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世子重生了!-jjwxc 作者:十字权杖 简介:   *撩人不自知的病美人世子受,和他表面禁欲系、暗地里快憋炸了的天才老公^_^   【文案】   淮南王庶子沈携玉,自幼体弱多病,患有腿疾。加上生母出身低微,他一直在王府过得谨小慎微。   后来,在同窗好友谢琰的帮助下,沈携玉在王府内斗中胜出,夺得世子之位。   父亲去世后,沈携玉成为了新的淮南王。   -   乱世之始,沈携玉和他的谋士谢琰,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分道扬镳。   谢琰很快名扬天下,被誉为“天下第一谋士”,到谢府登门拜访的权贵,络绎不绝。   传闻,谢琰此人毫无忠心可言,谁出的价格更高,他就为谁做事。但所有的世家门阀依然趋之若鹜,渴求谢琰能为自己所用。   更有甚者认为,谁能得到他的真心相助,便是握住了一半的天下。   -   兵败自尽后,沈携玉重生了。   重生回了十年前,父亲因病去世,他尚未继承王位的时候。   营帐里。   一身缟素的沈携玉,看着前世错过的“天下第一谋士”   忽然伸手拉住了谢琰的衣袖,笑吟吟道:   “先生留步……”   “其实,我也知道一个你的秘密。”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冷淡禁欲的天才谋士,其实对床事有瘾。   而他这病症,只有一人能解。   1.架空,中篇,双洁1v1   2.排雷:受有腿疾,后面会治好。攻有性/瘾,这个治不好,他没救了>_<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重生 甜文 [1]卷一:忽有故人心上过: [1]吊唁:如果他能和这位天才谋士联手的话……   淮南王府外。   两只乌鸦落在墙头,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人群。   天还没亮,前来王府吊唁的官僚,以及淮南一带的豪绅们,都已经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了门外。   放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   淮南王沈穆,于前几日病死了。   此时此刻,老王爷的灵柩就停在灵堂里,供人吊唁。   “真是突然啊,刚过年关,文武百官入京朝贺时,我还见过老王爷一面呢。”   “唉,王爷毕竟年事已高,七十有三,身体比不得当年了。前一阵子出巡镇压起义军,路上染了风寒,回来人就不成了……”   灵堂外,淮南王生前的内眷和侍从们都穿上了丧服,脸色苍白地围成了一圈。   天刚蒙蒙亮,淮南王府里那位年仅十九岁的世子也现身了。沈携玉一身缟素,坐在轮椅上,被仆从推了出来。   这位金尊玉贵的淮南王世子,褪去了所有的锦衣华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丧服,面容苍白,眸色憔悴,反而有种别样惊心动魄的美感,让人挪不开眼睛。   宾客们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落在了沈携玉的身上。   跟王府众人在一起时,这位小世子颇有点格格不入。老淮南王面貌粗犷,子女们也多多少少都继承了一部分,不是鼻歪便是眼斜,总而言之,都算不上好看。   唯独沈携玉,长得一点也不像老王爷。   沈携玉的母亲是二十年前名动金陵的花魁,身份本就被人诟病。沈携玉越长越大,面容越来越像母亲,却不见哪里像老王爷的。   坊间的风言风语随之而来,老王爷也不禁起疑,不愿一视同仁地拿他当亲儿子养……直到晚年,他才华逐渐显露,老王爷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灵堂里,内眷们都在哭哭啼啼,但沈携玉没有哭。作为世子,他在人前的姿态总是严肃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众人的注视下,沈携玉从轮椅上缓缓起身,来到了父亲的灵柩前。世子要和老王爷做最后的告别,宾客都默契地离开,把灵堂让了出来。   离开时,不知是谁小声唏嘘道:“世子殿下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如今这么年纪轻轻的,父王又不能陪在身边了,当真是可惜……”   等灵堂里的众人全部走远,沈携玉扶着厚重的楠木棺椁,无声叹息。   他用旁人无法听见的声调,低声说道:“你恐怕也没想到吧。”   “你有那么多的儿子,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可最后要承袭你爵位的人,是我。”   大启朝以单字名为尊,他那十多个兄弟姐妹,都以单字为名。唯独沈携玉,是和家仆一样的二字名。   从前在淮南王府里,他的地位和家仆也差不多,从小就不受重视,在寒冬腊月里被嫡亲兄长沈肇捉弄,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捞上来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腿疾,发病时几乎无法行走。   如今沈携玉还没正式册封,他的那些兄弟们都还在蠢蠢欲动。沈肇应该是最不希望他承袭淮南王之位的一个,自沈携玉一出现,他阴鸷的眼神就没有挪开过,一直在远远地朝这边看。   但此刻的沈携玉,懒得理会这些人的目光。   他根本就不是旁人以为的那个沈携玉了。   沈携玉重生了。   前世,他浴血十载,距离那龙椅之巅只差一步之遥。   他曾经的对手都是逐鹿天下的枭雄,割据一方的诸侯——就凭淮南王府里这几个混吃等死的草包兄弟,在他面前根本连执棋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的沈携玉,哪里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望着面前冰冷沉重的棺椁,沈携玉不禁叹息道:“差一点,我也要躺进这里面了。”   麓水一战中,沈携玉兵败自刎。   当时,天下之局几乎落定,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偏偏就在最后的关头,前功尽弃,尸骨无存……他怎么能不扼腕,怎么能不叹息?   好在,上天竟然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沈携玉回到了十年前,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   十九岁的他作为世子,即将承袭淮南王的爵位。   这曾是他人生的新起点。   也是他重生的新开始。   ……   沈携玉离开灵堂的时候,在吊唁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   仍是初见般的惊鸿照影。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落着霜雪的玉蝶梅树下,满身光辉盖过了周围的万千雪色。   ——谢琰,谢怀安。   此人出身于鼎鼎大名的金陵谢氏,是当朝太后的外孙。多年前在洛阳学宫时,他和沈携玉曾是同窗。   淮南王身为诸侯,地位崇高,上至朝廷任命的高官门阀,下至富甲一方的士族富商,前来吊唁的时候都要行礼跪拜。   唯独谢琰。他上了香,让仆从在灵位前供了祭品,只拜不跪,但也没人敢指摘。   谢琰是代表天子来吊唁的。   隔着大半个庭院的距离,沈携玉目不转睛,一直盯着那边看。   ——谢琰此人,在沈携玉的心里颇有分量,甚至是他前世一个相当大的遗憾。   如果前世谢琰没有早早死去,如果他能和这位天才谋士联手的话……或许最后坐上那龙椅的人,就是他沈携玉了。   而今,这位早已逝去的故人,重新出现在了沈携玉的眼前。沈携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早已暗潮汹涌了。   沈携玉默默地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梅花飘落在肩头,他才陡然惊醒。   谢琰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说他是谋士,可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谋算什么。所有自认为是他主公的人,最后的下场都很惨很惨。   即便是和他有过私交的沈携玉,也不敢自作多情。所以前世,沈携玉一直没有勇气抓住谢琰。   直到谢琰的死讯传来,他才追悔不及,懊恼不已。   就在沈携玉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前搭话的时候,余光里,老王妃夏侯氏忽然出现了。   她身上还穿着孝衣,旁若无人地走到谢琰的身边,尝试着和谢琰攀谈。   见状,连沈携玉身边最为年幼的仆从小昭都疑惑了:“王妃和金陵谢氏的那位有过交情吗?这样未免太不合礼数……”   沈携玉淡淡一笑道:“多半是着急了吧。”   “让我猜猜,王妃想对谢琰说什么呢?多半是要推销自己那不成器的大儿子,说沈肇多么聪慧,多么优秀,比我更适合坐到淮南王的位置上。”   谢琰如今是天子近臣。天子命他来淮南王府,名为吊唁,实际上也是一种考察。   老淮南王刚死,沈携玉这个世子,最后能不能顺利册封,承袭父亲的王爵之位,还需要看天子的态度。如果谢琰在这种时候给他使点绊子,恐怕沈携玉也是够呛的。   小昭更加着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由着她胡说。”   沈携玉却道:“无妨,你都看出来她的意图了,谢琰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眼瞅着被人搅了局,他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着急:“王妃的确有这么做的资本。她的母家夏侯氏,在北都手眼通天,而我嘛,出身低贱,没人能为我撑腰。如果我是谢琰,我也会选择夏侯氏……小昭,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小昭嘟嘴道:“没有。”   沈携玉笑了一下,说:“但是小昭,你知道我的世子之位,是怎么来的吗?”   小昭一怔。他倒不是没有好奇过,可是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他哪里敢乱打听。   “是谢琰给我的。”沈携玉轻轻掸落了肩头的梅花,竟然若无其事地主动提起了。   “王妃的母家有权有势,确实是个好靠山,不过她并不清楚我和谢琰的交情深浅。”   “三年前,那个设局助我在王府内斗中胜出,成为淮南王世子的推手,就是谢琰。谢琰这个人嘛,你肯定听说过的,旁人都说他‘算无遗策,策定乾坤’,这话不错。他太聪明了,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谢琰愿意帮我,也并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同窗,而是他在我身上下了注。”   “我一无所有,而他是金陵谢氏嫡长公子,我们地位悬殊,这并不是一桩平等合作,而是谢琰单方面在我身上下的注。既然已经下了注,那么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谢琰没道理去帮别人对付我。”   “他想要什么?”小昭听得云里雾里。   “我们淮南,和他的金陵接壤,他觊觎淮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夏侯氏一族太过强势,如果她的儿子继位,谢琰捞不到什么好处,他干什么要平白无故给自己找块儿硬骨头来啃呢?只有我,只有扶持一无所有的我,谢琰才能占到最大的利益,甚至控制淮南。”   “比起沈肇和夏侯氏,我的优势在于,我相对更好拿捏。”   沈携玉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没错,在某些时候看来,这竟然也是优势。”   ……   沈携玉没耐心等老王妃和谢琰聊完,直接让小昭推着自己,回到了屋里。   屋里生着暖炉,一只小小的白狐狸正卧在暖炉边。白狐抱着大尾巴,把自己睡成了一个圆球状,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银白色的珍珠。   “珍珠。”沈携玉一进门,就轻声呼唤它。   听见声音,珍珠立刻睁开眼睛,抖了抖耳朵,像小狗一样朝他飞扑了过来。   这小狐狸,是沈携玉从小养大的。   珍珠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猎户逮住了,左耳朵被猎狗咬破了一大块,至今还有个豁口。这么小的狐狸,长得还没一只草鞋大,皮毛都没长好,值不了几个钱,猎户当场便在路边磨刀霍霍,打算宰了拿到菜市里当狗肉卖。   沈携玉的车马路过,听见小狐狸的叫声凄惨,于心不忍,便把它救了下来。   “过来。”沈携玉拍了拍手,珍珠就轻车熟路地跳上了他的膝盖,在他的大腿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沈携玉伸手去摸,珍珠也抬起头,黏糊糊地蹭他的手。   柔软的,温热的,活生生的……沈携玉轻轻摸着它,眼底的神情异常柔和。   前世,沈携玉兵败前,想把它放归山林,珍珠却不肯走,最后冲进火海想救他,被活活烧死在了火场里。   爆裂的“噼啪”声仿佛还在耳畔。还有滚烫的热浪,冲天的火光,皮肉烧焦的剧痛……   沈携玉一阵恶寒,不敢再回想当时的场景。成王败寇,他败了,就像是朱楼轰然倾塌,他平生珍爱过的一切,都那样残忍又血腥的化为乌有。   沈携玉抱着他的小狐狸,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它的好梦。   幼小的珍珠对十年后的惨剧还无知无觉,睡得香甜。   沈携玉盯着它看了好久,才舍得抬起头。   “小昭,把我的烟拿过来。”   沈携玉低声道,“灵堂里人太多了,嚷嚷得我头疼。”   小昭把他的烟准备好,递了过来。沈携玉靠在榻上,举着长长的白玉烟杆,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旧疾发作的时候,时常会疼痛难忍,沈携玉习惯于用抽烟来缓解压力。   和腿疾发作时的狼狈不同,他此刻的样子倒是优雅,手里的玉烟杆剔透雪白,尾端缀以流苏和香叶,驱散烟味。   小昭问道:“殿下的身子还好吗?外面还有几位宾客,在等着求见殿下。”   沈携玉微微抬眼,懒得应付。他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来溜须拍马的,就是来寻他晦气的。   “不见。”   沈携玉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拿着烟杆,一手摸着小狐狸:“就说我伤心过度,旧疾发作,晕过去了,不能见客。”   小昭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都说宠物随主,他觉得世子殿下此刻的神情,和他养的那只小狐狸真有点像。   ……   沈携玉一杆烟还没抽完,就看见小昭面露难色地回来了。   “殿下。”小昭欲言又止。   “金陵谢氏的那位也来了。我说你伤心过度,哭晕过去了,他说他不相信。”   沈携玉顿时抬眼,脸色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谢琰。   沈携玉放下了手里的玉烟杆,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么拙劣的谎话,对外面那些蠢货说一说也就罢了。对谢琰说,他会以为我疯了的。”   “去请他进来。”   ————————   好久没开新文了,开一个[害羞]   大概是个撩人而不自知的病美人世子,和他平等讨厌全人类的禁欲性冷淡(假)其实有x瘾、快憋炸了(真)的天才老公的故事。[黄心][黄心][黄心]   p.s.世子抽的就是普通的烟,正常的烟!   我觉得病美人拿烟杆很好看而已,既然是纸片人,按纸片人想象就好了~拿烟杆的动漫角色明明很多呀,拜托请不要联想三次元了,互相尊重xp呀[合十][抱抱] [2]谢琰:别动,我怕殿下再哭晕过去。   沈携玉十二岁考入洛阳学宫时,曾和谢琰有过一段同窗之谊。   金陵谢氏是当朝太后的母家,权势滔天,族中在朝为官者众多,谢琰的曾祖父谢慈更是位列三公。   作为金陵谢氏的嫡长孙,谢琰年纪轻轻就以文章名满天下,一纸《朝天宫赋》,引得洛阳纸贵。   人语曰:谢郎独绝,世无其二。   当然,此人不只在文章方面颇有造诣,还很足智多谋。沈携玉这个毫不受宠的庶子,最终能在王府内斗中胜出,一大半也得归功于谢琰的出谋划策。   他们二人曾经是朋友,是同窗。   只可惜,谢琰性情凉薄、行为乖张,沈携玉始终捉摸不透他,后来渐行渐远,实在有点惋惜。   ……   侍女拨开了珠帘。谢琰进门的瞬间,这昏暗的屋内仿佛亮堂了一瞬。   沈携玉隔着珠帘和他对望,不由一怔。   谢琰的模样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变化,乌发雪衣,形貌昳丽,是那种极具冲击性的英俊,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为了吊唁,谢琰今日只穿了一身纯白素雅的衣物,但依然能看出这身绸料极其昂贵,衣领和袖口都绣着金。他没有佩戴多余的饰物,只有眼上戴了一块琉璃磨的镜片,琉璃镜后的瞳孔呈现出凉薄冷淡的深黑色。   除了沈携玉还敢直面他,其余的侍从们都已经下意识地垂眼。   谢琰身上冷艳矜贵的气度,一看就是常年被捧在云端的人才会有的,显得有点不近人情,甚至让一般人不太敢和他对视。   “都退下吧。”   沈携玉由小昭搀扶着,坐到了桌案前,抬头对屋里的侍从道:“我和先生单独说会儿话。”   小昭和侍从们应声出去了。沈携玉不紧不慢,亲手沏了杯茶推过去,随口问候道:“先生近来可好。”   两年不见,沈携玉能感觉到谢琰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琉璃镜后的瞳孔,漆黑深邃。   “听闻殿下伤心过度,哭晕过去了。我特地来看看。”   谢琰垂眼,接了他递过来的茶盏,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唉,父王忽然薨逝,我伤心不已。已经茶饭不思两天了。”   沈携玉抿着唇,单薄的丧服像一层白纱似的笼在身上,看起来还真是有些憔悴。他摸出了手帕,擦了擦眼睛,却没挤出什么眼泪。   谢琰没说话,默默地盯着他看。   沈携玉感觉到怀里的小狐狸,微微哆嗦了一下。珍珠似乎有点怕对面那个人,从谢琰一进来,它连觉也不睡了,抬头一直警觉地盯着他看。   谢琰瞥了一眼旁边那几碟吃剩了一半的糕点,评价道:“殿下孝心感人。”   沈携玉一边安抚珍珠,一边点点头,状似悲痛。对其他的兄弟姐妹来说,沈穆或许是个好父亲,但是对沈携玉而言肯定不是。   不过大启朝崇尚孝道,穷书生卖身也要厚葬父母。沈携玉这个世子有没有能力不要紧,有没有腿疾也不要紧,但是够不够孝顺非常要紧,绝对是册封袭爵之前要评估的一部分。   刚才小昭说他哭晕过去,谢琰大概觉得他演的太拙劣了。   但是再拙劣,也得演。沈携玉抬手,又打算擦擦眼尾。   可刚一抬手,猝不及防就被人扣住了手腕。   沈携玉诧异地垂眸,就看见了谢琰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正紧紧地扣在自己的腕上。   那人几乎没怎么用力,轻而易举就将他的右手按到了桌上,直勾勾地盯着沈携玉。他慢悠悠道:“殿下,别擦了,眼睛都擦红了。”   丧服宽大的帽兜遮住了沈携玉的小半张脸,下颌的线条清晰,白似釉漆。沈携玉抬眼,露出的眼神憔悴而讶异,看起来十分之无辜。   趴在他腿上的小狐狸则被这动静吓到,一蹦三尺高,蹿进榻下不见了。   沈携玉攥着手帕,下意识地想抽手,谢琰却不松,冷声说:“别动,我怕殿下再哭晕过去。”   沈携玉干笑了一声,垂眼看着那人的手背。   许久不见,谢琰还是老样子,非常讨厌和活人触碰。哪怕要按住他的手,都必须隔着层衣物。   隔着薄纱一样的衣袖,沈携玉能感觉到谢琰手上的扳指,冰凉坚硬。   “桂花糕好吃吗,殿下?”   沈携玉抬眼,透过冷冰冰的琉璃镜和那人对视,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脊背发麻。   “凑合,王府里厨子做的,远比不上学宫里的好吃。”   沈携玉闻到了谢琰身上泠泠的檀香味。他春风和煦般地笑笑,假装没有感觉到,用另一只手拿着的玉烟杆,把碟子往谢琰面前拨了拨。   “尝尝?”   当年洛阳学宫的学子,不少都是谢琰这样的天潢贵胄,怠慢不得。学宫里的一切,就连替他们准备点心的厨子都是一流的。   谢琰正襟危坐,没有要尝的意思,他点头道:“学宫停办后,当年的那些厨子,我都收在我府上了。殿下什么时候来金陵,让他们做给你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是吗,我还真的有点怀念了。”   沈携玉面上微笑,但他可不是傻子,这不是鸿门宴吗。这桂花糕就算再好吃,他也不敢去谢琰屋里吃啊。   别说吃点心了,以谢琰此人的危险程度来看,就是快渴死了,要不要喝一口他端来的水,也得考虑考虑。   沈携玉假装惋惜道:“只可惜我有孝在身,不便远行。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日后再说……”   谢琰垂眼道:“殿下上次也是这样说的,可自从洛阳一别之后,我已经整整两年没见过殿下了。”   “是啊,两年不见了。”沈携玉盯着他看。   大启朝虽然还在苟延残喘,但形势并不乐观,朝廷为应付起义军而焦头烂额,两年过去仍然未能平息。如今世道乱了,学宫也已经停办了两年,当年的同窗们都各奔东西,再难相聚。   他们离开学宫后的两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不过对于谢琰的动向,沈携玉大概还是有所耳闻的。   “我听人说,先生在临渊侯那边混得风生水起,也不好意思打扰。”   临渊侯和淮南王府一直很不对付,沈携玉为了避嫌,也没有再去找过谢琰。   谢琰点点头,琉璃镜后的眸色没什么波澜,道:“嗯,他出的起价。”   沈携玉笑道:“临渊侯家大业大,自然是别人比不了的。”   “临渊郡有十二个盐场,几乎包揽了北都周边一带的官盐生意,他自然出的起钱。”   谢琰微微抬眼,意有所指:“只可惜啊。老侯爷贪心不足,私铸铁器,生意铺的太大,如今掉了脑袋。”   在大启朝,盐铁作为重要的战略物资,都是朝廷官营。盐能用于腌制保存食物,铁则可以制作农具,甚至武器,所以管控得比盐还要严格。   沈携玉抿了抿唇。他知道,谢琰忽然提起这件事,并不是临渊侯死了,要找自己当下家的意思。   谢琰帮别人做事,一向是价高者得,倒了一个临渊侯,还会有下一个临甲王、临乙侯。   沈携玉的根基未稳,比起那几位权势滔天的权贵而言,筹码太少了。   沈携玉叹气道:“先父在世时,和临渊侯交情匪浅,两人亦敌亦友地斗了几十年。没想到流年不利,二人竟然一前一后,先后薨逝。”   谢琰正襟危坐,同样叹息说:“谢某也为老王爷的死感到万分悲痛。只是遗憾今日出门太急,没有来得及换一身孝衣。”   他说是这么说,琉璃镜后的眼眸,却没什么黯然神伤的意思。   沈携玉盯着谢琰,默默地拿起烟杆放到唇边,慢慢地吸了一口。   谢琰今天穿的这身衣服,他有点眼熟,似乎是在学宫时穿过的。   难为他谢怀安能把当年的旧衣找出来,却没有时间随便找一身丧服。   沈携玉没有戳破,只说:“礼数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毕竟有些人哪怕穿了丧服,也不见得就是真心来哭丧的。”   谢琰道:“礼数还是应该尽到的,要不然太失礼了,老王爷泉下有知,又该生我的气了。”   沈携玉用烟杆敲了敲桌角,说道:“那怎么办呢。要不然把我这身衣服脱下来,给先生穿?”   谢琰眸色微变,然而不等他回应,沈携玉又挪开了视线,自说自话道:“啊呀,不行。把我穿过的旧衣再给先生穿,有点太冒昧了。”   谢琰冷静地看着他,说:“谢某不介意。”   沈携玉抽手道:“不成,我介意,我这里面可没穿衣服。脱掉就要被人看光了。”   话音落地,他感觉谢琰捏在自己腕上的手,紧了一下。   随即听见那人沉声道:“无妨。当年在我金陵城外的别院里,和殿下温泉同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互相看过。”   ————————   小玉:看过什么了你就看过了[愤怒] [3]把柄:谢怀安,你才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翩翩君子。   沈携玉盯着那人的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笑道:   “年少轻狂嘛,那不一样了。”   年轻时,他们偶尔能一起同沐温泉,有时还会躺在同一张卧榻上休息。但现在他肯定不敢跟谢琰在一张榻上睡了,难免要担心半夜睡着了会不会被人捅死。   “殿下。”   谢琰很轻地笑了一声,琉璃镜上泛着泠泠的寒光:“当年求我为你谋取世子之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过,届时淮南和金陵会是最坚固的盟友,就和我们的情谊一样。”   沈携玉又吐了口烟,微笑地看着他:“原来先生是在怨我,久不登门拜访,生疏了啊。”   谢琰帮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子,争到了世子之位,的确对他有恩。   如果沈携玉是个缺心眼的,多半已经感恩戴德,将谢琰奉为自己帐中的军师,言听计从,任他玩弄和摆布了。   然而沈携玉知道谢琰的野心有多大。   当时他开的价格,谢琰明明答应了。在事成之后,他也按照承诺,把钱和地契都送到谢琰府上去了,只多不少。   可是谢琰并不满意。   既然谢琰想要的不是钱,那就只能是图他的淮南了。沈携玉难免觉得他胃口太大。   钱可以给,但是淮南绝对不行。   “是啊。多年不见,谢某怕同窗之谊生疏了,想和殿下叙叙旧而已。”   谢琰语气平淡如常,眸色像是一潭幽深的泉水:“殿下不妨听我讲个故事?”   沈携玉缓慢地点头,心中却警铃大作。   谢怀安这个疯子……他不仅疯,他还很变态,才不会无缘无故的,要给自己讲什么故事。   果然,谢琰说:“在下初来淮南,没来得及给殿下备份薄礼。听人说淮南沿岸盛产鰒鱼,滋味鲜美,就命手下去沿海的渔村买一些,想带给殿下尝尝。”   “可谁知,我的人到了城东的一个渔村,却发现了件怪事……”   沈携玉眸色一变,手腕就被那人更用力地扣住了。   谢琰眸色一闪,琉璃镜上划过一道凌冽的寒光:   “那里的渔民,竟然连渔船和渔网都没有。殿下,你说奇不奇怪呢?”   沈携玉脸上的笑容一僵,当即挣开那人的手想站起来,但下一刻,又被谢琰按回了椅子上。   谢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按着沈携玉的肩,将他困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渔民不以打鱼为生,世间竟然有如此怪事。啧,殿下,你从前听说过吗?”   沈携玉闭了闭眼睛,心道:要命。   这是他最大的把柄。   淮南临海,原本是设有盐场的。早年也设有盐官,可是后来天子忌惮淮南王,把淮南一带的盐官都取消了,划给了临渊郡。   朝廷虽然撤走了淮南的盐官,但原有的那几个老盐场,这些年依然在偷偷工作着。   或许每个王朝气数将尽的时候,都会有这么一个阶段。   世道乱了,农民到处起义,朝廷要镇压起义军,可是国库虚空,发不出军晌。然后这些缺失的军饷,统统化作了苛捐杂税,压到了百姓的头上,盐价在短短两年间翻了又翻,百姓们苦不堪言。   重压之下,如今几乎所有沿海地区的郡县都在制私盐,淮南并非是个例。   但坏就坏在,沈携玉还未真正的承袭爵位,天子对他的疑心未消,如果这事被谢琰捅出来,怕是要出大问题。   老王妃和沈肇他们,也一定会死咬沈携玉不放。   沈携玉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此刻的心情,比谢琰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还要凉。   谢怀安这个人……实在是防不胜防。每次和他对峙,沈携玉都感觉头皮发麻。   虽然他也留了心眼,从那些生意里把自己得很摘干净,但还是不可能完全骗的过谢琰。天子又性格多疑,一旦起了疑心,就不好收场了。   “是吗,先生的学识好渊博。可惜我才疏学浅,从没听说过呢。”   重压之下,沈携玉没有回避,反而直面谢琰,透过琉璃镜和谢琰对视,试图从后者的反应里推测他大概知道了多少。   说到底,谢琰这个人说的话也不可信。说不定只是在诈自己,未必就有实质性的证据。   谢琰低头,搭在沈携玉肩上的手靠近了颈侧,凑近他耳边的语调温柔却令人胆寒:“是吗,殿下没听说过?”   沈携玉坦然说:“是啊,没听过。这样的怪事,难道在你们金陵就没有发生过吗?”   当年谢琰的曾祖父谢慈下狱时,沈携玉读过他的罪诏,同样也有经营私盐的这么一条。   沈携玉不太确定谢琰有没有接手,但以谢琰胆大妄为的性格,他猜多半也是有的。   谢琰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把脸凑近了一些。   “从前有所耳闻,近两年却没有听说了。殿下问这个也没用。”   那人的指尖压在沈携玉的颈侧,隔着衣物轻轻摩挲,唇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殿下别紧张,只不过是一些渔民私自晒盐罢了,未必就是背后有人唆使。况且,晒了点盐而已,也不至于像临渊侯那样,私炼钢铁,最后掉了脑袋……”   沈携玉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已经被他逼的有点喘不上气来了。膝盖以下,小腿一阵阵的发麻,偏偏谢琰还不知好歹,一个劲的往他跟前凑,让人有一种被狼盯上的感觉。   沈携玉闷闷不乐,皱眉看那人。   谢怀安这王八蛋……早知道就不该把他请进来的。   前世他忙着和夏侯氏以及那几个便宜兄弟斗,没有单独见过谢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沈携玉这下是听懂了,这临渊侯,八成就是谢琰弄死的。   谢琰哪里是在安慰他啊,明摆着是很清楚他私炼盐铁的事,来威胁他的。   沈携玉叹了气,心知自己处境被动,不得不服软,避免跟谢琰撕破脸。   “先生说笑了。临渊侯乃是武将出身,在军营里独断专横惯了,学识和心计不足,胆量却很有余。若是换了一般人,恐怕没他那么大的胆子呢。”   谢琰垂眼看着他:“殿下不必自谦。”   “……”   沈携玉沉默了片刻:“哪里的话,我胆子小的很。瞧,你说什么打打杀杀掉脑袋的话,一吓我,我又头晕了。”   既然谢琰弄死了临渊侯,那他现在真正效忠的,肯定另有其人。   是太后吗,还是天子?如果谢琰真的是效忠于天子,沈携玉今天怕是很难逃得过了。   想到这里,沈携玉又一阵头疼。他顿了顿,出其不意地往谢琰身上靠了靠,竟然耍起了无赖:   “阿琰哥哥,扶我一下。屋里太闷了,我得去窗边喘口气。”   “……”谢琰微微垂眸,看着沈携玉有气无力地往自己身上倒,甚至还厚颜无耻地,像年少时那样,喊他哥哥。   谢琰静静地看着沈携玉,也并没有拆穿。片刻后,他还真的伸出手,捞起了沈携玉的膝盖,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从前在洛阳学宫里的时候,沈携玉行动不便,遇到车马难以通过的地方,有时也不得不拜托谢琰帮忙。   沈携玉本来就偏瘦,甚至因为父亲病重去世,连日奔波,更加憔悴了一些,身上完全摸不到什么多余的肉。谢琰面无表情,轻而易举地就将人抱了起来,放到了窗边的美人榻上。   可就在谢琰弯腰放下他的瞬间,沈携玉勾在他脖子上的手,非但没松开,反而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往后一倒,把谢琰拽了下来。   沈携玉这弱柳扶风的形象,演的实在是入木三分,谢琰没想到他会不自量力的来这一出,猝不及防地被他摁到了榻上。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琉璃镜上雪光一闪。谢琰用余光一瞥,沈携玉已经翻身坐在了他腰上,一手撑着榻,另一手握着那支修长的杆烟,不紧不慢地抵住了谢琰的喉咙,限制他起身。   “没什么意思,和先生叙叙旧。”   和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公子们不同,沈携玉做事一贯的土匪行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伸进了谢琰的里衣,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谢琰面色沉静,垂眼看他在自己衣服里面乱摸,像是忍了又忍。“不用找了,殿下,我身上没有你经营私盐的证据。”   沈携玉充耳不闻,继续摸索。可是摸来摸去,的确没什么发现。   于是他盯上了唯一没摸过的地方,总觉得那个地方鼓鼓囊囊的很可疑,思索着总不可能是藏在亵裤里。   可转念一想,谢怀安虽然变态,但是个很有风度的变态,应该不会做这么不优雅的事。那就只能是他自己天赋异禀了。   谢琰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叹了口气,提起了自己从前的恩情。“殿下就这么信不过我吗?说起来,当年那条明路还是我指给你的……”   淮南王一脉有兵权在握,天子一直十分忌惮。比起一个有才能的继任者,天子其实更希望一个病体虚弱,无能昏庸的世子,坐上淮南王的位置,以解他的心腹之患。把握住了这一点,沈携玉才得以翻身。   沈携玉点头道:“先生从前对我的恩情,我当然不会忘,只是眼下,我还要再求先生一件事。”   “……助我真正地,坐上淮南王之位。本王必不会亏待了先生。”   听他都自称上本王了,谢琰笑了一下:“我为天子做事,殿下对我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大胆了一些。”   沈携玉偏头看着他,其实心里也不是太担心。毕竟前世谢琰没有卖过他,沈携玉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谢琰有他的把柄。   所以他相信,谢琰仍然下注在他身上。   “本王只是想,先生能为我做事。”沈携玉温和地笑了笑,把那烟杆收了起来。   谢琰随之起身,忽然脸色一变,察觉自己的袖子里轻了些,似乎少了什么。   一抬头,东西已经落在沈携玉的手里了。   沈携玉晃了晃手里的藏蓝色药瓶,笑道:“抱歉,阿琰,其实我也知道一个你的秘密。”   他刚才在谢琰身上摸索寻找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经营私盐的证据,而是这瓶药。   “……”看见那瓶药,谢琰藏在琉璃镜后的眸色也微微一变。   不过他倒是没有慌乱,谢琰似乎并不认为沈携玉真的知道这是什么。   沈携玉俯下身,长发垂落,发梢蹭在他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味。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真的知道你的秘密。”   沈携玉摩挲着那瓶身,微微一笑:   “谢怀安,你才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你对性.事有瘾,常年需要服食的药物。”   ————————   谢怀安,一个真正的忍者[点赞]   【关于小玉的腿疾】:不是完全不能走路,时好时坏,严重的时候才需要坐轮椅 [4]秘密:谢琰身上最大的秘密。   有谁能想到呢。像谢怀安这样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端庄克己的翩翩君子,身上竟然藏着这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从前在洛阳学宫的时候,同窗里那些上流阶层的贵公子们玩得有多花,沈携玉不是没有亲眼见过。   纨绔少爷们酒足饭饱思淫/欲,总爱变着法子找乐子。即使是在被圈在学宫里,外出不便的时候,关起门来玩书童的、养小倌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不过金尊玉贵的谢公子从来不玩这些。偶然撞见同窗之间的一些龌龊事,谢琰的态度也是冷漠和无视居多。   因此,沈携玉一直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无动于衷。   然而前世,在谢琰死后,沈携玉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在谢琰的遗物里,有一些奇怪的药物,并不常见。   沈携玉把这种药物拿给府里的医师检查,这才得知,看起来冷淡禁欲的谢琰,其实对性.事成瘾,并且十分严重,常年需要服食药物。   这种病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倘若能及时发泄,也出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坏就坏在,谢琰他不肯发泄。   这种药物,就是用来压制欲望的。   医师怀疑,这位天才谋士的早亡,或许和常年服食此药有关。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此药压抑欲望的同时,必然也会压抑人性,产生一系列负面情绪,引发严重的抑郁倾向,焦虑、悲观、易怒,甚至一心求死。”   沈携玉回想了一下,谢琰永远能把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从来看不出他有什么焦虑或者生气的地方。   但,求死……的确,谢琰做的许多事,仔细想来,的确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沈携玉怀着沉重的心情,将他所有的遗物收集起来,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谢琰最后留下的东西不多,沈携玉仔细研究了他这些年的文字,发现谢琰到最后的确是抑郁得很严重,写下的诗歌和文章都是满怀痛苦的。   作为含着金钥匙出身的贵族公子,谢琰原本什么都不缺,曾有过很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是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国破了,家亡了,他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血腥。   再加之药物的影响,谢琰最终产生了严重的情绪问题和自杀倾向。   这大概就是他最终早亡的原因。   ……   谢琰盯着沈携玉,琉璃镜后的眸色诧异。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拳,然后故作轻松道:“殿下,何出此言。”   沈携玉表面上客气,可内心也早就打定了主意——想让谢琰活下去,就绝对不能让他继续依赖这种药了。   谢琰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试图拿回自己的药瓶。但沈携玉动作灵活地抽手,将瓶子左手换右手,没有让他如愿。   两人争夺间,沈携玉看准了谢琰收着力,小心翼翼,不敢碰自己的身体,于是他往侧边避了避,直接把药瓶往自己怀里一揣。   “还不承认吗。”沈携玉微微喘着气,说道,“我府上正好有位医师,精通药理,要不请她过来看看。”   见他把药揣进了自己怀中,谢琰果然不好意思动手了。   但谢琰的面色依然很沉静:“殿下说笑了,只是一些寻常的伤寒药物罢了。在下最近染了风寒,身体抱恙。”   “是吗,治疗风寒的药啊……”   沈携玉微微一笑,“那刚好,我也染了风寒,借你的药用用。”   说着,沈携玉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忽地摸到了药瓶,拔下瓶塞,仰头往自己嘴里倒——   只是还没来得及吞咽,沈携玉忽然呼吸一窒,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费劲地抬眼去看,眼前是谢琰那张模糊却仍旧英俊逼人的脸,贴的很近。   出乎意料,谢琰反应非常大。他直接将人抵在了榻上,单手撑在沈携玉的身侧,另一只手用力钳住他的下颌,拇指抵进他的颈窝,完全控制住了沈携玉的喉咙,禁止他做吞咽的动作。   沈携玉被掐的喘不过气,脸颊绯红,眼中含泪,倔强地抬眼和那人对视。   “别咽下去。吐出来。”   谢琰垂眼,凝视着他:“吐出来。”   沈携玉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明明憋得脸都红了,但还是故作镇定,狡猾而又勾人地笑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谢琰是真的慌了。   两人从小就认识,曾经在洛阳学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了那么多年,这还是谢琰第一次碰他。   没有隔着任何衣物,谢琰用自己的手,直接触碰了他的肌肤。   沈携玉脖颈处那一片最为细腻温热的肌肤,正和那个人的掌心贴合在一起。   “先生何必呢。”沈携玉垂眼看他的手腕,叹息道。   谢琰会有这样的反应,明摆着他很清楚这药的副作用有多可怕。   他不许沈携玉吃,可谢琰为什么自己还是要吃?   沈携玉皱起眉,只觉得完全看不透面前这个人。   曾经他还以为谢琰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对床笫之事没什么兴趣。可没想到他这禁欲的表象之下,藏着比常人多得多的欲望和痛苦。   “何必呢。”沈携玉又叹了一声,不理解谢琰为什么自己对自己那么狠。   谢琰没有立刻回答。   感受着手底下脆弱温热的脖颈,跳动的脉搏,他闭了闭眼睛,竭力压制住血脉中翻涌起的某种暴虐的欲望,用自己最平静的声线说道:   “我答应你就是了。殿下,把药吐出来。”   沈携玉盯着他看,见他答应,这才慢慢地把药吐了出来:“逗你玩呢,先生何至于这么小气,我想吃你的东西都不行。”   确认他真的把药吐了,谢琰迅速地收了手,将目光挪到了别处。   “想吃我的东西,可以。”他说。   沈携玉捂着脖子咳嗽,诧异地抬起眼,就看见谢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漠傲然的表情。   “……但,殿下也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啊。伤寒也分很多种,殿下要是吃错了药,耽误了病情就不好了。”   沈携玉用手背轻轻擦去了额角冷汗,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拨开,脸色苍白却很漂亮地笑了一下:   “你这药里面,有一味珍贵的龙角参,只有淮南能产。不巧,我已经切断了这种药物的供给。”   “谢怀安,不吃这种药的话,你能撑多久?”   “……”似是被他说中,那人藏匿在琉璃镜后的眸色暗了几分。   “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怕伤身。别生气,我是为了你好。”   沈携玉微笑着起身。“来吧阿琰哥哥,我们好好谈一谈,不要互相威胁了。”   谢琰的目光在他颈部落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挪开了。   丧服轻薄的白纱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更为雪白的脖颈,红色的指痕正在若隐若现。   谢琰顿了顿,叹气说:“想怎么谈?”   沈携玉不紧不慢道:   “你有我的把柄,可我也有你的。信不信,我对你的了解,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多得多。”   沈携玉这么说,也是在诈谢琰。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能够威胁到谢琰的东西,但是毕竟自己连这么私密的事都知道,谢琰肯定也会怕自己有更多的把柄。在试探清楚之前,谢琰应该不敢轻易找自己麻烦了。   果然,谢琰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说话。   沈携玉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说道:“等我正式册封淮南王的那天,我会为你恢复这种药的供给,相信那天来的不会很晚。你那里有库存吧,应该足够撑到那天了。”   ……   谢琰离开后,沈携玉仰面朝天,躺在卧榻上喘了半天气。   刚才那种窒息和缺氧的感觉,令他的脑袋还有点发懵。   沈携玉抬手把烟杆递到唇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他心有余悸,用另一只手摸着自己脖颈,感觉被谢琰碰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热。   他没有照镜子,但是能猜得出来,那里的皮肤现在一定红了。   “呼……”沈携玉吐出了一口烟,目光随着升腾的烟雾,望向了天花板。   话说回来,谢琰刚才的反应也太大了一点。他本来只是想逗逗谢琰,没想到谢琰竟然生气了。   嗯,就是生气。沈携玉对他有相当的了解,谢琰很少会把情绪挂在脸上,像刚才那样看似平静的态度,其实已经是很生气了。   沈携玉随手摸出了刚才抢下来的药瓶,拿在手里抛了抛。   啧啧,一股苦味,实在难吃。刚才他只不过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舌根就已经发麻了。   “唉,这种东西吃多了,人能不疯吗?”沈携玉摇头道。   他举起烟杆又抽了一口,随手把药瓶揣进袖子里,然后起身从榻下,把瑟瑟发抖的小狐狸珍珠捞了出来。   珍珠明明不会说话,但它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委屈,泪眼汪汪的看着沈携玉。   沈携玉叹气,把珍珠抱在怀里,轻抚它的脑袋安慰:“这么怕他啊。”   珍珠这么胆小的宝宝,平时一点动静就会被吓到,也不知道那一天是怎么有勇气冲进火海来找他的。   沈携玉靠在榻边,懒洋洋地一边抽着烟,一边摸着小狐狸,不知不觉,思绪又到了别处去。   说来很奇怪。   谢怀安那样的天之骄子,想睡他的人能从金陵排到洛阳,怎么可能是找不到人发泄。   在此之前,沈携玉大致有两种推测。其中一种,是谢琰洁癖严重,实在无法接受和别人触碰。   不过这种推测,显然被推翻了。   刚才谢琰在情急之下碰了他,说明不是完全不能和旁人接触。   既然如此,谢琰明知道药物伤身,却宁死也要选择吃药,就只能是另外一个原因了。   沈携玉灵光一闪,很快找到了那个最合理的答案。   谢琰一定是那方面不行!   因为他不行,哪怕能克服洁癖,他也没办法和谁上床,所以只能冒险吃药了。   ————————   造谣什么不好,造谣老公不行,宝宝你危险了[黄心][黄心][黄心] [5]豆宴:我和谢怀安打了一架。   傍晚时分,小昭哼着歌,推门而入,就看见了榻上乱七八糟的一幕。   沈携玉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只手里还抓着烟杆,手腕有气无力地从床沿垂落,玉白的指尖几乎要垂到地上去了。   另一侧,小狐狸珍珠把自己缩成一个圆球状,趴在枕头上,和主人一起睡得正香。   看着这一人一狐的睡姿,小昭眨了眨眼,将沈携玉叫醒了:“殿下,晚宴快要开始了,需要更衣吗?”   沈携玉睡得不深,应声睁开眼睛。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都点上了灯,光影朦胧。“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一刻。”小昭似乎是嫌廊灯还不够亮,顺手把屋里的灯也点上了。   “更衣吧。”沈携玉也撑起身子,懒洋洋地坐了起来,随手撂起了长过腰际的长发。   似绸缎一般光滑乌亮的发,在他雪白的五指之间流淌着,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发间还浸染着玉蝶梅的香气。   沈携玉不紧不慢,将头发拨弄到了一侧,露出了清晰分明的锁骨和雪白的脖颈。   小昭抱着新衣物,弯腰放到他的面前,可一抬眼,忽然间愣住了。   “殿下。你、你……”   也不知看见了什么,这孩子脸颊“腾”地红了,说话也结巴了。   沈携玉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接过衣服,快步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他知道小昭在惊讶什么。   沈携玉对着屏风后面的铜镜,漫不经心地照了照,也看见了自己脖子上清晰可见的红痕。   三道较深,一道较浅。   面积虽然不大,但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就如同抹了胭脂似的鲜明显眼。   是谢琰弄的。   沈携玉恍惚了一下,想起了那人贴近的脸庞和掌心的温度,当时那种窒息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嘶。”   怨不得小昭一惊一乍。此刻,沈携玉看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自己这幅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人。   明明穿的一身雪白丧服,可是睡了一下午,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来锁骨和满是红痕的脖颈。   他目光上移,和镜中的自己对视,眼睛看起来也是湿漉漉的,让人分不清是睡眼朦胧还是刚刚哭过。   倒不是谢琰下手狠,只是沈携玉实在是太白了,他常年病着,不怎么见日光,皮肤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病态的苍白,休说是掐弄过,有时只是磕磕碰碰,也容易留下青紫的痕迹。   沈携玉平时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影响,此刻才显出了尴尬之处来。   屏风外面,连小昭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都看出来不对,已经憋红了一张脸。   更何况一会儿还有晚宴,前来吊唁的宾客们,此刻估计都在宴厅里坐着了。   如果沈携玉以这幅不正经的模样出现在客人面前,那么关于这位淮南王世子的风言风语,恐怕一夜之间就能传到金陵去了。   沈携玉拽着衣领,对着镜子皱了皱眉。   这时候,小昭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他嘴里忽然嚷嚷着什么“护驾、护驾”的,火急火燎地就跑过去关上门。   “殿下!是不是有刺客潜入了王府?”隔着屏风,小昭神情紧张地问道。   “……”屏风后面,沈携玉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敢情这小子刚才一惊一乍,是以为世子殿下在睡梦中差点遇害,被人掐死了。   “啧,死孩子,乱想什么呢。”   沈携玉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漫不经心地一边穿,一边说,“我和谢怀安打了一架。”   “打架?”小昭一听,终于不慌张了,但是更惊讶了。   从小昭认识沈携玉的第一天起,他的身子就没怎么见好过,平时走两步都费劲,跑一步就喘气,就像闺阁里的病美人似的,出门不是马车拉就是轿子抬。   他还从来没见过病体残缺的世子殿下,和谁打过架呢!   而且还是和那个大名鼎鼎的谢怀安打架!   小昭眨巴着眼睛,望着沈携玉的影子。这天真的小男孩显然是当真了,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崇拜,有点担忧,又有点兴奋地问道:“殿下殿下,谁打赢了?”   “当然是我赢了。”   沈携玉微微一笑,撩了撩绸缎似的长发,使得它们更加松散整齐一些。   “哼哼。谢怀安哪里是我的对手。”   小昭顿时更加崇拜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淮南和金陵之间较劲,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还是他们淮南王府,第一次打败大名鼎鼎的金陵谢氏呢!可喜可贺!   世子殿下身上留的哪里是伤痕啊,那都是光荣的痕迹!   弄皱的哪里是丧服啊,那分明就是凯旋的战袍!   沈携玉低着头从屏风绕出来,顿时就被小昭满是崇拜的眼神吓了一跳。小昭眼神灼热,殷切地把世子殿下拉到了梳妆台前,帮他梳起了头发。   沈携玉没注意这个小屁孩在乐呵什么。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皱着眉,只觉得丧服的领口太宽大,怎么遮挡都不满意。   于是他说:“小昭,去隔壁屋子里,把长姐留下的脂粉找一盒出来。”   小昭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他果然捧着几盒胭脂水粉,乐呵呵地回来了。   沈携玉看他笑的有点傻,也跟着苦笑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尝试着用粉遮盖脖子上的痕迹。   往自己脖子上扑了好几遍粉,将那些指痕大致盖住,沈携玉再三确认,旁人应该是看不出什么来,这才起身赴宴。   ……   淮南一带的习俗,孝期需要斋戒,不能沾染荤腥,所以主家会为前来吊唁的客人准备素宴,称作“豆宴”,餐食主要以豆腐为主。   豆腐当然是没什么好吃的,所谓的豆宴,便是将这平平无奇的一种食材,烹饪成平平无奇的许多道菜。   对于那些有头有脸的、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宾客们来说,这属实是一种折磨。   不过,今日驾临淮南王府的客人们,谁也不是为了吃席而来的。   老王爷薨逝,世子根基未稳,王妃夏侯氏蠢蠢欲动……这场宴席上的所有人都各怀心事,个有立场。   周边一带的乡绅们,免不了需要淮南王府的照拂,想要提前巴结王妃或是世子。老王爷生前熟识的官僚们,周围地区的州牧们,也纷纷前来打探情况,试图找到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机会。   沈携玉带着小昭进门的时候,客人们都已经入席了。   老王妃夏侯氏坐在最上座,她的长子沈肇坐在了她的身侧。王府中其他侧妃的孩子们,也按照地位高低,次序排开。   见沈携玉进来,夏侯氏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道:“世子来晚了些,快入席吧。”   沈携玉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默默地扫视了一周,将席间众人的姿态尽收眼底。   说来也有趣,这两年,淮南王府里内斗的很厉害,就连除夕夜的家宴上,老淮南王都没能说服所有妻妾儿女坐在一起吃饭。像这样齐聚一堂的景象,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殿下……”小昭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唯一空余的座位,询问沈携玉的意思。   夏侯氏给他留了这么个位置,显然是故意要让沈携玉坐在沈肇对面。   沈携玉身为世子,如果和沈肇平起平坐,就是在抬高沈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夏侯氏的意图。   在场的宾客之中,许多都是人精,都声色无动,悄悄地看了过来。   小昭忐忑地抬头,虽然没有看见硝烟,隐隐已经感觉到了一点剑拔弩张的意味。   然而沈携玉的反应很平淡,只说:“无事。入席吧。”   原本想给人使个绊子的老王妃夏侯氏,见他无动于衷,眼里流露出了些许困惑。她大概没想到,沈携玉会表现的如此无所谓,就好像根本没看出她的打压似的。   但沈携玉是真的无所谓,也懒得和她废话了。反正他要坐这淮南王的位置,夏侯氏构不成什么威胁,也跳不了几日了。   眼下唯一能影响他的,也就只有谢琰一个人而已。   想到这里,沈携玉又抬头看了一眼谢琰。   作为天子的使臣,以及夏侯氏试图拉拢的对象,谢琰被安排在了最上座,与夏侯氏的对面。   看着那人正襟危坐,完全是一副清冷孤傲的贵公子模样,沈携玉不由地出神。   当初,他就是被谢琰这种表象给骗了。   还以为谢琰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无欲无求的谪仙一般的人物……没想到啊没想到,谢怀安的身上会竟然藏着那样的秘密。   谢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冷静地抬眼,和沈携玉对视。前者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随之下滑,停留在了下颌还要偏低的位置。   沈携玉一怔,随即意识到谢琰在看自己的脖子。   一时间,窒息的感觉又卷土重来,沈携玉连忙拉紧了衣领。   ————————   感觉阿琰哥哥是那种会面无表情地教小玉玩艾斯艾慕的变态。一种感觉,不确定[墨镜]   v前控制一下字数,随榜单要求更新,v后就会正常日更滴~ [6]换位:那人没睡,只穿了一身里衣,正淡定地看着他。   夏侯氏故作轻松,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实际上余光一直在观察着沈携玉的动向。   见沈携玉默不作声,朝着席间唯一的空位走去,她眼瞅着挫到了对方的锐气,眼尾和眉梢也情不自禁地染上了一抹喜色。   然而,在经过谢琰身后的时候,沈携玉不知怎么的,忽然身形一晃,踉跄了一步,险些撞到了谢琰身上。   “殿下……”小昭一惊,连忙要去搀扶。   谢琰的动作更快一步,一手抓住沈携玉的小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了他的腰身上,迅速扶住了他:“殿下,当心些。”   沈携玉把手搭在那人的腕上,歉疚地一笑道:“我腿脚不便,险些撞到先生,真是冒犯……”   他笑吟吟地盯着谢琰看,似乎并不是真心为这种冒犯而道歉的。   琉璃镜后,谢琰的眸色很沉,他看了看沈携玉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背,很大度地原谅了他的冒犯:“无妨。我扶殿下入座。”   说罢,谢琰竟然真的亲手把沈携玉扶到了座上。   只不过,他让沈携玉坐的,却是他自己的座位。   众目睽睽之下,谢琰面色如常,一切都像行云流水般正常,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把沈携玉扶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而他自己则坐到了沈肇对面的空位上。   ——那是夏侯氏原本为沈携玉准备的。   见二人就这样顺水推舟地调换了座位,老王妃让沈携玉和沈肇平起平坐的念头落了空,反而还让沈携玉压了沈肇一头。   老王妃夏侯氏望着这边,脸色十分微妙。   谢琰仿佛并不在意,旁若无人,在沈肇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也的确无需在意。不论他坐在哪里,作为金陵谢氏唯一的继承人,沈肇这辈子都碰不到谢琰衣角,何谈平起平坐。   小昭站在沈携玉的身后伺候着,见那夏侯氏的脸都绿了,心中也有一丝暗喜。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常常目睹世子被夏侯氏和沈肇欺凌。难得有人愿意给世子撑腰,哪怕那人是下午刚刚才和世子殿下打完架的谢怀安,小昭也是心生感激。   沈携玉坐下之后,也在默默地打量谢琰,心中也禁不住诧异。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怀安竟然肯帮他。   他原本以为,谢琰没有在背后冷不丁捅他一刀,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没想到谢琰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帮他。   沈肇太过愚钝,并没有理解谢琰这一出换位的深意,反而还有点乐呵,似乎很高兴自己不用和仇人面对面坐了。但精明如夏侯氏,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在此之前,她没少找人调查过沈携玉。   据洛阳学宫的同窗所述,沈携玉和谢琰当年在学宫的时候,关系还算融洽,但是离开学宫以后,这两年完全不相往来,一看就是闹了不小的矛盾。   得知消息,夏侯氏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既然谢琰和沈携玉决裂,那么谢琰一定可以作为自己扳倒沈携玉的助力。所以谢琰一出现在灵堂外,她甚至顾不得礼数,就迫不及待地上去示好,希望和谢琰谈一谈,最好能联手扳倒沈携玉。   据说谢琰此人,凉薄重利。谁出的价格更高,他就为谁做事,夏侯氏对此信心勃勃。   毕竟,她背后的是名门望族夏侯氏,出得起价钱,而沈携玉背后空无一人,出的价格根本不可能高过她。无论怎么想,谢琰都没有理由拒绝她。   然而刚才的那一幕,却给信心十足的夏侯氏泼了一大盆冷水。   谢琰没有纵容她欺压沈携玉,主动调换了位置。   虽说她让身为世子的沈携玉,和肇儿平起平坐,的确不合礼数。谢琰作为天子的使臣,提出纠正,也没有错。   可是谢琰既然愿意管这些闲事,就说明,情况并不如她想的那么乐观。   谢琰和沈携玉的关系,恐怕也并没有恶劣到传闻中相看两厌那样的地步。   ……   沈携玉入了席,懒得看对面夏侯氏的脸色,也懒得跟旁人寒暄,于是他成为了席间唯一一个闷头吃饭的人。   对那些达官显贵来说,这豆腐宴滋味平平,甚至难以下咽,但沈携玉却觉得味道不错。   毕竟他小的时候,都是跟府里的下人一起吃饭的,府里下人多,吃饭得靠抢,很多时候连口残羹冷炙都混不上。   前世他四处争战,行军时的口粮更是难以下咽,还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   所以这豆宴在他眼中,已经是不错的美食了。豆腐都是新鲜温热的,厨子用不同方式煎炒烹炸过,滋味也不算单调。   旁人不稀罕,沈携玉却不挑剔,把这些无人问津的豆腐块,吃的津津有味。   反之,在他的身侧,金尊玉贵的谢公子肯定是不会吃这些的。摆在他面前的碗碟,端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完全没碰过。   从前在学宫的时候,谢琰就不和其他同窗一起吃饭,有一群厨子专门为他准备饮食。   这么多年过去,谢琰那挑剔的毛病,一点没变。   “淮南王府破产了吗?”那人垂眼,不紧不慢地用丝帕擦着手,“把世子都饿成这样了。”   堂堂淮南王世子居然对着一碟豆腐两眼放光,谢公子估计是有点无语。   好在他还是给沈携玉留了点面子的,虽然有点刻薄,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   沈携玉眨眨眼,看谢琰用来擦手的丝帕,一张的价值就能摆上十顿酒宴了,而谢公子只会用一次就扔掉。   “‘破产’是什么意思?”沈携玉问道。   他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谢琰说话一直就是这样的不客气,连天子都敢呛,也不算很针对他。念在谢琰刚刚帮过自己的份上,沈携玉大度地原谅了此人。   谢琰没回答。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侍从把两个没动过的碟子,偷偷地端给了沈携玉吃。   沈携玉也没客气,把他的那份也吃掉了。   低头吃着吃着,沈携玉感觉一道目光如炬,正在盯着他看。   这视线的主人,是坐在他对面的沈肇。   沈肇的身形滚圆,胖得一个垫子都坐不下了,跟瘦削似竹竿的夏侯氏坐在一起,一个人能顶三个夏侯氏那么宽。   见状,沈携玉这才想起来,今天这满场的宾客里,最痛苦的应该就是沈肇了。   谢怀安不吃饭,可能是因为不饿。但沈肇不吃,肯定是因为又饿又挑食。   作为淮南王府的嫡长子,所有人心目中未来的小王爷,沈肇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过着骄奢淫逸的好日子,吃鱼只吃鱼腹,吃蟹只吃蟹膏……在沈携玉还和家仆们一起吃剩饭的年纪,沈肇早已经把山珍海味都吃腻得不屑一顾了。   如今为父王守孝,他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玩乐。每天只有等入夜之后,才能吃上一顿饭,这吃的还都是斋饭,见不着半点荤腥。   沈肇又饿又气,不肯吃面前的斋饭,一个劲地瞪着眼睛,偷摸看沈携玉。   当年,这个大胖墩还是一个小胖墩的时候,在寒冬腊月里欺负沈携玉,把他推进河里,然后一口咬定他是自己掉进冰窟窿里去的。   夏侯氏十分护短,胡搅蛮缠,老王爷也没打算替这个不受宠的小儿子出头,惹她不痛快,于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情揭过了,最后沈肇也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眼看着老王爷死了,沈携玉作为世子,继位在即。如果沈携玉继位,沈肇的好日子可就要到头了。   沈肇这个猪脑袋,现在终于知道着急了。不过他着急的方式,也毫无杀伤力,一味地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沈携玉。   只可惜,因为眼睛生得有点斜,他看起来凶恶不足,反而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携玉当然不可能被他吓到,但是也并不想理会沈肇,于是偏了偏脑袋,去看坐在另一边的谢琰,顿时觉得眼睛舒服多了。   谢琰坐姿优雅,也不怎么说话,明明生了一张很适合跟人花前月下的俊脸,但是并不搭理人,是全场最像来吊唁的一个。   沈肇干瞪了半天的眼睛,眼睛都瞪得干涩发痛了,沈携玉也没任何反应。他终于觉得无趣了,默默地收回了视线,转向了夏侯氏。   夏侯氏正在和旁人谈话,看起来其乐融融。于是沈肇扯着嗓门,试图吸引母亲的注意。   “……今日的宴席,怎么没有歌舞助兴,好生无趣?”   他的嗓门太大,不仅夏侯氏听见了,周围的宾客大都也听见了,都诧异地顿住,纷纷看了过来。   “……闭嘴。”夏侯氏本就恼火,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沈肇。   她这蠢儿子简直长了个猪脑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亲爹头七的日子,他竟然还惦记着要看什么歌舞!   沈肇挨了呵斥,顿时就焉。   作为淮南王沈穆的嫡子,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么多的苦。   沈肇从小到大有过最远大的理想,就是期待熬死亲爹,当上小王爷。可是现在呢,亲爹白死了,爵位马上要落到沈携玉这个世子的头上,他什么都捞不着,还得守孝三年……想到这里,沈肇悲从中来,但是无从发泄,只好恶狠狠地又瞪了沈携玉一眼。   席间。许多人都打着自己都算盘。   有的跟沈携玉问好,也有人和老王妃夏侯氏搭话。   沈携玉很清楚,这群人各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无论是支持夏侯氏的人,还是支持他继位的人,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而考量,并没有几个人是真心为他沈携玉的。   沈携玉对这样的场面兴致缺缺,心不在焉,面对其他人的旁敲侧击,他也只是草草地寒暄应付了事。   等宾客们酒足饭饱,一个接一个的开始离场,他才得以喘息。   沈携玉松了口气,随手端起面前的酒盏,刚喝了一口,忽然察觉到不对——里面的酒不是满的,应该是调换位置之前,谢琰喝过一点。   沈携玉一怔,下意识地去看谢琰。   谢琰似乎对别人窥探的视线很敏感,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携玉脸上,手上,然后同样停留在了那酒盏上。   沈携玉立刻放下了酒盏,心虚地推到了一旁。他知道谢琰不喜欢别人用他用过的东西。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谢琰还是很讲分寸的,没说什么,只是盯着沈携玉看了片刻,就默默收回了视线。   席间,谢琰只喝了几口酒水,什么都没吃,也没有主动找其他人说话,有人找他搭话,他也是敷衍。   沈携玉知道,谢琰和那些伺机而动的乌合之众不一样。   谢琰做事,从来都是做一步算十步,他不需要在席间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他肯定早就想好了自己要什么。   眼看宾客们已经退场了大半。谢琰对身后的侍从说了几句什么,似乎也有想要离席的意思。   夏侯氏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在和众宾客拉扯的时候,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一直注意着谢琰,也很快看出了后者想要离席的意思。   她随即起身,拦住了谢琰。   “……先生从洛阳远道而来,府上连日忙碌,照顾不周,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谢琰点点头,似乎说了什么,沈携玉没听清楚。   但他看得出来,谢琰维持着他一贯的那种,疏离的客气。   谢琰不是那种脾气差、随便对人甩脸色的人。相反,他对谁都很有礼貌,就像是个翩翩君子,但其实又打心底里对谁的不怎么在意。   老王妃寒暄了几句,谢琰的反应都很平淡。完全试探不出他的态度,夏侯氏自然也不能甘心,转身又让下人给谢琰倒酒。   “姑母,我来吧。”   这时,老王妃的背后走出了一位夏侯一族的女子,从下人手里接过了酒壶。   同样是简单的丧服,穿在这妙龄女子的身上,无端多了几分俏丽。   一时间,席间的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位夏侯姑娘看。   不知是谁低语道:“……这位就是楹姑娘吧?哎呀呀,那可是北都出了名的美人,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啊。”   老王妃瞥了夏侯楹一眼,默许了她的行为。   夏侯楹有意无意,用一只纤手拖着酒壶,另一只手托着壶底,拿的摇摇晃晃,不太稳妥的样子。   她低头倒酒时,手一抖,酒水就洒了出来。   沈携玉看着这边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夏侯姑娘非常漂亮,从小到大,身边的普通男人动动手指就上钩,但她太低估了谢琰。   以谢琰从小到大招桃花的程度,这种烂大街的搭讪路数,估计得有八百个人对他用过了。   果然,谢琰随意地往侧边一避,躲开了,水一滴也没沾到他的衣袖上。   夏侯姑娘的手绢都拿出来了,本来应该说要给他擦擦,结果上一步就失败了,愣是没能把酒倒上去。   ……   宴席结束,飘起了小雨。   淮南本地的宾客们各回各家,还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往返不便,今夜需要留宿,王府也为他们准备了客房。   沈携玉回屋坐了一会儿,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忽然又起身要出门。   “我去找谢怀安。”   小昭一惊,“殿下,已经很晚了,你又要找他打架吗?”   沈携玉说:“不是,我想找他聊聊,看能不能和好。”   晚上在宴席上,谢琰竟然对他示好了,沈携玉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谢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昭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噢。能和好也不错,以后你们见面就不用打架了。”   沈携玉点点头:“谢琰不会喝酒,我猜他现在八成是醉了。我去找他聊聊,平时他说的话总是让人分不清真假,或许喝醉的时候,他能对我说一点真话。”   小昭疑惑道。“是吗?可是我刚才看他好好的,而且殿下,你看起来倒更像是醉了啊……”   然而沈携玉已经摇摇晃晃地走远了:“不可能,我没醉。”   ……   淮南王府很大,外地赶来吊唁的宾客们被安排在了东厢房。   沈携玉连伞也没撑,借着月色,穿过长廊,又在细雨里缓慢地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东厢房。走到谢琰的屋外,看见灯光是暗的,他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于是他又小声叫了谢琰的名字。   叫了两声,不知是被雨声盖过了,还是屋里没人,依旧没回应。   沈携玉喝了点酒,又淋了雨,性子变得有些急躁。他伸手推了推门,发现没锁,屋里乌漆麻黑的一片。   谢琰似乎不在。   可是这么晚了,他又能去哪里?总不能是被夏侯氏买通了,一同密谋如何对付他去了吧……   沈携玉将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往后捋了捋,带着一身潮湿寒凉的气息,走进了屋里。他四处看了看,奈何天色太黑,乌云蔽月,什么也没看清。   这边的厢房,沈携玉很少来,对房间的布局也不怎么熟悉,原本是想去拉窗帘,结果摸着黑,一不小心就绊倒在了榻上。   “啊……”   与此同时,灯光忽然亮起,沈携玉看见了靠在榻上的谢琰。   谢琰没睡,只穿了一身里衣,正淡定地看着他。   ————————   什么?你是说你什么都没做,老婆是自己掉到你床上的?[问号]   本文大体是架空仿汉,但是架的非常空,一切根据剧情需要,守孝期三年不能吃肉喝酒之类的就忽略了~那也太苦了点QAQ [7]夜半:殿下口味很独特。   看着这冒冒失失闯进自己房间的不速之客,谢琰缓慢眨眼,“啧”了一声,语调拉的很长,调侃道:   “殿下。”   “三更半夜,这是做什么?让在下很为难啊……”   沈携玉带着一身寒意闯进来,额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淋过雨。   本就单薄的丧服,被雨水打湿之后,依稀透出下面皮肤的颜色。寒凉的夜风从窗边吹来,吹得他衣袖微微颤动。从谢琰的角度看起来,像是冷得发抖。   “怎么了。”   谢琰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仔细审视了一番,评价道,“为什么忽然来找我,还醉醺醺的,一副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没找你,我路过。”   沈携玉撩了撩头发,他喝了酒,又淋了雨,脸颊有点发烫。   细小的水珠还在顺着乌黑的发梢往下淌,睫毛上也雾蒙蒙的挂着水珠,眼睛湿漉漉的。   “不信。”   谢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就挪开了,面向墙壁,语气平淡如常:“这里是客房,离你的寝所很远。都已经快过子时了,这个时间点还在外面乱晃的人,不是想偷情,就是在密谋。”   闻言,沈携玉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只不过是好心想聊聊天,化解一下两人之间的矛盾,却平白无故的被谢怀安扣了好大一个锅。   谢怀安居然暗指他在密谋不轨!   密谋这种事,可大可小。小到鸡毛蒜皮、邻里宅斗,大到结党营私、图谋造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谢琰一上来就说这种话,明显不是个善茬。看起来,他并没有愿意跟沈携玉和好如初的意思。   而沈携玉当然也不承认自己在密谋,若无其事地笑笑,起身往门边走去:   “先生好眼力。没错,我是来偷情的,不小心走错屋了,请先生原谅。”   说着,他迅速拽开了房门,冷飕飕的夜风随之吹拂在了脸上,还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沈携玉咬咬牙想要往雨幕里奔去,可一只脚还没迈出门,忽然眼前一黑,就听见“砰”的一声响——   谢琰一只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用力推上门的同时,连带着将人也按在了门上。   这动静不小,沈携玉倒吸了一口凉气。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起他的额发,露出一双润而黑亮的眼睛。   沈携玉偏头,看见谢琰站在他身后,靠的很近。   那人一手按住他面前的门板,稍稍偏了偏脑袋,慢条斯理地问道:   “……三更半夜。殿下要找谁偷情啊?”   他靠的太近,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的。沈携玉有点不习惯,尝试着躲避,可是身体已经完全贴在门板上,避无可避,身后那人还步步紧逼。   沈携玉咽了咽口水,左右张望,试图随便扯句谎话缓和一下气氛。可是谢琰靠太近,他太紧张了,一时间想不起这边客房里住的都有谁。   “别看了,殿下。左边这间屋子里住的,是芳龄七十九岁的太医令丞,右边是芳龄八十二岁的成德县丞,他们两个的年纪,当你曾祖父都绰绰有余了。”   谢琰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信。你找他们偷情,殿下口味很独特。”   那人右手紧紧按住门,左手从沈携玉的腰侧绕过,竟然“咔哒”将门栓拉上了。   看这一副瓮中捉鳖的架势,沈携玉一惊:“谢怀安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在密谋要害你,偷个情都不行吗……”   “嘘。”   谢琰摇摇头,琉璃镜后的眸色微沉,仿佛透过这密不透风的门板看到了远处:   “你先别出去,有人来了。”   沈携玉一怔,见谢琰不是在捉弄他,随即安静了下来。   果然,脚步声隐隐约约,自长廊末端出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屋外。   沈携玉的面颊还贴在门上,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原本透过狭窄的门缝,能照进来少许月光,此刻却被一个模糊的人影挡住了。   深夜的东厢房,非常安静,连鸟叫和虫鸣声都听不见。安静下来,沈携玉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还有背后那人轻微的呼吸声,几乎贴在他耳侧。   沈携玉看不清屋外的人是谁,但是谢琰忽然噤了声,他也跟着不敢出声。   如谢琰刚才所说,深更半夜出现的人,的确可疑。   那人影到了屋外,既不敲门,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不知道是在窥探还是在等待时机,显得别有用心。   不会吧。沈携玉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被小昭说中了,王府里真的有刺客吧……   他自己也就罢了,烂命一条,估计除了夏侯氏也没人想要。可若是谢怀安在他府上出了什么事,那就大事不妙了。   夜风从窗外灌入,床头的烛光忽明忽暗,眼看着快熄灭了。沈携玉扭过头和谢琰对视,用目光和他交流,想问问他怎么办。   谢琰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一如既往的冷静。他总是这幅表情,好像永远都有把控局面的自信,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太慌张。   看他这副模样,沈携玉也跟着镇定了下来。   “谢怀安,你又和谁结仇了么?”沈携玉用口型问他。   谢琰神情淡漠,摇摇头。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最近没有和人结仇,还是仇人太多,他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屋外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   “嘎吱——”   门板响了一声,似乎被人轻轻推动了。   然而谢琰刚才栓上了门,外面的人只推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就推不动了。   那人似乎不信邪,又尝试着推了两下,才确信房门的确是被锁住了。   “……”   屋外的人一推门,沈携玉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点,直接撞在了谢琰的身上。   这人的身上也不知是挂了玉佩,还是带了什么东西,撞上去硬邦邦的,硌得人难受极了。   好在谢琰瞬间就退开了,他也没多想。   “咚,咚……”   见门推不开,外面的人试探着敲了敲。   没得到回应。   “咚,咚!”   对方还是不死心,又更加用力地敲了敲。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外面的人似乎终于放弃了,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候,拐角处响起了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见有人来了,门外的人似乎慌忙想走,随即就听见了一声低呵。   “站住。”   沈携玉一怔。这声音的主人,他挺熟悉。   夏侯氏。   那刚才门外的人是……   “姑母……”   原来门外的人不是什么刺客,而是那位楹姑娘。   夏侯氏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问道:“搞什么,三更半夜的,到处找你不见。”   “姑母,”夏侯楹说,“我想跟谢公子道个歉。”   不知是不是吹了夜风的缘故,她的声音远不如平时的婉转清亮,听起来声音有点哑,沉闷了许多,有种粗糙感。   夏侯氏低呵:“荒谬,谁让你三更半夜来的,也不看看时候。”   夏侯楹没说话。   “你是不是换了他的酒?”   夏侯氏低声道,“这点小把戏,还逃不过我的眼睛。”   闻言,沈携玉一皱眉。   酒……   怪不得。他跟谢琰换了座,谢琰的酒几乎都是他喝的,难怪他只喝了这么点,就觉得晕乎乎的。   门外的夏侯氏还在说话。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但我劝你安分一点。我不拆穿,不代表我不知道。   “劝你死了这条心吧,谢怀安不好男色的。”   “……”一墙之隔,正被谢琰按在门板上的沈携玉,怔了又怔。   男色。   男色?!   什么男色?   夏侯楹也沉默了许久,才说:“姑母……”   隔着门板,沈携玉听得非常清晰,那分明就是男人的声音。   沈携玉瞪大了眼睛,呼吸完全停滞了。   看起来,夏侯氏和这位“楹姑娘”身上,似乎藏了不小的秘密,是他前世所不知道的。   “一开始我把你带进王府,是为了让你帮我做事。我不在乎你到底是谁,是男是女……可你这两年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肇儿那么喜欢你,可你对肇儿什么态度,对那个沈携玉又是什么态度?”   “你不嫌弃他沈携玉是个残废,想当他的世子妃了?可你是我夏侯家的人,他怎么可能不防着你。”   “这不,眼看着世子妃是当不成了,一见谢怀安,又有新的想法了?”   夏侯氏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出愠怒。   夏侯楹知道她生气,当即认错:“姑母,别生气嘛。”   夏侯氏冷冷道:“谢怀安那样的人,你灌他酒有什么用,他又不是什么急色鬼,哪怕是睡了也不可能随便和谁成婚。肇儿喜欢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你最好懂得知足。”   夏侯楹连忙说:“我知道,姑母,我真的是来道歉的而已……”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   两人走后,谢琰才放开沈携玉。   “真奇怪……”   沈携玉还没回过神来,低头思索,这个夏侯楹是怎么回事。   他幼时就见过夏侯楹,她明明是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可如今王府里的这个夏侯楹,为什么会变成了一个男人?   “……夏侯氏又找你麻烦了吗?还是沈肇?”谢琰忽然出声道。   沈携玉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   谢琰说“又”,应该是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有一天沈携玉被夏侯氏赶出来,没地方去,湿淋淋地在雨里走了很久来找他。   沈携玉摇摇头,说:“他们不敢。”   透过昏暗的月色,谢琰定定地望过来,琉璃镜后的眸色很沉。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沈携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孩了,沈携玉现在是世子,也即将是下一任淮南王。   夏侯氏与沈肇,对他已经构不成多大的威胁了。   沈携玉本来就喝晕了,闹了这一阵,更晕了。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离开:   “谢怀安,他们说的你听到了吧。我不是故意的,你的酒有问题,我……”   “衣服脱掉。”那人忽然道。   “啊。”   沈携玉一怔:“什么?”   “衣服。”   屋里太黑,他只能听见谢琰的声音,看不清轮廓,“淋了雨,都弄湿了。”   ————————   《谢怀安不好男色的》[可怜][可怜][可怜] [8]上药:沈携玉莫名其妙的眼皮一跳   沈携玉不明白,谢怀安一言不合就让人脱衣服是什么毛病。   但是回过神来,他的确感觉到了冷。尤其是夜风从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的时候,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脊背上,寒意刺骨,如坠冰窟。   沈携玉微微打了个哆嗦,随即感觉到黑暗中,谢琰递了什么东西过来。他摸了摸,那是一套干燥的衣物。   “先换上。”   谢琰转身回到了卧榻边,挺有风度地面朝墙壁,不看他。“殿下要是在这种时期,染了风寒,可不是开玩笑的。”   无论谢琰是不是真心帮忙,他说的不假。   老王爷刚刚去世,很多事情都需要沈携玉作为世子来主持大局,在这种节骨眼上,他绝对不能生病,一旦病倒,就等于是白白将王府的大局交给了别人,给夏侯氏可乘之机。   昏暗的室内,沈携玉脱下了湿衣服,然后悉悉索索地摸索了一阵,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衣服是谢琰的,尺寸偏大,穿在他身上有点松垮,尤其领口的位置露出了一大片。   沈携玉用力拽了拽,一边挽起袖口一边说道:   “好了。”   待他摸着黑换好衣服,灯火重新被点亮,谢琰才看向了他。   沈携玉涂抹在脖子上用来遮盖痕迹的脂粉,也被雨水浸湿了。白净瘦削的脖颈上,不止有水雾,还有几道斑驳鲜红的指痕。   谢琰瞥了一眼,又挪开了视线,评价道:“不太合身。”   “你的衣服大了点,不过这么晚了又不见客,无所谓,先凑合着穿吧。”沈携玉挽着袖口,缓步走到他面前。   谢琰端详片刻,伸手帮他整理这并不合身的衣物,在帮忙抚平衣领的时候,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伤处,沈携玉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声:“……疼。”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了一下。   藏在琉璃镜后的眸色稍暗,谢琰若无其事地收了手:“有淤血了,得上点药。”   见他撇下自己,转身去拿药膏,沈携玉朝着他的背影说:“没事,不用麻烦。其实也不是很疼,我回去让小昭帮我弄弄……”   谢琰偏过头来撇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是说:“躺着。”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尤其是用脂粉闷了半天之后,又让雨水淋到了,此刻尤其火辣辣的疼。   沈携玉闭了嘴,乖乖坐在了榻边,随手捡了块毯子往身上一裹。   烛光里,两人一坐一立,都没有说话,屋内的沉默和窗外的雨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沈携玉望着雪白的墙面发呆,看着墙上谢琰的影子。   晃动的烛光里,这道影子岿然不动,白墙黑影如同水墨,在墙面上映出了一个完美的侧脸轮廓,恐怕就连宫廷画师都难以绘制出这样漂亮的剪影。   沈携玉望着那道人影出神,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从前他在王府里,夏侯氏真的是拿他当下人对待,非打即骂,随意责罚。沈携玉幼时性格内向,受了伤也不敢吭声,每次都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藏在衣服下,若无其事地回去学宫。   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没人会注意到,但是不知为何,很快就被谢琰发现了。谢琰没有多问,默默地帮他上了药。   隔日,这位金陵谢氏的嫡长公子第一次来到了淮南,到淮南王府登门拜访。沈携玉至今都不知谢琰和老王爷谈了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他没有再受过任何的体罚。   “过来。”   沈携玉回过神来,看见谢琰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那人没有束发,墨发披散,穿了一身素色的亵衣,琉璃镜泛着冷色的光,看起来颇像个如玉如雪的贵公子。   念及从前,沈携玉有点恍惚,也没有再拒绝他的帮助,自己拨开了遮挡住前襟的头发,主动拉开了衣领。   谢琰原本是想找个工具,但是没有找到趁手的,于是直接用手上药。   沈携玉眨着眼,总觉得这有点不太寻常。谢怀安以前从来不触碰他,但自从那天开了先河,破过了一次例,这人好像就自暴自弃了。   在谢琰靠过来的同时,沈携玉闻到了几种药材混合的香味,还在其中分辨出了一点很淡的酒味。   沈携玉仰着头,声音随着谢琰的动作而断断续续:“宴席上的酒,你是不是也喝了?也不知道那个夏侯楹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不过我猜,他应该没有下毒的胆量……”   谢琰没看他:“不至于。毒死我太不划算。”   被那个男扮女装的“夏侯楹”一个大男人盯上,换了他的酒,还半夜来推门,这情况实在太尴尬了,谢琰也只能说的很委婉。   “我也喝了一口,没什么问题,只是酒比较烈。”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也放下心来,仰着脑袋盯着谢琰看。   谢琰的手很好看,修长干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但是他常年修习君子六艺,擅长骑马射箭,因此也很有力量感。   那人面无表情,将无名指和中指并拢,修长的两指探进盛药膏的小瓶子里,轻佻地勾弄了一下,浸满了透明的膏药,然后抬眼看向沈携玉。   “躺好。”谢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很吝啬于掺杂什么温情。   沈携玉看着他沾满膏体的手指,莫名其妙的眼皮一跳。   他迅速躺平装死,抬起胳膊挡着脸。随着这动作,衣摆也被牵动,露出了小半截腰身。   谢琰缓缓跪到他身侧的同时,沈携玉宣布说:“我喝醉了。”   谢琰不甚在意地说:“看出来了。”   说罢,那人朝他俯身,发梢随之垂落,脸上依旧是很冷静的表情。   他的指尖有点凉,按进温热的颈窝里,来回的揉搓时,有种酥痒和疼痛叠加的感觉,令沈携玉不敢用力呼吸。   “以前在学宫的时候,你从来不喝酒的。”沈携玉的声音闷闷的。   他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醉倒在谢琰前面。   谢琰的确很清醒,透过琉璃镜,沈携玉能看见他冷静如常的眼睛,颜色很漂亮,也很冷淡:   “我只是不喝,并不是不能喝。”   沈携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知道吗,殿下。”   那人道:“很多事情,我只是不想做,不是不会。”   沈携玉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但没等他想明白,谢琰很快放开了他。   沈携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自己是今晚是真的醉了,本来就常年病体虚弱,喝了酒,淋了雨,此刻的脸颊有点发热。   谢琰擦干净了手,然后递了什么东西过来,对他说:“吃下去,不然你明天肯定要发烧。”   听起来是某种内服的药。   沈携玉看了看,觉得有点奇形怪状,像是哪个庸医别出心裁自己炼制的。   他有点不放心,问道:“这是什么。”   谢琰一贯的惜字如金:“药。”   “什么药,能吃吗?”   谢琰看了他一眼,镇定道:“不能吃。有毒,吃了就死。”   “……不信。”   沈携玉攀着他的肩膀,强调说,“我不信。”   谢琰道:“不信还问。”   沈携玉叹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阿琰哥哥。如果连你都想毒死我,我会很伤心的。”   谢琰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示意他吃药。“我要是想杀人,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方法。”   沈携玉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妥协张嘴,允许谢琰把药放进自己的嘴里。   谢琰的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了他的唇舌,然后端起水杯,喂他喝了一口,让他把那奇怪的药咽了下去。   沈携玉抬手抹了抹唇角的水渍,望向了窗外。窗外漆黑一片,雨声还没有停,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月亮遮住了。   闹了这么一阵,眼看都快要过子时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如果是从前在学宫的时候,他可能干脆就在谢琰的屋里留宿了,两人睡在一张榻上,聊到天亮。   不过眼前的谢怀安,今非昔比,自从离了洛阳以后,昔日的同窗们都各奔东西,大家各怀立场,早就回不到当年互不相疑的日子了。   即便是喝了酒,沈携玉的脑子也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他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谢琰有多危险的,不敢在他这里留宿。   “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不打扰先生休息。”沈携玉向那人告辞。   谢琰说:“不用客气。已经打扰很久了。”   “……”太不给面子了。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转身,打开了房门。冷风扑面而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伞。拿着。”谢琰没有劝他留下,但是默默地递了把伞给他。   沈携玉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了谢琰递来的伞。   在这淮南王府上,谢琰应该同样对他心有防备,他们谁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了。   沈携玉撑开了伞。