欢吃甜食,她私心里希望他能吃到那个饺子,这样的话,她能通过观察他的表情看出来。 然而顾臻面色如常:“我也没有。” 麦茫茫蹙眉道:“怎么会呢?” “可能是顾莞吞下去了,没有注意味道。她吃饭经常囫囵吞枣。” 顾臻解释着可能性,然而他的口腔里充斥着浓度极高的甜味。 饭吃到一半,顾莞咬着筷子说:“对了,哥,美术班的学费要交了……” 顾臻淡淡地道:“晚点。” “哦。” 顾莞不吭声了,拨着碗里的饭,几乎是一粒一粒地把饭夹进嘴里的。她闷闷不乐。 俞培琴用筷子尾部敲她的手背,严肃地纠正:“顾莞,不准这样吃饭,多没礼貌。” 顾莞被外婆带着大名说了一句,之前的笑容不复,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脸颊慢慢地鼓起来,眼泪啪啪地掉进饭碗里。 顾臻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哭什么?” 流眼泪这件事,向来是旁人越哄越收不住的。顾莞很委屈,知道不能对外婆不敬重,就冲顾臻发脾气:“你又说晚点!已经晚了大半个月了,老师上周说,如果我还不交学费,她也没办法让我继续上学了……” 顾莞啪地把碗筷放下:“你去国外参加比赛之前明明答应了我的,你说话不算话,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俞培琴发火:“你和你哥说话用的是什么语气?你要是这么自私、没大没小,从下个月起就不要去上学了,学也是白学!” 顾莞胡乱地穿上拖鞋,跑上楼去,路过顾臻的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俞培琴很是生气,连饭也吃不下了:“这孩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哥哥为了她,宁愿多做一个项目,连续一个月天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昨天他老师还打电话给我,说顾臻在学校昏倒了。” 顾臻在一家行业内顶尖的金融公司实习,本来在校大学生就是廉价劳动力,他为了获取更高的实习薪资,主动要求做更多的烦琐任务。 “结果就换来她甩脸子!” 顾臻安慰说:“外婆,我没关系,您别气坏了。毕竟是我先答应的她。” 尽管顾莞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顾臻说的,可这些话却像一个个耳光打在麦茫茫的脸上,麦茫茫脸色变得煞白。 俞培琴叹气,先向尴尬的麦茫茫说了声抱歉,然后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方铁盒,从里面取出一张卡递给顾臻。 他阻拦道:“外婆,不行,这是您做理疗的钱。” 俞培琴说:“那是老毛病了,我少做几次理疗有什么要紧的?总不能真的让顾莞被退学。” 铁盒是暗红色的,上面有斑驳的锈迹,这和麦茫茫带来的装着营养品的华美讲究的大红色包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颜色刺着她的心。 比赛不仅意义重大,奖金也很丰厚,有整整两万元。这些钱对麦茫茫而言不算什么,所以她可以眼也不眨地拿出大半的钱去买营养品,做锦上添花之用。 麦茫茫不是不知道顾臻家境清贫,可她之前一直未曾真正关心过他。 俞培琴到底还是心疼顾莞,亲自上楼和她谈心,饭桌上只剩下麦茫茫和顾臻。顾臻给她盛了一碗汤,把汤递过来的时候,她连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力气也没有。 顾莞下楼的时候眼圈发红,她诚恳地跟顾臻道了歉:“哥哥,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不过顾臻并不和顾莞计较,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小姑娘闹脾气也值得我生气?” 顾莞破涕为笑:“哥哥最好了!” 顾莞和他笑闹了几句,这件事便算翻篇了。她转头看向麦茫茫,给麦茫茫一卷画纸。 “茫茫姐姐,我之前在楼上画了幅画,想把它送给你当作见面礼。”她小声补充,“你回家再看,不然我哥会杀了我的。” 麦茫茫应下,将画放进书包。顾莞懂事地主动申请陪俞培琴去中医馆做理疗。 家里只剩下麦茫茫和顾臻,麦茫茫有点不自在,顾臻从冰箱里拎了一听啤酒和一听可乐出来,问道:“聊聊?” 麦茫茫惴惴不安地点点头:“嗯。” 她跟随着顾臻的脚步上楼。由于分神,她没留意他上楼后走的方向,而是直接开了一扇像是他房间的房门。 第二十七章 天台夜聊 房间内黑漆漆的一片,室外的光照进来,隐约可以看出里面的装潢是黑、白、灰三个色调的,这和他内在的沉稳风格很像。 麦茫茫这才醒悟自己进错了房间。她正要退出去,突然被人从后面拥着抱紧。顾臻按住了她想开灯的手。 “往哪走呢?”他轻笑,“这么自觉?” 麦茫茫转过身:“我刚才没注意,所以走错了。” 顾臻咬了一口她的下巴,又轻轻地吻着那齿痕。 “何止是刚才?”他似乎在轻叹,“可能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的话是不是在否定他们之前的所有?麦茫茫过去认为他们之间是虚假的情侣关系,觉得这份感情她根本毫无留恋的必要,可是现在,她却产生了慌乱的情绪。 “不一定是错误的,”她咬着唇说,“就算是,为什么不可以将错就错呢?” 顾臻沉默着,麦茫茫抱住他。最初她并不习惯和顾臻拥抱,即便是和他拥抱,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恋爱看起来更真实。 顾臻的气息笼着她,她发现自己很想念他的怀抱,这份想念在光亮处使她羞愧,在黑暗中或许可以让她得到满足。 麦茫茫埋在他的肩窝里。 良久后,顾臻拍了拍她的背部,说:“不闷吗?去天台吧。” 最后一段楼梯是木质的,长而陡峭,顾臻稳稳地牵着她的手走了上去。 顶楼面积开阔,晚风吹过,麦茫茫学着顾臻,坐在向外延伸的平台上,两条腿在空中晃啊晃,低头是小巷灯火,抬头是天空夜色。 她下定决心说:“聊吧。” 顾臻单手拿着可乐,用食指打开拉环,气泡涌出。他将可乐递给麦茫茫:“听外婆说,你刚才问起了我爸妈。” 麦茫茫道:“你爸爸看着有些眼熟……” 顾臻道:“顾淮初。” 麦茫茫先是一怔,随即僵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爸爸是顾淮初?” 顾淮初过去是在省内乃至国内极其有影响力的大人物,但在十多年前犯了严重的经济问题,被判了刑,后来去世了,这件事在当年轰动一时。 “嗯。”顾臻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妈妈是C大的历史学教授,我爸爸出事后,她接受了一个记者的采访,不过没人知道采访的内容。那记者写了篇长篇报道,报道还没发出去就被截下了,他也从此销声匿迹。没过多久,学校里有人收集了很多我妈妈多年来在课堂上讲过的不当言论,实名举报了她。刚开始她是被停职,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她被怀疑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被送进医院接受了一个月的精神治疗。 “因为我妈妈这时候已经怀了顾莞,写了保证书后,被准许出院。她其实是非常具有理想主义、追求完美的知识分子,给我和顾莞起的名字,寓意是‘臻于完美’。她不能接受这些事。 “她彻底辞职后,带我回到了她的家乡昳城。她安顿好外公外婆的一些事情后,寻了短见。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幼时,父母对他疼爱有加,家里高朋满座,无人不称他是前程万里的天之骄子。 可后来,他父亲出事,往日那些来往频繁的叔叔伯伯对他们家唯恐躲避不及,他被推着去面对天翻地覆的生活。母亲终日说“这个世界并不讲道理”。 他虽自小聪慧,可仍是个孩子,无法处理家庭中复杂的变故。 一开始有很多人来同他说道,到最后再也没有人理睬他。外婆说,在昳城,他可以有全新的生活。 说者轻描淡写,听者心惊肉跳,麦茫茫挪过去,从顾臻的侧面环抱住他,哽咽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对不起……” 顾臻低头看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麦茫茫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她是为什么道歉。 “我们可以重新……” 顾臻往后退了退,轻声道:“其实那天你喝醉,把房卡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你的意图。第二天早上我也醒了,你在等我,巧的是,我也在等你,等到考试前的最后一秒。” 麦茫茫自言自语:“原来你给过我一次机会……” 顾臻摇摇头说:“不是,茫茫,你比我在意对错,不是说我给你机会,而是你给不给自己机会。 “你今天来我家,表现反常,也是因为上次比赛的事吧?你大可不必愧疚,这也算是我的选择,你想赢,我可以成全你。 “我对你……不是没有感觉。” 顾臻顿了顿,道:“但是,可能是我并不够了解你。你不需要因为知道了我过去的事情而愧疚,那与你无关,与我们的感情无关。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没办法因为同情而勉强。” 顾臻态度恳切、温和,脸上不见生气之色,麦茫茫却更加心慌意乱。她拼命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顾臻定定地看着她,终于说道:“结束吧。” 麦茫茫再次贴近他,寻他的唇。他推开她,坚定地说:“茫茫,我是认真的。” “你说的是气话。” 顾臻说:“我那天是有点生气,但是现在我是冷静的。说实话,对错也好,身份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只是觉着没意思了,这样的感情游戏不是我们应该玩的。 “我们不合适。” 顾臻说的“不合适”让麦茫茫沉默了良久,她的那句“喜欢”从心到口,从口回心,慢慢沉了下去。 就算她说了她喜欢他,那又如何呢? 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她眼前,她自己尚且不能跨越,更何况,扪心自问,她的喜欢和勇敢,并不足够坚定,达不到能为他对抗一切的地步。 她已经伤害过他、让他失望过一次,以后还要伤害他、让他失望第二次吗? 麦茫茫勉强挺直脊背,吸了吸鼻子,几乎笑出了眼泪。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们不合适、不可能,就算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既然我的歉意你收到了,那我就走了。按照你说的,我们结束吧。” 麦茫茫起身,像怕顾臻再多说一句话似的,匆匆离开。 麦茫茫神思恍惚地拦了辆车回家。 她的家人正围聚着喝饭后甜汤,享天伦之乐,她仿佛是外人,她不存在的话,麦家会更为和谐。 陈敏端给她一碗汤,亲热地道:“茫茫,你回来得正好,今天的甜汤是我亲手煮的,你爸爸和你弟弟都喝了两碗呢。” 麦茫茫冷冷地看着他们。她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此时却隐隐有恨意暗长。她说:“不用。” 陈敏劝道:“你尝一口……” 麦茫茫直接抬手一掀:“我说了我不要!” 郑芸拍桌子:“麦茫茫,你又……” 郑芸话还没说完,麦茫茫就转身上楼了。 麦茫茫径自回房反锁房门,从书包里拿出顾莞的画展开。 顾莞的基本画工不错,笔端纯粹,不掺杂质。 纸上画着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男女,他们在窄小的厨房里接吻,身后是锅碗瓢盆、生活用品。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让人感到幸福。 这种幸福无关输赢、无关意义、无关过去和未来。 一滴眼泪滴在画中女孩的眼角,墨迹洇开,模糊了男孩的面容。 麦茫茫将画塞进枕头下,颓然地倒在**。 她想,她可真没用啊。 第二十八章 只能帮你到这 又是平常的一周。 第二节课,体育老师要临时开会,于是放他们自由活动,有嫌冷不愿动弹的女生,选择留在教室自习。毕竟临近期末了,作业量呈线性增长,她们可没有男生那种“只要腿没断就一定要去打球”的热情。 魏清甯转过身,指着高等数学书上的最后一题,问道:“顾臻,你有空吗?这道题我总解不出来,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讲讲?” 顾臻扫了一眼题目,说:“这题刚才王梓铭和我讨论过,我觉得他的方法更简便,你可以问他。” 魏清甯摇头,不知在向着谁说话:“我不想问他,待会儿他又要嫌我笨了。” 王梓铭一直注意着她说话,闻言迅速地辩驳:“我没有嫌你笨。” 魏清甯微微鼓起嘴:“你嘴上是没说,但是从你的表情上看,你就是在嫌我笨。” 王梓铭有些懊恼。在给她讲了几遍题的情况下,他不可否认,他的着急之色表露在了脸上。为自己开脱不成,他反问道:“那你能确定别人不嫌你吗?别人可能还不如我。” “你会不会说话啊,小王?”张钦抱着个篮球走过来,忍不住插入他们的对话,“人家顾臻都把机会递到你眼前了,你还要把它往地上摔。” 好脾气的人连生气也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魏清甯不再理王梓铭,宁可自己琢磨。 顾臻站起来道:“要不今天你就别去打球了,让张钦替你上场?” “对的,你就留在教室里自习,顺便反思一下自己犯下的错误。”张钦附和道。他钩住顾臻的肩膀,朝王梓铭挤眉弄眼:“我们只能帮你到这了,好好给清甯讲题啊。” 自习室里的过道比较狭窄,张钦人高马大,一个人就堵住了过道,麦茫茫冷漠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挡路了,让一下。” 张钦忙不迭地侧身让路,这下直面着她的人便是顾臻了,不过他们俩不需要有任何交流。 麦茫茫把刚接了热水的杯子放在魏清甯的桌面上,弯下腰去看她的卷子:“不会吗?我教你。” 王梓铭的表情很复杂,张钦大笑道:“小王,你没办法了,跟我们走吧。” 三人朝篮球馆走去,张钦一路走一路拍球,球弹起来的时候,王梓铭一把抓住,将其扔回张钦的怀里:“别拍了,烦。” “哎,又不是我们不让你讲题的,你应该去找麦茫茫,但是你敢吗?敢往枪口上撞吗?”说完,张钦侧过头去和顾臻说,企图与他找到共鸣,顺手把篮球递给他:“你看她今天冷若冰霜的样子,我怎么觉着她心情不好?” 顾臻不答,稍走在他们前面。 王梓铭愤愤地接话道:“她不是一直这样吗?她心情好不好都要破坏别人的心情的。” 张钦道:“遇见克星你就认了吧。” “她哪里算我的克星?” “哦,那算顾臻的——啊!”张钦被顾臻丢回来的篮球砸中,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单手撑着膝盖,夸张地说,“痛死了!” 顾臻不为所动:“行了,就你整天好奇心重。” 冬日的微风迎着他们吹过来,顾臻的表情比风更平淡,他仿佛只是单纯地厌烦了张钦没完没了地说话,于是终止了这个话题。 虽然张钦粗枝大叶,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顾臻的表现和往常是不一样的,就好像,顾臻不想他提麦茫茫,他无法猜测顾臻有这种变化的原因。他的思绪和肚子上的疼痛感,一起渐渐散了。 魏清甯坐到顾臻的座位上,麦茫茫给她讲完题目,继续写实验报告,写着写着肚子饿了,于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抹茶蛋糕,小口小口地吃。有些许蛋糕屑掉在卷子上,她也不管,照样往下写东西。 魏清甯挪过来,把下巴搁在麦茫茫的肩上。她知道麦茫茫不爱与人分食食物,于是问道:“还有吗?我也要。” 她看着那块小小的蛋糕的余量,说:“难得见你吃甜食,还吃得这么慢。” 麦茫茫对食物的要求是很低的,认为吃东西根本不值得她花太多时间。两人一起吃午餐,常常是魏清甯才吃到一半,对面的麦茫茫就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抽屉里还有半熟芝士、杧果慕斯,麦茫茫犹豫了下,伸向抽屉的手还是转换了方向。她从书包里提出一盒蛋糕:“有。” 魏清甯打开盒子。慕斯蛋糕在书包里颠来倒去,已经基本散架了,奶油涂在盒子边缘,盒子上配有一套精美的刀叉。魏清甯说:“不用给我这么贵的蛋糕,一般的就好。” 麦茫茫咬着笔端,心思全在报告上,她随口道:“一个蛋糕而已,又不是什么别的,你还和我客气吗?你看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就丢掉。” 这蛋糕是陈敏给麦茫茫准备的。前几天麦茫茫掀了她端过来的甜汤,今天她还能笑盈盈地说,甜汤不喜欢喝,不如换成蛋糕。奶奶特地补充:“这是你敏姨专程开车去城南那家三星餐厅买的,本来人家是不接受外带的。” 其实麦茫茫并没有多么感动。陈敏既无真心,何必多此一举?他们把她当孩子哄,可她不见得会像孩子一样甘心被骗。 麦茫茫自认为自己永远做不到陈敏这份上,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把蛋糕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后,把蛋糕装进了书包,却没想起来要吃。 魏清甯吃完蛋糕,顾臻恰好打完球回来,她起身把座位让给他。 麦茫茫把抹茶蛋糕的包装袋卷在手心里,默默地丢进垃圾桶。 她始终回避着的事实是,作为不喜欢吃甜食的人,这么舍不得吃完这些蛋糕,唯一的原因是它们是顾臻送的。 麦茫茫正神游着,团支书突然把一大摞资料放在她的桌面上,转达道:“茫茫,赵老师让你把学期成绩平均分核一下。” “嗯,好。” “对了,她还说,你跟她提的换座位的事情,她会等出差回来了再考虑。” “……” 麦茫茫想:就算不一定能换座位,你也不必当着有可能被换掉的我的同桌的面把这事说出来吧…… 她一瞬间僵住了,以致没有侧头看顾臻的反应。她含糊地应着:“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了?” 前来通知的团支书点点头,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她还以为,换座位这个要求是顾臻和麦茫茫达成共识后提出来的。 但当然不是。在他们说了结束关系之后,麦茫茫谨慎地保持着她和顾臻之间划定的距离,两个人做同桌,不交流。虽然麦茫茫和以前的同桌也不见得怎么说话,可她偏偏在顾臻身边感到了压抑。 麦茫茫边写着草稿,边自我说服。她对学习和感情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和对方的感情充满了不确定性,她宁愿早早放弃,只说是不想要。 最后一节英语课,老师留出了珍贵的十五分钟给学习小组互相抽背英文诗歌。 教室里背书的声音拖成一片模糊的噪声。 她和顾臻是英语课的搭档,顾臻调整了座椅的角度,面向她,自然地问:“你先背还是我先背?” 麦茫茫的脸有点红,她用课本半遮挡住脸,说:“你先。” 她脸红不能全怪罪于他。刚才上着课,有女生传字条,误将字条扔到了麦茫茫的桌面上,纸面上第一句话就是“男孩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的?”。 这个问题问得既曲折又具体,比直接说“跟男孩接吻是什么感觉”更让人有遐想空间。回复的女孩在下面写了一篇小作文,事无巨细地回忆了前几天和男朋友接吻时的场景,文章感染力极强。看着她所描述的话,麦茫茫即使百般逃避,也避无可避地回想起了和顾臻的接吻过程。 顾臻本身的气质无疑是偏冷的,他认真起来也免不了显得严肃,但有时候看向她,眼睛里的笑意似有似无,这又好像让她感觉他是随和可亲近的。等真正走近了他,她才知道那是错觉,可能连走近他这件事都是假的。只有在吻着她时,他才是专注和投入的,没有中间状态。 “到你了。”顾臻流利地背完诗歌,从她的手中把书抽走。她的视线落在他薄薄的嘴唇上,又迅速地移开。 因为分心,加上诗歌拗口,她背得磕磕绊绊,顾臻纠正了她几次。 麦茫茫不喜欢别人说她错,并不买账:“可以在大意对的基础上背。” “可是这是诗……”顾臻一顿,“算了,继续。” 背到一处记忆的空白点,她实在是背不下去了,顾臻等了大概十几秒钟,她也没吐出下一句话。他把书一合,递回给她:“你再去背熟。” 课代表从第一组第一桌开始走访,登记未背下诗歌的同学的名字,停在他们这桌时,顾臻如实报了麦茫茫的名字。课代表“啊”了一声,惊讶地瞄了麦茫茫一眼。 这一眼明明是很平常的,但茫茫觉得自己就是受到侮辱了。连一首英文诗都没背出来,名字还被登记在册,她哪里受得了? 麦茫茫阴沉着脸道:“顾臻,你打击报复!” 顾臻听见她指名道姓,侧眼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是他俩这周的第一次对视。他把笔搁下,微靠着椅背,姿势轻松,要笑不笑地反问:“我打击报复什么?” 麦茫茫呼吸一窒。远的她不想再提,近的眼前就有一件—— “换座位的事。” “我没有凡事计较,然后等着报复回去的习惯。”顾臻微微皱眉,“而且,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想换座位,对我而言是一件不好的事?” 虽然他用了“为什么”,可这话平铺直叙,倒显得像陈述句,没有另外的意思。 把自己做的事情看得太过重要是另一种自作多情。如果说她对顾臻有点亏欠,那多半也没办法还了,何况,对顾臻而言,这是道德上的亏欠,而不是感情上的,因为他对她的喜欢也许比她对他的喜欢少。 麦茫茫别开脸:“我不想和你一组了。” “随你。” 王梓铭敏锐地听到了这句话,回头道:“你不要又搞特殊化。” 魏清甯柔声安慰:“茫茫,等会儿你去办公室找老师吗?我陪你,背完我们再去吃饭。” “不用,”麦茫茫抱着书,倏地站起来,“我自己去就行。” 麦茫茫走到老师的办公室门口。那张脆弱的粉红色字条因为一直被麦茫茫握在手心,受了她手汗的影响,已经湿湿皱皱的了。因为字条里头的话题涉及隐私,写的人不好意思要这字条,麦茫茫也不好意思保留这字条,便将它揉成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像她扔掉抹茶蛋糕的包装袋一样。 她烦闷地想,能使她联想起顾臻的东西,全部被扔得干干净净才好。 第二十九章 第六十一秒 时间一晃到了周日晚上。 麦茫茫之前将电脑落在了学校。她本打算明天将实验报告完善一下再上交,结果睡前想到思路,具体的数据却不记得了。 她翻来覆去,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的她回到高中参加生物竞赛,但就是看不清题目,钟嵇从讲台上走下来,看到她空白的卷子,和她说:“你永远学不了生物了。” 在凌晨三点半惊醒后,麦茫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从**爬起来,给家里的司机发了一条定时短信,说她今天自己去学校,然后背着书包溜出了门,在街上打了一辆出租车去昳城大学。 门卫室里空无一人,学校大门紧锁,麦茫茫绕路从附属中学的门进去。要通往学院的话,她只能从两校中间的问思湖横穿过去。隆冬季节,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白天偶尔会有孩子在湖面上来往嬉闹。 麦茫茫抱着侥幸心理踩上了冰面,冰上除了有点滑,一切正常。她走得很慢,但在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细微的碎裂声在她脚下响起。 麦茫茫心一紧,再尝试往前走,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于是她不敢轻举妄动,暂时立在原地,保持姿势,一动不动。手机因为气温太低自动关机了,手脚冻得没有知觉,她开始后悔自己太过冒失。 二十分钟过去,问思湖旁边的主干道上,有辆自行车驶过,麦茫茫赶紧叫住经过的人:“等一下!” 那人听见声音就停下了。问思湖低于平地,形成一个凹陷处,周围绿树环合,黑影遮蔽了湖面。对方声音低沉,他在上边问了一句:“有什么事?” 那人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麦茫茫就认出了他是顾臻。她抿了抿唇,不愿再答,也不愿请求帮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麦茫茫本来盯着脚边湖面上倒映着的一个亮点,后来往岸上看,看不见他,再往上看,便仰着头了。那个亮点是空中的月亮。 夜空中缀着一星一月,接近清晨的夜空不复纯黑之色,呈现出极深的靛蓝色,澄莹空阔,竟然是富有诗意的。 顾臻大约确定了湖面上的人是谁,于是带着笑问了一遍:“麦茫茫?” 哪个正常人会在大冬天的凌晨四点跑到学校来呢?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不正常。 可是,如果人在白天是懦弱的,凌晨四点总容得下一点他们的真心吧? 麦茫茫不自觉地笑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下到问思湖的阶梯在另一个方向,顾臻没走阶梯,停好自行车之后,直接从和她说话的位置,滑下覆了草的斜坡。 麦茫茫本以为他起码会着急,结果他动作不紧不慢,还站在湖边看她,很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牙齿打战,她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随便找根绳子扔给我。” 湖边有防止树木冻伤用的绳子,顾臻将绳子的一头缠在树上,将另一头缠在自己的手腕上,走到她旁边接上她:“上去吧。” 麦茫茫搭着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岸边。月色淡淡,冷光之下,顾臻的侧脸跟冰似的明净。她光顾着看人,又因四肢不协调,差点被湖岸边的小台阶绊倒。 顾臻及时地抓住她,像是被她气笑了,问:“少看着你一会儿你就要出问题,是吗?” 麦茫茫此时的表情和顾莞做错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她既心虚又不服气。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融冰,冷笑着训她:“麦茫茫,大半夜的,这种没有保护措施的冰面你也敢走,你怎么不更聪明一点?我不经过的话,你是会掉进去还是会冻死?” 三个反问句逼到她的脸上,她挣脱他:“你凶什么?我是掉进去还是冻死都不关你的事。” 她要稍微抬着点下巴才能和他对视,两人对峙着,她突然倒抽口气,整个人弯了下去:“脚抽筋……” 顾臻扶她到长凳旁坐下,蹲在地上,脱下她的鞋子。他一碰她的脚,她就喊疼。 顾臻握住她的脚掌:“忍着,腿伸直。” 忍过那阵如针扎般的痛感,麦茫茫慢慢地缓过来,顾臻帮她按摩,促进她的血液循环。 她有诸多不满:“轻点,疼。” 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顾臻最喜欢用这句话逗她。 但这次他没往那方面想:“豌豆公主,娇气。” 他调侃道:“牺牲我的睡觉时间来陪你折腾,我可以评选‘感动昳城大学十大人物’了。” 昳城大学真的有这个奖项,一年评选一次,举办得隆重又令人觉得尴尬。麦茫茫踢他,翻白眼道:“举手之劳也要说,你要不要脸?” 顾臻握住她的脚。他的手很热,麦茫茫是手脚冰冷的人,对比起来,温暖的感受更加让她觉得清晰。她问:“你不是骑自行车来的吗?怎么手这么暖?” 顾臻把书包左侧的粉红色绒线手套抽出来,丢到她的怀里:“给你戴。” 在她诧异的眼神中,他面不改色地补充道:“顾莞的。” 顾臻出门前,顾莞非要他把手套戴上,他身为男生,本来是断然拒绝的,但顾莞把五个手指伸到他眼前,威胁道:“黑灯瞎火的,没人看你,你不戴,到时候五个手指头都肿成红萝卜,你就知道后果严不严重了。” 麦茫茫想象了一下画面,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把手套戴上,捧着双颊,刻意地道:“的确是挺可爱的啊。” 顾臻不搭理她,话题一转:“你怎么会凌晨来学校?” 麦茫茫说了困扰她的那个梦,顾臻明显不能理解:“可能全校都找不出来第二个比你还执拗的人了。” 麦茫茫问:“你觉得这是坏事吗?” “你要想做科研,的确需要这股执拗劲。”他淡淡地说,“对事可以执拗,对人就不必了。” 麦茫茫一愣,正在想他所说的“人”指的是谁,就听见他继续道:“如果总想改变别人的想法,你会很累。每个人的世界有宽窄的分别,你的世界不需要向别人的世界延伸,已经足够宽了。” 她一直是尖子生,过去经常打辩论赛,现在虽然参加得少,但习性保持下来了,喜欢和人争对错,意见不同就要分输赢。基本上年级里知道麦茫茫这个人的,都知道她这个脾气。 麦茫茫意外地没有反驳他。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在?” “实习刚下班。” 她脱口而出:“顾莞的学费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 顾臻抬眼看过来,笑道:“怎么不接着说了?不说一下你是怎么解决的吗?” 他轻叹:“为什么有人明明那么聪明,却时不时做蠢事呢?” 真的有人做好事完全不希望被知道吗?那种心情完全可以和暗恋的心情类比,麦茫茫既怕顾臻知道,又怕他不知道。麦茫茫不太喜欢自我感动,这样做多少掺杂了功利心。他可能会生气,但即使生气也是真假参半的吧?他会不会在假的那一半里,找回她向好的那一面,对她有所改观呢? 顾臻明显知道她资助顾莞的事情,但是显得很平静。 麦茫茫问:“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是资助她,又不是资助我。”顾臻说,“别忘了等她长大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虽然顾臻开着玩笑,但麦茫茫知道他肯定不会愿意欠着她,肯定是要帮顾莞还钱的,所以着急地解释道:“可以慢……” 她想说“可以慢慢还,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那么辛苦”。 顾臻忽而认真地说:“谢谢。” 麦茫茫避免直视他的眼睛:“不用说谢谢,跟你没关系,反正我不缺钱花。” 顾臻:“你真的相信她能成为画家?” “信啊。”麦茫茫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信?不信的话为什么送她去学美术?” 顾臻微微摇头:“就算她不成画家,我也会尽力送她去学的。” 他帮麦茫茫穿好鞋子,坐在她身边,回忆道:“她从小学习就不好,一年级那种难度的作业,她也能磨蹭到晚上十二点完成。我自认耐心还可以,但有时候辅导她写作业还是会忍不住凶她,她哭过还是得继续写,挂着眼泪睡着。当时我就想‘这小孩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妹,怎么那么傻’。” 顾臻一条腿伸直放着,麦茫茫用鞋尖轻踢他,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顾臻看了一眼她,道:“也不是谁都值得我说的。” 麦茫茫哼道:“还好意思说我傲。” 她朝他靠近了些,两人的羽绒服摩擦,窸窣作响。他们这样并排坐着,让她想起天台那晚,只不过他们之间今天没有任何感情纠葛,平平淡淡,像朋友一样。 “她以后学习只会越来越难,所以我和外婆达成共识,顾莞能不能考上高中,能不能考上大学,都随缘,我们不强求。但是,即使我们不给她压力,她也会很不开心,因为她做不好,没兴趣,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她说她喜欢画画的时候,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她起码有了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她喜欢。 “我身兼数职,可能身体上会比较累,幸好天生精力还不错,我能勉强应付,至少心情比原来好。” 大概是由于酸涩感被冷风冻住,麦茫茫艰难地眨了眨眼,接过顾臻的话:“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迷茫比辛苦更难以忍受。” 她笑着说:“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的话,你不像顾莞的哥哥,倒是很像顾莞的爸爸。” 顾臻并不否认:“顾莞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必须要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哪怕不能做到百分之百。” 