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叫了那人一声:   “阿琰。”   沈携玉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伞,夜风吹着他的发梢和衣角轻轻摆动,恰好这时浓云散开,皎白的月色从他身后洒落下来。   “……其实我还想问问你,刚才在宴席上,为什么帮我?”   谢琰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挪开了眼神,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藏蓝色的药瓶,倒出一颗丢进嘴里。   “没帮你。”   他看似无动于衷地说。   “我是天子的使臣,秉公办事而已。”   ————————   《无动于衷》,但猛地吃了一口药[药丸][彩虹屁] [9]重逢:我都把谢怀安得罪透了   或许是故友重逢,勾起了许多回忆和心事,这一夜,沈携玉翻来覆去地梦见以前的事。   在梦里,他回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和谢琰躺在一起聊天。   那正是最好的年纪,满怀报负的少年人,尚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疲倦,他们聊了很久,从诗词歌赋到针砭时弊,直到困得睁不开眼了才舍得睡去。   睡着睡着,一片黑暗中,沈携玉隐约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指。   滚烫,潮湿,柔软。   先是蹭过了他的手心,然后是腰和腿,又一路舔到了锁骨,脖子,脸颊……   日上三竿。   沈携玉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额角已经沁透了一层薄汗。   他低头一看,哪有什么黑暗中的怪物,分明是珍珠在舔他的手心,又痒又烫。   见沈携玉醒了,白狐幼崽才停止了动作,睁着一双黑亮滚圆的大眼睛,跺了跺脚,似乎在期待主人陪它玩。   沈携玉表情僵硬地坐了起来,没有立刻回应它的邀请,而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很狼狈地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屏风后,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手有点发抖。   用力一扯,松垮的外裤就坠到了地上,露出了光/裸的双腿。   沈携玉虽然患有腿疾,但这顽疾的毛病主要是生在了骨子里,肉眼看不出什么来。镜中的这双腿,依旧是骨肉匀亭,生得白净修长,关节处泛着点粉。   沈携玉咬着牙,用指尖勾住了亵裤,快速地脱了下来。他甚至没敢一眼亵裤上的粘稠,就露出了一种惨不忍睹的表情。   怎么会搞成这样……   沈携玉常年病着,身子虚弱,欲望也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像这样荒谬淫/乱的事情,还是头一回发生。   “肯定是昨晚那酒有问题。”沈携玉心想。   他对天发誓,昨晚梦里真的只是跟谢琰躺在一张床上纯聊天。可一觉醒来亵裤脏了这件事,怎么看都很不正经。   沈携玉把弄脏的亵裤揉成一团,丢掉了,也不好意思叫小昭帮忙,自己找了条干净的换上。   重新坐回到床榻上的时候,他感觉膝盖又开始疼了。   沈携玉这腿疾,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稍微跑几步,坏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   通常来说,在三九严寒的天气,或者阴雨绵绵的时候,他腿疼的毛病最容易发作。昨晚喝了酒还淋了雨,毫不意外的,旧疾又发作了。   小昭进屋时候,就看见世子殿下有气无力地靠在卧榻上,看起来虚弱又苍白。   一看他这幅样子,小昭就知道肯定是他的腿疾发作了,赶忙给他去拿烟。   沈携玉咬住烟嘴,猛地抽了好几口,脸上总算才有了点血色。   珍珠仿佛也知道他腿疼,很贴心地趴了上来,用柔软的肚皮盖住了他的膝盖,像是要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给沈携玉取暖。   沈携玉伸手,摸着它的后颈,一路顺着脊背捋下去,然后勾了勾小狐狸的尾巴尖。   “听说在西洋某岛上,民风彪悍,人们早晨起来就喝烈酒。”   沈携玉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脸上划过一抹很惨淡的笑意:“看,我一睁眼就猛抽烟,是不是彪悍的旗鼓相当?”   小昭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看。   世子殿下怎么看都和“彪悍”二字不沾边,明明是个苍白瘦弱,病体还有点娇贵的美少年。   这样想着,小昭又打心底里感到心疼。   世子殿下虽然看起来没个正形,抽烟喝酒一样不漏,但其实他并不贪恋酒色。   喝酒抽烟,只是因为他太疼了。   小昭目睹过他年少时,腿疾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的样子,脸和唇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浑身直冒冷汗,浸湿了一整张床褥。   那时的沈携玉,爹不疼娘不爱,病痛也只能硬撑着。也就是这几年,当上了世子之后,他的日子才稍微好过起来,能用昂贵的烟酒来麻痹自己,缓解疼痛了。   “是是,殿下最是勇猛彪悍了。”   小昭看着心疼,还是假装笑嘻嘻的样子,没心没肺地拍他马屁。   沈携玉慢条斯理地把烟抽完了,还嫌不过瘾,示意他再来一点。小昭伸手接过烟杆,忽然“咦”了一声。   “殿下,你这身衣服是哪里来的?”   小昭一直负责他的起居,沈携玉每日要穿的衣物也都是他来准备的。他十分之确定,殿下的衣橱里绝对没有一件像这样的衣服。   沈携玉逗弄着小狐狸,不甚在意地答道:“噢,是谢怀安的。”   谢怀安……   小昭一手摩挲着下巴,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殿下果然厉害!谢怀安一败涂地,连衣服裤子都输给殿下了!”   小昭正是天真热血的年纪,沈携玉被他逗的笑了一下,摆摆手说道:   “桌上有一把伞,也是谢怀安的。小昭,你拿去还给他吧。”   “……噢对了,还有这身衣服,也一并问问他还要不要了。”   沈携玉说是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知道衣服那人是不会要了的。   谢琰的洁癖很严重,别人穿过的东西,他肯定也不会再穿了。不过沈携玉还是让小昭拿去问问一句,避免那家伙哪天来找自己的茬。   ……   连续抽了两杆烟之后,沈携玉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顺手把趴在自己腿上睡觉的珍珠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捡起了几根它掉落的毛毛。   沈携玉一手抱着珍珠,另一只手从床头取过了一个木匣,木匣里面装了一大把狐狸毛。珍珠这小家伙掉毛不多,他攒了好久才收集了这么一盒。   过了一会儿,小昭乐呵呵地回来了。见他两手空空,沈携玉有些诧异。   “都还给他了?”   小昭喜滋滋地复命说:“殿下,伞和衣服,谢公子都收下了。”   “他有说什么吗?”沈携玉不禁有点纳闷,这谢怀安什么时候这么节俭了。早知道他还愿意收回,应该洗干净再还给他。   但他转念一想,谢琰说不定只是礼貌客气一下,转头就会当垃圾丢掉,反正是不太可能再穿了。   “没,他就说谢谢殿下。”   小昭好奇地问:“殿下,你跟他和好了没有?谢公子昨天在晚宴上帮你,还借你伞,借你衣服穿呢,你们应该是和好了吧?”   沈携玉耸肩说:“没。”   小昭遗憾地“啊”了一声:“怎么会呢。”   沈携玉道:“我都把谢怀安得罪透了,想跟他和好,恐怕没那么容易。”   小昭疑惑道:“不会吧,殿下是怎么得罪他的?”   世子殿下一直是那种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性格,很少会主动得罪人。哪怕是在夏侯氏和沈肇面前,他也一直尽力避免冲突。   像谢怀安那么危险的人,谁都知道不应该招惹,殿下怎么会得罪了他?   “说来话长,罢了。”沈携玉摇摇头。   他和谢琰之间的矛盾,起初是源于世子之争的事,他们暂时达成过同盟,但最终却没能谈妥,谢怀安对此很不满意。   然后就是昨天的事。   两年不见,沈携玉本来想说点好话的,可是谢怀安那王八蛋上来就要挟他。情急之下,沈携玉只好用关于性/瘾的那个秘密威胁了他,还威胁说要切断龙角参和药物的供给。   谢琰表面上没说什么,暂时妥协了,但沈携玉自己也清楚,自己肯定又把人给得罪了一遍。   以谢怀安的性格,闷声不响的吃这么大一个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冷不丁地咬他一口,沈携玉不敢掉以轻心。   小昭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自言自语地说道:“殿下性格这么好,为人处事也很讲究,就连夏侯氏都很难挑到殿下的毛病……一定是谢怀安的问题,他们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个个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沈携玉看了小昭一眼,非常赞成他的最后半句话。   谢怀安,的确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啪嗒——”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房门随后被人推开了。沈携玉的几个贴身侍女高兴地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小凌将军回来了!”   沈携玉一怔,连忙起身:“凌远徴?”   “嗯嗯,说是赶了一夜的路,回来为老王爷奔丧的……”   腿疾发作的沈携玉,又坐在了轮椅上,由小昭推着他,出门迎接。   快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沈携玉远远就看见了一匹棕色的骏马。   马背上的人看上去很年轻,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了一身银色的铠甲,拖着白色披风,拽紧缰绳骑在马背上,身上有种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他身后没有其他人,看样子是甩下了队伍,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先跑回来了。   凌远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门口的仆从,一进门就撞见了沈携玉。   “殿下!”   许久不见,凌远徴眼神里流露出了重逢的喜色。   “半年不见,殿下瘦了许多。”   沈携玉沉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同时也在打量着对面的人。凌远徵是他前世的亲兵之一。   这位小凌将军十一岁从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额头上落了一道不小的伤痕,只差半寸就要伤及眼睛了。   身上大小不一的伤疤,更是数不胜数,背上、腰上、胳膊上……伤痕多的都数不清了,仿佛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将,而不像是十七岁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沈携玉尽可能隐忍住情绪,沉声说道:“凌将军,辛苦你了。”   凌远徴本来是府上家仆的儿子,比沈携玉小两岁,幼时就经常黏着他,把他当成了亲哥哥一样看待。   当初沈携玉被沈肇推进河里,正是这孩子跑去附近的村户家里求救,才把沈携玉捞上来的。   前世,沈携玉兵败之时,这位凌将军作为他的亲兵,也一直不离不弃跟在他身边。   看见又一位昔日的旧友,沈携玉眼眶禁不住发热。   看见沈携玉身下的轮椅,凌远徴问道:   “殿下的腿疾又发作了?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要再请个新的医师来瞧瞧看……”   沈携玉没好意思说是因为昨晚喝酒又淋雨才发作的,含糊地略过了话题:   “我没事,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倒是你,瘦了不少,还晒黑了不少,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凌远徴作为家将,这两年来一直跟随王爷镇压起义军,老王爷一倒下,军中的一些事务就压到了他头上,以至于过了王爷都已经过了头七,他才抽空回来吊唁。   沈携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饿不饿,先去吃个饭吧。行军在外,饱一顿饥一顿的,府里现在虽然只有素斋,但还是比行军的口粮要好下咽些。”   凌远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殿下,我想先去看看王爷。”   老淮南王对他有知遇之恩,让他从一个家仆之子,被提拔为了督军,他感怀在心。   沈携玉也不强求,说道:“小昭,那你带凌将军过去吧。”   小昭应声道:“凌将军,这边请。”   凌远徵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安慰道:“殿下,节哀。”   说罢,他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沈携玉,这才跟着小昭去了灵堂。   沈携玉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怅然。   小昭也是,凌远徵也是……前世,他沈携玉心中最愧对的,就是这些一直追随他的亲信。   凌远徴在少年时,就显露出了超乎常人的军事才能,如果不是站错了队,坚持拥护他为主公,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沈携玉也打算离开,然而刚一回头,就和身后的谢琰对上了视线。   这人也不知道站在背后看了他多久了。   ————————   小凌将军是一个绝望的直男事业狂[奶茶]   明天开始努力日更~ [10]花园:拥抱问候而已。   被人悄无声息地盯着看,而且那人还是谢琰,沈携玉莫名有点心虚。   他抬起烟杆,放到唇边抽了一口,故作轻松道:“看我做什么?”   谢琰走到了他的面前,把手搭在了他的轮椅上,悠悠道:“殿下和凌远徴,关系很亲密啊。”   沈携玉察觉到了他的阴阳怪气,吐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我和凌将军好久没见了,拥抱问候而已。”   “拥抱问候。”   谢琰重复了这四个字,弯腰俯身,虚情假意道,“我和殿下也有两年没见了,殿下怎么不抱抱我呢?”   沈携玉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回过神来,往后仰头躲避,咬着烟忍不住笑了。   “啧……你那么凶,谁敢呀,我是嫌活得太长,还是手脚不想要了。”   他当然知道,这谢怀安明摆着是来找茬的,反正不是真的想要他抱。   谢琰很少愿意主动交际,他看得上眼的,愿意当作朋友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沈携玉性格则比较外放,走到哪里都能结交到朋友。   在他看来,谢琰多半是羡慕他有凌远徴这种生死之交的挚友,要么就是嫉妒他府上有小凌将军这样杰出的少年将才,恨不得把人撬墙角挖走。   见谢琰盯着自己不语,沈携玉狡猾地笑了一下,故意把烟轻轻地吐在他的脸上,挑逗的意味十足。   “别想了,阿琰哥哥。”   “凌将军可是我的发小,穿开裆裤那会儿就一起玩了。这人啊,你是撬不走的。”   谢琰没有避开,就这么由着他调戏了,面无表情地说:“是吗,那太遗憾了。”   沈携玉觉得他靠的实在太近了,抬手按住那人的肩膀,试图把人往外推一点,但是没成功:   “……是啊,总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着的。金陵谢氏再富可敌国,遇到了不爱财的疯子,也没辙。”   谢琰定定的望过来,琉璃镜后的眸色很沉。   他没有反驳,甚至还点头赞成道:“殿下说得是,金钱的确买不了万物。谢某所求的东西,也从来都不是金钱。”   听他这么一说,沈携玉心中顿时又警觉了起来。   的确。   谢琰替人做事,总是以利益为重,久而久之,世人都以为他是图钱。但是沈携玉十分肯定,从始至终,谢琰真正想要的东西,绝对不是金钱财富。   像他那种人,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钱,怎么可能会真的迷恋金钱。   相反,沈携玉一直认为谢琰真正所求的,其实和他一样。   谢琰的志向和目光都不短,沈携玉早就看出来了,他谋求的多半也是天下。   有着那样惊人的才华和能力,谢琰当然可以自起炉灶,怎么可能会情愿俯首称臣,甘居人下,去当一个辅佐君主的谋士,而不是君主。   这也就导致了他和谢琰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冲突。   这种巨大的矛盾,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堵高墙,隔绝了所有信任与合作的可能。   即便是重活一世,沈携玉在谢琰这件事上,心中依然是没底的。   要劝说谢琰放弃,一心忠于自己,根本不现实。   沈携玉很清楚,谢怀安是不会把真心给任何人的。他假意效忠过的那些主公,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但,如果不能,谢怀安就会是他最大的敌人。   沈携玉面色凝重,正出神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膝盖被人碰了碰。   “腿疾还是不见好吗?”谢琰问道。   沈携玉靠着轮椅,点了点头:“嗯,老毛病了,雨天容易发作。”   谢琰垂眼看着他的腿,琉璃镜后的眸色看不分明:“殿下这腿疾,真是顽固。不过我总觉得,这病或许有希望能治好呢。”   沈携玉一怔,假意笑了笑:“先生说笑了。这些年来,父王到处托人寻医问药,各路名医神医都瞧遍了,没有一个说能根治的。”   谢琰望着他,不置可否。   沈携玉低头抽了口烟,掩饰心中的惊讶。   谢琰竟然说对了。其实他这毛病,的确是有机会治好的。只不过当年来王府里的医师,都受到了夏侯氏的胁迫,并不敢说出真话。   夏侯氏的本意是打压他。然而,讽刺的是,她根本想不到,天子其实更希望是一个身有残疾、无法亲自带兵的世子,来接手淮南王之位。   “我送你回去。”谢琰轻轻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不碍事,”沈携玉婉拒道,“小昭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那人却好似没有听懂他的婉拒,推着沈携玉缓步向前走。   沈携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欣然接受了。毕竟,能让谢公子帮忙推轮椅的人,这世上应该找不到第二个了。   谢琰推着他,不知道是对王府不太熟悉,还是故意绕路,没有直接抄近路送沈携玉回屋,而是慢悠悠地推着他进了花园。   沈携玉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先生还有赏花的雅兴?”   那人只说:“园中这些玉蝶梅,开得不错。”   抬眼望去,隆冬刚过,并不是赏花的好时节,整座园中只有玉蝶梅开得正盛。   沈携玉忽然道:“这些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谢琰垂眼看着他的发顶,仿佛有些意外。沈携玉很少会主动提起母亲。   他的生母名叫挽月,原本是东城县令的小女儿。然而在十岁那年经历了抄家,父兄斩首、族亲流放……最后小小年纪,就流落了街头。后来几经周折,艰难求生,小女孩长大了,成为了淮南名动一时的花魁,不但年轻貌美,还颇有才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在母亲年轻的时候,父王非常宠爱她,为她修过别院,还在王府的花园里种了这许多的梅树。”   “但父王是个很肤浅的人,对母亲这样,对夏侯氏也这样,其实对所有的姬妾都差不多……父王只贪恋她们的容貌,对母亲的诗和画不屑一顾。”   “再后来嘛,色衰爱弛,父王就彻底忘了她。”   沈携玉伸手,接住飘然落下的一片花瓣,说道:“看,花开在枝头上的时候,是国色天香,可是落到了泥地里,赏花的人就连看一眼都吝啬了。”   对别人府上的家事,谢琰没有置喙的意思,但他很安静地听沈携玉说。   或许是希望能谢琰更敞开心扉的交流,沈携玉竟然主动地提到了自己的身世问题。   “很多人都说我不像父王,说我是野种。这么说的人太多,当时连我自己也怀疑了。”   沈携玉叹了口气道,“可是母亲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就是他的儿子。其实我情愿没有这个父亲,但是她这么说了,我相信她。”   花园不大,再向前走了几步,两人就到了鱼池边。   池里面的鱼只有零星的几条,被寒冬所迫,看起来都没什么活力。其中有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在旁边名贵的锦鲤衬托之下,看起来格外的笨拙。   沈携玉咬着烟嘴,把它指给谢琰看:“那条鱼是我小时候捞的。那时候沈肇非要折腾我,让我寒冬腊月的,去河里给他捞鱼,我就掉进水里了。”   “鱼捞回来了嘛,他也不要,我就放到池子里养着了。”   听闻这条平平无奇的丑鱼,竟然和沈携玉的腿疾有这么一层关系,谢琰也不由地多看了它一眼。“这么多年了,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呢。”   沈携玉轻声笑了一下,用烟杆敲了敲侧边的扶手:“野种,就是比娇生惯养的好养活,活了这么些年,池中的锦鲤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回了,唯独它还在。”   谢琰望着鱼群,淡然道:“鱼是这样,人也是一样。所有万物生灵,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沈携玉仰起头去看他,后脑勺有意无意地碰在了谢琰身上,朝着他笑了一下。   他信。   在谢怀安的眼中,大概真的是人人平等——他平等的全都不喜欢。   ————————   那倒不是,有一个他还是很喜欢的嘞[奶茶] [11]马车:(修)“你好香啊。”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这些梅树都是我在照料。”   沈携玉坐在轮椅上,仰着头对身后的人说:“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到树下站一会儿。长此以往,连香囊都省下了,带回去一身的梅花味。”   谢琰站在他身后,垂眼看着他,忽然一抬手,像是要摸他的脸似的。沈携玉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那人其实只是给他拂掉了落在头发上的花瓣。   寒冬将尽,这些玉蝶梅也差不多到了尾声,快要凋谢了。清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了树下沈携玉的发间、衣服上。   谢琰帮忙把飘落在他身上的花瓣悉数掸落,可沈携玉却趁他靠近的时候,故意摇动了一旁的花树。   顿时,枝头松动的花瓣如瓢泼大雨一般洒落下来,淋了两人一身。   “哈!”看着冷漠矜傲的谢公子满头花瓣的样子,沈携玉笑得前仰后合。   “……”   谢琰掸了掸前襟,慢条斯理地说:“恩将仇报啊,殿下。”   沈携玉笑得花枝乱颤,抖着手把烟递到嘴边,含糊不清道:   “哎,这花还挺衬你的,若是撒到别人身上我还不乐意呢。”   “……”   沈携玉咬着烟,大发慈悲地帮他弄掉了身上的落花,宣布说:   “好了好了,这样就扯平了。”   沈携玉帮他拂去了袖间的最后一瓣落花,这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   “殿下,殿下?”   听出来那是小昭和凌远徴的声音,沈携玉循声望去,却没看见他们的人影,或许是被在什么山石树木后面挡住了。   刚才一直沉默的谢琰,忽然开口道:“你的凌将军在找你呢,去吧。”   沈携玉顿了顿,却没有着急起身。他抬眼看向谢琰,放下了手里的烟,忽然用以前的方式叫了那人一声:“……阿琰。”   谢琰垂眼看他,不咸不淡:“嗯?”   沈携玉示意他俯身:“你下来一点。”   “……再下来一点。”   谢琰面色平静,像他说的那样俯下身来,然后忽然被用力地搂住了。   沈携玉勾着他的脖子,真的给了他一个拥抱,脸埋在脖颈和发间,声音有点闷闷的听不真切:   “是啊,两年不见了。的确也应该问候你的。”   沈携玉口中的两年不见,和谢琰说的两年不见,其实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前世,他和谢琰之间,所隔的是生死。   在沈携玉最后的岁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懊悔,如果当初能留住谢琰的话,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谢怀安不会死,他也不会败。   兵临城下,大军压境,沈携玉兵败前的最后一刻,想到的也是谢琰。   谢琰,谢琰……   如果谢琰还在的话,他又怎么落会到这样的局面。   可惜,前世的沈携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那个人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沈携玉把脸埋在那人的颈间,搂着他的脖子闷不做声,心中已经做好了被谢琰嘲讽一顿的打算。   但出乎意料,谢琰没出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人琉璃镜后的眸色变得很沉,沉默了良久,才很克制地按住沈携玉的后腰,接受了他这个拥抱。   那人叹气道:“殿下,总算有点良心了。”   ……   翌日,是老王爷出殡的日子。   丑时刚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出现了数以百计的灯笼。送葬的队伍提着灯笼,从淮南王府出发,一路撒着纸钱,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走去。   一路上,王府里的家眷们步行扶棺,送老王爷的灵柩出城。   为首之人,自然是世子沈携玉。世子的腿脚不好,但今日是父王出殡的大日子,他自然也要尽力全了这份礼数,和所有人一样用两条腿走着出城。   乌云蔽月的夜晚,路上连月光都没有,只有仆从们提着几盏纸灯笼用来照明。   沈携玉腿脚不便,扶着棺材也看不清路,连续绊了好几下,险些摔了一跤。   小昭紧跟在他侧后方,一步之内的位置,满怀担忧地看着沈携玉,随时准备出手搀扶:   “殿下,殿下……够了够了,不要再走了……差不多了吧,你已经走了二里路了!”   放平日里,沈携玉恐怕一个月都不见得会用自己的腿走二里路。今日却一口气走了这么远,腿脚如何能吃得消?   沈携玉没回应,默默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肇。   沈肇是个标准的废物纨绔,身形肥胖,缺乏锻炼,常年花天酒地把身体都掏空了,这一路走下来,他其实不比沈携玉轻松多少。   大概是受到了夏侯氏的命令或者是威胁,沈肇也被迫扶着棺,来送老爹最后一程。   看着沈肇汗流浃背的样子,沈携玉风轻云淡地说:“继续走。”   果然,还没走出城门,沈肇就先一步坚持不住了。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马车,原本是给身患腿疾的世子沈携玉准备的,谁也不成想,第一个坐上去的人却是沈肇。   夏侯氏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险些没把沈肇给瞪穿了。   大启朝崇尚孝道,诸侯王的丧葬礼仪更是森严,沈肇这一行为,等于是大庭广众的丢人。   见此情形,路边围观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世子殿下有腿疾,还一路步行扶棺相送,真是忠孝之人!”   “啧啧,世子都坚持步行,身体健全之人却先去乘车了,真是荒唐……”   老王爷的陵寝,修建在城外的深山里,路途遥远。步行扶棺出城之后,众人就坐上马车前往。   原本安排给沈携玉的马车,被沈肇给坐了。沈携玉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原本就不宽敞的马车几乎被沈肇一个人给挤占完了。   沈携玉也不愿和他挤在一起,随手掀起了旁边另一架马车的帘子,钻了进去。   这架马车里,坐着的正是谢琰。   沈携玉打量了几眼,发现谢琰这架马车,比任何人的都要宽敞,再多上三五个人也绰绰有余。他于是问那人:“能不能让我挤挤。”   谢琰撩起眼,看着沈携玉坐上了自己的马车,算是默认了。   沈携玉一屁股坐了下来,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不舒服。   刚才在路上一直走着,他的双腿已经疲惫到麻木,失去了知觉。这会儿停下来,才感觉膝盖疼的厉害。   沈携玉抖着手,拿出了烟,扭头问谢琰介不介意。   在别人的马车里抽,总归是不太好,但他腿疾刚发作过,又持续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在疼得很厉害,实在快要撑不住了。   谢琰也知道他腿疾发作了,没有刁难他,还帮他掀开了车帘通风,示意道:“抽吧。”   沈携玉如蒙大赦,抖着手点上了烟,用力地抽了两口。   这烟味并不刺鼻,也不算太难闻,烟草里掺了大量用来缓解疼痛的药草,燃烧的时候没多少烟味,更多是清苦的药香。   沈携玉的脸色很白,像是没什么力气,半身不遂似的瘫坐在谢琰身旁,连拿烟的手都不稳当了,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谢琰叹了口气,只能送佛送到西,帮他拿着烟杆,示意他:“抽吧,祖宗。”   沈携玉病恹恹的,也没力气还嘴了,摸着谢琰的手背把烟杆带到自己跟前,就着他的手抽了半管烟,这才舒服了一些。   见谢琰一直盯着自己,沈携玉逗他:“来,尝尝?”   谢琰看了一眼他刚刚含过的烟嘴,没回答。沈携玉很知趣地收了手,自顾自地抽了起来:“开玩笑的,知道你不碰这些东西。”   沈携玉在一旁吞云吐雾,谢琰看了一会儿,问道:   “为什么要一路扶棺出城?”   沈携玉诧异:“嗯?”   原来谢琰一直在车上注意着他。   “我还以为你今日只会走个过场。”那人道,“谁都知道你腿疾严重,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沈携玉有气无力,勉强地牵动唇角笑了一下:“啧,连沈肇都走过来了,我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再说了,不这样做,怎么能表示我作为世子的孝心呢。”   “殿下的孝心和毅力,真是惊人。”   谢琰叹气说:“就是代价有点大,你这腿,恐怕一时半刻好不了了。”   “好不了就算了。”   沈携玉不甚在意的样子,仿佛那说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谢琰凝视着他,犹豫片刻,又说:“殿下,如果是为了做给我看的话,没必要。”   沈携玉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道:“怎么会。如果我存心想糊弄你,昨天在花园里,我也不用对你说我母亲的事了。”   谢琰说:“那是为何。”   沈携玉叹气说:“沈穆再不好,毕竟也是我的父亲。送最后一程没什么。”   或许是死过一次,沈携玉仿佛没什么不能想开的事了。在人死的那一刻,一切的恩恩怨怨就都烟消云散了,面对这个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时,也是一样。   不知谢琰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总之那人没有再多问,而是伸手捞起了沈携玉的膝盖,把他的脚腕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替他轻轻揉捏起来。   谢琰的手很漂亮,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上戴了不止一个戒指,摸上来的时候很有感觉。   沈携玉被他伺候的舒服了,忍不住喟叹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   “嗯?”   “……怎么没发现阿琰你这么好呀。”他假意叹息道。   “嗯。”   谢琰面不改色说:“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   马车里,除了烟里的药草味之外,还依稀能闻到一种清冽的檀香味。以谢公子的品味和挑剔程度来看,不用猜都知道,用一定是最昂贵最上乘的香薰,所以气味格外的好闻。   而同样是男人,刚才沈肇那边马车里的味道就让人皱眉。   沈携玉抽着烟,随口评价道:“你好香啊。”   谢琰:“……”   谢琰瞥了他一眼:“殿下,你确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沈携玉不理解,问道:“这么说话怎么了。”   谢琰不知为何,好像有点无言以对。半晌,他挪开了视线,看向了窗外:“刚才那样的话,最好不要再对别人说。”   沈携玉揉了揉眉心,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觉得有点困乏,随口应道:“不说就不说吧。”   老王爷的陵寝修在城外的深山里,山高路远,清早出发,起码傍晚才能到。   沈携玉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奔波了一路,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可惜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实在是没有能让他好好睡一觉的条件。   “好困,什么时候才能歇息啊。”他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谢琰默默地看着他,动手掀开了他们背后的一块木板。沈携玉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后面别有洞天——这马车后面,竟然有一张床榻。   沈携玉有些惊讶:“不是吧,怎么连床都有,你这马车也太宽敞了。”   他巴不得面前能凭空出现一张床,忽然之间梦想成真了,于是欣然接受,乐呵呵地爬上去。   不过躺下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奇怪,于是看向了谢琰:   “……你在车上弄这么大一张床干什么?”   ————————   干你呀,宝宝[黄心] [12]粗绳:把我绑在这张床上试试?   谢琰面色平静地答道:“你觉得呢?”   沈携玉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很舒服地平躺下来,随口说:“睡觉?”   大概是因为想要和谢琰聊天,沈携玉把脑袋朝向了他这一侧,绸缎般的黑发铺了满床,靠的很近,潮水似的几乎要漫到谢琰的腿上。   “嗯,睡觉。”   谢琰垂下眼,看沈携玉大大咧咧地睡上了自己的床,却还是维持着一贯冷漠的神情。   沈携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看向了谢琰的脸,心中觉得未免有点遗憾。如果这家伙的脾性再好一点,绝对就是世人理想中那种完美无缺的翩翩公子了。只可惜啊,谢怀安这张脸有多好看,性子就有多冷淡。   “你不是很挑剔的吗,怎么愿意在马车上睡觉。”   沈携玉活学活用,把那个新学的词还给了他,“难不成你谢公子也破产了,住不起客栈吗?”   谢琰微微撩起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如果要住客栈,那就只能白天赶路,夜里休息。我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但我很需要时间,赶路时通常都是日夜兼程,夜里就在车上睡。”   看起来,沈携玉身下的这张床,他使用的次数还不少。   沈携玉换了个姿势趴着,声音闷闷的压在胸口,歪着脑袋看谢琰:   “日夜兼程……你们当谋士的都这么拼命啊。”   谢琰叹息道:“自然。身为谋士,想把控大局,最重要的就是掌握时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看样子,谢怀安这个谋士修炼到家了,已经变态到连睡觉的时间都省了。   沈携玉抬眼看他,笑得有点狡黠:“对不住了,阿琰哥哥。你在我身上浪费了好多时间。”   “无妨。”   谢琰静静地和他对视:“在殿下身上花一点时间,怎么会是浪费呢。”   沈携玉故意道:“哦,我和旁人不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   那人不紧不慢,解释道:“我为殿下做事,有利可图啊。如果殿下愿意给我相应的回报,那么耗时耗力一点,也是值得的。”   沈携玉知道他在旁敲侧击地说什么,抖了抖空无一物的衣袖给他看,假意叹息道:“可惜啊,我现在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回报给先生的。”   顿了片刻,他又话锋一转:“不过淮南王府里,倒是有许多的稀罕物,说不定先生会有兴趣。”   “比如呢?”   谢琰的神态看起来很是矜高,强调说:“殿下知道的,在下眼光很高,不是最好的我不要。”   真是够狂的。   沈携玉也知道这家伙有多挑剔,谢怀安从小就是披金戴银被宠大的,在金陵谢氏的府邸里,他什么珍奇异宝没见过。那些寻常的俗物,谢公子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沈携玉心中其实也没有答案,他并不知道除了淮南之外,自己还有什么足够打动谢琰的筹码。悲观一点来说,可能他根本就没有。   但是跟人对峙的时候,最忌讳露怯,谁先露怯就输了。沈携玉面色轻松,只是笑着说:   “等我册封淮南王之后,能给你的东西一定会更多。到那时候,先生若是还愿意在我身边做事,本王必不会亏待,只要是我给的起的东西,先生随意挑选,我绝不吝惜。”   谢琰无声地望着他。   这看似是给了不小的许诺,但沈携玉话里话外,给自己留了太多的余地。什么是他“给的起”,什么是“给不起”的,还是得凭他自己说了算。   谢琰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算不上是一桩好买卖。   “随便挑?”   他似乎不为所动:“可是殿下,像这样的话,在你求我为你谋取世子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对我说过一回了。”   “……我到底要疯到什么地步,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闭着眼又往你给我挖的火坑里跳呢?”   沈携玉眼角微微一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谢怀安,难道你还不够疯么。”   他知道谢琰上一次没有控制住淮南,心中有气。不过他沈携玉从小在夹缝里讨生活,什么样的白眼没受过,早就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   明知谢琰在生自己的气,沈携玉还脸不红心不跳地往他膝盖上一躺,问道:“要不要赌一把,再信我一次。”   谢琰垂眼,和躺在自己腿上的沈携玉对视。   后者无疑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仿若敛着一池秋水,自下而上望过来的时候,无辜又勾人。   谢琰眼神一颤,抬了抬手,挡住了这双打扰他思绪的眼眸。   他沉声说:“我不是不能赌。但是殿下最好尽快让我看到诚意。”   沈携玉道:“诚意,我自然是有的。先生为临渊侯做事,是什么价钱?那我出双倍,行不行……三倍呢……”   谢琰摇头,很淡地说道:“钱的问题往后再议。放心,以你我的交情,我会让殿下少出点血的。”   他这话的尾音很重,听起来意味不明,但沈携玉却松了口气,知道谢琰这是妥协了。   能拖一阵是一阵,反正沈携玉现在根本舍不得放走谢琰。   如果像前世那样,早早的分道扬镳,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谢怀安,两人最终都会走上死路。   谢琰俯身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殿下,没有第三次了。这一回,你最好真的能给足我好处。”   “好。”沈携玉摸到了那人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笑了笑说,“谢怀安,还敢信我,你果然够疯的。”   “我们做谋士的,本身就是赌徒,赌自己选择的主公能成大业,赌自己的对手棋输一着……一直做最保守的选择,成不了大事。”   那人也很淡地笑了一下:“再说,殿下明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还铤而走险求我帮你,不也一样是疯了吗。”   沈携玉感觉到微凉的手背似乎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一晃而过,更像是幻觉。   ……   出了城门,马车驶进了乡野小道。这里没有砖石铺就的平整官道,只有牛羊牲畜一遍遍来回踩踏出来的土路,平整程度完全是看它们的心情。   再往前驶一阵,进了山里,连这样的土路都没有了,只能挑着树木稀疏的地方走。   山道颠簸,起伏不平,随时有挡路的乱石或者树根出没。马车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因为山里的路况多变,无法预见前面的情况,车队时不时就得停下来,等清理完前方的道路再继续行进。   道路狭窄,两侧都是密林,时不时有树枝重重刮过车身。   谢琰坐在窗边,随手拉紧了车帘,避免外面不长眼的树枝或是虫鸟跑进来。   忽然,下方“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车轮重重地撞上了路边的岩石,马匹受到惊吓,嘶鸣着撅起了前蹄,车身也猛然倾斜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沈携玉恰好以一种不太稳当的姿势跪坐在床上,顿时就往前摔了下去。   “当心。”谢琰反应很快,及时用手护住了他的脑袋,才没有直接撞到木板上。   车夫似乎也有点慌乱,立刻跳下车检查了一阵,车身似乎没什么太大的损坏,于是朝着车窗喊道:“路上有乱石。公子,殿下,您二位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看沈携玉没什么大碍,谢琰才道:“无事,走吧。”   马车继续行驶。   沈携玉捂着被颠的嗡嗡作响的脑袋,若有所思道:“在马车上睡着怕是很危险,遇到颠簸太容易摔下床了,我觉得是不是应该改进一下?”   谢琰问:“你想怎么改进。”   沈携玉敲了敲床板,有了个主意:   “要不要拿条粗绳,把我绑在这张床上试试?”   “——最好绑的紧一点,这样遇到颠簸就不容易滚落了。”   谢琰:“……”   谢琰闭上了眼睛:“很好的提议,下次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沈携玉自顾自地已经躺了下去,身体几乎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看着我,我是在认真帮你出主意。”   半晌,谢琰睁开眼,沉默地扯出两条扁长的绳子一样的东西,绕过沈携玉的腰身,在他的大腿上绕了一圈,“咔哒”一下将末端的金属锁扣给扣上了。   “……你是想要这样?”   “对,就这样。”   沈携玉有点诧异,没想到谢琰早就想到了这一层,车上还真的准备了。“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谢琰平静地帮他整理着:“殿下,如果我早拿出来的话,你肯让我绑在你身上试试吗?”   沈携玉答道:“当然不肯。”   等谢琰帮他完全绑好,沈携玉尝试着挣动了一下,确认绳子的牢固程度。粗绳勒进了宽松的衣服里,勾勒出腰身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又深深地嵌进了大腿根部的肉里。   “腿上有点紧。”他抬头问看向谢琰,“阿琰,能不能帮我弄开一点?”   然而后者并没有回应他的请求。谢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开了视线,并且不愿意再往这边看了。   ……   沈携玉闷头睡了一觉。果然,用绳子把身体固定在床上之后,他睡的稳稳当当,一路上都没有被颠醒。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一睁眼,迷迷糊糊地就和谢琰对上了视线。   沈携玉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那人是不是一直在看自己。谢琰平静地挪开了视线,沈携玉也没太在意,他解开了身上的锁扣,起身坐到窗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马车已经进入了深山,放眼望去,目光可及之处看不见屋檐,只有最原始的森林和巨树,鸟兽自由穿梭于林间,远处巍峨的崇山峻岭绵延不绝,就像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桃源。   “已经到北淮山了。”   沈携玉望着窗外,对谢琰说:“淮南王一脉的家族墓地就在北淮山的西坡,我来过三五次。”   谢琰道:“只来过三五次吗?按理说,殿下应当每年都来。”   大启朝承袭周礼,注重礼仪和祭祀,皇室和诸侯王们每年都会在家族陵地,举办隆重的祭拜仪式。   沈携玉无奈地笑了笑,委婉道:“父王、夏侯氏还有沈肇那些人,倒是每年都要上北淮山祭拜先祖。但我腿脚不便,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腿脚不便……”   谢琰想想也知道那只是借口,看向沈携玉:“他们连车马都不给你准备?”   沈携玉叹了口气,谢琰算是亲眼见证过他年少时的窘境的,他也没想隐瞒。   “你也知道的,那时候我在王府里什么地位,哪里有人会给我安排车马。只能看有没有哪位夫人好心,车上还有空余的位置,愿意捎带上我的。”   想到这里,沈携玉看了一眼谢琰。“说起来,这一回,我也是让你给‘捎带’了。”   好在轻舟已过万重山,他提起年少时那些灰暗的日子,神情中已经不再有痛苦了,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天黑之前,马车终于停在了陵园外。   在这片荒山之中,在这最原始的密林里,突兀地嵌着一片金碧辉煌的建筑。   ——这些都是陵墓的地上建筑,主要供后人祭祀使用。   老王爷的灵柩被暂时停放在了寝殿,随行的亲眷们则在隔壁的便殿休息,暂住一晚。   自古以来,帝王权贵总是希望自己死后,还能享受和生前一样的待遇,淮南王也不例外。眼前这些陵寝的地上建筑,几乎完全是按照淮南王府的样子复刻的。   沈携玉先是觉得有点熟悉和亲切,但很快又觉得阴森。这里虽然跟王府的布局很像,可所有的屋子里都太空旷了,看起来黑洞洞的,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   谢琰搀扶着沈携玉,两人一同经过神道,往便殿走去。   谢琰望着前方的山丘,说道:“老王爷的陵寝,看样子规模不小。”   沈携玉点头:“嗯,父王的陵寝,从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筑了,断断续续的修了几十年。”   可以说,除了在规模上不敢逾制,这座陵寝内部的穷奢极欲,并不比天子的皇陵差。   沈携玉也抬眼看向正前方黑压压的山丘:“以前他们不带我来这里,其实我巴不得,总感觉这边阴森森的,沈肇有一回半夜起来如厕,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吓晕过去了,夏侯氏连夜请了十几个道士来给他叫魂……”   谢琰沉默了片刻,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关于北淮山陵地的事。”   沈携玉似乎对脚下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毫不知情:“什么事?”   谢琰叹了口气:   “是一百多年前的旧事了。”   “初代的淮南王,也就是你的先祖,在壮年就身染重病去世了。病逝之前,他心中极度不甘,下令让三十多名姬妾和侍从殉葬,将他们全部活活地勒死,一同埋在了这片山里。”   “从那以后,北淮山一带就经常有闹鬼的传闻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携玉觉得渗人:“嘶,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谢琰摇头道:“毕竟是你家的老祖宗,王府里大概没有人敢议论。”   沈携玉倒吸了口凉气,皱紧了眉,若有所思道:“有道理。别说是老祖宗做的事了,就连沈肇干了什么缺德事,都有父王和夏侯氏给他擦屁股,根本传不出二里地。”   “是吗。”   谢琰面色平静道:   “不过沈肇今日扶不动棺材,差点把他亲爹给摔出来的事,应该很快就能名扬天下了。”   ————————   看见了吗小玉[奶茶]这才是阿琰哥哥真实的嘲讽水平,他对你说话一般都是收着的~ [13]陵地:要是说我走错了,你信吗?   谢怀安此人,脸有多英俊,嘴就有多刻薄。沈携玉差点被他逗笑了,但一想到差点摔出来的那个也是自己的亲爹,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轻咳一声,沈携玉正色道:“父王不在,沈肇少了一个帮他收拾烂摊子的人。他那些破事如果宣扬出去,对我倒是有好处,不过夏侯氏那边,应该会按掉这些流言蜚语……他真能‘名扬天下’的起来吗?”   谢琰目视着前方,琉璃镜上泛着一丝寒光:“只要我想扬就可以。”   他的语调依旧冷淡慵懒,言辞却带着点锋利:“……如果殿下愿意,沈肇这个名字,说不定还会变成一个笑料典故,在一千年之后都还家喻户晓的那种。”   “一千年后……”   沈携玉喃喃着,似乎不能想象那有多么遥远:   “啧,听起来竟然有点令人羡慕。如果连千年后的人们都记得他,那也算是名垂千古了。”   闻言,谢琰偏头望了过来。日暮时分,夕阳的光影落在了他们身后,沈携玉看不清那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骂名而已。以这种方式‘名垂千古’,没什么可羡慕的。”   暮色里,谢琰很沉很缓地说:   “殿下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说不定,将来建功立业,也会以自己的方式留名青史。”   ……   神道的尽头,是金碧辉煌的主殿。   主殿的两侧是便殿,供人居住。西侧常年住着守陵人,东侧就是他们今晚歇息的地方。   沈携玉进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昭正蹲在角落里,试图点燃暖盆里的炭火。   “殿下。”   炭盆里火光燃起,小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愁眉苦脸地说:   “王妃说今天来送行的客人太多,便殿的屋子不够,只剩了这一间屋子给殿下。”   “位置偏僻也就罢了,还特别的阴冷,我生了炭火都不管用。”   沈携玉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   这大氅是谢琰的,方才下马车时外面风很大,那人随手就把衣服披在他身上了。   “罢了,将就一晚吧。”   沈携玉走到窗边,探头朝外面看了看:“换一间屋子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这些破房子全部都是一百多年建的了,四处漏风。”   时值冬末,外边的城镇里已经有了一点回暖的迹象,可深山里的积雪依然很厚,远处的密林和山峰都被大雪覆盖着,放眼望去黑白斑驳的一大片。   窗外不知是谁在烧纸钱,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使得这荒山野岭中唯一的优点——清新的空气,也荡然无存了,只剩下了刺鼻呛人的味道。   沈携玉皱了一下眉,默默把窗户关上了。   “阿嚏——”小昭瑟瑟发抖着,用火钳奋力翻动着炉里的炭火,试图把火生得再旺一点,但是效果甚微。   “真奇怪,好像其他几间屋子,也没这么冷的慌啊……”   他们这房间最靠北侧,一墙之隔就是荒山野岭,比起中间的屋子要冷了好几个度。   小昭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是世子殿下身体不好,特别怕冷,要是一着凉,腿疾肯定又要加重了。   为了不让世子殿下着凉,小昭不知从哪儿又借来了两个炭盆,都放在了卧榻旁边,把炭火生到最旺。   “殿下。”小昭犹犹豫豫地说,“来的路上,我听了些无稽之言,本来是不打算在殿下面前说的,可是今日一瞧这边的屋子,的确感觉哪里怪怪的。”   沈携玉见他有点紧张,随口道:“怎么了?”   小昭纠结了半天,还是说:“我听人说,这边靠近陵地,有时候会……闹鬼,过了亥时最好就不要出门了。”   沈携玉听完,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小昭这孩子年纪小,容易被这些鬼神之说给吓到。但沈携玉对这一类的话题并不感冒。   离开前,小昭仍是有点不放心,又说:“我和其他侍从们一块儿睡在隔壁的屋里,夜里有什么事的话,殿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沈携玉道:“无事,你早点歇息吧。”   等那孩子走了之后,沈携玉熄了灯,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这里的房间简陋,卧榻就是一张硬邦邦的床板,睡在上面甚至还没有睡在谢琰的马车上舒服。   沈携玉的身子虚弱又娇贵,躺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了,根本睡不着,于是又爬了起来抽烟去了。   他身上穿着里衣,把大氅披在了外面,一边点烟一边推开了房门。   出了门,反而没那么冷了。   沈携玉回过头,朝黑洞洞的屋子里看了好几眼,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尽管他对风水之说毫无研究,但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的风水貌似很差。   沈携玉离开了这间破屋子,穿过走廊,到院子里去抽烟。   夜色已深,四下无人。他随便找了个石阶坐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花坛。   不知是不是靠近墓地的缘故,这里的树木都长得奇形怪状,散发着一种古怪僵硬的感觉。   一炷香后,沈携玉抽完了烟,又回到了走廊上。   周围的屋子里没有亮灯,所有人都已经歇下了。走廊里空荡无人,只有角落里摆着一个忘记收走的盆,盆里烧了一半的纸钱被风吹动,飘了满地。   大半夜的,这有点吓人了。   沈携玉扶着墙根,绕过了满地的纸钱,拢紧了衣服,快步穿过走廊,迅速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可刚到了门外,沈携玉就一怔。   屋里亮着暖色的灯光,好像有人在里面。   “小昭?”   他以为是小昭回来了,当即推门进去。   可一开门,屋里的人却不是小昭,而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谢琰。   案上点着灯,那人正襟危坐,面前摊放着一本厚重的书册,看的很入神。   谢琰穿着一身黑色的薄衫,罕见的没有束发,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琉璃镜,为这张俊脸上增添了几分旁观者的疏离感。   即便是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然能看出轮廓完美得不似真人,更像是男鬼披上了一层华丽的皮囊,设下陷阱,趁着月黑风高藏进他屋里守株待兔。   沈携玉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盯着那人看了片刻,迟疑道:“……你为什么在我屋里?”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看了过来。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谢琰懒洋洋地翻动着书页,叹息道:“说吧,殿下。深更半夜,这回又想找谁偷情?”   “……”被他撩拨了一下,沈携玉反而莫名觉得很亲切。这说话的语气,必然是谢怀安本人无疑了。   同时,沈携玉也意识到了,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和谢琰的房间,一个在最北端,一个在最南端,刚才他在走廊中间抽了一会烟,但是对偏殿不太熟悉,摸黑走回去的时候弄错了方向。   沈携玉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将亵衣盖住,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谢琰,哑声说:“我要是说我走错了,你信吗?”   ————————   应该挺明显了吧,谢哥是穿越的[彩虹屁] [14]吃药:你会后悔的。我不想试。   谢琰正色道:“不信。”   沈携玉眼梢微弯,在烛光里漾起了一点春风和煦的笑意:   “那如果我说是来找你的,先生信吗?”   谢琰从书卷中抬眼,慢悠悠地看了过来。这一回,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就那样镇定地看着沈携玉,似乎在等他自己如实交代。   “殿下舟车劳顿了一日,不是在马车上就困得不行了。”   那人哼笑了一下,“怎么,反而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又很有精神了。”   虽然说是误打误撞,但撞上的是谢琰,沈携玉也没和他客气,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谢琰没赶他走,也没急着和他说话,自顾自地用单手翻动着书页,神色平静地继续看着书。   不知为何,他身上那种冷漠镇定的气质,格外能给人提供安全感。这人仿佛生下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管什么样的问题,到了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和那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沈携玉也放松了下来。   “我好冷。”沈携玉随口抱怨道。   谢琰的阅读进程再一次被打断,不得不抬起头来:“……”   沈携玉浑然不觉地向他倾诉:“阿琰,我真的差点被冻死在外边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那间屋子里特别冷,实在是待不住了,才跑到外面抽了一会儿烟。”   谢琰瞥了他一眼,似乎早就预见到了什么,淡淡道:   “殿下今晚住的,是最北边的那几间屋子吗。”   “你怎么猜到的。”   听他这么一问,沈携玉顿时心里涌现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最北边的屋子怎么了?”   谢琰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只说了半句,又不继续了,垂眸翻动着书页:“还是不说这些了吧。大晚上的,怕吓着殿下。”   什么……   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携玉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伸手拽了拽的谢琰衣袖,说:“快说。”   谢琰云淡风轻地翻着书,说:“那不成。殿下听完之后,肯定要被吓住的,要是今晚赖在这里不敢走了怎么办。”   沈携玉拽的更紧了:“快点。你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还说不是想吓我?你不说我也差不多要猜到了,那边是死过人还是闹过鬼?”   谢琰瞥了一眼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或许真的是在外面受冻了很久,他能感觉到沈携玉抚在自己腕上的指尖,真的很凉很凉,指尖和关节都被冻得泛红了。   谢琰抬起头看他被夜风吹乱了的头发,沉声说:“都有。”   “都有?”沈携玉后背一凉。不得了,居然还是间凶宅啊。   “记得先前来的路上,我给你说过的旧事吗。”   谢琰终于把面前的书合上了,认真地看了过来:“……一百多年前,初代淮南王那些殉葬的姬妾,其实都是被骗过来的。在下葬之前,根本没人告诉她们要殉葬的事。”   “直到最后一天晚上,三十多名姬妾,一夜之间全部被人用白绫勒死了。   “……就在最北边的那间屋子里。”   “嘶——”沈携玉用冰凉僵硬的手,把烟嘴递到唇边,猛吸了一大口压惊,“最北边的那间,就是我今晚住的屋子。”   谢琰慢条斯理地将桌案上的书收了起来。   “连这种无用的歪脑筋都要动。看样子,夏侯氏不见棺材不落泪,是铁了心要和殿下杠到底了。”   沈携玉瘫在椅子上,强颜欢笑,抽了几口烟。“……真没意思。我又不是沈肇,哪有那么容易被吓破胆。”   说罢,沈携玉站起身,默默地坐在了床榻边上,把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   谢琰站在他面前,目光在沈携玉里面那身亵衣上打转了一圈,说:“你穿成这样就来了?”   “我已经睡下了,爬起来抽个烟而已,没必要穿那么整齐了吧。”   沈携玉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穿亵衣见客的话算是失礼,但他和谢怀安也不是那种很需要客气的关系。   谢琰从他手里接过了自己的大氅,随手搁在了一边,望向了坐在榻上的沈携玉。   他问:“怎么,殿下真的不敢回去了?”   “怎么会呢,我没做亏心事,又不怕鬼敲门。”   沈携玉笑着往后一仰,假模假样道:“哎,真是太冷了,我的腿疾发作走不了路了。   说着,他直接在床榻上躺下了,大有鸠占鹊巢、赖着不走了的架势。   谢琰当然知道走不了路肯定是借口,无奈道:“殿下要是害怕,不如让侍从陪你。”   沈携玉摇头:“不行,小昭的母亲信佛,那孩子从小连蚂蚁都没踩死过。”   “谢怀安,你做的亏心事比较多,我跟你待在一块儿比较安全。”   谢琰:“……”   他沉默了半晌,叹息道:“随便你。”   说完,谢琰眸色很平静地在床尾坐下了,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藏蓝色的药瓶,倒出了两颗药吞下。   沈携玉看那药瓶很眼熟,顿时就猜出他吃的是什么药了。   他上次见到谢怀安的时候,那人只吃了一颗,才几天时间,药量竟然就翻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症加剧了。   沈携玉原本不太好意思提起这个话题,但是想起谢怀安完全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阿琰,你是不是吃太多药了。怎么好像我每次见你,都看到你在吃药。”   谢琰没说话,瞥了他一眼,把药咽了下去。   “殿下什么时候关心起这种问题了。”   沈携玉提醒他:   “我是好心,你这种药吃多了,怕是很伤身的。你们金陵谢氏家大业大,不如悬赏天下名医来看看,这病能不能根治?”   谢琰道:“不能。”   语气很绝对,似乎没什么挽救余地。   沈携玉心知自己的病还有的治,可谢怀安的病恐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谢怀安这样的天之骄子,天下无双的顶级谋士,却年纪轻轻就身患了如此的重疾,被欲望折磨缠身而永远不能发泄。   无论是吃药,还是不吃药,听起来都相当痛苦。   沈携玉自己常年病着,知道生病的感觉不好受,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同情:“我府上有个医师,医术很高明……”   谢琰很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没用的,殿下。我的病治不好的,没救了,你不用为我操心。”   沈携玉遗憾地问:“你这病症,似乎比我想的要严峻很多。但是过分依赖药物,总归对身体不好,难道你下半辈子就一直吃药吗……除此之外,真的就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了?”   难得沈携玉关心起了自己的身体,还嘀嘀咕咕地说了那么多话。   谢琰看着他的脚腕,垂眼说:“有倒是有。”   “有什么。”   沈携玉劝他,“那你怎么不试试?”   谢琰坐在床尾,琉璃镜后的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他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谢琰很冷淡地说:“别说话了,你会后悔的。我不想试。” [15]同床:殿下,有这么害怕吗?都快钻我怀里了   月光洒落在床头,谢琰坐到了床榻边沿,不紧不慢地解起了自己的外袍。   沈携玉侧身躺着,借这窗边的月色,看他背影的轮廓。   “谢怀安,你怎么这么凶。”   沈携玉假意叹息道:“我明明是在关心你的身体,你竟然这么不领情,真是好让我伤心啊……”   他嘴上说自己伤心,可这语气怎么听也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谢琰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平静地说:“我很凶么。”   沈携玉盯着他的背影,想了想道:“还好,反正你一直就是那幅样子,也没给过多少人好脸色。”   谢怀安那性子,确实谈不上凶,就是冷而已。这人实在是太冷淡了,冷得像是雪原高川上捂不热的冰。   直到现在,沈携玉都很难将他和“欲望”二字联系在一起。因为他压根没见识过谢怀安别的表情,也想象不出他陷入欲望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像谢怀安这种级别的天才谋士,仿佛生来就已经摒除了凡人的欲望,做出的一切行为都是由理智而非兽性所主宰的。那人禁欲,冷漠,克制,走一步想十步,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可偶然之间,他窥见了谢怀安这幅孤高的圣人皮囊下,竟然藏了那样不可告人的欲望……这实在让人感觉到颤栗般的兴奋。   谢琰抬手摘下琉璃镜,拿在手里把玩着,他的道歉声里听不出什么诚意:“对不起。”   “原谅你了。”   沈携玉还是很大度地原谅了他,嬉皮笑脸地拍了拍床说:“阿琰哥哥,上来侍寝吧。”   “……”黑暗中,谢琰把玩着镜片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终于偏头看了过来。   沈携玉翻了个身,也盯着那人看。   谢怀安不喜欢和人亲近,一直坐在床边磨磨蹭蹭,就是不上来。他虽然迁就了沈携玉的举动,但骨子里仿佛还是很抗拒和别人同寝,需要多做一点心理准备。   沈携玉自知理亏,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准备好。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谢琰先开口了。   那人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殿下。总是三更半夜的跑到我这里来,是一点也不会害怕么。”   “害怕,当然害怕了,我不就是因为害怕才来的吗。”   沈携玉忽略了他言辞中那点暗示性的意味,笑道:“谢怀安,都是你的错。”   “原本我是不怕的,我又没有害过人,就算这世上真的有鬼,也不至于找我寻仇吧。但是被你那么一说,我又想了想,这恶迹斑斑的人是我老祖宗啊,父债子承,一代承一代,万一就承我头上了……”   谢琰垂眸看着手里的琉璃镜,沉声道:“你之前不是怕我的吗,这会儿又不怕了?”   沈携玉看着他,不说话了。   说白了,他的确还是忌惮谢琰的,但这和怕鬼又不一样,他怕的是谢琰与他为敌,帮别人对付他。相对来说,肯定还是怕鬼的情绪更直接一点。   但沈携玉并不想承认自己忌惮他的,于是风轻云淡地笑笑说:“哦,说说看,你有什么值得我怕的地方。”   谢琰抛了抛手中的镜片,情绪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他说,“我有很严重的x瘾。”   或许是谢琰说这话的时候,言辞太过平常,沈携玉一下子没感觉到这有多露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察觉到一点不自在了。   谢怀安怎么能这么毫无芥蒂,直接跟他说起性瘾的事来了……   沈携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不会传染的吧。”   “……”   谢琰也被他弄沉默了。   “不会。”   “那还怕什么。”   沈携玉往床头一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难不成怕谢公子半夜对我兽性大发吗?谢怀安,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吧。”   那人没有说话,好似终于认命了似的,沉默地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床被褥,丢到了床上。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南侧的屋子的确比北侧的暖和,沈携玉裹着被子,觉得暖烘烘的,困意很快就上来了。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感觉到谢琰也上了床。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是能感觉到那人的动作。   谢琰在他身侧躺了下来,但是两人分开很远,还各自盖了一床不同的被褥。   鼻尖萦绕着某种熟悉的名贵檀香的味道,能感觉到这檀香的主人就睡在他身侧。沈携玉吸了口气,感觉这很奇妙。   他也没想过,自己长大之后,居然还能跟谢怀安睡在一张榻上。   沈携玉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睡意:“从前我读史册,读到一些君主和他们最信赖的谋士抵足而眠,以表关系要好,亲密无间……”   但他和谢怀安的关系却很微妙。他们睡在了一起,却又不是那种能够彼此信赖的关系。   两年不见,再度重逢,在互相交锋,彼此试探,心存防备之余,他又忍不住地像年少时那样想要靠近谢怀安,和他凑在了一起。   沈携玉闭了闭眼,不禁怀念起了从前的日子。   虽然有所相同,但终究是不同了。谢琰现在很有分寸感,两人各自盖一床被褥,井水不犯河水,分睡在床榻的两侧。   年少时,他和谢琰挤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你我之分。他们很不讲究地盖同一床被褥,沈携玉睡相不好,一觉醒来时,经常发现互相压着彼此的头发。   “哎,真怀念。”沈携玉说,“我们从前也是那样亲密的。”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生疏了吗。”   那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语气:“既然现在生疏了,殿下怎么又爬到我的床榻上来了。”   沈携玉仰头叹息说:“阿琰,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实在很怀念在从前在洛阳的日子。那时大家都还年轻,虽然出身不同,阶级迥异,但是没有那么明确的身份立场,少年人之间的交往,是最纯粹的。”   谢琰顿了片刻,声音似乎温柔了一点:“殿下,才过去了两年而已。你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垂暮之年的老者在怀念往昔啊。”   沈携玉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被他侧过身时压到了脸颊下:“……两年啊,两年也很久了,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谢怀安,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当然我也是。”   那人坦诚道:“你说得对。”   沈携玉在被子里挪动着,侧过身来面向他。或许是因为困倦的时候,就没心思算计交锋了,他话音里的语气变得真诚了许多。   “但是阿琰,像这样睡在一张床上聊天,感觉我们又和从前一样了。”   “真的很好,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好啊。”   谢琰闭上了眼睛,轻轻把他蹭在自己脸颊上的发梢拨开,缓慢地叹出一口气说:“可是殿下,你知道吗。”   “嗯……?”   那人闭着眼,呼吸略有点沉闷:“我现在的感觉不太好。”   沈携玉哼笑了一声,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声音里困意更重了,几乎有点含糊不清。   “我知道的,其实你很不情愿让我睡在这里吧。但你也只能忍忍了,和我将就睡一晚上吧……反正现在除了最北边的那间‘凶宅’,你也没别的屋子可以去了。”   “谢怀安,你应该舍不得把我丢出去吧。”   那人似乎不太情愿面对他,闭上了眼睛还不够,又翻了个身,只留给了他一个朦胧的背影。“殿下,快睡吧。”   沈携玉也不再说话,迷迷糊糊地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在马车里补过觉了的缘故,他没能一觉睡到天亮,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短小的噩梦之后,又醒了过来。   从窗外的月亮的位置变化看起来,他只睡了大约一个时辰。   沈携玉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谢琰很安静,大约是睡着了。   沈携玉翻了个身,面向了窗户。   也不知道是山风吹动了树叶,还是有乌云飘了过去,窗外一直持续不断地有影子在晃动。   夜深人静,又想到这偏殿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沈携玉心里发毛。   他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偷偷去关上了窗户。重新躺下以后,大概是仍然没有找回安全感,于是悄悄往谢琰那边靠了一点。   靠了一点。又靠了一点。就差钻进同一床被子里,贴着那个人睡了。   与此同时,谢琰睁开了眼睛。   谁也不知道他是被醒了,还是压根就没睡,感觉到了沈携玉的小动作,他终于忍无可忍,开口说:   “殿下,有这么害怕吗?都快钻我怀里了。”   ————————   笑死了,阿琰哥哥在床边坐了半天等药性发作,结果被小玉两句话就搞没破功了[好运莲莲][奶茶]   刚发现营养液破千了,感谢各位宝宝们的厚爱嘿嘿[让我康康]明天会给大家献上长长的一章当作加更~[比心] [16]旧事:谢怀安搞过你了吗   沈携玉鬼鬼祟祟的动作,被抓了个正着,但他也没觉得有多不好意思,若无其事地挪回到了自己的被子里,然后倒打了那人一耙。   “做噩梦了。”他叹气道,“谢怀安,都怪你吓我。”   “我有吗。”谢琰道,“殿下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这可不像你。”   山中的夜晚,空旷寂寥,使得黑暗中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谢琰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没有沾染上丝毫的睡意,很显然,在沈携玉睡过去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是醒着的。   沈携玉有点好奇地望了过去,借着一点黯淡的月色,端详着身侧之人堪称完美的侧脸轮廓——入睡之前看见他是什么姿势,此刻就依然是什么姿势。   谢怀安居然自虐一般,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时辰。   从前在学宫里的时候,这人每天就只睡两个时辰,如今出来做了谋士,需要思虑的东西更多,恐怕就更加难以入眠了。   “唉。没办法。”沈携玉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得裹成了一个蚕茧,仿佛刚才偷摸往人家身边钻的不是他一样。   “我常年病着,气血虚弱,胆量自然就不如从前了……你呢,怎么也不睡,因为胆量比我还小吗?”   谢琰轻声道:“那倒不是。在这方面,殿下一骑绝尘,谢某自愧不亏。”   “在刻薄这方面,你能赢过所有人。”   沈携玉哼了一声,困意又翻涌上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那人,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我刚才梦见了什么吗?”   “在学宫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   大启朝男风盛行,天子之中十之八九都有断袖的癖好。   自上而下,潜移默化,许多上流阶层的权贵也争先以爱好男风为荣,在家玩男宠,养娈童。   即便是在规矩森严的学宫里,依然有许多闲不住的纨绔子弟,偷摸把家里的娈童当做书童带进来,还一度闹出了许多的荒唐事。   当时的沈携玉虽然才十三岁,但已经能看的出来姿色了,再加上他身份尴尬,地位低微,还身患腿疾、行动不便……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有几个权贵家的公子常常骚扰他。   为首的是郎中令家的公子魏扈,仗着他爹贵为九卿之一,非常嚣张跋扈,经常欺男霸女,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沈携玉。   在某个大雪天,积雪封道,车马进不来,学宫也停了课。   沈携玉闲不住,去学宫里藏书的北斗阁借阅古籍,出来的时候,恰好被这群人给堵住了。   尽管沈携玉每次都是严词拒绝,但这群公子哥们依然纠缠不休,毫不在意他并不想玩。   尤其是魏扈,此人大概是从小被家里宠惯了,总觉得世上就不应该有自己伸了手还得不到的东西。   一开始他还觉得新鲜,把这份抗拒当情趣,但是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又一次被拒绝,魏扈觉得丢了面子,显然也恼了。   “……装什么清高呢,你亲娘不就是个卖x的货色么,本公子愿意找你玩,是看得起你!”   狐朋狗友也跟着起哄:“魏公子的脾气可不好,劝你识相一点。要么乖乖脱裤子陪他玩一次,要么就从他的胯.下爬过去吧……”   “魏公子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他的活儿可是一等一的好哇!”   说着污言秽语,几人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沈携玉差点把牙咬碎了。这种下三路的龌龊羞辱,远比他在王府里遭受的冷遇要令人作呕的多。   盛怒之下,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动手动脚的魏扈推了个跟头,顶着风雪一言不发地往外跑。   “你他妈的!”背后传来了魏扈等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从这骂声里的怒意来看,若是被他们逮住,恐怕下场难以预料。沈携玉心知自己根本跑不快,甚至走不了多远,但自尊心让他不愿意坐以待毙,强忍着双腿的剧痛,一刻不停的往外奔去。   出了北斗阁,到了外边的石板路上,雪大得几乎看不清路了。沈携玉茫然地站在路中央,听见背后魏扈等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   鹅毛大的飞雪中,有车轮碾过的轰鸣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你x的,小爷今天弄不死你就不姓魏……”眼看魏扈等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追出了北斗阁的大门,沈携玉心提到了嗓子眼,朝着那车轮声传来的方向迎面而去。   马车飞驰而来,顷刻间,已经到了眼前。   风雪中视线受阻,等车夫看见路上有人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要撞上了。   情急之下,连忙勒马,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几乎是贴着沈携玉的面颊擦过。   沈携玉惊魂未定,看着面前鼻孔喷着热气的高头大马,以及它身后拉着的马车。   这架马车看起来和宫车差不多,就连车轱辘都是镶金的,上面坐的绝对不是一般人。沈携玉猜测,车上坐的可能是学宫里的哪位祭酒或博士,要么就是前来走动的官员。   不管是谁,是谁都行。   沈携玉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上前求救。   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色衣衫,贴身仆从打扮的人,询问他:“小公子,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种天气还在雪地里奔走。”   沈携玉还没来得及答话,魏扈那帮人也追到了眼前。   见车上下来的只是个仆从,魏扈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冷声道:“这里没有你的事,走吧。”   但那仆从似乎并不是一般人,没有被魏扈这两声呵斥给吓到,反而看向了沈携玉。   其实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是这几个公子哥在欺男霸女了。   “怎么,我们同窗玩闹而已,闲杂人等少管闲事。”魏扈完全没当回事,说着给几个狐朋狗友使眼色,准备强行把人拽走。   吵嚷间,马车的主人似乎被惊动了。车帘掀动了一下,仆从立刻上前去撑伞。   沈携玉被魏扈那些人围着,从他的视角,看不见车上下来的是谁,只能看见来人的衣角。仅从这片镶有金丝线的衣角,就已经足够看出此人非富即贵了。   魏扈等人像是认识他,一瞬间都变了脸色。   “……都是同窗,魏公子做这样的事,不合适吧?”   出乎意料,那人的声音非常年轻,像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   一时间,沈携玉猜不出那人是什么来头。但是从旁人的脸色上来看,此人的家世背景绝对不一般,连一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魏扈,竟然也像焉了似的。   魏扈的门第很高,他老爹都已经官居九卿了,就他这一个嫡子,很多时候连学宫里授课的博士们,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能压魏扈一头的人,即使在洛阳学宫里也不多了……对面的少年到底是谁?   魏扈还在强颜欢笑,可是刚才嚣张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了。狐朋狗友也跟着哑巴了。   沈携玉被几人围在中间,惊魂未定,伏在地上喘气。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他们的衣摆。   “找他玩玩而已。谁知道他这么胆小。”魏扈狡辩着,但语气明显是虚了。   对面那人语气冷淡地说道:“我看他好像并不想和你们玩。都是同窗,何必强人所难。”   魏扈心知他谢怀安今天是非要帮人出头了,只好咬着牙,给那群狐朋狗友使了个颜色,几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这群人散开,沈携玉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漂亮的下颌线绷的很紧,有种宁可玉石俱焚的倔强感。   他身份低微,病体虚弱,但绝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玩物。   沈携玉擦掉了手上的雪水,艰难地想要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到了眼前。沈携玉仰头看去,终于看见了伞下之人的面容。   身后是大雪纷飞,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仿佛静默了一瞬。   红伞微微挑起,露出了一张惊艳而冷淡的面容,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   沈携玉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看清他的样貌时,还是愣了一下——那是个相当惹眼的贵公子,前襟和衣摆都是绣金的,腰间挂着金玉镶嵌的蹀躞带,挺直的鼻梁上搭着一块琉璃镜片,眸色显得疏离清冷。   实在太出挑了,是那种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的长相,沈携玉当即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   就在学宫的入学仪式上,这个人就站在最前排,和学宫里的祭酒们站在一起。   但对方应该不认得他,只是礼貌性地看了沈携玉一眼,随即又云淡风轻地挪开了视线。   沈携玉还没想好应当如何道谢,就看见他和仆从耳语了句什么,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恍惚之余,沈携玉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   毕竟马车上的这位,看起来恐怕是个比魏扈更加不好惹的主。他初来乍到,实在不想再和这些荒唐跋扈的公子哥们有什么瓜葛了。   沈携玉于是告辞,拖着因为奔跑而更加不便的腿,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   然而青衣仆从却扶住了他:“公子腿脚不便,这是要去哪里,让车马送你吧。”   沈携玉推辞说:“多谢好意,但还是不要再给你们麻烦了,我自己走回去也不远。”   但那青衣仆从却坚持说:“公子,请上车吧。”   沈携玉摇头:“多谢相助,但是真的不必了,如果和我走太近,魏扈他们回头可能会找你家主人的麻烦。”   青衣仆从却笑了笑:“公子莫要怕他,区区一个魏扈算什么,便是他老子来了也没用。我家主人是金陵谢氏嫡长公子,太后娘娘最最疼爱的心肝外孙儿。”   金陵谢氏……谢怀安?   沈携玉一怔,这才知道马车上那人就是谢怀安。   鼎鼎大名的金陵谢氏,正是太后的母家,根基深厚,家主谢慈位列三公,甚至一度作为外戚干涉朝政……如果是这位的话,的确不是魏扈那帮人能招惹的。   进学宫以后,沈携玉对此人一直有耳闻,只是没什么机会遇见过。   谢怀安的话似乎很少,但他的仆从却是伶牙俐齿,口舌锋利,一点也没给沈携玉推脱的余地,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借口化解了。沈携玉也不好再推脱,最后还是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非常大,两侧都设有座位,座上铺了软垫,桌上点着香炉,感觉坐上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谢怀安正襟危坐在中间,闭目养神,明明是一个人坐着,但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沈携玉很小心谨慎地,在他对面坐下来,默默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不卑不亢地说:“多谢谢公子相助。”   那人没有说话。   沈携玉坐在软垫上,心里难免有点紧张。   因为他不能确定谢怀安想干什么。学宫里的这群贵公子里,爱好男风的不在少数,骚扰过他的人也不只有魏扈。   不过半柱香后,沈携玉逐渐安下心来。   谢怀安对他一点也没兴趣,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也不怎么搭理他,膝头放着个暖手的手炉,一直在闭目修养。   马车里暖和而安静,和外面的风雪咆哮仿佛是两个世界。   以为谢怀安睡着了,沈携玉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不再那么拘谨了。   他默默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古籍。身上的衣物被雪水打湿了许多,但沈携玉怀里抱着的书,却一点没弄湿。   他对这些绝版的古籍很有兴趣,不过由于稀缺且昂贵,沈携玉根本买不起。好在学宫的北斗阁里有不少藏书,可以借来瞧瞧。   沈携玉将古籍端正地摆放到面前的桌上,同时注意到桌上摆了一个花瓶。   瓶中有一枝梅花。   车上的檀香味盖住了梅花的气息,他看了好几眼,才发现那恰好是一枝玉蝶梅。   这让他忽然想到了母亲。   刚才被人欺负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应,用倔强来维持着自己那点单薄的自尊。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泪。   对面的谢怀安睁开眼,看见他哭了。   沈携玉流眼泪的时候没有声音,自尊心不允许他出声,他哭的时候总是很安静,透明清泪从偏瘦的脸庞滑落下来。   谢怀安什么话也没说,把手炉递给他暖着,随后又递给了他一块手帕。   雪白的手帕,上面有工艺昂贵的刺绣。   沈携玉不太好意思,想回绝,可谢怀安的手伸在半空,瞥了他一眼。   或许他没有别的意思,但这人的眼神很有压迫感,沈携玉下意识地就顺从了他,接过手帕。   沈携玉有点惊讶。他摸不清谢怀安的态度,似乎是对他表示了友好,但眼神依然是疏离冷漠的。   这会儿缓过神来,沈携玉看着对方从容不迫的镇静姿态,也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非常羞愧。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怀安跟魏扈那些人可不一样,他对衣衫不整的沈携玉一点都没有兴趣,只是单纯地助人为乐。   谢琰很有风度,没有看他擦眼泪的样子,一直望着窗外。   “魏扈那些人经常欺负你吗?”   没想到惜字如金的谢怀安,会忽然开口和他说话,沈携玉晃了一下神。   “嗯。”沈携玉迅速地擦掉了泪水,神色恢复如常,“可能也不算经常,偶尔,他们偶尔会找我的麻烦。”   比起在王府里的生活,在学宫里的日子,绝大部分时候都还不错。但偶尔也会有刚才那样特别糟心的事情发生。   谢琰望着他,似乎不太好开口。他也不知道魏扈等人欺负他到了什么程度,只能委婉地问:   “需要帮忙吗?”   沈携玉摇摇头,说:“没事,魏扈不好惹,不要牵连到你了。”   谢琰沉默了片刻,说:“我的父辈和淮南王府有一些交情,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和我说,不用客气。”   听见“淮南王府”四个字,沈携玉有点意外——谢怀安好像知道他是谁。   不过沈携玉没有多问,只是摇摇头说:“多谢公子好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虽然我在王府里不受待见,可再怎么说也是王爷的儿子,我不同意,魏扈他们也不敢真的强迫我。”   沈携玉说的没错。魏扈一直骚扰他,但是没胆量真的强迫他,再怎么说沈携玉也是淮南王沈穆的儿子,要是真的玩过火了,王爷就算再不喜欢他,未必还能视而不见。   谢琰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书,注意到是一些古籍。   “这样的大雪天,别人都躲着不出来,你是去藏书阁借阅古籍了?”   沈携玉点头说:“城外大雪封了道,先生们的车马都被堵在城外过不来了,难得休沐,我想找点事情做。”   谢琰拿起来看了看,说:“北斗阁里的藏书以四书五经为主,这类的古书倒是不多。要是想看点别的什么,可以来找我。”   沈携玉猜也能猜得出来,像他们这样的豪门大族,肯定有很多珍贵的藏书。   于是他答应了。   下车前,沈携玉拿着手帕犹豫了一下,觉得是贵重之物,礼貌地说:“谢公子,我把它洗干净再还给你。”   青衣仆从在一旁听着,心知别人碰过的东西,主子是不可能还要的了。一张帕子而已,对谢琰来说也不值什么钱。仆从下意识道:“公子,不必……”   但出乎意料,谢琰没拒绝,只说:“好。”   ……   翻来覆去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了许多的旧事。   沈携玉再度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而他身侧的那家伙,居然还没醒。   按理说,谢怀安通常只睡两个时辰。到这个点还不醒,恐怕他昨晚是失眠的很厉害。   天色已经蒙蒙亮,估计再过一阵子,小昭就要来找自己了。沈携玉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被子,打算回去。   谢琰睡在床榻的外侧,沈携玉坐起身时,看了一眼他的睡颜——啧,都睡着了,还是一副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也正是因为他这幅样子,沈携玉一开始真把他当成了无欲无求的真君子。   以至于他后来跟魏扈等人大吵了一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谢怀安。   谢琰帮他出了头之后,魏扈那帮人污言秽语时也带上了他。一见沈携玉就说一些难听的话,说什么,“谢怀安搞过你了吗?”   看沈携玉坐着轮椅,又淫.笑说:“哟,看来是陪谢公子好好玩过了,都走不了路了。”   沈携玉很气愤,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谢琰。他觉得谢琰是个很正直的好人,不应该被他们这样恶意编排。   魏扈等人却偏要说谢琰装清高,阴阳怪气。   沈携玉非常气愤,于是和他们吵了起来。当时沈携玉的几个好友也在场,其中就包括了后来被誉为“大启朝最后一位将星”的江景焕,江将军当时虽然还不会打仗,但是很会打架,所以那场骂战升级为了武力纷争,最终引来了学宫祭酒的关注,以魏扈等人被学宫开除而告终。   “唉……”想起那些旧事,沈携玉忍不住叹了口气。魏扈等人能那么快就被踢出学宫,其实和自己关系不大,多半是牵扯到了谢怀安的缘故。   谢琰还没醒。沈携玉没打算吵醒他,悄无声息地跪在床板上,手脚并用地准备从他身上越过去。   沈携玉也知道,这人昨晚肯定是因为自己才失眠的。   谢怀安这厌人的毛病,越长大越明显,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睡觉甚至都不要仆从伺候。昨晚床上平白无故多了个人,他肯定不习惯。   沈携玉没好意思再打扰他赖床,偷偷地从他身上越过,想爬下床去。   然而才跨到一半,不知是不是因为牵动到了被褥,谢琰醒了。   谢琰睁开眼,沉默了片刻,和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上的沈携玉面面相觑。   ————————   小玉:谢怀安是个好人,哪怕我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问我冷不冷![彩虹屁]   居然写了快六千字,粗长的一章献上~ [17]人偶:殿下会长命百岁的   “殿下……”   谢琰的眼眶微红,凑近的话可以看见很细小的血丝。   沈携玉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厚颜无耻,他两手撑在床上,低头看着那人刚睡醒的样子。太有意思了,这和他平日里见到的谢怀安都不一样。   谢琰的睡眠时间很少,即便从前两人睡在一起,通常都是谢琰先起。沈携玉从来没见过他刚醒的样子,下意识地觉得,谢怀安这样的变态,应该每天清晨一睁开眼就理智得能做一整套的九章算术。   这还是沈携玉第一次看到他意识模糊的样子。   似乎是刚睡醒的缘故,谢琰的嗓音低沉发哑,竟然破天荒的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欲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他问。   沈携玉心中陡然一颤,觉得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要不然的话,他怎么会从谢怀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类似于欲色的东西?   沈携玉心脏嘭嘭直跳,下意识的凑近,还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那种感觉只一晃而过,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琰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神色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冷静,他很平静地说:“殿下,非礼。”   他这声音太冷淡了,淡到沈携玉更加确信,刚才那一晃而过的欲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谢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隔开了一段距离。   啧,不给看了。   沈携玉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好奇还是失望,迅速从那人的身上退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借过。”   谢琰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他从枕下拿出了琉璃镜,随手搁在了挺直的鼻梁上,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携玉的眼神在他脸颊上徘徊了许久,确认自己刚才所见的真的是幻觉。   于是他也若无其事地对谢琰道:“谢怀安,你还是不戴琉璃镜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好亲近。”   “嗯?”那人倚靠在床头,眼神望了过来,“怎么说。”   沈携玉在脑海里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一戴上那个冷冰冰的琉璃片,就感觉你的眼神……不太一样,有一层隔阂。”   谢琰轻笑一声,虚情假意地说:“我跟殿下,何曾有过隔阂。”   沈携玉哼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说的太敷衍。如今他和谢怀安之间的隔阂,实在太多了,那人怎么好意思假惺惺地说成没有的。   说来也奇怪。他沈携玉交往过的人很多,少数是凌远徴、江景焕之流坦诚相待的心腹挚友,更多的是为利益纠葛、虚情假意聚集在一起的酒肉朋友。   唯独谢怀安,他说不清楚,这人真的是破天荒的独一份了。   沈携玉和他年少相知,关系说浅也不浅了,但是谢怀安此人实在很让人捉摸不透,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虚虚实实、假假真真,连沈携玉自己都看不分明。   想到这里,沈携玉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很想要谢怀安这个朋友的,但谢怀安需不需要他,真的是很难说。   谢琰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头,又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搭理沈携玉,屈着一条腿,被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腰部以下,像是有意无意地在遮掩着什么。   沈携玉看他不理人,心中只觉得好笑,以为谢怀安没睡醒的时候就是这么高冷。于是他自顾自地,整理好衣衫,梳理了头发,推开了门。   清晨的寒风有点刺骨,沈携玉随手拿走了昨天穿过的那件大氅,披在身上,扬长而去。   一出门,他就撞见了夏侯氏。   夏侯氏脸色不善,刚从隔壁的房间里出来。看见沈携玉,她似乎很是意外,眼神徘徊了一阵,随即意识到他是从谢怀安的房间里出来的。   ——世子大清早就从谢怀安的房间里出来,身上披的那件大氅,还是谢怀安昨天穿着的。   无需多言。到了这种地步,谁还会看不懂。   夏侯氏脸都绿了。   世子根本就没有睡在最北侧那间的屋子里,反而和那个谢怀安睡了一夜!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谢怀安一直有意无意地帮着世子……   她一门心思的想要争取到谢怀安的帮助,来对付沈携玉,可谁知道沈携玉和他早就搞在一起了,她拉拢金陵谢氏的幻想算是彻底破灭了。   沈携玉端详着夏侯氏的脸色,勾了一下唇角,也不解释什么。他假惺惺地给这位名义上的嫡母问了个安,不顾她越来越黑的脸色,潇洒地抽着烟,扬长而去。   在必要的时候,沈携玉倒是不介意别人认为他和谢怀安睡过了。   ……   沈携玉穿过长廊,回到最北侧的屋外,发现小昭正站在门外。   这孩子一早起来,没看见沈携玉,果然已经急的团团转了。   沈携玉披着件大小不太合身的大氅,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   小昭一见他,就焦急道:“殿下,昨晚你去了哪里?”   沈携玉从小昭格外焦虑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怎么了?”   小昭关上房门,气鼓鼓地拿出了一样东西,像是要哭了:“殿下,你真的没事吗。”   沈携玉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人偶样子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人偶,看起来邪气森森的,有几道鬼画符似的红色痕迹。   小昭说:“早晨没看见殿下,我到处寻了个遍,结果在床底下找到了这个。”   沈携玉看了几眼,冷笑道:“没事。我命硬,冬天掉进河里都没淹死,这种东西可克不死我。”   小昭拍着胸脯说:“我到处找不见殿下,正感觉有点奇怪呢,结果翻到了这个,真的吓死我了。”   沈携玉换了新的烟丝,慢悠悠地说,“昨晚我没睡在这屋子里,我和谢怀安睡了。”   “啊……啊?”小昭一愣一愣的。   沈携玉后知后觉,自己的言辞不够精确,又解释说:“我去他屋里睡了。”   “噢。”小昭说,“殿下,那这东西怎么办,一看就是不祥之物,需要扔掉吗,还是烧掉?到底会不会对殿下有影响啊……”   “八成是王妃和沈肇弄出来的东西。小昭,收好它。”   沈携玉咬着烟嘴,毫不忌讳地直接用手把那巫蛊人偶拿起来。   “送上门来的把柄。天子最忌讳巫蛊之术,这东西克不死我,但是能克死他们自己了。”   ……   王爷的灵柩停放在了寝殿,等待三个月后的吉日下葬。   上午祭奠过后,众人就回程了。   一出墓园,沈携玉就看见那架熟悉的马车还停在原地。   沈携玉撩开了车帘。谢琰正在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就像是知道他会来。   “这么好心,在等我吗?”沈携玉在对面坐了下来。   “嗯。”   谢琰睁眼,问道:“王爷下葬的日子定下了吗?”   “拟定了两个吉日,但具体是挑哪个日子下葬,还是要等到时再说。”   沈携玉的目光越过车窗,看着附近山头。这片山脉中,无数大小不一的山丘里,埋了许多淮南王一脉的族亲,但是没有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连妾室都不是,没资格跟老王爷合葬。   “王陵封墓是个大工程,需要很长的时间。”谢琰也循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不出意外,殿下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还得耗费不小的精力在里面。”   沈携玉叹气说:“劳民伤财啊。父王这个墓修了几十年,王府每年的收入有三成都花在了这上面,前后动用了上万名劳工,死伤者约计两成。”   “……他们拿命修了一辈子的王陵,自己却是草席卷着,随地一埋,连块碑都没有。”   “人死了就是一抔烂泥,一堆烂骨头。”谢琰说,“某些人非要用个最华丽的匣子盛起来,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沈携玉说着,从袖子取出了一个形似人偶的东西。   谢琰的神情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拉紧了车帘,看了他一眼:“厌胜之术?”   这类东西在本朝十分敏感,一不留神就是要掉脑袋的。   “别怕,不是我的。”   沈携玉说,“是小昭在我那间屋子的床底下找到的。夏侯氏应该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我猜多半是沈肇做的。”   闻言,谢琰脸色微变,接过去看了几眼。   沈携玉也不怎么生气,反而觉得可笑:“十岁那年,沈肇把我推进河里都没能弄死我。”   “唉,可惜了,那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怎么有人越长大反而越蠢了,他是当真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咒死我吗。”   “无稽之谈。”   谢琰面色沉静地看向他:   “如果真的有人施个法,就能让千里之外的敌人暴毙的话,将士们也不用打仗了。”   “是啊,无稽之谈,我也不信这些。”   沈携玉用手撑着脑袋,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烟杆。   可是一抬头,他隐约能感觉谢琰不太高兴,像是被触怒到了哪里。   那人厌弃似的把人偶一丢,望着沈携玉,道:   “殿下会长命百岁的。”   “不过施这巫蛊的蠢货,应该是活腻了。”   闻言,沈携玉真假掺半地朝他笑了一下,起身坐到了谢琰的身侧,偏着脑袋看他:   “啧,谢怀安,睡了一晚,怎么你说话忽然变好听了?”   ————————   阿琰哥哥最敏感的地方——小玉(各种意义上的)   【老王爷出殡了,丧事就到此为止,守孝三年什么的习俗本文就无视了~不然小玉三年不能穿漂亮衣服,不能出去玩,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也太惨啦,约等于整篇文都在坐牢[捂脸笑哭]】 [18]骑马:骑马之前为什么也要吃药?   谢琰偏过头来看他,琉璃镜后的眸色很深。   他似乎是回味了片刻,没有否认沈携玉前半句的造谣,只是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   “殿下,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难听的话呢。”   沈携玉慢条斯理地点上了烟,瞥了他一眼。   的确。谢怀安不会说太难听的话。   但是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含沙射影,笑里藏刀,有很多时候还是挺刁钻的。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马车隆隆的驶动,沈携玉身形晃了晃,抬手扶住了窗框,道: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遇见了夏侯氏。”   谢琰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巫偶,微微皱眉,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问:   “你觉得是不是她做的?撞见你之后,她看起来有什么异样吗。”   “有。”沈携玉衔着烟嘴,颤抖着笑了一下。   “谢怀安,她大概以为我跟你睡了。”   “……”   谢琰颇有点意外地看了过来。   他本意是想问夏侯氏知不知道这巫蛊的事,谁知沈携玉的话锋一转,竟然拐到自己头上来了。   看着那人愕然的样子,沈携玉憋笑憋到有点直不起腰,一手握着烟杆,一手捂着肚子说:   “对不起了,阿琰哥哥。但我不想和她解释。”   “……”平白无故地被污蔑了清白,谢琰一脸的无话可说。   “夏侯氏脸都绿了。”   沈携玉笑容明媚,撩了一下微乱的额发。   “她还以为能和你联手,作为扳倒我的助力。”   “呵,谁能想得到呢,我这世子之位,从一开始就是你送我上去的。”   谢琰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似乎有点无奈,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跟着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笑音:   “殿下能记着我的好就是了。不过在下一向公私分明,我和殿下不是那种关系。”   沈携玉怕他不喜欢这样下三路的玩笑,很识趣地见好就收,假惺惺地安慰他道:“我知道。先生愿意帮我,肯定看中的是我才华。”   他跟谢怀安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盖的甚至不是同一床被褥,哪里来的“那种”关系。   回程的路途遥远。山路坑洼不平,马车一路上颠簸得厉害。   沈携玉一开始还算有精神,时不时能跟那人闲扯几句。然而很快,马车拐过了几个急弯,他就蔫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趴在窗户上,几乎要被颠吐了。   “殿下,不舒服吗?”   谢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抬手按住沈携玉白皙瘦削的后脖颈,顺着脊柱一路按压下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有点晕,喘不上气来了。”沈携玉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随便人摸。   谢琰往窗外看了一眼,四周都是密林和山峰。马车才出来一个时辰,连北淮山都还没有驶出,起码还要大半天才能回城。   沈携玉头昏得厉害,往谢琰身上一靠,说道:“停……停车,让我歇一歇。”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谢琰搂着他的肩膀,带他出了车厢。反正是在深山老林里,这位世子殿下也懒得顾忌什么礼仪了,撩起衣摆一蹲,大口地呼吸着山林间凉爽的空气。   歇了好一阵,沈携玉能喘过气来了,这才慢悠悠的站起身。   回头一看,谢琰牵了一匹马过来。   “殿下,会骑马吗?”   谢琰问他。   沈携玉摇摇头,苦笑:“骑不了。”   他身患腿疾,病体虚弱,从前在学宫里的时候,骑射课也都是缺席的。不过他知道谢怀安很擅长。   谢琰拉着缰绳,看向他:“想骑吗?”   沈携玉点头:“想骑。”   谢琰道:“过来,我带着你。”   求之不得,沈携玉正好不想再乘马车了。   他腿脚不便,上马的时候有点费劲,好在谢琰很轻松地就托住了他的腿根,稳稳地将人扶上了马。   在马背上坐定,沈携玉示意那人快点上来。然而谢琰没有急着上马,他从袖间取出一个藏蓝色的药瓶,倒了颗药。   沈携玉奇怪地问:“骑马之前为什么也要吃药?”   谢琰道:“别问。”   沈携玉坐在那人的身前,被他带着握住缰绳。谢琰坐在了他身后,胳膊绕过沈携玉的腰身,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紧挨着坐在马背上,沈携玉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气息笼罩上来。谢琰的下巴靠近在他的耳畔,两人大腿蹭着大腿,有点过分得亲密了。   “我腿脚使不上劲,真的没事吗。”沈携玉问。   谢琰似乎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自信,只说:“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策马奔腾,山风迎面而来,呼呼吹在脸上。   沈携玉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谢怀安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或许不只是熏香的缘故,这人洁癖严重,身上总是一尘不染的很干净。   但是谢怀安似乎不喜欢这种称赞,还说这样很奇怪,叫他不要再说了。   马背上的空间狭窄,还晃得很厉害,坐两个人略显拥挤了,沈携玉被人挎在怀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颠簸,不断地在和身后之人摩擦碰撞,紧贴在了一起。   这种紧密的贴合与颠簸,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沈携玉有点脸红,但好在有“骑马”这一层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论发生了怎么样的肢体碰撞,仿佛都是正常的。   沈携玉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垂眼看去,谢琰的手正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相互交错着,带着他抓紧了缰绳。   谢琰似乎没有想歪,轻微地喘着气,声音冷静如常,贴在他的耳畔响起:“殿下,我怎么感觉你好像骑过马?”   沈携玉微微诧异,用假笑来掩饰自己:“先生说笑了,我这双腿,怎么能骑马?”   谢怀安这家伙,真是太敏锐了。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自己会骑马的,是他持缰绳的动作太标准,还是骑马的样子太无惧?沈携玉猜不出来。   前世,沈携玉的确学会了骑马,在腿疾治愈以后,时常带兵亲征。不过这些事,他实在没办法和谢琰解释。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传来山石崩裂的声响。   身后之人猛地勒马,沈携玉猝不及防,往后跌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谢琰的怀里,后脑勺还磕到了对方的下巴。   这一下撞得实在不轻,如果是个身体虚弱的,怕是要被他撞吐血了。但是谢琰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迅速扳过他的脸来查看。   “没事吧?”   感觉拇指按在他的唇角,沈携玉“嘶”地倒吸了一口气,说:“我没事。”   谢琰扳过他的脸仔细看了看,确认他没事,然后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拽着缰绳,催动马匹慢慢从坍塌的乱石旁边绕了过去。   “这两天山里的雨雪多,前面山道上坍塌过的地方估计还不少。我们骑马,尚且可以绕过去,但是马车要清理起乱石就很麻烦了,他们恐怕到天黑都出不了山。”   果不其然,两人骑着马,很快就超过了路上所有的马车。   山道危险,谢琰也认真了起来,不再说什么教沈携玉骑马的事了,自己稳稳当当地带着他出了山。   出了北淮山,道路就平坦了许多。   沿途两旁都是自然的田园风光,有牛羊鸡鸭,嬉闹的孩童们,还有田舍炊烟。   看着这一派祥和的景象,谢琰垂眸道:   “……我从洛阳南下,一路来到淮南,沿途看见许多的郡县都被战火摧残的不成样子,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与之相比,淮南能算的上乐土。”   沈携玉抬头看着不远处田间劳作的人们,说:“淮南土地丰饶肥沃,百姓尚且能自给自足。”   谢琰摇头说:“不只是土地的缘故。临淄,邯郸等地从前都是沃土,如今变成了何等的模样?齐郡三年灾荒,百姓民不聊生,铤而走险揭竿而起,朝廷出兵镇压起义,又向百姓加重赋税……呵,要么反,要么死,简直是恶性循环。”   沈携玉说:“先生在尚书台当左仆射,天子近臣,说得上话,怎么不上奏劝一劝。”   谢琰叹气说:“劝当然是劝了,但都是无用功。时代的洪流,是方方面面造就的,并非某一个人能决定。天子不能,我也不能。”   沈携玉心中微沉,从谢琰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他重活一世,知道大启朝的气数将尽,没剩几年了。而谢怀安显然也早就察觉到了乱世将至的苗头。   “先生虽然是天子近臣,但是依我看,你心中真正所向的,恐怕也并不是天子。”   沈携玉叹息道,“谢怀安,这就是你急于下注的原因吗?”   谢琰平静道:“我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能找到吗?”   “不知道。”   那人在他耳边叹了声气:“统治者没有贪欲,百姓才有可能真正的安居乐业。但坐到了那个说一不二的位置上,谁能保证自己不被欲望侵蚀?那样的圣人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这就是你一直在竭力压抑自己,克制欲望的原因吗。”   沈携玉偏头看他:“那么,谢怀安,你能做到吗?”   谢琰眸色很暗,摇摇头说:“我也不能。殿下,我的欲念比常人更甚。想克制自己的欲,我的痛苦要比别人多出千百倍。”   沈携玉往后扬了扬头,靠着他的肩膀说:“就自制力这一点来说,你像是真君子。”   随即,他又叹息说:“可是阿琰,欲望是洪水猛兽,能疏不能堵。你一直压着它,堤坝总有一天会坏掉的。”   沈携玉眸光闪烁,他其实很想问问谢怀安,能不能放过他自己。   ——你明知道那种药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你不让我吃,可你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呢?   “那就让我坏掉吧。”   谢琰眺望着远处的山峰,很平静地说:   “如果我的欲望会伤害到其他人,我宁可把它藏起来。”   ————————   当年小玉被人欺负的那次,某人在马车上看见他哭了,知道他讨厌抗拒和害怕这些事[摸头]   但是,哥,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发泄出来的话你俩都只会爽到不行……   【关于谢琰现在的官职——“尚书台”左仆射】   先说结论:只是个虚职,天子忌惮金陵谢氏,不可能给他实权。   因为框架仿的是汉朝,这里的“尚书台”是类似于皇帝的秘书机构,地位不算高(里面甚至很多是太监)谢哥在这里挂职,主要工作只是帮皇帝传话。   这和大家比较熟知的“尚书左仆射”不是一个东西,只是名字相似,唐朝的尚书左仆射职位非常高,类似于首相了 [19]庵中:谢怀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沈携玉有一瞬间的愕然。他知道谢怀安看似是开玩笑,但多少是有真心在的。   这家伙是真的不怕死,也是真的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不要这样说话。”   沈携玉微仰着脸,将后脑勺靠在身后那人的肩上,偏头凑近谢琰的耳边:   “太过压抑自己,容易折寿的,偶尔也应该释放一下。”   谢琰单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扣住了沈携玉不断凑近的后脑勺,和他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   “殿下想要我怎么释放。”   他薄唇动了动,又吐出几个字:“万一我的欲念是杀人放火呢,殿下怎么敢随便撺掇我的?”   “我觉得不会。”   沈携玉笑道,“谢怀安,你不是真君子么。”   谢琰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   “殿下,想多了。早就提醒过你了,我不是什么好人。”   沈携玉漫不经心地说:“算了,反正我都跟你混一块儿了。在别人眼里,我们可能已经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了。”   ……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了淮南王府。   王府大门外。   沈携玉刚下马,就看见了两个淄衣灰冒的老尼姑,从街角出跑了过来。   “殿下。”   两个老尼气喘吁吁,奔直沈携玉面前。   沈携玉见她们这身打扮,又觉得有些面熟,恍然想起了什么:“二位是净水庵来的?”   老尼姑连连点头:   “殿下,您托我们照顾的鸯姑娘,她下午忽然身体不适,好像要临盆了。刚才府里的人说你不在,我们也不敢跟其他人说起此事……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好在您回来了!”   沈鸯,是沈携玉的亲姐姐。   母亲去世后,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他,沈携玉将姐姐看作是唯一的亲人。   沈携玉脸色变了,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扭头对门吏道:“去请辛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门吏禀告说:“殿下,辛大夫的车马刚刚离开,说是带弟弟要回老家当涂去探望亲友,过些日子才会回来。”   沈携玉说:“等不及了,把她追回来,马上!”   门吏也从他的口吻里,听出来事态紧急,连忙说:“殿下,我们这就去找!”   沈携玉头也不回地说:“让她直接到净水庵。”   谢琰弯腰把他掉在地上的烟杆拾起。一抬头,沈携玉仿佛忘记了自己身患腿疾一般,踩着脚蹬就往马背上跳。   由于上马的动作太过激烈,他膝盖剧烈地刺痛了一瞬,险些脱力摔下。   幸好他身后的谢琰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及时托住了他的腰身。   “殿下,留神。”   沈携玉坐上了马背,两手颤抖,刚拿起缰绳,忽然身子一沉,谢琰也翻身上了马,到了他身后。   那人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叹着气道:“殿下,我来吧。你这个状态怎么骑马。”   沈携玉闭了闭眼睛,苍白的手指拉着他的衣袖,恳求说:“阿琰,送我过去。”   谢琰只说:“好。”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了净水庵的门口。院子里空无一人,姑子们大概都去帮忙了。   相比于那些气派的皇家寺院,净水庵的规模并不算大,也没有辉煌庄严的宝塔和大殿,但是它跟淮南王府有着很密切的关联。   ——这里曾是初代的淮南王妃出家的地方。   先王妃信佛,得知丈夫死后竟然杀了三十多名姬妾殉葬的事,震惊悲痛之余,她出家为尼,后半生青灯古佛为伴。   在死后,先王妃也拒绝合葬入王陵,最后被葬在了庵后一座很小的浮图塔里。   净水庵里的香火一般,不过念在那位先王妃的缘故,王府里每年都会拨一点钱过来。   谢琰一步下马,又回身将沈携玉抱了下来。沈携玉两脚一落地,就跌跌撞撞地要往庵里走。   这时背后穿来马蹄声。   一名黑发青衣的女子,背着个桑枝编成的药箱,也在朝这边飞驰过来。   “殿下。”辛黛青气喘吁吁地勒马,拿了药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门吏追到她的时候,她刚要出西城门,得知情况后,立刻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殿下莫慌,我先去看看鸯姐姐。”   辛黛青冲他点了点头,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去。   亲眼看着她进门,沈携玉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很难帮得上忙,但是辛姑娘可以,她医术精湛,由擅女科。   谢琰亲自拴好了马,跟了上来,与沈携玉并排走着。   望着青衣女子离开的方向,谢琰问道:“辛黛青现在帮你做事?”   “是。”沈携玉有气无力地点头,“学宫停办后没多久,她就来投奔我了。”   这位辛大夫,也是他们当年在洛阳学宫时的同窗。辛黛青出生于杏林世家,先祖曾任太医令,后来家道中落,当了个江湖郎中,但一身精湛的医术倒是没丟。   都说女子生产,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前世,姐姐在生产的时候,差点殒了命。这次有辛大夫在,应该会更稳妥些,但沈携玉还是免不了忧心。   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在亲眼看见她们母子平安之前,沈携玉都不敢懈怠。   净水庵的内院,古木参天,绿树成荫,景致优美,但是沈携玉没有欣赏的心情。   他站在屋外,来回踱步。   夜幕降临,雨也一同落下。   狭窄的屋檐还不到两尺的宽度,细雨被风垂着,不断地飞溅进来。   沈携玉没有避让,就那么直愣愣地在屋檐下站着,衣角和前襟很快就被溅湿了一大片。   “殿下。”谢琰看不下去了,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回了屋檐下,抵在了雨水淋不到的墙根。   谢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藏这尼姑庵里要生产的姑娘是谁。   但是从沈携玉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难看得出来,那女子一定和他关系匪浅。   关心则乱。   沈携玉能焦虑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反常。   雨越下越大。   辛黛青进去了快一个时辰,才推开门走了出来,满手是血,衣服也弄脏了。   她看起来相当疲惫,已经疲惫到没有工夫在意,谢怀安为什么把世子殿下按在墙上了。   “殿下。”   她虽然疲惫,但神情却是高兴的:   “母子平安。鸯姑娘没什么大碍,暂时昏过去了,你们先回府休息吧。”   闻言,沈携玉推了推谢琰的肩膀,让他放开自己,然后又冒着雨从屋檐下跑了出来。   “母子平安……”   前世一出生就没了气息的婴儿,在辛黛青的帮助下,竟然也顺利降生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沈携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他高兴说:“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她醒了我再走。”   从紧绷的状态中抽离,忽然被平安的喜悦击中,沈携玉还有点恍惚。   他舒了口气,又回到了廊下,取出被雨淋的湿漉漉的烟杆,用较为干燥的一片衣角擦了擦。   望着寺院幽深的夜色,沈携玉心情舒畅,一口气抽了大半杆的烟。   “殿下。”   谢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抽走了他手里的烟杆:“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   沈携玉转动着眼珠看向他,有气无力地问:“想要我说什么?”   夜色中,他能感觉到谢琰在紧盯着他。   “殿下。”   谢琰把他拉进去,一同挤在狭窄的屋檐下,嗓音低沉地说:   “私晒海盐,私炼钢铁……这回又是什么呢?嗯?”   沈携玉顿时绷紧了。   不妙。   谢怀安居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沈鸯作为他的亲姐姐,之所以会躲在一座尼姑庵里,背后自然是有很大的猫腻。   两年前,沈鸯的丈夫获罪,她也无辜受到了牵连。沈携玉不忍唯一的亲人下狱甚至被流放,帮助她假死脱身,藏进了这净水庵里。   按照前世的经历,沈携玉知道再过几年,大启朝一亡,沈鸯的事情也就无人再追究了,届时姐姐就能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   沈携玉不希望这些事情被公之于众,只能假意道:“先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琉璃镜后,谢琰的眸光比夜色还沉。   “里面的人要生产,她们不去请大夫,只敢先来找你,这里边怎么看都像是有猫腻。”   “……殿下,该不会是什么有罪之人,被你窝藏在了这里吧。”   看着谢怀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携玉差点就要冒汗了,袖子里的手握拳又松开。   谢怀安太聪明了。   但舍匿可是重罪,沈携玉不敢随便认。   雨水顺着屋顶琉璃瓦的缝隙,不断的滑落,一道道均匀排布的水珠,形成了一道剔透的珠帘。   沈携玉被他逼退直墙角,谢琰眸色平静地看着他:   “殿下,按照本朝律令,舍匿之罪,可是会受到同等惩罚的。”   他靠的太近了,压迫感十足,沈携玉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用力攀着他的肩膀,试图将那人推开。但是谢琰的力气比他大很多,沈携玉无法挣脱,拉扯间,两人都被雨水淋到了。   沈携玉攀着他的肩膀,喘着气道:“谢怀安你真是个王八蛋……”   谢琰把人拉回了屋檐下,雨水淋不到的地方,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夜风里掺杂着清凉潮湿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檀香味。   “我是什么?”   谢琰用微凉的手,拨过他雪白的脸颊,钳着沈携玉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脸贴的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沈携玉被迫和他对视。   “我奉天子之命来淮南,却发现殿下前科累累,劣迹斑斑……”   那人的呼吸声拂在他的耳畔:“我总得查查,里面的人是谁吧。”   “谢怀安!”   沈携玉的脸颊被雨水打湿了,他摸到了谢琰的手背,颤抖地说:   “不要查。这件事算我求你……”   谢琰微微低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修长有力的右手按住了沈携玉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发间。   他比沈携玉高不少,以这样的姿势,居高临下看过来,压迫感十足。   沈携玉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顺着雪白的脸颊往下滑,从瘦削的下颌滴落到脖颈,滑进锁骨和衣领不见了。   “殿下,怎么哭了。”   谢琰像是看不得这样,摸着他的脸,把水痕擦掉了。   “不是说想我为你做事吗,怎么还在害怕我?”   天色太暗了,沈携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琉璃镜边缘淡淡的光辉。   沈携玉解释说:“是雨水,我没有哭。”   谢琰哑声说:   “别怕我,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希望殿下能坦诚地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携玉转动着眼珠,看向他,似乎没想到谢怀安会这么好说话。   他不确定谢琰是不是真的愿意包庇他,犹豫再三,才问:“舍匿同罪,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真的能不追究吗?”   谢琰淡淡地“嗯”了一声,拨开他脸上湿漉漉的额发,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只要里面那孩子的父亲不是你,我都不追究。”   “……殿下,告诉我,不是吧?”   几乎是鼻尖蹭着鼻尖,沈携玉推开他,咬牙说:“谢怀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沈携玉狼狈地理了理衣襟,将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撩,露出流畅的脸颊轮廓:“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里面的人是我的亲姐姐。”   “好。”   谢琰摸着他潮湿的发,语气平静地说:“那我包庇你,我给殿下保密。”   他这语气,竟然像是一种安抚,“现在我是你的同犯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沈携玉仰着头和他对视,焦虑的感觉竟然真的被他三言两语就给抚平了。   谢怀安这人,处事不惊,清明冷静,仿佛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很轻易就能带给人安全感。   事实上,只要他想,他的确可以帮你解决任何的麻烦。   沈携玉望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人太有迷惑性了,让人忍不住想依靠他,可这种依赖感是带着毒的。   谢怀安是这世上最好用的一把刀,他的旧主们都太过依赖于他,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根本就不是这把刀的主人。   名为谢怀安的刀,沈携玉当然也想要,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样驾驭,才能不被他的锋芒划伤。   “现在可以说了吗。”   谢琰放开了他,道:“刚才不是说求我,殿下,你求人的诚意呢。”   沈携玉已经想到了应对之法。他点点头,把烟杆从谢琰手里拿了回来:“阿琰,其实那个孩子的父亲,应当与你很熟悉。”   沈携玉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试探着说说:“这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十年前,淮南王府和金陵谢氏,有过一次联姻。”   “我的姐姐沈鸯,当时嫁给了金陵谢氏的谢垣,此人应该是你的堂兄。”   “两年前,发生了燮王谋反一事,这个你很熟悉,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金陵谢氏的许多人都获了罪,其中就包括谢垣。”   “谢垣获罪后,牵连了姐姐。我提前得到了消息,抢先一步帮她假死脱身,把她救了下来,藏在净水庵里。”   “谢垣一直被关在狱中,半年前流放了岭南,途经淮南的时候,我帮姐姐见了他一面。但是到了岭南之后,谢垣很快就病死了。”   在这件事里,其一,沈鸯是因为他们金陵谢氏,才无辜被牵连的,如果谢怀安还有点良心就不该为难她。其二,谢垣作为谢怀安的族兄,虽然这人已经死了,但或许谢怀安会愿意放他的妻儿一条生路。   果然,听完他的讲述,谢琰沉默了片刻:“……谢垣是我的堂兄。他原本是死罪,我帮他争取为了流放。”   “可没想到,他在狱中关了一年多,身体太弱,到岭南后没多久,还是病死了。”   沈携玉抬眼看他,听谢琰这么说,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既然谢琰愿意帮这位堂兄减罪,说明他和谢垣的关系还不错。   ……   在净水庵等到夜深,沈鸯还是没醒。   尼姑庵不便留男客,两人只能先行离开,在西城门附近找了个客栈。   沈携玉一进屋,就先把潮湿黏腻的衣服脱了下来,坐进浴桶里泡了个澡。   他把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一瓢一瓢的把水往自己的肩膀上倒。   “阿琰哥哥。”   沈携玉一边洗,一边看着谢琰,假惺惺地说,“你应该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吧,该不会今天假装答应我,明天就上奏参我一百条?”   谢琰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十分的端庄且有风度,完全不抬头看他。   谢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奈道:“放心吧,殿下。虽然殿下总是对我出尔反尔,但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哪一样没有做到。”   沈携玉说:“此言差矣,我什么时候对你出尔反尔了。”   谢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挪开了视线,不欲再深究这个问题。“你长姐也是受到了金陵谢氏的牵连。我不为难你们。”   沈携玉靠在浴盆上,把腿搭在边缘,低头擦洗着:“当年我就觉得,这不是一桩好的婚事,奈何没有办法。”   “淮南王府和金陵谢氏联姻的事,是早就说定的。但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其实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淮南王府什么都没捞着,姐姐还成了牺牲品,被连累了。”   听着不断晃动的水声,谢琰默默地垂着眼,看着面前的跃动的蜡烛。   “说起来。你姐姐和我的族兄,本就不是联姻的最佳选择,他们两人在家族中的地位都比较边缘,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光影中,谢琰的眸色晦暗不清:   “殿下。”   “如果你我之中有一个人是女孩,是我和你联姻,淮南王府和金陵谢氏才有可能做到真正的联手。”   ————————   差点以为老婆有老婆了,阿琰哥哥差点气死的一集[愤怒]   还有一个免费章,然后下下章入v啦[比心]届时评论区红包不限量,请大家看文~ [20]戒指:其实你是男人也挺……   沈携玉擦拭的动作一顿,笑着说:“那真的可惜了。谢怀安,你怎么不是女孩。”   谢琰正襟危坐,翻看着书,不经意地说:“我要是女孩,如何?”   沈携玉叹息道:“你要是个姑娘,肯定很漂亮。”   “漂亮。”谢琰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天底下漂亮的人多了去了,殿下什么时候那么肤浅了。”   沈携玉也假惺惺地叹气说:“先生高看我了,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沈携玉顿了一下,忽然说:“其实你是男人也挺……”   谢琰:“……”   翻书的手一松,像是读不下去了。   “也挺好看的。”沈携玉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为他选择了一个较为中肯的评价。   谢琰像是被他叨扰的受不了了,终于抬起头。   这人的确是很好看的。沈携玉对他的印象,其实并不是从他出手相助的那次开始的。早在初入学宫的那一天,在人群中惊鸿一眼他就记住了这张脸。   彼时的谢琰,年纪还小,才只有十三四岁,模样更加少年感一点,是个精致的贵公子。   现在长到十九岁,又有了些许不同的感觉,眉眼轮廓变得更加锋利了一些,已经是个很英俊的年轻男人了。   谢琰看了过来,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么。   沈携玉说:“别看我,我洗完了。”   于是谢琰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沈携玉不紧不慢地擦干了身子,从浴桶里爬了出来,换了身干净的浴衣,慢悠悠地走到床榻边,往上一趴。   他摸索着从床边拿起了烟杆,随后又想起来什么,悻悻地放下,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我的烟抽完了。”   谢琰终于愿意说话了:“要我帮你去买么?”   沈携玉把脸闷在被子里,像是连抬一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懒洋洋地说:“太晚了,城郊的店铺都关门很早,上哪里买。”   沈携玉此刻的状态不太好,淋了雨,掌心发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发烧。连续奔波了两日,如今他腿疾发作,烟又抽完了,这大半夜的还没地方买去。   看着他这幅有气无力的样子,谢琰站起身来:“要不然,先回王府。”   沈携玉维持趴着的姿势没动,只是稍微偏了偏脑袋,露出了小半边脸,看向站在他床头的人。   “太远了。”或许是淋过雨的缘故,他的嗓音有点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耍赖,“回去又得半个时辰,我已经困了。”   谢琰走到他床边,默默地拉过被子,盖在了沈携玉的腰上。   “那先睡吧。”他说,“睡一觉,明日兴许就好了。”   沈携玉嘴上说着这里疼那里疼的,却并不愿意老实睡觉,把谢琰刚刚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掀起来,抓住了他帮自己撵被子的手腕。   “睡不着。”   谢琰感觉他手劲有点大,像是在忍着疼,于是垂眼看向了沈携玉膝盖的位置:“腿很疼?”   后者身上穿的是浴衣,一层单薄轻纱似的笼在身上,腰间只有一条很简单的衣带,摇摇欲坠地将两片的衣襟拉扯到一起,看上去并不那么牢靠。   沈携玉眯着眼睛,困意正在和腿上的痛感搏斗着,让他难以入睡。   “前日就开始痛了,按理说疼两天就应该好转了,但是怎么越来越疼了。”   谢琰一低头就看见了他光着的腿,于是只能又把视线挪回了沈携玉的脸上。世子殿下今日沐浴的时候无人照料,大概自己偷懒了,乌黑微鬈的发梢上还没有完全擦干,冒着湿气。   谢琰拿了毛巾过来,帮他擦头发:“一会儿我回王府,帮你拿一些过来。”   “算了吧。这一来一回,你起码得一个时辰。等你回来,我要么已经睡着,要么就疼死了。”沈携玉翻身过来。   他这一头长发,显然是很用心打理过的,绸缎一样乌黑亮丽地铺在床榻上,和雪白的脸颊对比鲜明。   “先把头发擦干,不然就不只是腿了,明天脑袋也要疼了。”   谢琰垂着眼,看着从指缝间淌过的墨发,发梢是鬈的,越往下卷的越明显。   沈携玉配合地靠过来,让他帮忙擦头发。见谢琰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就问:“怎么了。”   “殿下。”那人淡然道,“小时候似乎还不大明显,怎么好像越长大,你的头发越显得卷了。”   “天生的,我没弄过。”   沈携玉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慵懒:“听母亲说,她的外祖母,好像是一名从西域来的混血舞者。”   但是中间隔了几代,这点异域血统早就被稀释了,除了睫毛很浓黑之外,从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不过这头微鬈的乌发,倒是格外的漂亮惹眼。   谢琰帮他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搁在了一旁。沈携玉撩起眼皮看他:“阿琰,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个忙吧。”   谢琰道:“怎么说,”   沈携玉把腿伸出了被子,道:“就像前日那样,帮我按按吧。”   谢琰轻声叹气道:“过来。”   见他答应,沈携玉当即就蹬鼻子上脸,把被子掀到了一边,将腿搁在了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虎口握住了他白瘦的脚腕,垂眼看了看,评价说:“很漂亮的一双腿,看起来不像是有顽疾的样子。”   沈携玉道:“谢谢。”   谢琰不紧不慢地上了床,半跪在沈携玉的腿间,抓着他的脚腕,让他两腿分开了有些。他似乎感觉到了掌心里异样的热度:“殿下,很烫,你在发烧吗?”   这人不知道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手上总是戴着好几个戒指,贴上来的时候凉飕飕的。今日不巧,他直接戴了满手,摸上来的时候,掌心是热而柔软的,戒指是凉而坚硬的。   触感过于的鲜明和奇怪。   “不知道。”沈携玉咬牙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请求道,“你能先摘掉戒指吗。”   谢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莫名其妙得令人呼吸一滞。   他没说话,但是照做了。   沈携玉仰着脸,眯起眼睛,看着他半跪在自己身前,摸出那个熟悉的药瓶,倒了颗药咬住。   那人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手上全部的戒指,然后慵懒散漫地擦了擦手,看向了沈携玉。   “现在可以了吗?”   腿上的刺痛感一缓解,困意就翻涌上来,很强硬地占据了上风。   当谢琰再一次抓住他的脚腕,搭在了自己肩膀上的时候,沈携玉已经烧得不太清醒了。   困倦中,他看见谢怀安跪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觉得和他这样有点奇怪,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感觉怪怪的,像是在跟你……”   ————————   下章还没写完,大家先吃点这个吧[可怜]v章晚上会抬上来 [21]巾帕:殿下发烧的时候,真的很黏人   那人抓在他脚腕上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像是什么?”   “……你……我……”   “什么?”   “……嗯……”沈携玉闭着眼睛,呢喃了什么,实在是听不清楚。   谢琰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但是沈携玉不再搭理他,也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平稳而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烧晕过去了。   谢琰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   清晨醒来。   沈携玉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屋里。   他下意识的想喊小昭。   然而意识回流,沈携玉迅速想起自己不在府里。他昨晚和谢怀安一起出来了,住在净水庵对面的客栈里。   客栈的床榻很宽敞,睡上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谢怀安没有睡在这里。   从一开始他就要了两间房,这大少爷估计是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块儿,自己到隔壁去睡了。   沈携玉对昨晚的事情印象模糊。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睡着的了,只是隐约记得谢琰帮自己擦了头发,两人聊了几句,然后自己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烧已经退了,膝盖也不疼了,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不适,难得像个健康的正常人。   沈携玉睡够了觉,现在精神也很好。   他披上了衣服,打算去对面的净水庵,看看姐姐醒了没有。   沈携玉换好了衣服,下床的时候,忽然瞥见床头放着烟丝和药瓶。   这让他有点意外。   不消说,肯定是谢琰昨晚给他弄来的。   沈携玉拿起烟丝,看了几眼,发现是自己常用的那种。旁边的药瓶应该是谢琰的,里面装着奇怪的药物上次听他提起过,似乎是有退烧的功效。   看样起来,昨晚等沈携玉睡着以后,谢琰还大老远地回了一趟王府,给他拿了东西过来。   谢怀安最近待他还真不错。   沈携玉这么想着,点上了烟,心满意足地猛抽了一口,推门往外走。   他本来想叫上谢琰,一起出门,但是路过隔壁的时候,发现房门还紧闭着。   想到那人昨晚帮他回王府取烟拿药,恐怕是折腾到大半夜才睡下的,于是沈携玉没有打扰,打算自己先去看一眼姐姐醒了没有。   ……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沈携玉走进净水庵的时候,庵里的尼姑们已经在诵经了。   庵里很少有访客,这里的一切都比较自然随意,门口没有人迎接。沈携玉也没去打搅别人诵经,自己熟门熟路地穿过小道,往庵后面的寮房走去。   净水庵的前身,是前朝的一座破庙,拢共算起来有两三百年历史了。里面的树多半都是那时候种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的百年古木。   放眼望去,皆是碧绿的树荫,其间鸟啼虫鸣,一派祥和的景象。   沈携玉走进寮房的时候,沈鸯果然醒了。   她身上穿的是和尼姑们一样的灰色僧衣,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听见有人进来,沈鸯疲惫地抬了一下眼。   “小玉……”看见来人是沈携玉,她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笑容。   沈携玉朝屋里照顾沈鸯的两个尼姑点点头,两人随即退了出去,让他们姐弟二人自己单独说话。   “阿姐,”沈携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问她,“昨天为什么不让她们找大夫?”   沈鸯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小玉,父王前日出殡了是不是。”   “是。”沈携玉说,“我前日去扶灵了,昨天刚从北淮山回来。”   沈鸯望着窗外,叹气说:“从父王病重到去世,这段时间里,我总是在想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可是到最后也没能。”   沈携玉抿着唇,有点为难地说:“阿姐,父王他其实不知道你还……”   “小玉,其实我都知道的。我不能去见父王,如果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也未必会高兴。”   沈鸯点着头,苦笑道,“这世上恐怕也没有谁会愿意自毁前程,给自己埋下那么大的隐患,来救我这么一个对家族无用的人。”   沈携玉一怔:“阿姐……”   老王爷当然谈不上什么前程了,他知道姐姐说的前程是自己。   “小玉,你就快要当王爷了是不是。”   沈鸯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意,温和地说:“姐姐只是不想连累你,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后果太严重了。”   沈携玉眸光闪动,他又何尝不知道,沈鸯连生产时都不愿意去请大夫,只是怕被人发现,连累了自己。   “阿姐,你安心在净水庵里休养吧。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我都会解决的,没人会知道你在这里。”   沈携玉安慰她说:“过几年,等风声过去,就能正常的生活了。”   沈鸯看着他,默默地点头。   她知道,沈携玉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受人欺负无法反抗的小孩子了。他现在是淮南王世子,马上就要承袭爵位,他将会拥有大好的前程,和光彩夺目的一生。   沈鸯眼眶里泛起一丝泪光,但唇角依然是带着笑的:“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一定也很为你高兴。”   两人静默地坐了一阵,辛黛青推门从屋外进来,怀里抱着那个新生的小婴儿。   沈鸯从她手里接过了孩子,点头说:“辛姑娘辛苦了一夜了,快去休息吧。”   辛黛青点点头,对沈携玉耳语了几句,大致说了声沈鸯母子的情况,就先行离开了。   沈鸯坐在床上,低头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沈携玉问道:“能让我抱抱他吗?”   “来。”   沈携玉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个小婴儿,用一种最为稳妥的姿势将他抱在怀中。他低头看着这孩子,孩子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这种眼神很熟悉。就像是某些小动物一样的,有不谙世事的天真。   沈携玉记得,他刚把珍珠抱回家的时候,珍珠每天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里边的清澈,是他们这些成天尔虞我诈、虚与委蛇的成年人们所没有的。   沈携玉小心地抱着这孩子,心中的情绪十分的微妙。   这个前世夭折的小婴儿,此刻正在他的怀里活蹦乱跳的。他从未见过这孩子睁眼的样子,现在抱在手里,竟然是活生生的一个。   沈携玉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宝宝的脸蛋。新生儿格外细腻光滑,跟大人的皮肤完全不一样。   小宝宝的胆子很大,也不怕他,抓着沈携玉的手指一直咯咯地笑,性格非常好。   沈携玉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底多了一丝不宜察觉的柔和。   真好。是新生的感觉。   重生之后,沈携玉第一次有了信心,确信了自己这一世真的能有机会改变些什么。   眼前这个孩子,就是证明。   这是他重生之后救下的第一个亲人。   沈鸯在一旁眨着眼睛看着,她也不知道沈携玉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小孩儿了,竟然爱不释手地抱着小宝宝看了半天。   当然小宝宝也很喜欢他,用没牙的小嘴乱啃他的手指,险些要口水流在他身上了。   沈鸯笑着说:“小玉,跟你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往嘴里放。”   沈携玉也笑眯眯地说:“我都没见过我自己小时候的样子,阿姐,我有这么可爱吗?”   沈鸯道:“有的有的,小玉从前也是很可爱的孩子。”   沈携玉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儿。姐姐坐在床上,微笑地看着他们:“……我听辛姑娘说,昨晚谢怀安也来了。”   沈携玉有一瞬间的心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神,低着头说:“嗯,昨天他同我在一起。”   谢怀安是个挺危险的家伙,沈携玉原本没打算让那家伙知道姐姐的事。   但他并不想让姐姐担心这个,只是说:“我跟谢怀安商量过了,姐姐放心,他说愿意帮忙保密。”   然而当他紧绷地抬起头来时,却发现沈鸯笑眯眯的,似乎不是他想的那么一回事。   恰恰相反,沈鸯根本没有防备谢琰的意思。   她反而说:“小玉,下次能不能叫小谢公子一起过来?垣哥说他的学识很渊博,哈哈,我很想请他来给小宝取个名字。”   沈携玉一怔,说:“好。”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   无论是他自己也好,谢怀安也好,在外人的眼中来看,都是深不可测的,是需要忌惮和防备的。   但是在姐姐的眼里,沈携玉是她弟弟,谢怀安则是她丈夫的弟弟。   她应该是经常从谢垣的口中,听他说到这位才学非凡的族弟谢怀安,她竟然很天真地就把谢怀安代入了家人的角色,完全没有害怕和防备。   沈鸯的性格很好,眼神也同样澄澈,和净水庵每天吃斋念佛的姑子们是一样的。   姐姐不知道世人之间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知道沈携玉和谢怀安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乱七八糟,只是一概把他们当成是亲人看。   沈携玉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好。下次我问问他。”   在净水庵里待了一阵,沈携玉回到客栈的时候,还没到晌午。   他心情很好,神清气爽地抽着烟,推开了谢琰的房门。   沈携玉原本是想叫谢琰一块儿回王府的,可谁知一开门,那人竟然还睡在床上。   真是奇怪。   这都快到中午了,那人竟然还没醒,连沈携玉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沈携玉悄无声息地坐到床头,低头看着他。   按照谢怀安每次只睡两个时辰来算,他像是快天亮的时候才入睡的。   沈携玉也不着急叫醒他,坐在旁边抽着烟,一边抽一边看。   他很少能看见这人睡着的模样,上次还没看看清楚,谢怀安就醒了。   这回沈携玉也盯着他看了半天,久到他又一杆烟都抽完了,谢琰才睁开眼。   一睁眼,就看见沈携玉坐在他床头,笑吟吟地问他:“哟,谢公子,怎么睡到中午才起,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谢琰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倦意迅速褪去。他无声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了琉璃镜,慢悠悠地戴上了。   “殿下。”谢琰面无表情地说,“昨晚我可是照顾了你一整夜呢,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这样造谣我。”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问你干嘛去了。”   那人叹息道:“照顾你啊。”   “殿下发烧的时候,真的很黏人,一直抱着我说胡话。”   “胡说八道,我黏谁都不敢黏你的。”   沈携玉哼笑了一声。他本来是想调侃谢怀安两句的,没想到这人刚睡醒就能跟他有来有回地瞎扯,又被他调侃回自己的头上了。   谢琰很淡地笑了一下:“我是说真的。”   “殿下昨晚拉着我说了好多胡话呢。”   沈携玉放下了烟,和他对视。后者的眼神平静得有点令人害怕。   被他这么盯着看了几眼,沈携玉逐渐开始怀疑自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胡话的习惯,不过昨晚发烧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从谢怀安那种抓到他小辫子似的态度里来看,自己昨晚肯定是没说什么好话。   除了私炼盐铁,包庇姐姐之外,难道还有什么更加见不得人的事吗?   沈携玉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试探着说:“我说了什么?”   谢琰却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胡话而已,不能当真。”   沈携玉笑道:“是,不能当真。你别往心里去,小昭说我不清醒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   沈携玉说着,若无其事地就站了起来。   “既然睡醒了,我们先回去吧。”   起身的时候,他手一抖,烟灰不慎落在了手背上。   倒是不烫,就是有点脏。   沈携玉抬眼,看见床头丟着一块雪白的巾帕,被搓揉的发皱,团成一团。   他想也没想,随手就拿起来想擦擦手。   谢琰瞬间变了脸色,用力按住了他。   ————————   小玉别碰那个(尖叫)你老公昨晚发疯炉管了[抱拳]   一更!评论区发红包^_^买过的宝宝按个爪就行,请大家看文~ [22]画舫:殿下,放松一点,喉咙太紧了   “殿下,别用那个。”   谢琰的声音有点低哑,按在他腕上的手很用力,像是特别的不情愿。   沈携玉一怔。一块帕子而已,他不明白这人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回过神来,沈携玉的指缝间微微发凉,他这才感觉到掌心里捏着的那张帕子是有点湿的。   这种湿润、微凉的感觉很奇特,轻微黏腻的染在了他的手指缝间。   “谢怀安,你搞什么……”   沈携玉疑惑地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多问,就被人拽了过去。   沈携玉的手很白净,修长偏细,指尖和关节处泛着一点健康的血粉色。抓着那块雪白的帕子时,皮肤竟然白的不相上下。   “这块脏了。”   谢琰眼神盯着他,手却很坚定地掰开沈携玉的手指,把那块皱巴巴的雪白巾帕抽了出去。   沈携玉垂眸,看见对方覆在自己腕上的手背,紧绷得很紧,筋脉已经依稀可见了。   但他的语气依然平和:“殿下,我给你拿一块新的。”   “还是算了。”   沈携玉感觉了掌心里的那点湿意,直言不讳道:“湿的。谢怀安你是不是……呜……啊!”   那人一言不发,扣住了他的手腕,强行拉着他去洗手。   一边冲洗,谢琰一边心平气和地说:“我什么?”   “你是不是,”沈携玉被冷水冲的一哆嗦,又犹豫了,艰难地把没说完的半句话说完,“……很讨厌别人用你的东西?”   谢琰看了他一眼,冷静道:“嗯。”   谢琰拉着他的手,洗了又洗,直到彻底弄干净了为止,才愿意放开他。   沈携玉一边擦着手,一边皱眉说:“干嘛,好像在嫌我脏一样。”   谢琰顿了一下,说:“没有,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沈携玉抬眼看他。念在自己心情还不错,这人昨晚也照顾了自己很久的份上,不想一大早的和他拌嘴。   “算了,走吧。”   沈携玉擦干了手,哼了一声往外走:“这么宝贝你那手帕,可得收好了,碰一下都不行,丢了不得寻死觅活?”   闹了一阵,两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   虽然是晌午时分,冬日的暖阳并不刺眼,晒在身上热烘烘的,令人心情舒畅。   沈携玉轻车熟路地往马背上爬:“我清早起来去看了一下姐姐。姐姐说你学识渊博,希望那孩子的名字请你来取……这活你能不能接?”   谢琰一直托着他的腿,怕沈携玉掉下来,随口答应道:“可以。帮人取名,这些年我真没少干。”   “谁让你谢公子名气大啊,‘谢郎独绝,世无其二’,十五岁就写出《朝天宫赋》名满天下……这般的才华横溢,大家不找你找谁呀?”   谢琰顿了一下,说:“殿下有求于人的时候就是不一样。你敢这样恭维我,我都不敢听。”   “夸你还不行么,谢公子你什么癖好啊,难不成更愿意我骂你么?”   沈携玉在马上坐稳,低下头来看他,说:“我说认真的,你帮我这个新生的小侄儿认真取个名字吧。我替姐姐谢谢你。”   谢琰看了他一眼,随后上马:“行了,不用谢我,应该的。那孩子身上流着的血,不只是你淮南王一脉的,他也是我金陵谢氏的血脉。”   “是了,孩子的名字,让你这个堂叔来取再好不过。”   沈携玉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叹了口气说:“唉,谢怀安,这回又被你抓到了我的把柄。”   “不算把柄。”谢琰说,“我说过的,我不会用这个来威胁你。”   沈携玉顿了一下,忽然说:“谢谢。这次是替我自己的。”   那人望着远处,悠悠道:“不客气。请殿下多记着我的好,别总是害怕我了,我又不吃人。”   沈携玉点头:“行吧。”   谢琰又问他:“话说回来,沈鸯的儿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孩子会一天天的长大,一直藏在净水庵里,怕是不太合适。”   沈携玉似乎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等我袭爵之后,暂且放到我的名下吧。这样他就能过正常的生活了,不必东躲西藏。”   谢琰看着他:“算是你和谁生的?”   沈携玉哼笑一声说:“呵,谁知道呢。我和你两个人出去一趟,忽然就多了个孩子,好像是你最可疑。”   “……”那人不语,搂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紧了一分。   一路骑马进城之后,沈携玉从谢琰的手里拿过了缰绳,说:“你猜对了,其实我会骑马。”   谢琰:“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一个瘸子会骑马,你不应该觉得很惊讶吗?”   沈携玉好不容易坦诚自己的秘密,却发现这人不太在意,有点恼火。   谢琰的手臂环在他的腰身上,假惺惺地恭维说:“应该的,殿下无所不能,我不知道的事情恐怕还多着呢。”   沈携玉道:“呵。”   沈携玉骑马带了他一阵,隐约觉得他们这样有点奇怪。谢琰比他高了许多,让他骑马带着,似乎有些违和,路过的行人纷纷扭头来看他们。   “殿下,这似乎不是回王府的路啊。”谢琰贴近他的耳畔,垂眼看着沈携玉握住缰绳的手。   “是啊,谁说我们要回王府了。”   城里不适合策马,到了人群密集处,马匹就由跑变为了走。沈携玉拽着缰绳,身子往后一仰,把身后那人当成了垫子靠。   他懒洋洋地说:“谢怀安,我要把你卖了。”   谢琰嗤笑一声,说:“殿下好狠的心啊,你想把我卖给谁?”   沈携玉哼笑说:“容我想想。你的仇家可太多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哎,临渊侯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谁出的价钱会更高呢……”   “谁说愿意出高价买我的,一定要是仇家。”   那人平静地说:“出高价想要我帮他做事的人也很多,殿下,你不就算一个吗?”   沈携玉假意叹气:“请先生做事太贵了,一般人可买不起,我恐怕也买不起。可以散着卖么,我有需要的时候,让我买你一夜?”   “殿下,为什么是一夜?”   谢琰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手臂似乎又紧了紧。沈携玉不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密谋啊。”   沈携玉坦然道:“找你密谋,我俩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秉烛夜谈,总不能在白天吧。”   谢琰道:“殿下,这就是你每天晚上都来骚扰我的原因么。”   “问候而已,怎么能说是骚扰呢。”   沈携玉说,“好了,开玩笑的,我不买你也不卖你。谢怀安,我要贿赂你。”   这时候,两人不知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沈携玉忽然拉紧了缰绳,催促着马匹停了下来。   道路两侧拥挤的房屋消失,簇拥着的人群散开,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起来。   抬头看去,原来是到了淮河边。   冬日阳光正好,河面上波光粼粼,呈现出光泽而有层次感的天蓝色。岸边很是热闹,行人来往络绎不绝,有许多商船正停泊在河岸边叫卖。   看着眼前的河畔美景,谢琰问道:“殿下想怎么贿赂我。”   沈携玉催动着马,朝不远处一艘装饰奢华的画舫走去。   “你难得来一趟淮南,我当然要款待一番。”   谢琰看着那这艘装饰华丽的画舫,不知是不是从前有过什么不愉快的遭遇,略微有点犹豫。   但沈携玉拉着他的袖子,就带他往里走,说:“你别想歪,我可不会青天白日的带你逛花船,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沈携玉一边走一边说:“唉,回王府可就只能吃素了,连续吃了好几天的豆腐了,你看我都瘦了。”   如沈携玉所言,这艘画舫俨然就是一座行驶在湖面上的酒楼。   两人上到了船的最顶层,坐进了一间布局雅致的包厢里,身侧是精美文雅的屏风,面前点着错金博山炉,窗外淮河岸边的山水如画。   “从外边没看出来,竟然是个如此雅致的地方。”谢琰道。   “俗的雅的,其实这里都有,不过我看你应该喜欢雅的,所以就带你来这了。”   沈携玉说:“阿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低俗的人又不是我。我之所以会熟悉这边,因为这艘画舫其实是我的。”   谢琰说:“哦?殿下竟然还有做生意的头脑。”   沈携玉端起茶盏:“是啊,没办法呀,不像谢公子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什么都不会缺。我的底牌那么差,总得头脑灵活一些。”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说:“我办这些吃喝娱乐之所,其实也不是为了赚钱,主要还是为了谈生意。有这样的场所,方便我拉拢各路门阀士族的人,陪他们玩乐。”   谢琰撩起眼皮看他:“殿下今天请我吃饭,也是要拉拢我?”   沈携玉放下茶盏,笑笑说:“谢公子可不是那么好攀附的,想拉拢你,吃十顿饭也没用。”   谢琰淡然一笑:“那你带我过来,是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管有没有用,还是先攀附你一顿吧。”   他说:“谢怀安,我饿了。”   自从老王爷去世的那天起,王府里面就没见过半点荤腥了,他已经好多天没吃过正常的饭菜了。   沈携玉假惺惺地说:“唉,我得守孝,不能吃荤腥,来点素菜就行了。谢公子,你应该想吃点荤的吧?”   “……”谢琰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明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携玉打着请他吃饭的名义,弄了一桌子的好菜。   然而等菜上来了,谢琰压根不碰这些,只偶尔吃两口清淡的素菜。   沈携玉已经吃了起来:“谢公子,怎么吃的比净水庵的姑子们还少,你也开始吃斋念佛了?”   谢琰喝着茶,偶尔夹两筷子清淡的蔬菜,一顿饭吃下来连碗筷都没弄脏,俨然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不吃太油腻的东西。”   沈携玉明明听见了,却和没听见一样,笑眯眯地给他夹菜:   “赏个脸,吃一口?”   谢琰看了他一眼,无奈妥协,由着他把各种东西往自己碗里夹。   沈携玉边吃边问:“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在淮南多留几天。”   谢琰摇头说:“过两日就走了。”   沈携玉诧异地抬眼:“这么快。你不是奉天子之名来查我的吗,这就查完了?”   “查完了啊。”谢琰慢悠悠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殿下清清白白,是承袭淮南王一爵的不二人选。”   沈携玉笑出了声:“多谢,多谢。”   其实他猜到了,谢琰这一趟来淮南,可能不是真的来查自己的。   因为前世,沈携玉压根就躲着没见他,他也没有叨扰。说明谢琰这次来淮南王府吊唁的目的,原本不在他沈携玉身上。   不过到目前为止,那人掩盖的很好,沈携玉整日和他待在一起,也没看出来什么。   “太后的身体又不大好了。”   谢琰抿了口茶,说道,“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月了。”   “是吗?”沈携玉佯作诧异,其实知道他说的没错。   不出三个月,出身于金陵谢氏的那位太后娘娘,也就是谢怀安的外祖母,马上就要崩了。   这位太后谢氏,生前很擅长弄权,与天子的关系十分紧张。   前些年,谢太后大病了一场,便卧床不起直到如今。在此之后,天子也趁机着手清算起了外戚。   首当其冲的就是金陵谢氏。   两年前,借着燮王谋反一事,金陵谢氏作为燮王妃的母家,率先受到了牵连。   谢琰的祖父谢慈因此下狱,由于年迈,很快就病死狱中。金陵谢氏中在朝为官的很多人,亦遭受牵连。   沈携玉的姐姐沈鸯和姐夫谢垣,就是在那个时候受到的波及。   当时谢琰年纪还小,尚未入仕,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是在那之后,谢琰就离开了学宫。   昔日辉煌的金陵谢氏,在家主谢慈死后,一蹶不振。   当时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或者是看热闹,猜测金陵谢氏要树倒猢狲散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金陵谢氏就被谢怀安再度撑起来了。   在祖父谢慈死后,他逐渐崭露头角,竟然把金陵谢氏大部分的族人都洗了出去。   当时的谢怀安才多大的年纪。就因为他这一手,不少人怀疑谢慈的死和他有关系。   不过,沈携玉还是持怀疑的态度,不太相信谢怀安能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   沈携玉看着谢琰,有点担忧。   “太后要是不在了,金陵谢氏之后的日子,怕是又不大好过了。”   当年金陵谢氏牵涉进了燮王一案,原有极大的风险被抄家。病重的太后听闻噩耗,担心自己死后,亲族不知是什么下场,竟然又硬撑了几年。   天子最后还是没能将金陵谢氏连根拔起,太后和谢慈等人反应迅速,自断手足,保全了根基。   谢琰神色平淡,似乎不怎么害怕这些:“我的日子,从两年前祖父死后,就没有好过过。”   看着他这幅样子,沈携玉莫名的有点揪心。他忽然想起,在燮王谋反一事爆发前夕,谢琰好像来找过自己。   但他当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谢琰情绪很低落,像是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找自己说话。   当时的沈携玉,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会是他谢怀安搞不定的,不知道将会出什么事,也没能多安慰一下他,两人只是像以往一样聊了几句,就分别了。   然后就是谢琰离开学宫,他们两年没再见面。   沈携玉端起酒杯喝了一点,说道:“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天子分明那么忌惮金陵谢氏,你竟然够取得他的信任和礼遇,怎么做到的?”   谢琰垂眼,不语。   沈携玉又叹息说:“怎么做到的,让所有的新主旧主都很迷恋你。”   这些年来,哪怕是被谢怀安背叛过的旧主,也都对他又爱又恨。   谢琰淡淡地说:“谬赞了。他们可比不上殿下的那种魄力,能舍得不要我。”   沈携玉夹了一筷子的鱼肉,抬眼看他:“那我现在说想要你,是不是有点晚了。”   谢琰叹息说:“自古以来,请谋士出山,从来都不在于来的早或是晚。三顾茅庐,五访臣稷,只看殿下能拿出多少诚意来了。”   诚意,又是诚意。谢怀安每次都含沙射影,暗示他的诚意不够。   沈携玉叹了口气,把差点放凉了的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谢怀安,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分明是最有诚意的。临渊侯那些人,表面说什么礼贤下士,其实被他们用完就丢的人有多少?但是我肯定不会对你翻……”   说到这里,沈携玉忽然没了声音。   “翻什么。”听见他话音一顿,谢琰随即抬眼看了过来,发现沈携玉面色有点痛苦。   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拿茶盏,却不小心弄倒了,洒了满手。   谢琰见状,帮他重新倒了杯茶,迅速递过去。   沈携玉皱着眉,哆嗦着摸到了谢琰的手背,把茶盏往自己的嘴边带。   用力吞咽了好几下,一盏茶很快就见底了,可沈携玉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了。   见没有好转,谢琰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了:“怎么回事。”   “鱼……刺……”沈携玉疼得眼眶都红了,含糊不清地说。   ……还好,没有被噎死的风险。   谢琰稍松了口气,把他的脸拨了过来:“殿下,张嘴。让我看看。”   沈携玉依言,红着眼眶,乖乖张开了嘴让他瞧。   谢琰皱着眉看了两眼,又拉着他到日光更好的窗边上,按着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   “看见了吗?”沈携玉含糊不清地哼着说。   谢琰皱眉看了一阵,除了唇舌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等等,我看不清。”   沈携玉脊背一僵,感觉那人微凉的手指摸到了自己的唇,指尖稍稍用力,然后探了进去,按住柔软的舌。   他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仰着头去看谢琰,谢琰的眼神很专注,神情严肃。   沈携玉坐在凳子上,谢琰站立在他身前,一只手用力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拨开了他的唇齿,往里面看。   被男人的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沈携玉的舌尖不自在的动了动,下意识就舔到了。   “……”谢琰说,“殿下,别舔我手。”   沈携玉呼吸困难,已经呛到眼泪都要出来了,嗓子里的刺痛感也在逐渐加剧。   他半死不活地瘫着,感觉自己像是要死了一样,只能呜咽着催促说:“快点……帮我。”   在他再三的催促下,谢琰才停止了犹犹豫豫,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微凉的手指压住了他温热的唇舌,指尖探得越来越深,一直伸进了沈携玉的喉咙里。   沈携玉被刺激的闷哼了一声,喉咙下意识的痉挛挤压,想把异物排出。   与此同时,谢琰也不太好受,额角几乎沁出了冷汗。他喘了口气,说:   “殿下,放松一点,喉咙太紧了。”   ————————   谢某平时实在太像正经人了,小玉又很纯洁[彩虹屁]   这回长了,二合一更~ [23]划船:少吃点你那破药   他说的很轻巧,但却难为了沈携玉。   唇舌软滑,纠缠着的手指骨节是硬的,被指节插进喉咙里的时候,实在是很难放松。   沈携玉费劲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尽可能地放松咽肌,打开喉咙。   但这实在是不舒服,他的眼角迅速沁出了泪光,哆嗦着抓住谢琰的衣摆。   “快一点。”   谢琰琉璃镜后的眸色暗了又暗,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从高挺的鼻梁处投下清晰的阴影。   沈携玉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有点涣散,像是被他琉璃镜上反射过来的日光,照得有点睁不开眼。   谢琰的脸色很沉静,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帮忙,指尖小心翼翼,在他的喉咙里轻微地搅动,探索,和寻找着。   沈携玉眯起眼睛,视线因为缺氧而模糊,舌尖无意识地舔进了那人的指缝,被他手上的戒指冰得一哆嗦。   “好了。”   手指被抽出来的时候,沈携玉脱力般的瘫了下来,眼眶含泪,大口的喘气。   沈携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空气重新奔涌进喉管,一阵呼吸过后,眼前终于恢复了色彩。   “咳,咳……”沈携玉捂着自己的喉咙,咳嗽了几下,刺痛感果然消失了。   缓过神来,他对谢琰道谢:“……谢谢。”   谢琰没说话,垂眼看了看,他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小的透明鱼刺。这么小一根刺,看起来还软趴趴的,沈携玉的喉道太软了,竟然被这点小东西给卡到了。   “不客气。”   谢琰随手把它丢在了桌上,然后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站在沈携玉面前,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透明的津液。   他一边清理着手指,一边撩起眼皮看向沈携玉。   “殿下,喉咙还疼不疼?”   沈携玉看着他的手,眼皮一颤。   谢怀安的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看起来修长干净很漂亮,但是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食指和中指湿漉漉的,手上的戒指也打湿了。   沈携玉知道他的戒指都非常非常贵,那么上好的玛瑙和绿松石,就连宫廷里都未必能有第二件。   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觉得有点抱歉。谢怀安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被他弄脏了手,不知会不会觉得讨厌。   不过谢琰此刻的表情还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不爽。   他认真地清理完自己的手,只是简单地擦了擦戒指,又戴回去了,似乎并没有介怀。   谢琰一边擦一边说:“殿下以后还是少吃点鱼吧。”   沈携玉看着他重新入席,自己也坐了回去,拿着帕子擦干了嘴唇和眼尾。   他眼眶泛红,浓黑的睫毛很湿地颤动着,无知无觉地还在抱怨着:   “我简直和鱼有仇。但是不行,下次还要吃,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   谢琰苦笑:“有这么喜欢?”   沈携玉道:“那是。这淮王鱼,在别处可吃不到,只有淮河有产。鱼肉细嫩,汤汁鲜香,是我们王府里每逢宴请,都必须要有的一道菜。”   “这样吗,怪不得在下没见过呢。”谢琰道,“原来是王府还不曾宴请过我。”   沈携玉笑着说:“我现在不就是正在宴请你吗。你尝一口吧,但是小心一点。”   那人动了筷:“既然是殿下最喜欢的菜,我尝尝。”   沈携玉擦了擦手,对于他的反馈没报太大的希望,只是说道:   “我喜欢的东西,先生未必也会喜欢。你可是金陵谢氏捧在手里的心肝,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不差我这一条鱼。”   说着,沈携玉叹了口气:“之所以我会喜欢,因为这是我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   “每逢王府宴会,我只能看着那一大锅鱼眼馋,这样的好东西哪里轮得到我呢,最后连条鱼尾巴都捞不着……看得见,却吃不着,自然就一直惦记了。”   谢琰静静地听他说完,附和道:“是啊,得不到的当然就是最好的。越是吃不着的东西,越让人有食欲。”   “你这一番话,倒挺像是发自肺腑的。”   沈携玉好奇地抬眼看他,调侃道:“怎么,谢怀安,你竟然也求而不得的东西吗?”   谢琰轻飘飘地说:“自然有啊。”   沈携玉抬眼瞧他,假惺惺地说:“哟,金尊玉贵的金陵谢氏嫡长公子,难道不是一出生就什么都有的么。”   谢琰道:“殿下说笑了,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有呢。”   沈携玉一手撑着脸颊,一手夹菜,悠哉悠哉地说:“凭先生的本事,哪怕是没有的东西,使点手段也能抢过来吧。如果是真心想要,我想你总有办法弄到手的。”   “我要是真的想抢什么东西,当然容易。但是殿下,我不是流氓,不会乱抢东西。”   他语气平静地说:“像我这种人是活不长的。所以有些事物,跟着我未必会好。”   “……既然是真心喜欢,我就不能那么自私。”   沈携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揪心。   原来谢琰什么都知道。   他其实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沈携玉沉默了一会儿,搁下筷子,定睛看着谢琰:   “……谢怀安,你多注意身体好不好,少吃点你那破药。”   谢琰却摇头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我身体挺好的。”   沈携玉皱眉看着他,显然是不信:“天天都吃药,你身体好在哪里?”   “意外。”那人微微一僵,“平时我不会吃得这么频繁。”   “不信,你实在是吃太多了。”   沈携玉叹气说:“少吃点吧,我希望你能活得再久一点。”   听他说这样的话,谢琰抬头看他,若无其事道:   “殿下真的这样想么?可是像我这种人,活的太久了,对淮南说不定是个威胁呢。”   沈携玉盯着他,声音有点低沉,闷闷不乐说:“我舍不得你。当年我在学宫里熟识的人本来就没几个,燮王已经……”   燮王刘睢,乃是皇后梁氏所出的嫡子。在谋反一事前,原本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谢琰和燮王是自幼相识的朋友。谢琰眼光很高,很少愿意与人深交,但凡是他能看得上的朋友,总归都有一些过人之处。   第一次见到这位燮王时,沈携玉还是个微不足道的无名之人,但燮王并没有因此看轻他,也没有把他当成是谢怀安的男宠什么的,很热情地把沈携玉也当成了朋友。   后来燮王谋反一案爆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王爷落到这样的下场,沈携玉也非常震惊悲痛。   想起前世,这些故友是怎么样一个个离开的,沈携玉心中泛起不舍。   他抬起头看向谢琰,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袖子:“阿琰,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我久一点。”   谢琰望着他,眸色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望着沈携玉倔强的眼神,还有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谢琰叹了一声气,最后说:   “那我尽量。”   临走时。   谢琰喝了口茶,不知为何又摸出了那个熟悉的药瓶,被沈携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   沈携玉捏着药瓶,愤愤地瞪着他:“你还吃!”   谢琰看着他,平静地说:“殿下,还给我。”   沈携玉才不搭理他,甩手就走:“不许吃,没收了。”   从画舫出来,沈携玉原本想去牵马,可谢琰却表现得不太情愿。   “殿下。”谢琰性格那么冷淡的人,竟然破天荒地说了好几遍,沈携玉隐隐能感觉到这人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把药还给我。”   “能把药先还给我吗?”   沈携玉才不愿意搭理他,自说自话:   “算了,还是不骑马了,我带你坐船回去吧。”   淮南王府的后花园与淮河相临,从这里坐船,能够直接回去。   沈携玉拉着谢琰坐上了游船,谢琰似乎很疲惫,皱眉道:“殿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沈携玉笑说:“先生难得来一次淮南,赏个脸,让我带你逛逛?”   谢琰刚才那一番话点醒他了,他还能和这位故友相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沈携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的了谢琰。说白了,他连这个人真正的死因都不太清楚。   谢琰太复杂了,造成他结局的,恐怕是很多方面的原因。   他并不像是姐姐的那个小婴儿,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他是翻云覆雨、玩弄权柄的谢怀安,身后牵扯到的东西实在太多。   沈携玉有预感,这一世他想救的那些人里面,谢琰绝对会是最困难的一个。   两人坐在船舱里,谢怀安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在走神,低头看着水面,眼神有点飘忽。   望着碧波荡漾的水面,沈携玉往他身侧靠了靠,搭话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第一次带我去你家园子里的那次。”   金陵谢氏富可敌国,园子自然修得也很大,原是给太后娘娘省亲用的。   谢琰第一次带沈携玉回去的时候,沈携玉十分震惊地发现他家里竟然有个规模不小的湖,甚至可以在湖上划船。   沈携玉很兴奋,当即就说想要划船玩。   但他其实不怎么会划,谢怀安这个大少爷更是一点都不会,湖面上风又急又大,他们一解开绳索,船就顺着水流飘了出来……   然后就回不去了。折腾到半夜都没能回去。   夜里冷得要命,两个人最后相拥而眠,就睡在船上了。   最后被家丁提着灯笼找到的时候,两个少年还抱在一起。   “记得。”谢琰说。   “来吧,阿琰哥哥,今天带你重温一下。”   沈携玉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随手把刚才缴获的药瓶丢进了河里。   ————————   是的,谢怀安这个智商和手段,他如果真的打算睡谁,想勾引人也很容易。但是他一直不敢碰小玉,自己偷偷吃药,是因为他怕自己活不久了……非常好的老公[彩虹屁] [24]船舱:这是在跟我撒娇的意思?   “咚——”   药瓶落入水中,迅速被更深邃的蓝色迅速吞没,沉入了河底,消失地无影无踪。   “……”谢琰没想到他会做的这么绝,望着溅起的水花愣了一下。   沈携玉难得看见这人发愣的样子,用手肘碰了碰他的前襟,笑道:“别看了,难不成你想下去捞吗。”   谢琰沉默地摇了摇头。   此处河岸狭窄,水流湍急,瓶身又重,几乎一入水就沉底了,显然是没机会捞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做出了放弃的判断。   见状,沈携玉也笑了笑。他只是随口一说,沈携玉也很清楚,像谢怀安这么体面的人,也不会做那么有辱斯文的事。   谢琰无奈道:“殿下想跟我重温什么?”   沈携玉坐在了船舷上,随手拿起了一支橹,不紧不慢地说:“划船。”   “哦,殿下还会划船呢。”   谢琰看着他,平静道:“殿下上一次说自己会划船的时候,可是害得我陪你在船里睡了一晚上,都没能上岸。”   沈携玉把手里的船橹浸进了水中,慢悠悠地说:“上次在你面前丢了人,回去以后我真的就学会了。不信你看。”   沈携玉倒是没有胡说,他是真的学会了一点。   船只被湍急的河水推动着,一路顺流而下,他只需要偶尔摇两下船橹,在船身偏离时纠正一点方向。   这样的动作并不需要使什么力气,沈携玉坐在船头享受着日光,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船上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沈携玉道,“要是有船夫在这里,反而要拘谨了,担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有心之人给听了去。”   