麦茫茫缓缓地道:“我开始好奇,你未来的女儿是什么样子的了。” 说到女儿,她不得不联想到他女儿的妈妈。 麦茫茫以前和他单方面吵架时,常讽刺谁做他的妻子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现在审视这句话,一种深刻的不确定感使她情绪低落,她辨认出那种不确定感中一定包含着不舍得。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他。 顾臻微怔:“你可真操心。” 他站起身来,提醒麦茫茫该回教室了,麦茫茫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 顾臻挑眉:“你不冷?” “不冷。” 昳城大学的白天是全校人的,但凌晨四点属于她和顾臻的。没有另一个巧遇了,过了这个“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他们只会像原来一样。 顾臻用拇指擦了擦她紫色的嘴唇:“不回教室,去后门吃早餐,我陪你。” 第三十章 为什么不等我 不出意外,晚上五点多的后门街道是毫无生气的,有零星几家做早餐的店亮着灯,微弱的光线顺着蒸腾的雾气,潜进昏暗的夜里。 顾臻和麦茫茫走进其中一家半掩着门的店铺。老板娘正在包包子,见他们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他们坐下:“同学,这么早啊?” 顾臻微笑:“早点过来学习。” 店里蒸着蒸笼,一团团白气不似从外面看时那么稀薄,充盈了狭小的空间。桌面上有一层难拭去的油污,顾臻先坐下,点了蒸饺、豆腐脑、肠粉、艇仔粥,然后问麦茫茫要不要什么别的。 麦茫茫指着里头有水咕嘟咕嘟滚着的铁锅道:“加个茶叶蛋。” 一顿早餐吃得人浑身热腾腾的。饱暖之后,麦茫茫有点犯困,用筷子支着下巴,头侧了好几次。 老板娘让麦茫茫到里间的躺椅上去睡,顾臻的粥还没端上来,麦茫茫寻思时间刚好够她补个眠,于是说:“我去睡会儿。” “嗯。”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麦茫茫一睁眼就坐了起来。隔着帘子的店里人头攒动,全是来买早餐的学生,密集的年轻脸孔,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 老板娘在百忙之中扭头告诉她一声:“你同学先走了。” 麦茫茫随便用手指梳理好头发,推开门走出去。今天是晴天,雪霁初晴,白色的背景上,两三方斜斜的阳光笼着她,空气寒冷。 她本应该为这个清晨高兴的。 学校里传来晨起的音乐,音乐曲调昂扬,和她擦身而过的同学都加快了脚步,她却停在原地。 环卫阿姨在扫雪,单调的灰色水泥地面露出来,显得路上空****的。 早课结束后,魏清甯中途被王梓铭拉走了,麦茫茫一个人回到自习室。在后门门口,她看见顾臻站在座位旁收拾文件,林熙晴坐在前座,回身和他说话。 在看见这一幕之前,麦茫茫尽管怅然若失,却没打算和顾臻再说什么,但是现在不同——凭什么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和别的女生谈笑,好像她无法对他造成影响,好像记住凌晨四点的只有她? 麦茫茫的火气噌地冒起来,她走到座位旁边,直白地打断他们的话:“为什么不等我就走了?” 顾臻和林熙晴中止了谈话,麦茫茫不退让,盯着顾臻。 林熙晴惊讶地道:“你们……” 她扫了林熙晴一眼。虽然没礼貌地插入别人对话的是她,她却表现出了被打扰的不悦。 这是她一贯的高傲神气,其中还带着过分的不友善,她甚至不用说话,就很具压迫感。 林熙晴犹豫着站起来,面向顾臻,先看他,又垂下眼,左脚的脚尖向后点地:“那……我先走了。” 麦茫茫只觉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他们俩暧昧极了,便不着痕迹地挡在顾臻和她的中间。 顾臻点头:“开会的时候再说。” 林熙晴离开了,顾臻这才回答她。他淡淡地道:“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麦茫茫执意问:“什么意思?” 顾臻说:“像上次在我家说的那样,我们结束了。” “如果我出尔反尔呢?”麦茫茫咬咬牙,“既然今天在问思湖你肯帮我,难道以后你不可以……” “不可以。”顾臻断然拒绝,“麦茫茫,你之所以来质问我,不是因为你不明白在问思湖发生的事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插曲,不是因为你陷得深,而是你不甘心——不甘心说结束的人是我,不甘心没有在这段关系的最后占上风,但是我没有必要配合你。” 麦茫茫紧绷的平直肩线慢慢松了,她一脸的颓然和失望。她双手抱在胸前,道:“我在你眼里只是这样?” 顾臻不说话,看了一眼时间——他应该去上课了。麦茫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准走,你先告诉我。” 顾臻皱眉,似乎不喜她的蛮横。张钦适时出现,不知情的他充当了调节气氛的角色,拍了拍麦茫茫的肩膀,朝她身后指了指:“麦大小姐,有人找。” 麦茫茫回头,蒋临安正安静地等在门外,分外显目,有路过的同学认出他是麦茫茫的朋友,纷纷侧头私语。 麦茫茫手心一空,顾臻已经抽回胳膊,她好像犯错被当面抓住的孩子。 麦茫茫走向蒋临安,不解地道:“你来做什么?” 蒋临安温和地笑着说:“我陪家人去邻市,为你求了一道符。那符是保平安的,听说很灵验。” 麦茫茫捏着黄色的三角形符纸:“你何必特地拿来?” “今早才回来,想见见你。” 蒋临安见她头发凌乱,伸手帮她整理了一番,她不自在地一退。她有些恍惚——她在做什么?她连专一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爱人? 她面前的蒋临安真诚得能让她一眼就看到底,他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学古典乐,像坚持对她好一样,不曾分心。 上课铃急促地响起,有人急匆匆地跑过去,走廊里摆着的一盆花卉落地,花盆碎裂,大家都往这边看,包括顾臻。麦茫茫隔着人群看他,他的目光穿过她,带着冷气。 蒋临安离开了昳城大学,却总是想起刚刚那两个人远远对视的画面。明明有许多人穿着相似的黑色外套,他却偏偏觉得其中只有两件一模一样。 麦茫茫一回家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她今天已经够抑郁了,不料家里的气氛也很阴郁。陈敏坐在沙发上,好像在哭,全家人围着她,表情各异——麦诚沉着脸,麦更斯忧愁得也快哭了,奶奶皱着眉,一手搭着陈敏的肩宽慰,一手用纸巾为陈敏擦眼泪。 麦茫茫算是麦家和谐家庭氛围中的异类,家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冲突都是因她而起的,但今天的矛盾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不爱多管闲事,便背着书包准备上楼。 隐隐听到秦嘉的名字夹在陈敏的哽咽声中,麦茫茫顿住脚步,折返大厅,直接问张姨:“她们在说什么?” 张姨叹了口气。桌面上摆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那笔记本和麦茫茫深藏在柜子里的书是同一色系的——蓝色是秦嘉偏好的颜色。 麦茫茫忽然不能呼吸,成为这间房子里最紧张的人。陈敏抽泣道:“妈,你评一评理,这么多年来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不够尽心尽力?他在外头和女的逢场作戏,我都默默忍了,但是他还是忘不了她,收着她的日记,不让我知道,好像我是那个坏人——” 麦诚打断她的话:“够了,你在和妈说什么?” “你别说话。”郑芸朝儿子呵斥,转头柔声对陈敏说:“敏敏,你不要太伤心,他一时糊涂,我今天就监督他扔了……” 麦茫茫对长辈之间的情感纠葛没有半点兴趣,满耳只听见“扔了”两个字,于是连忙夺过笔记本:“不能扔!” 麦诚和郑芸异口同声地说:“茫茫,放下。” 麦茫茫质问麦诚:“爸,你以前告诉我她所有的遗物都被整理过了。” 一个“川”字在郑芸的眉间形成,与横生的皱纹交错,她说:“你还小,要这些晦气的东西做什么?赶紧扔了。” 麦茫茫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不,别动她的东西。” 郑芸扶着拐杖站起来,去和她抢夺笔记本,抢夺中,笔记本从中缝撕裂,麦茫茫觉得她的童年也被撕裂了。 她拿着仅剩的半本笔记本,不顾阻拦,从家里跑了出去。她拦下的出租车司机还是今天凌晨那位,他认出了她,于是道:“是你?又去昳城大学吗?” 夜幕垂下,城市像旷野,寥无人烟,麦茫茫前所未有地害怕一个人独处。她报出了老城区的地址。 小巷中一家破旧的杂货铺,风格还停留在几十年前,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钨丝灯。 杂货铺的阿婆飞快地瞄了一眼女孩。女孩刚才买了一瓶水后,就自顾自地蹲在门口,很是奇怪。 麦茫茫借着那点灯光,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她没办法不珍爱这个笔记本,逐字逐字地读。麦茫茫和秦嘉的联系太少太少了,秦嘉曾经说,人能在文字中共生,所以秦嘉译的《安娜·卡列尼娜》,麦茫茫翻了无数遍,但也仅止于此了。 秦嘉开始写这本日记的年份应该是麦茫茫六岁那年,主题内容很单调——看书、写作和记录与麦茫茫有关的事。 日记里面关于麦茫茫的篇幅最长,秦嘉有时称呼她“茫茫”,有时称呼她“茫茫宝贝”。麦茫茫没听秦嘉叫过麦诚“宝贝”,因为这份独特性,麦茫茫不觉得秦嘉这样叫她肉麻。 第三十一章 日记 1月7日 家里没有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所以茫茫表现出对自然科学的热爱时,是出乎我的意料的。她对小动物、科学现象的好奇心远多于对洋娃娃的好奇心,喜欢精确的、有因果的表达,好奇心重,记忆力强,常把我绕进她的问题中,然后仰着脸笑,流露出小小的得意之色,踮起脚尖亲我的脸颊。 这意味着,她的爱好和我的爱好,是截然不同的。我们一人捧着一本书,各自看各自的。她对文学既无天赋,也无兴致,但是因为知道我喜欢,会愿意去看我读过的书,太难的话,就缠着我给她讲。 我逐渐发现,她虽对于文字的美不敏感,却能够深刻地理解感情。我收到过许多读者的来信,当她们讨论起安娜的故事时,多少会怀着痛惜的心情,和我探讨另一种可能—— 安娜如果没有遇到渥伦斯基,是不是会有善终? 茫茫从来没有问过我这种问题。由于对异国的成人世界陌生,她不能条理清晰地梳理完整篇故事的情节,但是已经理解安娜走向毁灭的必然性。和渥伦斯基相爱,对安娜而言,有着宿命一般的、不可逃脱的必然性。 多么矛盾,安娜渴望自由、追求幸福,爱又以自由和幸福的名义使她成为奴隶。 我总是为安娜流泪,茫茫很少像我这样多愁善感,但我知道她能够共情。她是浪漫主义者,这和她的理性共存,让她有了一种又矛盾又奇异的悟性。 可能全世界的妈妈都有同样的感觉,我也不例外——我的茫茫宝贝,是一个特别特别的小女孩。 2月28日 今天是心情复杂的一天,非要我分清的话,应该说难过大于喜悦。 值得开心的是,我今天接到了来自A市的电话,电话是我最崇敬的李老先生——《思亦》文学杂志的主编亲自打来的。我去年写的两篇中篇故事,经过社长的引荐,居然得到了李老先生的青眼。 长久以来,我自认为我对于写作的尝试,游离在主流文学之外,作品形式又老派,尽管我对此抱着认真的态度,也不过是聊以**罢了。李老先生却严肃地告诉我,我是难得令他惊艳的作者,他代表《思亦》向我发出长期约稿的邀请。我受宠若惊,社长说,我可以从翻译向写作转型了。 我还没有从惊喜中回过神,晚上回家,婆婆就又在饭桌上提起让我辞职的事情,我没有说话。饭后家里来了客人,蒋家的小男孩和茫茫玩得好,麦诚希望茫茫和他一起学钢琴,但是上钢琴课的时间和她去科学馆兴趣班的时间冲突了。 麦诚和婆婆半强迫半诱哄,摆出失望的神色,茫茫这才点头答应。他们赞她懂事。茫茫诚然不是一个乖巧的孩子,有棱角,磨人得很,但他们急于雕琢,把她的天性磨平,想让她变成人见人爱的乖女孩,这种做法我始终不能认可。 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没有谁的童年比家境富足的小女孩的童年更幸福了。而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是比一个不能控制自己人生的小女孩,在家长的干预之下,不能自由发展她的兴趣、爱她真正所爱之事更悲哀的了。富足的家庭恰好美化了这种不尊重。 如果说过去我坚持做这份薪水微薄的工作是为了培养爱好,那么今天,在这之外,我多了一个重要的理由——即使在离开了她的爸爸之后,我还能有经济能力供养她长大。我要尽全力支持她,维持她的纯净。 说到离开,会有这一天吗? 4月13日 今天睡前,茫茫指着她床头的闹钟,郑重其事地告诉我,经过她的比对,钟表比准确的时间慢了一秒。但是因为这个钟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时间是我特地在零点调的时间,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她不愿改。 她说,这个错误,成了她睡不着的原因。 其实我猜,她睡不着的真实原因,是她听到了爸妈连日的吵架声。 我摸着她的头发,告诉她,闹钟慢了一秒不是错误,我是故意把时间调慢的。 她躺在**,睁着眼睛,奇怪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样,我可以多爱她一秒钟。 这绝不是我为了搪塞她、哄骗她而说的话,她知道的,妈妈从来不会。 在我少不更事的年纪,我和周围的人一样,生活是唯一紧要的;后来,我建立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我又把它看成最重要的,理想的崩溃就是我的崩溃;但现在,有了她,我可以穿过生命的虚幻和荒芜,把意义真切地抱在怀里。 是这样的,茫茫宝贝——如果我的生命还剩下最后一分钟,我会爱你六十一秒。 日记停在这一页,后面是秦嘉人生的封底,是麦茫茫歪曲的人生的封面。 水雾集中在眼眶,麦茫茫不知不觉看不清纸上的字了。她身旁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茶,阿婆用昳城的方言说:“小姑娘,天气冷,喝杯热水。” 阿婆叹了一口气:“回家吧,你妈妈会担心你的。” “谢谢。”麦茫茫用手背擦拭眼泪,“我……没有妈妈了。” 在她独自成长的过程中,她千百次怀疑过秦嘉对她的爱,这几乎成了她的执念;可是秦嘉的日记即使其中的内容各有不同,哪一篇又不是在说爱她呢? 她的妈妈,一直以来都希望她能够做自己。 她在手机上,用僵直的手指,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当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杂货铺门口驶过,她匆忙地放下杯子。 外婆陪着顾莞去外省参加绘画比赛了,家里空无一人,黑漆漆的,顾臻凭感觉把钥匙插进门锁,咔的一声,把门锁转开,突然,一个人从他身侧扑来,把他推进门内。 来人的气味、动作和手的温度他都很熟悉。 麦茫茫抬起头吻他,有些急切。因为四周昏暗不清,他又抗拒,她最终只胡乱地亲在他的下巴上。 她的脸颊很冰,嘴唇柔软,密密的吻落不到它想落的位置,她像小猫舔牛奶,吻得顾臻痒痒的。 他被她毫无章法的吻弄得微微恼怒,于是揽着她的腰,反过来将她压在门背上,头一低,封住她的唇。 这个吻夹杂着发泄、懊恼、情不自禁的意味,麦茫茫原本抓着他衣服的手落下,垂在身侧。 顾臻好像连这点分离也是不允许的,拉着她的手,让她的手围抱在他的腰后,于是两人贴得更加近了。 顾臻稍微温柔了点,麦茫茫有些无力,如果不是顾臻托着她,她可能会沿着门板滑下去。 顾臻慢慢和她分开——要分也分不开,气息还缠着。他用鼻骨抵着她的鼻,狠狠地咬她的下唇,低声问:“你干什么?”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麦茫茫的唇有些刺疼,至于为什么她撞在门上后脑勺没有痛感,是因为他用手挡着。 她紧抱着顾臻,不言不语,渐渐低下去头,静静地呼吸。 过了良久,她闷闷地说:“我原谅她了。” 对于她说的这一句话,顾臻没有好奇,他沉默地、无条件地接收了她低落的情绪。 麦茫茫在黑暗中抱够了他,鼓起勇气,慢慢地说:“我和临安说清楚了。” 顾臻向后退了退,伸手按开灯的开关。麦茫茫见他并没有太多的动容之色,有点冷淡地看着她。 “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是要求你什么。”麦茫茫把手搭在门把上,解释说,“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 “去哪?”顾臻一把扯住她,“你很喜欢大半夜在外面晃**是吗?” 她脸色苍白,身影单薄,脸上挂着几道泪痕,只有被他吻过的嘴唇红红的,这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光线如果微妙点,她简直像无家可归的幽灵。 麦茫茫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得寸进尺:“那你收留我?” 顾臻转身,带她上楼:“顾莞的房间是空的。” 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和顾臻心照不宣地分居在两间房。 麦茫茫晚上十二点半打电话回家,郑芸在电话那头气得不行,不肯接她的电话,张姨帮忙转告郑芸,说她借住在了女同学家。 躺在顾莞混着水粉颜料味道的**,麦茫茫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一层薄薄的墙壁不隔音,她听见隔壁的床板响了一声。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失眠。 第三十二章 遵从本心 次日,麦茫茫没有课。要是在往常,无论有没有课,她都一定会去学校,高效率地完成本专业的学习任务,然后开始看文献和实验条件。 只是今天,麦茫茫打定主意不去学校,再三拖延,近乎中午才起床。她想,这样的话,或许顾臻会顺理成章地留她吃午饭。 醒来之后,她在楼上楼下寻找了一圈,也不见顾臻的人影。她在微信上找他:你人呢? 顾臻回复:在公司。 麦茫茫显然失算了,失望地回复:你留我一个人在你家,不怕丢东西吗? 顾臻那边回了条语音,话里似乎带着点笑意—— “你看上什么的话,随便拿。” 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一些人讨论着股票、基金的问题,这越发显得顾臻的声音低沉悦耳。 麦茫茫在心底冒出一句话:如果看上你,我能拿走吗? 可是她能想象自己说出这话后顾臻的反应,而且,她一向心高气傲,这样主动的话,她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昨晚来找顾臻是一时冲动,她逃离麦家,潜意识里竟然认为顾臻所在的地方更使她有安全感。她像受伤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躲进他的怀里。 她看完妈妈的日记,第一反应是遵从本心。她的本心,就是她想亲近顾臻,再也不想放开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顾臻也和她想得一样吗?她想不通。 一个人被迫独处,麦茫茫站在客厅中央出神,随后顾臻发来消息说:厨房里有早餐。 她穿着拖鞋,步入厨房。电炖锅里温着南瓜小米粥,麦茫茫取来勺子舀了一勺。粥入口软糯清甜,口味极佳。 这味道麦茫茫很是熟悉,她完全怔住了。 麦茫茫过去是不喜欢吃早餐的人,午餐和晚餐也是看心情吃,这导致她的胃不太健康。在她和顾臻以男女朋友的名义相处的半年时间里,他经常为她带早餐。她一开始并不当回事,顾臻也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说早餐是他在早餐店买的,吃不吃随她的便。 麦茫茫起初有三五回,因为没时间吃早餐,早餐被放置到冷掉,然后被她丢弃。后来她尝了一次,觉得那味道意外地好,才一顿不落,从此养成吃早餐的习惯,甚至会期待顾臻会给她带什么早餐。 麦家聘请过做粤菜的名厨,可是她不觉得家里的早餐比顾臻说的在巷口早餐店买的好吃。不过她在学校事忙,也不会特地去寻找那家店。 其实每一次,明明她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就能够发现的…… 粥是顾臻亲自煮的。因为她胃不好,喝粥更养胃,而煮出好喝的粥,需要人有精细的功夫和时间。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是俞培琴和顾莞回来了。顾莞循着香气跑进厨房,惊讶地看着麦茫茫:“茫茫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麦茫茫和顾臻是清白的,可是她一时也无法解释:“我……” 俞培琴走过来,微笑着抚上顾莞的肩膀,止住小姑娘满腹的疑问。 在长辈面前,麦茫茫有些尴尬,可是俞培琴什么也没问。 “茫茫,这个点了,留下来吃午饭吧?” 麦茫茫松了一口气:“好,谢谢外婆。” 麦茫茫心底对俞培琴充满了好感。虽然她每一次去蒋家的时候,蒋家的老太太也会对她很热情,但老太太会对她那样热情,完全是出于老太太将她视作了蒋家未来的儿媳妇。 然而,俞培琴从来不会刻意对她嘘寒问暖,也没有问过她是不是顾臻的女朋友。俞培琴自然地接受她的存在,就好像把她当成了家人——即使没有顾臻。 她在这位温和睿智的老人面前没有压力,只感觉亲近和安宁。 饭桌上,麦茫茫提起自己的感受,俞培琴问她:“茫茫,你相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 换作以前,对于“缘分”这样虚无缥缈的词,麦茫茫一定会嗤之以鼻地说:“我只相信科学,不相信什么缘分。” 如今的麦茫茫却犹豫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和您有很亲的感觉,可能这么说有点不礼貌。” “从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我就感觉我和你这孩子是有缘分的,就算你和顾臻没什么关系,我也会这样说。”俞培琴温柔一笑,“你知道我以前是做老师的,你这孩子,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很高傲、倔强,可是内在并没有那么坚硬。当然了,不管是看上去的你,还是实际的你,我都很喜欢。” 麦茫茫动容道:“谢谢你,外婆。” 顾莞的双眼亮晶晶的,她忍不住问道:“外婆,那茫茫姐姐和哥哥有没有缘分啊?” 麦茫茫双颊发烫,俞培琴豁达地说:“我这个老太婆只能判断我和茫茫的缘分,至于她和顾臻之间怎么样,还是要留给他们自己观察。 “用真心观察。” 俞培琴意味深长地说:“不管结论是什么。” 麦茫茫有所启发,思索了半晌,坚定地点头:“嗯。” 吃完饭,俞培琴没问麦茫茫的去留。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听着戏曲,翻阅着一本外国小说。 顾莞和麦茫茫自觉地坐在俞培琴左右,陪伴老人度过安静的下午时光。 顾莞随便从桌面上寻了几张纸,开始信手涂鸦,麦茫茫则和俞培琴一起看书。老人阅读速度慢,麦茫茫专注又耐心地配合她看书的进度,时而发表自己的见解。 俞培琴拍了拍麦茫茫的手背,欣慰地说:“顾臻这孩子平时忙得不见人影,顾莞又不懂事,今天下午有你陪我看书,真是很惬意的事情。” “我小时候经常陪妈妈看书。”麦茫茫微微一笑,“后来,我就很少有这样安静的心境去看严肃文学了。” 麦茫茫无意间瞥见了顾莞用来画画的纸——上面全是英文,那好像是一份留学申请的评估报告。麦茫茫好奇地问:“顾臻是想出国吗?” 顾莞戳开一盒牛奶:“我上次看到哥哥在咨询出国留学的费用问题。” 俞培琴疑惑地说:“我完全没有听他说过有这个打算,你是看错了吧?” 顾臻如今在投资银行实习,所在的公司是金融行业里的头部公司,公司支付的实习薪资很是丰厚。如果他想出国,工作一两年是能解决费用问题的,只是俞培琴从未听他说过有这个意向。 顾莞吸着牛奶说:“应该不是我看错了,他问得很详细,是利什么兰的生物专业。” 麦茫茫的心脏猛烈地一跳。顾臻即使在高中时考虑过将来念基础科学专业,但那也是他喜欢和擅长的物理方向的专业,而不是生物专业。和生物专业相关的,只有她。 她仔细地阅读了那份报告,上面的内容果然和攻读利兰大学生物方向的Ph.D.相关。 可是顾臻为什么要了解这些呢?麦茫茫的内心充斥着疑惑。她好像只和他提起过一次她梦想中的学校,他当时并未表现出关心的态度。 麦茫茫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两个人在交往中的奇怪现象——她不经意间提起的事情,顾臻都会记下来,然后,他会将这些事体现在行动上。 她像是行走在浓雾弥漫的森林之中,心惊肉跳之余,又有着隐约的预感。 麦茫茫说要向顾臻借阅一本书,顾莞单纯地相信了,引领她进入顾臻的房间。 “茫茫姐姐,你慢慢看,我回房间画一会儿画。” 他房间的陈设和她上次误入这里时无甚区别,在日光下,黑、白、灰的色调简洁明朗。 麦茫茫的视线在房间内游移。她其实也只是听凭直觉的指引,并无确定的目标。 麦茫茫四处翻看。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存放着一个黑色的发圈,这是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她最后立定在书柜前。 第三十三章 我需要一个答案 麦茫茫打开柜门,尘封的书墨和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抽出书来翻阅。几本政治经济学的论著上,写着新旧两种笔迹,字体同样苍劲有利,又明显出自两个人,见解皆深刻。她想了想,这可能是顾臻对顾淮初批注的承继。 麦茫茫下蹲,随手拉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放着一本相册,从幼时到初中,相册中的顾臻越发地眉目俊朗、神情冷淡、目光坚定。 其中的某一页,有一张他参加中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时拍的集体合影,麦茫茫对此印象残存。因为得了最佳代表奖,她站在最中心的位置,顾臻站在她的右后方,那时他们还不认识。 为什么他会独独保留这张照片?连作为最佳代表的她都没有保留这张照片。这虽然是属于她的荣誉,但一场普通的模拟联合国大会,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麦茫茫翻了翻,发现这本相册里甚至没有留存顾臻的初中、高中毕业照及其他的合影。 她蹲在原地怔住,联想到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好像血液都向心脏涌去。 不知何时,顾臻站在了门口。他目光深邃,像穿越了长远的时光。 麦茫茫全身沉重如铅,命运的钟鸣在她体内形成回声,单单完成回望他的动作,她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力气。 顾臻斜倚着门框,看着她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麦茫茫双腿僵硬麻木,思潮翻涌,心情上下起伏。她强撑着站起来,颤抖着声音说:“你……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对我……” 顾臻未作答,麦茫茫明白了,却还是有一点难以置信,好像既往的人生记忆全部需要她重新编排:“回答我,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喜欢我了?” “茫茫,”顾臻的唇抿成了直线,“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对我很重要!”麦茫茫提高音调,带着鼻音说,“我需要一个答案。” “你想要什么答案?”顾臻注视着她说,“你一直以来想要的都是赢,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赢了。” “我不是想要赢,”麦茫茫否认,“我是因为喜欢……” 顾臻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在抑制情绪:“麦茫茫,你没必要说喜欢我。很多时候,你自己并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你如果是真的喜欢我,不会等到今天才说。” “我以前不知道……”麦茫茫慌乱地解释,“我如果知道的话,在国外参加比赛时就不会这样伤害你。” “你如果是因为同情、愧疚或者感动而喜欢我,那可能你并不了解我,我不需要。”顾臻深深地看着她,“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索求任何回报,更不会因此顾影自怜。” 麦茫茫强迫自己收起眼泪。她和顾臻是同类人,她绝对不希望自己用眼泪引起他的同情:“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是我还是要认真地表达,我不是会因为感动而喜欢上别人的人。刚才外婆说,要用真心去观察,我的真心就是,我喜欢你。” “你的真心……和我没有关系了。”顾臻握紧了拳头。他极力忍耐,最终冷静地说:“曾经我们有很好的时机,可是对我来说它已经过去了,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从来没有怪你。茫茫,你一直有做任何选择的权利,只是,那天我在天台上说的话,就是我最后的决定。” 麦茫茫的头脑昏沉极了,耳边是电流的声音。她知道顾臻没有欺骗她,他的心性很坚定,他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 更何况,她不敢想象,自己在国外比赛时假意表白设计他,令他有多心灰意冷。 麦茫茫咬紧牙关,直视着他说:“我也有我的决定,我同样不会更改。” 一夜之间,麦茫茫的心情大起大落,顾臻和秦嘉,两个她最重要的人都使她的感情在强烈地波动。现在,她喜欢的人站在她面前,她无法陈情,也无法触碰。 麦茫茫越过顾臻:“我先走了。” 他没有阻拦她。 麦茫茫下了楼,匆匆与顾莞和外婆道别,顾莞还在问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吃完饭。 外婆制止了顾莞,言辞恳切地说:“无论如何,茫茫,我一直欢迎你。” “谢谢外婆。”麦茫茫平复着呼吸,“我答应您——用真心。” 麦茫茫第二次从顾臻家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然而这一次,她的低落只是暂时的,她有了新的方向——用真心观察,也用真心改变。 麦茫茫做事雷厉风行。她回家收拾好行李,向学校申请了住宿。 郑芸是反对最强烈的,麦茫茫深谙折中的道理,安抚她说:“奶奶,我还是走读,只不过有时候我学业太忙,留在学校睡一夜会比较方便。” “学业忙,你就学着给自己减负,现在是家里没地方给你住吗?”郑芸不高兴地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过段时间一定要给我回家来。” 郑芸顾忌着昨日麦茫茫和家里人起冲突的事,怕她又回想起秦嘉的事情。 麦茫茫本质上是死心眼、倔脾气的姑娘,秦嘉是她的逆鳞,是她的肉中刺,可是这刺也是长在她心尖上的,其他人不能轻易触碰。眼下,郑芸不敢过分逼迫麦茫茫,否则怕会激起她的逆反心。 麦茫茫使出的是缓兵之计。她要脱离家庭的掣肘,首先一步就是要独立,搬进学校的宿舍是她独立的第一步。尽管她从小锦衣玉食,可是现在不能再依赖家庭给予的经济支持了。 祖孙二人,各怀鬼胎,最后总算是各退了一步。 麦茫茫申请住宿的时候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因此宿管中心将她分到了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宿舍楼,正好和叶教授实验室里的一位本科生和一位硕士师姐同寝室。她们很高兴,向她表示了欢迎。 师姐夏澜牵着麦茫茫的手,调皮地眨眨眼睛:“茫茫,既然你人都住进来了,什么时候考虑真正成为我们生命科学学院的学妹啊?” 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都很喜欢麦茫茫这个聪颖好学、思维敏捷的非正式师妹。 以前他们建议她转专业的时候,她总是回避,今天夏澜只是开玩笑,她居然回应说:“会的。” “真的吗?”