谢琰抬眼看着他:“殿下想跟我说什么不该说的?”   沈携玉甩了甩脑袋,一头微鬈的乌发在阳光下很是惹眼。他笑道:“那倒没有。以防万一罢了。”   虽然是冬日,淮河沿岸的风光依然别具韵味。虽然没有冬日的花草斗艳、生机盎然,但两岸山顶的积雪,岿然不动的宝塔,色彩斑斓的房屋、行人和商船,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图画。   沈携玉说:“临时找来的船,虽然船是简陋了一点,但是这两岸风光,应该不比你家那个湖差吧。”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一路游船,谢琰似乎也放松了下来,有心情和他一道欣赏这淮河风情了。   那人点头叹道:“淮水春流清,楚山暮云白,这般鬼斧神工的景致,人造的园景当然是比不了的。”   过了一会儿,在与小贩的船只擦肩而过的时候,沈携玉买下了一小筐甜枣。   枣很新鲜,还沾着点露水,沈携玉尝了一口,随手把筐子递了过去:“今年冬天的枣很甜,你来的正是时候,再过一两个月可就吃不到了。”   谢琰正襟危坐,沈携玉却没他那么斯文讲究,从船舷上下来,在他面前随意地席地而坐,还把那筐冬枣搁在了谢琰的腿上。   谢琰只是垂眼看着他吃,没有要尝尝的意思,沈携玉就挑了个好的往他嘴里递。“来。”   许多世家贵族,似乎都不喜欢这种吃进去还要吐核的食物,觉得不够优雅。但沈携玉不讲究这些,非要往谢琰嘴里塞。   那人见状,也没拒绝,伸手似乎想去接。可沈携玉一抬胳膊,直接把手里的甜枣按在了他的唇上。   “谢公子,别挑食了。”   谢琰无奈,小心翼翼地分开了一点唇瓣,沈携玉却头也不抬地,直接把枣整个塞进了他的嘴里。   “……寿春和成德一带,去年年中旱了一段时间,忙得我焦头烂额的,万幸缓过来了,到年底的收成竟然还可以。”   沈携玉吃完了枣,低头要吐枣核。谢琰垂眼看着,用手帕帮他接住。   “与临渊、齐郡那些地方比起来,淮南当真是乐土,殿下做的很不错。”   沈携玉抬眼看他,说:“先生还是夸我点别的吧,整个淮南在做事的大小官吏那么多,你把功劳都往我头上揽,我可不敢要。”   谢琰见他连续吃了十来个甜枣,终于不吃了,就把包着枣核的帕子卷起来,放在一边。   “治吏也是需要本事的。老王爷昏聩了一辈子,晚年才算是有点眼光,把淮南的大小事务都给殿下打理了,如今淮南的百姓们安居乐业,殿下做的真是井井有条啊。”   听他这样直言不讳地夸自己,沈携玉心中觉得奇怪,微微皱眉看他。然后下一刻,就听见谢琰声线平静地说道:“这不,就连贫苦百姓吃不起盐的大事,殿下也一并给解决了。”   沈携玉刚才半蹙不蹙的眉毛,这下完全蹙起来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谢怀安,哪有你这样夸人的,夸得我心惊胆战。”   谢琰看着他乌黑的鬈发散落在自己膝间,微俯下/身,假惺惺地问道:“那殿下想要我怎么夸你?”   沈携玉假笑说:“夸我漂亮。”   谢琰的手一顿,随即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神色:   “殿下,你这是在跟我撒娇的意思?”   “有么。”沈携玉镇静道,“没有吧。”   他穿了一身薄红色的衣物,轻纱一样拢在身上,衣摆层叠铺了满地。仰起头来的时候,脸颊雪白,鬈发乌黑,色彩鲜明而强烈。   谢琰只是垂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携玉得逞似的笑了一下,也没有在意他到底肯不肯夸。   逗着他玩罢了,谢怀安自己就够好看的了,天天照镜子,说不定他早已经丧失审美了。   谢琰沉默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殿下很漂亮。”   沈携玉默认他这是随口的恭维,点头说:“谢谢。你总是说些虚情假意的话,那还不如说这个,至少好听啊。”   “殿下,我可没有虚情假意。刚才夸你的,句句属实。”   他叹息说:“沿海郡县制售私盐,不是个例。但不溢价卖的,你倒是唯一。”   沈携玉微微诧异地看着他,见谢琰把话题又绕回了自己的敏感之处,神情有些紧绷。   “……私盐的成本,只需要官盐的十分之一。私盐贩子一般都会加价到十之二三,甚至一半。但是从殿下手底下流出来的一批,竟然真的就只卖十分之一的价。”   谢琰垂眸看着他,似乎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谢怀安,你真的查了我,还查的这么详细?”   沈携玉心里一阵打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点。   如果是个忧国忧民的的有才之士,对沈携玉说这样的话,沈携玉勉强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赞扬。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是谢怀安,沈携玉实在是觉得心惊肉跳。   见他眼神躲闪,谢琰似乎也知道他又在忌惮自己了,于是伸手扳过他的下巴,让沈携玉看着自己:“殿下,别着急。我虽然查了你,但我又没卖你。”   沈携玉抬眼盯着他看,皮笑肉不笑说:“哦,先生就不怕我以牙还牙,也查一查你吗。”   谢琰镇定地看着他,琉璃镜后的眸色完全没有变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哦?殿下要查我什么。”   他神色镇定,但这绝不代表他谢怀安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恰恰相反,这人做过的不可告人的事,肯定要比沈携玉要多得多。但他一定藏的很好,而且有自信让别人什么都查不到。   沈携玉却笑了一下,眸色有点狡黠:“谁知道呢。”   谢琰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当然就是他那个病。沈携玉临时变卦,忽然把谢琰单独拉到船上来,还假意扔了他的药,就是想试探一下他。   谢琰在这个问题上相当回避。以致于沈携玉非常好奇,他的病究竟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为什么会一直过量服药,如果不吃药又会如何?   可惜谢琰一路都很平静,神色如常。沈携玉一路都在跟他说些有的没的,试探他的底线,但谢琰就是不上钩。   他看起来特别平静,一本正经地,几乎能骗过所有人,仿佛在药物的帮助下,那种病对他本人的日常生活完全并没有影响……但沈携玉不太相信。   半个时辰后,船已经快回到王府了。眼看着一路上都没有找出那人的破绽,沈携玉有些气馁了。   这时水流变得平缓,小船行驶的很慢,他重新坐回了船舷上,试图让船快点回到岸边。然而很快,沈携玉看见一艘船迎面而来。   这艘船的样子他很熟悉,是属于淮南王府的船。而船头上站着的那个浑圆的身影,不是沈肇,还能是谁。   沈携玉皱了皱眉,觉得沈肇这个时间乘船出门,有些可疑。   “是沈肇,我得躲一下。”沈携玉迅速丢下了船橹,把谢琰推进了狭小的船舱里,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平常遇见沈肇,他也不至于这样心虚。但是今日不同,怕就怕沈肇在外面看见他,较真地一路追究起来,发现他去过净水庵,那就有可能会惹上大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先躲着点比较保险。   然而狭小的船舱,对于他们两个大男人来说,显然是太过拥挤了,根本无法起身。沈携玉伸手按住谢琰的肩膀,将人推倒在地,然后跪趴到了他的身上。   “……太挤了。”谢琰低声说,“殿下,别这样。”   狭窄而昏暗的船舱里,沈携玉看不清东西,稍微一抬头,后脑勺就撞到了船顶。   “对不起,刚才应该弄一艘大点的船来。”沈携玉一边调整姿势,一边假惺惺地说,“要不你上来?你到我上面。”   “……不要。”谢琰沉默了,托住他的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沈肇的船只很吵,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们闹哄哄的声音,令人头疼。   沈携玉被挤得也不好受,此刻他跪趴在谢琰身上,尽可能地把重心放在自己的膝盖,避免直接压住对方。但他的膝盖肯定撑不了多久,只能祈祷沈肇他们快点走。   黑暗中,他的脸靠在谢琰胸口的位置,听见那人说:“殿下,沈肇经常坐船出去吗?”   “倒不算经常。”脸颊贴的太近,沈携玉几乎能听见他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从这里坐船,能到达的地方很有限,一般只有要去某几个口岸的时候,他才会坐船。”   “口岸……”谢琰的语调拉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全都是淮南本地的口岸吗?”   沈肇那群人动作慢悠悠的,船还没开走。   沈携玉感觉自己的小腿发软,膝盖有点撑不住了,于是用手撑着地面,咬牙说:“应该是。他乘的那艘是小船,只能去当日能够往返的地方,那就应该是淮南本地的那几个口岸。”   谢琰不说话了。   “怎么了,”沈携玉试探着说,“沈肇有问题吗?”   黑暗中,那人托着他的腰,摇头说:“我在查一件事,还不能确定。”   沈携玉问:“那要不要跟上他?”   谢琰无奈说:“我们这样可跟不上。算了,打草惊蛇,不如等他回来之后再问一问船夫,他今日到底去了哪个口岸。”   沈携玉道:“也行。王府里的船夫跟了父王很多年,并不算是沈肇的人,回头我可以去打听。”   说着,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故意问道:“我帮你这个忙,先生准备怎么报答我?”   谢琰道:“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举手之劳而已,我也不贪心要你做别的了。就想问先生一个小问题,你对我说实话。”   沈携玉俯身,头发垂在那人脸上,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告诉我,谢怀安,你不吃药的话会如何?”   ————————   小玉最敏感的地方——贩卖私盐[可怜]   v后是日更的[让我康康]   攒了一丢丢稿子,但是修文狂魔+拖延症患者对自己没自信,所以时间还是定在晚11点吧` [25]军火:烫。   昏暗的船舱里,沈携玉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东西,只能听见湍急的水流声,以及那人呼吸的声音。   谢琰闭了闭眼,哑声回答说:“发烧。”   沈携玉继续道:“还有呢?”   谢琰顿了顿,说:“烫。”   沈携玉道:“哪里烫?”   “……”谢琰说,“全身。”   沈携玉没说话,伸手摘下了他的琉璃镜,感觉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就是现在这样吗?”   沈携玉靠在他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人小腹的位置很烫。他已经有点撑不住往下倒的意思,但是谢琰一直尽量托着他,不让他完全靠上来。   这一回,沈携玉能确定了。   那不是什么玉佩,绝对不是。   沈携玉了然,叹着气说:“谢怀安,你……”   是烫。真的很烫,非常坚实地撑起了腹部的一大块衣料。   大启朝在性这方面很开放,尤其是他们那种阶层的公子哥,有一大半都是魏扈之流的做派,滥交成风。   沈携玉虽然不参与,但耳濡目染的也见识过不少。和世家门阀打交道的时候,偶尔也免不了要假作荒唐的样子混迹其中。   他常年病着,欲望很低,对这些事情虽然没兴趣,但也并不是很害臊。   更刺激的场面他也不是没见识过,但此刻隔着衣服看谢琰的东西,只能看见衣服下面一个很模糊轮廓……沈携玉的脸颊还是莫名有点发烫。   或许因为那是谢怀安,这人在他心里的意义真的很不一样。   沈携玉没好意思再看,默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那人。   是一个藏蓝色的药瓶。   谢琰接到手里,有点诧异的样子。   沈携玉没看他,闭眼说:“骗你的。刚才扔的那瓶,是你早晨放在我床头的那瓶退烧药。”   随后他听见瓶子晃动的声音。那人倒了两颗药出来,迅速地吃了下去。   “你这一趟带了很多是不是。”   沈携玉沉声道:“刚才看见我扔了你的药,你也没有多着急,回王府是不是还有。”   谢琰吃了药,忍而不发地看着他:“殿下,撩拨了我一路,你就这么想看看我病症发作,难堪的样子?”   沈携玉叹息道:“我没想让先生难堪,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过量服药了。谢怀安,你什么都不肯坦白,但我总得找到原因。”   谢琰面色如常,可是托住沈携玉腰身的手背上,依稀能看见筋脉。沈携玉睁看眼,看见了他隐忍的表情。   那人道:“为什么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千里迢迢,去敌营里抢回你的遗骨了!   沈携玉望着他,嘴里又说不出来,最后化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沈肇他们的船终于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沈携玉从谢琰身上下来,钻出了船舱,又坐到了船头。   他重新捡起船橹,拨着水,引导着小船往岸边靠。   片刻之后,谢琰也从船舱里出来了。   吃了药,他的反应似乎已经平息了下去,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又恢复了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样子。   沈携玉没有看他,一直看着水面。   “我之前以为你不行。”   谢琰:“…………”   他垂着眼睫,叹气说:“殿下,少说两句。撩拨我也不该是这种玩法,太过火了。”   沈携玉也叹息道:“但是现在我更好奇了。既然你的那方面没问题,为什么还一直吃药,不试试更好的解决方法?”   “没有更好的方法。”   那人在船的另一侧坐下,声线平缓地说:“我有很严重的心理障碍,我讨厌和其他人接触。”   随便跟人上床,就更不可能了。   沈携玉略带同情地看着他。看出来了,谢怀安确实讨厌所有人。   宁愿一直吃药,也不愿意纵欲,他是真的很抗拒床事。   说来挺奇怪的。沈携玉见过的绝大部分男人,都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甚至会反过来被欲望所操控的。   就像魏扈等人,明知道沈携玉是淮南王庶子,不是可以任意欺凌的,但还是会在欲望的驱使下,做出愚蠢的事来,害得自己万劫不复。   谢怀安有性.瘾,欲望常年得不到满足,明明比一般人更痛苦千百倍,他却还能维持住理智。   这家伙跟其他的男人,真的完全不一样,不愧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的谋士。   见沈携玉盯着自己发愣,谢琰不紧不慢地抬手,把琉璃镜戴了回去,语气略微凉薄地说:   “怎么了殿下,一脸失望的表情,在遗憾不能跟我偷情吗。”   “疯了吧你,谢怀安。”   沈携玉顿时嗤笑了一声,“你洁癖厌人,我半身不遂,我要怎么跟你偷情?”   “半身不遂?我看殿下身体好得很。”谢琰也低头淡笑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闹了这么一出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没有那么紧绷了。   就好像回到了年少时在学宫里,跟同窗们在一块儿,听他们口无遮拦、乱开下流玩笑的日子。   每逢那种时候,谢怀安一般都是面无表情、装作没听见,沈携玉温柔地陪着尬笑,辛黛青则会翻一大个白眼,骂声“无聊”走开。   沈携玉清晰地感受到了谢琰的欲望,也察觉到了他其实不是冷冰冰的圣人,而是个欲望鲜明的活人。   小船靠了岸。两人回到了王府的后园。   谢琰先上了岸,然后把腿脚不便的沈携玉也拉了上来。两人一同往回走。   天色渐暗,霞光初照。   沈携玉开口道:“你这次来淮南,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谢琰道:“吊唁。”   沈携玉摇头说:“那些都是借口。谢怀安,这里没有别人,我要听你的实话。”   “实话。”谢琰垂眼道,“实话就是天子命我来吊唁,我想顺便打探一些事,再顺便也来看看你。”   沈携玉没有追问他要打探什么事,因为知道问也没用。谢琰想告诉他的事,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所以他把话题落在了后半句:“看我做什么?”   “两年没见,我来看看殿下过的怎么样。”   那人望着远处,看着天边相接的云霞:“其实我有点高兴。我还以为殿下不会见我了。”   沈携玉道:“此话怎讲。”   “这两年你一直躲着不见我,还送了钱和地契去我府上,这么冷冰冰的金钱交易,不就是要跟我划清界限的意思吗?”   沈携玉抿了抿唇,有点心虚。前世,他的确对谢琰避而不见了很久。   “先生跟临渊侯走得太近了,我总得避嫌啊。”   “避嫌。”谢琰微微冷笑说,“那这回怎么不避了?跟我吃饭,还邀我游船。”   沈携玉看着他说:“不想避了。谢怀安,我现在想从他们手上把你撬过来,让你为我做事。”   “殿下真的这么想?”   沈携玉说:“当然,我很快就要承袭爵位,完全掌握淮南的兵权了,也是时候招兵买马,培养一批自己的幕僚了。如果要选谋士的话,我想不出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既然要,我就要最好的。”   谢琰微微诧异地看着他,从沈携玉这轻飘飘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暗藏野心的味道。   “我之所得,也是对手之所失。”   沈携玉掷地有声道:“一举两得,谢怀安,所以我现在特别想要你。”   谢琰很浅地笑了一下:“想要我?见了鬼了。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殿下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良心了。”   倒也没有。只是重生了而已。   沈携玉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干脆就不解释,只说:“你就说肯不肯吧,把你自己给我。”   那人道:“殿下已经想好要用什么来跟我交换了吗。”   沈携玉说:“什么都行。只要是先生想要的,我都给你。”   谢琰偏头看他:“不着急,我们可以先合作一两次试试。我倒是无所谓帮谁做事,如果比起其他人,殿下你能给我的东西更多,我当然可以不要其他人。”   沈携玉说:“好。你想怎么合作?”   谢琰说:“我现在手头就有一件事,就是那件关于沈肇的事。”   “殿下刚才问我,这次来淮南,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现在告诉你。”   沈携玉也严肃了起来。   感觉那是很隐秘的事。他刚才没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谢怀安不会告诉他。   没想到,谢琰竟然愿意开口了:   “临渊侯私铸的那一批军火,数量很大。但是朝廷在清点的时候,却发现账目对不上。”   “那批军火里,有一大半不翼而飞了。”   “哦?仔细说说。”   沈携玉微微垂眼,点上了烟:“先生现在怀疑谁。”   “临渊侯第四子,公孙震。”   谢琰道:“我怀疑那批丢失的军火,多半就在公孙震手里,并且已经经由水路来到了淮南。但是目前还不清楚藏在哪里。”   沈携玉回身望向淮河边,看着潺潺流水,喃喃说:“来了淮南么。”   “……所以你刚才怀疑沈肇。沈肇和公孙震的确有些交情。”   谢琰点头:“如果那批军火真的是来了淮南,多半有沈肇的帮忙。”   “你来淮南真正的目的,是来找那批军火?”   沈携玉心道:“怪不得。”   怪不得。谢琰的目标确实不在自己身上。   谢琰微微颔首,看向他:“殿下,这件事如果办成了,我可以也做殿下的人。”   “也?”   沈携玉低头抽烟,斜乜着眼睛看他:“我不太想跟其他人分享你。”   谢琰叹气说:“殿下,太贪心了。”   沈携玉心里也知道,谢琰跟其他门阀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可能说斩断就斩断,也不着急,只是笑了一下。   谢琰说:“老王爷一死,淮南如今最大的‘地头蛇’就是殿下了。如果殿下愿意合作,谢某求之不得。”   沈携玉看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烟,说:“容我考虑一晚吧。”   ————————   嘿嘿,小玉不是完全单纯的小白兔,他是看起来很纯的小狐狸呀~[摊手]   最初可能是无意识的天然撩,然后到有意无意的撩拨,后面真的去勾引谢哥上.床……这个过程是渐变的,界限不会特别明确。目前他很享受跟谢哥暧昧~   然后说一下年龄的问题,小玉前世是二十多岁死的,他现在刚重生,所以心理年龄也就是二十多岁来着 [26]夜谈:谢公子想要我陪么   傍晚。   沈携玉坐着轮椅,把珍珠抱在腿上,望着窗外思索。   “辛大夫回来了吗?”他问小昭。   小昭应声说:“刚才我还在廊上遇见她了。殿下,要我去请人来吗?”   沈携玉道:“请她过来。”   很快,辛黛青来了。看见沈携玉坐着轮椅,又抽起了烟,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叹气。   “殿下,你这些日子太操劳了。”   她简单地帮沈携玉看了看腿伤,找了药出来:“刚忙完了老王爷的丧事,又遇上了鸯姐姐的事,累得够呛吧,腿疾又发作了。”   “没办法,都是要紧的事。”   沈携玉道:“昨天听门吏说,你原本是要回当涂的,被我半道截了下来。”   辛黛青说:“不碍事。探亲而已,我让士苍一个人先去了。”   听她提到弟弟辛士苍的名字,沈携玉道:“你弟弟最近怎么样?”   辛黛青撇嘴道:“还是老样子,前阵子又犯病了,什么飞鸡走兽,满嘴胡言乱语的。”   “算了,不提他。鸯姐姐刚生产完,身子弱,我给她开了个滋补的药方,让净水庵的姑子们去附近药房里抓一些来熬,好生照料三两个月就能补回来了。”   沈携玉点头说:“这一阵也要辛苦她们了,回头我再多拨一些钱给净水庵,用于修缮法堂和佛像吧。”   这时,小昭热情地端了茶水过来:“这是义阳郡守送来的茶叶,世子上回就说要请辛大夫尝尝呢。”   辛黛青抬眼看沈携玉,喜笑颜开道:“哟,这么难得,殿下想着我呢?”   沈携玉笑道:“王府上下,谁不知道辛姑娘喜欢喝茶。反正我是尝不出什么差别来,淮南茶、黔中茶什么都一样,进我嘴里惜了,还是留给你吧。”   辛黛青品了一口,高声赞叹道:“好茶,不愧是郡守专门献给殿下的东西。”   见她喜欢,沈携玉示意小昭把剩下的茶叶包起来,给她带走。   辛黛青心满意足,转了转茶盏,愣是把茶喝出了酒的姿态来。   一边喝,她一边慢悠悠地说:“上月抚州太守病重,我和士苍到临渊郡去了一趟。临渊侯一死,他那几个儿子斗得可真凶狠啊,简直不可开交。”   辛黛青忽然提起这个,表面上是在说临渊侯的事,可言外之意,显然也有对沈携玉目前境况的担忧。   沈携玉没有喝茶,低头点上了烟,假意称赞说:“临渊侯那几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尤其是长子公孙乾,第四子公孙震,都不是省油的灯。”   “势均力敌,所以才能斗得凶,不像我们府上……”   辛黛青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憋不住笑了一声。   “的确。”   淮南王府里的这些兄弟,全都是草包,沈携玉看不上他们很正常。   辛黛青很快收敛了笑意,语气严肃了一些,又把话题带回了正事,略显担忧地说:   “临渊侯死的有点蹊跷。”   “殿下,谢怀安和他的长子公孙乾走得很近。”   当时在净水庵里,鸯姑娘那边事态急迫,她无暇在意。如今这是回过味来,想起沈携玉那晚和谢怀安搂搂抱抱的事了。   沈携玉咬着烟嘴,眸色也暗了一些:“临渊侯偏爱幼子,想立公孙震为世子,后被长子乾揭发了他私铸军火卖给起义军的事。”   “啧,这件事,我不太相信谢怀安没参与。”   谢琰如今在给临渊侯长子公孙乾做事,因此他才来到淮南,寻找被第四子公孙震藏起来的军火。   辛黛青闻言,有些诧异。沈携玉虽然深处内院,但是对外边的事情知道的不少。   看沈携玉神色倒是很清明,话音冷静,不像是被谢怀安忽悠过的样子,辛黛青也犹豫了。   她只能简单提醒说:“殿下,谢怀安不是什么好人,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沈携玉笑了笑,微微颔首没说话。   “从前在学宫的时候,你们关系要好谁都知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叹气说,“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更狠。谢怀安可不只是临渊侯的一个幕僚而已,谢慈死了,金陵谢氏可没死,他现在本事大着呢。”   沈携玉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我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大家各事其主,情义二字已经约束不了任何。”   辛黛青点头:“殿下,这话或许不应该我来说。但是,我和士苍都觉得,你应该多提防他一点,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没关系。”沈携玉道,“其实所有人都对我这么说。”   前世,沈携玉的老师陈坪之也提醒过他好多次,让他小心谢怀安。   沈携玉最后选择不再见谢琰,也是因为自己实在没有把握。   如果谢琰真的背叛了他,带来的威胁恐怕难以估量,于情义上他也无法接受,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分道扬镳。   然而,从分道扬镳,再到生死相隔。   沈携玉最后发现,自己当初的选择未必是正确的。   谢怀安此人,实在无可替代,他的确可能带来风险,但他或许也是自己成就大业的途中,不可或缺的助力。   ……   辛黛青走后,沈携玉筋疲力竭,在美人榻上睡了下来。   或许是疲惫,他翻来翻去的做了很多破碎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坐在谢琰的马车上。那位清冷矜贵的谢小公子,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冷漠,反而把他压在椅背上亲吻。   这种姿态持续了很久。   那种酥麻的快感,令他整个人像是腾空而起,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   沈携玉惊醒,就看见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珍珠正睡在他胸口,一条腿不小心压住了他脖子,这才害得他喘不过气。   沈携玉重重地呼吸了几口,小心翼翼把珍珠捧起来,没有惊醒它,轻轻放到枕头边。   随后,沈携玉一瘸一拐地下了榻,满脸生无可恋地又躲去屏风后面了。   这一回换亵裤,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他以前很少会做那种梦,可自从谢怀安来了淮南之后,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这回没喝酒。沈携玉不知道该给自己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只能推给谢琰,怀疑他那种病会传染。   ……   说是要再考虑一晚,但这天夜里,沈携玉就敲开了谢琰的门。   那人似乎是刚刚沐浴过,黑发潮湿,在夜色下格外乌黑光亮。他随意地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寝衣,领口掩得不是很严实,隐约能够看见一点肌肉的轮廓线条。   沈携玉只瞥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谢琰没说什么,帮他把轮椅推进了屋里,在灯火明亮的桌案边坐下。   沈携玉一手拿着烟,另一只手还抱着小狐狸珍珠,微笑说:   “今天怎么不问,我是来做什么的了。”   谢琰摘下琉璃镜,轻轻擦拭着镜面上的水雾,说:“殿下每一回都半夜来找我,我都习惯了。”   不知是不是那个梦的缘故,沈携玉额外注意了他的嘴唇。   一直没有细想过,谢怀安这张冰凉刻薄的嘴,触感或许是温热柔软的。   沈携玉很快地挪开了视线,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说:“王府里人多眼杂,白天有那么多的眼睛看着,只好等半夜再来找先生密谋了。”   小狐狸还是有点害怕谢琰,但是又有点好奇,于是窝在沈携玉怀中,偷偷打量着谢琰。它似乎是在判断主人和他相处的态度。   案上点着灯。   沈携玉转动着手里的烟杆,忽然问:“那批军火有多少。”   谢琰肯定也猜得到,沈携玉今晚是来谈这件事的。   他慢悠悠地擦拭着琉璃镜,说了个数。   “啧,这么庞大的数量……”   沈携玉垂眼思索道:“走陆路怕是行不通,而且容易惹人怀疑。那就只能是走水路,藏在商船里和货物一起运过来的。”   谢琰点头:“淮南河流众多,商船贸易也很发达。混在一般的商船队伍里运过来,也很难被发现。”   沈携玉说:“要不要我去调这三个月以来,淮南各个口岸的记录?”   谢琰擦完了琉璃镜,重新搭在了鼻梁上,抬头看向他:“太慢了,说不定还没查完就已经被转移了。”   沈携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唇上:“先生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殿下,我们不妨换一个思路。”   那人张嘴道:“要运输这么多的军火,起码要多少商船?放眼整个淮南,有能力做到的商队应该也不多吧。”   沈携玉点头,谨慎道:“需要的商船数目,的确很大,但有没有可能是多支商队合作呢……啊,应该不太可能,分摊的商队越多,知道的人就越多,风险也越大。如果是我,不会这样做。”   谢琰略一颔首:“据我所知,这一批军火是在非常急迫的条件下被转移的,应该没有机会整合小船队,甚至最后用的大型商队可能也是临时找的,里面未必都是他们自己的人。”   沈携玉思考着开口:“淮河的河运发达,与临渊往来的确方便。不过即便是在淮南境内,这样大规模的商队也不多,据我所知,总共也不会超过五个。两个在寿春口岸,一个在下蔡,还有一个在曲阳……”   “沈肇多半就是为着这事去的。他今日能够往返的,应该就是在寿春口岸了。”   谢琰点头说:“那就劳烦殿下,明日问询一下府上的船夫。”   两人商谈间,不知怎么的,小狐狸珍珠已经从沈携玉道怀里挣脱,跑到谢琰面前去了。   它用爪子摸那人衣角上的花纹,摸一下,又迅速躲开,来回的试探。   像是不敢靠近,可又满怀好奇,舍不得离开。   灯光下,沈携玉眉眼舒展,笑了一下。他弯腰把小狐狸捞了起来:“走吧,珍珠,别玩了。该回去睡觉了。”   闻言,谢琰顿了顿,抬眼看他,似乎诧异于他今天谈完了正事就要走。   “殿下,这么快就走了?”   沈携玉想起先前的梦,此刻有点心虚,不太想面对这个人。   他牵动了一下嘴角,假惺惺地说:“怎么,谢公子是想要我陪么?”   ————————   小玉还是有点纯的,春梦都很纯(不是)上次是梦见躺一张床上聊天,这次是和谢哥亲亲 [27]船帮:你的新主旧主多了去了   谢琰垂眼,假意叹气说:“不想走的,我看另有其人呢。”   沈携玉闻言,低头一看,发现珍珠的小爪子正紧紧地勾在谢琰衣服上。   这小狐狸崽子也是个识货的主,平时没见它对谁的衣服那么感兴趣过,这会儿却一直用前爪扒拉着谢琰衣服上繁复昂贵的刺绣图案,专挑贵的霍霍。   沈携玉指尖捏住了它小小的前爪,劝阻道:“珍珠,别玩了。谢怀安的衣服都可贵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谢琰站起身来,一手搭在他的轮椅靠背上,慢悠悠地说:   “那倒不至于。其实也没那么贵,殿下如果真心想赔我,肯定还是赔得起的。”   沈携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确认没有损坏,底气就足了起来。他双手捧起小狐狸,递到谢琰面前,狡猾地说:“别讹我。冤有头债有主,要赔就让珍珠赔你吧。”   忽然被举起来地珍珠眨眨眼,夹着嗓子弱弱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求饶。   小狐狸乌黑水润的圆眼睛,配上雪白的毛发,哪怕是最硬的硬汉看了都要心软。   谢琰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道:   “罢了,这次先原谅你。”   “但是以后别再怕我了,也别总是躲着我了。”   沈携玉说是要回去睡觉,但他躺了一下午,其实并无困意。谢琰的觉也少,平日丑时睡,卯时起,显然也没有现在就歇下的打算。   看沈携玉费劲地扒拉起了轮椅,像是打算自己出门,谢琰一只手就轻松按下了他:“殿下,逞什么能,我送你回去。”   沈携玉抬眼看去,恰好看见那人松散的衣襟,就随意地拿烟杆拨弄了一下:“……你先换身衣服,这样出门太荡了,不合适。 ”   他这若无其事地一拨,那人的衣领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锁骨和胸前若隐若现的肌肤。   谢怀安虽然是文臣,但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身形明显也是锻炼过的,肌肉的线条非常干净流畅,有力量感但不显得夸张,半遮半掩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但沈携玉很矜持,只看了一眼,就把谢怀安的前襟拉上了。   ——这人气质矜贵内敛,偏爱使用头脑而非蛮力,很多时候会让人忘记其实他能拉开两石的大弓,力量甚至并不比军营里的猛汉将士们小。   谢琰换了身衣服,见沈携玉穿得单薄,又把大氅裹在了他身上,这才推着他出门。   皓月当空,圆如玉盘。   “今天是十五了。”   沈携玉看着皎白的圆月,恍然道:“谢公子,要不要赏个脸,陪我去赏会儿月?”   谢琰抬眼看他:“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忽然有兴致赏月了。”   沈携玉压低声音说:“来时我路过沈肇的屋子,沈肇还没回来。总得等一等他吧,看他几时回来,也好判断他去了哪里。”   月色明亮,即便是没有提灯,也能看清园中的景色。   沈携玉腿脚不便,鲜少会在深夜出门,这样的夜景也是难得一见。而夜里的园景,与白天所见的相比,氛围似乎又有所不同了。   两个人站在梅花树下赏月。   视野一暗,嗅觉就变得灵敏了,玉蝶梅的香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每一处角落。   沈携玉抬手摘了两朵残花,看了几眼,随手别在了自己头发上。他的发梢是鬈的,花瓣很容易就能挂住。   谢琰没说话,站在沈携玉身后,一直在默默检查他身下坐着的轮椅。   “殿下,上回就想问你了,你这轮椅是谁给你打的。”   谢琰皱眉道:“连轮子的尺寸都不对,自己推的时候,怕是很吃力。”   “是有一点,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沈携玉有点诧异,没想到谢琰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的确。因为平常都是有仆从帮他推轮椅,匠人做的时候也只考虑了推起来是不是顺手,并没有顾虑到坐在上面的人不够方便。   谢琰垂眼,冷声说:“自然。当初我给你做的那把,是最好的。”   ——轮椅,在大启朝并不是常见的东西。   当年在学宫里的时候,谢怀安帮他弄来了第一把。而在那之前,沈携玉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轮椅”这种东西。   用了第一次,他就有点离不开了,因为真的很方便。轮椅跟马车又不一样,在狭窄的宅院里,甚至是屋内也能顺畅无阻地通行。   沈携玉点点头,遗憾地说:“那把是最好用的,只可惜用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彻底地坏了。而且轮椅这东西又太不常见,我翻遍了整个淮南也没找到会做的匠师,我只好让他们把你送的那把拆了,依样画葫芦地重新做了一把,凑合着也能用。”   谢琰沉默片刻,说:“等下次我来淮南的时候,再送你一把一样的。”   沈携玉抬眼看他,应声说:“好啊。”   听了这话,他心里有点高兴。但不光是因为谢怀安答应要给他弄一把新轮椅。   沈携玉知道,等解决了军火的事情,这家伙肯定就要走了。不过谢怀安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后还愿意再来淮南找他。   ……   子时一刻。   远处传来吵嚷的声音,河面上飘动着灯火。   ——沈肇的船回来了。   他被几个仆从搀扶着下船,整个人喝得烂醉,一下船就干呕了起来。   仆从们焦头烂额,抬着沈肇沉重的身躯,把他往屋里拖,没有有人注意到不远处沈携玉和谢琰。   等沈肇等人走远,沈携玉不紧不慢地上了那艘船。“这么晚了,怎么才回府?”   船夫也没想到,这么晚了,世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世子的语气不像是嗔怪的意思,但船夫知道这个点回来不合府里的规矩,连忙解释道:“世子爷,今日肇公子去寿春口岸谈生意,喝了好些酒,所以耽搁了时辰……”   沈携玉神色镇定,问:“哦,这样啊。肇公子和谁谈的生意?”   船夫打量着他的脸色,略微有些犹豫。   沈携玉也不着急,微微一笑,敲打他说:“肇公子的生意,就是淮南王府的生意。王府的生意,难道我没有资格过问吗?”   船夫听他这绵里藏针的语气,知道糊弄不过去了,连忙说:“世子爷,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太清楚肇公子和谁谈的生意。我送他去了船帮,然后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沈携玉道:“哪个船帮?”   “水汉船帮。”   ……   谢琰推着轮椅,把沈携玉送回了他自己的屋子里。两人一路上都很默契地没有多说话。   一直等到回屋,沈携玉点上了烟,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水汉船帮的老板,叫作周伍二,是个人精,从前做走私的生意起家的。”   “这位周老板能从一个市井小人物,发迹成为本地最大船帮的老板,靠的就是头脑灵活。我和他从前也有过一些生意往来,这人很圆滑,我和沈肇他谁也不想得罪,不管是谁的忙,他都肯帮。”   “不过沈肇可没这么大度,小心眼地去敲打了他。后来我也就不为难人家了,有好长时间没有往来了。”   谢琰在他面前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如殿下所言,这位周老板要真是个足够圆滑的人物,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之前他谁也不想得罪,是因为形势还不够明朗,如今老王爷一死,淮南王府究竟谁说了算,有点眼力见的应该都能看得出来了。”   沈携玉点头说:“宾客们来王府吊唁那一日,有许多人来拜见过我,那位周老板也在内。不过我没有见他。”   谢琰看向他:“为何?”   沈携玉咬着烟说,嘀咕说:“那天心情不好,我只见了你一个。”   谢琰一顿,哑声说:“其实我也很诧异,殿下竟然还肯见我。在来淮南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吃够闭门羹的准备。”   沈携玉啧了一声:“那早知我就不见你了。那天单独见了你,你一上来就吓唬我,害得我担惊受怕,心情就更不好了。”   谢琰垂眼说:“殿下,我没有想吓唬你的意思,倒是你吓了我一跳。”   沈携玉松开了烟嘴,问:“怎么说?”   “殿下是怎么知道我那个秘密的,我实在是想不通。”那人道,“我的病,这世界上恐怕并无第三个人知道了。”   沈携玉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神通广大呀,一下子就抓到了你的把柄。”   那人轻轻嗤笑了一声:“殿下这么关心谢某,还偷偷查我?”   “谢怀安,说得像是你没查过我似的。你太让人捉摸不透了,还是查清楚了比较好。看,你有了我的把柄,我也有了你的,我们现在不就能合作了吗?”   “且不说你这药物的原材料,掌控在我的手里,谢公子应该也不希望那个秘密被人知道吧。”   “……自然不想。”   谢琰叹气说:“所以殿下能不能也包庇我一次。”   “能啊。我现在不正在跟先生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吗。”   沈携玉答应地很爽快:“不过,等事成之后,东西你得给我两成。我也需要军火。”   谢琰盯着他,琉璃镜后的眸色微变,但没有说话。   沈携玉道:“怎么,不行吗。”   “没有。”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以为殿下会再狮子大开口一点。”   沈携玉和他对视:“我是那样的人吗?况且,这批东西也不是你的,我要的太多了,公孙乾那边你也不好收场吧。”   谢琰很平静地看着他:“殿下知道我现在帮公孙乾做事。”   沈携玉叹气:“知道啊。何止一个公孙乾,临渊侯虽然死了,还有天子和太后……谢怀安,你的新主旧主多了去了,我还得天天和他们分享你呢。”   ————————   没错,这个朝代没有轮椅,小玉的轮椅是老公心疼他给他做的。   这个朝代也没有单片眼镜,谢哥的琉璃镜是他自己用琉璃(玻璃)片磨的。他应该近视不是很深,日常不戴也不太影响,但是戴了比较帅[奶茶] [28]艳舞:三日后。   三日后。   沈携玉的车马来到了寿春口岸,水汉船帮的老板周伍二亲自迎接,带着众人在码头边站成了一排。   周老板抱着手站在最前面,显得略微局促。   像他这样刀口舔血、常年做着掉脑袋生意的狠人,今日竟然也表现出了稍许忐忑。   这些年,因为沈肇一再施压,周伍二被迫放弃了和世子沈携玉的往来。   然而老淮南王死后,周伍二前去王府吊唁,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肇和夏侯氏大势已去。   淮南王府如今是沈携玉说了算。过不了几个月,等世子沈携玉一袭爵,他就是新的淮南王。   周伍二这墙头草见状,迅速的被吹弯了,想要拜见沈携玉,但是沈携玉没有见他。   一次不肯见,也不打紧。这位周老板的脸皮厚如铜墙铁壁,绝不放弃,接二连三地又给沈携玉发去邀帖,邀请他来赴船宴。   邀帖发出去的时候,周伍二还在忐忑,担心世子是不是记了仇,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   没成想,这邀帖才发出去,世子那边就答应了。这让周老板喜出望外,早早地就在口岸外边等候了。   傍晚,世子的马车驾临了寿春口岸。   世子在仆从的搀扶下,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   另有一位黑衣的贵公子紧随其后,搀他坐上轮椅,似乎和世子的关系十分亲密。   两位公子一下马车,就靠在一起说了几句悄悄话。沈携玉一身薄红色的衣物,像初春时盛放的花瓣,坐在轮椅上一点儿都不显病态,反而很明艳生动。   他带来的那位黑衣贵公子,右眼戴了枚琉璃镜,气质矜贵凉薄,但存在感逼人,令人完全忽视不了。   “世子爷,您来了!”   周伍二立刻上前招呼,笑容满面:“哎,世子爷带了位朋友来呢,这位公子鄙人还不曾见过,幸会幸会。”   他不但招呼了沈携玉,也很有眼力见地看出了谢怀安不是一般人,连带着问候了。不过在沈携玉主动介绍之前,周老板也没有多嘴问别人的来历。   谢琰平淡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一直听着周老板和沈携玉寒暄。   “小人前日斗胆发去邀帖,请世子爷共赴船宴,世子爷愿意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周老板笑得满脸谄媚。   沈携玉今日没有拿烟杆,而是从谢琰的车里拿了把扇子玩:   “周老板,听说你的手下捕到了一条两百多斤的大河鲤,那真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啊,我怎么能不亲眼来瞧瞧?”   周伍二立刻拍马屁道:“正是!世子爷,淮河中有记载的,捕到过最大的河鲤也就一百五十斤。如今有两百多斤的大鲤鱼现身,渔民们都说是世子爷的功劳!”   “世子爷治理淮南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土地肥沃,物产丰饶……”   “……”   沈携玉攥着扇子的手,紧了几分。   周老板这马屁拍的,简直比谢怀安阴阳他的时候还要狠。偏偏这周老板又是在认真地恭维,沈携玉只能干笑了几声。   “哈哈,周老板客气了,那么大的河鲤,可不是简单就能钓得上来的,你那手下也不是一般人。”   周伍二坚持不懈地拍他马屁:“我那手下就是个会捕鱼的粗人而已,世子爷您才是非同一般的凡人呐!走,这边请,我带您和这位公子去瞧瞧那大鲤鱼吧,它一定是为了您二位来的……”   对上了谢琰带点戏谑的目光,沈携玉尴尬地一笑,已经想象出等回去之后,谢怀安会怎么逗弄他了。   但是当着周老板的面,沈携玉只能咬牙接受了这马屁,点点头,跟了上去。   其实三人都心知肚明。   什么“祥瑞之兆”,什么“二百多斤的大河鲤”,都只不过是一个邀约的由头。   沈携玉知道周伍二一直有意讨好自己,上次拜访被回绝了,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等了两天,周伍二又发来了邀帖,找了个借口说要大办船宴。   沈携玉晾了他一阵,然后答应了赴宴。   ——如此一来,就变成了是周伍二主动找的他们,这能大大降低对方的戒心。   “来,世子爷,还有这位公子,请二位先登船赴宴吧。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周老板恭恭敬敬,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沈携玉点了点头,走上了甲板,默默地打量起了面前的这艘大船。   今日的船宴,将要在这艘船上举办。船身和内部布置了大量华而不实的装饰,看上去不是货船,而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   沈携玉站在船沿,朝周围的水域瞄了瞄,没看见他们的货船在哪里,似乎是没停在附近。   三人上了甲板,沈携玉没看见周老板那条“二百多斤的大鲤鱼”在哪里,但是看见船宴的桌椅、餐具都已经早早备好了。   “世子爷,快请坐,您得坐最上面的位置。”   周老板招呼完沈携玉入座,又很客气地看向了谢琰。他看出人气度非凡、非富即贵,谨慎地招呼道:“还有这位公子,小人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沈携玉故意把手搭在了谢琰的肩膀上,很亲热地拍了拍,说:“周老板,这位可是我的挚交。”   谢琰的眸光转了过来,盯着他的脸看。沈携玉仗着他现在不能出言反驳,故意搭着他的肩膀,没脸没皮地说:   “金陵谢氏的谢怀安谢公子,如今官任尚书台左仆射。谢公子可是我青梅竹马的发小,我们俩好得穿一条裤子,听说我父王薨逝,谢公子很担心我,立刻就从洛阳赶来淮南慰问我了。”   谢琰:“……”   一听金陵谢氏的名号,周老板恍然,拱手作揖:“原来是金陵谢氏的谢公子,久仰久仰!在下虽是个粗人,但也略识得几个字,拜读过谢公子所作的那篇《朝天宫赋》,感念至深啊!”   沈携玉微笑道:“谢公子听说,水汉船帮是淮南最大的船帮,也想要结交一下周老板,所以今日我请他一同来赴宴了。”   周老板一听这话,登时大喜过望。   这明显就是有生意想要和他做的意思。那可是富甲一方的金陵谢氏,金陵谢氏的大生意,谁能不想做?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高攀公子,谢公子若是有什么用的上鄙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   周老板嘴上客气着,其实心里乐得合不拢嘴了。世子爷宽宏大量,非但没记他的仇,还把谢怀安这样的大人物带来了,要介绍给他生意。   “世子爷,谢公子,船宴已经备好了,马上开始,您二位先喝点茶水吧,小人去准备一下!”   这次船宴,是周伍二为了拉拢沈携玉而办的,沈肇等人自然不知情。   周老板十分鸡贼,和世子关系微妙的人他一概都没有请,只邀请了和沈携玉交好的本地富商,或者是没什么冲突纠葛的名流贵客。   反正溜须拍马、伺候这些大人物,周老板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这豪华的船宴,也不知道用来招待过多少大人物了,流程很娴熟。   船宴上的所有酒菜都是最上乘的,鱼虾都是今早刚从淮河捞上来的,新鲜得要命。厨子则是从淮河沿岸最好的酒楼里请来的,能将十分的食材处理出十二分的鲜美。   周老板知道世子在守孝,宴席上还单独为沈携玉准备了许多种素菜。   除此之外,每一位宾客的身旁都配了一名仆人负责端盘上菜,还有一名美艳的胡姬伺候倒酒。   不过,上这条船的人都是来谈生意的,醉翁之意并不在酒。   天色渐暗。   宴席一开场,船也随之缓缓开动,向着淮河中央开去。   沈携玉的那艘画舫,常年停在岸边,主要是起到造型上的作用。但周老板这船宴,却是真的要把船开出去,开到河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然后再宴饮谈生意。   席间有美酒,有佳肴,自然也不会缺少歌舞助兴。   最开始,众人还没有开始喝酒,席间也都是些攀附风雅的表演,像是琵琶奏乐之类的。   众人吃着酒席,觥筹交错间,酒坛一罐接一罐的空了,嗓门也就渐渐大了起来。   醉意朦胧,这些自诩上流的贵人们,也逐渐褪去了风雅的皮囊,露出了衣冠禽兽的真面目。   夜幕越来越暗,船上的歌舞也转变了风格,从高山流水,逐渐变成了淫词艳曲,变得荒唐下流了起来。   船行驶到了河流中央,夜色黑得深不见底。激烈的乐声中,穿着妖艳的男男女女,纵情地舞蹈着,模仿起了野兽.交叠的动作。   起初是几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身体堆叠在一块儿。   狂烈地舞蹈了一阵子过后,又交换了位置,变成了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互相配合交缠着,耸动着。   再过一阵,又变成了一群男人对着一个男人狂舞。   这样的艳舞,哪怕在民间都极为不齿,但却是如今的世家贵族们的最爱,经常会在他们金碧辉煌的府邸里上演。   尽管只是舞蹈动作,但在酒精和声音的刺激,和氛围的烘托下,还是让宾客们止不住地血气翻涌,浑身发热。   沈携玉常年要跟世家贵族打交道,偶尔一起喝酒玩乐的时候,更荒唐的场面也见了不少。   他面不改色,低头喝了一口酒,竟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装得像是个没什么头脑的浪荡世家公子。   不过沈携玉心里有点担心谢琰,怕这样大尺度的场面会刺激到他,于是偷摸看了他一眼。   后者似乎对这些艳舞没什么兴趣,没什么明显的反应,没有特意去看,也没有刻意不敢看。谢琰只是冷眼旁观,琉璃镜后的眸色很平淡。   沈携玉想到他的病,不免担心。他甩开了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凑近悄悄问谢琰:“谢怀安,要吃药吗?”   说着,沈携玉悄悄在桌子底下摸到了谢琰的手,指尖按住了他的手腕,想看看他的脉搏速度是不是正常。   谢琰没有阻止,只是很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反握住了沈携玉的手,摩挲着他的掌心,很平淡地摇摇头。   ————————   被小玉刺激多了,这种东西根本刺激不到他一点……谢某现在只对小玉犯病[奶茶] [29]男宠:我有一个猜测   沈携玉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谢琰的脉搏竟然是正常的,甚至非常平缓。   看到这么血脉贲张的景象,沈携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他居然没反应。   沈携玉皱眉,开始回想谢怀安一般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吃药,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规律,感觉这人随时随地都可能把药瓶掏出来,吃一两颗。   谢琰似乎也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平静地说:“跳舞而已,见得多了。”   沈携玉转念一想,也对。   谢怀安这种公子哥,从小就在纸醉金迷的环境里泡大的,见过的荒唐事肯定比他还多,或许早就习惯了。   这场船宴的主办者周老板,坐在他们不远处的对面,细心观察着贵客们的一举一动。   看见沈携玉和谢琰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不断地小声交谈,似乎都对这种淫艳的表演并不感兴趣,周老板站起身,吩咐下人换些别的表演。   贵族子弟中的纨绔败类虽多,但偶尔也有些品味高雅的,不齿于这类淫歌艳舞。这位大名鼎鼎的谢怀安,或许就是难得的高雅之士。   吩咐完了手下,周老板端着酒杯朝他们走过去,久经风霜的黝黑脸庞上堆满笑容,询问说:“谢公子是第一次来的贵客,鄙人也不知道公子平日里的喜好,就让他们准备了一些淮南士族之间最受欢迎的歌舞……世子和公子若是不喜欢,切莫怪罪,我让他们换些别的来。”   “跳个舞而已。”谢琰回答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沈携玉笑着说:“周老板,就饶过他吧,谢公子还没有娶妻呢。不如换一些高雅的音乐来,他平时就喜欢雅的。”   “啊是是是。”   听说谢公子竟然还没有娶妻,周伍二也挺意外的,连忙点头应道:“在下是粗鄙之人,考虑不周,让世子跟公子见笑了。在下自罚三杯……”   说着,他就仰头把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周伍二喝起酒来,属实是个豪爽之人,说是三杯,一滴都没漏。他把一壶烈酒喝得干干净净,这才转头去吩咐手下。   等人走远,沈携玉端起酒盏,也抿了一小口,望着远处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出神。   “谢怀安。”   沈携玉试探着问了一个较为隐私的问题:“说起来,你为什么还没娶妻?”   方才听说谢怀安尚未成婚,周老板就是满脸意外。因为在大启朝,男子一般十五六岁就会娶妻,家世好的贵公子们只会更早。   谢怀安此人的家世、外貌和才华,已经出挑到了无人能比的程度,可他却将近二十岁还未成婚,简直比那两百斤的大鲤鱼还罕见。   “殿下不是知道的吗。”   那人平静地回答道:“我不喜欢。”   沈携玉微微挪过了视线:“世家联姻,本身要考虑的也不是感情。”   “那么殿下呢。”   谢琰若无其事,把话题又引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既然不用考虑感情,殿下为何也没成婚?”   沈携玉假惺惺的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腿道:“我有腿疾呀,有时路都不会走,谁家的姑娘愿意嫁我呢。”   谢琰盯着他看,显然也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不是实话:“殿下风流倜傥,才貌双全,不缺人喜欢吧。”   沈携玉又抿了一口酒,也不打算继续探究这个话题了。   他叹了口气道:“谢怀安,别问了,你不也没打算说实话吗。”   沈携玉默默地和他对视,在这个话题上,两人显然都有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谢琰这谋士当的,成天以身犯险,一不留神就要万劫不复。   沈携玉的境况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前世兵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几年好活。   总而言之,现在两个人都担心自己快死了。   沈携玉前世就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年少时他无人在意,父王和夏侯氏都不会帮忙张罗,等长大之后自己能选择了,他又一直称病推脱。   好在因为他的腿疾,别人都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谢琰一直没有娶妻,具体原因又很值得商榷了,许多人都在好奇。   即便是在世家云集的北都,也找不出比他更出挑的贵公子了。世家大族的贵女里,属意于他的可不少。   天子最宠爱的昭阳公主,曾经就很迷恋谢琰。   当初燮王谋逆,谢慈被牵连下狱,金陵谢氏族人多受牵连。昭阳公主找到了谢琰,提出和他成婚来保下他,但是谢琰没同意,最后他用自己的方式抽身了。   沈携玉知道,这人是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谢怀安可以帮公主做事,可以帮临渊侯做事,可以帮任何人做事……但是他绝不会把自己绑死在谁的船上。   ……   很快,周老板让人把那些淫.艳的歌舞撤了下去,换上了一些民间的稀奇杂耍。   钻火圈,吐火焰……这样转变的风格,既不突兀,也不再淫.艳,周老板谁也不得罪。   贵客们难得一见这些民间的杂技,都愿意看个新鲜,拍手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船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办到了深夜,方才进入了尾声。   众人酒足饭饱以后,周老板今天邀请沈携玉赴宴的借口——那条寓意祥瑞的大鲤鱼,终于被端了上来。   这传说中二百多斤的河鲤,还没让大家见过庐山真面目,就这么变成了一大盘菜,被端上桌,给众人分了。   沈携玉望着盘中的鱼肉,哭笑不得。   什么“两百斤的大河鲤”,果然只是个请他来赴宴的借口,不可能真的存在。   如果是活的鱼,打眼一看就要露馅,所以周老板让人把熟的端了上来。这么一大盘子的鱼,连汤带水的,放满了葱姜蒜料,自然就看不出到底有多少斤两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大盘鱼估计还是用好几条鱼拼出来的,东拼西凑,摆出了一条巨型河鲤的模样。   沈携玉略有一点失望道:“怎么是这样的。”   谢琰叹气说:“两百多斤的鲤鱼,还是不存在更好。存在比不存在更可怕。”   周老板命手下把鱼分了,亲手端了两大盘过来,殷勤地看着他们。沈携玉不能吃肉,只能拽了拽谢琰的衣袖,让他负责赏脸吃了一口。   等周老板一走,谢琰又悄悄把鱼吐了出来。沈携玉喝着酒,故意笑眯眯地问他:“这两百斤的祥瑞,味道怎么样?”   谢琰说:“不怎么样。没熟。”   这么一大锅鱼,能完全煮熟才怪呢。   沈携玉故意调侃道:“不能吧,谢怀安,是不是你嘴太挑了。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鲤鱼呢,周老板好意献上,怎么不能多吃几口?”   沈携玉自己不能吃肉,就把他自己的那一盘也给推了过来。   谢琰平静道:“鲤鱼多刺,还是少吃点好。”   沈携玉假装没听出来他在说自己:“先生巧舌如簧,口舌那么灵活,应该不会有事吧。”   谢琰说:“殿下口舌不如我灵活,所以今日不敢吃了吗。”   沈携玉一看他修长干净的手,还有手上的戒指,顿时想起谢琰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时的感觉。   沈携玉心虚地说:“我本来也没想吃。”   船上的酒很烈,喝到最后,很多人都东倒西歪了。也难怪沈肇那天晚上回去时,醉成了那副德行。   船宴一散场,单纯来喝酒吃席的客人们很快就离去了。   但是沈携玉和谢琰没有急着走,因为他们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送走了其他客人之后,周老板单独过来敬酒:“世子爷,谢公子,今天的船宴是特意为你们准备的,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周某再自罚三杯。”   沈携玉颔首说:“怎会,多谢周老板的款待,一切都很好。尤其是这两百斤的大鲤鱼,头一回见,可真是开了眼。”   周伍二朝他敬酒,说:“惭愧,惭愧。这些年忙于生意,未曾多多招待殿下,在下心中过意不去,还望杯酒下肚,殿下能不计前嫌,以后和我们多多来往。”   沈携玉也假惺惺地说:“也怪我这两年忙于府里的事务,疏忽了生意,荒废了太久,都许久没找周老板合作了。”   沈携玉一仰头,把酒喝了,然后和周老板套起了近乎。   “唉,这些年到处都是战乱,起义军的炮火轰得哪儿都是,商队的生意也不如以前好做了吧。”   周老板叹气说:“确实困难多了,我们船帮以前做的,大多是往返临渊、齐郡一带的生意,但是近一两年来,北边的战火就没断过。”   “……我们船帮规模太大,队伍里那么多弟兄要养活,如今很难接到能够所有人糊口的大宗生意了。”   周伍二这水汉船帮里,许多都是早年一路刀尖舔血走来的兄弟,过命的交情,荣辱与共,生意再困难也不能随便缩减人员。   沈携玉点头说:“是啊,在起义彻底平息之前,往北的生意确实不好做。”   “不过,往东往南,兴许还可以。”   一听这话,周伍二顿时抬头看他,知道这是有生意找上门来了。   沈携玉不紧不慢地说:“周老板,我手头上虽然没什么大生意,不过我想介绍谢公子给你。他或许有一些生意,想和周老板谈谈呢。”   周伍二心中大喜。他知道能让世子和谢怀安亲自来谈的,那肯定是笔大生意。   不过他并没有被这天降的馅饼冲昏头脑,没有急于答应,还是谨慎地先问了问细节。   “要是能和金陵谢氏做上生意,实在是鄙人的荣幸。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水汉船帮,定然不能推辞。”   周老板道:“只是不知,谢公子想和鄙人做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谢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周老板,我有一批货,月底要从寿春运往金陵,不知你们水汉船帮方不方便走一趟?”   周老板了然。听他说寿春到金陵,猜得出来应该是世子和谢怀安之间的生意。   那么这一桩生意,如果他不接的话,会一口气得罪两个。但如果做好了,他也能同时讨好两个。   周伍二的眼珠微微转动,按捺住了那点心思,问:   “生意自然愿意做的。只是不知道,谢公子要做的是多大的生意,我们这小船帮,不知能不能帮衬的上?”   沈携玉笑道:“周老板过谦了,水汉船已经是寿春口岸数一数二的水运商队了,如果你们都算小船帮的话,那恐怕淮南也没有谁能称得上大了。”   谢琰也颔首说:“我这批货,大约需要八十艘商船。我思来想去,或许也就只有周老板能帮得上忙了。”   他们在来之前就调查过,水汉船帮有近百艘船。谢琰故意报了八十艘,这个数量很合理,确保对方需要动用几乎全部的船队,但又留有一定的余地。   周老板闻言,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为难地说:“世子爷,谢公子,这……小人说句实在话,最近的生意实在是不好做,我们船帮正在考虑缩减规模,有可能要把船只卖出去一些。月底究竟能不能腾出八十条空船来,还不好确定呢。”   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太死,仍然留有余地。   谢琰也不着急,只说:“我很期待跟周老板合作的,这一单要是成了,往后金陵谢氏和你们水汉船帮,说不定还有更多的机会能够合作。”   眼下船帮的生意难以维持,周老板自然也很希望能有稳定的长期合作,于是问他:“公子,小人斗胆再多问一句,您这批货物要那么多的商船,究竟是要做什么生意呢。”   谢琰微笑道:“没什么特别的,主要一些茶叶和瓷器。不过货物里有一些我的私人物品,是托人从西域带来的几船香料。”   周伍二常年干这一行,立刻就听明白了他的暗示。   茶叶和瓷器是幌子,他这批香料肯定是来路不正的东西。香料价格昂贵,从西域走私过来有利可图,但比起马匹、武器、盐铁之类的军需物资,走私香料的罪名又轻得太多了,哪怕被朝廷查到也不会很严重。   周老板迟疑了一下,然后脸上堆着笑说:“在下还得再考虑考虑,容我过两日再答复公子。”   ……   “走私香料……”   离开后,等到了四下无人的岸边,沈携玉才摇头叹气道:“谢怀安,真狠啊。你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高明。”   “明面上要走私的人是你,要承担风险的也是你,你把自己的把柄交出去了,周伍二不容易起疑心。你主动说自己要做坏事,他就不会猜到你要做更大的坏事。”   下了船,沈携玉没有急着上马车,而是站在河岸边吹风,消散身上的酒气。   谢琰站在他身旁:“殿下觉得他会接吗。”   “先生心里应该早就有答案了吧,何必问我。”   沈携玉道:“周伍二此人心狠胆大,杀人放火抢劫绑架他什么都做过。他原本就是靠着走私生意起家的,如今生意又不景气,说不定本来就有重操旧业的打算呢。”   谢琰垂眸看着河面,说:“如果他连军火都敢运了,走私香料算得了什么呢。”   沈携玉甩了甩脑袋,说:“唉,别的都不怕,就怕他最近不差钱,不想再冒险。刚帮着公孙震和沈肇运了一批军火,他说不定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   谢琰平静地说:“北边在打仗呢,公孙震手头没钱。”   沈携玉想了想:“公孙震没钱?那沈肇手里就更没那么多钱了,夏侯氏管的很严。”   “私运军火这种生意,肯定是最后才给钱的。”   谢琰意味深长地说:“两边都在做非法的买卖,双方肯定都要谨慎形势。货主把东西押在他这里,船队不运到目的地就拿不到钱。船队则扣下他的货,不结账就拿不回去。”   沈携玉眼睛一亮:“谢怀安,那你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琰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殿下,你看周老板那愁眉苦脸,急于巴结你的样子。”   “多半是因为军火运过来之后,公孙震和沈肇都没钱结船队的账。沈肇隔三差五往船帮跑,就是生怕周老板带着货跑了。”   沈携玉说:“依先生的意思,那批军火可能还押在货船上。”   谢琰道:“是啊,周老板拿着这么烫手的山芋,说不定可能正糟心着呢。做了这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却没人结账,又不敢得罪沈肇和公孙震,更害怕事情暴露。”   沈携玉笑着站起身来:“那正好啊。我们就当一回活菩萨,把这烫手山芋给他接了吧。”   “我上次提的要求,你跟公孙乾通过气了吗?事成之后东西给我两成。”   谢琰说:“殿下都开口向我要了,哪有不给的道理。”   沈携玉笑笑,知道他们这是答应了。在河边吹了一阵风,他舒服了一些,转头往回走。   沈携玉边走边说:“说真的,我最讨厌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太狡猾了,没八百个心眼子都猜不出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道:“我要是再蠢一点,可能裤子都已经被你骗没了。”   谢琰道:“殿下可不蠢,裤子穿得好好的呢。”   沈携玉瞥了他一眼。   谢琰说:“殿下讨厌的,只是和我较量。如果我是你的人,还觉得讨厌么?”   沈携玉醉眼惺忪地看他,哑声说:“谢怀安,我现在有点理解你那些旧主为什么会对你上瘾了。跟你在同一条船上的感觉,的确很舒服。”   “那殿下呢,现在有没有一点上瘾?”   “有一点吧。”沈携玉说,“不过没他们多,我单打独斗习惯了。”   沈携玉拨弄了一下额发,被薄汗浸湿了一点:“船上的酒好烈啊,他们都太能喝了。”   谢琰抓住了他的小臂,稳稳地扶着他上马车:   “船队出航,在水上漂个把月都是常有的事,烈酒比其他的饮品方便保存,还能抵御夜晚的湿冷。”   马车一路颠簸,沈携玉靠在窗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停下车,我快被颠吐了。”   马车停了下来。谢琰拿了手帕给他,扶着沈携玉的肩膀道:“吐吧。”   沈携玉捂着嘴,坚决地摇摇头:“太难看了,我死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吐的。”   谢琰沉默了一下,才说:“殿下,你很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吗?”   沈携玉晕乎乎地说:“我要面子的啊。而且你不是有洁癖么。”   谢琰眼神暗了一点,把手按在他颈后,轻轻地摩挲,然后顺着脊背一路抚摸下去,试图让他舒服一点。   “殿下,没必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沈携玉没有回答他,垂着脑袋很快睡着了。   回王府的时候,沈携玉是被人抱下马车的,等回屋里之后才醒过来。   沈携玉醒来的时候,谢琰已经走了,是小昭在服侍他。   小昭端来了醒酒茶,用热水浸过的帕子帮他擦脸。   “殿下,你和谢怀安和好了吗?”   沈携玉很困倦地说:“嗯?”   小昭撇嘴道:“你们刚才在屋里搂搂抱抱的,我都看见了。”   沈携玉说:“没有吧。我喝多了,不太舒服,所以他才抱我回来。”   小昭一听他不舒服,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把醒酒茶递到沈携玉手里,让他喝下去。   这茶是用陈皮和蜂蜜煮的,酸甜清爽。沈携玉喝了几口,感觉舒服多了。   “殿下,我有一个猜测,你别生气啊。”小昭迟疑地说。   “嗯?”   小昭接过了空茶盏,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谢怀安是不是想当你的男宠啊?”   “……”   沈携玉看他一脸纯真的孩童模样,只能微笑说:“我不生气。但是小昭,你这话要是被谢怀安听见了,我可保不住你。”   ————————   小玉,你还是先保一保自己吧[奶茶]   来了,粗长的二合一~ [30]货舱:像是在很轻佻缠绵地接吻   隔日。   沈携玉进门时,看见谢琰正在案边写信。   见他落笔匆匆,似乎是有些紧迫的事情要处理,沈携玉也没有随意打断,只是默默地在对面坐下,撑着脑袋看他握笔的手。   谢琰没有避开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携玉欣赏了两眼他的字迹,也没有刻意去看他到底写的是什么。   谢怀安的字迹很好看,落笔时笔走龙蛇,状似潇洒随意,但纸面上留下的字迹却并不显得潦草诡谲,反而很隽秀清晰。   都说字如其人,从他这个遒劲的笔迹里,竟然还真的能看出点潇潇的君子风骨。而相比之下,沈肇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字迹就比暴雨过后、从泥巴地里钻出来的蚯蚓还难看了。   但偏偏前几日,夏侯氏还要求沈肇在人前表孝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给老淮南王亲笔写了墓志铭。   那么丑的墓志铭,翻遍整个大启朝,恐怕都找不到第二块了。在北淮山陵墓看见成品的那一刻,连一向处事不惊的谢怀安,都忍不住扶额了。   “殿下。”谢琰早就注意到沈携玉进来了,没打算让他一直干等着,把手里的一句话写完,就暂时停下了笔。   歇息了两日,沈携玉的腿伤似乎好些了。他手里拿了烟杆但是没有抽,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我来传个话。”沈携玉说,“周伍二那边上午给回应了,他同意帮你运那批货。”   谢琰点点头,似乎是在意料之内:“好。明日和周老板约个时间,殿下跟我去看看他的那些货船。”   沈携玉知道,名为看船,实际上谢琰肯定是去打探那批军火。他有些担心地问:“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沈肇会不会已经把东西转移了。”   谢琰道:“应该不会。”   如他先前所言,要是帮公孙震运输这批军火的是沈携玉,那现在多半已经被处理妥当了。但很可惜,公孙震找的帮手是沈肇。   “公孙震狗急跳墙,把军火运来淮南就已经是犯了大错。让沈肇帮他接手,更是大错特错。”   谢琰垂眼说:“寿春的两个口岸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沈肇带着军火,根本离不开寿春口岸就会被你的人发现。”   “沈肇拿不出钱,时刻要担心周伍二反水。现在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卖掉一部分军火换钱。但是来路不明的军火,敢接手的买家也不好找,除非他敢卖给起义军。”   “卖给起义军……”沈携玉皱眉道,“那罪名就更大了,沈肇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应该没胆量做那般不要命的事。”   谢琰点头道:“所以我猜,东西应该还在船上。公孙震其实也不想卖掉这批军火,不然他没必要大费周折,藏到淮南来。他手里有支军队,多半是想等风头过去,留给自己的队伍用。”   沈携玉说:“周老板现在肯定也头疼的要命。钱没拿到,东西还像个炸弹一样绑在他的船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爆,什么时候爆。”   谢琰道:“殿下,所以这是我们的机会,不是吗。”   沈携玉微笑地看着他:“是啊,这是我们的机会。能帮周老板接下那么烫手的山芋,还不用担心沈肇等人报复的……谢怀安,只有我和你了。”   听他说了句“我和你”,谢琰微微颔首:“殿下,东西如今在你的地盘上,再往北走一点就是我的金陵。反正既然来了,公孙震和沈肇是别想要回去了,最差也就是让朝廷来缴了,即便是那样我也还能立个大功。”   沈携玉一听,急忙用烟杆按住了他的手背,说道:“可别。要是被朝廷收缴了,谢怀安,你的功劳是有了,但你答应我的那两成东西,可就泡汤了。”   谢琰反手抓住了那支玉烟杆,将人朝自己这边拽了拽。“殿下不必担心。我只是说最坏的情况而已。”   沈携玉把东西抽了回来,说道:“那我更希望你有办法全身而退。”   谢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心,态度还是很平静。沈携玉猜他相当有信心,于是起身道:“我去帮你去通知周老板,明天去看看他的货船。”   他腿脚刚好,慢悠悠地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沈携玉扶着门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了头来。一回头,谢琰没有继续写信,反而是在目送他出门。   “你住在厢房,太远了,我要绕过大半个王府过来找你,像做贼一样。”   沈携玉说:“要是你下次还来淮南,得给你安排我隔壁的屋子,我翻个窗户就能过来。”   “殿下,”谢琰叹着气说,“你真是一点也不顾我的清白了啊。”   ……   翌日。   按照约定的时间,沈携玉和谢琰来到了寿春口岸,去看看周伍二的货船。   “世子,公子,两位慢点上,千万留心脚下。”   周伍二道:“这些船是用来装载货物的,比不上前日接待贵客的那一艘,梯子都是临时搭的,二位要当心些。”   在正式的合作之前,来查看一下他的货船,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周伍二非但没表现出什么疑心,反而热情地给他们介绍。   “三十多年前,我们水汉船帮刚刚起步的时候,就只有一条船。瞧,就是二位脚下的这一条。”   “当时我和十多个同乡的弟兄,帮着朝廷抓水贼,从水贼那里缴获了几艘破旧的船。破船不值钱,官老爷们当然也不要,我们兄弟拆开了能用的部分,拼凑出一条好船来。到如今,船帮里总共有九十一条货船了,但是最初的这条船依然还很结实呢……”   沈携玉看了看脚下的空船,觉得的确很牢固,船身和甲板上没有明显的裂痕,踩上去也没什么动静,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来是已经航行了几十年的旧船。   周老板满脸笑容,似乎并不担心客人们的检查。相反,他对自己持有的这些船只很有自信。   看得出来,周伍二对自己白手起家创造出的这一支船队,感到无比骄傲。   沈携玉也投其所好地称赞道:“周老板真是能人。淮河沿岸的口岸和船帮虽多,但是像水汉船帮这么传奇的故事,没有第二个了。”   谢琰也平静道:“我从洛阳来淮南,走了一段水路,渡过淮河的时候,就听人说到了本地最有名的船帮。”   沈携玉瞥了他一眼,知道谢怀安不只是客套,肯定是在来的路上就调查过本地的几个船帮了。   周伍二嘴上说着不敢当,却是喜笑颜开,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了:“殿下,谢公子,这边请。来,我带你们进货舱里瞧瞧……”   沈携玉微不可见地皱眉。周伍二竟然这么坦荡地带他们去看货舱,听起来,那批军火恐怕不在这里。   周伍二前脚刚要踏进货舱,忽然听见背后一阵“噼里啪啦”奔袭的脚步声。循着声音一看,是船帮里的一名伙计,正着急忙慌地朝他们奔了过来。   “周老大,周老大!”   见手底下人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周伍二有些恨铁不成钢,皱眉呵斥道:“小五子,有贵客在呢,别慌慌张张的。”   那名伙计这才慢下脚步,面露难色地朝两位贵客招呼了一声,然后急匆匆地附在周老板的耳边说了几句。听得出来他想压低声音,但常年在船上的人,说话扯着嗓子喊习惯了,还是让旁人听得一清二楚:   “……催债的……闹事……来了二十多个……”   周伍二拉着脸,本来想把收下的人打发了,先谈这笔要紧的大生意。但是一听是要债的来闹事了,他顿时面露窘迫,犹豫再三,拱手抱歉说:“殿下,公子,让你们见笑了。船帮里有点小事,需要我要过去一趟……”   沈携玉摆出了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点头说:“不碍事。”   周老板搓着手,连连道歉,说了声“二位稍等,鄙人马上回来”,就匆匆跟着那名伙计下船去了。   “果然。”   等他一走远,沈携玉就对谢琰说,“周老板真的很缺钱,催债的都闹上门来了。”   谢琰垂眼看着他们脚下这艘船:“水汉船帮名义上有九十多条商船,但如今都被军火占了,也不方便接别的生意。船帮个把月没有新生意了,他能不缺钱么。”   “所以周老板才铤而走险想接下我这一单。香料非但不沉,利润还比一般货物高多了。”   沈携玉望着黑黝黝的货舱大门:“周伍二刚才那么坦然地叫我们查看货舱,像是一点也不心虚的样子。”   谢琰站在船沿,低头往下看:“殿下,你看旁边真正的空船,和我们脚下的这条‘空船’。”   沈携玉跟着站过去,只看了几眼,就皱眉道:“吃水深度不对?”   谢琰说:“没错。从临渊运来的那批军火,至少需要四五十条船只。如果满载的货船一直停在口岸,容易被人怀疑,所以周老板将所有的军火均匀分配,藏在了这近百艘船上。这样一来,他还能腾出货舱来做点生意。”   沈携玉啧了一声,道:“周伍二倒是比沈肇机灵多了。走,进货舱看看。”   两人下到了货舱内部,里面视野很暗。   打眼一看,偌大的货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没搬走的空箱子,以及一些绳索和杂物。空旷到人在里面走路和说话,都能产生细碎的回音。   沈携玉转了一圈:“还真是空的。难怪周伍二敢让人看。”   谢琰说:“再找找。”   说罢,他凑近墙面观察了一番,然后敲了敲地面的木板。   沿着地板的边缘一路敲过去,多敲了几块之后,两人听见了明显不一样的回音。   “果然有夹层。”沈携玉也凑了过来,一同检查,“东西应该就藏在这下面。”   谢琰立刻动手:“打开看看。”   沈携玉目光在空荡荡的货舱里扫了一眼,然后捡了个趁手的工具,和谢琰一起合力撬开了可疑的地板。   船舱内部昏暗,夹层里更是黑漆漆的一片。沈携玉眯着眼睛,看不太清楚下面有什么东西。   好在谢琰熟悉那批军火,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就是这个。”   说罢,他似乎是想要留点证据。从里面抽出了一支箭,掰断箭身,只拿走了易于携带的箭头。   沈携玉深吸一口气,感觉血液的流速加快了稍许:“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急。”   昏暗沉闷的船舱里,谢琰的声音依然很冷静,“既然要了,我就要全部。”   沈携玉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头顶的木板嘎吱作响,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世子爷?公子?”听声音,来的人并不是周伍二。   大概是周伍二回过神来,想到必须派个伙计过来盯着他们了。   沈携玉看向了脚下沉重的木板,以及黑洞洞的夹层入口,有一瞬间的紧张。   但显然,谢怀安做坏事的经验比他多得多了,这人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眼看那伙计举着火把,要探头往货舱里看。谢琰忽然拽着沈携玉,把人推在了狭窄的楼梯上。   如此一来,唯一能下到货舱的楼梯,就被堵住了。   上面人的视野,也被完全挡住了。   沈携玉有一瞬间的茫然。下一刻,谢琰朝他靠了过来。   那人垂下眼,压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着沈携玉的后脑勺,俯身凑近。   戴着戒指的手指修长分明,不轻不重地插进了发根,把沈携玉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   从旁人的视角看来,就像是在很轻佻缠绵地接吻。   ————————   抱歉来晚啦~作者腱鞘炎犯了,手指手腕都在疼,怎么发力都有点影响,这两天写的有点慢orz [31]假戏:这下好了,闹得人尽皆知了   谢琰很克制地隔开了一点距离,并没有真的触碰他的嘴唇。   “唔……”一瞬间,沈携玉像是触电似的,头皮几乎要炸开了。   呼吸间,鼻腔里全是那人身上清冽的檀香味,哪怕嘴唇没有真正相贴,这样的刺激也足够让人心跳加快了。   沈携玉没闭眼,瞪眼看着谢琰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样近的距离,沈携玉什么都看不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前日和他的那场春.梦,还有醒来时发现湿掉的亵裤。   现实和梦中的情形几乎重叠在,谢琰正压着他的手腕,低头假装跟他接吻。   不同的是,十九岁的谢怀安,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明显比少年时更具有侵略性,极具压迫感地单手抓着他的头发,将他往自己的眼前带。   沈携玉只感觉到血液翻涌,四肢僵硬,好在身下有阶梯可以撑住身体,让他不至于瘫下去。   感觉到谢琰的手在他颈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沈携玉回过神来,领会了他的意思,一边硬着头皮假装回应,一边悄悄把脚边的木板踢回去,偷偷盖好。   在他配合地抱住那人的腰身时,明显感觉到谢琰的身体僵了一下。   ……   两人走出货舱的时候,周老板已经回来了。   船帮的伙计低着头站在一旁,稍显局促,大概已经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周伍二。   不过周老板倒是见怪不怪了。贵公子们爱好男风,在大启朝根本算不上是新鲜事,何况这二位无论是身份、容貌都很相配,有点什么也不稀奇。   “世子爷,谢公子,不好意思,刚才出了些小事故,让你们久等了。”   周伍二笑得十分谄媚。   有了刚才那一段,他反倒是更加放下戒心了。世子和谢公子有那方面关系,怪不得愿意帮他走私香料去金陵。   这两个人的联手,想来应该比沈肇和公孙震那种狐朋狗友,要牢固得多。   周伍二见状,越发后悔自己先前站错了队,此刻也更加希望能乘上这阵风,重新搭上眼前这两位更靠谱的主子。   沈携玉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周老板,你的货船我们已经查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了,不出意外的话,三日之内交货给你。”   “三日……”周老板有些意外,“世子爷,我们先前约定的不是月底吗?   沈携玉摇头,严肃道:“月底恐怕来不及。我昨晚才收到消息,朝廷要派人过来查走私案,八成是哪里的军火丢了。过几日,寿春口岸恐怕就要严格排查了。”   听他这么说,老江湖如周伍二,都不禁变了脸色。   怎么会……朝廷派人来严查?难道军火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周伍二越想越忐忑,顷刻之间,后背已经是冷汗涔涔了。   而与之相对的,沈携玉倒是不慌不忙,只说:“所以要麻烦周老板了,三日之内,能不能帮我先把这批货运出去。”   周伍二没有说话,悄悄抬手抹掉了额角的汗珠,眼珠和思绪同时转得飞快。   私运军火这样的大罪,管他是不是主谋,若是最后被朝廷搜到东西在他这里,他周伍二的脑袋根本就不可能保得住。   如今,似乎只有借着世子和谢公子的这一批货,暂时带着船队把军火转移到金陵去,自己才有一线生机。   谢琰不动声色,实则一直观察着周伍二的神情。见周老板瞬间绷紧,就知道他上套了。   其实他轻轻拍了拍肩膀,也不慌不忙的开了口:“周老板,不用这么紧张。”   “金陵口岸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船队在三日之内离开淮南,就可以从金陵靠岸。等下个月,淮南这边风头过了,你们再回来也不迟。”   周老板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强颜欢笑道:   “……谢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谢怀安这话听起来,绝不是让他运一批香料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运一批香料到金陵,卸货之后,他的空船自然随时可以回到淮南来。但是谢怀安提起帮他避风头,明显像是知道他船上有别的东西。   周伍二已经能够猜出,军火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   但是世子和谢公子一味地暗示他,三日之内去往金陵,这显然不是要向朝廷揭发他的意思,更像是……   他们要这批军火。   见周伍二冷汗直冒,犹豫不决。谢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周老板,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拒绝这笔生意。”   “先前你也说了,北边在打仗,和临渊郡的生意不好做,干脆就别做了。往后专门和我们金陵做生意,如何?”   周伍二抬眼看着他,动作僵硬地擦掉额角的冷汗。目前他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和僵局,面前这二位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一个不慎,恐怕性命难保。   但是相反,若是能做出明智的选择,说不定还能有一线机会。   周伍二脑袋转得飞快,拼命地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   ——诚然,要是能够切断和临渊的贸易往来,专门和金陵做生意,就不怕得罪公孙震。   事到如今,他已经被架起来了。   到底是选择继续帮沈肇和公孙震,还是转投世子和谢怀安……明面上是有两个选项,实际上他只有一条活路可以走了。   淮南王之争几乎尘埃落定,胜利者是沈携玉。   公孙震远在临渊,在和他的兄长公孙乾的斗争中也明显落在下风。但谢怀安掌握的金陵谢氏,在金陵说一不二,与淮南毗邻,是相当完美的贸易伙伴。   “周老板,考虑好了吗。三日之内,把这批货运到金陵。”   沈携玉微笑地看着周伍二,相信事到如今,他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周伍二本来就有放弃沈肇,攀附自己的意图。如今能帮他接下军火这个烫手的山芋,还能解他债务的燃眉之急,并让他全身而退的人,也就只有自己了。   果然,周伍二思考了一阵后,擦了擦汗涔涔的脸颊,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定:“好,三日之内,运往金陵。”   ……   离开寿春口岸,沈携玉一路上都在低头思索。   既然周伍二识相地选择了配合,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了。   他准备先给沈肇找点事情做,让沈肇三日之内不要来叨扰即可。   “谢怀安。”   沈携玉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你可真是王八蛋。”   谢琰冷不防地被人骂了一句,撩起眼皮看了过来:“我什么?”   “昨天不是还在珍惜你的清白么?”   沈携玉道:“这下好了,闹得人尽皆知了。”   那人平静地看过来:“殿下不是说,不介意旁人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吗。”   “我是说过不介意。”   沈携玉仿佛拿住了他什么把柄,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说:“但是谢怀安,你又硬.了。”   “……”那人顿了一下,思绪被这突发情况打断了。   沈携玉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好言相劝道:“少吃点你那破药吧。吃太多了,都不管用了。”   ……   数日后,沈肇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这些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那么多大小的事务,忙得他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忙完了,他就一屁股坐到了摇椅上,躺了一下午都没起来。   摇椅不经用,单单上个月,他就压坏了三把摇椅。这一把是新买的,也已经被沈肇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像是在发出濒死的叫声。   然而没等沈肇睡舒服,他的亲信忽然匆忙赶来,慌张得不行:   “公子,寿春口岸出事了!”   沈肇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一把拍在摇椅的扶手上,把扶手拍断了。   看亲信这幅表情,他猜测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了。   “是不是周伍二带着货跑了?!”   “不是。”   亲信连连摇头,抖如筛糠:   “比那还要遭……水汉船帮的商船,忽然被朝廷查封了!还带走了上百箱的违禁品!”   沈肇脸色煞白,如遭雷劈。   如果是周伍二带着东西跑了,还有追回来,或者日后报复他的可能。但如果是被朝廷给查到了,别说追回或是报复了,一旦牵连到自己头上来,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都难说。   亲信也是满头大汗:“公子,我已经命人去备车马了,您暂时先离开淮南,避避风头吧!” [32]两成:你比我想得还要大胆   沈携玉抱着珍珠,走进谢琰屋里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案上堆积如山的信纸。   “啧,先生成日都在忙啊,怪不得经常要在马车上睡觉了。”   沈携玉在他面前随意坐下,调侃说:“人虽然在淮南,心却不知道在谁那里。”   谢怀安是个大忙人,来淮南待了小半个月,期间不知道跟多少人通了信。   他不但在尚书台任职,还要打理金陵谢氏的事务,再加上还有太后、公孙震、昭阳公主等等不知道多少人,时不时都要找他问计……   也不知道谢琰哪里来的精力,能同时处理那么多事情,顺手还劫了批军火。   谢琰正在整理那些信件,把没用的信纸都扔进炭盆里烧了。听沈携玉这样说,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怎么,殿下今天很高兴?”   沈携玉微微一笑道:“怎么看出来的。”   谢琰不慌不忙,当着他面销毁着书信:“殿下高兴的时候,才有心情更衣打扮。”   为了给父王守孝,沈携玉近来一直穿着素白色。不过以二人年少相识的交情,谢琰知道他更喜欢鲜艳的颜色。   兴许是今日心情不错,沈携玉穿了一身薄红色的衣衫,随手折了后园中最后两朵残梅当耳坠,怀里抱着小狐狸珍珠,晃晃悠悠地就进了谢琰的屋子。   经过这小半个月的接触,珍珠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害怕谢琰了。   或许是察觉到这个男人和它的主人关系密切,胆小的小狐狸也逐渐放下了防备心。   见珍珠好奇地往炭盆前面凑,沈携玉担心它被烫到,一把将小狐狸捞了起来。   “先生猜对了,的确有件喜事。”   “什么喜事。”   谢琰低着头,琉璃镜上倒影出来星点的火光:“殿下是在高兴,谢某叨扰了你那么久,终于要走了吗。”   “怎么会呢。”   沈携玉假惺惺地说:“谢怀安,我巴不得拿条链子把你绑起来,日夜锁在我屋子里,只准你当我一个人的幕僚。”   谢琰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绑起来?殿下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若是请幕僚,应该以诚相待吧。”   “玩笑而已,我对你还不够以诚相待么。”   沈携玉低头点上了烟,沉声说:   “……我是来说正事的。沈肇的车马,昨夜急匆匆地出城,应该是避风头去了,短时间内他怕是不敢再回王府了。”   “夏侯氏不知道他跟着公孙震做的那些勾当,还一头雾水,在到处找他呢。”   谢琰镇定自若,把最后一沓信纸烧完,这才抬起头来。   “托了殿下的福。”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三日,周老板和那批军火就能到金陵了。”   前日,沈携玉找了个由头,引得朝廷忽然严查寿春口岸。   短短半日,就查封了水汉船帮的十几艘货船,以及船上一大批来路不明的违禁货物。   船帮老板周伍二行踪不明,违禁的货物被朝廷尽数查封,装了上百箱,贴上封条浩浩荡荡地运回北都。   沈肇等人以为东窗事发,军火被朝廷查封,连夜逃出了淮南。   但他哪里会知道,船上那百余箱被查封走的违禁货物,其实是谢琰送去的香料。   而真正载有军火的那些船只,已经偷偷运往了金陵。   沈携玉一边若无其事地抽着烟,一边试探着问谢琰:   “吞了公孙震这么一大批东西,周老板的船队短期内是不敢再去临渊了。”   “先生打算怎么把东西弄过去给公孙乾?   谢琰很轻地笑了一下,琉璃镜上划过了一道意味不明的寒光。   “殿下。”他吐字清晰地说道。   “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把这批军火给公孙乾呢。”   沈携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了。   “好啊谢怀安,真有你的,黑吃黑呀……”   震惊之余,沈携玉低头猛的吸了一大口烟。   他下意识地认为谢琰是帮公孙乾来找这批军火的,东西自然是归公孙乾。但是现在看来,谢琰从头到尾就不是这样打算的。   这批军火,他是要自己吞了。   沈携玉咋舌道:“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被公孙乾告发吗。”   谢琰琉璃镜后的眸色镇定:“这批军火的来历有问题,公孙乾不敢。公孙震和沈肇,更不敢。”   说着,他稍稍抬眼看向沈携玉,“况且,除了与我‘同流合污’的殿下,还有谁知道这批东西是我拿走的呢。”   沈携玉吸了一口气,说:   “除了我和周老板,怕是没有人能猜到了。”   “朝廷严查寿春口岸,查到了水汉船帮,带走的上百箱违禁货物,其实都是你托周老板运送的香料……沈肇和公孙兄弟,肯定都以为是军火。”   谢琰点头道:“如此一来,公孙兄弟都以为这批军火已经被朝廷查封了。”   “朝中的贪官污吏可不少,即便他们以后回过神来,发现东西不对,也早就无处可寻了,更怀疑不到我的头上。”   沈携玉哼笑了一声:“为什么对我说实话。难道先生就这么相信,我不会告发你么。”   谢琰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忧,眸色很沉地盯着他看:   “殿下,这坏事可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呢,我跟你是一伙的。”   沈携玉咬着烟嘴,微微地冷笑说:“谢怀安,真有你的。做坏事的时候,就记得你是跟我一伙的了。”   那人道:“说起来,我还得多谢殿下呢,要不然周伍二也没这么容易配合。”   沈携玉道:“呵。”   “殿下也很清楚吧。”   谢琰正色道:“这批军火在我手里,比在公孙震或者公孙乾手里,对你的威胁都要小,不是么。”   沈携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他指尖夹着烟杆,随手转了一下:   “临渊侯那两个儿子都不是吃素的,你比我想得还要大胆。”   谢琰声线平静地说:“他们虽然不是吃素的,可我比他们吃的更荤。”   沈携玉一怔,忍不住笑了:“谢怀安,你吃过什么了,就敢说自己吃得荤?”   谢琰叹了声气道:“只是一个比喻,殿下想到哪里去。”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说:“我记得请你吃饭的时候,你不是只吃素的么。”   谢琰盯着他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有时候他也很怀疑,沈携玉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样什么都不懂。每次都用若有似无的话来撩拨他,但又很轻易的掩盖了过去,让人抓不住痕迹。   谢琰看了他片刻,最终也没有追问,直接换了个话题:   “殿下,东西你要几成。”   沈携玉笑道:“竟然真的有我的份,先生没打算卸磨杀驴?”   军火这样重中之重的,哪怕给他两成,也已经不少了。   如果谢怀安出尔反尔,一点也不打算分给他,沈携玉也不会感到太意外。   反倒是现在。这人都已经吃进嘴里了,还愿意和他商量,沈携玉实在有点意外。   听谢怀安的意思,应该是允许他再提价。   但是沈携玉斟酌了一番,也没敢要太多,谨慎地说:“还是就按之前说好的,两成吧。剩下的留给先生当聘礼,这样够有诚意了吧?”   军火,还是来历不明的军火。这种一不留神就容易要命的东西,说实话,哪怕谢琰现在愿意全部给他,沈携玉也不敢接。   但如果谢琰自己接下了,分给他一两成,他倒是不用承担太大的风险。   谢琰也没多说什么,应下了:“那就两成吧。殿下给的聘金可不少,我再推辞就不礼貌了。”   “知道就好。往后我再来找先生问谋,就别再说什么我负过你情义的话了。”   沈携玉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周伍二那个人,还有他的船帮,留着以后还有用处。等他到了金陵,你先帮我照料一下。”   谢琰点头说:“没问题。只不过是帮我走私了一点香料而已,若是朝廷派人找过来,我会把他保下来的。”   沈携玉点点头,痛快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是想要谢琰而已。如今谢琰答应了跟他合作,并且还有额外的收获,沈携玉很是高兴。   高兴之余,甚至有点得意忘形起来,忍不住盯着谢琰打量,期待这个人日后能完全彻底地为自己所用。   沈携玉顺手把空掉的烟放下,把珍珠抱在桌子上玩。   谢琰看了一会儿,伸手似乎想摸摸小狐狸的脑袋,但是珍珠实在太闹腾了,一不留神就摸到了沈携玉的手背。   沈携玉见状,顺势把闹腾的小狐狸丢给了他,叹了口气:   “谢怀安,说真的,我很好奇。在你看来,其他人是不是都和动物没什么差别。”   谢琰一边帮他安抚着吱哇乱叫的小狐狸,一边说:“倒也不是,得看来是什么人了。”   ”如果是沈肇那样的,还不如一只猴子聪明。”   沈携玉不由地笑了:“沈肇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呢,他是猴子,那我是什么?”   谢琰平静地说:“殿下,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我未来的主公。”   沈携玉冷笑说:“之一。”   谢琰抬眼和他对视了:“这么耿耿于怀啊,殿下。”   “是啊。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的时候,公孙乾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沈携玉啧了一声,说:“但是话说回来,我还得谢谢沈肇呢。不然我也没机会认识你。”   谢琰问:“为何。”   沈携玉苦笑:“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进洛阳学宫的吗?”   前朝太傅陈礼德,寒门出身,官至太傅,深谙读书的重要性,于是在洛阳城外兴办学宫,吸引了众多士族子弟前往。   洛阳学宫门槛很高,除了家世方面的考量,个人的能力更为重要。家世只不过是入场券,如果通不过学宫的考试,不论是谁都无法通融。   “所有的世家子弟,都希望能考入洛阳学宫,为以后的仕途铺路,沈肇也不例外……准确一点来说,这其实是夏侯氏的期待。”   “但是夏侯氏知道,沈肇是不可能通过考试的,因此带上了我。她想让我帮沈肇作弊,但是我并没有蠢到任她摆布,反而借着这个机会自己进了学宫。”   沈携玉抬眼,看向了谢琰:“要不然的话,阿琰,那一天我也没机会遇见你。”   谢琰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是念及了从前的事。   他道:“殿下不是一般人。哪怕没进学宫,也不会一直庸碌无为,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再遇见的。”   沈携玉望着窗外的日光,怅然道:“但我还是有些庆幸的,我是在学宫里就认识的你。”   “少年的同窗之间,可没那么多虚与委蛇,那时候的你也还算好说话,很照顾我。”   说着说着,沈携玉垂下了眼睛,叹息道:   “如果我在二十多岁才认识你,我们立场不一,很难说会不会互相厌恶,一上来就互相撕咬、斗个你死我活呢。”   ————————   小玉狮子小开口,只要了两成,但其实你老公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w=   谢哥下次再来淮南,你俩就是能摸唧唧的关系了(确信 [33]珍珠:沈携玉前世最大的敌人就是公孙震   谢琰盯着他看,说:“那可未必。”   “殿下,若是你真的到了那个年纪,肯定就能看出我的好来了。说不定,一见面就求着要我做你帐中的幕僚,舍不得放我走了。”   沈携玉哼笑说:“算了吧。即便是现在,我想求先生办点事都难如登天。”   “要是没有那点同窗之谊,谢怀安,你真的会搭理我吗?”   谢琰说:“说不定呢。”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没把这个假说当回事,低头咬住了烟嘴。   谢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按住了沈携玉的手背,把烟抽了出来。   “先前我向殿下提起过临渊侯私炼盐铁的事情……”   一听“盐铁”两字,沈携玉下意识地眼皮一跳,然后强作镇定地说:“你想说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沈携玉的手微微僵硬,谢琰又说:“殿下,别紧张。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过用这件事情威胁你。”   出乎意料,谢琰抓着沈携玉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想来问问殿下,想不想要临渊郡的那十二个盐官。”   沈携玉正在尝试着抽离的手指,顿时一僵。与谢琰对视时,他几乎忘了掩饰自己眼里的惊讶。   太突然了。   但是又太令人心动。   沈携玉一瞬间的狂喜过后,心里又难免有些担忧。   面对这样巨大的利益诱惑,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背后可能存在的风险。沈携玉没有着急同意或者拒绝,而是谨慎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谢琰声线平稳,琉璃镜后的眸色也很沉静,仿佛自己刚才说的并不是什么语出惊人的话。   他道:“我不是殿下的幕僚么,自然要为殿下考虑。”   “幕僚?”沈携玉回味着这两个字。   就凭他现在的势力来说,如何能用得上“幕僚”二字。   他现在的‘幕僚’,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半。   沈携玉犹豫了一阵,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只能说:“我再考虑一下。”   ……   谢琰的马车离开的时候,沈携玉没有出门相送,而是一直站在庭院中间里发愣。   小昭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跟谢怀安不是和好了,怎么不愿意去送他?”   一墙之隔,沈携玉听着马车离开的声音,说道:“小昭,我现在很讨厌和人告别。”   前世,两人分道扬镳以后,沈携玉驻军在渭城时,谢琰其实来见过他一面。   当时沈携玉犹豫了,因为谢琰在给自己的对手公孙乾当军师,沈携玉很担心他是来给公孙乾当说客的。   最后斟酌了好久,沈携玉还是见了他一面。   出乎意料的,谢琰没有和他聊多余的东西,就好像真的只是来看看他这个老朋友。   两人坐在帐中烤火,闲谈。多年不见,谢琰很有分寸,没有触及到任何不愉快的话题,只和沈携玉聊了些从前的事。   那一整个午后,两人仿佛脱离了战火纷飞的外界,短暂地躲进了年少回忆筑成的一片净土。   等到天黑了,聊完了,两人起身,这短暂的幻梦就散了。   分别的时候,沈携玉出城相送,一路目送着谢琰的车马远去。   当时或许就隐隐有了预感,沈携玉在城门外站了好久。但是他没有细想,还不知道那是他和谢琰的最后一面。   “殿下。”   小昭的声音将沈携玉的思绪拉了回来。“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习惯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小昭喃喃道:“怪不得,那天凌将军回来吊唁,他回军营的时候殿下也没有送……我还以为殿下是记性不好,给忘了呢。”   沈携玉懒洋洋地说:“小昭,我记性好得很。”   “我只是觉得,不用拘泥于这些,反正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前世,他一路走来,和太多的人告了别。沈携玉固执地觉得,没有好好道过别的人之间,或许就还有未尽的缘分,日后还能再见面。   马车的轰鸣声远去,很快消散无踪。   侍女们的嬉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不愧是金陵谢氏,连车轱辘都镶金。”   “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豪华的马车,比我们王府的马车还要气派。”   “谢公子真是风度翩翩啊,听说还没有娶妻。”   “怎么,都快二十了还没成亲啊?”   “不知道是不是有属意的佳人了。当年天子要将昭阳公主许给他,谢公子都没有应下。”   “没有娶妻,那他有姬妾吗?”   “也没听说过,谢公子洁身自好的不得了,连沐浴都不要侍女伺候。”   “啊呀呀,那可真是。”   见她们聊的旁若无人,沈携玉无奈地笑了一下,出声道:“谢公子这么好呀。要不让他把你们都带走,去金陵谢氏当侍女吧。”   侍女们回过神来,随即又笑嘻嘻的围住沈携玉,说:“不走不走,还是我们殿下最好。”   沈携玉没有回屋,坐在亭子里喝茶,一抬眼,就看见他那一个半幕僚来了。   辛黛青穿得一身墨绿色,墨发也被衬得发绿,上面别了一根青色玉簪。她一手提着药箱,另一只手拽着个醉醺醺的黄衣少年,看起来十分的彪悍。   辛黛青是沈携玉的一个幕僚,她的弟弟辛士苍则是附送的那半个。   这傻弟弟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常年醉得不省人事,一醉就开始说胡话,还因此惹出过不小的祸端。为此,辛黛青这个做姐姐的操碎了心,把弟弟也带来给沈携玉当幕僚了。   辛黛青揪着弟弟来见沈携玉,结果这傻瓜站着都能睡着,嘴里还不断地念叨着什么:“飞鸡……地主……”   收了这么个奇形怪状的幕僚,沈携玉也只能安慰自己,自能古成大事者,谁家的幕僚里,没几个“能人异士”呢。   小昭给他们沏茶,拿了三个茶盏出来。辛黛青看了一眼她不省人事的傻弟弟,就说:“小昭,沏两杯。这么好的茶,给他喝太浪费。”   说罢,辛黛青把呼呼大睡的弟弟丢到一边,在沈携玉对面坐下。   “殿下,我刚才看见有车马离开,好像是谢怀安的车?”   沈携玉点头说:“他回金陵去了。”   辛黛青咋舌道:“格调这么高的,我一猜就是他。吊个唁就待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他要赖上殿下,怎么忽然舍得走了?”   沈携玉笑道:“哪里的话。金陵谢氏有那么多的府邸宅院,要不是奉天子之名来吊唁,他怎么会稀罕来淮南王府这种破地方住呢。”   辛黛青道:“我看不像。谢怀安真的是来吊唁的吗?”   沈携玉指尖敲了敲桌子,道:“我正想与你说这个。他今天问我,想不想要临渊郡的十二个盐场……”   辛黛青顿时皱紧了眉:“他什么意思?”   沈携玉沉思说:“感觉他在怂恿我掺合一脚。”   虽然他不知道谢琰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他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莫名其妙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谢琰凭什么要帮自己?   辛黛青眉头紧锁,也知道这事有点古怪:“殿下,临渊侯那几个儿子可不是一般人,尤其是那个公孙震,狠起来连自己亲妈都砍。”   “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个个都记仇。你现在进去蹚这浑水,要是运气好也就罢了,要是运气不好,别说能捞到多少好处,要是惹一身腥就不划算了。”   沈携玉思绪一重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想抽烟。   他低下头很慢的吞云吐雾。烟雾朦胧,半遮半掩,衬得五官尤为漂亮。   “知道。”他很慢地说。   如果辛黛青知道他和谢琰刚刚做了什么,八成要吓得跳起来——他们刚吞了公孙震一大批军火。   但沈携玉不后悔那个决定。公孙兄弟确实不好惹,但不好惹也必须要惹了。   沈携玉前世最大的敌人就是公孙震。沈携玉被逼上绝境,自刎而亡,公孙震那个卑鄙小人要负最大的责任。   如果可以的话,沈携玉也很乐意愿意配合公孙乾和谢琰,先想办法除掉公孙震。   不过比较意外的是,谢琰劫了公孙震的军火,但也没把这批军火给公孙乾。看起来,谢琰的心之所向,也不是公孙氏兄弟中的任何一个。   辛黛青把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再度提醒道:“殿下,谢怀安此人实在危险。”   “旁人也就罢了,我们在学宫和他同窗那么多年,你相信他目光短浅至此是贪图那点蝇头小利之人吗?”   “他一定在图谋大事,而你怎么能肯定,他所图谋的不正是你想要的东西呢?”   沈携玉微微颔首,知道辛黛青是为了他好。辛黛青也认为,谢琰肯定要自立门户,不可能真心去辅佐谁。   想到这里,沈携玉用指尖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叹气。   他重活一世。身边的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都很清楚。   像凌将军,小昭,辛氏兄妹,这些都是前世和他有过生死之交的故人。   可唯独谢琰,即便是重生一世,沈携玉看他仍然像是隔了一层雾,难以捉摸。   ……   沈肇出逃,王府里难得清静了一段时间。   王府上下几乎所有人都为此感到高兴,除了夏侯氏。   夏侯氏找不到儿子,急的团团转。一开始她很疑心沈携玉,来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几次,后来大约是拷问了沈肇身边的亲信,知道了沈肇是创了大祸、溜出去避风头了,夏侯氏终于不再吭声了。   半个月后,沈携玉终于收到了金陵来的信。   信上的内容很短,也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说东西已经到金陵了,周伍二也平安。   短短的两行字,沈携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是谢琰的笔迹。   但是真的只有两行字,连一个多余的字也没对他说。沈携玉对此颇有点不满意。   明明看谢怀安跟别人通信的时候,都是整页整页的字,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有寥寥几个字,像是舍不得浪费笔墨似的。   沈携玉反复看了好多遍,才愤愤不平地把信纸按在了桌上。   “殿下。”见他读完了信,小昭才拿出了一样东西。“方才送信的人说,等殿下看完信,再把这个给你。”   沈携玉定睛一瞧,是个非常精致昂贵的紫檀木匣。   打开一看,盒子里面铺了绒布,躺着两颗非常圆润硕大的海珠。   旁边留有字条,字迹清晰有力,一看就是那个人的手笔:   “金陵沿海近年来产出最好的白珍珠,打了对耳坠送给殿下。”   珍珠洁白圆润,颜色雪白但并不单调,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淡彩色光泽。   沈携玉拿在手里看了看,脸上这才有了一些笑意。这对耳坠确实很漂亮,谢琰还记得他喜欢收集珠宝。   小昭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感慨说:“这金陵谢氏就是豪横。这么大的珍珠就是掉在地上了,我都不会伸手捡,只会以为是鹅卵石。”   沈携玉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终于满意了。   反正谢琰给别人写信的时候,肯定不会附送这些。   沈携玉让小昭把赠礼收好,然后把那页信纸烧了,毁尸灭迹。   走私香料对谢琰来说不是什么大事,那人肯定能够摆平。   如此一来,沈携玉总算是能放心了。   ————————   不急,阿琰哥哥这章走了,下章又回来了[奶茶]根本分不开一点 [34]选择:沈携玉戴着他送的珍珠耳坠   沈携玉靠在美人榻上,把玩着谢琰送的珍珠。   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谢琰确实上心了,每次送给沈携玉的东西,都恰好是沈携玉喜欢的。   小狐狸珍珠似乎也是个识货的主,趴在沈携玉的膝头,满怀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珠宝。   沈携玉顺手把小狐狸捞起来,慢悠悠地叹了声气,问道:   “……总是往他身边靠,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珍珠“嘤”了一声,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只顾歪着脑袋,用湿润的鼻头蹭他的掌心。   沈携玉当然也听不懂它意思,更没有真的想让一只小狐狸来给他答案。   他其实是在问自己。   沈携玉年少的时候,的确对那个人动过心。   或许这没什么稀奇的,毕竟那是大名鼎鼎的谢怀安,金陵谢氏的嫡长子,对他感兴趣的人可不少,其中不乏昭阳公主这样位高权重的。   昭阳公主是被天子宠大的,天子破例允许她和皇子一样学习骑马射箭,她的世界一直都是围着她自己转的。公主活得潇洒、没有顾虑,喜欢谁就敢直接说出来,让父皇赐婚。   但沈携玉不行。或许是因为从小缺爱,他在这种事情上不太敢开口。   十多岁的时候,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和谢怀安的友谊已经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了。患得患失,最后只能假装自己不想要。   假装自己对谢怀安没有想法,才能游刃有余地和他周旋、跟他暧昧……有时候他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前世,两人分道扬镳太久,久到沈携玉都以为自己淡忘了。但是在听到谢琰死讯的那一刻,他还是崩溃了,千里迢迢奔赴公孙乾的军营,拼命去抢回那个人的遗骨和遗物。   重生后能再见到谢琰,沈携玉真的很高兴,没有再刻意疏远,主动接见了他。这段时间里,他也克制不住地和谢琰越走越近。最近谢琰跟他有多暧昧,沈携玉不是不知道,但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即便是重生一次,他还是没把握。谢怀安那么冷淡的人,会真心喜欢谁,那才真是见了鬼了。有朝阳公主向他求爱失败的前车之鉴,沈携玉更加不敢自作多情。   好在,沈携玉目前还是很享受的。   毕竟隔着一层窗户纸和谢怀安暧昧,真的很舒服。   只要这层窗户纸还没被捅破,就不用考虑那人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也不用怀疑他跟自己暧昧不清是不是一种手段,随意享受就好。   ……   过了整整一个月,沈肇才回到王府。   这蠢货以为东窗事发,狗急跳了墙,竟然跑到公孙震的军营里去避风头了。   但是沈肇太高估了自己的那位酒肉朋友的人品,弄丢了军火还敢去找他,转头就被公孙震绑了,写信到王府来要钱。   夏侯氏最后付了一大笔钱,才把灰头土脸的沈肇接回来。   沈肇显然是在公孙震那里没讨着好,军营里粮草紧俏,更不可能好吃好喝地招待他,恐怕是被饿了个把月,人都黑瘦了一大圈。   王府里的门吏都没认出来他,险些把他当叫花子打发了。纠缠间,辛黛青的马拴在门口,还把他踹了一脚。   经此之后,夏侯氏终于低调了许多,甚至还破天荒地对沈携玉展现出来一些讨好的意图。   不过沈携玉不吃这一套。   如今老王爷死了,他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就安心地等着承袭爵位了。   很快,谢琰又寄来了一封信。   这次的信件终于长了一些,字迹几乎占满了一大面的纸。   在信里,谢琰表示自己已经从金陵回到了洛阳,进宫述职,将自己在淮南的所见所闻禀明给了天子。   至于天子听完作何反应,又具体说了些什么,谢琰没提,只是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告诉他袭爵的事情不用担心。   信的末尾,这人竟然破天荒地说了些闲话,关心了一下沈携玉的身体,并且提到下个月他从洛阳返回金陵的时候,中途会经过淮南。   沈携玉读完,放下了信,说:“小昭,让人把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   ……   谢琰的马车抵达淮南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听见他进城的消息,沈携玉出门迎接。   两个月不见。沈携玉有点期待再见,但又隐隐有点担忧。   沈携玉来到王府大门外的时候,正好看见谢琰的马车停下。   车上下来一名仆从,身着青衣,沈携玉很熟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琰的时候,就跟在谢琰身边的老仆从了。   青衣仆从撩起车帘,许久不见的谢琰从车上下来了。   上回来吊唁,谢琰穿得一身白。这次他从北都处理完事情回来,穿的是更显沉稳可靠的黑色,袖口和衣襟上都绣着金色的花纹,发冠束得齐整,腰间带了佩剑。   一抬头,沈携玉戴着他送的珍珠耳坠,正懒洋洋地靠在门边上。   仍然是一身亮眼的薄红色外衫,乌发如瀑,脸颊雪白,耳畔的珍珠光泽绚丽,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   因为童年的影响,小玉有点回避依恋[抱抱]   但不是自卑,他已经战胜童年阴影了,现在是知道自己有魅力,也非常有自尊心的宝宝~   熬不住了,先发这一点orz [35]顺路: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谢琰性子冷,对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兴趣和耐心,更不是那种习惯于盯着别人看的人。   但他还是看了沈携玉好几眼,等沈携玉从门口迎过来之后,才开口招呼说:“殿下,是在等我么。”   沈携玉哼笑道:“不然呢。我堂堂世子有这么闲,没事就站在王府门口看门吗?”   谢琰道:“找你麻烦的家伙都走了,殿下近来应该是挺悠闲的。”   沈携玉盯着他看,故意说:“你在说你自己吗?”   谢琰很淡地笑了一下,然后似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返回车上去拿。   沈携玉见状,也撇下其他人跟了上去。青衣仆从跟在谢琰身边那么久,似乎对他们的关系见怪不怪了,主动为沈携玉撩开了车帘。   沈携玉跟着上了谢琰的马车,发现谢琰是回来拿他的药瓶。   “刚见面就吃药。”   沈携玉假意叹气道:“怎么,两个月不见,先生的病情又加重了?”   谢琰仰头吃了药,将药瓶收好,才一脸平静地说:“路上舟车劳顿,忘记吃了。”   沈携玉单手撑着车门,另一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先生上回不是说,淮南王府不曾宴请过你。怠慢了这么久,今晚就给先生设宴欢迎,怎么样。”   有客人迢迢千里而来,这种接风洗尘的宴席必不可少。   但是他没想到谢琰根本就没有留下来过夜的打算,而是说:“殿下的心意我领了,设宴就不必了。我还有一些琐事在身,只能中途在淮南短暂停留,今夜就要走。”   两个月没见,一来就要走。沈携玉不由诧异地说:“先生这么急着要走,连一个晚上都不能耽搁么?我都命人把卧房给你准备好了。”   谢琰无奈地说:“金陵那边还有些急事,最近实在是抽不开身。”   谢琰在尚书台当左仆射,要处理的事务不少。尚书台作为直属于天子的机构,谢琰在这里任职,主要负责帮天子传达命令,经常四处奔波。   除此之外,他还要管金陵那边的事务。   虽然天子忌惮金陵谢氏,只敢在尚书台给他一个虚职,但是在金陵,谢琰手里却是有绝对的实权的。   当今的金陵太守,名义上是谢琰的堂叔谢康,但谢康那人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只不过是金陵谢氏推出来的傀儡。金陵如今真正的掌权的,还是谢琰。   沈携玉慢悠悠地说:“先生既然这么忙,还特意来一趟王府做什么的。总不会那么好心,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谢琰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两个月不见了,顺路来看看殿下也是应该的。”   “顺路啊,原来是这样。”   沈携玉心里知道,其实未必是因为顺路。从洛阳回金陵,经由淮南或是沛郡都可以,甚至从沛郡走会更快一些。   谢琰说:“顺路来看看,我送给殿下的礼物,殿下喜不喜欢。”   说着,他便看了沈携玉一眼:“……已经戴上了,看来是喜欢的。”   沈携玉很淡地笑了一下,坦然说:“多谢。先生送了我这么贵重的珍珠,我得有多不识货,才会说不喜欢。”   他说谢琰送他的是珍珠,但这其中又有一些微妙之处。   如果谢琰送来的只是珍珠,那可能就是普通友人之间的赠礼。但是他特意把珍珠打成了首饰再送,送珍珠和送首饰,两者之间的意味就不太一样了。   显然后者更具有调情的意味。沈携玉也接下了这份暗示,大大方方地把东西戴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谢琰看了他几眼,随后拿出一卷缣帛,终于说起了正事:   “殿下,天子前日已经命尚书台拟诏了,再过两三个月,淮南王一爵应该就能正式册封。”   说着,他将那卷缣帛摊开,让沈携玉过目:   “属于淮南王府的资产已经清点完毕了。只是北城郊外还有几处田产有些问题,还需要再清点一遍。”   “原来先生是为这件事来的。”   沈携玉颔首说:“不如现在就去清点吧,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回王府吃晚饭。”   “好。”谢琰点头,他本就赶时间,这样正合他意。   沈携玉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下车。   “一路从洛阳奔波过来,就让你的马歇歇吧。走吧,坐我的马车出城。”   ……   午后。   淮南王府的数架马车出了城,沈携玉带着几位农官和舍人,陪谢琰去察看位于城北郊外的几处田产。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算远,比去净水庵还要近一些。从王府乘马车过去,不到一个时辰的路途。   早春时节,沿途的景色很好。谢琰上次来淮南的时候是冬日,城外的草木衰败,眼下却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景象了。   沈携玉和谢琰同乘一辆马车,途中和他闲聊,说起了最近的事。   “沈肇前一阵回王府了。”   沈携玉道:“他以为军火一事要被发现了,连夜杀了两个跟周伍二之间的联络人灭口,然后逃到公孙震的军营里去躲风头了。”   提起沈肇,谢琰有些冷淡地道:“以公孙震的脾气,他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沈携玉摇头说:“当然没那么容易,听说沈肇一到临渊,就被公孙震的手下给绑了。公孙震寄信到淮南找夏侯氏要钱,信上也不知道写了什么,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把老王妃吓得脸色惨白病了一场。”   谢琰道:“然后呢,夏侯氏给了赎金?”   沈携玉点头:“给了好大一笔钱,才把沈肇弄回来。夏侯一族虽然也是名门望族,夏侯氏又做了多年的王妃,多少有些积蓄,但是想要抵偿那批军火的价值,怕是也快把钱袋都掏干净了。”   “殿下,这是好事。”   谢琰慢条斯理地说:“公孙震拿到了钱,大概就不会再追究那批军火的去向了。”   沈携玉点点头:“公孙乾那边呢,先生有什么消息吗。”   “公孙乾还不知道这些事。他从一开始就怀疑军火被公孙震吞了,现在大概还觉得东西在公孙震手里吧。”   做了那么危险的事,谢琰的语气却是轻飘飘的,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他说:“除非哪天,这两兄弟化干戈为玉帛,不然公孙乾首先怀疑的永远都是他弟弟公孙震。”   沈携玉说:“我听闻公孙氏的几个兄弟,脾气个顶个的暴烈。想让公孙震和公孙乾和解,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用脑袋思考,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公孙氏的两兄弟,显然就是祸害,在大启朝彻底灭亡以后,都成为了割据一方的枭雄。   但是这批不翼而飞的军火,后来两人也都没有找到。   他们确实都不知道是被谢琰弄走了。   沈携玉忍不住盯着谢琰看,心中仍然有一些疑惑。   既然谢琰承认,他从一开始来王府,就做好了自己不会再见他的准备。那么军火这件事情上,谢琰最初是没有计划要跟自己合作的。   沈携玉的帮忙,只是起到一个牵线的作用,加快了周伍二的倒戈。但他相信,前世没有自己的助力,谢琰应该也能搞定周伍二。   拿么前世,谢琰拿到军火之后,没有给公孙乾,又弄到哪里去了?   沈携玉盯着他,微微蹙眉。   前世,谢琰跟公孙乾的关系最紧密,甚至一度让沈携玉误以为,公孙乾就是他真正效忠的主君。   但谢琰在军火一事上的做法,显然是在防备公孙乾的。果然公孙乾也不是他的心之所向。   谢琰对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真心效忠的意思。他自己拿了军火,沈携玉几乎可以断定,多半还是因为想自立门户。   这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有的选择,是要当皇帝,还是当功臣?基本上所有人都会选前者。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哪怕是有从龙之功,也不代表后半辈子能够安稳度日,开国功臣被杀的先例比比皆是。   要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没有人会愿意,更不要说是深谋远虑的谢怀安。   “殿下。”   谢琰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出神,故意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敷衍了过去:“不能看吗。”   “能看是能看。”   那人故意叹气说:“可是殿下,这样盯着人看,可不是待客之礼。”   “这样吗。”   沈携玉摸了摸自己的耳侧,平静说:“那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耳垂看,算不算失礼呢?” [36]车夫: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天黑之前,王府众人重新将城外的几处田产清点完毕。   赶在日暮时分,他们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沈携玉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看道路旁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牛羊们懒洋洋地站草地上,甩着尾巴,在安静地吃草。炊烟袅袅,日近黄昏,农人们结束了劳作,扛着锄头朝家中走去。   马车里,谢琰把缣帛一卷一卷地收好。   沈携玉问道:“陛下对我袭爵之事,有什么表态吗?”   谢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就这片刻的犹豫中,沈携玉看出了问题:   “怎么,出什么事了。”   谢琰垂眼说:“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殿下知不知道,天子原本打算赐婚一位宗室女给你,来掣肘淮南王府。”   “什么。”这件事沈携玉还真的不知道。   谢琰的声音有点冷:“估计是知道你父王快不行了,天子半年前就有这个打算,让尚书令推举合适的人选。但是老王爷去的太突然,这赐婚的事就只能告吹了。”   “是么,那真是太遗憾了。”   沈携玉假惺惺地笑了一下:“父王刚刚去世,我要守孝,不能婚娶,三年之内肯定不行了。”   “……三年后也不行。”   谢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这种姻缘对殿下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沈携玉了然地点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好事,当然也没打算娶什么宗室女。用守孝三年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天子就算再心急,也只能等着。   沈携玉知道,老皇帝也没几年能活了,所以这件事后面就不了了之,甚至连风声都没传进过自己的耳朵里。   “难道就因为这件事,陛下有疑虑了?”沈携玉问。   前世他这淮南王之位,承袭的太顺利了,沈携玉完全不知道天子意图让他娶宗室女,更不知道天子竟然对他有过疑虑。   谢琰点头,琉璃镜后的眸色有些许凝重:“夏侯家嫡子夏侯覃,刚向天子求娶了宗室女。”   沈携玉顿时蹙起了眉。   “夏侯家这是向天子投诚的意思。”   谢琰道:“我不知道夏侯覃和陛下是怎么谈的。但是我猜,其中多半也包括了别的许诺……比如若是沈肇当了王爷,后面也让他娶一位宗室女做淮南王妃。”   沈携玉望着谢琰,心中疑虑更甚。   他倒不是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承袭淮南王的爵位。沈携玉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前世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一帆风顺地承袭了爵位。   就好像有人偷偷摸摸的,在暗地里帮他扫清了所有阻碍一样。   谢琰见他神情凝滞,语气缓和了一些,安慰他说:“殿下不用担心。”   “夏侯覃给的还是一个口头许诺,至少目前看来,天子并没有特别偏向夏侯家。只要你没有被抓到太大的错处,天子也没理由不让殿下袭爵。”   沈携玉点头,并不很担心这些。   前世,淮南王之位本来就是他的。   何况凌远徵是他的人,沈携玉已经掌握了淮南的部分兵权,哪怕没有淮南王的爵位,他也可以效仿公孙震直接举兵。   沈携玉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了谢琰,问道:   “……当年你不娶昭阳公主,也是因为害怕成为驸马之后,会处处受限?”   谢琰似乎并不想跟他聊这种话题,很无奈地说:“不完全是。我本来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殿下,已经提起第二次了,你对我的婚姻之事很在意吗?”   “在意啊。”   沈携玉点上烟说:“在同龄人里,就只有你和我一样还是孤家寡人了。”   “……唉,我也就罢了,病体虚弱,谁嫁我谁守活寡。但谢公子不愿意成婚,听说全京城的贵女们都很伤心呢。”   谢琰平静道:“太夸张了,殿下。”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殆尽,天完全黑了。郊外的天气逐渐转寒,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沈携玉听着雨水打落树叶的声音,问道:“下雨了,先生真的不留一晚再走?我还想给你设宴呢。”   谢琰叹气说:“殿下愿意招待,求之不得。但是近来实在公务繁忙,抽身乏术。下次吧。”   听他拒绝的果断,沈携玉知道他不是在客气推辞。   看着眼前的人,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谢怀安平时是很忙的,上次在王府里久住只是意外,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车辙压过路面的积水,令雨水飞溅起来。沈携玉默默地把车帘拉上,点亮了油灯。   王府里的马车,不如之前谢琰的那一架宽敞,且只有一侧的座位。   两个人并排坐着,腿几乎靠在了一起,途中遇到颠簸或是转弯的时候,肩膀偶尔还会磕磕碰碰。   沈携玉稍微有点后悔,自己一个人坐还好,但对两个大男人来说显然有点拥挤了。   好在谢琰给他留了面子,正襟危坐,仿佛没感觉到似的。   “有点挤。”   沈携玉低头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腿:“府里的马车都太陈旧了,回头换架更宽敞的。”   冒雨行驶了一刻钟。   眼看雨势不停,反而越来越大,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很快,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隔着车帘都能看见雪亮的电光。   沈携玉听这动静吓人,撩开车帘想往外看一眼,结果还没探头就被喷了一脸的雨水。   “唔……”沈携玉下意识地闭眼,立刻放下车帘,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谢琰拉着他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拉紧了车帘,避免雨水再溅进来。   沈携玉没来得及擦掉的水珠,顺着脸颊滴答滚落下来,划过滚动的喉结,凉飕飕地钻进了领子里。   不过他不甚在意,甩了甩脑袋,摸出手帕胡乱地擦了几下。   外面太黑了,还起雾,什么都看不清。沈携玉忧心忡忡地道:“好像没看见其他马车的灯光,他们是不是还没跟上来。”   谢琰见他擦的很敷衍,知道他懒得弄,顺手把帕子接了过去。“殿下,头发不擦干容易染上风寒,身子弱就别任性了。”   有人主动帮忙,沈携玉配合地闭上眼睛让他擦。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闭眼的动作,就像泪水似的滚落下来。   沈携玉坐着,感觉到那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一手插进了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另一只手帮他擦拭着脸上的水。   手帕蹭过沈携玉的脸颊,鼻子,嘴唇。那人帮他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净,然后仔细地擦拭额发,耳朵,然后是下颌。   “这样的天气要怎么赶路。”   沈携玉闭着眼睛,听见惊雷的声音,又劝谢琰:“先生在王府住一晚吧,给你留了我隔壁的房间。”   那人手上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一只手仍然按着沈携玉的头发,另一只手逐渐往下,帮他擦掉了流到脖子上的水痕。   稍微有点痒,沈携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闭着眼说:“你把水弄进我领子里了。”   谢琰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种引诱太拙劣,他盯着沈携玉看了好一会儿,才扯开衣领,帮他擦拭锁骨和胸口。   谢琰擦得很慢,很有耐心,手伸进他衣领里弄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好了。”   沈携玉睁开眼,看见谢琰正眸色很暗地盯着自己看。   他若无其事地把领口拉好,遮住了颈部流畅优美的线条,轻飘飘地撂下一声:“谢谢。”   惊雷滚滚,一阵接着一阵。   沈携玉好言相劝说:“明天再走吧。电闪雷鸣,这样的天气赶夜路太不安全。”   谢琰重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怎么,我应该担心被雷劈吗。”   沈携玉笑道:“先生这些年没少做坏事吧,万一呢。”   “冤枉。”   谢琰没什么语气地说:“殿下上次还说我是正人君子。”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沈携玉道,“雷电无眼,先生就别急这么一时半刻的了。”   谢琰斟酌了一会儿,终于答应。“等明早雨停了再走吧。”   沈携玉唇角微微一弯,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马车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车底“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这一撞可不轻,似乎有木头断裂的声音。   车上的两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然而马车却一刻不停,还在飞速地前进,车夫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查看的意思。   谢琰皱眉,撩起前面的帘子询问情况:“出了什么事。”   暴雨声中,车夫穿着蓑衣,头戴宽大的斗笠,背朝着他们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不是风雨声太大,像是完全没听见谢琰在问他话。   沈携玉心中觉得有些古怪,顶着狂风再次掀开车帘。   恰好这时,天空一道雪亮的电光轰然划过,将周围的景物照亮了一瞬。   沈携玉眯起眼睛,看见外面的景象十分陌生——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完全陌生的小路上。   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按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快回到城门外,道路两侧应该有村庄。   然而,现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密林。别说房屋和村庄了,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沈携玉见情况不对,立刻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冒着雨往后面看。   果然,前后左右的其他车马都不见了,他们已经跟王府的人全部走散了。   沈携玉顾不得擦掉雨水了,回过头想叫谢琰时,看见那人已经上前按住了车夫的肩膀。   车夫被他压着,别过头来。沈携玉顿时看清了斗笠下的面孔。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一道长长的刀疤几乎贯穿脸颊。   ——这人根本不是王府的车夫! [37]荒庙:地上凉。坐我身上吧。   有人要杀他!   瞬间,沈携玉心脏狂跳。   前世在战场上,他和太多穷凶极恶之徒打过交道。沈携玉见过别人起杀心时的眼神是什么样——就像现在这样。   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来者不善。   他身上穿着王府车夫的衣服,但不太合身,更像是从谁的身上剥下来的。头戴的斗笠上有斑驳的血迹,被雨一淋,血混合着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沈携玉面色凝重,知道真正的车夫恐怕已经死了。   万幸的是,谢琰今天路过淮南王府,是带了佩剑来的。雪亮的剑刃,此刻已经明晃晃地架在了车夫的脖子上,迅速制住了此人。   “你是什么人。”谢琰冷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他都不需要多问,就知道此人目的绝对不是劫财。这假车夫的目标很明确,从王府的那么多架马车中单独劫走了这一架,一定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谢琰今日路过淮南,没有停留的打算,知道的人也不多,现在波及到他恐怕是意外。这些人明显是冲着沈携玉来的。   果然,假车夫一言不发,并没有向他们索要钱财之类的东西。即便被剑刃架在脖子上了,他仍然紧握着缰绳,继续驾着马车向前飞奔。   四周都是黑暗的密林,一看就是埋伏的好地方。   谢琰察觉到了危险,声音更冷了一些:“停车。”   假车夫充耳不闻。照明的车灯早已经被暴雨浇灭了,狂风呼啸,马车朝着前方的黑暗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谢琰不知道在前方看见了什么,倏忽变了脸色,猛地回头去拉沈携玉:“殿下!”   沈携玉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即就被一股很大力气牵引着,直接摔出了车厢!   马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摔下去的一瞬间,沈携玉心就悬了起来,知道他们下一刻绝对要摔得非常惨。   暴雨劈头盖脸地落下。落地的瞬间,沈携玉几乎睁不开眼睛,感觉自己没有直接摔在地上,而是重重地撞在了谁的身上。   谢琰扶住了他的肩膀,问道:“殿下,没事吧。”   沈携玉落下来的时候被他接住了,除了撞疼的肩膀之外,倒是没有受伤。   “我没事。”沈携玉勉强地睁开眼,满脸都是雨水,看不太清楚东西。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水,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低头一看,谢琰按在地上的那只手上全是血。   ——果然,从这样高速飞驰的马车上跳下来,不受伤根本是不可能。他没受伤是因为那人给他垫着了。   地上的血被雨水晕开,沈携玉看得心惊肉跳。   “阿琰……”沈携玉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声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   不是雷声。   那是马车坠落悬崖,轰然摔得粉身碎骨的声音!   沈携玉惊愕地回身望去,看见前方的黑暗中赫然就是悬崖——距离他们跳车的位置,还不到十尺距离!   难怪谢琰冒着受伤的风险,也必须直接拉着他往下跳。   如果反应再迟一瞬,他们恐怕就已经跟着马车一同坠落悬崖了!   “没事。”谢琰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地上的血根本不是他的,迅速站起身来。   沈携玉踉跄着起身,看向对面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影。   那假车夫也跳车了。   但和猝不及防的两人不一样,他很明显是有预谋的,跳车的瞬间在地上滚了几圈,减缓了落地的冲击,随后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沈携玉看见他的手臂摆动了一下,手里顿时多了一把寒意森森的短刃。   果然。这假车夫是真的亡命之徒。   他劫车的目的,就是为了驾驶这辆马车坠入山崖。   虽然失败了,但是不要紧,他并不止这一手的准备。   假车夫的手里不知道背过多少条人命,此刻不慌不忙,直接拿着刀正面走过来——估计是看见马车上这两位贵公子,下意识觉得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但他显然低估了谢琰。   谢琰今天带了佩剑。沈携玉很了解,他的佩剑不是单纯摆设,要是真的论单打独斗,除了正儿八经武将出身的,其实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   “阿琰。”沈携玉叮嘱道,“留个活口。”   “嗯。”   这些亡命之徒,基本上都是草莽出身,在剑术和刀法上也没什么太高深的造诣。只不过是胆特别大,心特别黑,敢于替人干脏活而已。   谢琰也知道留此人一条命有用,没有直接下死手,只是挑飞了他的刀。   但那假车夫并不老实,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他立刻摸出了一枚铜哨,放到唇边用力吹响——   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刺耳高音,划破了黑暗。   沈携玉脸色骤变,道:“不好,还有埋伏。”   假车夫刚才吹响铜哨,恐怕是还有其他的同伴埋伏在此。先前之所以没有急于发出信号,估计是想自己一个人立功。   谢琰见状,也不可能手下留情,很干脆地一剑封喉。   “殿下,走!”   谢琰收剑入鞘,用没有血的那只手拉起了沈携玉。   黑暗的雨夜,两人在密林中奔跑。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携玉仿佛能听见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从林子里朝这边围过来。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在郊外黑暗的密林里被人追杀,他陷入了强烈的危机感。   “是冲着我来的。”沈携玉一边跑一边擦脸上的雨水,对谢琰道:“不然我们分开走吧,更安全。”   他说的安全,显然指的是谢琰的安全。刺客是冲着他来的,应该不会为难谢琰。   然而不知道是雨声太大没听见,还是他不愿意,谢琰就是不松手,一直拉着他往前走。   谢琰的反应还算镇定,但此刻,沈携玉的陷入了极度的不安。   ——这件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前世,沈携玉回避和谢琰见面,清点田产的事也是交给舍人们去做的。在袭爵之前,他都没有出过城,也并没有遭遇过此次危机。   这一世因为想和谢琰独处,沈携玉也上了马车,陪他出城清点田产。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地改变了事情的走向。   这令沈携玉极度的不安。   完全是前世没发生过的事,所以他们到底能不能够安全回去,沈携玉此刻心里也完全没底。   不知在雨里跑了多久,沈携玉的耳边听不到那种令人窒息的追击者的脚步声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对谢琰道:“回王府的方向是那边。”   谢琰把他的手抓得很紧,摇头说:“现在不能过去,刺客多半会去那边堵我们。先往其他方向走,躲在密林里比外面安全。”   两人在密林里走走停停,深一脚浅一脚。好在头顶的枝叶茂密,稍微能挡挡雨,让人不用一直擦眼睛。   走了很远,眼前出现了一道残垣断壁。   沈携玉眼前一亮,看见那是一座破庙。   他似乎认得这个地方,拉着谢琰往庙里走:“这里就是净水庵的前身,那座前朝的破庙……”   果然,抬头看去,庙门外的牌匾上写着“净水寺”的字样。   谢琰看了几眼,似乎是在思考这里是否足够安全。斟酌了片刻,他看向已经筋疲力竭的沈携玉,点了头:“在这里躲一下吧。”   这座破庙荒废了很久,杂草都快长到人腰际了。   通往这里的路已经全部被杂草覆盖,非常隐蔽。早些年似乎有农人把这里当做落脚的地方,里面堆放有一些陈旧的干稻草,和几只用来舀水的破瓷瓶。   沈携玉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就被飞灰呛得打了个喷嚏。   雷雨天,这荒郊野外的破庙,怎么看都像是话本里面鬼故事的发生地,放在平时沈携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进来的。然而他们刚刚死里逃生,这里反而是一个可以暂时避雨,也可以躲避刺客的栖身之地。   除了佛像背后的一片,其他地方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铺上了稻草才勉强能坐一下。   “这样的雨,脚印很快就会被冲刷干净,刺客很难找到我们。”   谢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暴雨和黑暗的密林:“暂时待在这里,等天亮了再出去吧。”   沈携玉点头:“等舍人们回到王府,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出来找。但愿路上还能保留一些车辙的痕迹,让他们能快点找过来。”   “嘎吱。”那人将庙门关上。门虽然已经破败腐朽,一推就开,但至少能起到稍许遮风挡雨的作用。   随后,他弄了一些干草生起了火取暖。等回过头来的时候,就看见沈携玉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一堆稻草叹气。   谢琰看了他一眼,猜到他不想直接坐在潮湿冰凉的地面上。那一堆陈旧的干稻草,除了稍微干净一点之外,根本也起不到什么缓冲的作用。   谢琰没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自己坐下了。   “来。”   这么凉的地,沈携玉坐下都要做点心理准备,没想到比他更金枝玉叶的谢公子,竟然会这么干脆。   那人坐下之后,示意他说:“地上凉。坐我身上吧。”   坐别人身上,肯定比坐在冷冰冰的地上要舒服干净多了,沈携玉没怎么犹豫就坐了过去。   “好狼狈啊,阿琰。”看着周围四面漏风的破庙,沈携玉叹着气说,“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日子。”   如今一个是淮南王世子,一个是金陵谢氏长公子,两个人都混得人模狗样。但是年少时,谢琰看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淋了那么久的雨,衣服早就已经湿透了,又冷又湿地黏在皮肤上。   沈携玉坐在那人腿上,很干脆地脱掉了薄红色外衫,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   谢琰盯着他看了几眼,欲言又止。   沈携玉很果断地脱完了自己的衣服,晾在了一边,又扒掉了谢琰的外衣。   “脱了吧。”沈携玉一边脱他衣服,一边说,“晾起来烤烤火,能干得快一点。”   谢琰点点头,配合他脱衣服,很快身上也只剩下了亵衣。沈携玉坐在他腿上,脱到衣袖的时候,看见那人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被弄痛了。   沈携玉想起他手上的伤,抓起来察看。   “嘶——”打眼一看,沈携玉都觉得疼。   掌心和手臂上全是伤口,一道道地还在往外渗血。刚才在暴雨里走了那么久,一路上血根本就止不住,现在还在淌。   沈携玉见他脸色不太好,皱眉道:“痛吗。”   “还好。”那人说是这么说,但看起来明显是很疼的。沈携玉知道谢怀安一向很能忍,表面上没反应不代表他就不痛。   “没伤到骨头吧?”沈携玉谨慎的没有直接去碰他。   那人摇头。   沈携玉这才拉起他的手,想给他包扎,但是摸出来自己的手帕,发现已经湿透了。于是他伸手去谢琰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他自己的手帕,想帮他包扎。   “这个……”沈携玉看了一眼,注意到这块手帕有点眼熟。   手帕上的花纹很特别,四个角落有玉蝶梅图案的刺绣。似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琰给他擦过眼泪的那一块,就是这样的纹路。   彼时谢琰的马车里也有一枝玉蝶梅,就是因此,沈携玉才知道谢琰最喜欢的花和他是一样的。   当时那块帕子,沈携玉记得自己洗干净之后,是还回去了的。   一块手帕而已,多年后再看见,沈携玉本来不应该会注意到。但此刻,沈携玉忽然就想起,在谢琰的遗物里也见过这块手帕——那人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是在他死后,每一件遗物都成了沈携玉翻来覆去看的东西。   中间隔了那么多年,沈携玉原本以为,谢琰一直以来用的手帕说不定都长这样,早就不是同一块了。但是前两个月,他看谢琰在用的却不是这样的。   沈携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问他:“这样的手帕,你有很多块吗?”   但是谢琰却说:“没有。”   沈携玉看了他片刻,问:“用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留着。”   那人语气很平淡地说:“因为是西域天蚕丝做的,很贵,舍不得扔,只有这一块。”   沈携玉皱眉。他不太相信这个理由,谢怀安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如果真的只有这一块,谢琰留存了十几年,到死都贴身带着,他应该真的很珍视,说不定是哪位亲人的遗物。   沈携玉不想再给他弄脏了,于是放了回去,从自己衣服上撕了点布条给他包扎。   怕外衣脏,沈携玉撕的是贴身穿的亵衣,还解释说:“我里面的衣物是干净的。”   谢琰没说什么,把手递给了他。   ————————   这段剧情字数爆表了,一万+了还没写完,只能分开发了。先发一半,下一章可能要两点左右,早睡的宝不要等了明天看吧~ [38]刺客:殿下,还不怀疑我吗?   沈携玉低着头替他包扎,说道:“刺客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这次连累到你了。”   可那人却说:“不用道歉,我倒是庆幸自己来了。如果刚才出城的马车上就你一个人,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沈携玉抿着唇,说:“刚才那个车夫,怕是想伪造马车坠落悬崖的假象,让我死于意外。”   谢琰冷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淮南王府那位真车夫的尸体,可能已经被扔在那座山崖下了。”   篝火微弱的光芒里,沈携玉面色凝重:“唉,你也说了,我可是淮南如今最大的‘地头蛇’,没想到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   谢琰平静地看着他:“殿下,还不怀疑我吗?”   沈携玉盯着他,逐渐皱眉。“谢怀安,有时候我是真的很讨厌你这张嘴。”   事发突然,他今天陪谢怀安出城清点田产,是临时起意的行为,按理说没有人能率先知道。   但这事不可能是谢怀安做的。   这家伙的手段,要杀人根本不会自己露面,更不可能做的这么粗糙。   至于故意救自己一命博取信任?也不可能。   现在是他需要谢怀安,不是谢怀安需要他。这人才不需要他的信任,前世走得那么干脆。   但如果不是谢琰,那就一定是王府里的人,能时刻观察沈携玉的一举一动。   沈携玉抬眼和谢琰对视:“不是你,那答案就很明显了。”   其实两人都猜到了。   谢琰开口道:“聪明人之间的博弈,有迹可循。但这样直接掀棋盘的莽夫,我倒是很少见……殿下,他是怎么在王府里活这么大的?”   沈携玉说:“当然是因为,王府里都是和他一样蠢的蠢货,不然这世子之位,最后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呵。”谢琰估计也很少遇到这样不讲道理的莽夫,冷笑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沈肇千虑,一无所得。”   沈携玉时常会觉得谢琰说话刻薄,但是当他毒舌的对象是沈肇的时候,他真巴不得这人多说几句。   “唉,他这回真是一无所得了。怎么办呢,世子之位没了,军火没了。”   沈携玉把脑袋搁在了谢琰的肩上,低声说:“如果明日我活着回到王府,那死的就是他们了。”   谢琰抬手摸到了他的后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一点。   听着屋顶滴答的雨声,沈携玉闭上了眼睛。   他能闻到谢琰身上清冽的檀香味,令人很舒心。   “希望我不会死在这里。”沈携玉道。   或许是已经死过了一次的缘故,他现在倒是没那么怕死。   如果非要选的话,他宁愿和谢琰一起死在雨夜里。   好过十年后只剩他一个人,从火海里回头看去,故人都不见了。   “不会。”他听见那人道声音很平静地说,“殿下,我在这里,没人能杀你。”   沈携玉抬眼看他,能感觉到那人似乎有点生气。   上次夏侯氏给他施巫蛊诅咒的时候,谢琰就生气了。那次只是诅咒,伤不了谁的性命,这次可不一样,这是明晃晃的谋杀。   他能感觉到谢琰现在非常生气。   沈携玉闭着眼道:“没关系,是冲着我来的。夏侯氏和沈肇肯定都不敢对你如何,只是他们没想到今天你恰好来了……”   谢琰没吭声。他闭着眼睛,也没看见谢琰眼神里有点苦涩。   寒风呼啸的雨夜,那点篝火的温度显然不足以抵抗寒冷。   两个人都只穿了亵衣,并且是湿的,被风一吹像是刀割在身上。实在是没办法,这破庙四面漏风,不管用什么姿势蜷缩着,都时不时会被风吹到,根本不具备好好睡一觉的条件。   沈携玉时梦时醒,下意识地往谢琰的身上贴,几乎整个人都缠上去了。   火光里,他看见了谢琰的脸。   他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那人并没有和他一起休息。   沈携玉睁开眼睛,没什么力气地说:“太冷了。”   他觉得浑身发冷,只有谢琰伸过来的手是热的。那只手很快地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谢琰道:“殿下,你发烧了。”   沈携玉的身子弱,淋了这么大的雨,此刻果然是有点发烧了。   “没事,我还好。”   沈携玉哑声道:“就是很冷,脑袋有点晕。”   谢琰摸着他的脊背,把晾干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殿下,再睡一会儿,等天亮就好了。”   他的声线很冷静,能起到很好的安抚效果。谢怀安这人虽然狡猾,但是只要是他开口过的事,一般都会做到,既然他说没事那就不会有事。   沈携玉烧得发晕,但是睡不着了,于是借此机会撒泼,脑海里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为什么上次给我写的信那么短。”   他很讨厌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前世他没见到谢琰最后一面。   当时沈携玉没头没尾的,忽然收到潦草的四个字,说什么我想见你。他横看竖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像谢琰的字迹。   沈携玉犹豫了很久,觉得古怪,没敢回信。   但是他心里莫名的不安心,想着过几天再顺路去看看,结果没能见到谢琰最后一面。   后来沈携玉听人说,那人走得并不安详,病得很重,最后的日子一直在吐血。   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已经不太能拿得起笔了。   “以后能不能给我多写几个字啊。”   沈携玉想到从前的伤心事,语气也沉了下去:“没头没尾的,我怎么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谢琰摸着他的脊背,耐心地听着沈携玉在病中的胡言乱语,眼神有些苦楚:“殿下。有时候不说,未必是不想,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携玉脸颊贴在他心口,问道:“巧舌如簧的谢怀安,也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谢琰垂眼看着他说:“那太多了。”   外面的雷雨声一阵接着一阵。谢琰非常平静地摸他的脊背,安抚他睡觉。   倦意一阵阵袭来,沈携玉重新闭上了眼。   还好。谢琰就在这里,他可以把前世的所有都当成只是一场噩梦。   雨下了一整夜。   沈携玉短暂地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感觉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说:“谢怀安,你又这样了……”   谢琰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   沈携玉问道:“你的药呢?”   “跑得太急,丢在车上了。”   沈携玉困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只说:“你自己解决吧,我不看……但是别溅我身上,我会杀了你。”   “……”   烧晕了的沈携玉,说话不过脑子,格外的大胆。   谢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殿下,你就这么放心我?”   “随便。”沈携玉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谢怀安,你不是正人君子吗。”   良久,他似乎听到那人叹了一声气。   “殿下,睡吧。”   沈携玉还真的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毫无防备,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浑身滚烫地睡在他怀里,手脚还会无意识地缠上来。   谢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时候实在搞不懂沈携玉为什么这么放心他。   “嘀嗒,嘀嗒……”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携玉听到外面的雨势小了。电闪雷鸣和狂风都结束了,只剩下细密的雨还在落。   天还没亮,但是睡了几觉,沈携玉感觉好一点了。   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劝谢琰睡一会儿,却发现那人的情况不太好。   “阿琰?”沈携玉感觉他身上很烫,像是发烧了。   但他的发烧,明显和沈携玉不一样。   沈携玉想起来,他的药丢了。   他之前说过的,不吃药的话会发烧。   但是除了吃药,其实他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沈携玉不知道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干坐着自己折磨自己。   “喂,谢怀安,醒醒。”   沈携玉试着叫他。   那人其实也没睡着,很快睁开了眼。   对视的瞬间,沈携玉脊背发麻。   这双一向凉薄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情.欲。他还是第一次在谢琰的眼睛里看见这么浓墨重彩的欲色,只是对视了一眼,差点就要被拖进去了。   “殿下,好点了吗。”   谢琰迅速地闭上了眼睛,声线尽可能的平静,仿佛刚才满眼欲望的人不是他。   沈携玉只能无声地叹气。   谢怀安太聪明了,聪明的人总是容易陷入痛苦。沈携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他,但还是希望他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沈携玉看了他好久,小声道:“你的手受伤了。”   他看见谢琰指尖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携玉又道:“要我帮你吗。”   谢琰睁开了眼睛,有点错愕。   “说话。谢怀安。”沈携玉拍了拍他的脸,“你烧傻了吗。”   “殿下……”谢琰仓促地按住了沈携玉伸下去的手。他还在克制,但拒绝得不是太强硬。   沈携玉审视着他,问道:“你讨厌我吗?”   “不会,但是不可以……”谢琰很干脆地摇头。   沈携玉注视着他,感觉到他的眼神躲闪,就知道这人心里其实也没那么坦然。   “能怎么办呢。没有药,烧退不下去,等天亮了你要怎么走?”   沈携玉说着,拿开了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拽开了他的衣带:“就这一次。你要是拒绝,我就再也不会帮你了。”   谢琰烧得很厉害,似乎没什么力气,不再反抗了。   沈携玉想起了前世的事,难免担忧。他知道谢琰之所以郁郁而终,跟生理上的东西无关,其实是心疾。因为这人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谢怀安这家伙太让人捉摸不透了,沈携玉要想探寻他的内心,最好就是和他发生点什么……于是沈携玉撕扯他的衣服,解开他的裤带,把他的东西从亵.裤里放了出来。   “你的病到什么程度了,最近有没有吐血?”   沈携玉低头看着他的东西,心脏狂跳,但是表面上还是尽可能地装作镇定。   虽然这样做有点趁人之危。但是只要谢怀安不明确拒绝,那么他应该对自己也是有那方面兴趣的。   沈携玉之前就怀疑,他前几次吃药,是不是多少对自己有点感觉。   谢琰果然没拒绝,只是垂眼看着他的行为。但他似乎不理解沈携玉的问题,哑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听他这样回答,沈携玉松了口气。   那看来是没有。谢琰的心病应该是一直都有的,但是目前的病情还不算严重,并没有出现太明显的负面反应。   “没什么,就是关心你一下。我听说谋士思虑过度,容易吐血。”   沈携玉放下心来,打算帮他一把。反正情况特殊,他有足够的借口这么做,如果明天谢怀安对他翻脸,他就声称自己发烧了意识不清什么都不记得。   事已至此,谢琰也不再反抗。   那么矜高冷漠的贵公子,现在被他扯了衣带,一副随便他弄的样子。   篝火烧了大半宿,几乎燃尽了,此刻的光芒很暗。沈携玉低头撇了几眼,看见了一小点金属的色泽,看不清楚,貌似是一枚银色的珠子,似乎是某种堵针。   没见过的东西,沈携玉不知道用途。他不懂这些身家显赫的贵公子们平时都在玩什么花样,也管不着。   “做什么用的。”沈携玉指尖拨弄了一下堵针,看那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问他。   谢琰眼神发暗,吐出两个字:“禁.欲。”   沈携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他真是疯子,趴着他膝盖上,凑近观察:   “疼不疼,就一直戴着么,平时不拿下来?”   那人摇头:“很少。”   沈携玉问:“除了解手,上一次拿出来是什么时候。”   那人沉默片刻,说:“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差不多就是他上次来淮南的时候。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沈携玉皱眉。谢怀安的克制力真的很惊人,明明有那种病,他竟然几个月都没有纵容过自己一次。   沈携玉一直觉得自己久在病中,欲.念比常人淡泊,兴致很低,但是就连他安慰自己的频率都比谢怀安要高。   沈携玉左手握着固定,右手把顶端的堵针拿掉了。   抽出来之后,银珠后面的针不长,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吓人。   最吓人的当属谢怀安这个疯子本身。哪有人这样折磨自己的。   沈携玉叹了口气,轻抚了一下:   “很精神啊。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都主动把别人的东西拿出来了,总不能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手帕给我。不,不是这块,拿一块你不要的给我……算了。”   沈携玉没法直接握着,太烫了,他找出了一块手帕裹住。   出门的时候,他没想过今晚会被刺杀,只能流落在一个破庙里过夜。更没想过他会和谢怀安这样。   沈携玉后有点悔。   贵公子们的手帕向来是一种装饰,材质和工艺都是有钱的证明,社交用途大过实用性。   所以他的手帕不够厚,是薄纱,有点透,覆上去依然能看见谢琰的轮廓形状和颜色。单手几乎拢不住,烫意透过手帕,贴在他的掌心,手感很韧实,能清楚地感觉到筋脉在搏动。   谢琰垂眼看着这一幕,哑声说道:“殿下的手,很漂亮。”   沈携玉哼笑:“只有手吗。”   “人也漂亮。”   沈携玉哼了一声,知道男人这种时候说的话不能当真。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衣服和头发都还有点湿的,呼出来气息交缠在一块。或许是头发湿掉的缘故,沈携玉发间梅花的味道格外明显。   沈携玉坐在他腿上,骑着他的腰腹,闷声不响地低着头,看上去像是吃进去了一样。“我是不是第一个。”   “嗯?”那人道,“什么。”   “第一个帮你的人。”   沈携玉明知故问,他绝对是第一个玩到谢怀安这里的人,但是他就是想听听看谢怀安的回答,想听他亲口承认。   那人说:“……嗯。”   沈携玉表面上平静,心跳得非常厉害,哪怕前世带兵打仗的时候都没有快到这种程度。   今晚他就是想看看冷漠克制的谢怀安,克制不住的样子。   即使是在帮别人做这种事的时候,沈携玉的眼神似乎还是很纯。他就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把玩着别人的东西,仿佛一只狡猾又懵懂的小狐狸。   明明是他主动要拿出来的,他的表情却无辜得要命。   玩了一会儿,沈携玉手有点打滑。   虽然他怕谢琰讨厌自己碰到,所以拿出了手帕,但是手帕太小了,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直接碰到。但是那人没说什么,他就装作没事。   谢琰蹙着眉。但是沈携玉知道他不是生气的意思,相反,他看起来在爽。   堵针被沈携玉亲手抽掉了,那简直是一种信号,是要和他发生危险关系的暗示。   沈携玉欣赏了一会儿,抬手摘下他的琉璃镜,观看谢琰陷入欲.望时的表情。   谢琰这张脸太好看了,冷漠时有冷漠的好看,现在又有不一样的滋味。   而且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滋味。   那人一动不动,单方面承受着沈携玉施加给他的东西。他还在克制,沈携玉就偏不想让他如愿,越发用力地收紧了手。   听着耳边的呼吸加重,沈携玉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似的,还故意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鼻梁。   谢琰不知道沈携玉为什么这样肆无忌惮,但是已经让他撩拨得忍无可忍了。他终于动手,扳着沈携玉的肩膀,扣住后颈,把人拉过来。   指尖插进发根,从姿态上来看,那人似乎很想把他的脑袋按下去,但是谢琰在忍耐着,克制地不想对沈携玉做这样过分的行为,怕吓到他,最后只是缓慢地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发根。   沈携玉被他抓着头发,强迫仰头对视。   雨夜太潮湿,他的头发太浓密,发梢到现在都还没干,眼睛里仿佛也蒙着一层水雾。   谢琰垂眼看他。这人的眼神一贯的凉薄冷漠,五官是非常有攻击性的好看,这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很有压迫感,按在他后脑勺的那只手非常有力量。   他只不过是在沈携玉颈后轻轻捏了几下,酥麻的感觉就顺着颈椎、一路蔓延到脊骨。   “唔……”沈携玉感觉到谢琰在打量他,目光逡巡在脸上,最后停留在嘴唇。   他似乎想亲他。   沈携玉觉得他应该是要亲上来了。   随时有可能。也许就是下一刻。   沈携玉一边生疏地抓揉着手帕,一边忐忑地等着他低头亲上来。   但是没有,谢琰只是抓着他的头发盯着他的脸一会儿,就放开了手,很克制地把脸埋在他的颈间,若有似无地亲吻他的颈侧,弄得他很痒。   没有亲,沈携玉松了口气。   但侧颈很敏感,同样遍布神经,能感觉到嘴唇的柔软。   果然。   谢怀安的性格那么冷,说话那么刻薄,嘴唇倒真的是温软的。   沈携玉道:“你一直看着,我不好意思。”   说着,他忽然就松了手,摸索着拿出了自己的衣带。   “过来。”   沈携玉拿自己的衣带,蒙住了那人的眼睛,强硬地嘱咐他说:“不许动。”   “殿下,你……”   更糟糕了。   沈携玉显然是什么都不懂。谢琰望着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屈了又伸,最后还是没反对。   ————————   谢哥你这一趟出来的,真是太值了呀[奶茶]   特别萌,两个宝宝互相暗恋,彼此都觉得自己吃得特别好[狗头] [39]剑术:谢怀安的佩剑那么名贵,竟然不是富家公子的摆设。   “闭眼。”   沈携玉用那根雪白的衣带,蒙住了谢琰的眼睛。   这人的骨相很完美,这根布条被精致高挺的鼻梁撑起了一些,并不能完全贴合在脸上。篝火的光亮中,光影交错,依稀能窥见一点眉眼的轮廓。   沈携玉双手撑在两侧,微微用力,固定住这根衣带。在此过程中,谢琰竟然一言不发,任由他剥夺了自己的视线。   天光未亮。   燃了大半夜的篝火,几乎殆尽,还不如一只蜡烛来得亮。   沈携玉背对着火光,面前的视野有些昏暗。于是他稍稍偏了下身,让最后一点火光照到谢琰的脸上。   一个被剥夺了视线,另一个则明目张胆地窥探。   趁着谢琰看不见,沈携玉难得有机会这样直白地打量他的脸,欣赏着那人被蒙住眼睛的样子。   沈携玉看着他下半张脸的轮廓,视线扫过他的鼻梁,嘴唇,下颌……最后又落回在了唇上。   想亲。但是不行。   他帮谢琰做这些的事,尚且可以假惺惺地说是今晚情况特殊,什么他发烧了,什么没带药,什么迫不得已,然后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在帮他治病。   但是亲吻的意味就不一样。   谢琰没有主动亲他,沈携玉也不敢。   与此同时,沈携玉敏锐地注意到,那人的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   沈携玉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手里一直也没别的动作。就这样有意无意地把人晾了一会儿,晾得很难受了,沈携玉才重新拿起了那块雪白的手帕。   手帕湿漉漉的。   他们昨晚淋过雨,帕子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好不容易才被篝火烤干,然而这会儿又弄湿了,缠在沈携玉的指间发出细微挤压的水声。   “谢怀安,你的剑术不错啊,这么能打。”   沈携玉装作漫不经心地帮他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许多士族公子佩剑,只是出于礼仪。就比如沈肇,每天耀武扬威地挂把剑,实际上连拔/出来都费劲。”   “唉,谁能想到呢,你谢怀安的佩剑那么名贵,竟然不是富家公子的摆设。”   谢琰很缓慢地开口,声音略微有点哑,呼吸声加重:“没办法,随便练练。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你这剑术,可不像是一般的随便练练。”沈携玉道,“跟谁学的?”   沈携玉这是明知故问。他知道谢琰的剑术,师从的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剑圣”聂达。   二十年前,此人曾经官居骠骑大将军,后来急流勇退,辞官回乡,改名换姓后,在金陵郊外当了一只闲云野鹤。   谢琰少时就跟那位“剑圣”学剑术,但聂达隐退已久,没什么人知道他这位师父的存在。   果然,谢琰也没有直接说出聂达的名字。他只说:“殿下若是有兴趣,改日来金陵,我带你见见他。”   “好啊。”沈携玉爽快道,“巧了,想杀我的人也不少。看来我也应该学点剑术了。”   谢琰微微蹙眉,发现沈携玉不太会的,哪里只是剑术。他下手简直毫无章法,手指一紧,就弄得谢琰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快乐还是痛苦。   “殿下,我教你。”谢琰被他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把手覆上来。   “好啊。”沈携玉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里没回过神来,以为谢琰说的是教他剑法。直到那人戴着金属戒指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真的开始教他。   沈携玉脸颊发热,好在知道谢琰看不见,他的羞愧感才降低了一些。他低头看那人的手,修长有力地覆盖着自己的手背。   那人手上的戒指好像又换了,沈携玉发现和之前戴的都不一样,于是假惺惺地说:“谢公子,好有钱啊,连戒指都不重样的。”   “……”   谢琰呼吸沉重,不知道他忽然说这个干什么,“喜欢的话送你。”   沈携玉却说:“不用,我又戴不上你的,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喜欢戴戒指?”   当视线昏暗,看不清楚的时候,听觉和触感就放大了。沈携玉持续地摸着帕子,掌心发热,让人带着有节奏地搓动。   “没什么。”   那人摸着他的手背,舒服地倒吸着气,“癖好。”   戒指,顾名思义,戒便是警示和约束,似乎也跟禁欲有点关系。   沈携玉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摸了摸谢琰手上的戒指。的确好看,并且有很特殊的触感。   “我还有个问题。”听耳边压抑的呼吸声,沈携玉恍惚了一下,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他们正在做那种事的错觉,下意识地偏头回避。   “既然你说讨厌别人碰,那为什么不自己解决?就非得吃那种药么。”   谢琰正在低头咬他的耳垂。   “最开始还可以。”沈携玉听见他说,“后来刺激不够,就出不来……那样只会更难受。”   沈携玉担心地收拢了手指,抓握又松开,说:“可是我不太会,能帮到你出来吗,要不要给你做点别的……”   沈携玉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是他毕竟看过学宫里那些公子哥们荒淫无度的行为,偶尔也会看见一些话本和图册。   谢琰颤抖了一下,阻止了他:“殿下,不要,这样就够了。”   沈携玉看着他的嘴唇,没说话。   那人很克制地只亲吻他的耳侧和颈侧。沈携玉知道他看不见,有意无意地偏了一下脑袋,偷偷接下了一个吻。   谢琰似乎还不知道亲到的是他的嘴唇,只以为是脖子。   沈携玉心脏怦怦跳,一触即分,没有过多的停留,但嘴唇相碰时那种酥麻的感觉,舒服到令人战栗。   他猜那是谢怀安的初吻,被他给偷到了。   沈携玉心绪激动,手指也下意识地攥紧。他听见那人抑制不住的呼吸声,犹如火山喷发的瞬间,帕子立刻湿透了。   谢琰喘着气,蒙在眼睛上的衣带终于滑落下来,滑到了鼻梁,露出了一双竭力克制着欲望的眼睛。   他望着沈携玉。沈携玉刚才把衣带给他了,所以现在寝衣是略微敞着的,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沈携玉用干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脸,问道:“讨厌我吗?”   谢琰似乎还没从余韵中回过神来,眼神有点涣散,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见状,沈携玉松了口气。   他很怕谢琰欲念上头,一时允许他碰了,但清醒时回想起来又觉得讨厌。   “我想起来了。”沈携玉道。   “嗯?”   “那天在城郊,从净水庵回去的时候……”   沈携玉摊开那块潮湿的手帕,看着上面叹为观止的痕迹,“我摸了一手,怪不得你拽着我去洗了好几遍。”   那人垂眼说:“对不起,我不是……”   “知道。”   沈携玉知道他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抗拒,特别怕这祖宗一时纵了欲,说不定回头又吃上药惩罚自己了,于是一副坦荡无所谓的样子,不愿意让他再多想。   “不用说对不起,是我自己说要帮你的。”   沈携玉说着,慢悠悠地找出了自己的烟杆,就着篝火最后一丁点的星火,点燃了烟抽。   他自己淋了一身的雨,烟倒是藏的很好,没太弄湿,竟然还能点起来抽。   沈携玉尝了一口,感觉味道有一点点呛,但是滋味还能够接受。   他抽了一会儿,眼前烟雾散开,看见谢琰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沈携玉笑了一下,把烟递了过去,道:“想尝尝吗?”   然而不等谢琰的回答,他又自顾自得收了手,不给他了。   “啊,差点忘了。”沈携玉若无其事地咬着衔嘴,说道,“你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从不沾这些。”   谢琰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按住了他的手。就着沈携玉的手,那人把烟杆拽过去,慢慢地低头咬住了湿润的衔嘴。   ————————   谢某已经快爽飞了   小玉还美滋滋地在纯爱频道:偷亲了一下嘿嘿[奶茶] [40]抽烟:谢谢殿下。   沈携玉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哎呀呀,乖孩子学坏了啊。”   那人不紧不慢地低头抽了一口,眼神很暗,依稀还有一点高.潮过后的余韵:“是被殿下带坏的。”   雨还在下。   沈携玉的手指和手腕都发酸,身上也烧得没什么力气,懒洋洋地往谢琰的肩上一靠。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悠悠地分抽了这一管烟。   抽完了烟,再抬起头时,晨光熹微,透过这破庙的屋顶照了进来。   沈携玉意犹未尽地说:“没了。”   他把空掉的烟杆收好,抬手摸了摸谢琰的额头。不烫,果然有效果,已经不发烧了。   沈携玉松了口气,低头看向了丢在一旁的手帕。   实在太疯狂了。原本雪白干净的帕子,经过了长时间的蹂躏,此时已经皱巴得不成样了,仿佛被凌.虐过一样。   掌心的烫意和湿意仿佛还没散去,沈携玉垂眸看了一眼,浓黑的睫毛颤动起来,眼神有略微躲闪,不敢抬头看谢琰。   这是块帕子是沈携玉贴身带着的,但是已经没法用了,被他小心翼翼地拎起来,扔进了火堆里,毁尸灭迹。   谢琰的神情倒是平静而坦荡。他没有麻烦沈携玉做清理的事,自己慢悠悠地把自己擦干净了。   “还你。”沈携玉朝他伸出手去,掌心里躺着一枚微凉的银色堵针。   谢琰顺手接过,想了一想,没有当着沈携玉的面把这东西再放回去。   “殿下,你睡一会吧。”   他把掉落在地上的衣带也捡了起来,缠在手心:“再过一个时辰,等天色完全亮了,就可以出去了。”   “好。”折腾了一宿,沈携玉确实是很累,靠在那人的肩膀上,闭了眼睛。   或许是刚才过于兴奋,困意倒不是很重。他感觉到谢琰的手按在他的脊背上,很缓慢克制地轻抚摩挲,只停留在腰部的位置,很礼貌地不再往下滑。   温存过后,沈携玉有些惊讶地发现,谢怀安此刻对他的态度好得要命。不管自己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废话,他都耐心地句句有回应。   早知道这样就能拿捏此人……沈携玉稍微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拉着他做这种事。   “谢怀安,你赚了。”   沈携玉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那人身上檀香的味道,闷声说:“……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做这种事。”   “嗯。”   那人的声音很低。沈携玉感觉到谢琰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这着。这样的动作,沈携玉觉得有点熟悉,好像自己抚摸珍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但是沈携玉没有拒绝。慢慢地,他甚至有点理解,为什么珍珠喜欢被人抚摸后颈和脊背了。   这样的动作,的确能安抚情绪,给他提供足够的安全感。沈携玉身心放松,很快又睡着了。   他这次睡得挺沉。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下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停了。   “殿下……”   沈携玉是被谢琰叫醒的。睁开眼,那人似乎守了他一整晚没睡,但精神还可以。   “醒醒。有人来了。”   沈携玉从他平淡的语气里,能听出来人应该不是追兵,而是有人来救他们了。   果然,沈携玉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车马的动静,从中分辨出了王府里几个亲兵的声音。   “殿下,殿下……”   搜寻着的呼喊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我府里的人。”沈携玉一喜,想从那人身上爬起来。但是趴着睡了一整夜,他小腿酸软,膝盖发麻,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听着府兵们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携玉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谢琰说:“谢怀安,你把裤子穿好。”   “……”   谢琰沉默了一瞬,说:“穿好了。”   沈携玉定睛一看,这人果然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样子,连同外衣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就仿佛昨晚根本没脱下来过。   “那么这根腰带是谁的。”沈携玉抓在手里看,“……啊,怎么是我的。”   “……”谢琰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沈携玉这才发现,此刻衣衫不整的人只有自己,他身上的亵衣没了衣带,随着动作几乎完全敞开了。   好在谢怀安平时穿了裤子的时候,还是挺像正人君子的,相当懂礼貌,一下都没有往他领子里看。   沈携玉慢悠悠地系好了衣带,但是手臂没力气,一直发抖。这都是被谢怀安害的,沈携玉看了他一样,好在这谢公子还算有点良心,伸手把那件薄红色的外衫捡了起来,耐心地给沈携玉整理亵衣,穿好外衫,再系好衣带,这才带着他出去。   走出破庙,他们迎面就遇到了脸色发白的辛黛青,还有她带来的十多个府兵。   雨已经停了,但辛黛青的头发和外衫都是湿的,看起来是带人找了一晚上。   看到他们无碍,辛黛青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殿下,出了什么事?”   “昨晚舍人们回府以后,发现你们的车马迟迟未归。我们赶紧一路找出来,结果在附近的山崖下发现了坠落的马车……”   辛黛青差点以为他们坠崖了,惊魂未定:“吓死老娘了,我都没敢看!让人翻了半天,幸好马车里面没有遗体,我估计殿下的腿也跑不远,就一直在附近寻找。”   ……   从密林中出来,三人坐上了马车。   辛黛青帮沈携玉把了脉,简单地检查了身体。   沈携玉一边让她把脉,一边把昨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辛黛青。当然,其中省略掉了他和谢琰躲进庙里后的内容,只是从出城清点田产,讲到雨夜遇刺的事。   听完了沈携玉的讲述,辛黛青也神情凝重。   作为沈携玉收入麾下的第一位幕僚,她不仅医术高明,头脑清晰也能当参谋使,一人掰成两个用,刚好弥补了她没用的弟弟那一半。   显然,辛黛青也猜到了刺客是谁找来的:“不会吧,几日不见,沈肇都狗急跳墙成那样了?”   马车上备了热姜茶,沈携玉端起来喝了一口,驱散寒意:“沈肇一直以为,公孙震会是他强力的后盾。但是他弄丢了公孙震的军火之后,公孙震立刻就对他翻了脸,最后还是夏侯氏出面勉强收拾掉了这个烂摊子。”   沈携玉喝了半杯姜茶,顺手把剩下的递给了谢琰:“公孙震靠不住,沈肇现在终于看清,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让夏侯家赔了一大笔钱,再这样下去,可能连夏侯一族都要放弃他了。”   “此招虽然险,可若是成功,沈肇兴许就能翻身。所以从临渊回来之后,他恶向胆边生,打算孤注一掷了。”   谢琰接过了他给的姜茶,但是没有喝的意思,很讲礼数地放回了桌上。   沈携玉悠悠地叹了口气:“要是昨夜,我这个世子真的随马车坠崖,那么不管是不是意外,淮南王府以后就是夏侯氏说了算。只要他们说是意外,也没人敢说不是。”   辛黛青皱眉道:“虽然都猜到多半是他动的手,但想要拿掉沈肇和夏侯氏,还是需要足够的证据。”   沈携玉点头道:“昨夜冒充车夫的刺客已经死了,让人去找找尸体,要是找到话就先带回去。如果尸体已经被同伙带走,我倒是还记得那人的容貌,回头画一幅像出来,看看有没有谁认得此人。”   辛黛青应道:“好。交给我去办吧。”   “不必。”   谢琰忽然开了口,声线有点冷:“殿下,你不用操心。他死定了。”   辛黛青看了他一眼,忽地松了口气。   差点忘了。   谢怀安这祖宗也在,那就省事多了。不需要他们动手,沈肇这回真是板上钉钉地死定了。   沈肇不仅试图暗杀世子,竟然还牵扯到了谢怀安——此人的危险程度,连她那个愚蠢的弟弟都知道不能招惹。   晌午时分,马车重新回到了王府。   沈携玉问了府里的下人,下人说沈肇不在,三日之前就去曲阳访友了。   “呵,访友。”沈携玉道,“从临渊回来以后,沈肇在府里待了那么久不出门,偏偏这时候去外地访友了?”   或许他是想以此来证明自己不在,此事与自己无关,但是怎么看都更可疑了。   沈携玉先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找谢琰。   从昨日晌午出城到现在,沈携玉已经快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府里的人几乎都出去找他了,也来不及再准备宴席。   