夏澜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突然决定了?” 麦茫茫整理桌面的动作一顿:“因为两个人。” 夏澜自然是惊喜的,麦茫茫却心情复杂,无法开心起来。麦茫茫强撑着精神收拾东西。 夜深,直到室友睡下,她方能释放情绪,不再刻意压抑。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尽是顾臻的身影。 她回想起一件久远的事。 高考前一天,她和郑芸因为观念不合,再度激烈地争吵,郑芸直言她是否能上昳城大学读生物专业根本不重要。 麦茫茫的状态被搅乱,她表面镇静,回学校上了晚自习,老师忙于安抚学生,同学忙于自我安慰,包括蒋临安在内的她的朋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晚上回家,麦茫茫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只觉得心情灰暗、低落,她的骄傲和坚定在家人眼里一文不值。 她被烦乱的情绪捕获,落进怀疑主义和无意义的虚空之中。不久,她的电话响了起来,那竟然是顾臻打来的。 一如往常,面对顾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启动十级戒备:“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应该我问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顾臻轻笑着说,“我只不过是关心一下对手。” “我没有紧张。”麦茫茫打起精神,“我当然一切都好。” 其实麦茫茫和顾臻已经被保送进了昳城大学,参加明后两天的考试只是为了争取考得高分数。她的本能反应是自己不能输给顾臻、不能比他怯场,她武装起自己,整个人的沉郁情绪一扫而空。 麦茫茫声明道:“你如果想扰乱我,还是算了吧,我会用最好的状态参加考试。” 那头的人沉默了五秒钟,好像能看到少女斗志昂扬的模样。他缓慢地说:“我相信你。” 麦茫茫本来做好了他让自己不愉快的准备,结果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顾臻认真地道:“我说,我相信你有绝对的实力。” 得到对手的赞赏是对一个人最大的肯定和尊重,麦茫茫的烦乱退去,态度松懈下来,她哼道:“你又知道了?” 她说话的尾音微微地上扬。 顾臻微笑道:“不是说,对手其实是最了解你的人吗?” 麦茫茫想了想,好像高中三年,她一直在关注顾臻,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了解他了。 “不无道理吧。比如我知道你这人比较虚伪,就像现在,突然假惺惺地关心起我来了。” 顾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麦茫茫躺在**,握着电话的指尖生出暖意,暖意延伸到她的心上,她的耳根莫名其妙地有点热。她扯上被子,盖过头部。 “不过,还是……谢谢。”她在安静的环境里轻声说,“你也是。” 顾臻闲聊道:“睡不着吗?” “嗯,你呢?” “我也是,”顾臻说,“准备再翻翻书。” 既然顾臻也睡不着,那么自己便不是异类了。麦茫茫如此想着,于是放松下来,说:“你不准再看书了,考试前夜,禁止内部竞争。” “麦茫茫同学也会说禁止内部竞争。”顾臻低声询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躺下来,睡不着也要躺下来。”麦大小姐命令起人来是很熟练的,“第一科考语文,我们互相抽背吧?” 顾臻应了下来:“可以。” 麦茫茫把手机放在枕边,开始和顾臻互相抽背古诗词,接着,她竟然感觉到内心安宁,很快就入睡了。 扬声器里传来顾臻的声音:“茫茫?” 如果麦茫茫清醒着,一定会非常惊讶,因为顾臻一向只会称呼她的全名;更会让她惊讶和意外的是,他叫她“茫茫”的声音极为温柔。 回答顾臻的是她熟睡的呼吸声。 麦茫茫平躺在昳城大学宿舍的单人**,回想起高考前一天的夜晚所发生的事。 这样微小又饱含深意的细节,她错过了多少呢? 第三十四章 顾臻,我要追你 麦茫茫是不会服输的。她现在已经认清楚了她对顾臻的感情,但是顾臻其人绝对是一座难以征服的高山,她必须动用起强大的意志力。 论行动力,麦茫茫认第二,基本无人敢认第一。但凡她认准的事,能够即刻做的,她绝对不拖延一分钟。 次日的第一节课,因为麦茫茫和顾臻选修了不同的专业课,所以两人不在同一间教室。她计算好时机,在下课后用最快的速度直奔他所在的教室。 她到达那里的时候,顾臻正在和一位留着长鬈发的女生说话。 她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顾臻走来,那女生侧过头,朝她浅淡一笑。 顾臻没有特别的反应,和女生继续聊着方才中断的话题。 麦茫茫心里难受起来。有了对比,她忽然发现,从高中到大学,她偶尔去找顾臻,即使她明显来者不善,无论他在做什么或者在和谁说话,也都会停下来,把时间留给她挑衅。 那女生麦茫茫是知道的,她叫蔺南暄,是法学院乃至全校的名人之一。 麦茫茫和她没有交集,但是和蔺南暄的堂哥——历史系的蔺冬昂,同是辩论社的,那是一位傲慢的公子哥。昳城大学中卧虎藏龙,绝对不缺乏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而他的背景深不可测,他在其中也是翘楚。 麦茫茫打心底里不喜欢蔺冬昂的做派。虽然蔺南暄看起来温文尔雅、落落大方,但是麦茫茫也会连着对她也喜欢不起来。 顾臻在校学生会和院学生会同时担任了职务,大二时期他将重心迁移到了校学生会的工作上,因此和蔺南暄接触的机会比较多。 等到和顾臻聊完,蔺南暄向他告别:“看来有人要找你,我先走了。” 顾臻点头,麦茫茫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顾臻,我要追你。” 顾臻只为她的言论惊讶了一秒钟,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状态:“你是聪明人,不要白费力气了。” 麦茫茫肯定地说:“我是聪明人,所以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这里,你想要的得不到。”顾臻回视她,“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我们谁也劝不了谁。”麦茫茫咬唇,“你别干涉我。” 顾臻冷漠地说:“随便你。” “你最近似乎和蔺南暄走得很近,我感觉她并不简单,你们——” “你想多了。”顾臻打断她的话,“而且,这也与你无关。” “我喜欢你,你是我男朋友,这为什么跟我无关?”麦茫茫盯着他的眼睛,“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顾臻动用了强大的意志力来压抑对麦茫茫的情绪,然而在听到她直白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心里紧绷的弦还是被她拨动了。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麦茫茫不好太激进,和他说了几句话,便自己去实验室了。 在实验室里看到蔺南暄新发的朋友圈时,她明白自己不是想多了。 蔺南暄发的是一则纪念参加公益活动的朋友圈,配文是简单的两个字——“心念”。九宫格照片的中心,那张侧脸,麦茫茫很熟悉。 那张照片上,顾臻膝盖微屈,弯下身,正温柔地在擦一个小女孩脸上的污迹。他身后注视着他的目光同样温柔,来自这张照片上的第三个人——蔺南暄。 平心而论,蔺南暄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尽管她的表情大多是微笑,但麦茫茫认为这是因为她有涵养,她的眼神其实很平静。但是在这张照片里,再迟钝的人,都能够感知到她对顾臻的爱意。 麦茫茫首次感知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麦茫茫说她要追求顾臻,可是她对于追求他人缺乏天赋和经验,这让她手足无措。 麦茫茫决定走迂回路线。 就像俞培琴说的,顾臻要上学和实习,忙得不可开交,顾莞年龄太小,常感觉孤单,需要一个能与她说话的人。于是麦茫茫无论任务如何繁重,每周都会前往顾臻家,有时候是单纯地陪外婆聊天,有时候是陪外婆去做理疗。 顾臻在家里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皱眉:“你怎么来了?” 俞培琴会护着麦茫茫说:“茫茫是我请来的客人。” 顾莞帮腔说:“对呀,哥哥,我们很喜欢茫茫姐姐。” 此时麦茫茫往往不会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从他进门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挪移不开目光。 这样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确实是麦茫茫的作风,即使是追求人,她也理直气壮。她知道自己有外婆和顾莞的维护,顾臻对她无可奈何。 久而久之,顾臻习惯了在家里的任何地方看到麦茫茫,包括在他的房间里。不过他大多时候态度是温和冷淡的。 一日,麦茫茫在实验室里洗试剂瓶的时候,接到了顾莞的电话:“茫茫姐姐,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我给哥哥打电话,他可能在忙,没有听见,我就想到了你……” 麦茫茫立刻放下实验室的事情,告知了师姐一声,赶到了顾莞所说的地点。 到了顾莞学校附近的一条深巷,麦茫茫疾步进入,见到顾莞被一群高中生年纪的不良少年包围着,其中一人握着顾莞的手腕。 麦茫茫厉声说:“放开她!” 那群不良少年的带头者回头一看,流里流气地说:“你是谁啊?” 麦茫茫冷静地和他谈判:“我是她姐姐,如果你想要钱,我这里有,可以全部给你,但你如果敢伤害她一点,我保证你吃不了兜着走。” 麦茫茫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她将钱递给那人,趁着他数钱的时候,暗地里向顾莞勾手。 顾莞心领神会,灵巧地挣脱钳制,躲到麦茫茫身后。 带头者指着麦茫茫手腕上名贵的表,说道:“那个,给我。” “可以。”麦茫茫故意缓慢地摘下手表,“让我妹妹先走。” 顾莞扯了扯她的衣袖,有点担心:“茫茫姐姐……” 麦茫茫果断地说:“快走。” 顾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个带头者没有阻止顾莞,却也担心顾莞报警,于是推了一下麦茫茫,催促说:“动作快点。” 随着他的推搡,麦茫茫的书包落地,她开着录音器的手机摔了出来。 “你敢偷偷录音!” 那个带头者发现后,恼羞成怒,动用起手中的武器,挥向麦茫茫。 麦茫茫的手臂被划伤了,他正要更进一步,麦茫茫立刻拉响准备好的警报器,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条小巷。 一群混混到底还是怯懦,快速地逃跑了。 麦茫茫举起手臂,查看伤口。伤口其实并不是很深,只不过流了些血,看起来有点夸张。 顾莞在巷口等待着她:“茫茫姐姐,你没事吧?” 麦茫茫正要安慰她,突然,一辆车急停在两人面前,顾臻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自车上下来,看样子,他是从公司赶过来的。 顾臻一见到麦茫茫受伤的手臂,脸色就变得很阴沉:“怎么回事?” 顾莞在一旁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顾臻盯着麦茫茫:“你一个人就敢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腕抬起来查看,动作急切又小心:“去医院吧。” 麦茫茫摇头道:“伤口不深,我不用去医院。外婆做了饭,我们先回家吧?” 她说的要回的家,是他的家。 顾臻一怔:“嗯。” 回去的路上,顾臻沉默不语。顾莞心底对哥哥是敬畏的,以为他因为她没有早告诉他自己受到骚扰的事情而生气,因此大气也不敢出。 麦茫茫轻松地转移话题:“小莞,你觉不觉得你哥哥今天穿西装的样子很帅呀?” 顾臻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上西装尤其英俊,顾莞点头,道:“是呀,哥哥穿什么都好看。” 她的谄媚没有得到顾臻的回应,顾莞心虚地朝麦茫茫吐了吐舌头。 回到家,顾臻饭也没吃,拉着麦茫茫回到他的房间,取出医药箱,为她处理伤口。 他一语不发,麦茫茫有点不高兴地说:“只是小意外,你生什么气呀?” “我没有生气。”顾臻蹙眉,“反而是你,为什么一个人贸然就去了巷子,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 麦茫茫轻声解释:“我担心小莞。” “这很冒险。”顾臻使用了强调的语气道,“顾莞是我的妹妹,如果她有危险应该我去承担,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你承担危险?难道你有危险我就不会担心吗?”麦茫茫抽回手,“还有,什么叫作你的妹妹?我也很喜欢小莞,我不觉得我保护她有什么问题。” 顾臻看着她问:“为什么?” 麦茫茫咬紧牙关,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会把你的家人当成我自己的家人,会想对她们好。” “谢谢。”顾臻眼神复杂。 他诚恳地说:“关于小莞上一次和这一次的事,我跟你道谢。” “我知道你爱护妹妹,我也会爱护她的。”麦茫茫幽怨地说,“只要你别再和我说你不需要就可以。” 顾臻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是谁气性比较大,还很记仇?” 顾臻此举一出,两人都有点出神。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麦茫茫逼迫顾臻给她道歉,他漫不经心地和她约定:“我捏一下你的耳垂,就代表说我错了。” 说完,他会倾身靠近她,恶劣地笑着说:“老婆。” 顾臻心情好的时候会这样逗她,麦茫茫会狠狠地推开他,道:“乱叫什么?我才不是!” 现下,麦茫茫双眸明亮:“原来的约定还算数吗?” “已经过期了。”顾臻为她贴上无菌敷贴,收回手,强装镇定地说,“下楼吃饭吧。” 麦茫茫有些失望,可是并不气馁。无论如何,顾臻似乎接受了她在他身边。她露出微笑,心道,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地“攻城略地”。 想让顾臻点头做她的男朋友,她是急也急不来的。她琢磨不透他,猜测他虽然是大学生,但应该也有男人的秉性,你追得越紧,他要么越警觉,要么越不上心。所以,她并没有直白到不留余地的程度。 可是很快,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循序渐进了。 周末,麦茫茫陪郑芸和陈敏逛商场,销售人员在为她们展示当季新品,麦茫茫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她无意间一抬眼,竟然在隔壁的店里见到了顾臻。 他们学经济的,早已明白品牌溢价的那回事,这家商场卖的多是高档商品,这里不像是顾臻会来的场所。 麦茫茫正疑惑着,突然,蔺南暄身着一袭雾蓝色长裙,从试衣间里走到顾臻面前。 两人存在一定的身高差,蔺南暄抬起漂亮的脸孔,言笑晏晏地询问他的意见。 顾臻点了点头,蔺南暄便让销售人员剪下吊牌。然后,她穿着新的衣裙,和他一起离开了。 麦茫茫手机上的聊天界面显示,顾臻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了。麦茫茫气血上涌,恨不得将手机扔出去,可是她现在没有质问顾臻和向他发脾气的立场。 麦茫茫一旦想到顾臻有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会对别的女生笑,甚至拥抱、亲吻别的女生,就感到无法忍受。 她不能再等了,她要在顾臻身上清晰、明确地标注上“麦茫茫所有”。 第三十五章 很多个夏天 昳城大学有一个专门开展户外活动的社团,社团最新组织的活动是前往翡山露营,校学生会也将学校的团队建设活动定在翡山举办。 麦茫茫本来是对户外活动不感兴趣的,但听闻顾臻会参与,于是立刻表现出超强的执行力,购买了一系列登山设备,然后和魏清甯一起报了名。 集合出发的那天早上,麦茫茫第一眼见到的不是顾臻,而是蔺家兄妹。 蔺南暄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微笑着点头致意,转身上了旅游大巴车。 蔺冬昂停顿片刻,蹙着眉问她说:“你怎么来了?” “你不也来了?”麦茫茫没好气地说,“我来不来还要向你报告吗?” “我一直喜欢登山。”蔺冬昂奇怪地看着她,“但是我听说你不喜欢。” “我现在喜欢了。”麦茫茫推了一下他的背部,“别问了,快走。” 麦茫茫态度不善,蔺冬昂自然没有过多的耐心,便不再与她多言,上了大巴车,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麦茫茫是很想坐在顾臻身边的,只是车上的座位是编排好的,而且是她非拉着魏清甯一起来的,她总不能重色轻友,独留魏清甯一个人。 顾臻的位子在前排,被巧合地安排在蔺南暄旁边,麦茫茫的座位靠后,所以顾臻上车后,并没有注意到麦茫茫。 蔺南暄在顾臻耳边说了一句话,他才回头,遥遥地看了麦茫茫一眼。 麦茫茫给顾臻发消息说:如果你要经过别人提醒才能看到我,那我宁愿你没看到。 顾臻回复:那我可以当作没看到。 麦茫茫火冒三丈,将手机扔进书包,戴上眼罩和耳塞睡觉。 翡山是昳城附近的省级风景区,重峦叠翠,森林茂密,四季皆胜景,兼具峰、洞、瀑、石、云、松、寺等多处观赏景致,是露营赏月的最佳地点。 翡山一步一景,景景如画是真的,只是难攀爬。麦茫茫平时不喜欢运动,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吃不消了。 魏清甯扶着她,关切道:“你还好吗,茫茫?” 麦茫茫推开她的手:“清甯,你的体力也不算太好,你别扶着我了。” 她们落在队伍的后面,麦茫茫勉力而上,后来实在是走不动了,只能撑着膝盖,在原地喘气。 麦茫茫眼前出现一双登山鞋,她辨认出那双鞋价格不菲,因此不必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蔺冬昂站在上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麦茫茫,你这点体力,还不如蔺南暄。” 麦茫茫咬牙,强撑着站直身体:“别拿我和她比。” 蔺南暄和顾臻是同步的,两个人走在队伍的前面。蔺冬昂热爱户外运动,不只是登山,还包括攀岩、冲浪、滑雪,因此攀爬区区的翡山不在话下。 蔺冬昂刚才也是走在前面的,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下来了,是为了专门来嘲讽她的?麦茫茫想。 一瞬间,麦茫茫仿佛看到了高中的时候处处和顾臻作对的自己。 蔺冬昂伸出右手给她:“借我的力,你会好走一点。” 麦茫茫不喜欢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于是拒绝道:“不麻烦你了。” 蔺冬昂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权利,强硬地扶着她的手臂:“不要废话了。你想拖慢全部人的进度,等其他人到了露营地点还要回头来找你吗?” 麦茫茫哑口无言。以她好胜的性格,她即使是做登山这样的运动,也不能接受自己成为拖后腿的人。于是,她便不再拒绝:“谢谢。” “真难得,”蔺冬昂斜了她一眼,“你还会说谢谢。” 麦茫茫反复默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顾臻和蔺南暄是一起最先到达露营地点的,顾臻往山下望去,松散的队伍不见尽头。 蔺南暄明知故问:“怎么了?” 顾臻表现得很淡然:“没什么。” 过了半个小时,麦茫茫终于到达露营区。她一屁股坐在休息区域,不肯挪动半分。 蔺冬昂坐在她旁边。上行的路程,麦茫茫是在蔺冬昂的帮助下完成的。两人都是傲慢的人,尤其是蔺冬昂,他的性格和顾臻笑里藏刀的性格还不同,他是明晃晃地挑衅她,一路上他们没少斗嘴。 蔺冬昂剥开柑橘的外皮,吃了一瓣橘子,然后把橘子递给麦茫茫:“太酸了,给你。” “我又不是你的垃圾桶。”麦茫茫翻了个白眼,“你洗手了吗?” “你嫌弃我?”蔺冬昂蹙起眉,露出不悦的表情,“我用湿巾擦过手了。退一万步说,我都吃了一瓣,难道你比我还金贵?” 麦茫茫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确实不如你娇生惯养。” 顾臻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搭建着帐篷,蹲在他身侧的蔺南暄啧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他问道:“怎么了?” “我哥哥那个大少爷居然会自己剥水果,”蔺南暄笑着感慨,“而且还是剥他讨厌的柑橘。” 麦茫茫正好口渴,便接过蔺冬昂的柑橘。水果甜酸可口,使她的心情由阴转晴,随后,她看见顾臻短暂地回眸,冷冷地扫视了她和蔺冬昂一眼。 麦茫茫身体一僵,想,顾臻该不会误会了吧? 露营区只设立了一处洗手间,麦茫茫在门口洗手的时候,碰巧遇见从男洗手间里出来的顾臻。她难得有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于是赶紧解释说:“顾臻,我和蔺冬昂没什么。” 顾臻目不斜视:“你不用向我交代。” “怎么不用?”麦茫茫低下眼眸,“我是因为你,才会来参加这次露营的。” 麦茫茫盯着顾臻的手。有水珠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她不禁想起和他十指相扣时的亲密场景。 顾臻看向她的小腿,她的小腿因为疲劳而轻微发颤,他说:“下次不用这样。” 麦茫茫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我要你说的不是‘不用这样’。” 顾臻不再言语,转身离开,麦茫茫跟随在他身后。洗手间在树丛的附近,门口土质湿润,她脚步不稳,差点摔倒。 顾臻手疾眼快地揽住她:“小心。” 麦茫茫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小声问:“上山的时候,如果我提出要求,你会不会扶我?” 顾臻眼神复杂,麦茫茫肯定地说:“你一定会。” 顾臻反问:“你对自己就那么有信心?” 麦茫茫微微抬起下巴:“我是对你有信心,笨蛋。” 渐至黄昏,野炊过后,大家围坐在一起玩游戏——“YES OR NO(是或不是)”。 这个游戏相当于“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很简单,大家抽取扑克牌,抽中牌数最大的同学提问,抽中牌数最小的同学回答问题,答案只能是“Yes(是)”或者“No(不是)”,无法回答的话,要饮下一杯苦瓜汁和柠檬汁混合在一起的“黑暗果汁”。 顾臻抽到了方块A,蔺冬昂抽到了黑桃K。蔺冬昂轻抬眉梢,毫不客气地问顾臻:“在座的所有女生里面,是不是有你喜欢的?” 顾臻的感情动态非常神秘,因此将要回答问题的他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麦茫茫的心高悬着。明知道希望渺茫,她仍然期待他会回答“Yes”,生怕他会回答“No”。结果,他只是一直沉默着。 过了良久,他挑起唇角,轻松地说:“我喝果汁吧。” 顾臻面不改色地喝下酸苦的苦瓜柠檬汁。麦茫茫心里空落落的——他宁愿接受惩罚,也不愿意承认喜欢她。 下一轮蔺冬昂仍然是提问者,只是被提问的人成了麦茫茫。他把玩着手里的扑克牌,说:“同样的问题。” 麦茫茫瞪向蔺冬昂,以眼神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蔺冬昂以眼神回答“我当然是故意的”。 见麦茫茫和蔺冬昂有眼神互动,顾臻轻抬眉梢。 篝火的火光摇曳,在麦茫茫的脸上同时投下光亮和阴影,她直直地望向顾臻,看进他的眼底,甚至顾不上这会不会引起同学们的怀疑。她答道:“Yes。” 顾臻和她对视着,下颌线绷紧。他到底要如何自制,才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呢? 麦茫茫在学校里的形象一向冷傲,众人大概想不到她会直白地承认在场有她喜欢的人,因而纷纷议论起来。 比起表情阴沉的蔺冬昂,蔺南暄淡定得多。她饶有兴味,视线在顾臻和麦茫茫之间来回移动。 翡山入夜后气温下降得很快,晚上八点左右,游戏散场,大家各自返回自己的帐篷,准备明日早起观赏日出。 蔺冬昂抱着手臂,在麦茫茫的帐篷外等着她。见她来了,他直接问道:“你说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顾臻吗?” 麦茫茫抿唇:“要你管?” “你不是很骄傲吗?他刚才连回答也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看起来并不喜欢你。”蔺冬昂讥诮道,“而且你们出了名地不对付,麦茫茫,你就这点出息?” 麦茫茫感到愤怒。即使她和顾臻过去是对手,可是蔺冬昂作为局外人,凭什么曲解她和顾臻之间的感情? 麦茫茫一字一顿,漠然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第三十六章 麦茫茫不见了 她推开蔺冬昂,弯下腰,钻进了帐篷里。 蔺南暄走过来,深吸一口气:“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他们之前谈恋爱的事情,你无非是想挑拨顾臻和茫茫。” “是又怎么样?”蔺冬昂大方地承认,“她需要忘记不应该记得的前男友。” “你才是需要忘记的那个人,你和她根本不合适。”蔺南暄一针见血地道,“我们家里能接受她吗?她能忍耐我们家里复杂的环境和对她苛刻的要求吗?” “我如果能娶她,就能够护着她。”蔺冬昂皱着眉,“又不是一定会走到结婚那一步。” “谈谈恋爱而已的话,更没有必要了。”蔺南暄道,“你个性这么霸道,别去祸害人家了。” 蔺南暄的诸多顾虑尚未打消——假如顾臻和麦茫茫在一起了,蔺冬昂的兴致淡下去了倒还好,否则,当他发现无论顾臻和麦茫茫是分是合,都没有人能真正插进他们之间的时候,以他的性格,他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 深夜时分,有人在顾臻所住的帐篷之外低声唤他的名字,他正好还未入睡,便披上外套出来了。见来人是魏清甯,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茫茫不见了。” 顾臻神色一凛,情急之下,抓住魏清甯的手腕道:“你说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魏清甯忍受着痛意,着急地说:“茫茫说帐篷里有点闷,要去外面吹吹风散心,可是一直没有回来。我打她电话,可能是这里没有信号,电话无人接听,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她?” 顾臻松开魏清甯,强自平复心绪:“我会找到她的。” 这次登山出行属于中大型活动,学校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配备了专门负责学生安全的老师和同学,他们夜晚是不休息的。 顾臻前往他们所在的帐篷,向老师报告了这件事:“我想最好是先联系救援的人员,因为如果麦茫茫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上山搜救还需要一段时间。” 老师有所顾虑地说:“万一麦茫茫只是在附近呢?如果动静闹得太大,影响会不太好。” 顾臻异常严肃地强调:“老师,我不能接受‘万一’。” 蔺南暄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顾臻的这一番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顾臻将他的强势体现在明面上,他甚至直接说的是“我”。 老师外出打电话,得知另一名负责后勤的同学也失踪了。 顾臻穿戴好防寒防滑的登山用具,背上急救包,准备外出。 尽管顾臻维持着基本冷静的表情,可是他连蔺南暄进来了也无暇注意。她拦下他说:“你要去找茫茫?” 顾臻点头:“嗯。” “你有没有想过,魏清甯可以直接去找老师,为什么先去找了你?”蔺南暄柔声叙述,“一个小时前,我在外面见到了茫茫,那时她正在往南面的方向走,我告诉她再往那边走,离开了营区会不安全,她说没关系,执意要走远。” 顾臻沉静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你、我和她都是聪明的人,聪明人会使用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以及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她是故意的。可能她并没有危险,即使有,你没有在野外活动的经验,如果去找她,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呢?”蔺南暄犀利而通透地指出,“这些事情你可以留给救援人员去做,翡山虽然不是都市,可是已经是深度开发过的景区,我想她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前面的话,蔺南暄自问说得坦**和无私,最后,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私心:“我并不想看到,一个比我更理性的人,因为一时昏头而落入他人设好的圈套。” 她所认识的顾臻沉稳、强大、冷静,身上有着内敛的锋芒。 “南暄,你很理智。”顾臻沉默半晌后,道,“只是我可能无法在和有关她的事情上保持理智。就算这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陷阱,我也必须去找她。” 蔺南暄脸上呈现出迷茫的神情,顾臻语气坚定地道:“而且比起说‘必须’,我更愿意说是我‘愿意’去找她。” 他不再与蔺南暄交谈,匆匆地离开了帐篷。 顾臻前脚离开,蔺冬昂后脚就进来了。他急迫地问道:“麦茫茫不见了?” “嗯。”蔺南暄觑了他一眼,似乎看破了他的想法,“顾臻已经去找她了,你就没必要去了。” 蔺冬昂置若罔闻,在急救包里选取他所需要的工具。蔺南暄轻声细语地说:“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她和顾臻的事情。” 如果说之前蔺南暄对顾臻还抱有不确定的幻想,方才看他的反应,她就已经明白了,无论顾臻和麦茫茫是分是合,都没有人能真正插进他们之间。 顾臻朝着蔺南暄所说的南面的方向行走。出行前,团队是看了天气预报的,可是天气瞬息万变,天上下起了细微的夜雨。 顾臻离开了营地。四周光亮减弱,颜色深浓,同时地面还变得更为湿滑,顾臻一边行走,一边呼唤着麦茫茫的名字。 顾臻逐渐走远。 东南方是一处未经开发的斜坡,那里位置幽僻,地势陡峭,顾臻取出手电筒照明。 坡面向下延伸至杂草丛生的平面处,他探寻着麦茫茫的身影:“茫茫?” 下面传来树叶响动的声音,麦茫茫声音微弱地回应他:“顾臻。” 顾臻不得不承认,无论之前他再如何强装镇定,也一直悬着一颗心,现在高悬的心才安稳地落回胸腔。 他不加犹豫,抓住树木柔韧的枝条,沿着山坡,缓慢地下滑。 他终于在下面见到了麦茫茫。她坐在枯枝败叶之上,腿部不能动弹,姿态很是狼狈,不过神志还是清明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来救我了。” 顾臻缓慢地蹲下来,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污渍,平视着她,似乎隐隐地叹息了一声:“值得吗?” 其实这次麦茫茫落下来受伤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雨天路滑,她携带的指南针出现故障,为她指引的方向有所偏差,她脚下一滑,沿着斜坡就摔落了。她还担心顾臻会找不到她。 但是事实证明,他永远都会找到她的。 跌落的时候她的脚踝一阵剧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有掉眼泪,现在顾臻出现在她面前,不再遮掩他的担忧与无奈,低声问她值不值得,她的眼睛突然就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雾:“为什么不值得呢?我想证明,无论你说多少次结束,无论你说多少次放下了我,只要我出现问题,你就会来找我。” 顾臻因为她将她自己作为筹码而生出怒气,反问道:“就算我来找你,又怎么样呢?