谢琰也换了身干净的衣物,两人简单地用了午膳。   “谢怀安,想找你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沈携玉道,“什么时候再来淮南,我一定得正儿八经地给你设一次宴。”   谢琰也没说什么时候,只说:“那我等着殿下。”   午膳过后,沈携玉还想再留他一会儿,但是谢琰已经打算离开了。   这家伙真的是很忙,即使是昨晚遇刺,一整夜没休息过,他今日还是要按时地走。   王府大门外,那人的车马已经备好。   这一回,沈携玉一路送他出了门。   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场的缘故,回到王府之后,谢琰一上午的表现都很平静,言辞谈吐都和从前无异。   沈携玉看着他如此坦荡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当做无事发生。   眼看着谢琰将要坐上马车离开,沈携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问了他一句:“谢怀安,没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谢琰正襟危坐,看了沈携玉一眼,然后避开了其他仆从,面不改色地在他耳边说:   “昨晚很舒服,谢谢殿下。”   ————————   谢哥,好吃再来[奶茶]小玉比你那破药好吃多了 [41]手环:沈携玉心跳得很快。   沈携玉心跳得很快。   直到那人的车马离开,沈携玉还站在原地,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谢怀安会这么直接。   昨晚的混乱是个意外。雨夜的荒庙里,两人刚脱离险境,谢怀安没带药,他们都发烧了……   从净水寺回来之后,沈携玉一路上都在担心。   他怕谢琰清醒过来,会觉得后悔,然后对他说什么刻薄难听的话。   可是谢琰完全没有。没有欺负他,也没有后悔和讨厌的意思。   沈携玉往回走,脚步有点发飘。   人人都说谢怀安不可信,他也知道。但是昨晚,那家伙的东西在他手里,有多硬多烫……这做不了假。   谢怀安居然对他有欲望。   沈携玉表面上镇定地咽了下口水,但是眼睫在颤抖,指尖也跟着发颤——不仅仅是因为紧张害臊,更有种酥麻的喜悦感蔓延了全身。   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谢怀安为什么不排斥和他亲密接触。但是很明显,眼下他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筹码。   ......   沈携玉脚步飘忽地走进回府,看见辛黛青站在庭院里,直直地望着自己。   “怎么,出什么问题了。”沈携玉敛起了思绪,以为是有要紧的事。   辛黛青神情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沈携玉看出了她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就说吧,不用藏着掖着。”   “那我可就真的问了啊。”   见左右无人,辛黛青压低了声音问他:“殿下,早晨看见你的时候亵衣都撕烂了……你跟谢怀安怎么回事?”   沈携玉心中一颤。   不愧是他的第一位幕僚,果然敏锐。虽然理由是错的,但结论竟然是对的。   “亵衣是我自己撕的。”沈携玉尽量镇定地说,“他的手受伤了,我给他包扎了伤口。”   谢怀安在其他人眼中,依然是个极度危险而不可控的人物。要是旁人知道他和谢怀安搞在了一起,又是劫军火,又是亲热的,恐怕都得吓个半死。   但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前世沈携玉保守了一辈子,最后败了。   “其实我想着也不大可能。”   闻言,辛黛青松了口气,说:“都怪我弟。士苍之前说谢怀安对你有想法,我没当真,但是刚才真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他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的其实不是谢怀安,反而另有其人。   “什么?”沈携玉心里一惊,“他什么时候说的?”   “很多年前了,我们还在学宫的时候。那时候他癫的还没那么明显,偶尔有正常的时候。”   辛黛青摇摇头:“有一回他气冲冲地回来,说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个正常人,谢怀安居然也是个疯子,居然喜欢殿下。”   沈携玉一怔。   “我一听就觉得他犯病了。”   辛黛青似乎没太把这些疯话放心上,说道:“神神叨叨的,他才是疯子呢,我没理他。就算真的喜欢殿下又如何,都什么年代了还对断袖有偏见……”   至于她后面说了什么,沈携玉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心脏怦怦直跳,震动地鼓膜,几乎压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辛黛青说的对,她弟弟是个癫子,十句里也未必有一句是真话。但是唯独这一次,沈携玉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不可能吧,谢怀安当初真的喜欢过自己吗?   不可能吧……   ……   夜里,窗外又下起了雨。   沈携玉睡不着觉,不断地想起以前的事情。   想起年少时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想起分道扬镳前的最后一眼,想起两人在渭城的最后一次对话,想起那人病逝之前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雨水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这熟悉的声音,让沈携玉想起了昨夜。   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发现的确不是人人都能有谢琰那样变态的自制力的。仅仅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自暴自弃地解开了亵衣的衣带,蹬掉了裤子,低头咬住自己的衣带,慢慢地把手往下伸。   其实昨晚帮谢琰弄的时候,他就有感觉了,但是因为虚弱,能很快地掩饰下去。这会病好了,躺在柔软宽敞的卧榻上,听着雨声想到昨晚的事,忽然又来感觉了。   借着黑暗的掩护,沈携玉慢慢地攥住,生涩地学起了那人昨天教给他的动作。   耳边仿佛全是谢琰的呼吸声,回过神来,发现那是自己的喘.息。   屋里很昏暗,月色透过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床榻上的一小块地方,修长漂亮的一双腿微屈着,脚腕处挂着雪白的亵裤。   “……”沈携玉沉默地咬紧了衣带,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大启朝男风盛行,他虽然没做过,但是稍微知道一点那种事情要怎么做。他想试试看打开自己。   如果谢怀安愿意和他上床的话……那么自重生以来,他一直在发愁的几件事情,就都能简单地迎刃而解了。   论权力财富,他比不上天子和太后;论兵马强壮,他也比不上公孙乾。但他能给谢怀安的东西,没有其他人能给。   况且,如果能让谢怀安不再服药,不再强迫压抑,或许能有机会开解甚至治好他的心疾。   沈携玉久病体弱,很少有需要发泄的时候。他真的没经验,自己也很少弄,所以昨天会弄得那人又痛又爽,最后不得已教了他很久。   想起谢怀安带着他手动作的时候,他猜测那家伙是不是很会弄。   但是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好意思。   沈携玉弄了半天,觉得那人说得是对的,这种事情自己弄没意思。他自己弄不出来。   算了,基本上每次都这样。   他太虚弱了,很多事情自己做不到,只能放弃了,起来冲了澡。   ......   连续多日,沈肇都没有回府。   沈携玉让人彻查刺杀一事。   以沈肇的头脑,又是临时起意的暗杀,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很快辛黛青就带人搜集到了证据,逮回了当晚两个刺客。   谢琰的猜测不错,那名真正的车夫的遗体,也在马车的残害附近被找到了。   “殿下,车夫的遗体很关键。”   辛黛青说:“我已经检查过了,车夫身上的致命伤,是颈上的一道勒痕。他大约是被人用马鞭一类的东西勒死的。”   “至于颅骨破损、腿骨断裂,应该是死后才被人故意敲断的,伪装成了坠落伤。”   既然车夫不是坠亡,有人要伪造世子坠亡的居心,也就很明显了。   沈携玉垂眸思索:“辛苦你了。还需要再请医官来验一遍,尽快出一份验状。”   证据搜集的差不多了,审问刺客出的供词。   “好。这就让人去请。”   辛黛青应下,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沈携玉忽然叫住了她,说:   “等等。再从我的私库里多拨一些钱,给那位车夫的家眷。”   送走了辛黛青,又有人叩门。沈携玉微微意外地抬眼,因为这回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夏侯楹。夏侯氏那位男扮女装的“侄女”,也是沈肇的心上人。   夏侯楹是被沈肇带进王府的,不过这两年,自从沈携玉成为世子之后,夏侯楹明里暗里都想向沈携玉投诚。那么早就猜出沈肇不中用了,看得出来他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沈携玉没有直接打发他走,反而让仆从放他进来了,想听听这位“夏侯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殿下。”   摈退左右,夏侯楹倒是非常直接地说出了自己来访的目的:   “殿下前几日遇刺一事,我知道是谁主使的。我愿意帮殿下扳倒他。”   夏侯楹想投诚,不是一天两天了,沈携玉倒是不意外。   他其实不需要夏侯楹这点助力,但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有些好奇。   于是沈携玉没有立刻拒绝,低头点上了烟,不紧不慢地问:“帮我?那你想要什么。”   “我所求的不多。”夏侯楹仍然用娇俏的声音,伪装自己的身份,“我不想跟着沈肇了,只希望世子纳我为侧妃。”   沈携玉皱眉,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人很有问题。夏侯楹现在才来跟他谈,摆明了是早就知道沈肇要暗杀自己的事。   这次的暗杀行为,没准跟他也有关系,甚至可能是有他的怂恿和推波助澜。   “夏侯姑娘”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暗杀成功了,世子一死,沈肇上位,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继续跟着沈肇。   反之,要是暗杀失败了,他就把沈肇卖给沈携玉,换一个人情。   此刻判断出沈肇完蛋了,他打算踹掉沈肇为自己牟利。   沈携玉放下了烟,叹气道:“从古至今,从来没听说过男人能当侧妃的。”   夏侯楹脸色微变,没想到竟然知道自己身份了。   “不是要投诚吗,说说吧。”沈携玉道,“你一介男子,为什么要办作姑娘?我只听过有人女扮男装出仕的,没听过男扮女装想当妃子的。”   夏侯楹沉默片刻,恢复了自己男子的声线:“我不是夏侯楹。”   沈携玉微微撩起眼皮,看着他。夏侯楹继续道:“我原本只是公孙震府上的一个男宠,肇公子看上了我,公孙大人便将我赏了给他。但是老王妃管得很严,肇公子给我借了远亲家已故的女儿“夏侯楹”的身份,一番周折,这才带了回了府里。”   看得出来,他颇有些不甘:“连那些在我之后受宠的女子,公孙震把她们个个都封了妃,享受荣华富贵……唯独我这当男宠的,什么名分也没有,还要被人送来送去。殿下,我不甘心。”   沈携玉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一套解释倒是很新鲜。他不甘心只当男宠,男扮女装,想要封妃。   而且前世,夏侯楹成功了。   沈携玉知道,夏侯楹最后真的成了大启朝末代天子的宠妃。   “沈肇做的那些事,应该不需要你提供证据,我也能查个水落石出。”   沈携玉道:“说吧。你还准备了什么能打动我的筹码。”   但夏侯楹并不慌张,显然他要说的不止是这个。“公孙震。”他说,“我对公孙震有足够的了解。”   夏侯楹拿这个当筹码,是因为临渊和淮南的关系微妙,沈携玉或许会想对付公孙兄弟。   但沈携玉对他给的这个筹码感兴趣,是因为公孙震是前世他最大的敌人。   他确实想知道公孙震的一些事。   沈携玉沉默了一阵,说:“我不会纳你。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位朋友可以引你入宫。”   沈携玉知道,即使自己不帮忙,夏侯楹最后也还是会入宫的。不如卖他个人情,在天子身边安插这么一个人,总有用的到的地方。   ……   沈携玉把事情理清之后,很快将此案上报。   谋杀世子是重罪,沈肇作为淮南王沈穆之子,也并非平民百姓。   牵涉到宗亲贵族的重案,即便是诸侯王无法自行裁决,一律需要上报。   此案将由廷尉主导,宗正协同审理。当然,最终的裁决主要还是在天子。   沈携玉其实更希望派天子能下派廷尉属官,直接来淮南处理。但是夏侯家的根基主要在北都,极力要求此案入都审理。   沈携玉写了封信,和谢琰商量此事,询问他的意见。   谢琰倒是不着急,说去北都审理也无妨。   沈携玉知道他的意思。   北都世家云集,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止夏侯家。   在北都,最大的还得属皇权。若是这件事传到了谢太后的耳朵里,谢太后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险些遇害,肯定也是不能放过沈肇的。   于是沈携玉没有阻拦。   就这样,沈肇被暂时押送北都,等待廷尉的审理。   沈肇虽然是走了,但是这段时间里,夏侯氏并不让人清静。   沈肇捅出了那么大的篓子,流放都算是轻了,多半是会要命的。夏侯氏知道,即便是去了北都,家族能打点的事情也有限,沈肇的下场很难好过了。   夏侯氏救子心切,也是个能屈能伸之人,软硬皆施,甚至跑过来哭哭啼啼地下跪。   “殿下,”小昭一进门,就如同往常一样疲惫地说道,“王妃又来求见了。”   “不见。”   沈携玉被叨扰地有点烦了,皱眉说:   “沈肇这案子已经很清楚了,再过段时间,天子大概就会该召我入京了。”   “在此之前,王妃怕是要天天来哭惨,我得找个地方清静几日。”   小昭问:“殿下想去哪里。”   沈携玉说:“随便,只要是没人能烦到我的地方。”   翌日。   谢琰又给他写了信,这回有满满一页纸。讲了关于沈肇一案,又关心了沈携玉的身体。   虽然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沈携玉看着这满满一页的字迹,很是欣慰。   沈携玉想了想,提笔回信。   “我的病已经好了。”   “谢公子,之前请我去金陵的邀约,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   沈携玉没想到,谢琰没有回信,直接派马车来接自己了。   车马抵达金陵的时候,已经傍晚。   时值春日,秦淮河畔杨柳春风,水面倒映着灯火的光辉。   金陵城里热闹繁华,有灯火如昼的夜景。   相比之下,淮南更多的是田园美景,自然风光,夜晚远没有这般的热闹繁华。   沈携玉撩开车帘,往外看。   城中灯火朦胧,朱楼高耸。人烟阜盛,酒肆林立。   望着这样的夜景,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沈携玉少时曾经来过金陵,当时谢琰带着他看过金陵城的夜景,但是时隔太久,记忆里的风景已经模糊了。   毕竟,虽然说是少时,但对沈携玉来讲,其实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故地重游,似乎唤起了他沉寂回忆中的某一片。   很快,马车抵达了金陵谢氏的府邸。   这处府邸位于秦淮河南岸。因为金陵谢氏在此建府的缘故,金陵本地的士族都跟着往这一片聚集,放眼望去都是琼楼玉宇,檐牙高啄。   谢琰身边的那位青衣侍从,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殿下,府里今日来了外客。”青衣侍从引着他进门,“公子命我先带殿下去他的房间,休息稍等片刻。”   “好。”   沈携玉跟着侍从往里走。天色昏暗,他没能看清楚园景,但是从墙面和雕琢的屋檐,也能看出谢府的极尽奢华。   跟随侍从经过长廊,穿过了庭院,又经过另一条长廊。谢府很大,沈携玉感觉自己走了好长的路,青衣侍从才停下脚步。   “殿下,请进。”   听那青衣侍从的口气,这里应该是谢怀安的房间。   沈携玉本以为是他会客的书房,结果进了屋,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张床榻。还是一张特别大的床榻。   沈携玉怔了。   ……干什么?   ……这是干什么?   谢怀安疯了吗,哪有一来就把客人送进自己卧房的道理!   青衣仆从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连忙解释说:“殿下,请往里面走,这里是公子日常起居和办公的地方。”   沈携玉被他带着往里走,才发现这里其实是四通八达很大一间屋子。书房,卧室,以及其他的地方都是连通的,可以直接走到。   误会。不是要送他进卧房。   青衣侍从恭敬地请沈携玉坐下:“殿下,桌上的糕点是公子特意命人备的,您先尝尝。等公子见完客回来,再跟殿下一同用晚膳。”   沈携玉看那糕点,就猜测是谢琰以前说过的。应该是他请之前学宫里的厨子做的。   拿起来一尝,果然是很熟悉的味道。   青衣侍从带着其他仆人默默地退下,让沈携玉留在谢琰的屋子里。   听见关门的声音,沈携玉怀疑谢琰的仆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跟谢琰的关系。   既然这里是谢琰日常起居和办公的地方,里面应该有不少较为私人的东西,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不过沈携玉很识相地没乱看,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书房里肯定有通信,但是谢怀安这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他就算偷看了也未必能有什么发现。   沈携玉吃了几盘糕点,喝了两杯热茶。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路没休息,眼下吃饱喝足,有了些倦意,很想睡一会儿。   他抬眼看了看,注意到屋里有两张床。两张都很整齐,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   沈携玉猜测,较大的那张应该是谢琰平时睡的,另一张可能是给客人准备的。于是他睡到了另一张床上。   正要舒舒服服地躺下,却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膈到了。   沈携玉爬起来,掀开被子摸了摸,发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从外观看起来,那似乎是一个皮质的手环,可以拆解调节松紧,被一条细细的链子连接在床头的柱子上。   ————————   这是什么东西好难猜啊[猫爪]   (抱歉来晚啦,不好意思宝宝们[爆哭]最近身体不好,姨妈来了十天都没结束,昨天真的萎萎的写不出来[心碎] [42]金陵:居然把自己说的像是他的男宠一样。   沈携玉不认识这是什么,但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总是能在谢怀安这里看见很多前所未见的东西。   手环是黑色的,外形看上去有点像锁铐,给人一种凌.虐的味道。但是皮革质地摸起来很柔软,似乎又很无害的样子。   沈携玉捏了两下,指尖仿佛陷入一团软云,意识到它真的无害,便试着往自己腕上套了一下——确实不疼,不像是某人用来自虐的。   然而当他试图抽手,却发现手环自动收紧了,放进去容易,再想拿出来就难了。   沈携玉琢磨了好一阵,非但没解开,手环还随着他的挣动,反而越收越紧了。   好在不疼。皮革质地很软,除了限制他的行动,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沈携玉干脆就往床上一躺,等着谢琰回来。   时过境迁。沈携玉想起他上次来谢府,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在洛阳学宫上学。每逢春节,学宫都会放两个月的长假,让学子们回乡探亲。   常年在外求学,大部分同窗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长假,甚至从入秋开始就早早的倒计时,掰着指头数日子。   唯独沈携玉不一样。他可能是其中为数不多,觉得春节很无聊的人。   王府里没什么人在意他,甚至除夕夜的家宴上都未必会给他留个位置。府里的下人们也比平时忙碌,没人能陪他说话。闲得发慌,沈携玉只能写信跟朋友聊天。   同窗们各回各家,都远在他乡,也没办法抽身出来陪他玩,只能回信安慰,或者偶尔给他寄点小玩意儿,让消磨时光。   唯独谢怀安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不等过完年,谢府的车马就把沈携玉接走了。   寒冬新岁,沈携玉依稀记得到了金陵以后,他的腿疾又发作了,每天抱着暖炉躲在屋里看书。谢怀安经常会来陪他,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尚未出仕,也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可以经常一起厮混。   谢府过年的时候,比淮南王府要热闹,沈携玉待了很久也没觉得无聊。最重要的是,整个谢府上下,无论主仆都足够尊重他这位客人。   沈携玉甚至还见到了谢怀安的曾祖父谢慈,那位金陵谢氏的家主,官居三公的御史大夫,他做了一辈子翻云覆雨的权臣,看见孙辈带回来的小友,竟然还很友善地陪沈携玉喝茶谈天,询问他的学业,还谦称要托他关照谢怀安。   其实说反了。   沈携玉有些惭愧,在学宫的时候,一直都是那人在照顾他。   谢府繁华热闹,在当时十五岁的沈携玉眼中,显然是比淮南王府更温暖的地方。   他住了整整一个月,才回了淮南。   ……   不知过了多久,沈携玉被人叫醒。   “殿下。”   谢琰见完客回来,衣冠楚楚地站在床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微妙。   沈携玉闭着眼睛,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正睡在他昨晚睡过的卧榻上。层叠的薄红色衣摆像是绽开的梅花,微鬈的乌发绸缎似的铺了满床。   “殿下……”   谢琰声音很沉,又叫了一声,沈携玉才睁开眼睛。   “这是怎么了。”谢琰看着他的手腕,眼神暗了又暗,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看见谢琰,沈携玉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一动,手环上的细链就叮当作响,发出和床柱碰撞的声音。   “谢怀安,这是什么东西?碰了几下就把我缠上,解不开了。”   沈携玉没睡醒,眼睛里蕴着一层水雾。他微微皱眉,白皙的侧颊上睡出了一小块红印。   谢琰闭眼叹气:“……祖宗。”   沈携玉仰着脸看他:“这手环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看着像是用来铐犯人的。”   谢琰没答话,垂眼俯身,抓住了沈携玉的手腕,握在手里轻捏了一下。他轻轻翻动了一下,确认手环勒得不紧,没有在腕上留下痕迹。   “没什么。”   那人帮他解开,声线很平静地说:   “我有时候会犯病。若是到了吃药都不够的地步,就把自己锁起来。”   沈携玉猜对了一点。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怀安犯病的时候,连安慰自己都不愿意,竟然把自己锁起来硬熬。   沈携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恐怕他身下的这张床,才是谢琰平时睡的。   既然东西还放在这里,估计是昨晚才用过。   那人半跪在床头,神色却没什么异常,帮他解开手环:“殿下,当心。我屋里有些不太常见的东西,最好不要碰,可能会让你受伤。”   “嗯。”沈携玉应道,“我只是想睡一觉。”   谢琰小心翼翼地为他摘下手环,扔到了一边。   “好了。”   沈携玉握住自己发麻的手腕,揉了揉,抬眼道:“谢怀安,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府里的人说你在见客。”   “无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人道,“如果是一般的客人我就推掉了。但那些是从北都来的使臣,传达天子口谕的,我不得不见。”   既然是他工作上的事,沈携玉也很识趣地没多问,转而和他聊起了从前的事。   “我上一回来金陵,似乎已经是四五年以前了。”   “是四年前。”谢琰说,“那时有元宵灯会,你吵着要去看灯。”   “嗯,我记得。”   十四五岁的沈携玉,毕竟还很年轻,正是贪玩的时候,久在病中难免会觉得无聊。元宵那天听说外面有灯会,他非要拉着谢琰出去。   最后谢琰拗不过他,带他坐着马车去逛了灯会。到了人多热闹的地方,沈携玉看得心里痒痒,不愿意待在马车里远远地看着,想下车步行。   谢琰担心外边天寒地冻的,不想让他下车,可他非要下,然后走了不到十步,就被冷得转身回来了。回府之后,还被那人按着,喝了两大壶的姜茶。   “刚才来的路上看了一路的夜景。”   沈携玉叹道:“哎,金陵的夜景真是繁华,相比起来,我们淮南倒像是山野乡村了。”   “哪里的话,淮南自古都是富硕之地。”   谢琰看着他:“我请了殿下好几次都不肯来,今日怎么忽然肯了。”   “没什么。”   沈携玉看着他,说:“我想见你。”   “想见我?”谢琰很淡地笑了一下,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四个字。   “嗯。”沈携玉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有些酸楚,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晚膳只有他们两人。   没有太夸张地大摆宴席,搞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桌上的菜肴全是沈携玉喜欢的口味。   虽然已经吃了好多盘糕点,他还是忍不住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往嘴里塞。   相比之下,谢怀安的坐姿就比他文雅很多,只吃一些很清淡的菜肴。   沈携玉一边胡吃海塞,一边逗他说:“谢公子,在外面矜持就罢了,怎么在家里还不敢动筷子?”   谢琰假意道:“嗯。吃太油腻,会变难看的。”   沈携玉故作诧异道:“怎么,谢公子这么在意外貌啊?”   “是啊。”   那人若无其事道,“既然殿下说自己肤浅,那我得好好注意啊。老盯着我看,殿下不是就喜欢我这张脸吗。”   ……堂堂金陵谢氏的公子,这人居然把自己说的像他的男宠一样。   沈携玉略有一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担心自己盯着谢怀安看的次数,是不是真的太多了。   上回他说自己肤浅好色,只是随口一说,但是谢怀安却给他记得明明白白的。   “是的,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沈携玉若无其事,笑眯眯地帮他夹起了菜:“来吧,谢公子。赏个脸,吃一口?”   谢琰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住了他递过来的筷子。 [43]混沌:殿下,外面没人。   “上回托你照顾周老板,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携玉一边吃一边打听道,“人还活着吗?”   谢琰抬起头,让周围伺候的侍从全部退了下去。他无奈道:“殿下,不要说得好像我会吃人一样。”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摇头:“我没这么说。”   那人只挑素菜吃了几筷子,就搁下了碗筷,慢悠悠地喝茶:“我暂时先让他出去避避风头,等走私这事的风头过了,再让他回淮南去。”   谢怀安做事滴水不漏,两人目前的利益一致,沈携玉完全不用担心。   “等这案子一过,周老板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公孙震远在临渊,不足为惧,至于沈肇嘛,已经被押送北都,下狱待审了。”   沈携玉眸色微暗:“重则处死,最轻也是流放,总之他是不可能再回淮南来了。”   对于沈肇的下场,两人都是心知肚明,没有什么可说的。谢琰道:“周伍二和他的船帮,殿下倒是可以留下,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   “我正有此意。”沈携玉道,“所以才请谢公子卖我个人情,把他给摘出来。”   无论是军火、粮草还是物资,都需要船队的运输。等乱世一起,周伍二这帮人的运输能力就会变得相当重要,不可或缺。   谢琰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语气微凉道:“北都那边的消息,夏侯家正在到处疏通关系,想捞沈肇。”   “按照常理来说,到这个地步,夏侯家其实已经可以放弃沈肇了,趁早划清关系,没必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携玉皱眉,“但事到如今,夏侯家还不肯放弃他,恐怕有别的缘故。”   谢琰道:“嗯,夏侯家在北都虽然根基深厚,但世代都是文臣,并没有兵权,淮南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为此,夏侯家煞费苦心,夏侯覃不惜去求取宗室女,主动给自己铐上枷锁,也要帮沈肇夺取。”   其实世家大族里的老狐狸们都能感觉到,王朝倾颓,已经气数将尽了。   乱世一旦来临,文官们根本没有活路,兵权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沈携玉点点头,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大启朝已经快油尽灯枯了,但是不能直言。他只问:“先生有什么高见。”   谢琰说:“不算高见。”   “单单对付一个沈肇太容易了,实在没什么挑战性。如果能借着这次的事情,争取拿掉整个夏侯家,岂不是更好。”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既然开了这口,便是真的打算对夏侯家动手了。   夏侯家如今在朝堂上跟谢氏敌对,等沈携玉继任了淮南王,夏侯家也将会是他的敌人了。   沈携玉乐得看见这样的局面。   沈携玉指尖轻叩桌面,思索道:“还有一件事情我本来就想跟你说。上回沈肇施的那个巫蛊,淮南本地不兴这些,八成是北边来的东西。”   谢琰撩起眼看他:“北都?”   “嗯。”沈携玉道,“公孙震那种匹夫,信奉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长刀,不屑于诅咒之事。能帮沈肇弄来这种东西的人不多,说不定是夏侯家的,要是能把他们也扯进去最好。”   天子最忌讳巫蛊之术,连燮王当年都没办法脱罪。数罪并立,不怕拿不掉夏侯家。   谢琰似乎是有点兴趣,道:“那么说说看,殿下又有何高见呢。”   “高见没有,倒是有个诡计。”   沈携玉看向他:“……夏侯楹,向我投诚了。”   谢琰道:“他倒是会见风使舵。”   “这位‘夏侯姑娘’可是沈肇的枕边人,不管和夏侯一族到底有无关系,先让他一口咬定,再慢慢地查。”   沈携玉微笑道:“只要天子动了查的念头,这些世家大族的屁股都不算干净,不怕查不出来点什么。”   ……   用过晚膳后,谢琰在书房里整理案牍。   他的琉璃镜摘了下来,搁在了桌案上,沈携玉顺手拿起来看。   听人说,戴上这东西能看得更清楚。   然而沈携玉伸手举到眼前,透过琉璃片,看见的却是愈发模糊一片。   谢琰见他百无聊赖,便说:“殿下,不用陪我熬着。早些睡吧,明天随我进山。”   “进山?”沈携玉放下琉璃镜,抬眼看他。   “嗯。”那人慢悠悠地写着字,“殿下不是说,想见一见我师父吗。”   “真的。”沈携玉顿时来了兴致。   教谢怀安剑术的师父,大名鼎鼎的“剑圣”聂达,是相当厉害的人物,曾任骠骑大将军,当年一举收复了北域十六城。后来,这位聂将军急流勇退,世人便再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了。   沈携玉知道,此人真正能教给谢怀安的,远不止是剑法,更重要的其实是兵法。   沈携玉倒是真的很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剑圣”,要是能和他讨教一二就更好了。   今日奔波了一路,沈携玉的确是疲倦了,不再打扰那人办公,自己先去睡下了。   意识到自己先前睡错了地方,沈携玉主动换到了另外一张床上。床榻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铺的,异常宽敞和柔软,他一陷进去就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睡梦间,似乎一直能闻到谢怀安身上那种清冽的檀香味道。   被这种熟悉的檀香味包裹着,陷在柔软的床榻间,沈携玉的意识也逐渐混沌起来……   谢琰处理完所有的公文,已经是深夜。   他每日事务繁多,今天为了陪沈携玉,更是把公务都积压到了半夜。   谢琰搁下笔,正准备灭掉桌上的灯,一抬眼,就看见沈携玉从床上溜了下来。   “殿下,怎么了?”   灯火很暗。谢琰站起身,看见沈携玉欲言又止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没往下看,因为后者没穿外裤,松垮的外衫下面是骨肉匀亭的漂亮双腿。   沈携玉似是难于启齿,低着头,跟他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谢怀安,能不能把你的药给我吃一点?”   “药?”   谢琰早就注意到了他眼尾的红晕,也看见他衣摆下面有一点撑起来了。   “嗯,我好像被你传染了。”他闷声说,“从那天之后,就这样了。”   “殿下。那种药不能吃,很伤身体。”   谢琰看着他,轻声说:“能自己弄出来吗。”   沈携玉垂眼,很小声地说:“自己弄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   谢琰闭了闭眼。他没说话。   沈携玉衣衫单薄,似乎觉得冷,哆嗦了一下道:“那我出去吹一下冷风吧……”   谢琰看着他,逐渐蹙起了眉,那眼神似乎是在说,就你这样的身体还敢吹冷风?   过了很久,久到沈携玉以为谢怀安不会答应了,忽然听到那人开口说:   “到床上。”   沈携玉有点意外,但是又不是太意外。他乖乖地转身,坐到了床沿上。   他注意到谢怀安没有立刻跟上来。那人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出来,咬进嘴里,才朝床边走过来。   “过来。”   那人靠着床头坐下,扳过沈携玉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隔着衣摆随意揉捏了几下,沈携玉顿时就被激得挣扎起来。“殿下,别动。”   谢琰在他耳边说:“不是你要我帮忙的吗?”   闻言,沈携玉停止了动作了。他感觉那人把他的亵裤往下拽了拽,但也没完全脱掉,可怜兮兮地耷拉在膝盖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焦虑不安,谢琰捂着他的眼睛,没有直接开始,为了避免刺激到他,手先在腰腹和腿根游离,一点点靠近。或许是从小练习剑术的缘故,谢琰的手并不像寻常的世家公子那样虚浮无力。   沈携玉几乎能感受到他平常拿剑的时候是如何发力的。握上来的指节相当有力量,指腹上有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茧,但那人在收着力,等沈携玉接受这种陌生的接触了,才试探着加大力量。   最开始是试探,一触即分,像是手背无意识的蹭到。随后,这种接触越来越频繁,变成了抚摸。   沈携玉发现自己猜对了。谢怀安不像自己那么生疏,他确实很会做。   沈携玉被他伺候得舒服极了,大脑一片空白,暂时忘记了害怕——反正礼尚往来,他都帮过谢怀安了,谢怀安也帮他一次,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就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做这种事的时候也没有摘掉戒指。金属的材质,和手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贴上来的时候冷热交替,沈携玉肌肤受着很大的刺激。   “唔……等等……”沈携玉背靠在那人怀里,克制不住地弓起了腰身,伸手摸到他正在动作的手背。   ……简直飘飘欲仙。从前沈携玉自认清高,看不上那些风流纨绔,不懂他们成日在美人堆里沉溺什么。但是此刻,他彻底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耽溺于床笫之间了。   “唔…谢怀安……”听见沈携玉出声,身后之人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俯身在他耳边说:“殿下,别出声,我的仆从在外面。你叫出来的话,你我之间的清白可就不保了。”   “……”闻言,沈携玉不敢再发出声音了,只能很闷地哼着,挣扎着扭动身体,又被那人很强硬地按了回去,继续爱抚。   谢琰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似乎是在闻他发间的味道。但随着沈携玉的声音越来越黏腻,那人似乎也不能满足于此,拉开他的衣领,用鼻尖蹭着他的后颈和脊背,嘴唇亲吻和吮咬他的肩膀。   沈携玉偏过头,在昏暗的灯光里和谢琰对视。   片刻,沈携玉无意识地想亲上去。那人却扬了扬头,很轻易地躲开了,没让他得逞。   “谢怀安……不给亲?”   谢琰正色道:“嗯,不给亲。”   沈携玉有点失望,默默地低下头,靠在对方肩膀上,快高.潮的时候,他特别想要亲吻,但是谢怀安不肯,这让他很是失落。   那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刻,谢琰主动低下头,没有再躲避沈携玉凑近的唇,和他接了很浅很克制的一个吻。舌尖没有探进来,但是已经足够舒服了。   愉悦的感觉在脑海里不断叠加,几乎快要爆炸了。   上下同时受到了安抚,本身就够爽了,这种爽感还是他最求而不得的那个男人给的,更是刺激得不行。   沈携玉意识越来越模糊,瞳孔也涣散。他本来是想帮那人治病的,结果变成了谢怀安在让他舒服,但是真的很舒服,而且还能接吻,强烈粗暴的快感使得脑内一片混沌。   太爽了。他反悔了,他不想只帮一次了,他想经常能跟谢怀安这样。   沈携玉颤抖得很厉害,他受了太强烈的刺激。最后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颤,他还是忍不住叫出来了。“啊…”   随即,沈携玉回过神来,想起谢怀安说他的仆人们就在外面,很紧张地问道:“被人听见了吗?”   可那人却神色冷静地说:“骗你的,殿下,外面没人。”   沈携玉呼吸着,说不出话来了。这人怎么能这么坏。   谢琰面无表情地松开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把手放在自己眼前,瞥了一眼。   谢公子的手指修长漂亮,指节分明,可指缝间的戒指却被弄脏了。但是这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默默地摘下了黏湿的戒指。   “好了。”谢琰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拭着指缝和戒指,仿佛这是什么很寻常的事。“睡吧,殿下。已经夜深了。”   沈携玉倒是意犹未尽,抬眼看他说:“就一次吗。”   谢琰蹙眉,垂眸看过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殿下,就你这样的身体还敢贪心?去睡吧。”   ————————   喜报,本文居然上了书城的版权推荐,感觉我们琰玉宝宝出息了[星星眼]这个好像还挺难上的 [44]乾坤:没那么无动于衷   沈携玉久病在身,欲望难得被彻底疏解。他倒头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浑身舒适,神清气爽。   但是相对之下,昨晚帮他疏解的谢琰就没那么痛快了。   沈携玉下床去找他,发现那人正靠在床头看书。   谢琰穿着白色的寝衣,不知为何把自己铐了起来,右手腕被黑色的皮质手环束缚着,链条随着手上的动作碰撞叮当作响。   看着他这幅模样,沈携玉心底莫名有种躁动的感觉,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殿下。”谢琰似乎察觉到他的眼神正在盯着自己,也跟着抬起头来,随后又迅速的落开了视线。   沈携玉还是没穿上外裤,就这样随心所欲地走过来,坐到了他的床上,和他聊天。   “怎么了,昨夜又把自己铐起来了?”   沈携玉说的是“又”,因为猜测那人前天就是这样过的。   谢琰抬眼看他,也没有否认,面色平静地说:“是啊,我新添了梦游的毛病,要是吓着殿下就不好了。”   沈携玉哼笑:“不信。”   他知道谢怀安在禁欲,但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禁欲。   这人仿佛是铁了心要压抑自己的欲望。沈携玉昨晚没穿裤子爬上了他的床,主动提出来要帮忙,还是被拒绝了。   沈携玉好奇地伸手,抓住了那个皮质手环,问道:“我真的很好奇。谢怀安,你不是有那种病吗,对床事重度成瘾,为什么反倒比谁都能忍?”   “个人的自控能力。这跟有没有病,恐怕关系不大。”   谢琰平静地看向他,答道:“殿下没得那种病,昨晚不也忍不住了吗?”   “……”沈携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小声地说:“不好说。真的会传染也说不定。”   “殿下的意思是怪我?”   那人道:“说起来,我倒是真的很好奇。殿下从前不是说,久在病中欲望淡泊,对床事提不起兴趣的吗……为什么忽然就要找我帮忙了?”   沈携玉假惺惺地说:“见色起意啊。谢公子风流倜傥,我肤浅好色,可不就得见色起意了。”   谢琰抬起头,琉璃镜后的眸色很黑很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是么,我还以为殿下不像是那种人。”   沈携玉望了回去,道:“我看谢公子也不像是那种人,那天怎么偏偏栽在我手上了?”   沈携玉说的这个“栽在他手上”,颇有点暗示性的一语双关。   谢琰眸色暗了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有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不过沈携玉知道,那人只是栽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栽。   昨晚都那样了,谢怀安竟然还能忍住没和他进一步发生点什么。   沈携玉猜测,他昨晚答应帮忙,并不是被自己诱惑得上头了,反而是意识清醒地,想测试自身的定力。   事实证明,谢怀安还是相当有定力的,没有因为和他玩了一次就彻底纵欲。   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恐怕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的意外。脱离了当时的环境,他就还是那个禁欲冷静的谢怀安。   吃过了药,理智尚存的时候,谢怀安是不会主动跟他做.爱的。   沈携玉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药瓶上,逐渐皱起了眉。   “谢怀安,你不肯让我吃药,自己倒是一瓶接一瓶地吃……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那人叹了声气,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们做谋士的,不需要活得长久。如果能够在最美好的年龄死去,成为君主的白月光,不也很好吗?”   “白月光?”   “嗯,就是念念不忘的人。”   沈携玉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知道他真的成功了。   太遗憾了,他真的忘不掉这个人。   ……   清晨,两人乘马车离开了谢府,去城外的一处山庄。   沈携玉看多了金陵城里的热闹繁华,也乐意再欣赏一下春意盎然的自然风光。   时值春日,花草繁茂,绿树成荫,山间鸟兽啼鸣,溪涧流水潺潺。   沈携玉撩开车帘,被清风吹拂在脸上。空气清新,弄得人心情也舒畅。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在山林里当闲云野鹤也不错。”   沈携玉叹道:“可惜啊……”   “可惜我们生在了乱世。”   要不了几年,大启朝覆亡,起义军和士族门阀的割据纷争将要开始,战火将会蔓延到每一寸土地,淮南和金陵也无法幸免。   沈携玉厌倦于乱世的杀伐争斗,但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们连归隐山林的资格都没有。   乱世里,人命如同草芥。若是手里没有兵权,便没办法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只能任由炮火倾碾践踏。   晌午时分,马车抵达了山间的一处庄子。   可接应的侍童却说:“聂先生不在,今日一早就到山里去了。”   沈携玉问:“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太清楚。”侍童道,“先生每次出门,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   沈携玉便知这次是见不到了。   “唉,聂先生怕是不想见我这个外客。”   谢琰却摇头,很无奈地说:“未必是不想见殿下,他老人家随心所欲惯了,我也不一定次次都能见到。哪怕写信提前告知,他根本不会看的。”   “周老板眼下也躲在这里,殿下可以见他一面,也不算白跑一趟。”   沈携玉点头说:“嗯,无妨,访贤要有耐心,等缘分到了,聂将军愿意见我的时候吧。”   如谢琰所说,周伍二近来也藏在这山庄里避风头。   沈携玉日后还需要用到周伍二,于是跟他商谈了一下后续的事宜。   沈携玉给周伍二开了价,让他回淮南以后继续为自己做事。经过了军火一事,沈携玉和谢琰给周伍二接走了那么烫手的山芋,还保他全身而退,周伍二自然是巴不得能傍上这棵大树。   沈携玉和周老板在袖子里比比划划,谈妥了价格,这才和和睦睦地告辞。   然而回程的时候,沈携玉发觉谢琰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脸上。   这种眼神有点不同寻常,似乎有点疑惑和欲言又止的意味。沈携玉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谢琰默默地把手伸进他的衣袖里,就像刚才他和周伍二谈价格的时候那样。   他面无表情地问:“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   沈携玉皱眉道:“这叫‘袖里乾坤’,民间在谈见不得光的生意时,常常会像这样在袖子里偷偷比划价格……”   那人的神情愈发微妙,沈携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谢怀安,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   谢琰沉默了片刻,哑声说:“殿下,当初你让我帮你谋求淮南王世子之位的时候,也是这样跟我谈的价格。”   沈携玉想了想,依稀觉得可能是有这么一回事:“记不清了。或许吧,毕竟那又不是什么能见光的生意。”   那人道:“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   谢琰不说话了。   沈携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人神色微妙的样子,终于回过神来。   “谢怀安。”他咋舌道,“别告诉我你以为我是在耍流氓,摸了你的手?”   “……”   见他不说话,沈携玉就知道自己猜中了。那或许是谢公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别的男人摸了手。   “天哪……”   沈携玉闭了闭眼,生无可恋的样子,“是我失算了,谢公子看不懂这些民间的粗俗把戏。”   谢琰沉默了半晌,才挤出了一句:“我不知道。”   “怪不得。”   沈携玉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怪不得,当初我把钱和地契都给你送过去了,你却很不高兴……”   谢琰眼中神色复杂,也明白了沈携玉当初没有拿这种事情哄骗他的意思。   沈携玉缓慢地揉了揉眉心,回过神来,察觉到还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思索了一阵,抬头看向那人道:“既然我都骗过你一次了,那你为什么还肯帮我。”   不等他回答,沈携玉又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这次是想故技重施,才主动和你做那些事的?”   “我……”那人闭了闭眼睛,有点说不出话来。   沈携玉凑近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声调拉得很长说:“既然你都我被骗过一次了,为什么又相信我了?”   “殿下。”   沈携玉按住他的肩膀,慢悠悠地道:   “谢怀安,你不是神机妙算么,怎么会上同样的两次当?”   那人没说话。   沈携玉的手很缓慢地下滑,放到了他的腿上,评价道:“你好像也没有你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   “不然的话,昨晚就不用把自己铐起来了。”   ————————   一切的起因[彩虹屁]   小玉:帮我夺得世子之位,我给你这个价钱……   谢哥:他摸了我的手。 [45]亲吻:谢怀安,怎么不说话,觉得丢人了?   “谢怀安,怎么不说话,觉得丢人了?”   沈携玉难得见到这人哑口无言的样子,有些新鲜,试探着摸到了谢琰的手:“别生气,那我给先生赔罪。”   那人没有躲。沈携玉还真的摸到了他的手指,很缓慢地来回游走到了手背,再一点点往上摸……然后被对方一把抓住了。   沈携玉低头笑笑,看着握在一起的手,想起那天夜里谢琰也是这样教他的。谢琰似乎是怕弄疼他,只是虚握着,带着他动作。   怪不得……   原来谢怀安以为自己在耍着他玩,得到世子之位后立刻就和他划清界限。利用完他,又不要他了。   怪不得他对自己有欲望,却拒绝做多余的事。原来是被他给“骗”过一次了。   “我们明里暗里的,较量过很多次。”   沈携玉叹了声气,轻飘飘地把手抽了回来,“难得赢你一回,谢公子就不要计较了。要是实在失望的话,不然我再给你些别的补偿?就给你想要的那种……”   谢琰已经回过神来,恢复了平日里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松开沈携玉的手,很轻巧地笑了一下:“唉,是谢某愚钝了,误解了殿下的深意。”   “不过,这淮南王世子之位,无论殿下能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本来我也是瞩意于你的。没什么失望不失望,这件事便揭过吧。”   沈携玉看着他,没说话。   其实他猜得出来,哪怕自己不开口,谢怀安也会让这个世子之位落到他的头上。对谢怀安而言,他沈携玉来做这个淮南王,绝对比让沈肇和背后的夏侯家控制淮南,要有利的多。   他早就知道谢怀安看不上那点钱,但那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旨在给对方展现自己的诚意。   “只是我真没想到。”   沈携玉笑着摇头,起身,面对着谢琰,慢悠悠地坐到了他的腿上:“比起钱和地契,谢怀安,你真的更喜欢这样的价码么?”   马车在山路行驶不稳,这样的姿势并不安全,谢琰本能地托住了他的腰。   沈携玉慢慢把脸颊贴近,几乎鼻尖蹭着鼻尖,桃花眼里含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先生若是真的想要,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更多一点。”   谢琰眸色很沉得看着他,不置可否。没承认自己想要,但也没说自己不要。   沈携玉透过那剔透的琉璃片,近距离地欣赏着那人深邃冷静的眼瞳。这样的距离,彼此对视的时候,避无可避。   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沈携玉似乎嫌隔着冰冷的琉璃片看不清,伸手拿掉了谢琰的琉璃镜。   “谢怀安。”沈携玉开口道,“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殿下。”   那人托着他的腰身,尽量保持了一点距离:“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不是在生气。”   沈携玉道:“那为什么跟我保持距离?”   谢琰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很缓慢地挪开了视线,哑声道:“殿下从前,不是很讨厌这些龌龊之事吗。”   沈携玉皱眉:“谁说的。”   “那时在藏书阁外,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天,殿下正被魏扈那帮人纠缠。”   谢琰的眸色很沉,道:“后来在我的马车上,你哭了。”   沈携玉的母亲出身风尘,针对他的风言风语本来就没停过,再加上人微言轻,样貌又太漂亮,沈携玉哪怕什么都没做也会遭到这方面的羞辱,被魏扈那帮人污蔑是在勾男人。   对于不卑不亢、性情倔强的沈携玉而言,这是很侮辱人的。   魏扈等人没有得手,后来还变本加厉,把这些“风流韵事”的事编排到了谢怀安身上,谢怀安估计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想沈携玉难堪,默默地把魏扈那些人处理掉了,然后什么都没有多说。   沈携玉有点明白了。   这家伙不愿坦诚对自己有欲望,是不想被他当成魏扈之类的下流的、觊觎他的人。   沈携玉皱着眉,想了又想,知道这件事必须说清楚。于是他伸手摸到了谢琰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   “阿琰。”沈携玉叹气道,“你看着我。”   “我没有耍你的意思,也没有讨厌你。”   沈携玉道,“那时候我太弱了,也没有什么能力保护自己,小时候想欺负我的人不少。当时你愿意帮我,我真的很感激。”   说着,他似乎是想证明什么,将嘴唇凑近了谢琰,很直白地亲了一下,然后对上了那人微微诧异的目光。   “你和他们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沈携玉似乎也觉得这种话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昨天和你那样,我真的不觉得讨厌。”   简单的语言似乎难以表达,沈携玉干脆又把唇贴上去。这回更加用力了一点。   “伤身体的东西少吃,犯病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谢琰沉默地和他接吻,唇分的时候,哑声说:“殿下,x瘾是不会传染的。”   沈携玉说:“我知道。谢怀安,我没有耍你,我是真的对你有感觉。昨晚那种事情,我还想和你做。”   “……稀奇,殿下什么时候也爱好男色了?”   如果是平时,沈携玉可能会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但是这次不是,谢琰的声音明显有些僵硬。   “这很奇怪么。”   “倒也不是。”   “你呢,难道你就不好男色吗?”   谢琰点头,坦然道:“我当然也一样。”   但是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反而让人不相信。   沈携玉知道自己有姿色。从小到大,他有的底牌不多,最有优势的地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不过他没想到连谢怀安都能着了他的道。   这一番话说完,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谢怀安到底会不会放弃禁欲的坚持,但是至少不躲避他的亲吻了。   沈携玉按着那人亲了好几下,不过他其实并不会接吻,就是一味的乱蹭乱啃,毫无章法。   挨了半天的啃,谢琰终于忍不住了,按住他的后脑勺,将沈携玉压倒在面前的桌案上,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殿下,张嘴。”   难得这人愿意教他接吻。沈携玉感觉他的指尖插进了自己的发根,嘴唇和脊背皆是酥痒的感觉。   “我给殿下当幕僚,是来教你计谋的。”   那人明显比他懂得多了,沈携玉连呼吸都乱七八糟了,他甚至还能够在亲吻的间隙里,把握时间说话,“怎么接吻要我教,床上也要我教?”   沈携玉没什么经验,但是能感觉到那人很会亲。只是简单的几下,就亲得他浑身酥麻,腰顿时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倒在桌上,然后被一把捞起来继续。   “……”嘴唇分开的时候,沈携玉如获大赦地喘着气,但心里又有点意犹未尽之感。   他抬眼看向谢琰,听见那人说:“殿下,偶尔想和我玩可以。”   “但是你身子太弱,不可能受得了我。所以仅限于昨晚那样,我不会做到底。”   ————————   好了说开了,两位可以收拾收拾,准备上高速了[让我康康] [46]别苑:殿下,故意的吗?   沈携玉仰面躺在桌上,墨色长发瀑布一般地从案边垂落下去,薄红色的衣衫平铺着绽开来。   “谢怀安。”   沈携玉用一种很直白的眼神,自下而上看过来,天真地问道:“‘不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琰没说话,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案上,垂眼打量着他,琉璃镜后的眸色沉而凉。   即便他们刚刚才接过吻,沈携玉还是没有习惯于这人眼神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侵略感。随着俯身和低头的动作,发梢垂落在沈携玉的脸颊颈间,痒丝丝的。   谢琰似乎是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了,又像是在观察沈携玉是不是故意。   沉默了片刻,他言简意赅地说:“就是不会…进入的意思。”   声音贴得太近,沈携玉莫名感觉腹部一紧。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搂着谢琰的脖子,状似亲昵地轻蹭着,嗅闻着他身上檀香的气息。   “好。”沈携玉任人宰割似的躺在那人身下,明亮漂亮的眼眸很不避讳地跟他对视。   他答应得虽然很爽快,但是完全曲解了谢琰的意思。“就是除了进入以外,其他的事情都要和我做?”   “……”那人顿了一下,叹声道,“殿下,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携玉得逞,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推开他的肩膀坐了起来。   “开玩笑的,知道你爱当正人君子。”   沈携玉知道,他有严重的x瘾,却常年压抑自己从不发泄。此刻肯定比他更想做。   但是谢怀安不和他做,反而是一种尊重。   沈携玉回过味来,明白和谢怀安相处时的那种舒适感是哪里来的了。   从小到大,哪怕是身份差别巨大的时候,谢怀安都一直很尊重他,照顾他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心。   想到这里,沈携玉忽然唇角上扬,觉得很爽。   ——这个人很在意自己。   不可一世的谢怀安,实际上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动于衷,高高在上。   相反,谢怀安能纵容他到这个地步,应该是相当喜欢他的。   只跟他做亲密的事,在他面前才会偶尔忍不住欲望……   这人平时根本不会安慰自己,总是把自己拷起来硬撑。但是从净水庵回来的那一晚,他们住在客栈里,这人看似无动于衷,实际上一墙之隔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最后让沈携玉摸了一手的液体。   沈携玉呼吸快了一些。谢怀安对他有欲望,他居然还那么坦然地睡上谢怀安的床。   那么多次,谢怀安什么都没做,倒还真的是真君子。   兴奋的同时,沈携玉又有一丝愧疚。他猜自己每次都把人害得很难受。   沈携玉往他怀里靠,补偿似的亲了亲谢琰的颈侧,叹息道:“那我现在就想。你说的,我们可以像昨晚一样。”   谢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偏头看着窗外疾驰的景色,任由他在自己的颈侧吮吻。   沈携玉一边亲一边观察,看见谢公子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又松开。   “殿下……”他声线平静地说,“这可是在马车上,你想做什么,胆子够大的。”   沈携玉挑衅地在他颈侧用力吮了一下,留下了一点暧昧不堪的红痕:“不敢玩么。”   但很显然,谢怀安也不是什么清纯贵公子,并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感到害臊。   那人伸手捞住了沈携玉的腿,很淡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玩?在平坦的官道上玩也就罢了。山路颠簸,殿下不小心摔着怎么办。”   沈携玉毕竟没经验,他知道谢琰不会对他做过分的事,只是随口撩着人玩。一听那人居然说平坦的地方就可以玩,语气不像是假的,沈携玉反而退缩了。   沈携玉老老实实地从他腿上下来了,闭眼假寐:“不玩了。我身心俱疲,要休息。”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沈携玉他的反应有意思。自己先好奇挑逗人,得到回应又先怂了的样子,活像是好动的小狐狸。   “要休息?”   谢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那我带殿下去个更好的地方。”   ……   金陵谢氏的山间别苑规模很大。   除了山上连绵不绝的建筑群之外,附近整片的山林都被划了进去,有森林,有湖泊,还有猎场。   “这处别苑翻修过很多次,我曾祖很喜欢住在这边。靠近金陵城,适合避暑。”   下了马车,谢琰让仆从们在外面候着,自己带着沈携玉往里进。   见他轻车熟路,沈携玉顺口道:“你常来这里吗?”   “不算常来。”   那人答道:“小时候来得多些,这两年就很少了。殿下,我没什么可以休息的时间。”   沈携玉点头。当初在学宫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谢琰的记性很好,堪称过目不忘。许久没来的地方,能记得路线也不奇怪。   进屋以后,沈携玉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让仆从们在外面等了。   这屋子里是一处浴池。   沈携玉想起之前听过的传闻,笑道:“从前听人说,谢公子洁身自好,连沐浴都不让侍女伺候。竟然是真的。”   谢琰从屏风后面换了身浴衣走出来的时候,沈携玉已经坐到了浴池边,见那池水的颜色有些特别,他好奇地把脚探了进去,感觉水温刚好:“热的。”   “从屋后的温泉里引过来的水。”   那人也进了浴池:“殿下身子弱,容易受凉,就不要在屋外洗了。”   沈携玉坐在浴池边上玩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往里趟,想坐到谢琰的旁边去。   温泉水的颜色比普通的水浑浊一些,加上屋内雾气蒸腾,有些看不清楚,沈携玉摸索着走过去的时候,脚尖险些差点不小心踩到了什么。   “……殿下。”   脚腕被抓住,沈携玉低头一看,谢琰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脸上有些许的异色。   发现自己差一点就要踩到他两腿之间,沈携玉立刻收回了腿,乖乖挨着谢琰坐下:“抱歉。”   “……”那人欲言又止,最后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没说。   沈携玉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泉水里,热水几乎没过肩膀,令人身心放松。   他撩了撩被水打湿的头发,对谢琰道:   “对了,回头要请先生帮个忙。”   “什么事?”谢琰这才睁开眼看他。两人之间隔着很淡的一点雾气。   “夏侯楹。”沈携玉摸着头发道,“我想把他弄进宫去。”   两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的浴衣,此刻被泉水完全浸湿了。   谢琰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见沈携玉撩起胸前的头发,露出浴衣的前襟。   谢琰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平静道:“此人可信吗。”   沈携玉摇头:“不太可信。但这个人心机说深也深,说浅也浅。”   前世,沈携玉对他有所了解。夏侯楹男扮女装是为了封妃,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沈携玉知道是真的。   并且不止于此,夏侯楹前世封了妃,野心又变成了封后,最终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皇后梦,跟着穷途末路的王朝一起陪了葬。   既然沈携玉知道夏侯楹最大的秘密,就不怕拿捏不了他。毕竟,要是他男子的身份被捅出去,心心念念的后妃可就当不成了。夏侯氏之前就是以此拿捏他的。   “好。”谢琰听完,也没有多过问。他大概是不感兴趣,也不觉得夏侯楹会有多少威胁,就随便沈携玉折腾了。   沈携玉进来看见浴池的时候,以为他是想跟自己脱衣服一起洗。结果谢琰居然把浴衣穿得严严实实,这会儿还在正襟危坐着,仿佛真的是来认真泡澡的。   沈携玉等了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站起了身。他身上的水哗啦啦的往下掉,浴衣全都湿透了,半透不透地挂在身上。   “殿下。”   谢琰平静地看着他:“故意的吗?”   沈携玉笑了,用脚尖勾了下他的衣摆,挑眉看他:“故意的又怎样。”   ——下一刻,水花四溅。   沈携玉甩掉脸上的水,睁眼发现两人以一种狭昵的姿态抱在了一起。   “啧。”沈携玉隔着浴衣抓住了他,比温泉水要烫手得多。那人定定地看了沈携玉一眼,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用力按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下来。   隔着浴衣,沈携玉玩了一会儿似乎觉得碍事,干脆把他的浴衣扯开了。这次没有手帕,也没有浴衣的阻隔,接触的只有他的手心。   雾气蒸腾的池水里,两人亲吻着,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会激得浴池中水花四溅。那人上次教了他,沈携玉还真的有所进步,玩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那人有动静了,就迅速摸索着,把那枚银色的堵针抽了出来。   “……”虽然他忍着没出声,但那一瞬间的谢怀安,眼中的情绪非常精彩。   沈携玉笑了一下,故意把手上的液体擦在那人的前襟,然后凑过去亲他脸颊。“礼尚往来。谢怀安,来帮我。”   谢琰很沉地“嗯”了一声,单手搂着他,低头亲吻着,另一只手在水下挑开了他的衣带。“来。”   沈携玉和他的贴在一起,很快就被烫的受不了了,挣动着想要离他远一点:“等下……疼。”池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水声越来越大。   沈携玉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好似被雾蒙住了,湿漉漉的看不清东西。只能听见黏腻的水声,谢琰的呼吸声,还有两个人亲吻时发出来的声音。   是的,亲吻的声音。   唇舌被打开,齿关被撬开,柔软滚烫的舌探了进来,属于谢怀安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沈携玉瞪大了眼睛,颤抖的双手握住那人有力抽动的手腕,身子猛地一颤就倒在了谢琰的肩膀上。   沈携玉眼前发白,在浴池边上坐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殿下。”   抬起头,谢琰已经穿好了衣服,而他自己还泡在浴池里浑身发软,被抽干了力气。   谢琰穿得衣冠楚楚,把他抱了出来,帮他擦干头发的时候,感觉沈携玉抓在他腕上的手还在轻颤,人已经快要昏睡过去了。   出门的时候,沈携玉脚步发飘。谢琰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刚才太过了,顺手搀住了他:“殿下,你这身子……”   沈携玉怕他又觉得自己病弱不肯碰了,于是拒绝了搀扶,迈着两条酸软的腿自己往前走,声称道:“我身子很好。”   等他顺利袭爵,坐稳淮南王之位后,就不必藏头露角,就可以把腿疾治愈,把身子养好了。   想到这里,沈携玉忍不住看向了谢琰。   如果谢怀安知道他往后能骑马,还能带兵,会不会吓一大跳。   那样的话,也不知道这人还能不能找理由推辞了。   ————————   明天还是有事[爆哭]补更先欠着,再过两天写~ [47]入京:少吃药,多想我。   沈携玉飘忽地走了几步,谢琰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把人抱了起来,带着出去。   沈携玉浑身发软地伏在他的肩膀上,用没什么力气的胳膊勾住了谢琰的脖子,看见了他颈侧浅淡的吻痕。   沈携玉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心底有种莫名其妙的舒爽滋味。   谢怀安这人平日看起来高高在上,很不好亲近的样子。吻痕这样淫靡的东西,实在是不应该出现在冷淡禁欲的谢公子身上。   可就是这种不应该,反而能给人强烈的冲击感。   沈携玉在偷瞄着,谢琰却没什么反应,那人穿得衣冠楚楚,目不斜视,仿佛不知道刚才和他荒淫过的痕迹都露出来了。   沈携玉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点吻痕,觉得有点可惜。他方才被弄得失了力气,留下来的吻痕也很浅淡,恐怕留不下一两日就会消失。   谢琰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直异常地在自己的颈部徘徊,于是道:“殿下,一直看我做什么。”   沈携玉这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领,假惺惺地说:“帮你挡一下。”   谢琰却脸色平静地说:“弄上去的时候不考虑考虑我,殿下现在又知道为我考虑了?”   沈携玉贴在他的耳边说:“一码归一码。被人看见了不好,有辱先生的清誉,帮你遮一遮。”   谢琰不为所动:“荒山野岭,谁能看见。”   沈携玉道:“你家的侍从啊,这一回是真的在外面。”   谢琰微微偏头,颈侧蹭过了他的脸颊:“看见了无妨,听见了也无妨。那些都是从小跟着我的人,他们都知道我什么德行。”   沈携玉皱眉道:“谢怀安,你什么德行?”   谢琰捞着他的腿往上提了提,不让沈携玉的身子往下滑。那人假惺惺地说:“我和殿下是多年的挚交,要好到穿同一条裤子……这是殿下自己说的。”   沈携玉听他复述自己以前胡诌的话,也不怎么脸红,反而坦然道:“谢怀安,你承认跟我是那种关系就好。我还怕两年不见,你就跟我生疏了呢。”   “怎么会呢。”那人随口道,“这两年来,一直逃避的人不是我。”   沈携玉被他戳到了心虚之处,知道一直避而不见是自己的原因,默默地把脸埋在那人颈间,不再吭声了。   他有些唏嘘,又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幻梦。   幸好,幸好。失而复得。   一切的遗憾竟然都有了弥补的余地,重来一次,永远离开的人竟然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还发现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感受了谢怀安对自己的情和欲。如今他们能够抱在一起,能够接吻,甚至做少量的床事……简直像是虚幻的美梦。   但这些又是真实的。   回程的时候,沈携玉靠在谢琰身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浴池里雾气蒸腾,有点缺氧,皮肤现在还有点泛粉,像是情潮未消的样子,格外动人。   谢琰拉开车帘让山间的清风灌入,又拿起了扇子,帮他扇了几下透气。   沈携玉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了那人一眼,知道他这把扇子也是价值连城的古物,平常肯定不是拿来这样乱用的。   谢琰叹着气说:“殿下,你是真心要请我做你的幕僚吗?”   沈携玉横躺在他的膝盖上,闷声道:“怎么,又在怀疑我的真心了。”   谢琰垂眼看着他的脸,摇动着折扇,试图让他脸颊的红晕消退。   他有些无奈道:“……我怎么觉得,幕僚该做的事,殿下一样也没让我做。男宠该做的事,殿下要我做了个遍。”   沈携玉睁开眼,笑着看他。   上次听小昭说谢怀安是他的男宠,他只觉得好笑和尴尬。   但是这话从谢怀安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沈携玉竟然觉得很爽。   谢怀安给不少人都做过幕僚,并不独属于他一人,这令沈携玉耿耿于怀。   多了这层不一样的关系,终于让沈携玉满意了,至少谢怀安的身体只会属于他一个人,他不愿意触碰别人。   “养男宠可比养谋士便宜多了。”   沈携玉故意道,“要是谢公子愿意当的话,也不是不行。”   谢琰开玩笑说:“殿下,做谋士是靠头脑赚钱的,我不卖身。”   听他说这不是交易,沈携玉心中分明喜悦,但又故意摇头叹气:“那太可惜了,谢公子洁身自好,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说着,他抓住了谢琰的手腕,挑着那人手上的戒指,摘走了一个。   沈携玉试了试,最后戴在自己的拇指上:“刚才都弄脏了,怕是也洗不干净了。这个就送给我当纪念吧。”   谢琰垂眼看着他把自己的戒指拿走了,没什么反应,一点也不心疼的样子。   可是听见沈携玉说什么“纪念”,谢琰还是忍不住看向他,琉璃镜后的眸色还是产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半晌,他无奈道:“殿下,做那种事情,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   沈携玉在金陵小住了几日,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谢府奢华舒适,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就连家主谢怀安都得亲自陪着他。   谢琰忙于公务的时候,沈携玉就陪他坐在书房里,但是并不打扰,在一旁自己玩自己的。   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题诗作画。   沈携玉不太擅长写诗,但是很擅长作画。在他年幼时,王府里的画匠是个很和蔼的老头,常常愿意陪着他玩,还教了他不少东西。   一看见谢琰正襟危坐,不理人的样子,沈携玉就兴致大发,一张接一张地给他画像。   “倒是画得很像我。”   谢琰看过了他的画,道:“殿下要送给我么。”   沈携玉不紧不慢,一卷卷地叠好:“不送,我自己留着欣赏。”   他画了各种角度,各种衣着的谢怀安,有一些是正经的,也有一些是不太正经的,但样貌都很俊。   短短几日,沈携玉收获颇丰,打算自己带回去慢慢欣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谢琰还是觉得他身子太弱,几乎不怎么碰他,晚上也不会和他同床睡。   沈携玉见他屋里一瓶又一瓶的药,只能摇头叹气。   临走前,沈携玉勾住了那人的衣带,挑衅地盯着他看,然后把一幅卷轴塞进了他的衣服里。   “谢怀安。少吃药,多想我。”   等沈携玉离开,谢琰才拿出那幅卷轴。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人像。   沈携玉画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近乎一丝.不挂,躺在谢琰床上抽烟的样子。   ……   沈携玉回到淮南。很快,谢琰也回了北都。   谢琰回京的一个月里,沈携玉不断收到北都那边传来的消息。   辛黛青拿着一沓信送过来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在这段时间,淮南王府每天都要收到几封从北都来的书信,寄信人各不相同。   “沈肇一案有结果了。”   沈携玉读完了信件,抬头道:“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一趟北都。”   辛黛青停下了脚步。这还是她整个月来,第一次看见沈携玉这么放松舒展的样子。   沈携玉坐在案前,揉了揉眉心,低头点上了烟。   他虽然身在淮南,但是对北都的动向却知道的一点也不少。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给他传递消息。   沈肇谋害世子是重罪,进京后下了诏狱。   夏侯家寄希望于他能承袭淮南王一爵,想给他完全脱罪,但是沈携玉列举了足够的罪状,谢琰也回京盯着这件事,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发现这硬骨头完全啃不动之后,夏侯家的主张从沈肇不知情,改为了沈肇并不是主谋。   但依然没有用。   沈肇毫不意外地被判了死罪,夏侯家与他联系紧密的十多人被牵连下狱。老王妃夏侯氏为了给儿子脱罪,主动承担了一部分罪责,也被剥爵流放,尽管有夏侯覃的力保,也只是从流放三千里改成了两千里。   而沈肇下巫蛊一事,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与夏侯家相关,但天子还是对夏侯家产生了疑虑,原本考虑赐婚宗室女给夏侯覃的事也因此作罢。   得知了如此的结果,辛黛青也松了口气道:“殿下,后患已绝,你这腿疾总该让我替你治治了吧?”   沈携玉这腿疾,要治愈虽然有些困难,但不是没机会。只不过,从前为了打消天子的疑虑,顺利袭爵,沈携玉一直拒绝治疗。   等他真正承袭淮南王的爵位,掌握了兵权之后,也就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   沈携玉咬着烟站起身来,点头说:“也该治治了,不然骑马不方便。”   辛黛青大喜:“我去准备。”   从前沈携玉能治而不肯治,她日日只能干看着,简直是一种折磨。   沈携玉又想起了什么,叫住她道:“我久病在身,除了腿疾之外,还得调养一下身体。”   辛黛青说:“那是自然的。虽然不太可能把你调养到凌将军那种身体素质,但是骑马射箭肯定不成问题。”   沈携玉说:“嗯,先不急,再过些日子,天子应该要召我去北都了。”   诸侯王及世子,非召不得入京。但是在册封前,惯例还是要去面一次圣。   辛黛青默默点头,知道沈携玉是在暗示自己,他快要册封淮南王了。   ……   不出所料,三日后,召淮南王世子沈携玉入京的诏书便来了。   沈携玉把府中的事务交代好,然后让小昭留在府里照顾珍珠,因为珍珠胆子小,只敢和府中熟悉的几个人亲近。   不过沈携玉没想到的是,来替传达天子命令的人是谢琰。   沈携玉带了几名仆从和舍人,坐上了马车,和谢琰一道回洛阳。   入京的路途遥远,沈携玉理解那人为什么经常在马车上睡了。   从寿春到洛阳,如果白天赶路,夜里在客栈休息,起码需要十天以上。如果不下车,只在沿途的驿站更换马匹,的确能节约不少时间。   好在从寿春到洛阳之间有官道,经由下蔡,颍川入都,沿途大部分路途都很平稳。   沈携玉坐在马车上,往外面看。   一看见官道,就想起谢琰上次说什么“山路太颠簸,又不是平坦的官道”。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的时候,还真的很平稳。但沈携玉知道谢怀安只是随口一说,肯定不会跟他在马车上玩这个。   这一趟是出来做正事的,还有府里的其他人随行。   沈携玉矜持了一阵,在自己的马车上坐了一整天,没有去找谢琰说话。   但也没能矜持太久。   马车停在驿站休息的时候,沈携玉还是悄悄掀开了谢琰那架马车的车帘,钻了进去。   ————————   来了,补昨天的更新~ [48]画卷:在外人的眼中,谢怀安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谢琰这一趟来淮南,依然是奉的天子之命。   因着公务在身,他穿着一身很妥帖的黑色官服,衣襟和腰带十分规整,正襟危坐地在马车里喝茶。   看见沈携玉大摇大摆地闯入,他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似乎早就恭候多时了。   “谢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的属官和仆从都哪里去了。”沈携玉明知故问。   谢琰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看向他:“随行的人太多了,我喜欢清静,让他们乘别的车去了。”   “这样啊,”沈携玉道,“我还以为谢公子是特意打发了旁人,坐在这里等谁呢。”   谢琰望着他,平静道:“嗯,愿者上钩。”   沈携玉笑了起来:“你这架马车宽敞,坐着舒服,我自然是愿意的。”   自离开金陵后,两人已经有个把月没见了。   沈携玉很少看见谢怀安正经穿官服的样子,不由盯着他的脸看多了几眼。笑道:   “啧,谢公子,我留给你的那幅画,你看过了吗?   谢琰垂眼:“看过了。”   “好看么。”沈携玉追问道。   谢琰眸色微暗,依然不和他对视,只说:“殿下画得很好。”   沈携玉故意道:“怎么不敢看我了,谢怀安,你没有用它做别的事吧?”   那人摇头叹息:“在殿下的心里,我是那样的人么。”   “不是么,那太遗憾了。”   沈携玉耸肩叹气:“记得收藏好,我的画作一般都舍不得送给别人。”   谢琰无言地看了他片刻,似乎被这三言两语,又勾起了什么回忆。   那幅画的内容,相当惹人遐想。   虽然是一幅放浪形骸的下流之作,却被沈携玉画得很有美感,利用垂落的长发和肢体动作,很巧妙地挡住了关键部位,留下了无尽朦胧的想象。   ——其实他并没有看过沈携玉真正赤/裸的样子。即便是先前亲热的时候,两人都是穿了寝衣的。   沈携玉很直白地盯着谢琰看,后者的目光则挪向了桌面,那里放着一个熟悉的藏蓝色药瓶。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没有决定要不要拿起来,就被沈携玉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去。   沈携玉掂量了一下瓶子,手感很轻,已经吃得只剩小半瓶了。   “没收了。”   沈携玉一见这东西就皱眉,顺手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问道:“谢公子,你不是意志力很坚定么?为什么不能咬咬牙,戒掉这破药。”   谢琰袖中的指尖微微屈起,很无奈地看着他:“没那么容易的,殿下。别把我想得太好了,你是没见过我不吃药的样子。”   “是么。”   沈携玉道,“说得好像很可怕。”   那人道:“是很可怕。”   “我不怕。”沈携玉认真地盯着他看,“我真的想帮你。”   见他不像是开玩笑,谢琰顿了一下,低头看见他抓在自己腕上的手:“殿下想怎么帮我?”   沈携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掂量着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药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拉上了车帘。   车厢内顿时昏暗了下来。金黄的霞光透过帘子的缝隙,一道一道地照进来,斑驳交错地洒落在沈携玉的墨发和衣衫上。   谢琰坐在原地没有动,垂眼看着沈携玉蹲下去,双手摸索着撑上了自己的腿。   “我从话本上学了些别的。”   沈携玉看似主动地靠近,但是眨眼的频繁,还是暴露了他的生涩和紧张。   他的睫毛和指尖都在颤,指尖颤抖着勾住了谢琰的衣带,把脸慢慢贴近他的膝间,漂亮的墨色长发散落在男人的大腿上。“谢怀安,想不想试试我的嘴。”   琉璃镜后的眼神晦涩不清,那人没有回答。   但是沈携玉的脸贴在他膝盖上,能感觉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几乎瞬间就因为他的行为而产生了反应。   应该是喜欢的意思。沈携玉慢慢地垂下头,闭着眼睛把脸贴了过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直挺挺地戳在他白皙漂亮的脸上。   “殿下。”那人的声音低沉发嘶,似乎被欲.望折磨得不堪,用有力的右手按住了沈携玉的发顶,指尖缓慢地滑进了发间。   沈携玉闭着眼睛等待,以为他要把自己的脑袋摁下去,然而谢琰只摸了一会儿他的头发,就很克制地扳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殿下。”   谢琰闭了闭眼睛,哑声道:“你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他拒绝,沈携玉抬起眼:“谢怀安,你不喜欢这个?”   “没有。”那人道,“但是殿下,不可以。”   沈携玉望着他:“既然你喜欢,为什么不要。”   谢琰垂眼看着他,指尖抚过他的唇角,缓缓摇头:“我又不是那种急色鬼。”   “殿下,都抖成什么样子了。既然是害怕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做?”   沈携玉眨着眼睛,他确实没经验,对于吞吃这样陌生的地方,还是难免有些害怕的。他没想到自己心中的忐忑,竟然全被谢琰看破了。   “我只是想帮你。”   沈携玉眼眶微红,皱眉说:“怎么样都好,我希望你别再吃那种药了。”   他抬起眼,看见那人琉璃镜后的眼眸也有些泛红,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谢琰和他对视着,很沉地叹了口气:   “殿下,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你是真的想试试看这些,回头我可以教你。”   “但如果只是不想让我吃药,那我答应你了,以后尽量少吃。”   他把沈携玉拉了起来,抱在了腿上。沈携玉也松了口气,低头去亲吻他的唇角,很主动地把手借给了他用。   “我还没到王府,殿下就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看来殿下的消息很灵通。”   那人呼吸着,亲着他的颈侧。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不答。   谢琰低头带着他:“……有一些细节,我在信中没有细说,可是殿下也没有追问。想来殿下是有其他途径知道。”   沈携玉微笑道:“很正常啊,我们当年的学宫同窗里,如今就有不少人在朝中任职。”   谢琰摸着他的手背,缓缓地叹出一口气:“廷尉寺里也有你的人?”   沈携玉掌心若无其事地攥了攥,说:“不能算是我的人。只不过新上任的廷尉监冯修,和我有些交情。”   “姓冯,他是廷尉冯屹的族亲?”   “嗯,廷尉大人是他的叔父。”   谢琰靠在椅背上,望着坐在他腿上的沈携玉,很克制地不往上挺身。   “殿下的朋友还真多,怪不得远在淮南,却对北都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哎,我特意写信给殿下,事无巨细地向殿下禀告,看起来是多此一举了。”   沈携玉指间一紧就被打湿了,感受着他颤栗的瞬间,叹气道:   “别这样说。我的朋友虽然多,但是像你这样亲密的可再也没有了。”   沈携玉拍了拍他的脸,低头亲了一下,这才拿出帕子清理自己的手。   谢琰寄来的信,他都读了。   有点出乎意料,他本以为谢琰会借太后之手打压夏侯家,但谢太后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想来是因为太后病重,谢琰不想刺激到她的缘故。   想到这里,沈携玉忍不住抬头,盯着那人看了几眼。后者的衣领被他弄得凌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快感中彻底抽离出来。   这给了沈携玉大胆窥探他的时机。   在外人的眼中,谢怀安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性情凉薄,连曾祖父谢慈之死似乎都和他有关,所有人都害怕被他算计或利用。   但好像不是这样的。沈携玉默默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谢琰没有利用自己的亲人,反而对重病垂危的谢太后隐瞒了自己遇险的事情。 [49]浴桶:这浴桶显然是不够大   马车在驿站里停留了好一阵。   两名尚书台的令使焦头烂额,跑过来向谢琰汇报。   左令使是个白胖活泼的中年人,没有留胡子:   “大人,驿、驿站的人说,通……通往下蔡的官道,这两天被青……青……”   右令使沉默寡言,脸色忧郁,但是听他半天憋不出个屁来,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青旗军。”   沈携玉看了这两人一眼,觉得有趣。谢琰口齿锋利,但是他带来的两个属官,一个是结巴,一个是闷葫芦。   左令使道:“对对,青旗军,官道被青旗军封锁了。我们是……是不是要绕道而行?”   谢琰皱眉:“青旗军都南下到这里来了?”   这所谓的“青旗军”,正是近两年来最让朝廷头疼的一支农民起义军。   三年前,潼关以东发生百年难遇的大旱,粮食还不到小半收,活活饿死了数十万人。   饥民们颠沛流离,腐朽的朝廷却迟迟无法解决问题。   赈灾的粮食迟迟不拨,第二年好不容易拨下来,沿途却又被层层盘剥,最后到饥民手里的只剩无济于事的一点点。   与此同时,齐郡农民周安寿,在田间斩了一条比人还大的大青蛇,还从青蛇肚子里掏出来一块青玉玺,其上刻有“青旗当立,受命于天”八个大字。   青旗军以此为口号,在农民周安寿、周安蓉两兄妹的带领下,众多饥民揭竿而起,很快攻陷了临淄,随后占领了大半个齐郡。   玉玺当然是假的,斩蛇也是假的,但饥民们对腐朽王朝的怒火是真的。   因此,周安寿等人一呼百应,许多地方的百姓纷纷效仿,揭竿而起。腐朽的朝廷焦头烂额,连续出兵镇压了两年,依然没能把“青旗军”彻底剿灭。   谢琰似乎和这“青旗军”打过交道,表情有些微妙。   “先在客栈休息一晚吧,明日一早再绕过去。”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从谢琰的马车里走出来。两人在人前的面貌都很是严肃正经,穿的衣冠楚楚,一丝不苟。   众人在附近的客栈里歇息,吃着晚膳。谢琰对饮食一向挑剔,也没怎么吃,就独自上楼休息了。   他的左右令使倒是荤素不忌,一碗接一碗地埋头吃饭,一连吃空了十几个碗。   沈携玉扭头和看起来更好相处的左令使搭话。   “我听说太后前段时间身体抱恙,最近好些了吗?”   左令使口齿不清,但很热情健谈:   “殿……殿下远在淮南也……也听说了啊,太后已……已经卧床不起很久了,把太医院里的太医,全部都传过了一遍,每个出来之后都摇头。”   沈携玉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但估摸着太后薨逝的日子,差不多很接近了。   左令使叹着气说:“太后一向是……是很疼谢大人的,所以谢大人这几个月一直……一直频繁地在北都和金陵之间往返。”   “怪不得。”沈携玉叹气道:“我看他今天情绪不好。”   谢怀安情绪不好的时候,很少会在人前表现出来,更不可能朝沈携玉发脾气。沈携玉之所以能感觉到,纯粹是因为了解他。   但是左令使一听,顿时汗流浃背,忐忑道:“殿、殿下!”   右令使也停下了埋头吃饭的动作,抬起头来。   沈携玉清楚地看见,他们两个人同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左令使拼命地陪着笑,搓着手说:   “殿下,谢大人说话一直很……很不好听,是整……整个尚书台都知道的事,如果大人有哪里冒犯了殿下……殿下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没事。”沈携玉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很好笑。   谢怀安这个人,看来是平时讲话刻薄得有点出名了,二位令使都怕他没对自己说什么好话。   沈携玉上楼的时候,谢琰正在屏风后面歇息沐浴。   沈携玉不请自来地进了他的房间,又轻车熟路地在他的床上坐下:   “谢怀安,你那两个属官,倒是很有趣。”   谢琰隔着屏风道:“怎么。”   沈携玉感叹道:“你这个人弯弯绕绕的,但是你带在身边的属下,却都是没什么心眼的。”   谢琰顿了顿,道:“我怎么觉得殿下像是在骂我。”   沈携玉一副无辜的样子:“没骂你,我夸你聪明呢。”   谢琰轻声嗤笑:“殿下,你话里的弯弯绕绕也不少,看来我们是一路人。”   沈携玉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他的床榻上,随意道:“自然是,一张床上能睡得出两种人么。”   隔着屏风,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互相能看得见彼此的影子和动作。   沈携玉的影子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滚来滚去的,然后又坐了起来,慢悠悠地开始脱衣服。   他似乎脱下了外衫,又脱了亵衣和裤子,随即又把单薄的外衫穿了回去。   沈携玉只穿了外衫,绕过了屏风。可惜这里没有他想要的风景,谢琰穿着浴衣。   沈携玉抱着胳膊,靠在屏风上,慢悠悠地说:   “谢公子,怎么洗澡还要穿着浴衣。”   那人浸在浴桶里,把湿发往后捋,不紧不慢道:“毕竟是在客栈,不是在自己家里,总得以防万一有人闯进来。”   屏风后雾气蒸腾。   等水雾稍微散开一些,两人对上了视线。   沈携玉穿得很少,只套了一件外衫,亵衣亵裤不知是什么时候脱掉的。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浴桶边,一抬手,薄红外衫就从雪白的肩头滑落,软趴趴地坠到了地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脱的这么干净。   谢琰眸色微动,看着沈携玉大大方方地跨进浴桶。   上回他们一起沐浴是在浴池里,两人不至于挤在一起。   但这浴桶显然是不够大的,沈携玉只能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身上。   “听你的属官说,你两天没睡过觉了。”   沈携玉坐到了谢琰腿上,低头亲他。   谢琰“嗯”了一声,似乎的确很疲惫,沉默地和他接吻,屏风后面不断传来细微的水声。   “是心事太重,思虑过度么。”沈携玉一下就猜到了。   如果不是有太后撑着,金陵谢氏恐怕在谢慈死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清算了。   谢太后要是不在了,所有的压力怕是会卷土重来,一股脑地全都压在谢怀安身上。   那人“嗯”了一声,也没有过多的解释。他似乎不喜欢跟别人倾诉自己的痛苦。   沈携玉趴在他的肩膀上,有意无意地把细腻的腿根蹭上去,想帮他转移思绪:“谢怀安,你常在金陵和洛阳往返,以前也遇见过青旗军吗?”   “见过几次。”   谢琰闭着眼睛,享受着他蹭上来的感觉,果然无心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两年世道不太平,陛下派我去齐郡、临渊之类的地方,官道都没法走,青旗军到处设卡拦路,劫掠粮草和值钱的东西。”   沈携玉抱着他的脖子,闷声道:“招安没成功,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了。这两年淮南北部也流窜了不少过来,凌将军一直在拦着。”   谢琰眸色微暗:“公孙震是个硬茬,青旗军北上不成,西征又受阻,来年多半要南下,殿下须得当心。”   沈携玉点头:“知道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良久,浴桶里的水都快凉了。那人才把沈携玉抱了起来,草草地擦干了头发和身子,一同睡到了榻上。   谢琰偏头看了看,沈携玉很舒展地躺着,大概是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要睡在我这里么。”   沈携玉眯着眼睛看他:“不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   那人叹气道,“但明日要是被我的属官问起来,殿下想怎么说。”   沈携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哼笑道:   “幕僚还是男宠,你自己选一个吧。”   ————————   谢某:小玉就算脱光了跳进我的浴桶,我也只会担心他冷不冷[比心] [50]下蔡:谢怀安的骨子里,仿佛还是从前他喜欢的模样。   谢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殿下,这让我怎么选呢。”   怎么选都不对。   沈携玉懒洋洋地睡在榻上,抓过了床头的烟杆,笑道:“那就都是吧。谢公子白天是我的谋士,夜里当我的……”   尾音拉得很长,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沈携玉笑着看了他一眼,不再往下说了。   男宠这样的词,和谢怀安实在是不沾边。面对这种狡猾的试探,他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   沈携玉靠在床边,不紧不慢地点上了烟。   刚从浴桶里被人抱出来,他身上只裹着件浴衣。谢琰把他的衣衫捡了起来,却被他随手搁到了床尾。   “谢怀安,帮我拿件寝衣过来。”   谢琰没有多说什么,去隔壁的房间,帮他把寝衣拿了过来。   然而等他拿了衣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沈携玉不知什么时候把浴衣拽掉了,坐在他的床上,慵懒地低头抽烟。   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和画中的景象重合了。那幅画他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很多次。   “殿下。”谢琰眸色暗了又暗,攥着寝衣的手紧了一点。   可沈携玉却仿若无知无觉,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抽着烟。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隐隐约约,惹人遐想。   他缓慢地吐出一点烟,隽秀的眉眼隐匿在云雾中。   雾气散开的时候,沈携玉有些挑衅地抬起了眼,看向那人:“帮我穿。”   谢琰动作顿了下,没说话。   画中的朦胧是看不见的留白,无论看多少遍都只是望梅止渴,但眼前的人却是鲜活的。   随着沈携玉起身的动作,长发从肩头滑落,所有的一切都呈现了出来。   沈携玉的身体很漂亮,显然,他自己也知道。他懒洋洋地抬眼望过去,故意笑吟吟地和谢琰对视。   谢琰站在床边看着,挣扎了一阵,最终还是被勾到了。他伸出手,拨开了沈携玉垂落在前襟头发,露出了一片清晰的锁骨和白净的肩颈。   “殿下。”   谢琰垂着眼,单手按住沈携玉的颈侧,把他的脸往自己的怀里带,叹着气道,“你知道我没吃药。”   见他上钩,沈携玉心中暗自得意。   然而没得意多久,沈携玉感觉到他的指尖按进了自己的颈窝。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痒,沈携玉瑟缩了一下。   “唔………”   熟悉的檀香味覆盖上来,沈携玉下意识地抬眼。   对视的瞬间,那人眼中居高临下的侵略感,顿时让他头皮发麻。谢怀安平时太隐忍克制了,沈携玉得意忘形,几乎忽视了这个人的危险和侵略性。   谢琰低头吻他,一手托着腰,另一只手压在了沈携玉的颈窝里。   呼吸略微困难,但沈携玉没有躲闪,甚至还很配合地仰头给他亲。   但很快,沈携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怀安的手正压着他脖子。男人戴着金属戒指的手,修长有力,拇指按进了沈携玉脆弱的颈窝,强迫他不断地做出吞咽的动作。   “……唔?!”   沈携玉眼眶瞬间就湿了,呼吸困难,他只能下意识地吮吸着、吞咽着对方的舌尖,就像是在刻意讨好。   唇舌交缠,闻到的全是谢琰身上檀香清冽的味道,津液混在一起,那人强迫他全部咽了下去。   被吻到眼前发白,手脚发软,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对方恰到好处地放过了他。   “咳咳……”新鲜的空气涌入,沈携玉不管不顾,大口地呼吸起来。短暂的窒息后,空气重新涌入胸腔,给他带来了极其强烈的快感。   沈携玉目光涣散,眼眶都是湿的。脸颊被一只手扳着,抬了起来,沈携玉被迫撩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谢怀安那张居高临下的俊脸。   ……这个人好过分。沈携玉想说点什么,但睫毛一直在颤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怀安很慢地摸着他的脸颊,目光逡巡地打量着他,似乎是亲爽了。   人前凉薄冷淡的翩翩君子,私底下却在教沈携玉玩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沈携玉跪坐在床上,捂着自己的颈部,指尖还在颤抖不已。   谢琰则慢条斯理地拿起了寝衣,随手抖开,慢悠悠地披在了沈携玉的肩膀上,拉着他的手腕,帮他认真穿好。   沈携玉被摆弄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场景给他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刚被谢怀安搞了,然后谢怀安又假惺惺地在给自己披衣服。   沈携玉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睛,问他:   “只接吻吗?”   那人很肯定地答道:“只接吻。”   沈携玉闭了闭眼,尽可能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谢琰看着他这幅喘不上气来的样子,抚摸着他脊背,沉声道:“殿下,我是为了你好。接个吻你都受不了了,还想做什么。”   “没有受不了。”   沈携玉声称说:“我还可以。谢怀安,别小瞧我,我真的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谢琰无奈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叹息道:“殿下,要和我做床笫之事的话,肯定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沈携玉撩起眼看他,唇瓣湿润泛红。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不就是那么一回事。   那人捋着他的额发,有点怜惜的样子:“殿下,我的病一直靠药物压抑,我从来没和人做过。要是真的全部发泄到你身上,殿下,你猜我会把你弄成什么样子?”   沈携玉和他对视了一眼,不由地瑟缩,不安地垂下了眼睛。他想起刚才被扼住喉咙的侵略和窒息感,直觉地害怕了。   或许谢怀安说的是对的,他根本承受不了他。   见他目光躲闪,谢琰笑道:“害怕了?”   沈携玉抿着湿漉漉的唇,因为兴奋和缺氧而过速的心跳迟迟没有平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那人俯身,很轻地亲了他的额头:“殿下,别怕我。我不会那样做。”   沈携玉确实害怕了,而且这种事还很难为情。但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抓住了谢琰的衣袖,硬着头皮说:“是有点怕,可我真的想帮你。”   谢琰垂眼,看着沈携玉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有些无奈:“殿下,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别的。像之前那样就可以了,殿下也能舒服。”   “不够。”沈携玉摇头,“你还是在吃药。我还想让你更舒服。”   谢琰打量着他,这次沉默了更久。   “其实不做到底,也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   那人道:“要是殿下感兴趣,我可以慢慢教你。”   ……   翌日,两人毫不意外地起晚了。   “大人……谢大人……”   左令使把门敲得哐哐响,两人才同时睁眼。   沈携玉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谢琰的怀里。   谢琰竟然也是刚醒的样子,睁开眼对视的瞬间,能看出他有些失神。   这令沈携玉有点意外,又有些欣慰。   因为属官说这家伙已经两天没睡过觉了,沈携玉还觉得很担心。昨晚大概是跟自己玩得舒服了,那人终于睡了个好觉。   “谢大人……你没事吧……”   左令使越敲越急,大有推门而入的预兆。   众所周知,谢怀安几乎不需要睡眠,一天能歇两个时辰都算多了。他到这个点还没醒,实在是很反常。   谢琰冷声道:“听到了。”   听见这熟悉的冷漠的声音,左令使这才停止了拍门,陪着笑道:“大、大人,您起来了?再多睡一会儿也挺好,哈哈,早膳已经备好了,谢大人要是睡够了,就请下来用早膳吧。”   等左令使走远,沈携玉才一丝.不挂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谢怀安那个疯子,昨晚把他的寝衣穿了又脱,还全都丢在了床尾,不让他拿。   夜里没觉得不好意思,光天化日的他才知道害臊了。沈携玉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没梳,就说:“我先回去了。”   如今他们两人的身份都非同一般,一个是即将继任的淮南王世子,另一个是金陵谢氏的掌权人,长时间待在同个屋檐下,难免有些敏感。   沈携玉回屋,让仆从伺候着束了发更了衣。下楼的时候,左右令使已经在用早膳了,碗碟又堆了一桌子。   谢怀安连进食都很节制,但他这两个令使属实是饭桶。两人面前的空碗,叠的快比人高了。   “世子、世子殿下来了。”   左令使注意到了沈携玉在看那一大摞空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让殿下见笑了,我们二人是同乡,小时候家乡发洪灾,逃过荒,饿、饿狠了,只能捡树皮和草根子吃……殿下应该没体会过那种滋味。”   沈携玉笑了笑,没说什么。   虽然这听起来非常荒谬,但他真的能感同身受。   沈携玉虽然生在淮南王府,是淮南王沈穆的儿子,可其实他年幼时的待遇,连府里最下等的仆从都不如,也经常是饱一顿饥一顿的。   当时愿意跟着他的仆从也不多,只有小昭这个没什么心眼的,陪他过了不少苦日子。   旁人提醒过他几次,说小昭太没心眼了,沈携玉一直贴身带着他,难免照顾不周。   但沈携玉还是整天带着小昭。从底层爬上来,他太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了,比起那些拜高踩低的仆从,他更愿意把年少时善待过自己的人带在身边。   从前经常藏食物给他吃的老仆人,后来也被沈携玉提为了管家。   沈携玉在桌边坐了下来,慢悠悠地吃着,等着谢琰下楼。   谢琰很谨慎,过了好一阵才下来,依然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神情与平时无异。没人意识到他昨晚和沈携玉睡在了一块儿。   沈携玉看见他,故意笑道:“谢大人,早啊。”   谢琰和他同桌坐下,平静道:“殿下。”   “早膳只有这些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谢大人的胃口。”   沈携玉一副和他不太熟的样子,一口一个“谢大人”的,还客客气气地把粥碗推给他。   谢琰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居然还吃了一点,可能是昨晚累着了。   他简单地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然后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沈携玉瞥了谢琰一眼,目光落在了后者戴着戒指的修长手指上,随即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   那根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的食指,那人昨晚按在沈携玉唇上,让他舔.弄过。   沈携玉不知道他原本是想玩什么,配合着帮他舔湿之后,那人又改变主意放过了他。   “这么一耽搁,要傍晚才能到下蔡了。”   左令使吃饱喝足,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谢大人,世子殿下,听、听说下蔡最近不怎么太平,涌入了大量齐郡来的灾民,街上很乱。安、安全起见,大家可能要结伴而行,同、同乘一辆车马入城,也好相互照应……”   谢琰道:“灾民?我在尚书台,好像没有见过让下蔡县赈灾的旨意。”   左令使挠头道:“大人,听说是下蔡的县丞,主动开了城门,放、放灾民们进了城。”   “稀奇。”   谢琰抬眼,“灾民们一路从齐郡南下,沿途的郡县都避之不及,甚至让官兵驱赶。竟然还有人主动开城门?”   “如今的下蔡县丞,是我幼时的老师。”   沈携玉苦笑道:“他是个好人,也可以说是善人,连荤腥都不沾。齐郡三年灾荒,沿途很多地方都不接纳灾民,唯独他主动开了城门,接济灾民。”   闻言,其他人都沉默了片刻。   谢琰垂眼,开口道:“朝廷没有下旨让赈灾,因为灾民们的到来,下蔡必然会陷入混乱。一旦大乱起来,事情传出去,他这个县城怕是会被治罪的。”   沈携玉叹气道:“既然做了这些事,阮先生恐怕已经做过了最坏的打算了。”   ……   用过早膳,由于下蔡城中混乱,安全起见,沈携玉和谢琰同乘了一架车马。   沿途,他们还遇见了几个身穿绿衣,腰挂青旗的残兵。从不够统一的着装,还有简陋的武器看起来,像是青旗军里的逃兵。   沈携玉望着那几个残兵的影子,道:“朝廷前年就说要招安青旗军,如果那时候成功了,天下局面也不至于乱成这个德行。”   “没办法,代表朝廷前去招安青旗军的,是个百年难遇的蠢货。”   谢琰摇头道:“目中无人,连青旗军的底细都没打听清楚。”   “他们是怎么谈的。”   沈携玉能听得出,谢琰知道一些底细。   “我听说,当时朝廷开的价码可不低,把骠骑大将军的印绶都送去了。周安寿也对这条件心动的很,最后却没有成功。”   谢琰说:“送是送去了,但青旗军的将领明明有两位。只送一个,还不如不送。”   周安寿、周安蓉两兄妹同为青旗军的领导者,大部分人都更熟悉周安寿的名字,毕竟‘青旗军’是以他的名义,举起的反旗。   可实际上在军中,周安蓉更为强势,那句“青天当立,受命于天”的口号,就是她的主意。   沈携玉道:“怪不得。所以朝廷招安的时候,只招安了兄长周安寿,周安蓉不满意了?”   “嗯。他们的青旗军里,基本上都是齐郡的同乡,周安寿也不好意思独自受招安,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沈携玉看向了谢琰,道:“先生没少和青旗军打交道吧。”   “那也没有。”   谢琰却淡然道:“老临渊侯这两年和青旗军走得近,我盯着他,自然有些了解。”   傍晚时分,他们的车马进入了下蔡,果然看见了不少灾民。   灾民们一路颠沛流离,逃荒到这里,几乎都是骨瘦如柴,蓬头垢面的,身上的衣服满是脏污,因为没有栖身之地,只能在道路两边随地而坐。   成千上万的灾民进了城之后,城中并没有足够的物资来接济。   街口能看见有几个施粥的棚子,都排着长队,但是桶里的粥已经没有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下一顿饭,就只能这样干等着。   孩童们围着空掉的桶,不甘心地用手刮着干涸的米汤,争抢着把米汤凝固在桶壁和桶底,形成的白色薄膜刮下来解馋。   混乱,一片混乱。   沈携玉从车窗往外望去,神情微微凝重。   下蔡城里的灾民,比他想象得还要多。   朝廷并没有给下蔡接济难民的旨意,也就更不可能给赈灾的粮。   如今路边街口施的那点稀粥,多半是阮县丞自己的积蓄,撑不了几日的。   “刺啦——”   车轮摩擦地面,响起了刺耳的刹车声。   随即是马匹受惊的啼鸣,还有车夫的声音。   马车忽然停下,沈携玉撩起帘子一看,竟然是有个半大的小女孩冲到了马车前,差点就撞上了。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逃难的灾民。   沈携玉第一眼以为是意外,但是看着她手里还抱着个婴儿,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个劲的磕头,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故意不要命地往马车前面冲的。   这小女孩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怀里却抱着更小的婴儿,一个劲地对着车夫磕头:“大人,救命,救救我妹妹吧!”   “能不能给一点米粥喝,我们三天没吃饭了,妹妹已经没声音了!”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后面左右令使乘坐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左令使似乎急刹时被磕到了脑袋,捂着额头一瘸一拐,带着两个随行的卫兵跑过来察看情况。   沈携玉出声道:“让那孩子过来。”   马车上并没有米粥,只能先用温水浸着糕点化开,给那小婴儿喂了一点。几口下去,小婴儿终于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哭音。   左令使有些为难,和卫兵们商量着怎么办。他们不可能带着两个孩子赶路,但这么小的两个孩子,扔下不管无异于等死。   沈携玉决定道:“先去县丞府吧。”   下蔡如今的县丞阮文,年轻时在淮南王府里当过老师,沈携玉识字还是他教的。   然而当他们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县丞府的时候,却发现府里全是这样的灾民,几乎已经无处落脚了。   左令使惊道:“怎、怎么有这么多人!”   沈携玉皱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知他们能看见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能逃到这里的灾民,都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更多的都饿死在流亡的路上。   横竖都是等死,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加入青旗军的或许还能活命,所以青旗军的队伍日益壮大。   阮文跌跌撞撞,焦头烂额地从府里跑出来。他的衣着很朴素,衣服上满是补丁,哪里像个一县之丞的样子。   “是殿下来了啊。”   多年不见,阮文的鬓角也有白发,眼睛似乎不大好了,费劲地眯起眼睛辨认着沈携玉的面孔。   沈携玉说:“我受诏入京,途径下蔡,想起先生在这里,过来看看。”   阮文点头招呼道:“进去说,进去说吧。”   他似乎对接济的事情很熟练了,让人把这两个孩子带到屋里去。   沈携玉等人一进院子,就看见墙角边,屋檐下,到处已经挤满了灾民。   就连接待客人的堂屋也都用来安置灾民了,阮文领着他们进了有一间小屋子,破屏风后面摆了张旧榻,估计他平时就睡在这里。   屋子太小坐不下,左右令使、仆从和卫兵们都站在了外面。沈携玉和谢琰两人,随着阮文进了屋。   阮文想泡茶招待客人,然而拿出茶罐的时候,却发现已经空了,最后只能用枸杞泡水待客。   沈携玉制止了他,问道:“先生不用客气,我只是来和你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走。”   阮文坐下来,有些拘谨道:“殿下有什么事找我。”   “放灾民入城的事。”   沈携玉压低声音问,“先生不担心会被治罪吗?”   阮文凝视了他很久,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倒是希望朝廷能治我的罪。”   “……只要治了我的罪,朝廷就不能对下蔡的情况不闻不问。我这把老骨头下了狱,灾民们就有人管了。”   沈携玉微微错愕道:“阮先生……”   原来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相反,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阮文叹气道:“可惜啊,我没想到会落空。都到这地步了,朝廷还是不想管,装作看不见。”   “他们什么都做不成。无法解决齐郡灾荒,无法镇压起义军,也无法救济灾民……”   说着,阮文忽然抬头看向了谢琰:   “谢大人,您曾祖父的变法失败了,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父亲在朝中任职,原本曾是他的门生,变法失败后,我父亲也受牵连,被下放到了淮南。我在那里认识了殿下,教他识字。”   “我听父亲说起过很多次。如果当时能变法成功,大启朝或许还能迎来转机,可……”   腐朽的王朝穷途末路。   最后一次变革的机会,已经被错过了。   想到这里,阮文叹息道:“殿下,我也知道,我只是一届小小的县丞,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灾民是救不完的。”   “但是救不完,也得救。殿下,我别无选择,只能用这种愚蠢的方式了。”   沈携玉看着这位昔日的老师,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没错,这样的救济是不可能救得完的。根源出在腐朽的王朝本身,问题一日没解决,灾民只会越来越多。   听着窗外嘈杂的人声,沈携玉斟酌了片刻,问道:“仅靠你府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   阮文沙哑道:“最多半个月。官粮动不得,那些都是下蔡百姓的,如今救济灾民,用的都是我自己的大半生的积蓄。但是不够,根本不够,如今施的粥几乎不能叫粥了,只能叫米汤。”   沈携玉低头想了一会儿,把身上带的钱给了他大半,低声说:“我会写信,让淮南王府送点粮食过来。”   阮文有些诧异:“殿下,这怎么使得。”   “毕竟先生从前也帮过我的。”   沈携玉垂眼道:“当年在王府里,还是先生教我识的字。”   他年幼落魄的时候,阮先生没有冷落他,一视同仁地教他识字。如今面对飞上枝头的淮南王世子,这位阮先生也不卑不亢,没有尝试攀附。   阮文眸光闪烁,似乎有些含泪。他似乎很难向昔日的学生开口借钱借粮,但是他真的太需要了,也没有推辞,只一个劲的说:“日后一定还给殿下。”   临行前,沈携玉对这位昔日的老师行了一礼,说道:   “如果将来没地方去的话,先生可以到淮南找我。”   离开的路上,沈携玉一直望着车窗外出神。   谢怀安也没说话。   这家伙年少轻狂的时候,还是会说一些家国理想的,可是长大之后就不说了。   或许是发现这很无力,都是空谈。   半晌,沈携玉开口道:   “这样下去不行,灾民得不到安置,下蔡迟早要大乱……有什么办法么。”   谢琰抬眼看他:“殿下终于想起我是谋士了。”   沈携玉道:“你有主意?”   “等我回尚书台,参阮先生一本吧。”   谢琰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觉得唏嘘。   县丞虽然算不上高官要职,但到了乱世里也能留个体面,吃喝不愁。哪有人好端端的县丞不做,主动希望被治罪的。   “我途径下蔡,沿途所见,顺手禀报,也不算奇怪。”   谢琰闭了闭眼睛,道:   “我到御前亲告,没人再能装聋作哑。等朝廷以此事治了阮先生的罪,就没法对下蔡的事情充耳不闻,只能安置灾民,遂了阮先生所愿。”   沈携玉问:“阮先生会怎么样?”   “死罪或许可免,活罪恐怕难逃。既然是殿下的老师,我试试看能不能尽量帮他减轻罪责。”   “谢怀安……”   沈携玉盯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替阮先生,还有那些灾民们谢谢你。”   谢琰说:“小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闭口不提会给他本身带来的麻烦。   沈携玉盯着他的侧脸看。霞光里,他恍惚间感觉谢怀安骨子里,仿佛还是从前他最喜欢的模样。   ————————   二合一补更   (调整状态中,更新时间可能不稳定,但是每周2w+的榜单字数会保证完成,最多请一两天假,不会长期断的。   让大家追更体验不好真的很抱歉,还愿意看的宝宝可以攒着看,等状态好一些,时间能稳定下来会再写个公告通知,再次抱歉 [51]邸舍: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   离开下蔡,众人一路北上。   起初,碍于有谢琰的两名属官同行,沈携玉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上他的马车。   一连赶了几天的路,实在是百无聊赖,沈携玉干脆就赖在谢琰的车上不下来了。   “你来王府吊唁的那一次,在府里住了小半个月。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和你长时间地待在一起了。”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谢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殿下,舍不得我?来日方长。”   在马车上,两个人都没什么事情要做。谢琰也难得清闲,最多翻阅一下缣帛,但看不了多久就会被沈携玉抽走。   或许是不用走路,沈携玉的腿疾几乎没再发作,抽烟的频率也少了很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马车上坐得久了,腰有点疼。   沈携玉每天不是躺在那人腿上,就是趴在他身上,然后嘴里喊着:“我的腰有点疼。”   谢琰只能叹气道:“殿下,轻点喊。让人听见了容易误会。”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只要沈携玉一喊腰疼,每一次还是会帮他按摩舒缓。   沈携玉最初真的只是想按摩,但或许因为摸上来的那只手是谢怀安的,动作和感觉总是莫名得很色气。   三番四次之后,沈携玉逐渐情动,得寸进尺地抬眼看他:“尾椎骨也疼。”   谢琰的手顿了一下,顺着脊柱缓慢地滑动,轻轻按在了手感不算太明显的尾骨上。他叹着气说:“殿下,连这里也要我揉?”   沈携玉感受着那人按压的力度,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去,睫毛轻颤:“嗯。”   就这样往北边走了几日。   越是靠近齐郡,战火疮痍的痕迹就越明显。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沿途有一些荒村,没有人烟,村中的百姓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灾民们,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他们仅靠着两条腿,顺着官道一路南下,艰难地寻找着一线生机,然而一路走来,得到的却只有守城官兵们一次又一次的驱赶和闭门羹。   一路上,没有灾民敢靠近他们的马车。或许是因为害怕,他们一听到车马轰鸣的声音、看见骑马的随行护卫,都躲得远远的。   这些人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谁也不知道前方到底有没有活路,但是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一直一直地往前走。   幸好。   他们脚下的这条路一直通往下蔡,那里有位愿意打开城门,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的阮先生。   沈携玉放下车帘,无声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能有今日,也是多亏了阮先生。”   谢琰似乎察觉到了他心情沉闷,伸手按住了沈携玉的脊背,缓慢地往下轻抚,帮他舒缓。   “他是殿下从前的老师?”   沈携玉往那边靠了靠,趴到了谢琰的身上,让他像之前那样帮自己按揉腰椎。   “阮先生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初来淮南,父王就很赏识他的才学,把他请来王府教几个儿女读书。”   沈携玉道:“当然,不是为了教我,其实主要是为了沈肇请的。不光阮先生,父王还给沈肇请过很多有才学的名士,教他四书五经,授他六艺……但沈肇不学无术,就喜欢斗鸡遛鸟玩蛐蛐。”   谢琰的目光落在沈携玉的脸上,一边帮他按揉酸麻不适的腰,一边耐心地听他说着旧事。   “当时阮先生在屋里为沈肇他们讲学,我在外面偷听,被阮先生发现了。于是他把我也叫进了课室,还让我每天也去他那里念书。”   “我识字很快,没多久就能读四书了,沈肇连拿笔都费劲。阮先生看我悟性好,又额外地教了我许多东西。”   沈携玉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谢琰的手,又要求他往下按。   或许那些不好的日子都已经过去太久了,沈携玉提起来的时候平心静气的,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沈肇读了几年书,总算能识几个字了,夏侯氏就想把他送进洛阳学宫。那时候学宫里卧虎藏龙,有燮王那样的皇子,也有你这样的名门之后,夏侯氏想让沈肇结识些人脉,好为日后铺路。”   沈携玉大概是被按得舒服了,声音也逐渐闷软了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学宫的门槛很高,以沈肇自己的本事,是不可能考得上的。恰好这时候,阮先生向父王提议,说我的课业很不错,希望让我也去试试。”   “于是夏侯氏同意带上了我。她打点了考官,要我到时和沈肇换一份答卷。”   沈携玉垂着眼,淡笑道:“但是到了学宫,我还是没和沈肇换。”   谢琰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指尖很慢地按着他的脊背:“是不该换。殿下做的很好。”   “嗯,从那之后夏侯氏对我的脸色就更差了,但那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沈携玉道:“考上了学宫,我终于能够离开王府了。”   学宫里的弟子,门第都不低,许多都是被家里半哄半逼迫来的。旁人觉得课业繁重,束缚又多,可是对沈携玉而言,却是十分难得的乐土。   “阮先生常常向父王称赞我的才学和悟性,考进学宫之后,父王也终于对我另眼相看了一些。那之后,他竟然给我寄了封书信,虽然没有太嘘寒问暖的话,但父王破天荒地同意了我留在学宫。”   沈携玉抬眸看向谢琰,笑了一下:“入学那天我很高兴,几乎一宿没睡,很早地就去了。”   “然后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你。”   “这倒是很意外。”   原来沈携玉那些高兴的回忆里,竟然还有自己的份,谢琰垂眼看着他。   “殿下那么早就注意到我了?”   “当然。”   沈携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抓住了谢琰的手背,摩挲着他指间的戒指:“学宫里的确有一些讨厌的人,但也有很多好人。谢怀安,你就对我很好。”   谢琰低了低头,发梢垂落下来,蹭在沈携玉的脸上:“是么,在殿下的眼里,我是好人?”   “以前是。”   沈携玉中肯地评价道,“但现在好像有点坏了。”   “冤枉。”那人道,“我坏在哪里。”   沈携玉躺在他的腿上,笑而不语,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脸颊就贴到了某处硬热的地方。“……你说呢。”   那人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抬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药。   这些天来,沈携玉一直盯着他,不许他吃药,谢琰本就忍得有点难受了。   沈携玉从刚才开始一直躺在他腿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还要他帮忙按摩那里……这让他毫不意外地,又有了点反应。   而沈携玉没有阻止他吃药,只是默默地看着,眼里有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谢琰倒了药出来,迅速吃了两颗,可还没咽下去就发现了不对,皱了皱眉。   “……”   “好吃吗?”沈携玉大笑了起来。   原来放在桌上的药瓶,一早就被他换掉了。   谢琰抬眼看他,一眼就看出来是谁干的,无奈道:“殿下,你把我的药换成了什么?”   “糖。”   沈携玉说着,凑上去和他接吻,指尖漫不经心地挑开了那人的裤带:“别吃药了,给你点甜头。”   沈携玉一边说着,一边撬开了那人的齿关,把糖接了过去。他的吻技倒是有了些进步,都是谢怀安一手教出来的。   长途奔波,那人担心他累着,或是病了,所以不怎么愿意折腾他,最多同意接吻。沈携玉看他不肯做别的,就一直找他接吻。   最后亲到谢琰都无奈了,摸着他唇角,问道:“殿下,有这么好玩吗,把我的嘴唇都快亲肿了。”   都说常年在病中的人,欲望反而更盛。沈携玉从前没觉得,在谢怀安身上尝到了点荤的,胆量也日益大了起来,不太能满足于只接吻了。   狭窄的马车里,谢琰被他推在椅背上。沈携玉翻身而起,跨坐到了谢琰腿上,心口贴紧他的前襟,很快就衣冠楚楚的谢怀安扯得乱七八糟。   “殿下。”谢琰被他弄得狼狈,却没有什么不悦的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携玉。   沈携玉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没看见谢琰垂落的指尖微微用力,屈起又松开。虽然是有衣物的隔阂,但这种虚假的亲密,反而加大了刺激。   沈携玉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从缓到急。即便是陷入欲望的时候,谢怀安也不会允许自己发出太狼狈的声音,他几乎不会出声,只有凌乱急促的呼吸能证明他的心绪乱了。   沈携玉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喘息:   “在藏书阁外,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你不认识我。”   “没想到,你却说到了淮南王府。”   谢琰没说话,手按着他的后腰,使两人在颠簸中贴得更紧,自己陷入了柔软之中。   沈携玉假装没感觉到他使坏,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谢琰低头看他,只说:“或许更早。”   “有多早?”   沈携玉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金陵谢氏和淮南王府确实交情不浅,早年更是有过婚姻的许诺,淮南又和金陵相邻……难不成,自己小时候真的和谢怀安见过面?   沈携玉吻着他的颈侧,问道:“谢怀安,我总觉得你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你小时候见过我么?”   那人喉结滚动着,声音发哑:“没有。”   听他这样说,沈携玉也迟疑了:“你该不会告诉我,我们真的有婚约什么的吧?”   “殿下,话本看太多了。”   不知撞到了什么,那人颤栗着,摸着沈携玉的脊背叹气说:“你我都是男子,如何能成婚。”   沈携玉撩起眼和他对视,看见谢怀安的眼神不太对劲,这样的眼神沈携玉见过,知道他是快要忍到极限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帮忙。沈携玉琢磨道:“我也觉得不可能。要是小时候就见过你,我肯定有印象。”   “那也未必。”   谢琰垂眼,看着他的手背:“殿下,小时候见过的人多了,你也不见得个个都能记得住。”   沈携玉用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脸,紧接着又摸到了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然后是微凉但亲起来很舒服的嘴唇。   “但你不太一样。”   谢怀安这个人太好看了,骨相和皮相在男子之中都是绝色,若是站在人群里,沈携玉第一眼只能注意到他。如果从前真的见过这个人,他确信自己不可能会没印象。   似乎是感觉到沈携玉的目光停留,谢琰垂眼看了过来。   对视的瞬间,像是有一团滚烫的火焰落在了沈携玉的眼底,看得他心脏狂跳。   真的很烫。   每次都说不清楚,谢怀安的眼神和那里相比,究竟哪边更烫。   沈携玉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然而谢琰注视着他,却只是说:   “殿下,可能我也记不清了。”   **   一连赶了十余天的路。   日近黄昏。   马车终于抵达了北都。   沈携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似乎有些感慨:“又到洛阳了……”   作为大启朝数百年来的都城,洛阳城里有别处看不到的热闹繁华,歌舞升平。   街上来来往往的车马无数,达官显贵众多。尤其是到了宫城附近的里坊,几乎每一户都是高管要员的府邸。   谢琰让令使们先回尚书台,自己陪着沈携玉去邸舍。   各诸侯国在北都设有邸舍,作为办公和临时的居所,淮南也不例外。   淮南的邸舍,位于北宫门外的永安里。   “这处邸舍是三十多年前,父王为世子沈缙所建的,那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   马车停在了淮南邸外,沈携玉向外张望,看着恢弘又冷清的府门。   沈缙……   谢琰撩起眼看他,似乎没想到沈携玉会忽然提起这个人。   沈缙,是沈携玉已逝的长兄。   淮南王沈穆年岁七十有二,沈携玉并不是他的第一位世子。   在沈携玉之前,老淮南王其实还早早地立过另一位世子,也就是长子沈缙。   作为淮南王沈穆最宠爱的儿子,沈缙在总角之年就受封为淮南王世子。   可如今,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敢提起了。   沈携玉平静道:“长兄当年入都为质,被软禁在这里二十余年,到死都没能再回淮南。”   残阳照着门外的“淮南邸”几个字,无端生出了种落寞之感。   牌匾是御赐亲题的,然而这里却是囚笼。   看着沈携玉往里走去的身影,谢琰微微皱眉,叫住了他。   “殿下。”   沈携玉回过头来,墨发和衣衫一起摆动,姿态很是灵动。斜阳照在他白色的衣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怎么了。”   “殿下。”   谢琰平静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似乎不想沈携玉住进这荒芜破败的不祥之地。   “你这处邸舍太冷清了,看起来像凶宅似的。”   沈携玉望着谢琰,知道他在点自己,却坦然道:“这里就是凶宅。我的长兄、上一位淮南王世子沈缙,就是死在这里的。”   谢琰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似是很不放心沈携玉:   “这里荒废许久,我怕殿下住得不舒服。殿下要不要到我的府上住?”   “无妨。”   如果去谢怀安的府上住,可以睡他的床,还可以睡他的人,沈携玉自然是乐意。   但是现在不可以。   沈携玉淡笑道:“既然陛下要我住在这里,我就住在这里吧。”   谢琰皱着眉,沉默地望着沈携玉,显而易见的有所顾虑。   就在沈携玉转身要走的时候,那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陪着他一起往里进。   “那我陪殿下进去。”   ————————   洛阳史称为“东都”,是因为跟长安相比,迁都后的洛阳在东。   但本文最后会迁都到金陵,金陵比洛阳更东,还叫“东都”就显得不合适了hhh 所以本文会用“北都”和“南都”来称呼。   正好也架空,跟现实做点区分~ [52]沈缙:没关系,讨厌我的人很多,习惯了。   随行的车马停在了外院,老管家从门塾里迎了出来。   在沈缙死后,这处淮南邸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后来沈携玉加以利用,把这处荒废的旧宅,变成了向淮南传递情报的机构。   这两年,在这里工作的官员们经常向王府传递书信,为沈携玉监控和禀告北都里的风吹草动。   邸舍里的老管家姓李,正是沈携玉留在北都的人。   李管家是沈携玉的心腹,非常有眼色。看见沈携玉带了客人进来,李管家一时判断不清此人的身份,于是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有多言,就像普通的仆人那样给沈携玉引路。   “世子殿下请跟我来,内院的厢房都已经为殿下安排妥当了。”   步行穿过院中,沈携玉抬眼打量着四周,看见庭院中的景色十分寂寥。   院中打扫得很干净,但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冷清感。   从细节中可以看得出来,这里曾经繁华过,但如今已经荒废了。   檐角有繁复的雕梁画栋,后园有亭台水榭和假山奇树,可是院中的花草却早就开败了,池子里也看不见活鱼,只剩黑漆漆的一潭死水。   “这淮南邸我还是第一次来,规模真是不小。”   谢琰打量着周围道:“金陵郡在北都的邸舍是三进,临渊邸也只有三进,唯独这里是四进的。”   沈携玉道:“是有些破例了。不过初建这所邸舍的时候,淮南王一脉正强势,老王爷又心疼长子,当然要修得好一些。”   “可惜啊,修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是困住人的金笼子,多修个园子,用来苦中作乐罢了……”   谢琰听出他话里有话,顿了一下,才说:“檐角的瓦片上都落灰了,看起来荒废了有些年头。”   “是啊,许多年没有人住了。父王进京的时候,也从来不住这里,都是住在先帝赐的宅子里。”   沈携玉道:“长兄当年被软禁在这里,就很冷清,鲜少有人来探望。我在城外的洛阳学宫,有时会过来看看他。”   望着这间荒芜的宅院,沈携玉心底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长兄的年纪比我大许多,当时已经是不惑之年,跟我这样的小孩子其实没什么话题可聊的。”   “我们原本也不大相熟,但或许是他的日子太无聊,思念亲人了,长兄经常叫我过来玩,给我吃点心,还让我回淮南的时候帮他带口信……”   说着说着,沈携玉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有些沮丧。   谢琰悄无声息捏了一下沈携玉藏在袖中的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殿下,要是不喜欢这里,还是去我府上吧。”   “去你府上?”   沈携玉这才从回忆中抽身,抬眼看他:“那恐怕更不妥吧。我听说,谢公子从不往家里带人的。”   谢琰平静地看着他:“殿下,凡事总有例外。”   沈携玉摇头苦笑道:“如果是在你的金陵,我自然就跟着你去了。但这里可是北都,谁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先生呢,我住到你的府上的话……”   谢琰的神色依然平静,仿佛在他的眼中这些都不足为惧:“殿下,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要不要。”   沈携玉盯了他片刻,坦然说:“想。当然想了,你谢公子的府邸,自然是比我这荒废破败的院子要得好多了。”   谢琰颔首说:“等过几日,我偷偷带你去。”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去你家里还要偷偷摸摸的,倒好像我们真的……”   都怪谢怀安成日说什么偷情。这下好了,人到了北都,还真是身不由己,连见个面都只能偷摸着来。   谢琰看向他:“……像是什么?”   “没什么。”沈携玉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睛。   在沈携玉今日来之前,这处邸舍起码已经有三五年没人住过了。   李管家领着两人进了内院。内院的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但是东边的厢房都封闭的很严实,黑漆漆的没有灯光。门上贴着一些看不懂的符纸,地上摆着香烛贡品之类的东西。   若是在青天白日,看起来可能没什么感觉,偏偏现在是黄昏时分。   昏暗的霞光里,闪动的烛火,门板上随风飘动的符纸,显得无端的凄冷诡异。   ——不用说,沈携玉也知道,东侧的厢房就是从前那位世子沈缙住的地方。   李管家似乎已经习惯了,领着两人径直走了过去。   沈携玉叫住了李管家,问道:“对面的门上贴那么多符纸做什么?”   李管家低头,恭恭敬敬地说:“殿下,这些符纸是从淮南王府送过来的,都是先王妃求来的,据说是能给鬼魂引路之用,让死在异乡的魂魄回到故乡……”   沈携玉原本觉得有些瘆人,想问问他能不能撤掉这些东西。然而听李管家这么一说,他点点头,不打算再过问了。   为沈携玉准备的寝所,在正对面的西侧厢房。李管家将人送到,便离开了,留下两个贴身的随从在外面伺候。   “谢怀安。”沈携玉靠在门边看谢琰,“你今晚要回去吗?”   谢琰看着他,明白他在想什么:“想我留下来陪你?”   沈携玉抬眼看他:“我有点担心。”   谢琰没有问他在担心什么,或许他们两个所担心的事都是一样的。   “明日一早我要去明堂回禀陛下,得回去换身衣服。”说是这么说的,但谢琰还是跟着他进了屋,甚至反手关上门。   “那不耽误你了。”沈携玉看着他,不理解他什么意思。   谢琰道:“无事。等你睡着了,明早我再走。”   沈携玉道:“你的随从还在外面……”   谢琰道:“让他们先回去。”   于是沈携玉没再推辞,向随行的侍从叮嘱了几句,然后回到了屋里。   椅子被人占了,沈携玉干脆往榻上一躺,对谢琰道:“谢大人,好好的府邸不住,委屈你陪我受罪了。”   谢琰垂眼道:“我只是陪你受罪一晚,殿下还不知道要受多久的罪。”   沈携玉从榻上坐了起来,慢悠悠地解开了自己的发冠,轻轻摇晃脑袋,墨发绸缎似的披散了下来。   “没办法。我要是不肯住在这里,陛下那边恐怕说不过去。”   沈携玉叹气道:“父王怕触景生情,一直不肯住进这里,就说明他没走出来,依然在因为沈缙的死而记恨着什么。今日我毫无怨言,大大方方地住进这处邸舍,就是在陛下表明这件事揭过了。”   “揭过了吗?”谢琰望着他道。   “自然没有。”沈携玉靠在床头,从怀里摸出了烟杆,平静地说道,“我答应过先王妃的。”   淮南王沈穆七十有二,夏侯氏是他的续弦,而不是他的发妻。   他的发妻是先王妃李氏,在世子沈缙和先王妃李氏都相继去世以后,夏侯氏才被抬为正妃。   在长子沈缙入都为质后,先王妃李氏就因为思念和担忧病倒了。   但是沈携玉经常往返北都,屡次为她带来沈缙的口信,两人的交际逐渐多了起来。   这些事情,沈携玉不需要开口解释,因为谢琰全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他还要清楚。   当年,谢琰帮他筹谋世子之位的时候,亲自向先王妃暗示了世子沈缙之死,和夏侯氏有关。   先王妃猜得出自己儿子的死有蹊跷,也猜得出多半是夏侯氏所为,但她没有证据。   所以她选择了沈携玉,不想让夏侯氏和沈肇如愿。   临终前,先王妃把沈携玉收到了自己的名下,沈携玉这才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接下了淮南王世子的位置。   “当年你帮我争取到了先王妃的帮助,我也答应过她,如果有朝一日继位,会为长兄报仇。”   沈缙之死,虽然并不是他所为,但毕竟最终受益的人是他,沈携玉还是希望能够给先王妃一个交代。   “谢怀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携玉抿了抿唇,抛出了一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   谢琰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平静道:“殿下,问吧。”   沈携玉盯着他的眼睛,打量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谢怀安,沈缙的死应该和你无关吧?”   谢琰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猜到他要说这个问题。   “不是我,殿下。”他叹气道,“那时候的我才几岁,殿下觉得我有那么手眼通天,杀得了淮南王世子吗?”   “跟年龄无关。”沈携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谢怀安,你从小就不是一般人。”   谢琰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叹气:“殿下,太抬举我了。”   沈携玉道:“别生气,我不是真的怀疑你。”   沈缙的死不是意外,倘若沈缙不死,这世子之位还真的落不到旁人的头上。夏侯氏一心想为沈肇谋前程,如果沈缙之死真的和夏侯氏有关系,也不算稀奇。   “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淮南王府的事那么了解?”   沈携玉慢慢地攥住了那人到手:“谢怀安,在我向你提出请求之前,其实你就在关注我了,对吗?”   谢琰和他对视了片刻,承认说:“是。”   “殿下,哪怕你不对我开口,我也会帮你。比起其他任何人,我更希望日后淮南王的位置由你来坐。”   沈携玉睫毛微颤,似乎有些诧异,又在意料之中。   谢怀安果真是关注他很久很久了。   “沈缙之死和夏侯氏有关,只是我当时的一种猜测。”   谢琰坦诚道,“我没有证据,但我也不需要证据,只要让先王妃起疑心就好。她绝不会允许本属于沈缙的世子之位,落在害死他的人手里,所以殿下,先王妃选择了你。”   时隔多年,当时的事情要查证起来也很困难。   沈携玉点头道:“如今沈肇已死,夏侯氏也不在了。如果真的是他们所为,也算是告慰了长兄和先王妃的在天之灵。”   ……   入夜后,熄了灯。   不知是不是很久没人住过的缘故,这间屋子里格外得冷清。沈携玉盖紧了被子,还是嫌不够暖和,于是偷偷摸摸地往谢琰的怀里靠。   “奇怪。”沈携玉拉着他的手,觉得那人的掌心很热。   谢琰睁开眼:“……嗯?”   “谢怀安,你的手好热,身上也热。”沈携玉道。   他平时觉得这人身上挺凉的。   “……”   谢琰刚睁开的又闭上了,用力把被子拉好,尽可能平静的声线说:“殿下,没吃药的时候当然是这样。”   沈携玉抬手碰了一下谢琰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然后翻身压了上去。   “殿下。”谢琰被迫用手托住他。   沈携玉在他的颈侧亲了下,道:“太热了,帮你降降温。”   “殿下。”谢琰垂眼看着他,忍了又忍,到底是没舍得推开,只是万般无奈地叹气道:“你确定这样能降温吗?”   “不够么。”沈携玉假装好心地提议道,“不够的话把寝衣也脱了。”   “……”谢琰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仰着头让他亲。   沈携玉压着那人亲了一会儿,还真是感觉越来越热了,索性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一把掀了。   与此同时,谢琰似乎也忍得受不了了,抱着沈携玉在榻上滚了半圈,两人顿时颠倒了位置。   沈携玉微仰起头,熟悉的檀香味笼罩上来。唇舌纠缠,他能感觉那人忍了又忍,终于放弃了,开始抚摸他。   他感觉到谢怀安把身体很实地压到了自己的身上。   尽管那人把手撑在了身侧,缓冲了一些压力,但毕竟是个成年男性的躯体。沈携玉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那人很慢地摸着沈携玉的腰侧,一边摸一边说道:   “殿下,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话要说。”   沈携玉抱着那人的腰身,感觉到他在亲吻自己敏感的颈部:“唔……让我猜猜看,我们要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你先说吧。”   谢琰点头道:“北都近来有些混乱。殿下在人前,最好不要跟我扯上干系。”   沈携玉躺在他身下,仰着脸笑说:“怎么,仇人太多,要我装作不认识你吗?”   谢琰低低地“嗯”了一声,很缓慢而克制地蹭着他的颈侧,似乎是在闻沈携玉发间的香味。   沈携玉被他弄得痒了,微微瑟缩了一下,轻推着他的肩膀说:“我知道,其实我要说的差不多也是这件事。”   谢琰这才停止了动作,在黑暗中垂眸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昏暗的室内,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每次和他亲热的时候,沈携玉似乎都能感受到这个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沈携玉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怜爱地摸了摸那人的脸:“我的老师陈坪之,如今在朝中任职。他很讨厌你,一直让我离你远点。”   谢琰:“……”   “开玩笑的。”   沈携玉仰头看着他:“或许不是讨厌,只是他们这些古板守旧的士大夫,都不那么欣赏先生的作风。”   谢琰平静道:“没关系,讨厌我的人很多,习惯了。”   沈携玉低头亲吻他的唇,慢悠悠地说:   “没关系,谢怀安,我不讨厌你。”   ————————   不讨厌=喜欢(确信) [53]老师:幕僚要和别人分享也就罢了,但是你的人,我不想分享   “殿下。”   那人垂下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凭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你的老师讨厌我是应该的。”   沈携玉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腰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但手法却极其的暧.昧,害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我……”   沈携玉有点心虚。所有人都劝他远离,可他还是和谢怀安不清不楚地搞在了一起。   谢琰此刻就压在他身上,抵在他两腿之间,气息几乎完全覆盖上来,沈携玉只觉得呼吸间都是清冽的檀香味。   “殿下,陈太常是为了你好,提的建议也很中肯。”   那人的手撑在沈携玉的身侧,将他紧紧地罩在自己身下,故作诚恳地说:“既然太常大人都劝你离我远点了,殿下不妨就躲我远些吧。”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反而不挣扎了。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觉得亏欠的,毕竟前世自己真的冷落了谢怀安。这人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应该也会难过。   “不要。”   沈携玉抬手抱住了他,很坚持地说:“我说了,我不讨厌你。”   感觉那人按在他腰间的手稍微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滑上他的脊背,也反手抱住了他。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沈携玉能感觉到他是高兴的。   “那你呢。”沈携玉问道,“若是朝堂上相见,你要假装不认识我?”   谢琰慢悠悠地说:“我跟殿下是同窗,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只可惜啊,两年不见,生疏了。”   沈携玉哼了一声,勾着他的身体把人拉下来,道:“生疏了?那刚才把舌头伸进我嘴里的人是谁。”   谢琰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脸,把他散乱的额发捋到一旁:“殿下,我是为了你好。”   沈携玉说:“我知道。”   他知道谢怀安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过。   北都的局势本就复杂。   当初谢慈死的时候,天子就动过清算外戚的念头,好在谢太后和谢怀安勉强撑住了,金陵谢氏没有完全倒下。   而今太后病重,金陵谢氏必然又要被墙倒众人推。谢太后一旦薨逝,随之而来的麻烦将会全部落在谢怀安一个人的身上。   想到这里,沈携玉忽然记起,当初谢慈死之前,谢琰曾经来找过自己。可惜自己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能安慰他。   当时谢琰应该是真的很疲惫,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找他说话的,只可惜年少的沈携玉并没有读明白。   沈携玉微微垂下眼,在那人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好在,这一世还有弥补的机会。   ……   或许是因为有人陪着,沈携玉这一觉睡得很安心。   因为童年经常担惊受怕,沈携玉其实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而谢怀安的身上,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说来也奇怪。   他明知道谢怀安这个人很危险,未必一切都可信,但这家伙就是能给人安全感,什么都不必害怕。   沈携玉醒来的时候,谢琰已经离开了。沈携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但是猜得出来,这人昨晚肯定又没怎么睡。   用过早膳,李管家告诉沈携玉,在他入京的途中,有不少人来递过拜帖。   老淮南王刚死,根基深厚的夏侯氏和沈肇等人也都栽了跟头,外界自然都认为他沈携玉有雷霆手段。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墙头草,这会儿也都一窝蜂地来了,想要结识他的人越来越多。   沈携玉喝着茶,揉了揉眉心,让管家把拜帖拿了过来,自己仔细翻看。   自从老王爷去世以后,想要拉拢沈携玉的人就没停过。   淮南那边的士族乡绅,沈携玉固然可以不用太放在心上。   但这偌大的北都里面卧虎藏龙,马虎不得。他要见谁,不见谁,都得考虑清楚。   尽管淮南王一脉的封地远在淮南,手很难伸到北都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天高皇帝远,又有兵权在握,即便是北都里的世家大族也没办法忽视他。   以前和老淮南王交好的,便想要巩固和这位世子的关系。以前没什么交情的,则想方设法希望能建立一点交情。甚至从前和老王爷关系不太好的,也来试探这位即将继任的世子殿下的态度,希望能把前辈的旧怨翻篇。   沈携玉一直对北都里的动向有所关注,但他毕竟常年住在淮南,时局又一天一个样,没办法了解得很透彻。   有一些人,他不确定是什么来头,便想着回头问问谢琰。   想到这里,沈携玉回头对李管家说:“如果谢怀安来了,不需要找我禀告,可以直接让他进来。”   李管家点头答应。   谢琰今日去了御前,没那么快回来。   不过晌午刚过,淮南邸就迎来了别的访客——新上任的廷尉监冯修。   这位也是沈携玉当年的同窗之一,他和沈携玉一样是陈坪之的门生。   先前的沈肇一案,是由廷尉冯屹主审的。而冯修,便是廷尉冯屹的亲侄儿,他如今在廷尉寺任职,沈携玉拜托他对沈肇一案加以留意。   如今沈肇一事解决了,沈携玉入都后想要感谢他,所以率先联系的就是他。   然而沈携玉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设宴,冯修便自己登门了。沈携玉准备不及,只能临时让人准备:“冯大人有没有用过午膳?不嫌弃的话,在我府里将就一顿……”   “玉……”冯修一时间还没习惯改称呼,笑着摆手说:“啊,我的错,应该称呼你叫殿下了。殿下,都是同门,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已经用过午膳,这回是奉先生之命,来请殿下赴宴的。”   他口中的“先生”,便是他们共同的老师,太常陈坪之。   “殿下许久没有回过北都了,先生希望今晚能为殿下设宴,接风洗尘,特意命我接殿下一起过去。”   沈携玉和陈先生等人也是多年未见,欣然赴约。   陈坪之如今官任太常,是为九卿之一,掌管的是礼仪和祭祀方面。   比起在学宫里任教的时候,陈坪之似乎又老了一些,连胡须里都有一半的白色了。   一见到沈携玉,他就感慨说:“玉离,两年未见了啊。”   沈携玉如今是淮南王世子,还敢唤他表字的人不多了。   当年的同窗和友人,基本上都改了口称他“殿下”,即便是眼高于顶的谢怀安,跟他又亲又抱的时候,也很规矩地只会称沈携玉为“殿下”。   更别提后来继任了淮南王,沈携玉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听见过有人喊自己的表字了。   乍一听到有人这样喊他,沈携玉也油然而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   恍如隔世。   沈携玉举杯道:“陈先生……”   陈坪之喝了酒,两人入座。   “听说你入都时,陛下是命金陵谢氏的那一位随行的?”   沈携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听说了:“是。”   陈坪之并非是和谢怀安本人不对付,而是和谢怀安所代表的金陵谢氏不对付。   如今天子年迈,北都的朝政有宦官,外戚,士大夫三足鼎立。   谢怀安代表的是金陵谢氏,也就是外戚。而陈坪之为首的文官们,代表的是士大夫阶层,与外戚敌对。   陈坪之今日请来赴宴的人,也都是士大夫阶层之中的人。   文臣与外戚之间的斗争,似乎由来已久。   但是沈携玉很清楚,外戚其实不能倒,否则这种三方平衡就会被打破。最后宦官们一手遮天,葬送了整个王朝——那便是前世大启朝最终全面崩盘的原因。   沈携玉想到,或许自己目前应该调和一下谢怀安和陈坪之的关系,但那又谈何容易。   陈坪之叹了声气,道:“陛下如今很是信任那位谢仆射。玉离啊,这一路上,他没有为难你吧?”   沈携玉只能摇头说:“没有。谢大人待我挺客气的。”   天子不派其他的人,偏偏要派谢怀安来淮南,恐怕正是出于制衡的考虑。   因为沈携玉和陈坪之等人走得近,而谢怀安与陈坪之这群人不太对付,所以他对沈携玉的意见,似乎在天子的眼中更为可信。   沈携玉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谢琰的事,只能简单地把话题带过,引向了别处。师生之间许久未见,相谈甚欢,众人喝酒畅谈,一不留神便聊到了深夜。   宴席过后,陈坪之听说沈携玉住在当年的淮南邸,同样是面露难色,也想起了当年沈缙之事。   “玉离啊,天色太晚了,不如今日就先留住在我府上吧。”   然而沈携玉担心谢琰回来找自己,借口推辞了。   陈坪之见他执意要走,也拗不过他,于是叮嘱冯修送送他。   冯修把沈携玉送到了淮南邸外,似乎也觉得此处阴森冷清,有些放心不下,便说:“殿下,我送你进去吧。”   经过外院的时候,沈携玉忽然看见了谢琰的马车,于是推说道:“天色已晚,就不麻烦冯大人了,我让侍从们引路,你们先回去吧。”   侍从把醉醺醺的沈携玉扶进屋的时候,谢琰已经在屋里等他了。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朝服都没换,似乎从明堂出来以后没有回府,直接就过来了。   “这是什么?”   沈携玉注意到,桌案前放着一副崭新的轮椅。   不用问,他就知道是谢琰拿来的。这家伙还记得先前的承诺。   沈携玉也不客气,当即就坐上去试了试,然后抬眼看那人:“是新打的么?怎么和你从前送我的那副一模一样。”   谢琰却说:“是旧的,新做的还没弄好,要等殿下再来金陵的时候才能给你。”   沈携玉奇怪道:“没做好,那这又是哪里来的?”   非常合适。显然是专门给他做的。   谢琰平淡地道:“这副是很久之前的,一直备在我北都的府邸里的。”   沈携玉瞳色微颤,看着他。   ——谢怀安说的轻巧,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在他府上放了多久。   其实他明知道,沈携玉根本不会来找他的。   “谢怀安。”沈携玉莫名有点内疚,推开轮椅走过去,坐在了谢琰身边,“我腰好像又疼了。”   明知道是个借口,谢琰还是上了套,扶着他坐到榻上,担心道:“哪里疼?”   或许是担心沈携玉身体虚弱,承受不了这样的长途奔波,又落下顽疾,谢琰检查的很仔细。沈携玉趴到他的膝盖上,拉着谢琰的手,放在自己后腰:“这里,帮我。”   谢琰没再说话,很慢地帮他按着。手指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沈携玉微微皱眉,哼了一声:“唔……”   谢琰问道:“这里疼?”   沈携玉点点头,又摇头:“不是疼,就是,你摸到我尾骨的时候,感觉很奇怪……”   谢琰闭了闭眼,很无奈地叹气道:“殿下,我又没放进去,怎么会疼。”   可明明上次差一点就……沈携玉看了他一眼,闷声说:“我又没说疼,放进去了只怕会更疼。”   那人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殿下,很怕疼么?”   沈携玉皱眉说:“怕的。我试过了,真的很疼。”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谢琰神色微变,按在他脊背上的手忽然变了力道:“殿下,你让谁试了?”   沈携玉“嘶”了声,闷声说:“我没有,自己弄的。”   那人这才松开他,语气和缓了许多:“为什么忽然自己弄。”   沈携玉闭着眼,晕乎乎地说:“我想睡你。”   想睡谢怀安的人应该不会少,但是敢直接当面对他这么说出来的人,沈携玉恐怕是头一个。   “……”谢琰垂眼看他,似乎是觉得他这话太大胆了。   但醉醺醺的沈携玉无知无觉,还敢继续说:“幕僚要和别人分享也就罢了……但是谢怀安,你的人,我不想分享。”   ————————   补更~ [54]将军:握手言和   “殿下。”   谢琰垂着眼看过来,叹气道:“你打算怎么独占我。”   沈携玉皱了下眉,醉醺醺地陷入了思考。   他刚才的那番话,只是本能的占有欲作祟,但显然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彻底地独占谢怀安。   思索了一阵,沈携玉抬手将人推倒在了床上,低头凑过去,在谢琰的唇上啄了一下。   “我觉得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殿下……”那人叹着气,托住了他贴过来的腰身,保持了一点距离,“这么会撒娇。”   “没撒娇。”   沈携玉把脸颊贴近他的胸口,侧身听着心跳声,故意道:   “我喝醉了,谢怀安,你要是想做什么,赶快吧。”   “……”谢琰闭了闭眼睛,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已经隐忍到了极点。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沈携玉的后颈,沈携玉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对视的瞬间,那人眼中的欲望几乎把他的身体也点燃了。   谢琰一手按着他的发顶,另一只手递到了沈携玉的唇边,哑声道:“舔湿。”   他的声音眸色很沉,声音也很沉,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又带着点诱惑的意味。   沈携玉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指腹。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边缓慢摩挲着沈携玉的后颈,一边哄他道:   “含着。”   在那人鼓励的目光里,沈携玉犹豫了一下,张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沈携玉睫毛轻颤,衔住了他的手指,垂着眼舔得很认真。这只手修长精致,食指和中指上各戴了一枚金属戒指,沈携玉用舌尖描摹着他指尖的形状,能感觉到指腹有常年握剑而产生的薄茧。   谢琰垂眼看自己的指尖,稍微眯起眼,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神情。沈携玉还没品味出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猝不及防,感觉到那人的两指忽然并拢,随即就很轻佻地挟住了自己的舌根。   沈携玉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人正在玩弄着他的口腔。这种侵入的感觉令他脸颊发热,沈携玉皱着眉,抬眼看过去,想叫他停手,反而下一刻就毫无征兆地一下深入到了喉咙。   “唔……”沈携玉眼前一黑,生理性的泪水就沁了出来,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被浓密的睫毛阻挡着没有流下来。   他用力地呼吸着,等眼前黑影迅速的散去,他看见了谢怀安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沈携玉的脊背一麻。   那人一只手还放在沈携玉的嘴里,另一只手单手钳住他下颌,迫使他抬起脸。   ……差点忘了,谢怀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翩翩公子的外表下,暗藏着不可告人的强烈欲望和攻击性。但他平时都掩藏得很好,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偶尔流露出这种侵略性。   喉道痉挛着,讨好着侵入的手指,沈携玉听见那人很舒爽地倒吸了一口气。   在这一瞬间,沈携玉忽然想起了上次的事情。虽然只是手指而已,可他总感觉谢怀安想教会他吞咽另外的一些东西。   喉管被堵住,沈携玉呼吸困难,折腾得几乎要沁出眼泪。等濒临极限的那刻,那人才恰到好处地放开了他。   又来……   沈携玉大口地呼吸着,浑身酸软,连瞪人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知道那人在对他做什么,但短暂的窒息过后,空气重新涌进来的一瞬间,还是让他畅快到头皮发麻。   “殿下今晚跟谁喝酒了。”   谢琰很慢地摸着他的颈侧。   沈携玉捂着喉咙,大口地呼吸着:“廷尉寺的冯修,还有陈太常和其他的门生。”   谢琰静默了片刻,状似不经意地说:“殿下会站在他们那边吗?”   沈携玉知道,在这件事上,谢琰绝对不是他看起来那样的无所谓。   不让他多虑,沈携玉当即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亲,果断地说道:“你是我的人。”   谢琰垂眸看他,似乎被这样的回答取悦了,回吻说:“嗯,我是殿下的人。”   吻着吻着,沈携玉感觉到那人打湿的指尖抚上了自己的脊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按。   “咬着。”   不知道是谁的腰带,被递了过来。沈携玉张口咬住。   似乎是预感到了谢琰想做什么,他低头把脸迈进了自己的臂弯,怎么也不肯抬眼看了。   谢琰也不着急,按住沈携玉的那只手分明很有力,但能感觉是收着劲的,很缓慢地摩挲着他的尾骨,等他稍微适应之后,指尖才慢悠悠地试探。   酒后的情绪被放大了许多,沈携玉又害怕又害臊。   他能感觉那人动作轻佻地使坏,能感受到指尖在屈起。这令他不自觉地战栗,眼泪险些流了出来,衣带也咬不住了,落在了床上。   见他拼命挣扎,谢琰这才换了个姿态,把人抱到自己身上哄着。   醉醺醺的沈携玉也很好哄,只需要一个最简单的吻。   “殿下。”那人的唇贴着他颈侧,弄得人很痒。   “跑什么,刚才不是还说想睡我么?”   沈携玉微微蹙眉,视线被泪光模糊了:“疼。”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琰叹息道:“殿下,才这样就要哭了,你打算拿什么睡我?”   沈携玉阵阵发晕,但谢琰却还是很清醒的样子,琉璃镜后的眸色很沉。他的手还没拿出来,沈携玉觉得自己正在被那人打量,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谢琰用空余的那只手摸着他的头发,摸到发梢,然后碰到了沈携玉腰上的刺青。   沈携玉后腰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刺青,只有这种时候能看见,是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蝴蝶。   “化茧成蝶。”那人垂眼看着,“是谁给你纹的。”   沈携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好像是小时候母亲给纹的,别的记不清了。”   谢琰垂眼看着他后腰的纹身,很慢地摩挲了一下,说道:“很漂亮。纹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只有我能看。”   沈携玉虽然喝醉了酒,也知道是被他调戏了,于是把脸埋在那人颈间,闷头不语。   谢琰在教他一些全新的东西,沈携玉趴在他身上,对视的瞬间和他接吻,然后是手指的刺激和反复的战栗。   这次亲吻持续的时间很长,他把谢琰的朝服弄脏了。看起来相当禁欲的黑色朝服,上面星点的白色很扎眼。   衣服弄脏了,但谢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默默地把它脱下来。   沈携玉被他伺候得舒服了,有气无力地看着那人抽手,闷声问:   “你为什么懂得那么多。”   谢琰垂着眼,只穿着寝衣站在床边,正在用手帕缓慢地擦拭着指尖。听到沈携玉的问题,他撩起眼皮看了过来。   “要听实话吗?”   这人似乎是猜到沈携玉明早醒来就会忘掉,竟然就这么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殿下,我比你更想睡,而且很久了。”   ……   清早,沈携玉酒醒了。   宿醉过后,他果然不太记得昨晚的事,甚至想不起昨天谢怀安有没有来过了。   看见屋内多了的那把轮椅,他才想起那人好像是来过。   明明还没到夏季,夜间的屋里也不算闷热。偏偏不知为何,沈携玉感觉身上有点潮热,于是起身先洗了个澡。   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李管家来敲门,提醒他今日跟江将军有约,车马都已经备好了。   沈携玉应了一声,想到了今日的邀约。   今日他要去见的这位江将军,不是一般人,是那位后来被誉为“大启朝最后一位将星”的江景焕。   江景焕此人,和沈携玉交情甚笃。他是沈携玉在洛阳学宫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江景焕平民出身,和那群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们不一样,没什么架子,入学第一天就跟弱不禁风的沈携玉交上了朋友。   虽然他的出身很低,但是几乎没人敢招惹他。因为江景焕天生神力,太会打架了,一个人就能把魏扈那一群肾虚的公子哥全都揍趴下。   当年有他罩着沈携玉,嚣张如魏扈,也只敢挑他不在的日子,才来找沈携玉的麻烦。   沈携玉和这位老友许多年没见面了,沐浴更衣后,挑了些礼物让随从带上。   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离淮南邸不远。马车驶出了永安里,越过了三条宽敞的街道,便来到了铜驼大街上。   街上人流熙攘,沈携玉撩开车帘往外看。   这铜驼大街最明显的标志,就是街边一对铜铸的骆驼,高达九尺,铜驼大街因此而得名。   相传这对铜驼是武帝所铸的古物,后来被摆放在阊阖门外,避邪镇灾。   沈携玉和江景焕等人,约在了阊阖门外的长乐楼碰面,这是他们年少时最常来的一家酒楼。   每逢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学宫的同窗都喜欢来此设宴请客。   谢怀安带他来这里吃饭的次数最多。倒不是因为总有喜事,单纯是因为谢怀安这人有钱且挑食。   沈携玉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来这里说什么时候了,估摸着应该是两三年前。隔了这么久没来,现在的长乐楼似乎翻修过,修缮得愈发富丽堂皇了。   店里的小厮领着贵客上楼,沈携玉一只脚刚踏上楼梯,就听见了那阵熟悉而爽朗的笑声。   “哟,江将军。”   沈携玉进了屋,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了多年不见的江景焕。   沈携玉笑着说:“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我在北宫门都听见了。”   江景焕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意。   他的脸上有很明显的西凉特征,五官深邃俊朗,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得出身形很高大。   常年在沙场里摸爬滚打,他的肤色晒得发棕。今日不需要穿甲胄,江景焕穿了一身武将的朝服,是鲜亮的赤红色。   “今日有故友作陪,自然开心。”   江景焕笑道:“殿下,来的好准时,人刚到齐,就等着你了。”   沈携玉也笑道:“我可没来迟,是你们来得早。”   江景焕虽然是平民出身,但是这两年,他为朝廷讨伐青旗军,将周安寿的部下从河内打退到了山阳,以惊人的速度在军中崭露了头角。   上个月刚回北都,他就被天子亲自接见,封为了车骑将军。   两年不见,江景焕也没有和沈携玉生分多少,立刻上来勾肩搭背的,把人拉了进去。   刚才在门外,沈携玉就听见江景焕在和别人谈笑风生。进门之后,果然有三五位学宫时的同窗旧友在里面。   沈携玉本想和众人打声招呼,然而目光刚扫过去就怔住了——坐在江景焕对面的人,刚才的角度被屏风挡住了,他没看见。   走近一看,竟然是谢怀安。   文官的朝服是黑色,武将则是红色的。谢琰和江景焕两人穿得一黑一红,对面坐着,显然都是刚从朝中回来。   见沈携玉愣神,江景焕像是生怕他跑了,立刻解释说:“我从明堂出来,遇见了怀安。哈哈,多年不见了,我便想着干脆把他也拉了过来聚一聚。”   沈携玉看着这两个人,有点无奈。   他知道江景焕是好心,但或许是武将出身,太过于直率了。   在学宫的时候大家是同窗,如今离了学宫,大家各有难处。谢琰代表的是外戚,沈携玉的师友几乎都是文臣士大夫,两个人现在的立场不一,在外界看来很敌对。   不过江景焕不在意这些,他只把两个人都当作自己的好友。   前世,他就一直想撮合二人和好,但是沈携玉一直避嫌,没有成功。每逢可能有谢怀安在场的局面,沈携玉都尽量不出席。   如今回过味来,沈携玉意识到自己的逃避,可能很伤那人的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看了一眼谢琰。后者一如既往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沈携玉被江景焕拉着,坐到了谢琰对面的位置上。   此刻谢琰面无表情,但看过来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江景焕闷头喝酒,感慨着:“哎,当年我们在学宫时,常常一起来长乐楼吃饭。今日虽然物是人非,但也算是故地重游,回忆往昔了……”   沈携玉笑道:“江将军,这话说得太伤感了吧,才过了两年而已。”   江景焕道:“两年时间也不断了。看,殿下今非昔比,如今可是淮南王世子,过不了几日就要封王了。”   的确,在旁人眼中,沈携玉如今算得上是新贵了,都少不了有些恭维之意。   沈携玉道:“江将军也不赖,这么快都升为车骑将军了。你那骠骑大将军的理想,怕是指日可待。”   江景焕“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敬他:“那就托殿下吉言。”   谢琰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谈话,微笑不语。   见他不说话,旁边的其他同窗们也不太敢动。   看得出来,除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景焕,其他人都有点忌惮谢怀安。   说不好这种忌惮这种,是崇拜、讨好、还是害怕居多。在江景焕又费了些口舌之后,气氛才逐渐活跃起来。   几杯酒下肚,江景焕再次撺掇起来,给沈携玉和谢琰两人分别倒了酒,想要让他们两个冰释前嫌。   沈携玉看着他把酒盏推过来,一时间不确定要不要接。   江景焕肯定是知道他这两年一直躲着谢怀安的事。但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江景焕并不知情。   而其他的同窗旧友,神情也显得紧绷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非常微妙。   而如今,无论是那边的谢仆射,还是这边的淮南王世子,都是城府不一般的人物。江景焕想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撺掇这两个人和好,未免太不可能。   江景焕却好似浑然不觉,热情地倒酒,一边倒一边说:“酒可是好东西,在我们军营里,哪怕是昨晚打架打得天昏地暗的两名将士,隔天坐在一块儿喝一杯,就一笑泯恩仇了。”   “两位,你们都是我江某人最好的朋友,要不要也喝一杯?”   江景焕是武将,不喜欢别人伺候。军营里条件恶劣,连尿盆都得自己倒,一回北都就要被丫鬟小厮们围着伺候,太不习惯了。   他遣开了仆从,自己亲自给所有人倒酒。   “这可是好酒,本来我私藏着想娶亲那天再拿出来。如今故友重逢,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沈携玉无奈一笑,接过了酒盏:“既然江将军都这么说了,我必须得尝尝。”   众人纷纷拿起酒杯,跟着喝了一杯。   随即,江景焕又单独给沈携玉和谢琰倒了酒,撺掇他们两人喝一杯。   沈携玉顺势举杯,微笑道:“那要看谢公子的意思了。”   谢琰也平静地举杯,道:“殿下的面子,我怎么敢驳?”   两人看起来都很平静,疏离地喝了杯酒。   但一放下酒杯,江景焕立刻高兴地拍手叫好,隆重宣布道:   “好,喝了这杯酒,我跟诸位做个见证,你们两位今日在此握手言和了,以后大家还是好友。”   好友……   握手言和……   沈携玉在心底叹了声气。别说握手了,其实他连谢怀安的那个地方都握过了。   谢琰很淡地笑了一下,放下酒盏,拿出帕子擦拭手上沾到的酒水。   沈携玉目光放空,看着他的手指,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了一些片段。   在这不恰当的关头,昨晚酒后失去的记忆忽然回流,他骤然就想起来谢琰昨晚到底对他做什么了。   那家伙把手放进来了……   沈携玉愕然地看着他的指尖,想起了那种被进入的奇怪触感。   迟来的害臊蔓延开来,沈携玉不吭声了。   谢琰若无其事地擦着手,察觉到沈携玉的视线,微不可见地朝他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携玉看见他把湿漉漉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顿时就耳根发烫了。   这顿饭吃的心猿意马。   沈携玉只能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在座众人都默认了两人关系生疏,沈携玉也得幸,不需要假惺惺地跟谢怀安那个王八蛋交谈。   江景焕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一味地在活跃气氛,对沈携玉打趣说:   “殿下,听说前几个月,陛下本想赐婚宗室女给你,可这事情到了尚书台,一拖再拖……”   听到“尚书台”三个字,沈携玉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谢琰——这位尚书台左仆射,像是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江景焕和沈携玉并排坐着,还没察觉他的脸色:   “如果再早一两个月,或许还能成。拖到现在老王爷薨了,殿下有孝在身,三年之内怕是没辙喽……”   说着,他拍了拍沈携玉道肩膀,像是发自内心地惋惜:“我听说指的那位宗室女是长安王的孙女,貌美如花,又博学多才,在京中很是有名。”   沈携玉喝着酒,哼笑说:“江将军,没成的是我的婚事,你惋惜什么?”   江景焕等人将这位长安王的孙女吹了一通,说得天花乱坠有多美,然后才拍着沈携玉的肩膀,叹气说:   “是不是跟我要好的兄弟,都是打光棍的命。你看阿琰。”   也就只有江景焕这样的人,敢拿谢怀安打趣了。众人低头憋笑,但是一看沈携玉也笑了,纷纷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谢琰撩起眼看了看江景焕,又看了看低头闷笑的沈携玉,像是懒得解释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   江景焕摸着下巴,严肃地说:“按理说,我们三个都是一等一的才貌,可不愁婚嫁,竟然最后都是打光棍的命,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江景焕长得魁梧英俊,又是战功赫赫的年轻武将,哪怕出身不好,也理应会有人属意。不过他常年在军中厮混,二十好几了还一直打光棍。   沈携玉知道他也就是嘴巴上说说过瘾,并不会真的娶亲。这人打起仗来不要命的,有家庭反而是后顾之忧。   酒席才吃到一半,有属下进来说了些什么,谢怀安那个大忙人就先行离场了。   江景焕原本有些不乐意,但是转念一想,撺掇两位友人和好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干脆便放他走了。   等谢琰一走,江景焕便扭过头,单独跟沈携玉窃窃私语起来。   “殿下莫怪。”   江景焕喝了几杯酒,脸色微醺:“我知道今天请怀安过来,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希望殿下不要生我的气。”   沈携玉看着他。“我没生气。”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知根知底,你和他都是很好的人……”   江景焕把话说得很诚恳:“看你们闹矛盾,我心理也很难受。怀安不好意思说,但我是个粗人,学不来他们文官那弯弯绕绕的一套,所以我就直说了,我希望咱们还能和当年一样,大家做一辈子的好友。”   沈携玉眸色微动,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旧友。   江景焕拿起酒盏喝了个干净,然后叹气道:   “怀安现在的处境不大好,他在朝中的位置非常微妙,许多人都对他有敌意,包括一些我们过去相识的人……”   “但是殿下,他对你没有敌意,他一直拿你当朋友的。怀安他这个人总是那样,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可总是做得多说的少。从前他的朋友就不算多,燮王不在了,我又常年不在北都,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沈携玉垂下眼眸。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他知道江景焕所言属实。对谢怀安有误解的人真的太多了,其实甚至包括他的师友。   与从前相识的人反目,实在令人痛心。只是谢怀安太风轻云淡了,沈携玉竟然没仔细想过,这个人到底会不会难过。   江景焕注意到了沈携玉神色的变化,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一点,便大胆地继续说下去。   “殿下,这两年我在朝中,知道一些你或许不知道的事。”   “实话跟你说了吧,殿下能有如今的地位,真的跟怀安脱不开干系。”   沈携玉微微诧异,不知道江景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和谢琰关于世子之位的交易,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   江景焕解释道:“前段时间,老王爷去世后,夏侯家有十二监帮忙撑腰。在他们的运作下,天子逐渐偏向了夏侯家和沈肇。为此,怀安跟夏侯家那群人在朝堂上吵了好几次。”   沈携玉微微一怔:“在朝堂上吵架?”   江景焕苦笑说:“是啊,他那张嘴有多厉害你是知道的。骂人虽然不带脏字,但是再狠不过,他一个人愣是吵赢了一群人,把夏侯覃都给气得吐血了……”   江景焕还在喋喋不休,沈携玉却已经愣住了。   原来前世,他以为轻松到手的淮南王之位,根本不是表面上他以为的那样顺利。   坚定不移选择他的人,其实根本不是天子。   是谢怀安。   ————————   二合一补更   跟新来的宝宝们再说一下~   近期身体不适,写作发挥完全看状态,所以暂时没办法定时更新。只能说保证完成每周2w+的榜单字数,但是更新时间不能确定,写完就更,建议攒着看。   等状态好了能稳定下来,会另外通知时间滴~ [55]酒楼:躲着我,想避嫌吗?   “如今在朝中,文官们大部分都属于士大夫的阵营,也有一部分做了太后党羽,拥护谢慈那帮外戚。”   江景焕喝了几杯酒,逐渐跟沈携玉推心置腹起来。不过此处是酒楼,鱼龙混杂,在谈论时政的时候他也没忘了要压低声音,避人耳目。   “毕竟是文臣嘛,骨子里还是有些高傲的,打心底里看不起阉党。”   “唯独夏侯家能屈能伸,家主夏侯旸与其子夏侯覃,原本是太后那边的人,然而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两人倒向了宦官们。”   江景焕叹了声气,抓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似乎还在为赐婚之事惋惜:   “这几年,夏侯覃等人背靠着十二监,在北都混得风生水起。见你有孝在身,赐婚不成,天子差点就要把长安王孙女的婚事改赐给他了。”   一旁的友人道:“久闻这位长安王的孙女才貌皆不俗,能吟诗作对,射箭骑马更是不输于男儿郎。虽然跟世子的婚事不能成了,但要是嫁了夏侯覃那种卑鄙之人,未免可惜。”   众人似乎都对这位宗室女的评价颇高,打心底里觉得夏侯覃配不上。   沈携玉微笑道:“我听说,天子似乎打消了为夏侯覃赐婚的念头。”   “是么。”众人似乎还不曾听闻。   旁人不知道的事情,沈携玉是听谢怀安说的。   谢怀安在尚书台任职,天子近臣,天子的诏书和口谕,都要经过尚书台发布,消息自然快人一步。   “我们这些武将,久不在京中,消息到底不如旁人灵通。如此说来,这件事便揭过了?”   友人起哄道:“江兄,刚才不是还在感慨自己打光棍吗。趁着陛下如今赏识你,不如你也去求陛下赐一桩姻缘如何?”   江景焕表面上笑了笑,实际上并没有动作的意思。沈携玉知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自己光棍,实际并不打算改变现状。   江景焕又喝了口酒,抬眼问沈携玉道:“殿下是听谁说的,可靠吗。”   沈携玉自然不好意思告诉江景焕,是他刚才费尽心思想要撮合的谢怀安,于是道:“不便多说,就是上个月的事。”   “那时我异母的兄长沈肇,意图刺杀我,你远在军中,不是还写了信给我问候么。”   “是啊,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都传遍了,不止是京中,我远在齐郡都听说了。”   江景焕皱眉道:“老淮南王刚刚去世,同胞兄弟就敢刺杀世子,实在是惊世骇俗。好在沈肇没得逞,如今他也算得了应有的报应……”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携玉的膝盖,似乎还在惦记着沈携玉少时被沈肇推进冰湖,所留下的腿疾。   沈携玉轻描淡写道:“沈肇的生母,是夏侯覃的胞妹。夏侯覃极力想为沈肇脱罪,反而遭到了天子的怀疑,赐婚之事也就暂且作罢了。”   他没有说起谢怀安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可江景焕偏偏就想到了他:“我听说,你遇刺的时候,怀安也在。”   “天子命他到淮南王府传谕,恰好跟我在一处。”   沈携玉道:“当时多亏了他相助,否则的话,我说不定已经‘意外’坠崖,这世子之位便是沈肇的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是有些感激的。江景焕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和怀安……?”   沈携玉转动了一下酒杯,垂眼道:“我和他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紧张。”   “怪不得。”江景焕抚掌道,“怪不得殿下忽然就肯来我这喝杯酒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卖我个面子呢,原来是有这一层联系。”   沈携玉面色平静,微微颔首:“毕竟是救命之恩。”   今晚同窗们相聚,众人难得高兴地多喝了几杯。江景焕的酒量很好,千杯不醉,但他本就话多,喝多了未免话就变得更多了。   几杯酒下肚,江景焕抬头问沈携玉:“我前一阵子听人说,学宫停办之后,有许多同窗去淮南投奔了殿下。”   “没有许多,只有一两位。”   沈携玉瞥了他一眼,心知肚明他到底想说什么:“你想问的是辛黛青吧?辛姑娘的确来了淮南,如今在王府里做我的幕僚。”   江景焕欣然道:“那我就放心了。如今到处都是战乱纷争,淮南是个好去处。”   沈携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江将军,辛姑娘说她喜欢小白脸,不喜欢西北猛男这款。”   “在我老家的时候,我也称得上是小白脸。”   话虽如此,江景焕还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脸,确实在沙场上风吹日晒,粗糙了不少。   沈携玉又道:“不止辛黛青,她把弟弟也带到了我府上。”   “士苍也在啊。”江景焕似乎想起了什么,“怎么样,他的疯病好一些了吗。”   