这只是特殊情况,难道你能每一次都要通过自陷风险来证明什么吗?” 因为他的话,麦茫茫的心脏感到一阵疼痛。她白净的脸庞,因为低温和冷雨,失去了血色。 在顾臻几乎无法承受她的哀伤的时候,她倔强地开口:“是。一次不能让你想清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总之,我不会放弃——不管用什么办法。 “可能我不应该这么急切。我是一个缺少耐心的人,但是对于你,我可以用尽所有的耐心。” 麦茫茫咬唇道:“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和南暄在一起。” 光影晦暗,顾臻额前的黑发被细雨润湿。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承认,我没办法看着你一个人走远而不管。” 借着手电筒的光,麦茫茫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现在就是一个人。没有你的时候,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她再度澄清,“我已经和临安说清楚了。” 顾臻冷不防地说:“还有蔺冬昂。” “他……”麦茫茫本能地解释,却在意识到了什么之后,慢慢地露出笑容,那笑容中包含着狡黠的成分。 “你是吃醋了吗?” 顾臻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麦茫茫揽上他的脖颈,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唇:“顾同学,你是不是吃醋了呀?” 顾臻微笑起来:“我没有这个资格吗?” 麦茫茫弯起眉眼:“有,当然有。只有你有。” 顾臻的视线下移,他看着她的脚腕,上面的皮肉通红肿胀,他用手轻触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麦茫茫小声说:“等你成为我的男朋友以后,我才能答应你。” 顾臻眯起眼睛,麦茫茫妥协道:“好吧,我暂时答应你。我不会了。” 顾臻取出包里的毛巾,为她擦拭头发上的水雾,再脱下外套给她披上,道:“先坐一会儿,等你的腿没那么疼了,我再背你回去。” 淡淡的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麦茫茫披着顾臻的外衣,靠在他的肩膀上。四周寂静无声,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顾臻两个人,她宁愿时间无限地延长。 “你来找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着你平安。” 麦茫茫心虚地问:“南暄是不是和你说她见到过我?” “嗯。”顾臻含笑说,“骗子。” 麦茫茫蹙眉:“那你为什么还……” “即使你最后会平安,”顾臻目视黑沉沉的前方,“但在你可能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的几个小时里,我也想陪着你。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顾臻侧过脸来,道:“我想陪着你,不管是以你讨厌的人的身份,还是以你名义上的男朋友的身份。” 麦茫茫一时怔住了。她看着顾臻坚毅的目光,鼻腔酸涩,于是闷闷地说:“顾臻……” “好了。”顾臻微微弯起唇角,握住麦茫茫的手,吻上她的指尖,“我们两个人自负聪明,却把感情处理得这么荒唐。不仅你答应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也要答应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两人休息了一段时间后,顾臻背上麦茫茫,沿着斜坡向上攀爬。她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担心自己给他过多的负担:“小心。” 顾臻的步伐非常稳定,他拍了拍她后侧的小腿:“就你这轻飘飘的小身板,你还是多吃一点吧。” 回到平地上,顾臻单手撑开黑色的雨伞,递到她手里:“拿着。” 顾臻重新扶稳她的腿。没走几步,他轻笑道:“别那么用力。” 麦茫茫任由自己像树袋熊似的缠在顾臻的身上,经由他的提醒,才放松了一些,一手撑伞,一手钩住他的脖子。他走得稳而慢,山路偏僻狭窄,长长地向前延展。 第三十七章 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四下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雨声清脆却显寂寥。 麦茫茫的呼吸渐渐和缓了下来,她垂下头,把头靠在顾臻的颈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因疼痛转醒。她贴在顾臻的背上,汲取温暖。他用脖子和肩卡着伞,拍了拍她:“你继续睡,到了营地我叫醒你。” “不想睡。” 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她像孩子似的唱反调,顾臻侧过脸,眼里带着纵容意味的笑意:“那你想怎么样?” 麦茫茫捂上顾臻的眼睛:“我来给你指路,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顾臻回答:“好,成为我的眼睛。” 成为我的一部分。他在心里补充。 麦茫茫意识到这动作的亲密性,但是总比不过她的心贴着他的背脊那么亲密。她在顾臻的耳畔轻声指着路,他的方向感极好,两人如此配合下来,竟真的到达了营地。 另一名失踪的同学是失足摔下山崖的,情况比麦茫茫严重,因此,那位同学成了救援人员的主要关注对象。老师听说麦茫茫除了腿脚受伤外,其余一切安好,而且麦茫茫说她明早还想看日出,老师便先送那位同学下山去医院了。 这场意外并未惊动其余的同学,他们同山岭一起沉睡着。顾臻毫无睡意,在帐篷里闭眼休憩了几个小时,凌晨五点左右的时候,他来到麦茫茫的帐篷外。 麦茫茫探出脑袋,睁着惺忪的睡眼问:“看日出吗?” 顾臻半蹲下身:“你没睡?” “没睡,在想你在做什么。”麦茫茫朝他张开双臂,“麻烦你做我的轮椅啦。” 麦茫茫像是索取拥抱的孩童,顾臻不免觉得好笑。他俯下身,将她从帐篷里横抱出来。 预料到观景台上会人满为患,顾臻和麦茫茫默契地避开人群,选择了另一个鲜为人知、视野尚可的位置看日出。 休整了半夜,麦茫茫已经可以独自站立了,顾臻在她前方,将内侧平坦安全的位置留给她。 俯瞰群峰,天风振袖,顾臻地处高位,侧影英俊挺拔。他虽在气势恢宏的辽阔景象中,却并不失色。 顾臻回头,牵着她的手:“来这看。” 麦茫茫欣赏了没多久,一阵风吹过,有碎石滚落,周围无遮无拦,她又有些恐高,一时受了惊吓。 顾臻及时地拉住她,她回首,对上他的眼睛。顾臻停了停,笑着问道:“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麦茫茫绽放出笑容:“我才不怕。” 麦茫茫笑脸明媚,美丽绝伦,对比之下,玫瑰色的霞光也显得暗淡。顾臻不免失神了片刻,自后拥着她,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动作。 峦霭浮浮,云海迷蒙,远处的天色还是淡蓝色的,离两人越近的天空越是明亮。红霞覆盖浓云,金色的光华从缝隙中破出,扑到她眼前,撞得人心弦震颤。 时空压缩,重叠在这一瞬。 麦茫茫感觉在翡山,顾臻已经与她坦诚地交心了,可是距离两人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似乎还差最后一千米的距离。 顾臻不言语,麦茫茫只好试探着继续向前。 下午顾臻来自习室比较早,只有麦茫茫比他先到。她坐在座位上看着书。 他桌面上摆着一盒荔枝,他将荔枝挪到一边。 麦茫茫放下书,撑着下巴看他,幽幽地开口:“吃别的女生送的东西,却不吃我送的,你总不会是看谁更漂亮就吃谁送的东西吧?” 顾臻微笑道:“我不吃反季水果,怕酸掉牙。” 这不是暗讽她吃醋?麦茫茫瞪他:“你……” 这段时间她每天给顾臻发“早安”“晚安”,顾臻完全看心情回复,她的大小姐脾气早已经濒临发作的边缘。 顾臻有恃无恐地说:“我怎么了?” 鉴于自己暂时处于下风,麦茫茫耐着性子,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我挑的是水果店里最好的荔枝,送给你的又是我挑的荔枝里面最好的,不会酸到你的。” 她问:“难道要我亲手帮你剥,你才吃?” 顾臻肯定没这么想,但她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乐见其成。 麦茫茫捡了一颗荔枝,剥掉鲜红的外壳,把白净的果肉拈在指尖,但没有把它递给顾臻,而是用唇含着一小半,倾身上前,送到他的嘴边。 他明显没有预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怔了一瞬。 麦茫茫眉睫深浓,眼睛倒是浅棕色的,她直视着他,呼吸近在咫尺。 顾臻用手取下她嘴里的那颗荔枝,她咬着的那一侧果肉是温热的。 顾臻将荔枝放进嘴里,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实际接触。麦茫茫耳朵发红,借物自喻:“‘最好’和‘最好’,不是很相配吗?” 王梓铭和张钦打打闹闹地从后门进来,麦茫茫赶紧坐正,顾臻后知后觉地咀嚼着果肉,汁水很甜。 “嘿。”张钦站在顾臻身后,抓着他的双肩前后摇晃,“等会儿体育课有一千米测试,你准备得怎么样?” 顾臻把果核吐进垃圾袋,无所谓地道:“有什么好准备的?” 张钦注意到顾臻的动作,问:“你在吃什么?” 顾臻默默地把荔枝盒收进抽屉:“没什么。” 张钦嗤笑:“看你那小气劲,我还能抢你的?” 王梓铭提醒道:“等会儿我们就跟着你跑了啊,跑个满分至少没问题。”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东操场,做完热身运动后,老师让男女分列,男生上跑道,女生则三两结伴,抱膝坐在草地上休息。 麦茫茫突然举手:“老师,我也要跑。” “女生下周测试八百米。” 麦茫茫理由充分:“所以我提前预演一次。”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一番麦茫茫。这学生他有印象,毫无运动细胞,不仅参加运动不积极,过去测试八百米的成绩还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今天她居然主动提出要预跑。 魏清甯拉了拉她的衣袖:“茫茫,你没开玩笑吧?” 体育老师答应她:“行,精神可嘉。” 顾臻站在跑道的最外侧,麦茫茫从末尾加入,刚好排在他旁边。他瞥了她一眼,不认可道:“没必要。” 王梓铭附和道:“对啊,麦大小姐,小心累倒。” 麦茫茫不以为意地说:“今时不同往日,我练过了。” “预备,三、二、一,跑!” 体育老师掐着秒表,落下手臂,男生们反应很快,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出去,麦茫茫用短跑的速度,勉强能跟上顾臻。 魏清甯看着远处两个人并排跑着的身影,旁边的女同学和魏清甯讨论:“茫茫没事吧?连长跑也要和顾臻争第一。” 麦茫茫高估了自己——刚跑完半程,她就眼前发黑,喉咙干疼,连路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分出心思管顾臻了。身边不断有人超越她,她落在最后,只能咬紧牙关坚持。 顾臻放缓脚步,等麦茫茫经过时,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别勉强。” 麦茫茫惊讶地道:“你怎么落后这么多?” 顾臻的气息很平稳:“跑累了,散散步也不错。” 麦茫茫无语:“我跑得也没有那么慢。” “你练得不够,”顾臻弯起唇角,“可能需要我监督你每天跑五圈。” 麦茫茫浑浑噩噩的,慢半拍地意识到他是在约她跑步。她眼前是一千米的最后一个弯道,弯道掩在不见光的阴影里,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够跨过去,到达终点了。 她笑着说:“那我跑得很慢,你要等我。” 顾臻看向别处,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管你跑得是快还是慢,我都会和你保持同步。” 一直如此。他在心里补充道。 自然而然地,顾臻等她的代价是,他差一点不及格。体育老师不太满意,张钦主动帮顾臻开脱,说顾臻身体不舒服,这才蒙混过关。 第三十八章 没有一直错过 进入期末月之前,经济学院要举办一个小型的联欢会,当作提前庆祝圣诞节。 叶棠思拿着节目单,坐在张钦和魏清甯中间,问:“茫茫这次不弹钢琴了?” 魏清甯说:“不清楚原因,她说以后都不弹了。” 叶棠思惋惜地道:“弹钢琴多衬她的气质啊。” 王梓铭插话道:“还是别弹了,那和她真实的性格严重不符。” 麦茫茫钢琴业余十级。从小到大,但凡是学校举行文艺演出,她一般都会被老师推荐上台表演。在昳城大学的开学晚会上,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弹钢琴的视频,还在学校网站上流传过一段时间——当然,那是同校同学还暂未发现她实际上不好相与、争强好胜、咄咄逼人的时候。 “我有一个室友本来暗恋麦茫茫,把她奉为‘女神’,但在看了她的辩论赛后,对她的好感就破碎了。”张钦摇摇头,“她进攻性太强。” “一边去。”叶棠思坚决护短,“打辩论赛的时刻是我学姐的巅峰时刻。” 灯光被调暗,他们知道联欢会即将开始,便自觉安静了下来。 麦茫茫拖着一张板凳,坐在舞台的正中央,随性地交叠着双腿,将吉他架在右腿上,生疏地调试着。 顾臻坐的位置比较偏,麦茫茫侧转了一下身体,定睛含笑,拨弄琴弦。 这是《水星记》的吉他弹唱。 她不是无缘无故选这首曲子的。曾经有一次她和家里人争吵,心情糟糕,一整天闷闷不乐,表现在脸上,就是冷若冰霜。她在学校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这样一来,对她敬而远之的人就更多了。 当时,文艺会演在即,麦茫茫被班主任点名表演钢琴独奏,她去往音乐教室排练。当她拖着脚步,推开门,发现顾臻居然在里面等她时,她后退一步,没给他好脸色:“你来找我干吗?” 砰的一声,顾臻关上门,麦茫茫站在他和门之间。他落上锁,道:“心情又不好?嗯,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小心眼的人是容易心情不好。” “你才小心眼!”麦茫茫愤懑至极,不服气地还击,“你不懂,没有人能懂。” 顾臻漫不经心地一笑:“我有说我是来找你的吗?是谁在自作多情?” 麦茫茫有点脸红,一半是因为密闭环境下的暧昧,一半是因为生气:“那你来干吗?” “我来拿吉他。原本打算弹吉他的那个同学不能表演了,我代替他。” 麦茫茫怀疑道:“你会弹吉他?” “偶尔会弹。” “肯定弹得不怎么样。” “你也不怎么样。” “我是钢琴十级选手,不信我们比一比?” “可以。” 顾臻席地而坐,麦茫茫跟着他坐下。她盘着腿,膝盖和他相碰:“生物竞赛的集训队,你怎么从里面退出了?” 顾臻之前同时参加了物理竞赛和生物竞赛的集训队,一般人兼顾不了两个集训队,麦茫茫猜想他是因为忙不过来才退出的。 “没时间。”顾臻随意地道,“无所谓了,反正我生物也没有你好。” 麦茫茫的尾巴有些翘了,她得意地道:“那当然了。” 她代替生物专业的老师转达了遗憾之意,“李老师还挺喜欢你的呢。” 顾臻待人接物冷淡有礼,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老师也好,同学也罢,总之他就是比她受欢迎。她咬唇,讽刺道:“不过你不缺人喜欢,所以也不在乎。” 顾臻弯唇:“你怎么知道我不缺?” “你是不缺啊。”麦茫茫自顾自地道,“但是,你这人就是做做表面功夫,其实内心特别地冷漠……” 窗帘的缝隙处漏进一丝流光,光芒照着顾臻俊朗干净的侧脸。麦茫茫将目光定在他高高的鼻骨上,略有出神——他是真的好看。 她的心事在肤浅层面来回碰撞,最后落在她执拗又好胜的自我说服上——无论如何,她都会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顾臻拨动琴弦,悠扬的曲调缓缓流出,她焦躁的心一缓,像被柔软的羽毛填充,慢慢胀满,悬空的手脚有了安放之地。 麦茫茫渐渐入境,曲毕,她不小心和顾臻对视,觉得莫名心虚,于是退避开,坐上琴凳,干巴巴地评价他:“还可以,但不如我。” “看你的内在气质,你完全不适合弹钢琴。”顾臻觉得好笑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学钢琴?” 麦茫茫背对着顾臻,直白地道:“因为我青梅竹马的朋友。” 她实话实说。 她学钢琴的确是因为麦诚想培养她和蒋临安的共同兴趣,虽然这话被她这样说出来,像是“爱蒋临安所爱”的意思,但她无须向顾臻解释。 麦茫茫熟练地弹起钢琴曲。两三分钟后,她受挫,停止了弹奏。她弹的钢琴比起顾臻弹的吉他,技巧有余,灵韵不足。 顾臻主动问她:“要学吉他吗?” 麦茫茫心血**:“好,学就学,我不信我弹得不如你。” 顾臻坐到她身旁,开始手把手地教学。 顾臻教得很耐心,麦茫茫专注地学,体会到了弹拨乐器给人带来的乐趣。 教学楼的剪影映在窗帘上,她感觉到,自己怀抱着的吉他,或者说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前所未有地吸引着她。心中的积郁之气退散,她当下唯一感受到的是真实和快乐。 后来,她在别处知道了他所弹奏的那首歌是《水星记》,只是当时的她不曾深想其中的深意。 幸好,她虽然忽略过,却没有一直错过。 十二月,麦茫茫去国外参加比赛,前前后后算起来,有一周没有和顾臻联系了。飞机落地后,她拿到手机,看到聊天软件上被她置顶的对话框内一片空白,便把报平安的心思收了回去,暗暗抱怨这人未免太冷漠。 周六晚上,顾臻照常来给麦更斯补习。 麦更斯被数学折磨得双目无神,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醒神,看着顾臻给他改作业。他伸出自己的小拳头,放在顾臻的手旁边,一收一放。 他故作老成地长声嗟叹,以吸引顾臻的注意力。 他一本正经地说:“顾老师,昨天我们上课说到‘形质兼备’,我觉得,先有形才能有质。你看你的手那么漂亮,天生就是握笔的手、打篮球的手。” 顾臻失笑:“你想说什么?” 麦更斯自有一套逻辑:“我的手瘦瘦小小的,这说明我不适合写题,也不适合打篮球。” 顾臻看穿他:“逃避是没用的,把数学作业拿出来。” 麦更斯拒绝道:“没休息够十五分钟呢。” 顾臻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姐姐回来了吗?” 麦更斯摆出一副很不愿意提起麦茫茫的样子:“回了,我刚才叫她吃晚饭,她还说要倒时差,没胃口。” 麦更斯赌气地宣布:“我不喜欢她了。” 顾臻好奇地问:“她怎么你了?” 麦更斯正为这事烦恼着,忽然灵机一动:“顾老师,不如你帮帮我?” 听见叩门声,麦茫茫关掉吹风机。发尾还没干透彻,她拿起**的毛巾,边擦拭头发边走过去开门。 见来人是顾臻,她一愣,放下毛巾:“你找我?” 顾臻错开视线,表明来意:“麦更斯说你把他的日记本抢走了,现在闹着不肯写作业。” 麦茫茫被麦更斯颠倒黑白的功力震惊到了。 “我拿走的根本不是日记本,你别听他胡说!”她冷着脸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我的?” 顾臻不偏不倚地说:“无论你拿走的是什么,都至少要和他商量,而不是直接没收。” 他不清楚内情,还自以为客观地对她的做法做出否定,这让她气急反笑。她双手抱胸,侧开身,示意他进房间:“是吗?那你来看看,再决定是不是要将东西还给他。” 她床的对面有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投影仪连接着她的电脑。 麦茫茫坐到**,在枕边摸到遥控器,按下开关。 顾臻看到幕布上显示的是游戏画面后,皱眉道:“别放了。” 麦茫茫体验到了报复他的快感,笑问:“还教训我吗,顾同学?” 她按了暂停键,冷哼道:“这是他同学送给他的,如果不是我没收,他早就玩疯了。” 顾臻轻咳一声:“我先走了。” 麦茫茫见他要走,第一反应是用脚钩住他的腿:“你就这么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随即松开了他。 顾臻低头——麦茫茫脚趾圆润,微微蜷缩,倏地缩回被子里。 顾臻不得不定了定神,笑着问:“还有什么事?” 她刚想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郑芸在楼梯口就开始喊她:“茫茫,你不吃晚饭,就喝碗鸡汤。” 麦茫茫迅速从**弹起来,慌乱地关掉投影仪,推着顾臻往里间走。要是被她奶奶看到她和男同学共处一室,她就别想安宁了。 第三十九章 现在来不及了 浴室的门锁坏了,麦茫茫拉开衣柜的门,硬是把个头有一米八五的顾臻塞了进去:“你躲好!” 郑芸和张姨已经在敲门了,顾臻反手一带,把麦茫茫扯进了衣柜里。 外面开门和里面关衣柜门的动作,同时完成。 衣柜内狭窄幽暗,麦茫茫背对着顾臻,和他紧紧相贴。 麦家开了中央空调,室内温度比较高,因此顾臻只穿了件短袖。麦茫茫心跳加速,抓着顾臻的手臂,触摸到他几乎是发烫了的皮肤。 顾臻低笑:“你很紧张?” “废话。”麦茫茫怒道,“你为什么拉我进来?” 他不回答,麦茫茫一时间嫌里面拥挤憋闷,便左右挪了挪位置。 张姨把端着的鸡汤往麦茫茫的桌上一放,郑芸扫视一圈,数落道:“这孩子,刚回来就不见踪影了,饭也不吃,该饿坏了。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 郑芸吩咐张姨:“你给她收拾收拾,我下楼看看她是不是在更斯那。” 麦茫茫舒了一口气,推了推顾臻的手:“放开,我还来得及出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在密闭的环境中,她的心跳声顾臻听得很清晰。 麦茫茫和顾臻久未亲密接触,现在贴得那么近,他的体温烫着她,她很难不心猿意马。 顾臻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他扶着她的腰,趁她不察,低头咬在她的脖颈上。 麦茫茫抽气,痛得差点叫出声。他随即松开口,满意地道:“现在来不及了。” 麦茫茫恨得牙痒痒:“顾臻!我哪惹你了?” “你没惹我,”顾臻泰然地道,“是我想惹你。” “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们躲在会议室的储物间?”麦茫茫心念一动,“那时候你有没有对我心动?” “麦同学,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顾臻低笑,“对我来说,何止是那时候对你心动呢?” 麦茫茫嘴硬道:“我可没有。” 张姨在浴室收拾,瓶瓶罐罐和洗手台碰撞,发出脆生的响声,但这通通属于另一个世界了,麦茫茫与顾臻之间只有沉默、呼吸和呼吸相融。 麦茫茫摸到一盏小灯的开关,按下开关,幽幽的暗黄色灯光从柜顶泻下。衣柜里的衣服是夏天的衣服,被他们挤到一侧,麦茫茫随手一抓,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被她扯落。 顾臻把裙搭在她的身上:“没见你穿过这条裙子,夏天穿给我看?” 麦茫茫心里亮堂了一点:“你是说,我们有下一个夏天?” “不止。”顾臻回答说,“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 张姨收拾完她的房间,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他们从衣柜里出来,终于可以用正常音量说话了。顾臻捏了一下她的面颊:“下飞机了怎么不告诉我?” 麦茫茫戗道:“你都没有找我,我为什么要找你?我才不要上赶着讨好你。” 顾臻弯唇笑道:“那现在是谁在贴着我,嗯?” 麦茫茫虽然在和顾臻斗嘴,却紧紧搂抱着他:“就要贴!” 他们现在俨然是情侣的相处模式了,顾臻抚摸着她的头发:“不是说倒时差吗?你看起来很久没睡了。” 麦茫茫环抱着他的腰,拖长声音说:“睡不着,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顾臻心领神会,“我陪你睡。” 麦茫茫躺着,顾臻坐在床边,给她念英文诗。 他的音调低沉悦耳,麦茫茫明显是累着了,沉沉地睡去,他为她掖了掖被角。 麦茫茫睡姿凌乱,枕下的深蓝色笔记本移位,抵着她的肩膀,露出夹在扉页内的信封。 信封未封口,笔迹娟秀飘逸,藏锋正好,上面写着寥寥四字——顾臻亲启。 他迟疑了下,还是抽出信纸,展开顾臻同学: 我一直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和你说这些话,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写信最为郑重。 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思虑过重的人,这可能和我的家庭有关。即使是我最爱的生物专业,我也没办法对它保持纯粹——我要拿奖,要争第一,要证明给我的家人看。但是他们大概觉得无所谓,所以我还要担心,担心我能不能读生物专业。 别人家的父母会对孩子说“你只管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就像你对顾莞那样,可是这句话放在我身上这样难。我是羡慕她的。 每时每刻,总是有不同的想法缠绕着我,我太焦虑。在国外参加比赛的前一晚,你吻我的额头,那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真正动心。我联想到了我的妈妈,我感到恐惧。 喝得半醉的时候,我和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之所以想让你眼里只有我,是因为我发现,慢慢地,我的眼里只看得到你,但是我不能面对我的这份心意。我被一时的意气蒙蔽,把我对妈妈的恨转嫁给了你,对不起。 第二天,我看到你的失望,与其说这是我的胜利,不如说是我精神上的自弃。 和你说结束之后,我反而更能审视自我。原先我以为,一个人越长大,就越难做到思想上的删繁就简,但是所有的与顾臻相关的事,我都想得简单。和你在昳城大学凌晨四点相遇,和你在学校后门一起吃早餐,和你做同桌……我简单到除了喜欢你,再没有其他顾念了。我愿意简化成最基本的形式,和你在一起。 我不喜欢说“为了”,所以说“因为”。我学吉他,是因为你偶尔会弹;我和临安说清楚,是因为我心里只容得下你。我之所以说这些,不是为了逼迫你爱我,是因为我爱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爱”这个字眼太沉重,或者太轻浮,但是无论求证多少次,对我而言,它都是唯一解。 顾臻看完末尾的一行字,躺在他身边的麦茫茫紧蹙着眉,不安地抓住他,呢喃道:“顾臻,你别不理我了……” 他常常没有回应,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对她向来只有一个答案。 顾臻握住她的手,轻吻她的指尖:“好。” 次日,麦茫茫一来到学校就兴师问罪:“顾臻,你是不是看了我的信?” 顾臻十分淡定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看了?” “我就知道。”麦茫茫踢了一脚他的凳子,“乘人之危。” 其实麦茫茫也不是不能让他看那封信,那本来就是写给他的,只不过麦茫茫写的是初稿,文字未经润色,那达不到她理想中的效果。 “既然你看都看了,你说的……” 顾臻矢口否认:“我没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我听见你说‘好’了。” 顾臻翘起嘴角:“可能是你在做梦。” 他凑近她,看着她又羞又气的表情,笑道:“睡得还好吗?” 麦茫茫咬牙切齿,觉着这人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恨得很。她收拾好书包,走到顾臻前面的座位旁,冷着脸道:“我和清甯坐一起。” 她还故意往前挪板凳,使了两下力,板凳却纹丝不动。她低头一看,顾臻的腿牢牢钩住了凳子。 顾臻起身越过桌面,捏她的脸:“幼不幼稚?离家出走呢?” 麦茫茫拍开他的手:“你这个骗子,言而无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王梓铭得知他的座位被麦茫茫侵占了,正准备据理力争:“谁允许……” 魏清甯轻轻一推他,王梓铭便摸摸鼻子,收了声,坐到顾臻旁边去了。本来王梓铭以为只有自己不满意,结果顾臻比他更不满意,一上午没怎么搭理他,时而扯麦茫茫的头发,时而踢她的凳子,搅得她不得安宁。 麦茫茫一直强忍着没回头,午休时,她实在忍无可忍,趁着大家都去吃饭了,怒道:“顾臻,到底是谁幼稚?” 第四十章 吃醋了吗 午休期间,她接到蒋临安的短信,他告知她他转学到了国外音乐学院的事。 蒋临安收到了自小向往的音乐学府的录取通知,蒋老爷子和郑芸私下商量好,未来将麦茫茫送往蒋临安念音乐专业的城市读大学。 麦茫茫道完“恭喜”,抬眼一瞧,顾臻正在教室外和林熙晴说话。虽然麦茫茫能感觉到林熙晴对他百般示好,他都冷处理了,可她还是心下不豫。 两人沟通完事情,林熙晴离开了,顾臻回到教室,发现他不过是去开了个小会的工夫,本来已经消气的麦茫茫就对他视而不见了,还隐约带了点怒气。 顾臻对自己所犯的错误浑然不知,问:“怎么了?” 麦茫茫冷若冰霜地说:“没怎么。” 她语气不善:“我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你真的和她有什么,我也不好说。” 顾臻回想了一下,旋即盯着她笑:“你是吃醋了吗?” 麦茫茫不答,顾臻见四下无人,索性把她抱到腿上坐着,麦茫茫惊呼。她被他紧搂在怀里狠狠地抱紧了,他低声问:“茫茫,你是不是吃醋了?” 麦茫茫承认道:“是,我不喜欢你和她说话。” 顾臻心满意足:“我跟她没什么。” 麦茫茫从他的腿上跳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睨了他一眼。 一阵寒风从窗户的缝隙处吹进来,掀翻了麦茫茫盖在桌面上的试卷,还亮着屏的手机露了出来,她连忙扑上去,按了锁屏键。 顾臻本来没看清,但是麦茫茫心虚的模样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眯着眼睛,道:“你藏什么?手机拿来。” 麦茫茫抓着手机,将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顾臻已经习惯了她遇事先否认的态度,便不多问,威胁道:“给不给?不给我就在这里亲你,反正他们快回来了。” 麦茫茫负隅顽抗,顾臻俯身,贴近她的唇,作势欲吻,她一失神,就被夺了手机。 顾臻早看她输入过手机密码,因此娴熟地解锁了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他的侧脸,这显然是她在他听课时拍的。 麦茫茫趴在桌子上,听顾臻足足笑了十秒钟。她道:“笑死你算了。”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偷拍我。这种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会做的事情……”顾臻轻咳一声,调侃道,“茫茫,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很久了吧?” 麦茫茫愤愤地说:“才怪!我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喜欢你。” 顾臻点到即止,把手机还给她:“下午我有场篮球赛,你要不要来看?” 麦茫茫说话口不对心:“不去。我又不喜欢篮球。” 顾臻摇头:“有你这样追人的吗?” 他循循善诱:“你不只要来,还要看着我打球,球赛结束了给我递水。” 他竟然教起她怎么追他了。 麦茫茫被逗乐了:“追你真难。” “你拿出以前跟我较劲的十分之一的功夫就够了。” “知道了。”麦茫茫闷闷地答道。 望着顾臻离开教室的背影,她想,追他,或许可以适当用点巧劲。 比赛在开了暖气的篮球馆内举行。 观众席坐满了人。来看篮球赛,女孩们无须压抑、掩饰自己的思慕之心,尖叫声此起彼伏。 大男孩们身姿矫健,动作流畅,来回博弈。两队胶着了一番后,顾臻完美地投进最后一个球,风度、神采俱佳,成为众人的焦点。 上半场比赛结束。 他第一时间在呐喊的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未果。 麦茫茫是来了的,不过顾臻几次瞥向她,相较其他人,她都显得有些冷漠,这会儿直接没影了。 他无视了好几个给他递毛巾的女生,从王梓铭手中接过矿泉水:“麦茫茫呢?” “怎么问她?”王梓铭一愣,接着嘿嘿一笑,“她肯定是不想看你赢,早走了吧。” “哦。” 顾臻有些不爽。 顾臻只打上半场比赛,所以提前回了休息室。他看到麦茫茫穿着他的篮球服,靠在他的储物柜旁边,双手环抱,一如既往地倨傲。 顾臻喉头一滚,故作冷淡地道:“你怎么在这?” 麦茫茫动了动口,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顾臻不解地皱眉,边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边朝她走过去。 “我说,”麦茫茫踮起脚,攀住男生汗湿的肩,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你刚才很帅。” 水瓶应声落地。 顾臻握着她的腰,惊喜和兴奋的情绪糅合在一起:“你今天怎么这么聪明?” 麦茫茫皱了皱鼻子:“我一直很聪明,谢谢。” “今天格外聪明。”顾臻抵着她的鼻尖,轻声道,“真好听,再夸一声。” 麦茫茫天真地以为这是自己追求成功的象征,心想男人不过如此,于是依言又夸了一声。 顾臻低下头,和她亲密地接吻。 回学院的路上,麦茫茫确认道:“你这算是我男朋友了吗?” 顾臻竟然说:“不算。” 麦茫茫颇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挫败感。她抗议道:“你明明承认你是我……” 顾臻唇一翘,特地停下来问她:“什么?”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但麦茫茫还是得忍着,毕竟她现在情势不利。 顾臻逗得她脸红,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只是一些情趣。” “好啊,顾臻。”麦茫茫恨得牙痒痒,“你就得意吧,以后你别落到我手里!” 顾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先追到我再说。” 麦茫茫说:“不如这样,要是这次期末我拿到专业第一的成绩,你就答应做我的男朋友。” 顾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别小瞧人。”麦茫茫一抬下巴,道,“别小瞧我的实力,也别小瞧我喜欢你的程度。” 午休时间,校园里没什么人,远处的教室里有一两个同学在自习,麦茫茫钩住顾臻的脖子,飞速地吻了一下他的唇:“先收利息。” 麦茫茫吻完便和顾臻分开,快步回了教室,留顾臻在原地发怔。 距离期末考试周只剩下两个星期的时间了,麦茫茫复习得心无旁骛,除了日常对顾臻说“早安”和“晚安”外,其他时间都无暇和顾臻“谈情说爱”。 顾臻尽管还不是她的男朋友,但也非常尽职尽责地陪她在自习室复习。 复习到心烦意乱的时候,麦茫茫侧过脸贴着桌子,抱怨道:“累了。” 顾臻觉得好笑,也学她的动作,两人相向而视。 自习室里只有寥寥数人,后排光线昏暗,前座的同学在聚精会神地复习,于是顾臻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贴着桌面,慢慢挪近,吻住她的唇。 窗户未关紧,风从外面灌进来,风声、同学们小声的讨论声,成为他们接吻的背景音。 麦茫茫脸颊发烫。 只是接一个吻而已,她却觉得心仿佛快化了。 麦茫茫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从心理学书籍到网络经验帖子,她阅读了个遍。 麦茫茫使尽手段,可惜顾臻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人前高傲冷漠,人后该调戏她就调戏她,最后照样不松口。 12月31号,周五,麦茫茫生日。此前她担心顾臻不知道她的生日,因此多次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翻开自己的学生证。 麦茫茫以为顾臻是等待时机,好给她一个惊喜,可一直到她准备回家,他都毫无表示,还收拾好书包跟她道别。 麦茫茫深吸一口气:“没了?” 顾臻问:“还有什么?” 麦茫茫恶气难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再也不见了。” 麦茫茫刚到家,麦更斯便在门口迎接她。他笑嘻嘻地道:“姐,生日快乐,祝你越来越漂亮。” 麦茫茫捏了一把他的脸:“谢谢。” 果然亲弟弟还是比某些人上心。她想。 陈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书册,见麦茫茫回来了,朝麦茫茫建议道:“茫茫回来了,生日快乐。你想怎么过?今天就我们几个,敏姨带你和更斯去吃饭,如何?” 前几年麦茫茫过生日,麦诚都隆重地设宴,实际上那不过是他进行社交的一个机会,麦茫茫只是摆设而已。今年郑芸到邻省探望至交,麦诚忙于开发区竞标的事,她终于乐得清静。 家里连用人也没有。秦嘉宽厚,凡重要节日,她都会给家里的用人放带薪假,麦家换了陈敏这个新的女主人后,陈敏延续了这个做法。 麦茫茫婉拒道:“不用了,谢谢敏姨,我约了同学,换身衣服就出去。” 山不转水转,顾臻不来,她等会儿就去找他。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她今天必须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定下来。 陈敏笑笑,拉着麦茫茫坐下,将一个方形的丝绒盒推到她面前:“生日礼物,我送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麦茫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定做的钻石项链,项链光耀夺目。以她对珠宝有限的了解,这个品牌的定做首饰绝对价格不菲。 陈敏道:“茫茫是大姑娘了。” 小时候,麦茫茫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秦嘉会给她很多爱,可是在物质上,别的小朋友穿什么、用什么,她就穿什么、用什么。周末,秦嘉会带麦茫茫去书店或者出版社,秦嘉挑一本书,她也挑一本书,母女俩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安静地度过一个下午。 秦嘉离开后,奶奶将所有秦嘉和麦茫茫一起看过的书都扔了,原本是小书房的隔间被改成了衣帽间。陈敏说,女孩应该打扮得漂亮,要像个小公主。 陈敏注重麦更斯的教育,让他在课业之外博览群书、修养艺术情操、增长见识、拓宽视野,对他的要求一个不少。陈敏对麦茫茫也不吝啬,送最贵、最漂亮的东西给她,她满室的漂亮衣服、包,都来自陈敏的慷慨赠送。 后妈难做,可无论是家里人,还是外面的人,无一不说陈敏好。她对麦茫茫好,对麦家的人好,对员工、用人也好,甚至比起秦嘉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在麦茫茫看来,笼络人心与真正的将心比心,终究有差距。任陈敏待她再殷勤周到,两人之间也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纸。 麦茫茫合起盒子,道:“敏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奶奶和爸爸知道了要说我不懂体恤人的。” 她瞥了一眼陈敏手边的书,自作主张地拿了,笑道:“敏姨送这本书给我当生日礼物,就够了。” 虽然麦茫茫拒绝了陈敏,可麦更斯吵嚷着要带麦茫茫去过生日,麦茫茫拗不过,只好被他领着上了车。 司机不久后将车驶入一条让麦茫茫觉得熟悉的道路,在禁止进入区域前停车。麦更斯跳下车,道:“来吧,姐姐,跟我走。” 红砖短墙,狭长小巷。 “这不是……” 顾臻的家?麦茫茫在心里补充。 麦更斯轻车熟路的样子不输顾莞,他恐怕私底下没少来。转眼,他们就已经站在了顾臻家门口。 麦茫茫忽然有些紧张。她后退一步道:“麦更斯,你到底……” 门被轻轻打开,屋内一片黑暗,麦更斯推着她走了好几步。 昏黄的烛光噌地燃起,顾臻隔着放着草莓蛋糕的桌子站在她对面,围在他两旁的,有顾莞、麦更斯和外婆。他们含笑望着她,唱着最传统的生日歌。 草莓蛋糕是她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秦嘉会给她做的。这样温馨的生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麦茫茫凝望着顾臻。他们唱完生日歌曲,麦茫茫吹灭蜡烛,顾莞打开了灯。蛋糕旁还有一卷画纸,麦茫茫将画纸展开,发现那是一幅油画。 画上,大海苍莽,黑浪掀天,有风雨欲来之势,由远到近,愈晴愈蓝,过渡合宜,虚实相生。画面近处,碧空如洗,大海上的小船里,一个男生抱着一个坐在他膝头哭的小女孩,小女孩右手拿着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他正笨拙地给她擦着眼泪。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小行字—— 她的好与不好,我都想保护。 上面的落款是顾臻。 麦茫茫泪眼蒙眬地抬头,顾臻认真地说:“茫茫,以前我一直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遇到什么问题,都要记住,你值得被爱。” 他朝她微张双臂:“还有,无论你遇到什么问题,我都想成为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麦茫茫扑进他的怀里:“愿意。今年我的生日愿望,就是拥有你。” 顾臻抱紧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四十一章东风压倒西风 俞培琴和顾莞对他们的事明显是事先知道的,于是在一旁默默地祝福,只麦更斯一人宛若五雷轰顶。 顾臻起初和他说要给麦茫茫过生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因为两人关系缓和了,顾臻基于同学情、朋友爱为麦茫茫过生日,结果事情的走向却出乎他的意料。 “顾臻,你监守自盗!”麦更斯肃着一张小脸,插进难舍难分的麦茫茫和顾臻之间,“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谈恋爱的?” 麦茫茫啧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谈恋爱要跟你报备了?” 麦更斯为麦茫茫和顾臻着急,脱口而出:“那临……” 他想说“那临安哥哥怎么办”,话未说尽,顾臻就挑眉,神色一冷,麦茫茫也瞪了麦更斯一眼。 麦更斯有些委屈。他也是为了他们好。 顾莞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可看麦更斯有破坏气氛的嫌疑,便扯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扯,压低声音道:“你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吗?” 麦更斯纠结道:“喜欢,可是……” 他最喜欢的顾老师和最喜欢的姐姐突然成了最亲密的人,他有点不是滋味。 顾莞打断他的话:“那就可以了,闭嘴。” 麦茫茫环着顾臻的腰,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道:“你之前一直不答应我,是为了今天的事吗?” 顾臻一笑:“你说呢?” 顾莞补充道:“我哥从回家第一天就开始画了,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还跟我去美术班学画画呢。”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麦茫茫道。 “好,以后我什么都和你说。”顾臻从善如流,“不只和你说,而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麦茫茫一愣:“真的?原来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待遇天差地别啊。” “是。”顾臻笑道,“所以你后不后悔?” 俞培琴之前一直看着这两个孩子你侬我侬,此时牵起麦茫茫的手说:“茫茫,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小顾这孩子,是很喜欢你、认定了你的。” 麦茫茫一哽:“外婆……” 俞培琴继续道:“你叫我外婆,那我就把你看成半个外孙女。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祝你未来有多优秀,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 顾莞热情地留麦茫茫在家里过夜,让麦茫茫住她隔壁的房间。她这样做自然是为了顾臻,毕竟她开口留人和顾臻开口留人,有本质上的区别。 俞培琴犹豫地道:“茫茫,你家里人……” 麦茫茫立刻说:“我家人都在外地……” 麦更斯似乎在用眼神说:“女大不中留。” 这样似乎显得自己太主动了,麦茫茫脸一红,刻意强调:“既然小莞想……” 俞培琴点头:“好吧,小莞,你收拾收拾那间房。” 俞培琴把顾臻拉到一边,私下叮嘱道:“顾臻,你注意分寸,不可以越了界限,欺负人家茫茫。” 顾臻轻咳:“我知道的。” 麦更斯很想留下来做麦茫茫的护花使者,但陈敏不会同意他在外面留宿的,于是他肩负着谎称麦茫茫在交好的女同学家住的使命,被顾臻和麦茫茫送到了大路口。 临上车,麦更斯跑回来,憋了一口气,踌躇再三,最后说:“祝姐姐和姐夫长长久久。” 麦更斯郑重地和顾臻说:“你是我第一个叫‘姐夫’的人,不可以对我姐姐不好。” 顾臻郑重地答应他,和他以男子汉的方式碰了碰拳头。 麦茫茫笑道:“倒戈得够快的。” 俞培琴和顾莞给两人留了一定的空间。昳江畔零点有烟火表演,顾臻和麦茫茫提前十几分钟上了天台。老城区的房子都比较低矮,视线少有遮挡,可以眺望到远方。 麦茫茫想起,上次在这,她以为自己和顾臻结束了,结果兜兜转转,现在她可以和他坐在这里迎接新的一年了。 平台较高,顾臻先上去,然后把手递给了麦茫茫,麦茫茫正准备牵住他,他却收了手。 寒冷的风里,顾臻盯着她笑道:“麦茫茫,你可想好了,这次牵了我的手,就再也松不开了。” 他给她留了余地考虑,她想了想,问:“是永远松不开吗?” 他一怔:“嗯,是。” 顾臻话音刚落,麦茫茫便用偏凉的小手握住了他,与他十指相扣。她道:“那要再握紧一点。” 麦茫茫脚下的地面与高台之间有一道昏黑的空隙,深不见底,因为顾臻牵着她的手,她可以信步跨过。 两人在高台上坐好,顾臻喊她:“茫茫。” 麦茫茫侧过头,顾臻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远处,绚烂的烟火升空迸散,弥天流光,亮彻夜空。 “新年快乐。” 烟火燃放了半个小时,麦茫茫靠着顾臻的肩,好奇地道:“刚才外婆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不要过界,不要欺负你。” 麦茫茫点头:“外婆说得有道理。” 顾臻揉着她的手,含笑道:“可我都不知道欺负你多少回了,怎么办?” 顾臻去吻麦茫茫的脖子,呼出的热烫气息让麦茫茫痒得缩了缩脖子,她听见他道:“你不是很喜欢?” 顾莞和外婆都在家,麦茫茫有所顾忌。她道:“我听见你答应外婆了。” 顾臻退开,看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便跳下高台,再横抱起她,将她放至地面。他笑道:“回房睡吧,我不食言。” 俞培琴和顾莞在客房里说话,见顾臻把麦茫茫送回房间,麦茫茫收拾好,上床睡觉了,她们才安心地回去睡觉。 顾臻大冬天的硬是去冲了个凉水澡,才稍微平静些。 灯也没开,顾臻随意地吹干头发,掀开被子,心里想着明天起早点,还能去叫麦茫茫起床。 他完全想不到麦茫茫会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朝他索要拥抱。 顾臻一惊,更多的是欣喜。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麦茫茫甜甜地叫顾臻的名字,顾臻隐约觉得不对劲,于是道:“茫茫?” 麦茫茫哼笑一声:“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这个房间,你对我有多冷漠?” 顾臻知道麦茫茫记仇,于是握住她的手:“我们当时在‘冷战’。” “那也不能这样!”麦茫茫之前忍了很久,现在名正言顺了,可不会轻易饶过他,“你还说要结束,说我们不合适……” 顾臻笑着说:“我听着怎么有点恶人先告状的意思?是哪个小骗子先耍我的?” 麦茫茫推他:“你自己待着吧!” 顾臻牢牢把她锁在双臂之间,她挣了一会儿,没挣动,怒目而视,眼睛湿湿的、红红的。 他本来还想分辩几句,可见不得麦茫茫流泪,于是忙亲吻麦茫茫的眼睛,服帖地说:“我错了。” 麦茫茫一呆。她从没听顾臻说过这三个字。 她问:“你说什么?” 顾臻低头低得很是彻底:“我说,我错了。” 麦茫茫乐了,用双手圈着他的脖子,笑着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了,顾臻。” 麦茫茫的小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顾臻越发爱她现在不自觉流露出的神态:“怕你太可爱。” 两人同塌而眠,顾臻侧拥着她,温存地吻她的肩膀,她渐感困倦,勉力睁开眼睛。外头雪花飞舞,冷峭阴沉,她身后的怀抱却十分温暖,使人心中安定。 “顾臻,”麦茫茫在睡着前,迷迷糊糊地喊他,“谢谢你爱我。” 清晨,麦茫茫的腿横搭在顾臻身上,她抱着他的胳膊正睡得香甜。觉得鼻尖痒痒的,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拂了好几次。 顾臻拿着麦茫茫一缕头发逗她:“起床了。” 麦茫茫含糊地问:“几点了?” 她睁不开眼睛,在他胸膛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七点半。” 麦茫茫立刻苏醒。她记得顾莞说过外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你几点醒的?” “六点。” 麦茫茫翻了个白眼:“那你不叫我?你这么长时间都干吗了?” 顾臻目不转睛地看着麦茫茫,说:“看你。” 二楼静悄悄的,顾莞和外婆似都还在睡觉,麦茫茫把所有使用过的东西从顾臻的房间转移到客房后,才放心地去洗手间洗漱。 顾臻在刷牙,麦茫茫站在他旁边,挤着牙膏,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穿着同款家居服,头发微乱,安适清闲。 麦茫茫有感而发:“我们这样有点像新婚……” 顾臻差点呛了一下,麦茫茫立刻打住。 他三下五除二洗漱完,从她后面搂着她,笑着说:“新婚什么?原来茫茫现在就恨不得嫁给我啊。” 虽然这话是她未经思考说出口的,可顾臻点破又不正面回应,这让她有些不满。她哼道:“你要是总这么讨厌,我肯定不嫁给你。” 顾臻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把手绕到前面,帮她刷牙。 麦茫茫用手肘撞他:“讨厌,你重死了!” 顾臻捏她的耳垂,笑道:“又生气了?气多了不好。之前我不是说过,以后我一惹你生气,就捏一下你的耳垂,代表我说,我错了……” 海盐与薄荷的味道渐近,顾臻低声在麦茫茫耳边说出一个亲密的称呼。 麦茫茫耳边像绽开了烟火,暖而亮的光沿着她的脉络,与她的心意相合。 满嘴白沫的麦茫茫怔在洗手台前,侧头看他近在咫尺的温柔神色。 第四十二章 坦白从宽 门口有响动,睡眼惺忪的顾莞趿着拖鞋,提着她的杯子、牙刷和毛巾,顿住了脚步:“你们刷牙也要抱在一起啊?” 麦茫茫很不好意思,顾臻瞥了顾莞一眼,说:“有事说事。” 顾莞感受到威胁,拼命地摇头:“没事,我去外婆房间洗漱。” 临走前,顾莞攀着门边,露出脑袋说了句:“顾臻,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新年的第一天,又是假期,顾莞是在家待不住的,于是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换好衣服,拉着俞培琴出门了。 顾臻打开冰箱:“外婆让我们自己解决早餐,麦小姐想吃什么?” 顾臻在灶台前谙练地煎鸡蛋、煮面条。他身着白衣黑裤,背影挺拔,好似烟火气中的一点光亮。 她道:“不如我们各自为对方做一份早餐?” 顾臻做了碗番茄鸡蛋面,鸡蛋软嫩鲜香,面汤浓郁可口,麦茫茫连汤都喝光了。 反观顾臻,只吃了一口她做的三明治,就表情复杂地将它搁下了。 “麦茫茫,”顾臻盯着她,“你前段时间送给我、说是你做的那个蛋糕……” 麦茫茫坦白从宽:“是我在蛋糕店买的。 “从今天开始,我彻底接受了自己没有做饭天赋的这个事实。” 麦茫茫坐到顾臻旁边蹭他:“这不是看你会做饭,我想给你多点表现的机会嘛。” 顾臻失笑:“小算盘打得真好。” 尽管有顾莞的盛情邀约做掩护,但两个人刚在一起,麦茫茫也不好真的在他家久住,再加上期末考试在即,中午她就拖着顾臻去学校自习了——把约会的地点放在学校,学习恋爱两不误,此计甚好。 半个多月后,期末考试结束,经济学院举办新年活动,彩带气球在教室里乱飞,大家先是表演节目、做游戏,末了争相发表辞旧迎新辞。 张钦拿着个复古的拍立得相机,到处帮同学拍合影,正忙得不亦乐乎,突然就听见麦茫茫招呼他:“张钦,过来帮我们拍张照。” 张钦今天帮无数人拍了无数张照片,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匪夷所思的拍照组合,但顾臻和麦茫茫看上去很正常,保持着普通同学的距离,他便也没有多想。 他嘴里还念叨着:“顾臻,晚上学生会聚餐,去的车我订好了……” 闪光灯亮起的一刹那,女孩吻上男孩的脸颊。 张钦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他呆若木鸡,任由拍立得照片落地。 顾臻只在麦茫茫亲他的时候微微愣怔了片刻,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捡起照片,评价道:“拍得还不错。” 张钦张大嘴巴:“你……你们……” 麦茫茫牵起顾臻的手,他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怎么,你有异议吗?” 张钦看了他们半天,还是不能接受。以他的观察力,他怎么就没能早点发现蛛丝马迹呢? 此时王梓铭来找他拍照,他只好怀揣着这么个秘密离开。 顾臻拭了拭照片上的灰尘:“你不是不想公开吗?” “我之前说的是暂时不公开,而且也不是不想。”麦茫茫纠正他,无辜地解释,“偷亲你是因为你可爱。以前吧,我觉得你端着的样子特别讨厌,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顾臻一怔:“我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可爱’这个词评价我。” 麦茫茫很满意,微抬下巴,显示出独占欲:“只有我能说你可爱。” 顾臻笑着把手交到她的手心处:“好,所有权是你的。” “我小时候觉得最可爱的是我妈妈送我的玩具熊,长大一点觉得最可爱的是我弟弟。”麦茫茫牵着顾臻的手前后晃,“现在,我觉得最可爱的是你了。” 麦茫茫的意思是,他应该感到荣幸。 顾臻挑眉道:“原来这么多人和物当过你心里的‘最可爱’,我可就只说过你一个女生可爱。” 麦茫茫想起围在他身边的女生,表示怀疑。 “我才不信。”她嘀咕道,“喜欢你的女生也太多了。” 饶是麦茫茫这样不关心这些事的人,听说过的对他芳心暗许的女生,也已经数都数不过来了。曾经她认为她们是眼光和品位双重低下,现在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顾臻没听清:“什么?” 她不会再重复一遍,以免助长他得意嚣张的气焰。 麦茫茫今晚是住在顾臻家。她洗完澡回房间,顾臻倚着她房门口的墙壁等着,她视若无睹,开门进房。 门被关到一半,受到阻力,顾臻撑着门道:“怎么了?白天我还是你男朋友,现在就是陌生人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是刚才。”麦茫茫冷冷地道,“你有事没事?没事回你的房间去。再不行,你打电话给蔺南暄也可以。” “啧。”顾臻盯着她笑,“我怎么闻到了酸味?” “你还好意思说!我看见你和她打电话了。” 顾臻脸皮极厚地进了房间,仗着力气大,抱她上床,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像给小猫顺毛似的对她说:“她现在和我在同一家公司,我只是和她交流公事。” 麦茫茫哼道:“上次你和她逛街是怎么回事?” “我们要一起去做项目调研,半路上她衣服的拉链坏了,我陪她去买新的。”顾臻解释说,“即使是不和麦大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会和别人有什么。” 麦茫茫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问了个她想知道很久了的问题:“你有几个前女友?” 顾臻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答也可以,你不能生气。” 麦茫茫假意说:“我不生气。” 顾臻思索了二三十秒,麦茫茫忍不住瞪他,道:“多到要想这么久的吗?” “暧昧对象和正式女友要区分开,我正式交往过的女生,不包括你,也就三个。” 也就三个?他还想有几个?麦茫茫愤愤地想。 “你不是说你很早就喜欢我吗?骗子!”麦茫茫脸色阴沉。她从他的腿上起来,愤怒地说:“顾臻,我要和你分手!” 顾臻终于轻笑出声,强按着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认真地说:“其实我一个前女友也没有,只有你。” 麦茫茫怔住,和顾臻对视,顾臻的眼睛墨黑明亮。他抵着她的额头道:“第一次接吻是和你,第一次恋爱是和你。” 他吻她的唇:“虽然永远很远,但是我敢保证,我永远只有你。” 顾臻是不愿意哄骗她的,他认真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 “顾臻……”麦茫茫再大的气也消了,“我也会只有你的。” 恋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天气越来越冷了,于是,寒假期间,郑芸和陈敏便带着麦更斯前往南半球度假了。 麦茫茫借口留在学校学习,顺理成章地和顾臻一家人过了春节。零点的钟声敲响,麦茫茫穿着红色毛衣,向外婆和顾莞说“新春快乐”。 最后,她来到顾臻面前。她喝了一点低度的酒,眉眼弯弯地醉倒在他的怀里:“顾同学,新春快乐。” “茫茫,新春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顾臻抱着她,“我们是爱人,也会是家人。” 麦茫茫陶醉地笑着说:“我感觉不会有更幸福的时候了。” 顾臻吻她的额头:“既然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商量件正事?” 他的口吻很正经,麦茫茫倒了一杯水,严肃起来:“怎么了?” 顾臻明说:“正常来说,转专业的时间是下学期的学期末,但是我向教务处的老师争取了一个机会,只要生命科学学院允许,你可以下学期一开始就转过去。” 麦茫茫表情凝重,长久地沉默了。她本来是决定在大二结束后转专业的,一方面是依照学校的惯例,另一方面是考虑到郑芸的反应。 “茫茫,你已经修了生物的第二学位,如果在大二下学期一开始就转专业,最多只需要比其他同学多念一年的书。”顾臻冷静地劝说,“我知道你从高中开始,目标就一直很明确。经济学不适合你读,你的兴趣不是赚钱。” 麦茫茫坐在沙发上,屈起膝盖,双臂环抱着小腿:“这是月亮与六便士的选择问题吗?” “不是,你不用选择。”顾臻认真地凝视她,“你可以一直望着月亮。” “六便士或许也很重要。”顾臻平缓地说,“无论你是不是出身富裕家庭的麦茫茫,这个问题你都不用考虑——由我来解决。” 顾臻眼中的坚定力量,传导到了麦茫茫的心里,汇成了强大的意志力。她握紧他的手,点头道:“好。” 第四十三章 谁是男朋友 新学期开学,在叶教授的帮助和协调下,麦茫茫顺利地转了专业,成为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她的课表几乎全满了,周末,她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和科研之中。 自然,这一切她都瞒着郑芸和麦诚。 蒋家老爷子过七十大寿,郑芸在赶赴晚宴前,勒令麦茫茫必须盛装出席。根据麦更斯的情报,郑芸是希望麦茫茫和蒋临安在那一天定下来。 这很有鸿门宴的意味。 麦茫茫是学业繁忙,顾臻是工作繁忙,两个人最近联系的次数锐减,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再使他烦心和担忧,便决定自行解决。 麦茫茫随郑芸和陈敏进入宴会厅。作为晚辈,麦茫茫先向蒋临安的爷爷祝了寿,然后,在郑芸和蒋爷爷谈笑之际,悄悄地撤离。 蔺冬昂今日也在场。他被人群围在中间,隐有厌烦之色。 在麦茫茫经过蔺冬昂身边的时候,他忽略了周围的人,径直走过来,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和顾臻在一起了?” 见蔺冬昂直接道破了自己的秘密,麦茫茫连忙在唇边比一个噤声的手势:“闭嘴。” “怎么,不能说?”蔺冬昂眉梢一抬,道,“我听你家里的意思,貌似蒋临安才应该是你的男朋友。” 蔺冬昂哪壶不开提哪壶,麦茫茫不想搭理他,可是蔺冬昂在聚会上是磁铁体质,吸引来了蒋临安的姐姐蒋黎豫。 蒋黎豫一过来就冷嘲热讽:“怎么,我们蒋家的高枝还不够你攀吗?茫茫,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蒋黎豫认为麦家是攀高枝的暴发户,加之又看不惯麦茫茫的高傲,因此一直很针对她。 麦茫茫反唇相讥:“那你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们在我心里并没有那么高的位置。” 蒋黎豫噎住了。这时,郑芸和陈敏走向麦茫茫,她们的身侧跟着蒋临安。郑芸斥责道:“茫茫,过来,你乱跑什么?今晚你也算是半个小主人,应该和临安一起,向来宾问好。” 这明明是蒋老爷子的寿宴,为什么麦茫茫会是小主人?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麦茫茫早已经和蒋临安说清楚了,此刻他未向蒋爷爷和郑芸言明,一部分原因是蒋临安不好违抗长辈的意愿,一部分原因是他还心存幻想,认为借着家长的压力,麦茫茫或许会妥协。 众目睽睽之下,麦茫茫站在原地不动,郑芸加重了语气:“麦茫茫,过来。” 麦茫茫对郑芸的感情很复杂,有反叛之心,也有愚孝之意。她无法忍受自己以蒋临安女友的身份被介绍给来宾,只觉得进退两难,此刻,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郑芸提高音调:“麦茫茫,你听见没有?” “她不会过去的。” 清朗的声音从麦茫茫的身后传来,麦茫茫惊愕,还来不及做反应,手就已经被顾臻温暖的手稳稳牵住。 今晚衣冠楚楚的人数不胜数,唯独顾臻出现时令人耳目一新,酒色财气退散,成为昏黑的背景。 顾臻是陪同上司来参加宴会的,见到麦茫茫在他的意料之外。见她正在被她的亲奶奶为难,他稍一思考,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也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奶奶时,麦茫茫坚硬的外壳才会显露出无助的裂痕。顾臻知道,面对自己的亲人,麦茫茫其实是很心软的,她可以不认同亲人,可不能怨恨他们。 顾臻看不得她无助的模样,也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人,便过来替她解围。 郑芸一怔,辨认出顾臻是麦更斯的家教。顾臻的容貌和修养出众,此时他穿着正装,气质沉稳,甚至可以说胜过在场任何一位年轻人。 可是,他没有一个显赫的家世。 郑芸沉下脸:“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说话?” 顾臻宠辱不惊,礼貌地颔首:“奶奶,你好,我是茫茫的男朋友。” 郑芸的面色只能用晦暗来形容,在陈敏的劝说下,郑芸愤然离场。 麦茫茫着一袭晚礼服,肩膀**,嘴唇苍白,顾臻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身上,以手背碰了碰她的面颊,眉心紧蹙。他道:“有点烫,可能是着凉了。” 顾臻一向稳重得体,方才的举动不像他的风格,麦茫茫担心道:“会不会影响你的……” 顾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不用管了。你不太舒服,我们先走。” 麦茫茫的眼睛有点涩,她点头:“嗯。” 室外,景观泳池旁的靠椅上,蔺冬昂长腿相叠,正在闭眼休憩,脑内闪过顾臻和麦茫茫方才对视的画面。他们如此地坚定,眼中只有对方,所有旁人的眼光于他们而言都是不重要的。 蔺南暄在蔺冬昂身边坐下,她同样是在场的旁观者。她微笑着说:“哥哥,还记得上次我在翡山上和你说的话吗?现在你应该相信了——没有人能真正插进顾臻和麦茫茫之间。不只是你和我不能,甚至连他们的家人也不能。” 如顾臻所料,麦诚和郑芸很快就找上了他。 周末的清晨,顾臻被引来无数邻里围观的轿车接到麦氏集团,麦诚那不苟言笑的男助理领着他至三十三楼,道:“麦总要见你。” 麦诚这一番阵仗倒是和他偏好的装修风格相似——处处向顾臻展示、炫耀财力和地位。 秘书小姐微笑着说:“麦总有点忙,烦请您站在门外等一会儿。” 于是顾臻看了一整天麦诚办公室进进出出的人。麦诚上午听汇报,下午开会,口中偶尔飘出几个大额的数字。 秘书小姐不曾请顾臻进休息室等候,他穿着简单,与高级写字楼格格不入,于是被路过的穿着西装革履的经理们反复打量。 直到日落时分,麦诚才通过内线电话让秘书请顾臻进来。 麦诚久经商场,阅人无数,觉得哪怕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被自己如此冷落轻慢,多少都会有怨气,更何况是将自尊看得比天大的少年人,可进来的人,清高冷傲、镇静沉着,麦诚甚至无法一眼判断出他的情绪和想法。 顾臻走到麦诚的办公桌前:“麦叔叔。” 麦诚点头:“坐。” 经过了解,麦诚知道顾臻父母双亡,双亲的具体名字和身份不详,顾臻和外婆、妹妹住在一起…… “小顾,我知道你在学校是挺优秀的,所以自视甚高,产生逾矩的心思不奇怪,但是学校里的优秀和社会上的优秀不是一回事,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 “我对茫茫的管束不像她奶奶对她的管束那么多,我尊重她的选择,不过——是在某一个范围内,在和她身份、年龄匹配的范围内,我不干涉她。 “你虽小,但也应该明白,人贵有自知之明。” 郑芸在秘书小姐的搀扶下走进办公室,附和着麦诚的话:“说明白点就是,你不配。” 她增加威胁的砝码:“我们是茫茫的至亲,只有我们真正在对她好,如果她一直罔顾家人的关心,我会考虑断掉对她的经济支持——麦家不养白眼狼。” 顾臻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看向麦诚和郑芸的目光,有着超出他年龄的锐利。 “你们是我的长辈,也是茫茫的家人,所以我会对你们保持基本的尊重。”顾臻敛住锋芒,不卑不亢地说,“或许你们在物质层面上对茫茫很好,但是我要说,你们并不关心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有情绪、有灵魂、有独立的人格,也有自己的理想,这些对于你们来说可能毫无价值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然而你们从来不在意。 “但是我在意并且珍视,愿意花费任何代价去维护。” 顾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翻涌而上的怒意和痛感。他冷漠又平静地说:“你们不养她——我会养。” 麦诚和郑芸一时哑口无言。顾臻不再多说,离开了办公室。 第四十四章 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吗 麦茫茫辗转得知,麦诚和郑芸找过顾臻。她对父亲和奶奶有着深刻的了解,能猜测到他们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晚宴过后的第十天,麦茫茫回了麦家。她在书房找到麦诚和郑芸,直接问道:“奶奶、爸爸,你们是不是找过顾臻?” 郑芸和麦诚对视一眼,郑芸呵斥道:“麦茫茫,你有没有礼貌?你这么多天不回家,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语气不善地质问你的爸爸和奶奶!” “对不起,奶奶,”麦茫茫诚恳地道歉,可是丝毫没有退让,“但是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找了顾臻。” 郑芸面无愧色:“怎么,我说他配不上你,说错了吗?” 麦茫茫愤怒地道:“你们怎么能这样?” “茫茫,是你欺骗家长在先。你交了男朋友、换了专业我们都不知道。”麦诚以客观的语气说,“你知道你和临安不了了之,给我们和蒋家的关系带来了多么不好的影响吗?” 麦茫茫克制住尖叫的冲动,但还是不免提高音调道:“你们到底有没有尊重过我?你们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待呢?我难道没有权利选择和谁在一起吗?从小你和奶奶就把我和临安凑到一起,限制我的人格,已经够了。” 麦茫茫对麦诚的感情很复杂,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边怨恨他背叛秦嘉,一边盲目地相信只要她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亲的重视。 麦诚办公室的玻璃柜里摆了一排的奖杯,有公司的和他个人的,还有一座是麦茫茫的——那是她中学时代拿过的竞赛最高奖。 当时,她第一时间将奖杯捧回家递给麦诚,换来的是他一句不咸不淡的称赞。 她付出了无数个日夜的成果,麦诚根本不在乎,只觉得那不过是他人生成就中的点缀品之一而已。 “这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你们这样,”麦茫茫失望至极,“可是你们不应该去找顾臻。” 麦茫茫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他说过要保护我,但是我也要保护他。他很好,没有理由因为喜欢我而受到你们的羞辱。如果你们再骚扰他或者他的家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家。” 麦茫茫一直是骄傲倔强的人,不过她是首次如此激烈地表达自我、冲撞麦诚和郑芸。 郑芸气得浑身颤抖:“好啊,那你就永远不要回来了!休想我们再给你一分钱。” “为什么你们永远只会用钱来威胁我呢?到底是我真的需要这么多钱,还是你们的眼里只有钱,所以认为钱等于一切?你们认为我破坏了家庭的和谐,但是实际上,最开始破坏这个家的是爸爸的喜新厌旧、奶奶的独断独行,还有敏姨的虚伪。”麦茫茫清晰地说,“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是你们的支持和理解而已,哪怕只有一点,但是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现在,我不想要了。” 麦茫茫挺直背脊,转身离开。 麦茫茫远离了麦家所在的别墅区,笔直的肩背弯下来,心中涌上深深的疲惫感。 汽车破开浓重的夜色,车灯明亮耀眼,照亮了细碎的雨雾。麦茫茫伸手遮了遮眼睛,接着,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朝她张开手臂道:“茫茫。” “顾臻!”麦茫茫飞奔进他的怀里,“你怎么来了?” 顾臻撑开一柄长伞:“当然是来接女朋友。” 麦茫茫观察他的神情:“你怎么没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就自己一个人回了麦家?” 顾臻低头,蹭了一下她的鼻尖:“还需要问吗?” 麦诚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告知麦茫茫。两人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才不告知对方的。 “不管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顾臻抵着她的额头道,“都会有我接你回家。” 不只是今天,还有长久的以后。他在心里补充。 麦茫茫今天的情绪明显很低落,她再如何与家人割裂,也还是无法忘怀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不被选择的事情。 麦茫茫和顾臻一起回到顾臻家,顾莞见麦茫茫闷闷不乐,便邀请她一起上楼烤烧烤:“茫茫姐姐,怎么不高兴了?是和我哥哥吵架了吗?” “嗯。”麦茫茫看了顾臻一眼,点了点头,“有点累。” “让她一个人休息会儿。”顾臻拍了拍非要贴上来的顾莞,对顾莞说,“我陪你。” 麦茫茫在房间休息,顾臻因为不放心,便从顶楼下来看她。 她扯住他的手,道:“顾臻,你……真的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吗?” 顾臻无意多提:“这么久之前的事,不重要了。” 麦茫茫坚持道:“对我很重要。” 麦茫茫看着顾臻的眼睛,眼里有水光,顾臻叹了一口气,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恰巧的事。我去麦家做家教,不是因为我恰巧选中了麦更斯这个小孩,是因为有你在;我同意和你莫名其妙地成为情侣,不是因为抵抗不了一个漂亮女生做我的女朋友,是因为那个女生是你。 “你总说我太过冷漠和理性,我承认,我是一个掌控欲比较强的人,但在你这里,我只能心甘情愿地失控。当然,也有一些固定不变的存在,就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是你,我就没有办法不喜欢。 “即使是在国外参加比赛的那一次,我对你有过失望……” 顾臻停顿一下,而后继续道:“但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不舍得的,只有你一个人。” 顾臻的态度始终是坦然的,他不见得有多么动情,言语却极其真诚。 麦茫茫承受不住,心软成棉絮,由着他塑造形状。 “但是我很讨厌,”她喉咙一哽,道,“讨厌自己明明是一个不爱哭的人,却一直因为你哭。” 麦茫茫像刚出生的婴儿,呈现出剔透的脆弱感。 “我讨厌你和我分开,讨厌你和我‘冷战’,讨厌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些事,但是这些都不影响我爱你,我最爱你、只爱你。”她闷声道,“你赢了,顾臻。” “茫茫,我们之间没有输赢,”顾臻缓慢地说,“一定要有的话,我甘拜下风。” 天台上,顾莞手执火钳,翻弄着老式炭盆里的黑炭。微弱的火星一明一灭,她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了。” 楼梯口传来响动,顾莞抬眼,见是顾臻牵着麦茫茫上了顶楼,于是甜甜地笑道:“茫茫姐。” 麦茫茫疑惑地道:“咦,不是要烤烧烤吗?” 顾莞眨眼:“哥哥说你不喜欢烟味,就改成单纯地烤火了。” “你知道我一定会上来?”麦茫茫用手肘撞他,“你吃准我了,是吧?” 顾臻反问道:“麦小姐,难道不是你把我吃得死死的?” “才没有。” 麦茫茫惯常口是心非地说话,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 顾臻接过顾莞手中的火钳,夹起一块炭,支架起空间,火苗噌地燃起,木炭燃烧,暗红色的暖光投在他们的面颊上。 难题解决,顾莞捧场道:“哥,你好厉害。” 顾臻轻弹她的额心:“缺乏生活技能。” “这种古老的技能,”顾莞捂着额头试图找回面子,“茫茫姐,你会吗?” 顾臻道:“她不需要会。” 麦茫茫点头,坐在新置办的长沙发上,戳了戳顾臻的腰:“我有你哥哥在。” 顾莞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嘴“狗粮”。她灵机一动,撑着下巴道:“我现在可以叫你嫂子了吗?” 麦茫茫怡然自得,顺手将橙皮扔进火里:“你开心就好。” 顾莞硬挤到顾臻和麦茫茫中间:“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橙皮清香的烟味呛得麦茫茫咳了一声,她道:“还早。” “不早了,毕业了就可以了。”顾莞人小鬼大,“我可以参与婚礼设计!” 麦茫茫和顾臻对视,会心一笑。 顾臻推开顾莞道:“不用。” “为什么?” 顾莞不死心,正要说服他,就听到俞培琴在楼下叫她:“小莞,下来。” 顾莞不情不愿地下了楼,天台上就剩下麦茫茫和顾臻。麦茫茫指着桌上准备好的菜和肉说:“有点烟没关系的,不然准备的肉都浪费了。” 顾臻将她拉过来抱在腿上:“主要原因是,我今天还没抱你。” 他在她的颈侧闻了一下:“新香水?” 麦茫茫慢半拍地明白了顾臻的意思。烤烧烤折腾来折腾去的,他不好抱着她。 她靠着他说:“荆棘玫瑰。” “哦,那这个香水倒是很适合你。” 麦茫茫哼道:“这么多刺,你还摘?” 顾臻笑着说:“只要是你的话,就算是仙人掌,我也得硬着头皮摘。” 麦茫茫抚着他修长的手指,想了想道:“我以后不和你发脾气了。” “不发脾气,你还是麦茫茫吗?”顾臻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不需要用香水,我更喜欢你的味道。” 麦茫茫微微侧身,搂住他的腰,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怎么说都不能表达她十分之一的情意,于是只能凭本心一直唤他:“顾臻、顾臻、顾臻……” 顾臻低头,没有错过她难得幼稚的撒娇:“我在。” 麦茫茫的腿碰到了沙发另一侧的吉他,那吉他应该是顾莞拿上来的。她说:“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很久没弹了。”顾臻架起吉他,调试琴弦,“你想听什么?” 麦茫茫看着他道:“《水星记》。” 顾臻似乎有点意外,应道:“好。”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坠落,落在顾臻的肩膀上,落在麦茫茫的眼睫上。她视线模糊,但仍执着地凝视他,轻轻哼唱,补全她曾经因不理解词意而产生的遗憾。 要怎么探寻 要多么幸运 才敢让你发觉你并不孤寂 当我还可以再跟你飞行 环游是无趣 至少可以陪着你 第四十五章 你好幼稚 麦茫茫和麦家决裂后,郑芸冻结了麦茫茫的所有银行卡,麦茫茫住在学校宿舍,有时间便去顾臻家吃饭。失去了以往的优渥条件,她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街坊邻里和她熟识起来,见顾臻和她一起回来,便会笑眯眯地打招呼:“茫茫来了。” 盛夏,天气热,他们在一楼展开两床竹席当通铺,顾莞和外婆睡在顾臻和麦茫茫中间。打开窗户,大家伴着微凉的夜风和顾臻所讲的鬼故事渐渐入睡。 第二天一早,外婆发现顾臻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麦茫茫旁边的位置去睡了,便板起脸训斥了他一番。 她和顾臻在图书馆桌下牵手,一起吃饭和上自习。两人下了晚自习,顾臻会送她到宿舍楼下,有时她会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贴着他的背娇滴滴地说:“要和男朋友一起。” 顾臻的车头险些歪倒,麦茫茫大笑,抱紧他的腰。 一次,顾臻把约会地点选在某知名游乐园,麦茫茫起初一脸的不情愿:“你好幼稚。” “这不正适合你?”顾臻笑道,“我以为女生到八十岁也会喜欢游乐园。” 麦茫茫哼道:“谬论。” 麦茫茫小时候和麦诚、秦嘉去过国外的某知名游乐园,她央求着想去第二次,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实现她的愿望,妈妈就离开了,此后,她再也没去过游乐园、主题公园一类的地方。 这个游乐园是成人精心营造的童话乐园,麦茫茫意外地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无论是从整体上看还是从细节上看,都很有梦幻感。 他们旁边经过一家三口,小女孩戴着卡通发箍,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笑容灿烂。 察觉到麦茫茫的视线,顾臻问道:“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麦茫茫挪开眼睛,“我又不是小孩。” 顾臻已然习惯了自家女朋友的口是心非,于是忽略她的话,进周边商店买了同款发箍,强行给她戴上,左右打量了她一会儿。 麦茫茫本人像是一幅笔意简洁冷清的古山水画,戴上毛茸茸的粉色狐狸耳朵发箍时,有种“反差萌”。 麦茫茫表情别扭,顾臻满意地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她的唇,笑道:“嗯,最多五岁。” 麦茫茫想把发箍取下来:“说谁五岁呢?” 顾臻拦住她,揉了揉她不自觉微蹙的眉心:“今天你可以当小女孩。” 这个游乐园有独特的魔力,身处其中的人会不自觉地脱离实际年龄,解放天性。麦茫茫放得越来越开,坐了五遍创极速光轮,可以说是乐不思蜀。 夜晚,城堡前上演灯光秀,灯光投射在麦茫茫的脸上,这让她显得极为美丽生动,她专注地欣赏演出,顾臻专注地欣赏她。 周日晚上是必须查寝的,顾臻晚上十一点把麦茫茫送到宿舍楼下,她在楼前的隐蔽处抱着他不肯松手。 顾臻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要过门禁的时间了。” 麦茫茫埋怨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变得这么黏人了?都怪你。” 顾臻平日里经常说她自带“双系统”——她在其他人面前一向是高傲骄矜的;但在顾臻面前,她有意撒起娇来,顾臻难以招架。 麦茫茫还没走几步,顾臻就拉她回来:“其实,不只是今天,在我面前,你可以一直是小女孩。” 学业忙碌,生活充实,他们时刻陪伴着彼此。 不知不觉,又到了冬天。因为麦茫茫喜欢光着脚踩在地上,顾臻觉得家里铺的瓷砖太过冰凉,后来特意改换了木质地板,这增添了房间的温暖感。 麦茫茫光脚的时候,顾臻经常将她拦腰抱起,用手握住她的脚,挠她的脚心,逼问她知不知道冷。她笑着求饶,下次照样不改,等着他来抱她,还过分到把冻成冰的双脚放到他的小腹上取暖。 昳城的深冬,窗外下着大雪,天寒地冻,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窗子被风吹得轻震。窗前的书桌上,试卷平展,时常他们的手还停留在卷面上,人却已经拥抱在一起,在亲密地接吻了。 周末,她窝在他的怀里,与他共读一本书,时而嫌他读得快,时而嫌他读得慢,时而因为跟他观点不同和他互相辩驳,辩驳后,两人放下书,相视一笑,又亲密如初。 顾臻家里的每一处,都存在着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哪管外面冷热阴晴,他们是自成一个小世界的。 顾臻和麦茫茫的关系只在小范围内公开了,两人在学校里有所收敛和遮掩,但久而久之,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他们在一起了,这因此还掀起了一阵讨论。 即使外部条件很好,两个各有主见和脾气的人在一起,吵架是家常便饭,麦茫茫有率然天真的一面,自然也有强硬的一面。 不过两个人吵架,一般是她气得不行,顾臻是较为冷静的一方。 通常,麦茫茫见状会更生气,拉过顾臻的手臂就咬,顾臻的手臂上或者其他看不见的地方,常常有一圈齿印。 顾臻每次都会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从未说过疼,放任她咬,直到有一次她试着用咬他时三分之一的力度咬自己,疼得快流泪了,才开始反思。 她抚着顾臻手上的痕迹,仔细看,那些齿痕的确有些深。她道:“你为什么不躲?很疼吧?” 顾臻笑着说:“下次你可以咬得再深点。” 麦茫茫:“现在已经咬得够深了。你不会喊疼吗?” 他们打闹着倒在沙发上,顾臻问她信不信人有下辈子。 麦茫茫故作惊讶地道:“我们昳城市第一中学的理科年级第一名,居然相信这种不科学的事。” “万一呢?” 麦茫茫正色道:“那下辈子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可能是年少的人喜欢轻易许诺下辈子,可能是只有年少的人才会抱着最诚挚的心说下辈子。 顾臻把手臂横到她的嘴边:“嗯,如果留下痕迹了,下辈子我可以记得你、找到你。” 这是个郑重而美好的约定,但麦茫茫最终还是没再舍得下口。 春温秋肃,暑往寒来,一转眼到了大三上学期的期末。麦茫茫在经济学院是名人,转专业后,在生命科学学院亦有强者的名声。她后来居上,稳居专业绩点的第一名,并获得了国家奖学金。 麦茫茫天资聪颖,天赋极高,又愿意下苦功,之前的不够细致和耐心不足的问题,也因为现在她念的是自己热爱的专业、对专业绝对专注而克服了。 对于科研之路,绩点并不是考核人的唯一标准。麦茫茫虽然是大二才转专业并加入叶教授的课题组的,但是可以说,她从高中时便开始训练自己做科研的能力了。 麦茫茫英文能力突出,对于一般大学生来说晦涩的论文术语,她通过阅读大量的文献,最后可以实现无障碍理解。 麦茫茫为了写一篇综述论文,会阅读上千篇论文并逐字逐句地修改。她除了在图书馆,便是在实验室,最长的一次,她连续在实验室待了十四个小时。不过付出是有回报的,她在大三时发表了第一篇高质量的SCI(科学引文索引)论文。 一日,麦茫茫在顾臻家写报告,她认真得连他同她说话都听不见。 “茫茫。” 麦茫茫敲击着键盘,顾臻唤了她两遍,她都没有回应,于是,他无奈地捧起她的脸:“麦小姐。” 顾臻知道她专心,一般是不会打扰她的,于是她皱了皱鼻子道:“怎么了?” 顾臻屈起食指,刮了一下她的眼眶:“麦同学,你不是说眼睛痛吗?你已经看了四个小时的电脑了。” 顾臻是从公司回来的,之所以会知道她的状态,是因为他工作的时候,在用备用手机和她通视频电话。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眼看一下屏幕里的对方。 顾臻站着,麦茫茫坐着。她环上他的腰,仰面说:“顾总,我文思泉涌,没有办法。” 顾臻在计算机系的好友邀请他一起筹谋创业大计,被他婉拒,自此麦茫茫有时候会开玩笑称他为“顾总”。 顾臻穿着西装,显得年轻又沉稳:“就算文思泉涌你也要休息。你昨天已经说眼睛干涩了。”他单手捏着她的双颊,“抬头,我帮你滴眼药水。” 顾臻取过眼药水瓶,麦茫茫环绕着他腰的手仍不松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道:“来吧。” 顾臻失笑:“往上看,不是看我。” 麦茫茫眼神专注,含情脉脉,顾臻为她的两只眼睛各滴了两滴眼药水。 麦茫茫闭眼等待,在黑暗中,顾臻俯下身亲吻她:“茫茫宝贝。” 他告诉她:“我下周要去国外出差,去一周,赶不上你的生日了,怎么办?” 麦茫茫以前是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的,自从去年顾臻为她过了生日,她才开始对一年中的那一天有所期盼。 麦茫茫小心眼地哼道:“不只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她失望地说:“不过也没办法了,事业要紧。” 顾臻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鼓励我忙事业了?” 麦茫茫故意开玩笑说:“没办法,我们科研人员可是很清贫的,说不定我以后要靠老公养活。” “谁是你老公?”顾臻低笑,威胁她说,“要叫了才是老公。” “不叫。”麦茫茫叛逆道,“你迟早是,我可不急于一时。” 第四十六章 过生日 12月31日,外婆与顾莞在晚餐时陪麦茫茫吹蜡烛庆生,麦茫茫深感温馨和幸福。不过顾臻不在,麦茫茫始终觉得这次过生日缺点什么。 结束后,麦茫茫回到学校。寒风刺骨,她缩在宽大的毛衣里,只露出半张脸。 行至学院楼一楼的楼梯拐角处,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借着楼道里晦暗的灯光,麦茫茫看向不远处的顾臻。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高大挺拔。他就伫立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微翘,眼里带着明亮的笑意。 如果此时此刻麦茫茫心里的快乐能发出声音,那一定能让整个校园都听到:“顾臻,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喊他的名字,朝他飞扑过去。 顾臻张开双臂接住她,笑道:“你可小心点。 “我是一个人提前回来的,不然要错过你的生日了。” 感觉到麦茫茫整个人的温度偏低,顾臻皱眉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顾臻用大衣把麦茫茫包裹着,搂入他温热的怀里。他是真的搂紧了,麦茫茫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却也用力回抱他,体验着隔绝一切的沉浸式幸福。 待她暖和些,顾臻牵着她到无人的休息室:“背对我,闭上眼睛。” 麦茫茫照做,脖子上被他系上一条温凉的细链,细链末端的硬物落在她的锁骨处。 顾臻一字一顿地道:“茫茫,生日快乐。” 麦茫茫睁开眼,见项链上挂的是一枚小小的钻石戒指,惊喜地道:“顾臻!” 她一顿,第二反应竟是:“这得花多少钱?” “我有位在实验室的师兄可以用头发合成人工钻石,他乐意送我个人情,只收基本的费用。我前两个月就寄了我们的头发过去,现在出差结束,正好把它取回来。” 麦茫茫很是珍惜地将戒指拈在手指尖看,戒指内侧刻有她和顾臻姓氏的缩写——G&M。看了良久,她才知道她的心可以软到这个地步,除眼前人外,她再无所求。 她轻轻地吻他:“我爱你。” 半晌,麦茫茫又问:“到底多少钱?” 顾臻比了个数字。 “那也贵。” 顾臻无奈地说:“麦茫茫小姐,你太不浪漫了。” 麦茫茫反驳:“顾臻,你太不现实了。” 说完,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然后忍不住相视而笑。 顾臻打趣道:“现在就开始想着为我省钱了?” 他是在逗她,但她接住了他的话,问道:“送戒指,你是在向我表示什么吗?” “不是,这只是一个纪念礼物。”顾臻摇头,继而承诺道,“等我能买得起真正的钻石……” 麦茫茫戗他:“庸俗。”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其实,你跟我求婚不用这些,不用戒指,不用车子、房子,也不用有多浪漫。” 顾臻好奇地看着她:“嗯?” “只需要三个词、七个字就够了。”麦茫茫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认认真真地道,“你只要说,麦茫茫,我们回家。” 麦茫茫与家里断绝往来长达一年,其间,麦诚和郑芸企图借物质压力迫使她妥协,而她脾气倔强,也对父亲和奶奶的所作所为心灰意冷,不肯退让。 有一天,麦茫茫接到麦诚的电话,他告知了她郑芸生病住院的消息。挂断电话后,尽管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可是连顾莞都窥探出了她的焦虑和不安。 最后,还是顾臻去和麦茫茫谈了:“茫茫。”他抽走她的文献资料,“一直是同一页——看不下去不用勉强自己。” 顾臻语气平和地道:“你如果很担心你的奶奶,也不用强行压抑情绪,或者,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说。” “我不知道爸爸和奶奶是不是又在骗我。”麦茫茫苦恼地说,“而且,如果他们根本没有改变的话,我却因此妥协了……我不喜欢这样。” “他们是不是在骗你,你到医院就知道了。”顾臻开解她,“而且,看望生病的家人不属于无原则妥协。” 麦茫茫疑惑地道:“他们对你说这么过分的话,你不在意?” 顾臻挑眉:“在你眼里,我这样脆弱又小气?” 麦茫茫释然一笑。顾臻的内心稳定且强大,他时常会在她烦躁的时候,成为稳住她心神的人。她环抱住他:“你当然不是。” “我希望你去医院看望奶奶,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这么做,你是在乎家里人的。”顾臻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耳朵,“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在。” 麦茫茫闷闷地答:“嗯。” 麦茫茫怀抱着一束花,踏进医院的住院部。郑芸住在单人病房,门缝处透出死气沉沉的一段光。 麦茫茫正站在门口犹疑,病房的门突然打开,麦诚出现在她面前。他惊讶地说:“茫茫?” 麦茫茫开口叫人:“爸,我来看看奶奶。” “来了就好,你奶奶一直念着你。”麦诚露出苍老的疲态,“她现在在睡觉,可能晚点才能醒。” 看样子,郑芸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麦茫茫心中黯然:“嗯,我等奶奶醒过来。” 麦诚虽日理万机,却没有即刻离开医院,而是陪着女儿坐在走廊的座椅上。麦茫茫儿时是他的掌上明珠,后来秦嘉和他生了嫌隙,继而又离世,父女俩便再也没了交心的时候。 “你在你妈妈肚子里时,因为是个女孩,你爷爷要她打掉你,你奶奶拼命拦着。你出生,你奶奶第一个抱你,一放下你你就哭,她一夜不睡地抱着你。”麦诚回溯往事,“你和她大吵一架的那一天,半夜我路过她的房间,老人家在擦眼泪,说怕你脾气硬未来的路不好走……” 麦茫茫低头不语。在她小时候,每每秦嘉去工作时,奶奶就背着她不离身。祖辈容易纵容孙辈,奶奶会经常偷偷将她喜欢的蛋糕和糖果等甜食塞给她。她最爱吃的是奶奶做的担担面,粗茶淡饭后来在麦家出现得少了,可她记忆里留存了那个味道。 麦诚叹息:“茫茫,选专业和交朋友的事,你为了和我们作对,也未免太固执了。” 麦茫茫语气坚定:“爸爸,一件事归一件事,我不认为我的选择有错。” 病房的门再次敞开,护工通知说郑芸醒了,麦茫茫鼓起勇气进去,坐在郑芸的病床前,拿起她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郑芸浑浊的双眼亮了一点:“茫茫。”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坚持?麦茫茫的力气忽而弱了,她可以不认同和生气,可不能恨。 “奶奶。” “你肯回家了吗?” 麦茫茫欲解释什么:“我……” “你还是不听话,还要待在外面。”郑芸失望地说,“那你来看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 “听话”二字,像是根植在郑芸和麦诚的脑海深处。郑芸闭目,麦茫茫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违心的话哄骗奶奶。 麦茫茫安静地坐在床边,直到夜深。 “奶奶,我走了。” 此后的一个星期,麦茫茫几乎每天都来探望郑芸。虽然郑芸对她视而不见,但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祖孙二人相顾无言。血脉亲情,大概是割舍不断的东西。 一天夜晚,麦茫茫下了课,匆匆赶来医院。她因为忘记吃晚餐了,所以踏入病房的时候天旋地转,如果不是护士及时扶住了她,她可能会后脑着地,严重摔伤。 郑芸直接坐起来:“摔着了吗?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忘记吃饭了?” 麦茫茫的工作狂属性从她读小学开始就初显了,她抿唇不语,麦更斯小声说:“姐姐每天都赶来医院看你呢,奶奶。” 郑芸大声说:“人来有什么用?” 郑芸负气,背朝麦茫茫躺下。 麦茫茫为郑芸削了一个苹果,放在床头:“您起来,有胃口的话可以吃。” 苹果皮有着漂亮的形状,麦茫茫在家是大小姐,哪里做过这种事?这是在郑芸的病房里练就的。她第一天削苹果的时候还很不熟练,尽管麦诚请了几位技术娴熟的护工,但削苹果这样的小事,她不会假手于人。 郑芸叫住她:“茫茫。” 郑芸气息虚弱地道:“算了、算了。这一年你不在我身边,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奶奶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麦茫茫有点难以置信:“您是说……” 郑芸抚摸着麦茫茫的脸颊:“你和顾臻那孩子,还好吗?” 麦茫茫点头:“很好。” 郑芸坦诚地道:“其实你离开家这么久,我都有关注你的动态。” 最开始,郑芸不相信麦茫茫离开家庭的庇护会生活得更好,直到后来见到她的一些照片——麦茫茫与顾臻携手穿行在破旧的小巷间,孙女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真诚。 那像是对郑芸的论断做出的一种无声而强有力的反驳。 郑芸长叹一声:“我还是拗不过你。” 虽然郑芸没有明说,但是麦茫茫心领神会了。 麦茫茫鼻腔一酸:“谢谢奶奶。” 第四十七章 以后,我们会陪在你身边 自此以后,麦茫茫依然日日进出医院陪伴郑芸。祖孙二人闲谈时多涉及她的童年趣事,对她长大后发生的不愉快之事倒是很少提。 可惜郑芸的身体每况愈下,三个月后,她因为心衰去世。麦茫茫参加葬礼,在麦家的一众亲友面前,她着一身黑裙,神情肃穆,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回家后在顾臻的怀里哭了一场。 顾臻没有劝说她,只是用温热有力的手掌安静地拍着她的背。 麦茫茫吸了吸鼻子:“虽然我和家人的关系还是好不起来,但是我真的很庆幸最后陪伴奶奶走过了这段时间。” 顾莞凑过来:“茫茫姐姐,你节哀顺变。”她认认真真地说,“以后,我们也会陪在你身边的。” 麦茫茫抬眼,俞培琴无言握住她的手,露出带有抚慰意味的笑容。 她在这里,获得太多的温情和力量了。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顾臻毕业的年份,他即将入职一家顶尖的投资银行。按道理说,麦茫茫应该和他同年毕业,不过她是半途转专业的,尽管有四篇SCI论文在手,成就已经达到了研三学生的标准,但她希望自己在科研之路上走得更踏实,正好叶教授的新课题她很有兴趣和想法,因而她申请延迟毕业一年,明年再赴国外念Ph.D.。 顾臻随上司在经济学院做宣讲,麦茫茫前去当观众,他站在台上说话,她远远地观望,惊觉他已然是成熟的男人了。 宣讲结束后,两人牵着手在学校的林荫大道上散步,难得成为悠闲的大学情侣。 麦茫茫晃着他的手:“其实,你可以答应你同学一起创业的。我看过他的策划书,其中有一半的想法是你的建议,这代表你很有兴趣。” “过几年吧。”顾臻微笑道,“暂时不考虑。” “不要只是你支持我,我也要支持你。”麦茫茫不满地道,“留学有奖学金,我总会有办法的。” 顾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再握紧她的手:“我不要你有办法,而是要你觉得舒适安全,无论你怎么走,就算走错了,掉下来都不会摔伤。” 起码在两三年之内,他需要最大的回报率。投资银行第一年就能给他开出极为优厚的年薪。 他笑着反问:“那你呢?你延迟毕业一年,除了你和叶教授说的理由,还有别的原因吗?” 麦茫茫说着反话:“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我好像没有说你延迟毕业是因为我。”顾臻挑眉,“是谁在不打自招?” 麦茫茫气哼哼地掐他的腰,他把手绕至身后,握住她的手:“八月底有空吗?” 八月底尚是暑假期间,麦茫茫的时间虽然要视实验室的工作安排来定,不过她会比平时清闲。麦茫茫点头:“应该有,怎么了?” 顾臻轻柔地笑道:“想邀请麦小姐和我一起去旅行。” 两人在一起两年多,出去玩的次数极少,正经八百地说去旅行还是首次,麦茫茫自然应好,心生期待之意。 两人旅行的目的地定在北极圈附近的岛屿上。 因为两个人是首次一起正式出国游玩,顾臻和麦茫茫倾向于过二人世界,便选择了自驾旅行。 他们在机场附近提了辆汽车,那是一辆大型吉普车,顾臻负责开车。他尽管驾龄不长,却能稳重地驾驶。 麦茫茫坐在副驾驶座上,捧着平板电脑搜查信息。她提醒道:“全险不含涉水险,开车要小心一点。” 顾臻含笑看她:“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的车技,司机先生。”麦茫茫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天气恶劣,道路蜿蜒起伏,路面结冰,她解释说:“只是这里的地理情况我们不太熟悉,我担心有意外。” 顾臻掌控着方向盘:“茫茫,只要你不要扰乱我,我们就不会有意外。” 麦茫茫无辜地说:“我哪里扰乱你了?是你定力不行啊。” “看来麦小姐对自己魅力的认知还不够清晰。”顾臻沉吟片刻,道,“我的定力一直很可以,可是在你面前就很难说了。” “很会说话嘛。”麦茫茫哼笑一声,“好了,我不闹你了,你专心开车。” 关于旅行,顾臻规划完善、思路清晰,包办了换货币、订酒店等大小事务。第一天他们到达了一个小岛,岛上的海水温泉碧蓝澄澈,像是落在熔岩原间的一块美玉。麦茫茫从泉水中起身之时,温热的水化作雾气,白得缥缈虚幻,给人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在地广人稀的海滨小镇,他们在充满异国情调的餐厅用过晚饭后,顾臻寻觅了一处幽僻的无人之地,停下车,调整座椅,打开顶部的天窗,与麦茫茫躺下来一起欣赏星月。 在浩瀚的夜空下,麦茫茫凝望着星空,和顾臻说起天文与星象。她无意间抬眼,发现他一直在注视她,于是问:“你只顾看我,不看星星?” 顾臻挑眉:“你只顾看星星,不看我?” “我这不是想和你一起看嘛。”麦茫茫思索起来,“我想既看到星星,又看到你。” 顾臻转换姿势,撑到她的上方,嘴角含笑,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或许,有一个办法。” 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来,麦茫茫的脸渐渐染上蔷薇色,冷空气涌入车厢,无论如何也抵不过顾臻滚烫的体温。他低声叹息:“怎么办呢?我的定力好像不够了。” 麦茫茫小声回答:“你现在不需要定力。” 麦茫茫躺着,额上沁出晶莹的薄汗,她的眼底同时收入顾臻与星夜。他脸庞英俊,眼睛甚至比繁星更为明亮,他注视着她,一直以来,只注视她。 四周安静寂寥,麦茫茫像是沉潜在幽蓝的深海中,与现实世界隔离,只能触碰和感知到顾臻的存在——他只会带着她潜得更深。 顾臻一下下地吻着她,他的掌心有些潮湿,他压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时间消逝得了无痕迹。一切平息后,顾臻从后面拥住她,亲吻她的后颈,有一种珍爱的意味:“茫茫宝贝。” 麦茫茫被顾臻的温暖包围,心弦一颤——那是专属于他的亲密称呼。 汽车迂回绕行,他们沿着环岛公路游览了九天,最后一日,顾臻定下的行程是观赏极光。 顾臻提前做过功课,当天天气晴冷,极光活动指数强,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地方,能大概率提升观测极光的体验。 这里的夜晚并不完全漆黑,天空是深沉的蓝色,顾臻牵着麦茫茫的手,走在前面。 麦茫茫深吸一口冷气,心肺凉爽起来。她架好摄影设备,等待着极光的到来。 晚上十点左右,广阔的星空开始出现淡淡的绿色。前几分钟,麦茫茫还分神和顾臻讨论着极光是一种等离子体现象,当极光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却完全无暇分析原理了。 绿色与蓝色的光带逐渐明朗起来,慢慢地摇晃与升腾,光怪陆离,不像是真实存在的。麦茫茫被瑰丽的梦幻般的自然景观所震撼,入神地看着。 顾臻侧目,麦茫茫的侧脸像洁净的白玉,与极光同时落在他的眼底。 麦茫茫良久才回过神。她兴奋地感叹:“好美啊!顾臻,你选对了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地点定在这里吗?”顾臻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想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麦茫茫疑惑地看向他:“什么事情?” 她已经有预感了。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臻。 顾臻身高腿长,肩膀宽阔,即使穿着派克服,也依然俊朗。他面容冷峻,目光却十分温柔:“你说你不喜欢中庸。” 顾臻慢慢地单膝下跪,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他沉缓地说:“我想,茫茫,我会永远极力地爱你。” 顾臻是在求婚,可是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或者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身份无法限定他们的感情。 顾臻认真地问:“茫茫,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视野之内满是明净荒寂之景,世界沉浸在原始的幽静之中,其中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足够了。 麦茫茫眼角湿润,长发迎风飞扬,呼吸间产生阵阵白雾。她弯着眉眼,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哽咽着说:“你应该知道的,我也爱你,以后也会一直爱你。” 顾臻站起身,为她戴上戒指,吻上她的额头。 麦茫茫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顾臻,我们回家。” (全文完) ###番外一 暗恋·他的秘密 书桌上的墨水瓶被打翻了,墨水扩散,父母曾握着顾臻的手教他写成的字,被墨水洇成乌黑的一团,像盘桓在白纸上的巨大的乌云。 顾臻意识到,也许乌云笼罩着他的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今天方才降下雷暴雨。 他心慌意乱,从二楼找到一楼:“爸爸!” 顾淮初背过双手:“不要在孩子面前行动。”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负责这次行动的检察人员后撤一步,退出顾家的门。顾淮初身上庄严端正的威势是不改的。 来人敬重地道:“顾先生,请您尽快。”他继而回头吩咐下属:“在外面等。” 顾臻站在台阶上,紧张地问:“爸爸,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大厅内寂静一片,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 陷在沙发中的卢邻擦了擦眼睛,拭去泪痕,不让顾臻发觉。顾淮初回身,蹲下,朝顾臻招手:“来,宝贝。” 顾臻坐在爸爸的腿上。他不是爱撒娇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有些早熟,但是他现在不能解释那一种预感,便只能紧抿着唇,抱着顾淮初的脖子。 顾淮初拉下他的手:“儿子,爸爸有话和你说。” 顾淮初拉了两下,顾臻都不松手。 原来这孩子已经有这么大的力气了。顾淮初惊讶于他的成长,心里一疼,更为自己未来不能再陪伴他而感到遗憾。思及此,他不得不严肃地道:“顾臻!” 静默中,顾淮初感受到了肩颈交界处的湿意。他一怔。 他怀里的人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小肩膀:“爸爸,你别走。” 顾淮初帮顾臻拭去眼泪:“哭什么?男生不能哭鼻子。” 他侧过脸,凝望着妻子,又转向顾臻,认真地说:“答应爸爸,以后你要坚强,保护好妈妈,好吗?” 顾臻答应下来:“好,我答应爸爸。” 顾淮初揉了揉顾臻的脑袋,就像往常和他玩闹一样,但动作逐渐变得沉重。顾淮初抵着儿子的额头说:“你是爸爸心中最棒的小男子汉。” 卢邻走过来,和顾淮初一起蹲在顾臻的身前。自顾臻更小的时候开始,两人就以这样平等的方式和他交流。 “无论爸爸在哪里,他都一样爱你。”卢邻强撑起笑容,“妈妈也是。” 顾淮初慢慢地将手从顾臻紧握着的手里抽出来。 顾淮初离世,卢邻经受了她难以承受的折磨之后,携顾臻回到了昳城。她不再是以前的顾夫人、卢教授了,却仍是勉力托人,送顾臻进了最好的幼儿园。 老师向俞培琴反映,顾臻不合群,待人处事非常冷漠,而且经常脱离成年人的监管。俞培琴问顾臻,是不是因为原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所以他现在心里有落差了。 顾臻否认了。 父母对他的严明、爱护和教导,使他成了思想独立的孩子,他不会因为外人对他的态度变差而心存落差,他只是觉得无趣——他这个年龄段不应该感知的无趣。他宁愿独自待着。 久而久之,他失踪后,老师便也不再管他了。 某天,一个蹒跚的小男孩闯入顾臻常在的偏僻角落,摔倒在地,哇哇大哭。顾臻坐在树上,冷静地观看着,丝毫没有想帮助他的意思。 一个小女孩寻觅着哭声,出现在树下,扶起正在啼哭的小男孩:“你在这里呀,老师正在找你呢。” 听见“老师”二字,小男孩哭得更加大声了:“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回家!” 麦茫茫捂住耳朵:“你哭得我耳朵疼。” 这个弟弟是麦茫茫邻居家的孩子,受秦嘉和麦诚的嘱托,她作为姐姐,担负着照顾他的责任。 只是,这弟弟未免也太调皮捣蛋了,为了不上幼儿园,撒泼打滚不说,居然趁老师不注意,四处乱跑。 麦茫茫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小男孩的嘴里,哄道:“你别哭了,我给你讲故事。” 小男孩脸上流着鼻涕,麦茫茫看不下去了,道:“你等我一会儿。” 她去往洗手间,打湿纸巾,返回的时候,小男孩却不见了踪影。她呼喊道:“你去哪了?” 哗的一声,飞扬的落叶连同太阳光,营造出灿烂的金色世界,顾臻像是从天上跳下来一般,降落在她面前。这样戏剧性的美丽场景,她以为只存在于她妈妈讲的童话故事里。 当然,她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顾臻落地,回答道:“老师领走他了。” “你是谁?”麦茫茫张了张嘴,“怎么从树上下来了?” 麦茫茫声音清脆,比刚才那个聒噪的小男孩好多了。 顾臻没有给予她区别对待,没有理她,转身。他的书包放在树洞里,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 麦茫茫喉咙干渴,又对他怀有好奇心,因而挪不动脚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水。 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顾臻单手晃了晃水瓶,道:“你要喝吗?” 麦茫茫有洁癖,于是摇头道:“我才不喝陌生人喝过的水。” 顾臻收回手:“随便你。” 麦茫茫心里有所动摇,拿过他的水瓶,将瓶口转了半圈,喝光了余下的一半水。 顾臻提醒她:“你这样还是会喝到我的嘴巴碰过的水。” 麦茫茫的唇上留下一片水渍,这让她的唇看上去晶莹可爱,她凶巴巴地道:“不准说。” 吃人嘴软,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么凶。麦茫茫为了表示友好,开启话题:“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 “在教室里也很无聊。” 麦茫茫的眼睛明亮:“我给你讲故事,这样你就不无聊了。” “你为什么喜欢给人讲故事?” “我很喜欢妈妈每天晚上给我讲故事,这样我就会做一个好梦,所以我觉得,听故事能让人变得开心。我觉得你不开心,我希望你开心。” 厚厚的落叶铺织成地毯,他们坐在树下,麦茫茫屈膝,娓娓地讲述:“西西弗斯因为惹怒了诸神,被惩罚永远背负一块巨石的重量。他是凡人,没有反抗的能力。他将巨石推上山,但是在接近山顶的时候,巨石会滚落回地面,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麦茫茫讲完之后,顾臻沉默了很久。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你还好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故事?其实我也不是很理解。”麦茫茫面露苦恼之色,“不会成功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呢?反正,我做事,是一定要成功的。” 顾臻终于回应道:“以后不要给别人讲故事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麦茫茫以为他嫌弃她讲得不好,不服气地道,“我偏要讲。” 顾臻点了点头:“哦,因为你只会讲故事。” “谁说的?”麦茫茫受不得激将法,“不讲就不讲。” 顾臻的嘴角第一次露出笑意:“你可以给我讲。” “给你讲也可以。”麦茫茫明眸一转,“那,以后我们一起玩。” 两人这段友谊维持了短暂的一个月。 “送你的礼物。”麦茫茫将机器人玩具推给顾臻,“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它还是个闹钟,可以每天叫你起床。” 顾臻按下机器人左心口位置的红色圆形按钮,它的身体内部传出麦茫茫唱歌的声音。他小心地将玩具放回书包,说:“谢谢。” “不用谢。” 麦茫茫连头发丝都染着阳光。她脆生地道:“今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们正式做朋友,好不好?我叫茫茫,麦茫茫,你一定要记住。” 她问道:“你呢?”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 顾臻却说:“我马上就要转学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他们不必认识。 麦茫茫怔了怔,失落地问:“不能不走吗?” 她想去牵他的手,顾臻避开了。他道:“不能。” 麦茫茫蹲在地上。她今天本来想和顾臻说,她担心妈妈会和爸爸离婚,会离开她,没想到是他先离开了。 顾臻触碰她的肩膀,她挥开他的手道:“一点也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我把你当成朋友,但是你没有把我当朋友。 “你要走就走好了。” 麦茫茫推翻和他一起拼的积木:“我才不会记得你!” 麦茫茫跑出手工教室,顾臻蹲下,重新搭建散落的积木。将积木搭建完成的时候,他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的嘴唇相碰三次:“麦茫茫。” 卢邻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时常用一种哀伤又坚定的眼神望着顾臻。临睡前,顾臻喝着卢邻送来的热牛奶,问:“妈妈,我给你讲故事,好吗?” “明天讲。”卢邻亲吻他的额头,“妈妈不舍得留下你一个人。” 大概是牛奶的助眠效果太好,那天晚上,他的梦全是黑的,后来里头出现女孩稚嫩的歌声。 卢邻在牛奶里放的药剂量不大,顾臻被麦茫茫赠予的闹钟唤醒了。他拨打急救电话,救下了自己和妈妈。 自此,俞培琴不再允许顾臻和卢邻单独相处。 卢邻生下顾莞不久,还是在医院寻了短见,顾臻这次没能救下她。 医院走廊上,顾臻微微垂首,阴影遮蔽了他的上半张脸。顾莞不明所以,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震天,他却一言不发。 俞培琴把他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担忧道:“顾臻,你别吓外婆,难过你就哭出来,你……你……” 顾臻眼圈发红,拳头紧握,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这哪里像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会有的反应? 情绪不宣泄,只会层层增加而决堤,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的。俞培琴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他的心脏,生怕他出问题。 过了半天,顾臻开口,声音低沉:“外婆,是我没有保护好妈妈。” “不是的,顾臻是好孩子。”俞培琴哽咽道,“妈妈去找爸爸了,你留在外婆身边。你听外婆说,你会有新的开始。” 顾莞渐渐止住哭声,瞪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看向顾臻。她是最天真、纯粹的新生命,对他满是信任和依恋。 顾莞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顾臻犹豫,松开拳头,把手递给她。顾莞又软又小的手将他的食指牢牢地握在手心,她咯咯地破涕为笑。 顾莞把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机器人玩具塞给他。这玩具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机器人的底部刻着一个字——茫。 “顾莞,起床了!” 俞培琴打开窗帘,阳光跳上顾莞的床。顾莞拉高被子,盖过头,继续昏睡。俞培琴来拉被子,顾莞和她展开了被子争夺战。 顾莞道:“再睡一会儿,外婆,就一小会儿。” “你要迟到了。”见顾莞和被子缠成一团,俞培琴拿她没办法,使出撒手锏,“我让你哥哥来叫你,顾臻——” 顾莞顶着蓬乱的头发,迅速从**坐起来:“我起了、我起了。” 洗漱完毕,顾莞背上书包,飞奔下楼。家门敞开着,早晨的太阳映照着玄关,分划出明暗两处,顾臻随意地站在光明的区域,高大挺拔。 顾莞松了一口气——哥哥是不会等她超过五分钟的。 她想,外婆果然是骗她早起的,她还有时间,可以在巷口的早餐店吃一碗打卤面。 她不挑食,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顾臻见状问:“还要吗?” “要。”顾莞点点头,“我在长身体。” 白嫩的豆腐脑,撒上葱花点缀,淋上热汤汁,这些食物都进了她的胃,她很是满足。 顾臻提醒道:“今天的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你别吃得太撑了。” 顾莞恍然大悟:“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论起凶的程度,顾臻其实是不如俞培琴的,顾莞基本没见过他生气。但是,非要说的话,她更害怕顾臻多一点,因为她所有狡黠的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顾莞捧起碗。单从顾臻比她更清楚她的课表这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她这个一年级小学生的命运,真正掌握在她哥哥手里。 顾臻从书包的侧面抽出一个用纸卷起来的圆筒,敲了一下顾莞的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顾莞展开圆筒,惊喜地大叫一声:“哥哥,我爱你!” 这是顾莞画了半个学期的成果。上周家长会,由于她的成绩太差,俞培琴被老师单独留下来谈话,一回家,就把她的画和彩笔全部没收了。 “别急着说爱我,”顾臻轻闲地道,“我是有条件的。” 顾莞以为顾臻会提什么“下次数学考七十分”之类的条件,结果他的要求是,她每天放学后,必须固定画画三个小时,坚持一百天。 顾莞睁大眼睛,想,还有这样的好事情吗? “不要觉得很简单。”顾臻微微一笑,“以你这样闹腾的个性,你上课偷着画画觉得开心,真坐着画三个小时的画,就不一定能行了。” 顾莞撒娇道:“那可不可以画两——” 顾臻不为所动:“没的商量。” “如果你做到了,我除了不干涉你,再送你一套颜料。”顾臻说,“做不到,你就专心学习,再也不准画画了。” 顾莞知道,顾臻所说的“不准”和外婆所说的“不准”是两回事,她不可能在哥哥面前蒙混过关。 她艰难地权衡了一番,应道:“好。” 她尚有疑问:“可是这样,我的分数就更加达不到外婆的要求了。” “确认你想要的是什么比分数重要。”顾臻将犹犹豫豫的顾莞推进校门,“外婆那边,我来搞定。” 昳城的小学升初中是按照学区来划分的,顾臻就读的初中非常普通,普通到学校历年来最好的成绩是,中考有十五个学生考上昳城市第一中学。 昳城倡导素质教育,鼓励学生参加形式多样的学生活动,例如参加一年一度的中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不过,顾臻所在的初中,教育能力不足,因此学校只派了成绩最好的学生象征性地参加大会。 会场上,麦茫茫疾步从顾臻身边经过,她的名牌掉落,他捡起来,目光落在“茫”字上。 麦茫茫走出一段路后才折返。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她一时忘记了道谢,打算直接从不认识的男生手里拿走她的名牌。 男生的手臂向后一收,麦茫茫的手落空了。她和他对上视线,她的心一阵紧缩——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她向来不是“外貌协会”中的人。 麦茫茫忽略掉莫名而来的冲击感,不满地道:“还给我。” 顾臻挑了一下眉:“‘谢谢’只有两个字。” 麦茫茫的时间不多了,她勉强道:“谢谢。” 说完,她抢回她的名牌,急匆匆地离开。 为期三天的模拟联合国大会结束,顾臻的同伴在电梯口和顾臻抱怨着,说他们学校被分去做叫不出名字的小国家的代表,存在感特别地低。 同伴喋喋不休,声音远不如顾臻身后的长廊上隐约传来的声音吸引人。 长廊上,麦茫茫的同学在私下议论麦茫茫在模拟联合国大会上的表现:“性格强势、不好相与,谁想接近她啊?她连亲近的朋友也没有,也不知道她傲什么傲。” “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 结果这场对话被麦茫茫本人听见了,场面十分尴尬。 好学生通常结伴而行,麦茫茫是例外——她独来独往,一个人的光芒就可以盖过一个小团体的光芒。 就像这一次的模拟联合国大会,麦茫茫风头无两——她是最佳代表,全英文致辞,自信、骄傲、锋芒毕露。 虽然她的气质更接近清冷的月光,但是,不得不承认,她那耀眼的光和太阳光具有相似性,令人不敢逼视。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冬天,豪猪因为冷,会靠在一起取暖,但是它们的刺会刺伤对方,所以它们只好分开又靠近,靠近又分开。”麦茫茫单臂环胸道,“冬天要来了,希望你们抱团取暖的时候,不要受伤。” 麦茫茫说完,径直走向电梯,她的同学面面相觑。 “她说我们是豪猪?” “讽刺我们,她好刻薄。” 电梯到达,顾臻走进去,麦茫茫则在门外被方才唯一提出异议的男生拉住了。 “茫茫,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在意。”他着急地说,“我和他们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你们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我不在意。”麦茫茫略带轻蔑神色地道,“准确地说,我从来不在意不如我的人,包括你。” 课间,顾臻正坐在座位上写题目,他的同桌抱着篮球跑进教室,将球砸向他说:“顾臻,走,打球去,你不在,我们打着没意思。” 顾臻头也不抬,却精准地单手接住球,把球反扔回去:“不去。” “你还要学习?让不让我们活了?”同桌凑近顾臻,翻着顾臻的竞赛书,“这是什么?我们学过吗?是天书吧?” 顾臻以前天天和他们一起打篮球,并且还能轻松地保持第一名,这形象和他们心目中只会死读书的学霸形象大相径庭。 同桌沉痛地道:“你变了。” 同桌将书放回原位,却在书里发现一张集体合影。他手疾眼快地把照片抽出来,对灯察看:“中间的这个不是外国语中学的‘学神’,麦茫茫吗?” 中学生自有一套夸张的流行语言体系,顾臻明显是不受影响的,这些话丝毫不能激起他的好奇心。同桌惊讶地道:“不是吧,你不认识她?” 顾臻反问:“她很出名吗?” “挺出名的。”同桌挠挠头,解释说,“我认识她,主要因为我一个成绩很好的哥们儿很崇拜她。” 同桌朝照片上一指。他说的哥们儿正是那天在电梯口拦下麦茫茫的那个男生。 “这个,是他们学校的第二名。前段时间,他本来准备和麦茫茫一起学习的,但是麦茫茫嘲笑他是废物,他黯然神伤了很久。”同桌从顾臻的抽屉里摸出一袋面包,边咬边愤愤不平地道,“至于吗?这女生未免也太过分了,你说是吧?” 同桌急于寻求顾臻的认可。 一般来说,男生对于这一类性格强势的女生,都是不太喜欢的,但是,顾臻仿佛觉得同桌说的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显露出了探究的意思,脸上还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之色。 同桌无法领会其中的含义,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顾臻站在他的对立面。他正犹豫的时候,顾臻把他嘴边的面包往里一塞,他想说的坏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 顾臻悠闲地转着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同桌摇头。 顾臻将视线移回到书上,不再搭理同桌:“那以后都别说了。” 同桌咽下面包:“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抓紧时间学习呢。” 他推理道:“你是不是和别人打了赌?像我,我只有和我爸妈打赌的时候,才有力气学习。” 顾臻稍加思索了一番,神情笃定:“算是吧。” 于是,顾臻开始努力学习,结果是,他成了中考的全市第一名。 开学日。 昳城市第一中学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明晃晃的日光下。日光刺目,教学楼前,贴着新生的中考成绩排名榜。 地面滚烫,未消的暑气一阵一阵地冲击着人的忍耐力,高瘦的女孩站在展示栏前,却没有做出扇风或者避光的动作,只盯着排名榜看。 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名字一上一下地写在上面。 麦茫茫身旁来了一个人,来人遮挡了烈烈的日光。麦茫茫侧首,顾臻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像太阳之外的另一个光源。得知中考成绩之后的烦闷感卷土重来,甚至更甚,她不屑地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顾臻伫立在原地,长久未动。 从开学的第一天起,顾臻就被麦茫茫视为宿敌,她对她的这种敌意一直持续到了大学。作为学校里的好学生,他们的轨迹有大部分是重合的,两个人同时出现的时候,总是一方有意针对,一方淡定回击。 周六,学生会的讨论会结束,学生会主席周璇提议聚餐,麦茫茫婉拒了。 几人前往校外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们在超市的屋檐下避雨。张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这雨下得真大,是天漏了吧?我进去买伞。” 对比一直在抱怨的其他人,顾臻一径保持着沉默,周璇不能从他身上挪开目光。前段时间军训,男生一律剪短了头发,此刻他发梢微湿,轮廓分明,身上透着很精神的少年气,却不显浮躁。 从周璇的角度看过去,学校的西南面有一座山,山经雨水的浸润,颜色苍郁,映衬着顾臻的侧脸。他未曾看周璇,只看着他们的来向。 他微微皱起眉来,比青山更有深远辽阔的意境。 周璇并不是会对着受欢迎的男生尖叫的女生,有时她觉得,有些男孩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装进某一种风格中,多多少少有矫揉造作的成分,但顾臻例外。他很自然,自然到了极致。在她心里,她对他的感情再满就只能外溢了。 周璇开口:“顾……” 张钦掀开门帘,拎着一袋雨伞走出来,分发给同学。与此同时,顾臻从他手里拿了两把伞。他撑开一把伞,简要地说了一句:“不用等我。” 周璇看着他冲进雨幕。 张钦咕哝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呢?有事不会等雨小点再说?” 会议室分里外两道门,周围静悄悄的,闭合着的里门内传来麦茫茫的声音,她应该是在打电话。 麦茫茫抵着门,而电话根本不在接通状态,她自言自语:“妈妈,最近……” 顾臻放下伞,麦茫茫的声音低下去,里头有细微的哽咽声。他定住了脚步,背靠着门,左腿微屈。隔着一扇门,他陪她打完了这一通漫长的电话。 麦茫茫打完电话,平复了一会儿,猝不及防地打开门,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顾臻假装看不到她发红的眼睛,问了一句:“还好吗?” 麦茫茫抽了两张纸巾擦拭鼻子。之后,她抓住他:“顾臻,你给我道歉!” 顾臻在放一份方才他随手拿的文件,麦茫茫不满地道:“听到我说话了吗?” 不料他倒打一耙,说刚才是她横冲直撞。 麦茫茫火冒三丈,觉得眼睛有点痒,便揉了揉,可手腕忽然被顾臻扣住:“睫毛差一点就进眼睛里了,别动。” 顾臻低下来,跟麦茫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抬起手,指腹碰到麦茫茫眼下的皮肤。她本能地闭上眼睛,接着听见他轻轻一笑,道:“你怕什么?” 这个过程宛如被调慢了速度,麦茫茫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室外在下雨,她的心却微微潮湿起来。 顾臻取下她的睫毛:“可以了。” 麦茫茫睁开眼。她理应说“谢谢”,但是联想到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周璇,周璇也会说“谢谢”,她就不想说了,于是她说:“假好心。” 麦茫茫的眼睛红,鼻子也红,她竟然像一只顾莞养的小兔子。她怎么会选择在他面前闭眼睛呢?她应该感谢他的自制力。 顾臻轻拍她的头顶:“真可怜。” “你才可怜。”麦茫茫拨开他的手,奇怪地道,“你怎么没有去吃饭?” 顾臻瞥了她一眼,回答说:“为了避免被刺伤,最大程度地保持自身的热量,豪猪不应该靠同伴太近。” “你居然知道这个寓言。”麦茫茫被他逗笑了,哼道,“你也知道自己是豪猪。” 其实之前她说这个故事不完全是为了讽刺她的同学,在她说的寓言里,每个人都是豪猪。 顾臻说:“但是,豪猪之间有差别,比如你……” 麦茫茫问:“我什么?” 顾臻一本正经地道:“刺更多。” “顾臻!” 麦茫茫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他爽朗地笑出声来。他即使是漫不经心地笑,也是好看的,爽朗地笑更好看,只是她很少见他这样笑。 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反常态。她当然知道,情绪过激会使人看起来不怎么高明。她忍不住想,自己在他面前放纵了情绪的滋长,是因为太讨厌他,还是…… 麦茫茫察觉到了危险的因素,移开视线。 深夜,俞培琴敲了敲顾臻的房门,他说“请进”之后,她推开门,在他的书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以前不见你对成绩这么看重。” 顾臻搁下笔:“外婆,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我说过鲶鱼效应?” 为了防止沙丁鱼在运送途中失去活力,捕鱼人会在其中放入一条鲶鱼,以刺激沙丁鱼的游动。这是一种激励的措施。 俞培琴意外地道:“有什么激励了你?” “不是。”顾臻提出了新的见解,“人不是沙丁鱼,如果习惯了以外来刺激作为驱动力,会逐渐忘记自身的驱动力。” 顾臻不是麦茫茫的鲶鱼,第一名的荣誉才是。在她的争强好胜之下,有一种偏执,她像是急于证明给谁看,因而长期处于焦虑的状态。显然,解决焦虑的办法不是得到,而是放弃。 俞培琴笑笑:“你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的手机响起,麦茫茫要和他合作策划文艺活动,所以打电话来和他商量。她语气不善地开口道:“凌晨两点了,我还以为你睡了,故意吵醒你的。” 他和她玩着幼稚的斗嘴游戏,隐藏的意思却是,被吵醒也没有关系—— 如果是你,就都没有关系。 顾臻承认,他本质上是一个理性的,甚至是显得冷漠的人。他清楚地认识到,多年前的事情是巧合,是一场任何人都能够碰到的巧合。 他缺乏狂热、激烈的感情,更不会因为巧合对一个人情根深种,混淆感激和喜欢这两种不同的情感,但是,这的确是他关注麦茫茫的缘由。 他好奇她变化的原因,却不知道好奇是一切的开始;他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却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以为他最多只是帮助她,就像她曾经帮助他那样,却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帮助已经超出了范围。 他从小就明白,自身即是完满的,不需要用外界的事物来补足,却不能解释,他说她是刺多的豪猪,但是情愿与她靠近的原因。 麦茫茫使他产生了矛盾的心理,让他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直到另一场荒唐的巧合发生,他才慢慢地明白,所有的事情已经出现了质的变化,就像很久以前他要求她只给他讲故事一样。 他希望她只在他面前表现得可爱,只在他面前表现得可怜,只成为他的茫茫。 他也知道,她一直渴望成为她自己,不受家庭的束缚。那么,她同样不应该受仇恨的束缚,不应该处在动**不安的危险之中。 为此,他狭隘的占有欲,可以后退一步。 ###番外二 平行世界:我不会让你哭 麦茫茫开始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磁场的,而且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比如说,顾臻身上令她横竖都看不顺眼的感觉,就始终没有改变。 严格地说,两人并没有跨越不过去的血海深仇,无非是高中时期当了三年同桌的同班同学,又因为争夺年级第一名产生了竞争关系。这可以解释为,昳城市第一中学这个池塘太小了,他们朝夕相对,同是天之骄子,难免会有敌对情绪。 可是,两人进入昳城大学这片大海,麦茫茫在生命科学学院,顾臻在物理系,除了学科鄙视链,两人赛道不同,可谓交集甚少。然而,这并不影响她在学生会、社团或者公共课上看见他时生出讨厌的情绪。 蒋临安生日当天,顾臻应邀出席,和麦茫茫在宴会厅的门口碰了一面。他冷淡有礼地点头致意,她别过脸去,并不理睬他。 秦嘉了解女儿有多心高气傲,可是很少见她表现得这样倨傲,于是轻声提醒说:“茫茫。” 麦茫茫不情不愿地回应:“嘿。” 蒋临安和麦茫茫从小一起长大。在奶奶的再三要求下,麦茫茫今天穿着盛装,光芒耀眼,经过顾臻的时候,长裙摆拂过他的鞋面。 生日会临近尾声,蒋临安的女同学为他送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鼓起勇气表白到一半,麦茫茫无意间闯入这个戏剧性的现场。见状,她立刻想退离,却被他拦下。 蒋临安道:“茫茫,你听我解释。” 麦茫茫说的是实话,听起来却像口是心非:“你不用和我解释。” 女同学足够勇敢,拉住蒋临安不放,非要他听她把话说完,他性格温和,只觉左右为难。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修罗场。 麦茫茫是典型的“理科脑”,不擅长应付这些。她面上冷若冰霜,唯一的想法却是穿着这高跟鞋,站得脚好疼。顾不上蒋临安说了些什么,她烦躁地望向远处的天台—— 她撞上了顾臻的目光。 顾臻身着西装,气质沉稳。他轻倚着栏杆,姿态随意,身形挺拔,旁边的人同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昳城视野最佳的斑斓夜景处在他身后。 顾臻端着一杯不属于他的酒。那酒是他从在读初中的妹妹顾莞手里抽走的,她很不服气,想要抢夺,却被一个女生阻拦。 顾臻任由顾莞着急地伸手够酒杯,而他十分气定神闲,像在逗小孩玩,甚至没有分眼神给跳脚的妹妹,反而一直注视着麦茫茫。 旁观对方落难,是他们的乐趣之一。麦茫茫眯起眼睛。 听完蒋临安的解释,她抛下一句“没关系”,提着裙摆匆匆离去。 在电梯门前再遇顾臻,麦茫茫冷哼了一声,他和他身边的女生同时回头。 女生名为蔺南暄,是顾臻的好友,和他一样家世显赫,此刻,她正因为麦茫茫的不友善而轻蹙眉头。 作为被针对的对象本人,顾臻倒是显得很有修养。 麦茫茫直接道:“不管你看到什么,意外而已。” “麦大小姐眼高于顶,最后选了临安,这大概也属于意外。”顾臻淡笑道,“不过,人的音乐品位基本上在十四岁定型,这也是正常的事。” 蒋临安是学音乐的,顾臻在暗讽她眼光不行。 麦茫茫反唇相讥:“首先,我没有选谁。”她咬字很重,“其次,你以为自己有什么好的品位?” 顾臻从容地道:“我的品位,起码比你的要好一些。” 麦茫茫看了蔺南暄一眼,后者文雅大方,确实怎么看怎么好。而且,麦茫茫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不好。 顾臻只是赢在当事人在场。 麦茫茫断定他胜之不武,但还是备感憋闷。直到回家,同家人一起吃睡前的甜品时,她才在餐桌上摆出一张生气的脸。 郑芸问道:“怎么了,和临安吵架了?我看见你和他闹了点不愉快。” 麦茫茫几乎忘了那件事:“没有。” 秦嘉柔声道:“茫茫,吃东西的时候不要生气。” 麦茫茫“哦”了一声。 麦茫茫临睡前,房门被敲响,她说“请进”,秦嘉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的床头。 秦嘉坐在麦茫茫的床侧:“到底是谁惹我们茫茫生气了?” 麦茫茫埋在被子里,语气生硬地说:“没有谁。” 秦嘉但笑不语,作势起身,而后道:“既然你不想和我说,那我先走了,晚安。” 果不其然,麦茫茫拽住了她:“妈妈。” 秦嘉重新坐下:“要我做听众吗?” 大一的下学期,麦茫茫所在的小组一起到外省参加社会实践。高铁票是统一订购的,好巧不巧,她的座位和顾臻的座位相邻,她的在里侧,他的在外侧。 麦茫茫到的时间较晚,她不客气地说:“让开,我要进去。” 顾臻岿然不动:“幼儿园的老师应该教过你说‘请’字吧?” 麦茫茫没搭理顾臻,见他不礼让,索性长腿一抬,打算横跨过去。她跨越了一半,高铁突然启动,顾臻扶住她的手臂道:“小心。” 顾臻很有分寸感,仅仅是为了扶稳她,但是,两人目前的姿势,确实显得古怪。她停顿下来,耳根有点发热。 顾臻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不继续过去了?” 落座以后,麦茫茫闭目休憩。在短暂的睡眠时间里,她做了个溺水的梦。随手向身旁一抓,触碰到真实的皮肤,她惊醒过来。 麦茫茫的指甲有缺口,尤其锋利,顾臻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两道血痕。他不悦地看着她:“故意的?” “我睡着了,怎么故意弄?”麦茫茫面无愧色,“爱信不信。” 乘务员送来消毒的药水和创可贴,顾臻将东西递给麦茫茫,麦茫茫拒接:“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长手,还要我伺候?”她不屑地道,“再说了,就这么点伤口。” 麦茫茫出入实验室,成日里见血腥的画面,便没将顾臻的小伤口放在眼里。他淡定地说:“再小的伤口也是你造成的,除非逃避责任是你的作风。” 麦茫茫自知理亏,接过药水,用棉签蘸取一些。顾臻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她将药水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顾臻侧目看着麦茫茫,她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温热的呼吸掠过他的手背,给他带来细微的痒意。 麦茫茫为他贴上创可贴:“这总行了吧?” 顾臻收回手,随意地“嗯”了声。 到达目的地,整个队伍需要再细分成小组行动,麦茫茫是组长之一,可以和同学自由互选。她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是她总是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因此五分钟过去,仍无人选择成为她的组员。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麦茫茫倒是不在意是否受欢迎,只不过,目前的状况,至少从表象上看,很像她被排斥在外了。 人群中,顾臻姿态轻闲,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麦茫茫瞥了一眼振动的手机,是他发来了消息:要我选你吗? 麦茫茫回复道:呵呵,我宁愿一个人一组也不选你。 麦茫茫把信息发送出去后,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消失了。麦茫茫和他隔空对视,目光中颇有挑衅意味,而她的心头微感异样——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她了吧? 现场依然鸦雀无声。之后,顾臻缓慢地起身。 顾臻的朋友亦是他的高中同学,知道他与麦茫茫之间的恩恩怨怨,因此颇为不解:“顾臻,你确定要加入她的组?我还想和你去别的组呢。” 顾臻目不斜视:“你们还是可以自由选择。” 张钦和王梓铭老大不高兴地随同顾臻站起身:“你就不怕她故意不选你?” 陆续有其他的同学站起来,老师询问麦茫茫的意见,她抿了抿唇。比起忐忑的张钦和王梓铭,顾臻很是坦然,似乎并不在乎她到底会不会选他。 良久后,她点头说:“同意。” 小组成员约定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门口集合。 早上气温偏低,麦茫茫提前到达集合点,此时集合点只有顾臻一人。薄薄的晨雾尚未消散,他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有一种说不出的帅气。 顾臻本在低头回复消息,麦茫茫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接着按熄手机屏幕。手机在他的掌心转了半圈,落进他的外套的口袋。 今日他们行程的终点是山区里的村落。为了方便走路,麦茫茫穿了一件白色的冲锋衣,衣服的肩膀处被设计成了黑色,这正好和顾臻的冲锋衣反了过来——这两件衣服疑似同品牌的同款衣服。 她解释说:“衣服是我妈妈买的。” “我的也是。”顾臻悠然地道,“看来她们的审美偏好相似。” 麦茫茫想了想:“你昨天……不担心我不选你?” 顾臻盯着她:“你会选我的。” 顾臻的目光使她呼吸一乱,她的思绪还来不及延伸,他便紧接着说:“因为也没有别的人选你了。” 麦茫茫反讽道:“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顾臻直接回:“不用谢。” 麦茫茫咬牙:“我根本没在谢你!” 在她和顾臻高中当同桌的三年里,这样的口舌之争时常上演。奇怪的是,他们明知道这样无聊、幼稚,但谁也没有腻味。 这里与开发过的景区不同,他们需要行走的山路很原始,加上前一天下了雨,路面还很湿滑难走。有个女生摔了一跤,于是只能由同组的男生背着走。麦茫茫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留在原地休息。 顾臻暂停了脚步:“走不动的话,你可以求我背你。” 麦茫茫听不得“求”这个字,更何况是求顾臻:“做梦吧。” 前方过溪的路是以天然石块铺设的,石块凹凸不平,空隙很大。麦茫茫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块,本能地抓住身旁的顾臻,等摇晃止息,她正准备松开,手腕却突然被反握住。他目视前方道:“等过了溪再说。” 顾臻的手掌干燥温暖,具有稳定的力量。等过了溪,他放开了她的手,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麦茫茫平时不喜欢戴项链、手链之类的装饰品,觉得太过束缚和多余,而顾臻放开她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感觉手腕上少了点什么。她不自然地说:“谢谢。” 顾臻侧目:“你也会说‘谢谢’?” 麦茫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接受过幼儿园教育,基本的礼貌还是懂的。” 虽然她在他面前脾气一直很坏就是了。 “真是记仇。”顾臻无奈地说,“不客气,举手之劳。” 麦茫茫鬼使神差地道:“换成其他人……” 换成其他人,这对你来说也是举手之劳吗?她在心里道。 顾臻看着她道:“什么?” 麦茫茫后知后觉,这个问题不应该从自己的口中问出来,于是道:“没什么。” 在古朴的村落里住了一星期,远离现代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麦茫茫体验了一回陶渊明笔下的田园生活。她和顾臻永远是起得最早的人,所以一连七天,都在熹微的晨光里遇见。 麦茫茫和顾臻返回昳城后,见面的机会锐减,再次见面还是在一个月以后的慈善晚会上。 当晚,蒋临安的母亲亦在场。她将麦茫茫和蒋临安叫到身前,笑眯眯地问:“茫茫,未来有没有打算和临安一起去留学?” 郑芸若有所思地说:“两个孩子毕业后就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 郑芸和麦诚一直想安排麦茫茫的人生,如果当初不是秦嘉的坚决支持,麦茫茫连念生物专业的自由都没有。 不过自那以后,郑芸就对秦嘉越发有怨言,为了不让秦嘉难做,在非原则性的问题上,麦茫茫尽量不会违背郑芸的意愿。 麦茫茫对自己要走的科研道路有清晰的规划:“我打算毕业以后出国念Ph.D.,但是没有打算和临安一起去。” 蒋临安很是失望,不过他一般会尊重麦茫茫,郑芸和蒋母的笑容则僵在了嘴角。 长辈离开后,蒋临安的姐姐蒋黎豫挽着蔺南暄,上前和麦茫茫打招呼。她巴结奉承蔺南暄,对麦茫茫却是处处讥讽。她道:“茫茫,你是真的不想和临安一起出国,还是只是嘴上说一说,其实心里恨不得立刻和他绑在一起呢?” 蒋家和麦家交好,可是蒋黎豫从小就认为麦家是攀附蒋家的暴发户。而麦茫茫,表面上装得再优秀清高,骨子里和她爸爸一样热衷于攀龙附凤。 蔺南暄辨别出了蒋黎豫话语中的刻薄之意,不过她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而是置身事外地站在一旁。 “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说出口的就是什么。”麦茫茫平视她,“表里不一那一套,你还是自己留着慢慢琢磨吧。” 蒋黎豫气结:“我看郑奶奶可不是这样说的。毕业后就定下来,这意思不就是她想让你和临安一起出国还不满足,还想让你和临安订婚吗?” 麦茫茫语塞,因为蒋黎豫所言非虚。她能控制自己的想法,但控制不了郑芸和麦诚的想法。围观的还有几个和蒋黎豫相熟的朋友,他们都在嗤笑麦茫茫。 在这时候,顾臻和张钦经过。顾臻漫不经心地听着损友插科打诨,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风波。 麦茫茫背对着顾臻,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只感觉有人和自己擦身而过。蔺南暄以为顾臻即将这样走过去,又或者会冷眼旁观,便开口唤他:“顾……” 忽然,麦茫茫的手腕自侧方被人握住,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力量牵着走了几步。 顾臻目不斜视,甚至都没有停下步伐,像是顺便拉走麦茫茫的。这一次,他不只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因为疑惑而挣脱的时候,他还掌心向下,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蔺南暄的脸色微妙地一变,蒋黎豫更是觉得难以置信。 蒋临安追赶上来:“茫茫。” 顾臻有与生俱来的掌控感,不过他并非喜欢压制他人,平时会收敛锋芒,但此时此刻,他扫了蒋临安一眼,目光冰冷沉静,后者不由得被震慑住。 麦茫茫怔住了。两人搭乘电梯上了酒店的顶层,无边的泳池泛着晃**的蓝色水光,她甩开顾臻:“顾臻,你干什么?” 麦茫茫的心没有脆弱到因为蒋黎豫的说辞而难受,只是她很排斥顾臻听见那些话,也很排斥他见到她难堪的一面。 顾臻问:“我不带你离开,你打算在那里站多久,听多少句那种话?” “不管我站多久,都轮不到你来拉我走。”麦茫茫嘲道,“顾臻,这是你的举手之劳吗?还是你在幸灾乐祸?” “谁告诉你我是在幸灾乐祸?”顾臻眉头微皱,“我的时间很宝贵,我不会也不想管除你以外的人的闲事。” 顾臻似乎在变相回答她之前没问出口的关于“换成其他人”的疑问。 麦茫茫僵了片刻:“你什么意思?” 顾臻平静地说:“字面意思。” “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麦茫茫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而且,我们不可能,也不合适。” 顾臻靠近她:“是不可能,还是不合适?” 麦茫茫后退:“都是。” 顾臻弯唇一笑,声音低缓地道:“哦,我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相信我和她是天生一对。” 顾臻的口吻称不上严肃,眼睛深黑明亮,他凝视着她,其中的情绪被他牢牢地稳住。麦茫茫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搏动时发出的轻微声音:“我不.……” 顾臻不紧不慢地说:“我有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吗?” 她想,他果然是在戏耍她! 麦茫茫愤愤地推开顾臻,他纹丝不动,她受到反作用力,倒退一大步,高跟鞋踩进泳池里。 顾臻先前已经发觉麦茫茫站得过于靠近泳池,不过他没有提醒,只是在她后仰的时候,及时揽住了她的腰。他们的身影重叠,映在水面上。 “又是举手之劳。”他轻声说,“不过我想听你说的不是‘谢谢’,茫茫。” 麦茫茫晚上回家后,母女俩展开了睡前谈话。麦茫茫散着黑发躺在妈妈的腿上。面对女儿的异常模样,秦嘉不像上回一样问得委婉,而是直接笑问:“是上次你和我说的男孩吗?” 上一次,麦茫茫忍不住向秦嘉吐露,自己根本不是因为蒋临安而生气的。她发现,自己的心绪完全被讨厌的人所牵动,尤其是看见顾臻和蔺南暄站在一起后,她竟生出无名火。 麦茫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秦嘉意味深长地说:“没关系的,茫茫,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麦茫茫翻身,将脸庞埋在秦嘉的膝上,卸下坚硬的外壳,烦闷地说:“妈妈,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秦嘉微笑着说:“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夜深了,汽车朝蔺南暄家的方向行驶。蔺南暄与顾臻坐在后座,一路无言,车厢里仿佛有汹涌的暗潮。临近下车,她取出两张先锋戏剧的票,邀请他下周去看。她意有所指地说:“顾臻,你知道吗?其实欢喜冤家是比一见钟情更庸俗的设定。” 蔺南暄等待着顾臻的回答。 车厢里灯光弱,少年俊朗的面容上蒙了一层昏昧的光,却不显得暗淡。 顾臻冷静地说:“那么,欢喜冤家加上一见钟情呢?” 蔺南暄猝不及防:“你……” “也不是一见钟情,只是比我意识到的要更早一点。”顾臻揉了揉鼻梁,“但是,既然我意识到了,就不会视而不见。” 顾臻今晚的言行举止,表明了他的态度和倾向——他选择了谁、警示了谁、婉拒了谁,都一清二楚。 蔺南暄摩挲着光滑的票面,低眸掩去失落之色:“嗯。” 下一周,麦茫茫需要参加辩论比赛,她全身心地投入,暂时将感情问题搁置了。比赛结束,主持人宣布她被评选为最佳辩手,如潮的掌声响起,她站在台上,望见了顾臻的身影。 在辩论赛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麦茫茫都很沉得住气,但在见到自以为能控制不去想的人后,情绪出现起伏。 顾臻是抽空过来的,还有其他的事要忙,在麦茫茫领完奖后,就起身离开了。 麦茫茫下台,心不在焉地翻起朋友圈。几分钟前,顾臻发了一条文字动态:祝贺我的MVP(最具价值选手)。 顾臻指代不明,引来张钦评论:我们打游戏,MVP不一直是你吗? 顾臻:不是游戏。 张钦:那是什么? 顾臻没再回复了。 麦茫茫盯着这条寥寥数语的动态,默默地点了个赞。 隔天晚上有篮球联赛,麦茫茫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观众席,陪伴她一起来的魏清甯问:“茫茫,你不是对球类运动不感兴趣吗?” “是不感兴趣。”麦茫茫语气平平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来看球的?” 麦茫茫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跟随着场上最为耀目的男生。魏清甯一头雾水,任由她怎么揣测,也猜不到好友是为了顾臻而来的。 麦茫茫没有告知顾臻,所以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她来了。不过,他投篮以后,首先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场面喧腾,两个人像是在使用只有彼此能读懂的方式交流。 中场休息时,顾臻径直向麦茫茫走过来,神态自若地坐在她身边的空座位上:“怎么想到来看球赛?” 周围的空气似停止流动了十秒钟。麦茫茫倒不太在乎同学投来的目光,道:“你来看了我的辩论赛,礼尚往来。” 顾臻穿着篮球服,黑发利落,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麦茫茫起了玩心,将装着冰水的瓶子贴在他的颈后。 麦茫茫冰凉的指腹也贴上了顾臻灼热的皮肤,他明显顿了一下。他取下纯净水,抓住了她的手,她尝试抽回手,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打算:“不习惯的话,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慢慢习惯。” 麦茫茫为了不暴露自己没有牵手经验的事实,强装淡定地道:“随你。” 麦茫茫不懂球赛,顾臻在她耳畔讲解。过了一会儿,他牵着她站起来道:“走吧。” 麦茫茫严谨地问:“去哪里?” 顾臻微挑起唇:“怕被我拐走?” “顾同学。”麦茫茫回握住他的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顾臻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带麦茫茫去了位于天文系顶楼的天文馆。馆内的研讨室设计得像宇宙空间,天花板是暗蓝的底,星系图的投影熠熠生辉。 顾臻是天文爱好者,曾在动态中分享过一张自己所拍摄的星轨照片。麦茫茫上个月阅读过一本科幻小说,因此产生了对宇宙的好奇心。 麦茫茫了然地道:“原来你要带我来这里。” “我看到你借了很多与天文学相关的书。”顾臻似笑非笑地道,“你以为我是要带你去哪里?” 麦茫茫不语。她总不能说她误以为他是要带她去约会,那显得自作多情——虽然现在和约会差别并不大。 光影在她的脸上变幻,她的手撑在身侧,出了一点汗。顾臻俯身过来,用发烫的掌心压住她的手背。 顾臻注视着她:“茫茫。” 他没有直接亲过来,两人对视着,距离不过一指远。他似乎不希望她的初吻在不明不白的状况下被夺走——他们应该清醒地认知到,就目前而言,世界上只有对方存在。 平日,麦茫茫的目光总是冷静且锐利的,现下,她黑白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般明亮,漂亮极了,她专注地看着他。 顾臻心念一动,按住她的后脑勺。 麦茫茫做不到头脑清醒,当顾臻吻上她的唇时,她像落入了恢宏美丽的星云之中,地球的重力对她失去作用。 顾臻不允许她私藏自己的气息,带着年轻男孩的温柔与强势,深深地吻着她。等她真的换不过气了,他方才结束这个长久的吻。 夜深了,顾臻送麦茫茫回家。他们在距别墅区尚有一段路程的地方道别。她前行了几步,回头看他:“你不走吗?” 暗夜里,顾臻分明的轮廓十分吸引人,他停在原地:“先等你进去。”他补充说,“我让司机晚一点到。” 麦茫茫微微抬起下巴:“舍不得我?” 顾臻挑眉:“是舍不得。”他顺水推舟道,“担心你逃跑。” 麦茫茫扑哧一笑:“我又不是辛德瑞拉,需要在魔法失效之前逃跑。” 顾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在我这里,你的魔法没有失效的一天。” 麦茫茫一进家门,就被郑芸质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她眼也不眨地说回学校有事。 秦嘉察言观色,见麦茫茫的脸上浮着玫瑰色的红晕,人和往时完全是两样的情态,笑了笑,没说话。 次日早晨,麦茫茫罕见地没有早起。她慵懒地赖在**和顾臻通电话。她昨晚睡前说头疼,大概是有点感冒。他问道:“感觉还好吗?” “什么?” “感冒,不然呢?” 麦茫茫想偏了:“我还以为,你问我在天文馆时的感觉。” 顾臻微怔,低笑说:“你想告诉我这个感觉,也不是不行。” 麦茫茫一本正经地说:“实验只做一次,是不能得到准确数据的。” 顾臻“嗯”了一声:“好像不止一次,茫茫。” 麦茫茫顿时回想起昨天顾臻是如何不止一次吻她的。他单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麦茫茫眨了眨眼睛:“顾臻,”她放轻声音说,“我想亲你了。” 房间光亮充盈,顾臻原本坐在**看书,闻言,他的手停在书页上。他还来不及回应,麦茫茫就飞快说了一句:“我奶奶上来了,学校见,拜拜。” 顾臻无奈地挂了电话,走出房间,倒了一杯水喝。 顾莞钻进厨房:“哥,陪我去海洋公园好不好?” 顾臻握着玻璃杯,无情地拒绝:“不好。” “为什么?”顾莞摇晃着他的手臂,“咦,你的手臂怎么这么烫?” 顾臻神情淡然,然而顾莞通过仔细地观察,发现他耳根微红。于是她大声疾呼:“爸爸妈妈过来,哥哥发烧了。” 卢邻和顾淮初正准备出门,闻言走过来。卢邻抬手在顾臻的额头上一探:“是有点烫,老顾,你摸摸看。” 顾臻否认说:“没有。” 顾莞趁机告状:“哥哥说他不愿意陪我去海洋公园。” 卢邻疑惑地道:“怎么不和妹妹一起去?你有什么事吗?” 顾臻淡定地说:“陪女朋友。” 顾莞的嘴张开,呈“O”字形,卢邻和顾淮初对看一眼。顾臻待人一向疏离,显然,他们对于他给出的直白答案颇感意外。 半个月以后,卢邻得以见到顾臻口中的女朋友。卢邻是昳城大学的教授,受昳城大学出版社的邀请,参加一个在学校书店举办的读书会。 学校书店和图书馆毗邻,背山面水,景色清幽。 秦嘉作为翻译家,和卢邻同为谈话会的嘉宾,两人在台上相谈甚欢,结束的时候,交换了联系方式。她们走出图书馆,在阶梯旁见到顾臻和麦茫茫,看样子,他们在闹矛盾。 顾臻和麦茫茫就生物物理学领域的一个学术问题争论起来,各自坚持己见,直到夜幕降临。 麦茫茫气哼哼地说:“你自己去吃晚饭吧。” 顾臻捏她的脸:“麦茫茫,你就这样公私不分?” 麦茫茫拍开他的手:“我就是公私不分。” “顾臻。” “茫茫。” 两位母亲同时开口,继而因为这个美好的巧合相视一笑。 顾臻礼貌地向秦嘉问好:“阿姨好。”他向卢邻介绍:“妈,这是我提过的,茫茫。” 麦茫茫不好意思在顾臻的妈妈面前和他闹别扭,落落大方地说:“卢教授,你好。” 看着小情侣之间的细微互动,卢邻知道自己的儿子很在意这个女孩。她莞尔道:“茫茫,叫我伯母就好。” 麦茫茫依言改口:“伯母。” 晚上,麦茫茫和顾臻电话。她是自我意识强烈的人,第一次对秦嘉以外的长辈的看法上心:“所以,你觉得你的家人会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我的家人自然会喜欢你。”顾臻道,“重点在前半句。” 顾臻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有实体,压在麦茫茫的心上,她握着手机,轻轻地回一句:“谁不是呢?” 两人聊到很晚。麦茫茫挂断电话后,秦嘉进入了她的房间。她犹疑地说:“对不起,妈妈,我今天才告诉你男朋友的事情。” 秦嘉未曾流露出惊讶的情绪:“我知道。” “你知道?” “从你经常提起顾臻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秦嘉温柔一笑,“虽然你说你讨厌他,但是我总觉得,他对你来说是特别的。旁人想入你的眼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今天跟他见面,我看他果然是很好的男孩。” 见麦茫茫仍是一副心事未解的模样,秦嘉问道:“怎么了,担心你爸爸和奶奶不同意?” “他们不会不同意的。”麦茫茫摇了摇头,“我担心他们太同意还差不多。” 诚如麦茫茫所预料的那样,麦诚见到顾淮初的第一面就笑脸迎上去,谄谀之态暴露无遗。 麦茫茫默不作声,麦诚的势利和现实,从来不是她认可的。 顾臻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在桌下握紧她的手。 他转发了一则她在情人节的那天发过的西塞罗名言,作为恋人关系的隐喻:平等者最能与平等者相投。 大学毕业,顾臻和麦茫茫前往国外深造,分别录取他们的两所顶尖学府,只隔了一条优美的河流。 开学之前,顾臻策划了一次毕业旅行。在飞机航行的过程中,麦茫茫因为晕机而暂时入睡。黄昏时分,她迷糊地醒过来,打了一个呵欠:“做梦了,梦到我们分开了十年。” 顾臻将她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哭了吗?” 麦茫茫冷笑:“我怎么可能哭?”过了一会儿,她承认说,“好吧,哭了一点。” 落日自舷窗外照入,在麦茫茫的脸上覆盖上一层暖融融的金橙色光辉。 “顾臻。” 顾臻凝视着她:“梦是假的。”他倾身亲了一下她湿润的长睫,“我不会让你哭。” 这是一个恒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