沈携玉摇头说:“还是那样,不大见好,没完没了地说胡话。”   “唉,当年刚进学宫的时候,士苍还能跟我们一起玩闹,那时他还发明了一种蹴鞠的玩法。   江景焕也跟着叹气:“殿下坐着轮椅,士苍还非要叫你一起踢球守门,差点踢到你身上。怀安见了很生气,把你抱了回去。”   “……”沈携玉道,“年少轻狂,不提也罢。”   众人喝酒闲聊,转眼天色就黑了。   依依不舍地临别前,江景焕才发现桌上有一把遗落的折扇,看起来价值不菲。   一人道:“好香啊,像是哪家姑娘的?”   另一人笑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有姑娘进来过?肯定是怀安的,看起来就很值钱。”   江景焕拿在手里掂量了片刻:“是了,只有他爱用扇子。我们这些习武的粗人,可用不到这么风雅的东西。”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了沈携玉:“殿下,你的住处离怀安府上比较近,能不能顺路把这扇子还给他?”   沈携玉接过折扇,拿在手里瞧了一眼,便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笃定是谢琰落下的了。   这扇子不光外观精致,拿在手里甚至还能闻见点影影绰绰的香味,绝无可能是这群武将的。   众人从长乐楼出来,各自的马车都已经备在了门口。临行时,江景焕拍拍沈携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殿下有难处,殿下如今的身份,继续跟我们这群老朋友鬼混,难免有不便之处……”   沈携玉知道他想说什么,将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打断道:“江将军,我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江景焕一听,乐呵呵道:“殿下还记得这回事就好。”   众人道完了别,正要各自打道回府,忽然听见街旁一阵喧闹。   沈携玉虽不是那种爱看热闹的性格,但这吵闹声实在太大,无法忽略。   这里是铜驼大街,最靠近北宫门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当街闹事?   众人定睛一瞧。原来是一架疾驰的宫车撞倒了路边的摊贩,可那宫车上的人竟然还倒打一耙,指责起了那摊贩的不是。   摊贩也不敢辩驳,只能一个劲地陪不是,似乎对方这般的行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携玉瞧见那宫车,还以为是宫里哪位嚣张跋扈的贵人。可谁成想,从宫车上下来,当街吆五喝六、仗势欺人的,竟然是一个身材猥琐的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江景焕性子直,看不惯这样无耻的行径,皱眉道:“一个小太监,竟然敢在北宫门外当街撒泼……”   见他似乎想要上前理论,其余的友人怕他惹上事,连忙出手阻止。见他们神情紧张的样子,沈携玉便猜出那小太监的抬头不小,皱眉道:“那人是谁?”   一位友人道:“好像是司礼监的小太监,我听旁人叫他什么‘福公公’。”   另一位友人道:“不错,那是司礼监高荣的干孙子。从前唤作小福子的时候,在宫里遇见我还点头哈腰的,自从攀上了司礼监的高枝,也耀武扬威起来,被人尊称一声‘公公’了。”   江景焕抱着胳膊,冷嗤道:“听过给人做干儿子的,没听过给人做干孙子的。”   这群武将似乎都不喜欢宦官那套,纷纷讥讽道:“他们阉党不就喜欢玩那套,收了干儿子,儿子又收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那位“福公公”人如其名,作威作福,当街将无辜的小贩臭骂了一番,才趾高气昂地打马离去。   江景焕低骂了几声,却也无可奈何。   十二监在朝堂上兴风作浪,满朝文武尚且无能为力。他们的子子孙孙在外面仗势欺人,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沈携玉眸色渐沉,听着那架宫车离去的轰鸣声。   北都权宦如云,一个小小的司礼监太监就这么嚣张,足可见“十二监”如今在朝中的气焰。   ……   回程的途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春夏之交,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沈携玉想着只是小雨,没当一回事,还是让车夫绕道去谢府。   结果才走到半道,拍打在车顶棚上的雨声就越来越大,水滴越来越密集。乌云迅速遮蔽了月亮,雪白电光在云层里闪动了几下,随即传来了惊雷的轰鸣声。   “轰隆——”   “轰隆——”   伴随着电闪雷鸣,风雨的规模迅速扩大。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这雨越下越大,逐渐有了暴雨倾盆之势。   沿街的行人奔跑着,用衣服蒙着脑袋,纷纷找地方躲了起来。摊贩们也立刻收摊,迅速撤离。   一时间,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条街道,和孤零零行驶着的一架马车。   雷鸣声中,沈携玉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里攥紧了谢琰的扇子。   “轰隆——”   雪白刺眼的电光穿透了厚厚的车帘,又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马匹似乎有些受惊,发出尖锐的啼鸣声,车身也随之晃动起来。随即面前又传来车夫叫喊的声音,似乎是在训斥不听话的马儿。   沈携玉不害怕雷雨的声音,但这样的滂沱大雨,还是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上次遇刺的经历。   好在这里不是荒郊野外。   北宫门附近繁华热闹,即便是这样的大雨里,依然能看见沿街的商铺都亮着灯。   “殿下。”侍从询问道,“这么大的雨,要不要先打道回府。”   眼看就快到谢府了,这时候回去未免太远,白白在雨中绕了这趟。   沈携玉想了想,说:“先去谢府歇歇脚吧,等雨停了再走。”   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沈携玉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雨几乎大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手里的扇子也险些被狂风卷走。   这折扇是古物,一看就是脆弱又珍贵的东西,经不起风吹雨淋。   沈携玉觉得弄坏了可惜,把它塞进了衣服里。   侍从追了过来,想给沈携玉撑伞。   然而风实在太大了,才走两步,一阵妖风吹过,伞骨瞬间就断成了两截。   沈携玉摆摆手,让他们把伞撤掉,自己顶着狂风,快步跑进了屋檐下。   还不到十步的距离,沈携玉淋了一身的水,但他偏偏把折扇贴身藏在了中衣里,没有弄湿。   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忽闪忽闪,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守门人也不见踪影,沈携玉不确定谢琰有没有回来。   正要敲门的时候,迎面的街角忽然闪过了一道灯光,随后是马蹄踏着石板,以及车轮滚动的声音——   又一架马车停在了谢府大门外,车上下来的人是谢琰。   那人恰巧刚回来,就看见沈携玉淋了雨,可怜兮兮地蹲在他家门口,仆从手里还拿着断掉的伞。   “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琰诧异道。   顶着这么大的暴雨,他没想到沈携玉还会来找他。   沈携玉从冷冰冰的石阶上站起来,正想回答,可张嘴就打了个喷嚏:“我,阿嚏……”   琉璃镜后的眸色顿时变了。   谢琰迅速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沈携玉身上,搂着人往屋里走。   谢家在北都的宅院有不少,这处离北宫门最近,是谢琰日常办公时住的地方,外观比较低调,规模不算夸张,就是很规矩的三进。   谢琰身边的那名青衣仆从把他们迎了进去,引着他们往里走。这处宅子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进门之后,还是能看得出奢华的。   沈携玉被那人搂紧了肩膀,被迫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走,他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把扇子:“谢怀安,你的扇子落下了,我顺道给你送过来……你要怎么感谢我?”   谢琰手按在他肩膀上,能摸到沈携玉的肩膀和头发都被雨水淋湿了,偏偏却把自己的扇子放得那么好,一滴水都没沾到。   谢琰摸着他湿漉漉的发尾,无奈道:“殿下,一把扇子而已,丢就丢了,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   被指尖刮到了颈侧,沈携玉瑟缩了一下:“我看你这扇子是古物,应该挺珍贵的,丢了多可惜。”   谢琰偏过头来盯着他,走廊里没有点灯,衬得他眸色有点发暗:   “殿下,扇子有什么可惜的,你淋坏了我更可惜。”   沈携玉抓住他的手,插科打诨想把这事揭过去:“谢大人,心疼我了?”   “不该心疼么。”   谢琰盯着他,很缓慢地说:“殿下的身子才好转了几天,就敢淋雨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沈携玉故作轻松道:“就衣服上沾了一点水而已,我淋不坏的。”   谢琰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沈携玉很心虚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沈携玉担心自己的气色太好,天子召见自己时会起疑,这几天夜里连被子都不盖,巴不得能病得更真切一些。谢琰应该能看出来他是在故意找罪受,有点不高兴了。   两人进了屋,谢琰向仆从吩咐了什么,然后关上了门,看了一眼沈携玉道:   “浑身都湿透了。”   沈携玉低头一看,的确是湿透了。雨水不断地从发尾滴落,侵染了一大片布料,他的前襟后背看起来都湿漉漉的。   沈携玉摸了摸自己的前襟,看见了一点肉粉色,很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   “殿下,先换身衣服吧。”见沈携玉害臊了,谢琰没有刻意调侃,拿了干净的衣裳给他。“我屋里只有这个。”   沈携玉接过去,看见是一套白色的寝衣,显然是谢琰自己的。   沈携玉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把这不太合身的寝衣换上了。雪白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完全遮住了大腿,几乎能盖到膝盖。   沈携玉挽了挽袖口,把过长的外裤扔到了一旁,只穿着上衣和亵裤爬上了谢琰的床。   谢琰也没说什么,拿来了干净的巾布,帮沈携玉擦头发。   白色的衣摆下面,是两条更为白皙的腿。沈携玉赤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由着那人摆弄:   “谢大人,刚才怎么走得那么急,是躲着我,想避嫌吗?”   “哪里的话。”   谢琰故意叹气道:“殿下,都是学宫的同窗们,哪个不知道你跟我是挚交,我躲你干什么。”   沈携玉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蹭了他一脖子的水:   “那你急匆匆的,连顿饭也没吃好,是做什么去了?”   谢琰帮他擦干了头发,把披在沈携玉肩上的衣服拉紧,叹气道:   “太后又病发了,有人传我进宫去。”   沈携玉一听,不敢再开他的玩笑了,只问:“太后现在怎么了?”   谢琰的脸色有些凝重:“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但太医令说,即便是用尽他的医术,也只能撑过这个月。”   沈携玉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劝道:“这几日不用理会我,你多进宫去看看太后吧。”   沈携玉能感觉到,谢琰今晚的情绪不太好。太后是他为数不多还在世的亲人,如今又病重,恐怕是见一面少一面。   在屋里休息了一阵,这场暴雨迟迟没有停歇的意思。沈携玉望着窗外,料想今晚是回不去了。   沈携玉关上窗,正打算躺回床上去,路过书桌的时候,颇为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画作——就是自己没穿衣服,在床上抽着烟,特别放荡的那一幅。   沈携玉拿起来看了看,有点惊讶。   他知道谢怀安舍不得扔掉,可实在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随身带着,竟然还从金陵带到北都来了。   谢琰回来的时候也淋了点雨,此刻正在沐浴。   沈携玉故意拿着那幅画,绕过屏风,到他面前去。   “啧。”   沈携玉晃了晃那幅画,故作惊讶地问他:   “谢大人,你的屋里怎么有这种淫画?”   “……”谢琰被他强行从愁绪里抽离出来。   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眉眼稍微舒展,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画中人:   “自然是欣赏用的。”   “只欣赏吗?”   沈携玉把画放了回去,慢慢地坐在了浴桶边缘,垂眸往里面看:“难道你没有用那幅画,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谢琰面色平静地望着他,坦然道:“有。”   沈携玉微微挑眉,明知故问:“有,是什么意思?”   那人不语,盯着沈携玉看了片刻,视线从雪白的脸颊,滑进了敞开的衣襟,然后是松垮寝衣下不着.寸缕的大腿……   “噗通!”   水花四溅,伴随着跌入水中的声音。   沈携玉回过神来,已经被拖进了浴桶里,此刻正面对面坐在了谢琰的腿上。   “我有。”那人一手托着沈携玉的后脑勺,指尖深深地插进了头发,贴着他的耳根说:“……想着你这样过。”   沈携玉被他的手带着往下碰,害臊不已,从耳根一路烫到了脖子,脸颊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明明是他自己要问的,可是得到了答案之后,沈携玉又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我刚换的衣服,又弄湿了……”   那人按着他的脑袋,慢慢亲了下来:“湿了就再换。”   两人坐在狭窄的浴桶里亲吻,雾气蒸腾,水花四溅。沈携玉感觉到那人在啃咬他的嘴唇和锁骨,相比起以往的温柔,今晚更多了点急切宣泄的意思。   或许是和那些堆积的烦心事有关系。沈携玉想让他暂且忘记其他,抱着谢琰的脖子,没有吭声,随便他想怎么玩都配合。   沈携玉坐在他腿上,抬手抚摸着那人的额发,隔着雾气欣赏着他英俊逼人的眉眼。   “谢怀安,当初我赐婚的事,是不是你搅黄的?”   谢琰吮吻着他的颈间,很坦诚地说:“是。”   沈携玉道:“为什么?”   那人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迫使沈携玉闷哼了一声:“这样的婚姻,对殿下没好处。”   沈携玉报复似的,一口咬上了他的唇:“你嫉妒了?”   那人叹气道:“殿下,人之常情,我也是人。”   嫉妒。见他没有否认,沈携玉揣摩着这两个字,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   “有趣,谢怀安,你还会有这种情绪吗?我以为你是圣人呢。”   沈携玉眸色微暗。他知道谢怀安不是圣人,这个人只是看起来无欲无求,实际上暗藏的欲.望比一般人更汹涌。   前世,谢怀安决定放手,不再和自己见面的时候,痛苦一定不比自己要少。   沈携玉低声问道:“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肯再见你了,你会怎么做?”   那人沉默了片刻,神色无恙,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摸了摸沈携玉的发梢,说:“我不会让你为难。”   沈携玉眼眶和鼻子同时一酸。为了掩饰难过,他低头和那人接了个很深的吻,很用力地吮咬着对方的舌尖。   谢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章法的吻,弄得有些招架不住,狼狈地被啃了好几下,但还是没舍得退开。   他换了个更为游刃有余的姿势,接下了沈携玉的吻,然后一只手扶着沈携玉的脑袋,另一只手撩起他的衣服。   谢琰摸着他腰上的刺青,问:“痛不痛。”   沈携玉抱着他的脖子,摇头说:“那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是痛过也忘了。”   沈携玉说得云淡风轻。刺青的痛不算什么,反正更痛的东西也在逐渐愈合了,不是么。   谢琰垂眼说:“忘了也是痛过。”   额头抵着额头,沈携玉道:“你很在乎我痛不痛吗?”   “当然。”   那人平静地和他对视,眸色很深:“我知道殿下怕疼。昨晚只是一根手指,就哭得不行了。”   沈携玉怔住了。他合理怀疑,谢怀安刚刚其实不是在问他刺青的事,而是在问他那里还痛不痛了。   沈携玉别过脸去,咬牙说:“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有点奇怪,我还以为被你……那样了,但是又觉得没有很不舒服。”   那人道:“果然忘了。”   沈携玉说:“但是刚才一看见你的手,就想起来了。”   幸好谢怀安先离席了,要不然沈携玉一直面对面和他坐着,也得先落荒而逃了。   谢琰垂眼,很慢地摸着他的脸:“殿下昨晚一直说想要我,我即便是圣人也该受不了了。”   两人在浴桶里又亲又抱,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沈携玉重新换了身寝衣,然后软绵绵地倒在床榻上。因为害臊,他坚持声称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于是谢怀安那家伙“好心”在浴桶里帮他重温了一次。   只一次,沈携玉就手脚发软,飘飘欲仙,差点爬不起来了,最后还是被那人捞出浴桶的。   谢怀安倒是很平静,就像是什么坏事都没做一样,若无其事地擦着湿掉的头发。他乌黑的发尾被水浸透了,剔透的水珠顺着发梢留下来,淌在白皙的脖颈上,落进锁骨里。   沈携玉目光放空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忽然注意到床头有瓶药。   大概是昨晚忍得很痛苦,这人又吃了药。   沈携玉皱了皱眉,忽然坐起来,把谢琰擦头发的巾子拿了过去。   谢琰垂眸看着他,手上几乎没使劲,很轻易地就让沈携玉抢到了手里。   他似乎以为沈携玉是想帮自己擦头发,然后沈携玉却将手里巾布一丢,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下来。   沈携玉一边亲,一边拽开了谢琰的衣襟。   刚穿好的寝衣被扯散开了,露出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看得出来,谢怀安虽然是文臣,但是并不疏于锻炼,肌肉的轮廓线条很是流畅漂亮。   沈携玉把人推倒在榻上:“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可以为你做点不疼的事。”   谢琰被他折磨了太久,眼尾通红,沈携玉隔着布料都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潮热。   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谢怀安,脸上有种别样的春情,这比他冷漠的样子更令人脸红心跳。   “殿下……”那人抬眼望过来。   等天一亮,出了这扇门,痛苦和愁绪又会席卷而来,只有眼前的沈携玉能给他片刻的欢娱。   沈携玉低头亲他,诱哄道:“来。”   唇舌纠缠间,沈携玉能感觉到那人忍了又忍,最后双手还是抚上了自己的腰身。   “要吗。”沈携玉让他感受自己唇舌的柔软。   看着沈携玉俯身下去,谢琰只是轻轻地摸着他的脸颊。他以为沈携玉说的是手,可猝不及防,碰上来的东西却是舌尖。   一阵短促的闷哼,那人浑身都绷紧了。   “殿下……?!”   沈携玉不理他,垂眸认真地对付眼前的东西。他现在很忙,说不了话,只能哼了几声示意谢琰别动。   “殿下,别这样。”   那人虽然震惊,可是身上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越来越烫了。沈携玉抬眼往上看的时候,眼眸湿润泛红,还有闪动的水光。   沈携玉其实根本不会,但他的唇舌很柔软,有着湿润的包裹感。   对这突如其来的待遇,谢琰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了,只能用手扶着沈携玉的脑袋,很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理智,不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看着那人的反应,沈携玉挑衅地笑了一下,用舌尖舔了舔那枚银色的堵针,然后牙齿咬着,轻轻抽了出来。   面对这样的情形,谢怀安即便是圣人,躁烈的火苗也该被他勾起来了。按住他后颈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沈携玉低着头,感觉到自己喉咙的最深处重重地痉挛跳动了两下,一股腥甜的热液随即涌入了嗓子里。   “咳咳——”   他被呛出了眼泪,眼泪和口水一起滑落,谢琰眸色发沉,立刻扶住了他,轻拍他的背:“殿下……”   沈携玉很想说,这种羞耻的时候就不要喊殿下了,但是嘴里有东西,他说不出来。   沈携玉捂着自己的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时,他看见谢琰的呼吸都乱了,能听见他心跳得很快。   沈携玉抿掉了唇上水渍,捋了捋乱掉的发,偏了偏脑袋,不甘示弱地看着他道:“好贪心啊,阿琰哥哥。”   他揉了揉泛红的颈,在那人深沉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如果不是嘴唇湿润得艳红得异常,几乎要让人以为刚才的一幕是幻觉。   沈携玉从谢琰的身上找出了他贴身的帕子,擦干净了嘴,才顺手丢开,又拿起烟抽。   做完了这些,沈携玉低头点上了烟:“我还是有点担心。”   谢琰抱着他,身上满是刚刚发泄过后的清爽,眼中却多了一丝占有的意味。那人很慢地抚摸着沈携玉的肩膀,破天荒地用一种像是哄他的语气说道:“担心什么。”   沈携玉摇头:“总觉得陛下并不是那么的信任我,没有立刻召我入宫。”   谢琰摸着他的颈侧:“不用怕,再等几日吧。”   “……沈肇已除,如今淮南王一脉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继承者了,只要殿下没有太过分的错处,天子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要我说,天子还是很欣赏殿下的。”   “欣赏我?”   沈携玉沉声道:“那为什么还要你帮我跟夏侯覃吵架?”   “……”   谢琰沉默了一下:“殿下知道了?”   沈携玉“啧”了一声,拉了拉肩头滑落的衣物:“谢怀安,我还以为你喜欢趁人之危呢,没想到你还是个做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入京之后,沈携玉能感觉到,天子对他的态度其实没那么好。   天子召他进京,让他住在当年先世子沈缙住过的宅邸里,又迟迟不见他,感觉还是不信任和敲打。   他来北都已有两三日了,天子一直没有召他入宫的意思,好在沈携玉也不着急,就这样耐心地等着。   诸侯王非召不得入京,以后再想来北都可就难了,沈携玉巴不得在京中多留几日。毕竟他即将继任淮南王一爵,正好趁机在北都多笼络一些人物。   但谢琰依旧轻描淡写的,似乎笃定了他能承袭爵位。   “天子昏聩,未必想得了那么多。”   谢琰道:“天子年纪大了,整日沉迷方术,昨天早朝上到一半,忽然撇下满朝文武说走就走了。没召见殿下,说不定是单纯的没想起来,又或者是累了。”   天子年事已高,大概是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逐渐开始做起了修仙长生的美梦。无数的丹药吃下去,法坛设下去,身体没怎么见好,性格倒是愈发的偏激古怪了。   对于这样的荒谬行径,士大夫们自然是竭力阻止。   可忠言逆耳,直臣不得天子心,这便给了奸佞机会。最会揣摩天子圣意的,自然是常年陪侍在他左右的那些太监了。   宦官们知道天子对寻仙问药感兴趣,立刻投其所好,弄了一堆方士进宫,还修了个什么万寿殿,让那群道士们直接住进了宫里来。   “唉。”   沈携玉意有所指道:“我就说不能乱吃药。你看,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也吃出什么毛病来。” [56]风骨:只要殿下肯相信我就好。   沈携玉在谢府留宿了一夜。   天还没亮,他便打算离开了。   谢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劝道:“殿下,等天亮了再走也无妨。”   沈携玉却说:“不行,我可是为了先生的声誉着想。”   说着,他拽了拽身上过于宽松的寝衣,“我穿成这样从你府里出去,要是让人看见,谁都别想清白了。”   谢琰沉默了片刻,给他披上了外衣,道:“我送你。”   出门的时候,天空依然飘着细雨。   一夜未归的马车回了淮南邸。沈携玉下车的时候,看见邸舍里漆黑一片,门口灯笼都被风雨吹灭了。   沈携玉本想嘱咐管家更换,可门塾里迎出来的却不是李管家,而是两位值夜的侍从。   沈携玉问道:“李管家呢?”   两名侍从茫然对视一眼,摇头道:   “可能还在歇息。殿下,我们这就去叫……”   “罢了。”沈携玉道,“外面的灯笼被雨浇坏了,记得让人换几盏。”   沈携玉回到屋里。雨下了一夜,屋里有些湿冷,李管家叮嘱过世子的身体不能着凉受潮,侍从跟进屋把炭盆给点上了。   铜盆里烧着银炭,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沈携玉慢悠悠地解着衣带,把那身不合身的寝衣脱了下来:“谢大人,不是说送我回府么,怎么送到我屋里来了。”   “这边离北宫门更近。”   谢琰淡淡道,“我再陪你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去上朝。”   沈携玉没有拒绝,换了身衣服,和他一起又躺回了榻上。   本想再睡一觉,可昨夜淋了雨,沈携玉的腿疾又隐隐发作了,于是他摸索着从床头拿到了烟。   一看他点烟,谢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腿又疼了?”   “嗯。”沈携玉咬着烟嘴。   谢琰轻抚他的额头,不放心道:   “太医令的医术很高明,说不定能治你这腿疾,请他给殿下看看吧。”   沈携玉抓住了他的手腕,摇头:   “不用那么劳师动众,老毛病而已,过一阵就好了。”   谢琰盯着他看,不置可否,显然并没有放弃为沈携玉治疗腿疾的念头。   沈携玉抽了两口烟,然后若无其事地从榻上爬了起来,到窗边去透气。   等抽完了烟,就在他想要关窗户的时候,沈携玉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对面的东厢房里有隐隐约约的火光闪动。   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在反光。   然而又看了几眼,他愈发觉得火光是从屋里透出来的。那火光很微弱,从外面几乎瞧不出来,好像是蜡烛的光芒。   奇怪。   李管家说过,对面东厢房自先世子沈缙自杀以后就封闭了,怎么会有烛光?   廊上没有点灯,月色昏暗。   沈携玉迟疑,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注意到东厢房门上的封条不见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被人揭开了,还是昨晚被狂风吹掉了。   他扭头把谢琰叫了过来:“对面的屋子里好像有灯光。”   谢琰抬眼看了看,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有人。”   沈携玉逐渐皱眉:“……李管家说,长兄死后,就没人能进东边的厢房了。”   可如今,东厢房里竟然有烛光。   “这里很接近北宫门,夜里巡逻森严,不太可能有流窜的贼人,说不定是府里的人。”   谢琰斟酌了片刻,在屋里找了把佩剑,道:“我去看看。殿下在这别动。”   ……   沈携玉皱着眉,站在窗边看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谢琰真的带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影似乎上了年纪,步履有些蹒跚。沈携玉定睛一看,竟然是府里的李管家。   “李管家?”沈携玉蹙眉道。   谢琰面无表情,手中的佩剑出鞘了一点,搭在李管家的肩膀上。剑刃在月色下泛着雪亮的剑光。   后者似乎受了些惊吓,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殿下,殿下,我……”   李管家形迹可疑,但似乎对他们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沈携玉给谢琰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收了剑,把人放开了。   沈携玉看着他哆嗦个不停的双手,叹气道:“你在东厢房里干什么?”   李管家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余年。自先世子入京之时,他就是这里的管家了。   谢琰神情复杂道:“他在里面做法事。”   “法事?”沈携玉皱了皱眉,忍不住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整间屋子的墙面和地上,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纸。墙面上黑漆漆的,残存着大火焚烧过的痕迹,和黄色的符纸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沈携玉愕然道:“这些符纸是做什么用的……”   在烛光的映衬下,看起来有些怪异。   “殿下。”   李管家鼓起勇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些都是从淮南送过来的,是先王妃求来的符纸,据说是能给亡灵引路之用,让先世子的魂魄回到故乡……”   沈携玉本来担心他有什么企图,可是这李管家竟然只是搞了一堆符纸而已。   “让长兄的亡魂回到淮南?”   李管家含泪点头,有些无助,像是生怕沈携玉不相信。   沈携玉很沉地叹了口气:“既然是为长兄做法事,我也不会怪罪于你,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殿下!”李管家不肯起身,“先世子是畏罪自尽的啊,偌大的北都,当时连个敢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最后还是太后娘娘看不下去才……法事更是只能偷偷的做啊!”   李管家抬起头,眼角沁出了泪光:   “我照顾了先世子二十多年,实在不忍心看着他死在异乡……”   沈携玉见他越说越激动,道:“你先起来说吧。”   “殿下!”   可李管家却倔强地跪着没动:“如今殿下来了,我想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还先世子一个清白。”   闻言,沈携玉和谢琰几乎是同时眸色微变。   当年之事,难道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李管家咬牙道:“殿下,这些事我本来不敢说的,不过我年纪大了,恐怕也活不了几年了,还是不甘心让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只是这些话,我只能说给殿下一个人听。”   见状,沈携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琰,后者主动退开了。   沈携玉道:“你说吧,如果所言属实,我为你做主。”   看没有了旁人,李管家才敢开口。   “殿下。”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用苍老沙哑的嗓音沉声道:“老王爷当年,确实有谋反的意图。”   沈携玉望着他,眸色没什么变化。   沈穆曾经意图谋反,这件事是真的,不过沈携玉早就知道了。   李管家察言观色,发现沈携玉眼中没什么惊讶,甚至相当平静,便明白世子是知道的。   于是他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继续说:“先世子之所以自尽,和老王爷脱不开干系。”   听到这里,沈携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微诧异。原本在他的心里,最为可疑的应该是夏侯家。   “从入都的那一天起,世子就对我说过,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活着回到淮南了。世子在北都二十余年,其间为老王爷做了很多事,最后东窗事发之时,世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了自己头上,给他父王当了替死鬼。”   “邸舍的一场大火,把所有往来通信和谋逆的罪证烧了个干净。天子就算再怀疑,也没有了证据,最终以邸舍失火,世子不幸遇难而告终。”   听到这里,沈携玉沉默了良久:   “所以,其实父王很清楚长兄是怎么死的。”   先王妃一直想要为儿子寻求的真相,其实沈穆都知道。但沈穆就这样接受了儿子的牺牲,并且没有告诉先王妃真相。   沈携玉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太意外。   沈穆既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所谓的怕触景生情,不敢住进这处邸舍,恐怕也只是心虚罢了。   ……   天亮后,风雨声渐渐停了。   沈携玉让侍从推着他到后园,独自在六角亭里坐了许久。   从前到这里探望长兄沈缙的时候,后园里花草繁盛,六角亭的檐柱上开满了紫藤,如今早已经凋零了,只剩下了道道斑驳的痕迹。   谢琰从明堂回来时,看见沈携玉坐在亭子里出神。   “殿下。”   那人步入亭中,顺手将斗篷解下,披在了沈携玉的肩膀上。   “园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沈携玉抬眼,看他挨着自己坐下。   炉子里煮着红枣姜茶,沈携玉示意侍从多倒了一碗,推到了他面前。   谢琰随手接过:   “今日早朝,我把下蔡县丞阮文私开城门、接纳灾民的事情,禀明了陛下。”   沈携玉捧着姜茶,抬眼看他:“陛下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彻查。”   谢琰平静地说:“只是经此一事,陈太常似乎更加厌恶我了。太常大人不屑于口舌之争,但是他的几位门生,一下朝就对我恶言相向。”   沈携玉安慰似的把手搭在了谢琰的肩上,垂眸道:“陈先生在朝中,一直是力主赈灾的那一派。他跟阮先生其实没什么交情,之所以生气,应该是单纯地为阮先生而不平。”   陈坪之作为“九卿”之一的太常,即使在北都也是不可忽视的大人物。而阮文只是一介小小的县丞,草芥一般,与他隔着鸿沟。   谢琰提醒道:“殿下,你最好趁早去给阮先生通个信,让他早做准备。”   沈携玉:“好。我府上送了一些粮到下蔡,这两日也该到了。”   谢琰顿了一下,说:“要是不够,我可以再送一些过去。”   沈携玉摸到他的手背,沉声说:“抱歉……”   谢琰摇头:“阮先生如今的境遇,跟支持我祖父的变法也有一定的关系。于情于理,我也应该帮忙。”   沈携玉靠在谢琰身上,把脸颊贴紧他的心口,耳边能听见那人心脏脉搏跳动的声音。   谢怀安表面上看起来冷淡,但并不麻木。   他是个人,是有七情六欲,会开心也会痛苦的活人。   沈携玉低声说:“下蔡的事,我会向陈先生帮你解释的。”   谢琰其实是好意,但是在外人看来,阮先生救济灾民,无论过程妥当不妥当,都是义举。   他谢怀安动手弹劾,实在是让人不齿。   沈携玉心中苦涩,然而那人看起来却异常平静。   谁也不知道像这样说不出口的“罪名”,他到底背了多少,谢怀安看起来都习惯了。   这个人做事总是那样,只要他的目的达到了就行,似乎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从前在洛阳学宫的时候,文章第一名总是谢怀安,才情很受瞩目,当时兼任学宫祭酒的陈坪之,也毫不吝惜地赞美过许多次。   可惜后来,两人中间有着太多的误解和立场的鸿沟,在朝堂上走向了对立。   当年陈太常有多欣赏谢怀安此人的才气,如今就有多憎恶他的行径。   谢琰似乎感觉到了沈携玉的情绪波动,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发:   “说我是乱臣贼子也好,外戚弄权也罢,我不在乎旁人对我的评价。”   他很平静地说道:“只要殿下肯相信我就好。”   沈携玉垂眼,低声说:“对不起。”   对于谢怀安此人,从前他有不少的误解。   那人伸手扳起了他的脸,让沈携玉看着自己:“殿下,不用说这些。我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谢琰似乎根本不为自己担心,反而说:   “陈太常生我的气,其实是好事。”   “他憎恶我,欣赏阮先生的风骨,对齐郡赈灾之事提出了质疑。在他的据理力争之下,说不定能把阮先生的罪责减到最轻。”   沈携玉抿紧了唇,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或许很多人都不相信。   但其实谢怀安的身上,也有某些能称为风骨的东西。 [57]庸医:北都里权贵公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雨过天晴。   院中空气清新,草木的清爽混杂着泥土的味道。   侍从回屋拿来了御寒的坐垫和衣物,沈携玉坐在亭子里,和谢琰聊天。   谢琰刚从明堂回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一身严肃妥帖的黑色朝服。沈携玉则衣着鲜亮,像一团薄红似的靠着他。   “谢怀安,从前我说你是君子,原本是调侃的意思。”   沈携玉用手抓着那人的衣带,指尖轻轻拨弄,“没想到你还真的是。”   “不敢当。”谢琰垂眸道,“许多人都觉得我是奸佞。”   沈携玉低头的时候,墨发垂落下来,谢琰垂眼看着,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嗅到了玉蝶梅的味道。   “奸佞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比起十二监来说,你还差得远。”沈携玉说。   “是么。”谢琰淡笑道,“殿下,你的老师,那位太常大人可不这样认为。比起宦官,他似乎更急于对付我,你不打算听听他的意见吗。”   “人非圣贤嘛,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陈先生也不例外。”   谢怀安这个人太狂了,很不屑于为自己辩驳什么。从前沈携玉对他的误解就不少,更别说陈坪之那样古板守旧的老臣了。   沈携玉道:“下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我代他们向你陪个不是。”   谢怀安和陈坪之二人积怨己久,其他的恩怨,沈携玉不能评判是非对错,但是下蔡这件事情,谢怀安的确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沈携玉说:“陈先生的气性大,要解开误会也不是容易的事。你且等等我。”   可谢琰面色平静,摇头道:   “殿下,不用帮我,免得引火上身。我和陈太常之间的恩怨,从父辈就开始了,积怨很深,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他对沈携玉有耐心,但是对其他人未必。   对于那些不在意的人,谢怀安更是连解释都懒得。   沈携玉道:“总该说清楚。”   谢琰看着他的脸,摇头,似乎是觉得不现实。   “殿下,你不用为难。太常大人虽然憎恶我,但我不讨厌他。”   沈携玉诧异道:“谢大人,什么时候学会了以德报怨,这么有气量?”   谢琰淡淡道:“毕竟是你的老师,看在他对你好的份上。”   “从小到大,对我好的人确实不多。”   沈携玉有点唏嘘:“在王府里阮先生算一个,后来的陈先生也算一个。”   进了学宫,卧虎藏龙,沈携玉的背景和身世都无甚出奇,仅因为才学就对他投入额外关注的,唯有陈坪之一人。   “当然,你也算一个。”沈携玉看着谢琰道,“其实陈先生以前挺欣赏你的。”   “欣赏我什么?”   “陈先生说你的文章写得好,可见胸怀抱负。”   沈携玉道,“你那篇《朝天宫赋》他称赞过许多次,说文章写得气吞山河,字迹也有书圣风骨,让我们好好学习,还叫冯修抄了十遍……”   谢琰没说话,很淡地笑了一下:“怪不得他后来讨厌我了。”   “我说的明明是欣赏,你怎么又扯到讨厌了。”   “爱之深,恨之切呀,殿下。”   谢琰喝了茶,慢条斯理地拿出帕子擦手。   “太常大人由衷地欣赏过我的文章,可他后来却发现,我竟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乱臣贼子,当然就恨铁不成钢了。”   “别说这种话。”   沈携玉一把捂住他的嘴,皱眉道:“自古奸佞哪个会承认自己是奸佞,连司礼监高公公那样的人,都敢称自己为忠仆。”   谢琰被他捂住了嘴,眉眼却弯了下,似乎是很轻地笑了。   沈携玉虽不确定他想要的君主是什么样,但肯定不是当今这位天子。   谢怀安是主张变革的,他和沈携玉一样,知道大启朝气数将尽。然而这就和陈坪之那些抱守残缺、极力想维护江山社稷的老臣背道而驰了。   再者,这家伙有时候讲话很毒舌,估计陈先生也不喜欢。   .   四下无人。   沈携玉喝了几杯姜茶下肚,身上逐渐热了起来,于是脱掉了自己的外衫。   随即,他抬头看了一眼谢琰,忽然看那一身严肃的朝服不太顺眼。   沈携玉很清楚这身朝服下面有什么。他轻车熟路,拽开了谢琰的领口,后者没有反抗。   衣襟敞开之后,谢琰的颈侧全是深浅不一的吻痕,锁骨上也有。都是昨晚留下的。   沈携玉故意调侃道:“谢大人,你就是顶着这样的一身云雨过的痕迹去上朝的?”   “是啊。”谢琰垂眼,“殿下夜里脱了衣服就跟我滚在一块儿,白日里衣服一穿谁又能知道呢。”   他面无表情,指尖夹着凌乱的衣领,拽上了一些,反而更有一种半遮半掩的勾引意味。   沈携玉盯着他修长的手指,以及手上的戒指出神:“说起来,难道这是北都近来的流行么?年轻的公子们都舍弃了玉扳指,戴上了银戒。”   谢琰摇头,没说话。沈携玉顿时反应过来,因果反了。   因为他是谢怀安。   他才是北都里权贵公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谢怀安总是戴着琉璃镜,从前在学宫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学着他的样子,以此为时髦。   但多数人的鼻梁不够挺拔,眼眶也不那么深邃的,架不住这单片的琉璃镜。也有许多人戴上之后头晕眼花,走路的时候一直摔跤。   过了一段时间,摔碎了无数的琉璃片之后,这种荒诞的流行才偃旗息鼓。   “阿嚏——”   喝了姜茶,随着体内的寒意排出,沈携玉又打了个喷嚏。   谢琰抬眼看他,想起他昨天淋了雨的事,伸手摸到了沈携玉的手腕。   这只手腕白皙偏瘦,单手就能很轻松地握住。   沈携玉看着他缓慢地把两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似乎是在探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你会医术?”见他摸的很认真,沈携玉好奇地问。   谢琰平静地说:“能看一点脉象。”   从架势上看起来,确实很像那么一回事。沈携玉信了这家伙的话,真的就这么让他帮自己看。   然而把了一会儿,就看见那人微微皱眉。   沈携玉以为情况不对,下意识道:“怎么样?”   “怀孕了。”   谢琰摸着他的手腕,平静道:“是我的。”   沈携玉:“……”   沈携玉险些说不出话来,拍开他的手:“庸医。”   亏他信了这家伙真的医术高明。怀孕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殿下。”那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脸很烫。”   沈携玉下意识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挪开视线,倔强道:“喝了姜茶的缘故。”   ……   沈携玉给阮文先生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把大概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然后托人快马加鞭送去下蔡。   送信的刚走,李管家又进来通报,说是冯修来了。   沈携玉有些犹豫,看向了屋里的谢琰。   冯修是陈坪之的门生,让他看见谢琰在自己的府上,恐怕不太妥当。   谢琰看出了他的为难,很主动地说:“殿下,去吧,我回避。”   “冯修这个时候来找我,多半也是想和我说阮先生的事。我得去见见他,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沈携玉把谢琰留在了里屋里,自己到前厅接见了冯修。   “冯大人怎么来了。”   冯修拱手说:“下朝路过贵府,顺道来看看殿下。”   沈携玉含笑点头,但心里知道他肯定不只是想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两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侍从奉了茶上来,沈携玉便让其他人都先撤了下去。   冯修穿的是文官朝服,腰间挂着一组精美的玉佩,侧边还别着荷囊。作为陈太常的得意门生之一,他也是典型的文臣做派,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留了两撮胡须。   和江景焕那些心直口快的武将不一样,文臣们的谈吐总是客客气气。   冯修说了一阵子客套话,才含笑表明了来意:“方才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驿站的马车经过。走得那么着急,殿下这是要给谁寄信?”   沈携玉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主动对他提到了下蔡的事:   “给我从前的老师阮文阮先生,他如今是下蔡县丞。”   冯修点头说:“那就巧了,殿下,我今日也是为着下蔡的事来的。”   “我记得那位阮县丞是殿下从前的老师,太常大人特意命我来和殿下说一声……看来殿下在朝中还有耳目,已经先一步知道了。”   “是啊,知道了。”   沈携玉道:“我入京的途中经过了下蔡,和阮先生见过一面了。”   “阮先生救济灾民,可谓是善举。”   冯修叹息道:“可是尚书台的那位谢怀安谢大人,今日忽然在御前提及了下蔡的事。”   沈携玉听他提到谢琰,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冯修道:“太常大人说,那位阮县丞怕是会有麻烦,希望殿下能提醒他一声。”   沈携玉点头:“信我已经寄出去了,阮先生那边应该会早做准备。”   冯修道:“那就好。”   沈携玉斟酌了片刻,想从他这里打听陈坪之的态度。   他问冯修:“我听人说,陈先生十分憎恶谢怀安,他们二位从前有什么过节吗?”   “殿下,陈先生并不是和谢怀安有过节,是和金陵谢氏有过节。归根结底,还是立场的问题。”   冯修解释说:“谢怀安是谢太后的孙子,当初谢慈斩首,眼看着金陵谢氏这帮外戚就要倒台了……此人横空出世,居然把摇摇欲坠的金陵谢氏再度撑了起来。”   “眼看就能铲除外戚,却忽然被他搅了局,他怎么能不成为朝臣们的眼中钉。”   沈携玉道:“原来如此。”   冯修又道:“再者,文臣们大都忠于宗室,可谢怀安拒绝了和昭阳公主的婚事,也让许多朝臣感到不满,怀疑他存有异心。”   沈携玉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不过冯修叹气说:“但是在赐婚一事上,我倒不觉得他一定是存有异心。或许是心有所属了也说不定。”   比起陈坪之等老臣,冯修毕竟还年轻,观念更为开放一些。   冯家在北都也算是上是名门望族,家中叔父官至九卿,可冯修对于自己的婚事却无法做主,是被迫成的亲。   大概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似乎有点羡慕谢怀安能够决定自己的婚事,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扯远了。”   冯修摇头道:“殿下,总之朝臣们想铲除外戚,谢怀安就是必须对付的敌人。如今太后的身体抱恙,陈先生跟御史大夫张通往来密切,他们正筹谋着一同弹劾谢怀安,等时机一到,大概就会立刻发难……”   “时机?”   沈携玉神情微微凝重。   这所谓的时机,大概就是等谢太后一死,弹劾谢怀安的奏章便会铺天盖地的送到天子的面前。   沈携玉抿着唇想了一会儿,皱眉道:“依我看,这件事还是要慎重。如今在尚书台,除了谢怀安这个左仆射之外,其余的可都是阉党的人了。”   “殿下。”   冯修同样也皱起了眉:“我和叔父也在顾虑这些。要是没了他的掣肘,那尚书台可就真成了阉党的一言堂了。”   “朝臣与外戚、阉党,三方争斗了这么多年,气焰你弱我强、你强我弱,但总体还能维持住平衡。”   沈携玉道,“可若是忽然少了一方……”   本就岌岌可危的朝局,恐怕会立刻崩盘。   冯修拱手道:“我的看法与殿下相近。”   这令沈携玉有些意外。   他原本正在为难,担心陈坪之不是那么好劝的,没想到冯修这位同僚的看法竟然和他相近。 [58]戒指:你的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修离开后,沈携玉转身往内院走去。   推门进屋的时候,谢琰正端坐在案边,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幅画。   沈携玉扶着门框,总觉得这画中人的气质,与这幅画的背景有些格格不入。   这处邸舍弃置了太久,一切布置都很简单,屋里只有一张卧榻一张屏风,外加桌案和书柜而已。   床榻也太小了,要容纳两个大男人很勉强,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们只能抱在一块儿。   想到这里,沈携玉莫名有些唏嘘。   心高气傲的谢怀安,平日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偏偏在他这里只能躲起来,躲在狭小的屋子里,跟偷情似的见不得光。   听见沈携玉关门的声音,谢琰从桌案上抬起头来。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册,是沈携玉昨晚就放在那里的。谢琰似乎是翻了翻,问道:   “殿下什么时候对兵法有兴趣了?”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想起来自己昨天看的是什么书。   这套兵书叫做《百阵志》,出自大启朝开国将军聂征之手,据说原有一十八卷,流传至今,只剩下了八卷。   书是奇书,据说谁能将它读透,天下尽在手中。   但它不像六韬之类的兵书家喻户晓,知道的人甚少。或许是聂征晚年被抄家的缘故,他所著的这套兵法也被焚毁,只剩下了一部分手动誊抄的残卷。   沈携玉抬眼看了看谢琰,猜测他八成也读过这《百阵志》。因为他的师父聂达,便是当年那位聂征将军的后人。   “江景焕借给我的,他说是好东西,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沈携玉道。   这并不是普通的兵书,连一些战功赫赫的武将都未必看过,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沈携玉这里。至少现在不应该。   “是么。”   谢琰平静地看着他,“我翻了几页,看着枯燥得很,亏得殿下能读下去。”   “他屋里不是兵书,就是话本。”   沈携玉故意道,“不然我去借几册春宫话本,回头找你试试?”   谢琰叹息道:   “殿下,你看那种淫艳下流的东西,要是被太常大人发现了,这笔账怕是不是又要算在我的头上?”   沈携玉心虚道:“先生不会知道的。”   “但愿。”谢琰在他的脸颊上揉了一把,起身把座位让给了沈携玉。   “刚才冯修来找你做什么。”   “陈先生让他来告诉我下蔡的事情,好提醒阮先生早做准备。”   沈携玉慢慢地坐下,然后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陈先生这回确实生气了。听冯修说,你接下来的境遇可能不会太好……”   “我知道。”   谢琰却面色平静地说:“陈太常拉拢了御史大夫张通,想要弹劾我。”   沈携玉不便开口的话,这人自己就直接说出来了。沈携玉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皱眉道:   “陈先生是我的老师,你是我的……你们之间的较量,不论谁输谁赢,我都有点难办啊。”   谢琰看样子没打算跟他诉苦,轻飘飘地扯开了话题,撩起眼看沈携玉:   “我是殿下的什么?”   “你可是我的第二位幕僚。”   沈携玉道,“也是第一位男宠。”   谢琰站在他身后,把手搭上了沈携玉的肩膀,叹气道:   “听殿下的口气,是觉得不够。”   “幕僚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沈携玉笑道:“男宠就罢了,不需要那么多。”   无论是作为幕僚,还是床伴,都没有人能好得过眼前这位。   沈携玉抓住了那人的手背,把话题又拉回了正规:   “话又说回来了,明知道有人要弹劾你,你怎么看上去没有害怕的意思?”   谢琰平静道:“害怕什么。”   沈携玉撩起眼看他,指尖恰好压在他的腕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动得沉稳有力——谢怀安不是装得面不改色,他是真的无所畏惧。   但沈携玉仍然担心他:“你完全没有任何把柄落在陈先生手上?”   这家伙从前可没少做危险的事,光是沈携玉知道的事都有一大堆,就在几个月前,他才帮着公孙乾弄死了临渊侯、又从公孙兄弟手里撬走了那批军火……   沈携玉相信他做事谨慎,但常在河边走,难免叫人不放心。   陈太常这些老臣性格又执拗,对谢怀安的偏见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谢琰自己倒是不着急,他只说:“即便是有,陈太常想要弹劾我,也没那么容易。”   沈携玉抬眼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气定神闲,实在让人佩服。   “还是当心些。我可不想失去为数不多的幕僚。”   沈携玉拉起了谢琰的手,拍了拍。   谢琰“嗯”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揉捏。沈携玉垂眸,正好看见他的衣袖顺着手腕滑落,左手的指节上好像又多了一个戒指。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沈携玉隐约发现了一些规律。   他能感觉到,这些戒指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有着某种含义。   沈携玉抓着他的手不放,问道:“谢怀安,你到底为什么要戴这么多戒指?”   谢琰摇摇头,抽出自己的手,坦白道:   “一种警示。我犯错的时候,会多加一个戒指警醒自己。”   “犯错?”   沈携玉好奇地摸到了他左手食指上的戒指,问道:“这是犯了什么错?”   那人沉默了片刻,道:“那晚殿下冒雨到我府上,我欺负你了。”   “……”   沈携玉指着他另一只手上的戒指道:   “那这个呢?”   那人垂眼道:“不小心弄在殿下嘴里了,是我不好。”   “……”   这算是哪门子的不小心。   沈携玉听得脸颊阵阵发热。   所以谢怀安戴那么多戒指,意思是经常对自己犯错?   “你……”   沈携玉无奈道:“谢大人,明知道会犯错还每天来找我?”   谢琰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看沈携玉。   “嗯。”   沈携玉道:“想睡我?”   谢琰说:“想见你,不能睡也没关系。”   沈携玉问道:“就只是想见我?”   谢琰叹气道:“殿下,想见你也不是容易的事。你躲了我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发生了不少的事,再见面的时候,沈携玉能感觉到他变了很多。   似乎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开始过量服药的。   谢琰常年在北都和金陵,没什么机会到淮南去。沈携玉也很少离开淮南。   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再加上沈携玉的刻意回避,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那人垂眼道:“殿下和别人倒是亲近,和江景焕他们勾肩搭背,唯独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他这话说的很平淡,可沈携玉还是能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情绪。   谢怀安那么聪明,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多半也知道陈坪之对自己的忠告。   “我躲着你,其实不是因为陈先生他们与你不和。”   沈携玉解释道:   “你和临渊侯走得太近了,我是不敢赌你能站在我这一边。可如果将来你帮着别人对付我……我受不了。”   谢琰没想到他会解释,摸了摸沈携玉的额发,问:   “殿下是希望我和他们都断干净吗?”   沈携玉说:“如果我说希望呢?”   谢琰说:“可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携玉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沈携玉摇头:“我没这么说。这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也有你的难处。”   沈携玉知道,自己回避了他两年,一句话也没对他说过,谢怀安肯定以为自己不会再理他了。   自己忽然跟他和好,甚至比从前更加如胶似漆,还跟他发生了非同一般的肉.体关系……   如此大的落差之下,即便是谢怀安,也很难不感觉到恍惚,产生像是做梦一般的落差。   沈携玉相信他每天忙里偷闲来找自己,真的不是为了和自己睡觉的。   沈携玉抓他的手,垂下眼睛:   “那晚在荒庙里,我主动帮忙,你是不是很惊讶?”   谢琰顿了一下,承认说:“是。我完全没想到殿下会……”   “在那之后我也后悔,连着两个晚上没睡着,觉得不应该和你做这些。但是那天我的药丢了,没有忍住……”   沈携玉说:“你后悔?”   谢琰摇头:“殿下躲着我,其实我能理解,我们分开是最合适的。”   沈携玉抿着唇道:“说实话,我以为你事后会对我翻脸的。”   谢琰说:“不至于。和殿下做了那样的事,该我负责。”   沈携玉偏过头去,不看他:   “互相摸了摸而已,说得像是让我怀孕了一样。”   那人俯下身来,手撑在沈携玉身后的椅背上,低头和他接吻。   “要是可以的话,事情就容易多了。”   呼吸的间隙,沈携玉听见那人说:“要是和我有了孩子,殿下或许就不用再忌惮我了。”   沈携玉攥着他的衣襟,后背被压按在了桌案上,呼吸凌乱,喉结滚动着。   谢怀安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顾虑和忌惮。在他喜欢自己的前提下,这些忌惮都是很伤人的,不过他没说什么。   沈携玉撩起眼想看看他的脸,但是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吻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沈携玉只能摸索着,用手去摸他的脸颊。   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吻里,沈携玉碰倒了一旁的架子,书册“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但没人有心思去捡。   呼吸的间隙,沈携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手护住了——明明压上来的姿态很强硬,但是护住他脑袋的那只手,却又小心翼翼的。   沈携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抱着谢琰的脖子,叹气道:   “谢怀安,我怕你的戒指要不够戴了。”   ————————   [猫爪] [59]椅子:我下手一向都比别人早   谢琰把手撑在沈携玉的身侧,稍微起身,挪开了一点距离。   “是啊,”他叹息说,“一见到殿下,我就忍不住会犯错,十根手指的戒指都快不够戴了。”   沈携玉的墨发披散在桌案上,仰面看着身上的人,忍不住道:   “那些模仿你穿戴的世家公子,要是知道你的戒指是这个意思,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谢琰垂眸看他,琉璃镜后的眸色很深:   “殿下,一般的世家公子可比我要淫.乱多了。或许他们真的比我更需要。”   沈携玉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在北都的贵公子里面,谢怀安已经称得上是洁身自好的清流了,将近二十岁了还是处子之身。   像魏扈之流的公子哥,大概从十来岁开窍时起,裤.裆就没几天闲过。   想到这里,沈携玉不由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屋内照的很明亮。   沈携玉仰面躺在桌上,很清晰地看到了那人俊美的脸,以及琉璃镜的反光。   “啧,谢怀安。”   沈携玉用指尖勾着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上拽。   “嘴上说自己犯错了,这里倒是没什么要改的意思。”   被他摸到了哪里,谢琰顿了一下,说:“抱歉。”   沈携玉哼笑了一声,一手逗弄他,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那人的左手随便薅了一个戒指下来。   “是我先对你动的手。”   沈携玉不紧不慢,把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上,“这次算我的错吧。”   那人的呼吸顿了一下,低头亲吻沈携玉的额头,鼻梁,然后是嘴唇。   或许是亲了很多次的缘故,比起先前的生疏,沈携玉稍微掌握了一点接吻的技巧,能够正常地换气了。顺便在亲吻之外,他还有余裕,能用手帮忙。   沈携玉能感觉得到,最近看见谢怀安吃药的次数大大减少了。那人似乎逐渐依赖上于自己的帮助,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这么纠缠在一起。   不过沈携玉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意料之中的事。   比起吃药,当然是找自己解决的感觉更好。   沈携玉没说要去床上,那人也没说,于是他们就这样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准确地说,是谢怀安坐在椅子上,他坐在谢怀安的腿上。   这把椅子是老物件,小叶紫檀木的材质,称得上贵重,但毕竟是有些年代的了,零件有些松散了。两人坐在椅子上,伴随着接吻时推搡拉扯的动作,椅子嘎吱作响。   “嘶——”   沈携玉倒吸了口气,挣扎道:“小点声,椅子要坏了……”   谢琰没让他跑掉,把人拽了回去,面对面地抱在腿上。“殿下,弄坏了我赔。”   沈携玉知道他不差钱,别说是一把椅子,就是把这一整座府邸玩塌了,这家伙也能眼睛不眨地赔给他。   “没说让你赔。”沈携玉不是小气一把椅子,“我是怕动静太大,被我府里的人听见。”   大概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见不得光,谢琰总算是放缓了动作,一边和他接吻,一边很缓慢地抚摸着沈携玉的脊背。   拥吻的间隙,沈携玉不知被他碰到了哪里,轻微颤了一下,薄红衣衫迅速从肩头滑落,要掉不掉地挂在腰际。微鬈的黑发瀑布似的垂落下来,半遮半掩住雪白的脊背。   谢琰正在轻抚他背部的手顿住了。   这只左手修长精致,除了无名指的戒指刚才被沈携玉摘掉了以外,其他的手指都戴满了戒指。   停顿了片刻,这只手隔着垂落的长发,继续抚摸沈携玉的背。沈携玉晃了一下脑袋,把头发撩到了一遍,让他的掌心直接贴上了自己光滑的脊背。   沈携玉常年在病重,看起来有点偏瘦,皮肤很光滑,白得晃眼。   谢琰把他的衣衫往下拽了拽,后腰侧边的纹身就露出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怜惜:   “殿下是不是瘦了些。”   “哪有,谢大人变着法子给我送东西,我倒觉得我来北都之后胖了一点。”   沈携玉把他的手拉过去,故意道,“看,大腿上都有肉了。”   谢琰被他拉着感受了一番,似乎觉得很满意。   “好像是有一些了。”   沈携玉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最简单的轻抚动作,但是到了谢怀安的手里,总是莫名变得很色气。先是用指尖若无其事地蹭,然后又用手掌包裹和揉捏。   看见沈携玉不好意思地挪过脸去,那人明知故问道:“殿下,怎么这么害臊。”   “天还亮着呢……”   沈携玉垂着眼睛看他那只手:“青天白日的,我们可不是在做什么光彩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沈携玉只要一低头,清楚地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当然,他也能看见那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谢琰哄他说:“那就把眼睛蒙上。”   说着,那人就把沈携玉的衣带解了下来。沈携玉愣了一下,没有阻止,眼睛很快就被蒙上了。   但是那种羞耻的感觉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甚了。   “谢怀安。”他的嘴唇动了动,不安地叫了一声那人的名字,“有点奇怪。”   和沈携玉穿着的衣衫一样,这腰带也是红色的,薄纱似的质地,蒙在眼睛上隐约还是透光。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沈携玉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人犯的错好像更大了。沈携玉下意识地伸手,想把这阻碍他视线的衣带拿掉,却先一步被抓住了手腕。   “殿下,别动。”那人道。   沈携玉停止了挣扎。他脸上那条蒙住眼睛的红色布条,白皙的脸颊,还有乌黑的长发,色彩反差对比鲜明,组成了一副极为亮眼的画面。   沈携玉努力地睁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但透过红色的纱料,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谢怀安,我不要,这样太奇怪了……”   沈携玉试图拿掉衣带,但下一刻,手腕就被抓住,反剪着扣到了身后。原本滑落在手肘的外衫,也被拽到了手腕上,还迅速地打了个结。   “唔……”双手被反绑着,沈携玉彻底动不了了。   此刻他还坐在别人的腿上,狭小的椅子原本只能供一人坐,现在却坐了两个人。沈携玉双手被缚,担心不能保持平衡,好在那人很稳地抱着他。   因为看不见,身体的触感便被无限的放大了。   他能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自己的发梢,指尖游走着,插进了他的发间,然后摁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   ——是要接吻的前兆。   沈携玉配合地分开了嘴唇,果然感受到了一片温软和湿润。   那人鼓励似的摸着沈携玉的头发,低头亲吻他。   沈携玉心如擂鼓,但是从接吻的姿态里,能感觉到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   蒙上眼睛,双手被绑住,这样的亲吻还是第一次。慌乱和忐忑之余,沈携玉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很隐秘的刺激。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檀香气息。这香味很凌冽,毫不客气地从他嘴里灌进来,迅速侵占,完全填满了他的口鼻。   视线被剥夺之后,不但是嗅觉,听觉也变得灵敏了。沈携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亲吻时,唇舌相接所发出的细微水声。   虽然看不见,但他很配合。沈携玉依稀能感觉到,身下的人也很兴奋。   或许是因为有那种奇怪的病,这人在床上的爱好也有点特别,不过沈携玉愿意偶尔和他找点刺激。   沈携玉能感觉到,放在自己脊背上的那只手,一边安抚着,一边正在缓慢地往下滑。   “殿下,刚才看见床头又放了烟,是腿疾又发作了吗。”谢琰一边跟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指尖很轻地绕着尾椎骨打转,像是很寻常的按摩。   “没有。”沈携玉被揉得有点麻木了,和他说话的时候放松了警惕。“是我昨天抽完放在那儿的,我今天没抽烟。”   然而手指用力的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片刻,生理性的泪水流了出来,浸湿了蒙眼的薄纱,顺着脸颊上滑落。   看见了他的眼泪,谢琰立刻停手,哄道:“殿下,这么疼?”   感觉到那人用手在帮他擦眼泪,沈携玉不好意思说,这泪水根本就不是疼出来的,是太突然了,受了刺激。   他常年病着,身体很敏感,其实比谢怀安好不了多少。   沈携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指进退两难:“不是疼。”   另一只手在摸他的脸颊。“疼的话跟我说,我不欺负你。”   沈携玉点头:“真的不是疼,就是很奇怪。”   谢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道:“才一点而已。”   “……”沈携玉闷声说,“我又没经验。”   对于这个回答,那人似乎是满意的。他说:“殿下,我教你,不会让你疼。”   谢琰抱着沈携玉,把人放在了床榻上。   沈携玉有点忐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随即,谢琰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腰带,被刚才的泪水打湿了一点,中间还留有稍许深色的水痕。   沈携玉眯起眼睛,有点不适应阳光。   很快,那人帮他把反绑着的双手也解开了。沈携玉活动了一下手腕,有点诧异,他就这么放过了自己。   “殿下,过来。”   谢琰不紧不慢地往后躺,示意他坐过来。   沈携玉愣了片刻,然后理解了他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坐他脸上。   谢琰面色如常,抬手摘掉了琉璃镜,脸上的疏离冷淡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轻佻的感觉:“来。”   沈携玉的脸颊有一瞬间的发烫。但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膝行着往前挪动。   “闭眼,你别看。”   那人果真闭了眼。   沈携玉犹豫了片刻,还是怕他睁眼看,于是又摸出了一块雪白的巾帕,蒙住了他的眼睛。   即使那人的眼睛被蒙住了,还是能看得出眉眼深邃的轮廓,下面是高挺的鼻梁,偶尔毒舌冷漠但很好亲的嘴唇……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   沈携玉实在是不好意思坐上去,觉得太亵渎了。   但是谢怀安根本不在乎的样子,托着他的腿,让他往自己的脸上坐。   沈携玉的衣衫还挂在身上,一路从那人身上拖过去,拂过脸颊,又虚盖在了他的脸上。   沈携玉有点飘忽,脑袋里一片空白。   意识回流,他脸颊滚烫,连滚带爬地翻身下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坐了。   那人叹了口气,单手拽掉了蒙在脸上的手帕,拿在手里,垂眸看了一眼。   “有的时候怀疑殿下懂的不少,但真的要做的时候,又会发现殿下其实什么都不懂。”   沈携玉有点狼狈,拿帕子擦自己的腿。刚才虽然很奇怪,但确实特别有感觉。   谢琰伸手把他拽过去,抱在怀里,帮他擦拭。或许是两个人都餍足了,此刻的氛围竟然有些宁静。   沈携玉靠在那人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快下午了。   两人一起吃了迟到的午膳。   沈携玉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做正事。   在北都这几日,送到淮南邸的拜帖和礼物相当的多。   沈携玉需要一一回信,回礼。   一部分贵重的礼物,沈携玉没敢收。还有些身份敏感的客人,他也没打算见。   不过,令沈携玉比较意外的是,有一件礼物竟然是司礼监那位高荣公公送来的。   沈携玉玩味道:“没想到十二监对我,竟然也有试探和拉拢的意思。”   谢琰说:“殿下身份尊贵,立场也不算明确,从没有公开站过谁的队。既是初来北都,谁都想试试看能不能拉拢你。”   “是么。”沈携玉握着笔,抬眼看他,“谢大人,其中包括你么。”   谢琰平静道:“嗯。可惜他们都来迟了,我下手一向都比别人早。”   沈携玉轻声笑了一下。   确实,别人来发拜帖的时候,谢怀安已经在他床上了。   沈携玉低头斟酌道:“高公公这礼,我是收还是不收呢?似乎都不太对。”   高荣送来的礼物是一对玉制的貔貅,不算太珍贵,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比较合适,也方便回礼。   谢琰提议道:“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殿下不如就收下吧,十二监如今的气焰很大,没必要得罪他。殿下平时不在北都,无需回避,但也别走得太近就是了。”   沈携玉笑说:“这像是你的行事风格吧,八面玲珑,谁都不真心帮忙,但谁也不得罪。”   谢怀安做事就是这样。   他跟很多大人物都有关系,但并不完全真心效力于谁。   一整个下午,沈携玉都在看拜帖和礼单,并考虑如何回礼。   要回应的人太多,谢琰也帮他写了一部分。   这人能模仿他的字迹,连沈携玉自己看了都啧啧称奇:   “完全看不出来是别人写的。要是跟我写的混在一块儿,我只会以为是自己的字。”   谢琰写完,搁下笔,告诉沈携玉:   “陈太常今日向天子提到了你,不出意外的话,天子应该就要召殿下进宫了。”   ————————   谢哥让小玉坐脸上,本来是想礼尚往来帮他一下,但是小玉害羞跑走了……[裤子][减一]   端午假期快乐,六一快乐[猫爪] [60]称谓:比起男宠或是幕僚,我更喜欢别的称呼   果然。   翌日晌午,司礼监带来了天子的口谕。   沈携玉受召入宫,车马到北宫门外的时候,传旨太监已经在此等候了。   这位传旨太监的级别很高,是司礼监高荣公公的“儿子”,沈携玉和他寒暄了几句。   聊着聊着,沈携玉忽地瞥见了一道人影。   分明没看清是谁,但余光就是觉得惊艳,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定睛一看,是谢怀安来了。   谢琰不紧不慢地走近,目光掠过了司礼监的人,落在了沈携玉的身上。   当着旁人的面,他向沈携玉行了拜礼,道:“世子殿下万安。”   沈携玉笑了笑,说:“啊,是谢大人啊。许久不见,谢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一口一个“谢大人”,嘴上说着许久不见,可实际上沈携玉昨夜还赤身裸.体,跟这位谢大人滚在一张床上。   “许久不见。”   谢琰垂着眼,应了一声,“在下应召,正要往太清宫去。”   “是么。”   沈携玉笑道,“那真是巧了,我也要往太清宫去。”   天子命谢琰到淮南吊唁,后来又两度让他来传旨。   可以说,天子把谢琰当作了审查和监视淮南王府的眼睛,因此召了他和沈携玉一同入宫。   两人同道而行。   沈携玉腿脚不便,司礼监派了几名小太监抬轿护送,谢琰在一旁步行,一同进了北宫。   皇宫仿造天象,南北布局,分为两宫。其中北宫正是天子理政之所。   放眼望去,丹楹刻桷,绣闼雕甍,漆红的宫墙和廊柱尽显威严。   路过明堂的时候。   沈携玉看见了殿外挂着的牌匾。   笔锋潇洒遒劲,写的是“天地寰宇”四个字。   这牌匾,乃是三百多年前,大启朝的开国皇帝刘炽亲手提的字。太祖皇帝不愧为成就过霸业之人,这四个大字写得气吞山河,气势十足。   沈携玉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眼前的宫苑极尽繁华,此时谁都想不到,后来青旗军攻入洛阳城,一把大火就把这三百多年的王朝烧了个干净。   司礼监的公公在前方引路,沈携玉乘着轿辇跟随,谢琰走在一侧,与他并肩而行。   太监们习惯于卑躬屈膝,走起路来也是佝偻垂颈。   反观旁边的谢怀安,面色冷淡,一身傲骨,姿态颇有权臣的气度。   沈携玉余光瞥见那人的侧脸,又迅速的挪开了。   谢怀安在人前的模样,一如既往的矜高。   可他越是这样正经,沈携玉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坐在他那张矜贵的脸上的感觉。   这人的骨相极好,鼻梁精致高挺,鼻尖抵上沈携玉腿间时,坚硬的感觉很鲜明,而触碰到唇舌的湿软,更是害得他浑身打颤。   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沈携玉实在是不敢看那个人了。   他费了好大的劲,努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过了明堂,就到了内庭。   侍卫们止步,只由太监引路,将沈携玉二人带到了太清宫。   这太清宫,和周围其他的宫殿格格不入。屋瓦青黄相间,深檐翘脚,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大型的道观。   廊上来来往往的,除了宫女和太监之外,还有许多青衣道冠的道士。道士们常年在宫里宫外往来,为天子布坛做法,修道炼丹。   天子在这种地方召见沈携玉,未免显得太随意。   不过据谢琰所述,天子除了上朝的时候在明堂,其他的时间都泡在太清宫,朝臣们平日想要求见,也只能到这里来找。   太清宫外。   沈携玉随着那位传旨太监走上台阶,那位大太监看见宫外候着的一人,忽然点头哈腰,口中叫道:“干爹。”   其余的小太监们更是跟着跪倒了一片,口口声声叫着给“老祖宗”问安。   那“老祖宗”身上披着白狐裘,转过身来,正是司礼监的那位高荣高公公。   天气阴沉,乌云密布。   高荣转过身来的瞬间,沈携玉感觉他的脸上也阴森森的。   高公公的头发花白,脸上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像是刚从棺材里捞出来似的。虽然年事已高,可偏偏他的脸颊和额头一丝皱纹也没有,看起来饱满肿胀,很是怪异。   作为司礼监掌印,“十二监”中权势最大的一位,高荣身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奴颜婢膝的感觉了,相反,他看起来很傲慢。   高公公身上的这种傲慢,和谢怀安那种真正出身极贵的气场又不一样。   那是卑躬屈膝了半辈子,一朝得势后,从极度自卑到自负的反弹,近乎偏执和扭曲。   高公公先是看向了谢琰,神色微妙,似乎是忌惮。   “谢大人金安。”   高荣的权势虽大,但在公开场合还是得讲究尊卑,惺惺作态地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并向沈携玉行礼。   “世子殿下金安。”   “西北连月大旱,太杭真人正在为陛下布坛做法,殿下和大人先在这等上一等吧。”   西北大旱……布坛做法……   沈携玉心底只觉得荒谬。   两年前齐郡灾荒的时候,也是如此。   振济灾民的拨款少的可怜,宫里反而花重金办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罗天大醮祈福,最后钱也不知道是进了谁的口袋。   在殿外候了一阵。   太清宫的大门打开,道士们一窝蜂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便是天子最为信赖的太杭道人。   太杭道人出来的时候,很恭敬地向高公公行了礼。   从两人微妙的互动中,沈携玉隐约觉得这位太杭道人,可能是高公公的人。   而太清宫的大门一开。   高荣这位“老祖宗”忽然一改前态,弯腰跪下来。   沈携玉抬头看起,远远能看到帘子后面有一道人影,安静打坐着。   高荣对着那道人影,恭恭敬敬地说:“陛下,吃玄寿固元丹的时辰到了。”   帷幕后的人影这才有了点动静,咳嗽了一声回应。   高荣立刻脱下了白狐裘,露出了里边宦官的服制,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了丹药匣,缩着脖子低着头,卑躬屈膝地亲自送了进去。   等太监们走远,沈携玉才低声问谢琰道:“‘玄寿固元丹’是什么东西?”   那人很轻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冷笑:“不是什么好东西。待会儿天子若是要赏你,殿下可别真的吃了。”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了。“……刚才那太杭道人,是高荣的人?”   谢琰点头道:   “是,不仅如此,这太清宫里所有的道士,都是高荣的人。陛下每天服的丹药,也都是高荣先亲自试过,再送进去的。”   宦官的权势,依附于天子的宠幸。高荣从天子六岁的时候就在贴身伺候了,深得他的信赖。   .   太清宫的殿外,同样挂了一块牌匾,也是三百多年前太祖刘炽亲笔御题。   明堂外的“天地寰宇”,是太祖成就霸业,意气风发之时所写。   太清宫外的这块“云水禅心”,则是太祖晚年的感悟,颇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   沈携玉一进宫门,就闻到了浓郁的焚香的味道。   大殿的中央,摆着一鼎很大的铜香炉,香炉镂空雕琢着鸟兽的图案,正在冒着滚滚的白烟。   殿中里面的陈设也风格奇特。   脚下的地砖的颜色深浅不一,组成了八卦图案。周围还有很多帷幔遮挡,将气氛烘托得神神秘秘。   帘子后面正在打坐的,正是当朝天子刘赟。   天子刘赟没穿龙袍,反而穿了一身道袍,把自己打扮得活像个道士。   或许是跟随真人们“修炼”的久了,他白发飘飘,盘腿坐得笔挺,身姿还真的像个老道人。   但沈携玉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常年炼丹服药,并没有真的让他得道成仙。   相反,他的底子早就空了,再过几年就真的要驾鹤西去了。   高公公刚伺候着他服过丹药,此刻天子的精神还可以,但声音算不上洪亮,有时还是得让高公公大声传话。   天子先是对沈穆的死表示哀悼,然后便问起了淮南的民生。   沈携玉不卑不亢,一一作答,他对此早有准备,回答得没什么缺漏。   天子似乎是满意了,问完这些,竟然还真的让高公公赐了几枚丹药。   沈携玉不知道这些名字奇怪的丹药具体都有什么用处,从谢琰的反应来看,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还是要表态,佯装感激,谢恩接下。   天子低声对高公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头对沈携玉道:   “上林苑游猎的日子快到了。往年曾经是你父王陪朕去的,今年沈穆不在了,就让世子同往吧。”   ……   众所周知,淮南王世子沈携玉,患有腿疾。   明知他腿脚不便,天子却让他同往游猎。   但沈携玉别无选择,只能应下了。   出宫之后坐上马车,谢琰开口问:   “上林苑游猎,殿下当真要去吗?”   沈携玉叹气道:“天子都开口了,我一个小小的世子,也不好推脱。”   谢琰顿了片刻,道:“去外面风餐露宿,我怕殿下会不好受。”   沈携玉望向他:“罢了,去就去吧,大不了我就坐着看别人打猎。听说每年的上林苑游猎,都有不少皇室宗亲、文武近臣同往,我闲来无事,找他们套套近乎也好。”   谢琰揽住他的肩膀,道:“江景焕他们也会去。我对游猎不感兴趣,原本打算推了,既然殿下要去,那我也同行吧。”   “好啊,你们两个在,我在边上看着就行了。”   沈携玉笑道:“江景焕一拳能打翻一头熊,谢大人更是厉害,一张嘴就能把活的气死、死的气活。”   那人嗤笑道:“殿下,我的嘴最近很忙,可没时间做那些无聊的事。”   沈携玉撩起眼看他:“……忙什么呢?”   那人凑近道:“这个。”   ……忙着接吻。   沈携玉也说不清,这些日子跟他亲过多少次了。或许不应该按次数算,因为每次持续的时间都很久,亲到他腿软才会停下。   谢怀安这人有瘾,常年欲求不满,虽然很守信用地不睡他,但是亲吻的时候却不怎么克制,随时有兴致。   就比如现在,在马车上。   沈携玉被他抱在腿上,随着马车的颠簸,隔着衣服被顶着腿间,倒吸着气说:“嘶,你到底为什么…那么……”   “嗯?”   沈携玉呼吸断断续续的,问他:“为什么那么懂。谢怀安,你不能真的给人当过男宠吧。”   “当然没有。”那人垂眸看他,在他颈侧咬了一口,“殿下,其实比起男宠或是幕僚,我更喜欢别的称呼。”   “什么?”   “殿下想想。”   沈携玉微微凝神,似乎是在思索。   他知道他和谢怀安又亲又摸又抱的,早就越界了。   大启朝虽然男风盛行,可男子没有婚姻嫁娶,关系好像没什么特别统一的说法。沈携玉实在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他和谢怀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宠当然只是开玩笑的说法,沈携玉知道这是在调情。   沈携玉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于是询问他的谋士:“你有什么高见?”   见他上钩,谢琰忽悠道:“……男朋友。”   这个词语,沈携玉倒是闻所未闻。   “‘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朋友”一词的意思很明确,但“男朋友”这样的说法,沈携玉真的没听过。   “男性,朋友。”   谢琰伸手扳起他的下巴,让沈携玉看着自己,一本正经地哄道:   “关系最好、最亲密的那个。”   “关系最亲密的……”沈携玉微微皱眉。   “嗯,只能有一个。”   那人贴近他耳边,蛊惑道:“殿下要不要告诉我,谁是你的男朋友?”   沈携玉近距离地和他对视,下意识地抿唇。   谢怀安问他关系最好的朋友是谁。如果自己说是旁人,未免太煞风景。   何况,此刻和沈携玉又亲又抱的人是他,沈携玉就算再没眼力见也不可能说别人的名字。   于是沈携玉道:“最亲密的?现在应该是你吧。”   沈携玉观察着谢琰的表情,怕他不信,但后者却笑了一下。   “我是殿下的男朋友?”   “嗯?嗯……”沈携玉被亲得迷糊了,觉得他说是就是吧。   含糊应了一声,沈携玉忽然感觉到腿被撑得更开了。   他心中怀疑那人在使坏,但又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男朋友”这个词语,从字面意思看起来,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   ————————   谢哥因为是胎穿,从小也是在这边长大的,平时不会表现得太像穿越者,但他这个设定还是有点用的[猫爪] [61]发明:殿下,别玩这个。   虽然不清楚那人在使什么坏,但沈携玉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不错。   沈携玉面对面坐在谢琰腿上,低头看着他,轻声笑道:“谢怀安,这可不像是好朋友应该做的事情。”   “嗯。”那人漫不经心地抬眼,道,“但是跟男朋友可以。”   沈携玉从他的语气里,大概能猜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应该跟情郎差不多,但他也没有揭穿。   沈携玉故意问他:“跟‘男朋友’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谢琰顿了一下,他按在沈携玉后腰上的那只手,正在轻而缓地摩挲着,暧.昧不清道,“殿下真的想知道么?”   沈携玉道:“嗯。”   那人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可以。”   “都可以?”那先前是谁说,绝对不会和他做到底的?   沈携玉望着他,本想追问,可是话没说出口,就被忽然落下的吻打断了。   按在沈携玉腰后的那只手,隔着衣料揉捏,似乎还是觉得不够,指尖又将他腰间的衣物挑开了。   “唔……”   沈携玉被他按着后颈,仰头接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人的掌心紧贴着他的背,顺着脊背往上抚摸。   除了某些特殊的情况,谢琰平时的体温不算高,甚至跟他的气质一样都是偏冷的。但此时此刻,沈携玉就是莫名觉得,按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有些发烫。   碍于两人还在马车里,这种抚摸还算克制。   沈携玉低头和他亲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早已经离开了北宫门,逐渐偏离了回府的路径,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沈携玉从那人腿上下来,下意识地用手背擦着唇角。他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外面的景象陌生:“……怎么,谢大人不打算送我回府了?”   “嗯。”   谢琰把他垂落的额发往后拨弄,“殿下,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携玉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郑重——这是面圣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   “见谁?”沈携玉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下意识地抬眼看谢琰。   与此同时,马车缓慢地停了下来。沈携玉认出这里是南宫门。   北宫是天子的居所,经常会有朝臣来往。   相比之下,南宫很是静谧。虽然不及北宫的规模大,但胜在少有人打扰,太后常年住在南宫静养。   见此情形,沈携玉猜到了:“是太后么?”   谢琰道:“是。”   外臣的车马不得入宫,但谢怀安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他没有下车,守门的卫尉对谢府的车马很熟悉,核验过后就放行了。   谢琰垂眼道:“太后病重,这半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客。”   沈携玉随着他下了车,抬头望着漆红的宫墙,犹豫说:“既然如此,我这个外人,是不是不太方便打扰。”   “听说殿下来了北都,是太后指名要见你。”   谢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进去:“太医说,太后的身体稍有好转,这两天勉强能下床,稍微走动几步了。”   沈携玉跟在谢琰身后,生平第一次踏入了太后居住的长信宫。   这处宫殿初建于大启朝建立之时,距今已有三百多年了,外墙看起来十分厚重,尽显皇家的威严。   已经是春日,院中的花草茂盛。   殿里殿外都很安静,看不见宫女和太监的身影,鸟叫和虫鸣声也寥寥无几。   殿中温暖异常,四角都摆了铜盆,盆里烧着最上好的银炭。   这种银炭虽然是炭,但比银子还值钱。色泽光滑如银砖,燃烧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的烟味。   隔着珠帘,沈携玉第一次见到了那位谢太后。   和天子的颓废不同,谢太后一生争强好胜,即便是病重,她在见客前依然要特意梳妆,衣冠庄重。   不需要走近观察,沈携玉就被她的气场吸引住了。这种气场,跟谢怀安身上的气度有点相似。   作为世家大族的女儿,谢太后从小便养尊处优,入宫后又深得先帝的宠爱。先帝去世后,儿子年幼登基,她又作为太后一度干政,权势滔天地度过了半生。   谢太后似乎是知道他们会来,竟然提前就坐在外边等候了。   沈携玉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这位太后娘娘,觉得有些陌生,下意识地看向了谢琰。   但偏偏谢太后有单独和他说话的意思,谢琰向她问安之后,谢太后就找了个借口,让他去拿药了。   沉稳而苍老的嗓音,带着威严和厚重感,从珠帘后传来。沈携玉听见她在对自己说话。   “世子,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沈携玉应声,低着头上前,然后近距离地看见了坐在珠帘后的谢太后。   这样近的距离,沈携玉即便是低着头,余光也能看清她的模样。任凭谢太后年轻时候再怎么雷厉风行,但毕竟是老了,走近一看,眉眼中显露疲态。   太后望着他,说道:“金陵谢氏和淮南王府世代交好,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曾去过淮南做客。一晃已经有几十年的光景了。”   谢太后十三岁入宫,从此就被禁锢在了这深宫的高墙里,很少能够出去。   她说去过淮南,只有可能是年幼的时候。   “果然是个好孩子,怪不得阿琰总是提起你。”   太后称赞道,“来,再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沈携玉垂着眼,看着这位太后娘娘,像对待小辈那样,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不怒自威的眉眼中,竟然难得地含着一点和煦的笑意,盯着沈携玉看了又看,似乎很是喜欢。   ……   似乎是太后的病情好转的缘故,谢琰难得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色。   出宫的路上,谢琰道:“殿下,太后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太后娘娘说你很挂念我。谢怀安,真是看不出来啊。”   谢琰迟疑了片刻,似乎在思索太后到底会不会说这样的话。   “是啊。”他坦然说,“殿下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沈携玉哼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金陵谢府的事。   当时沈携玉其实挺忐忑的。金陵谢氏那样的世家大族,规矩估计不比王府要少,但谢府上下的人都对他很好,就连家主谢慈也很和善。   如今谢太后在病中,还特意见了他一面。足以可见,他在谢家长辈的眼中,是谢怀安很重要的朋友。   “说实话,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沈携玉道:“从前在学宫的时候,你的狐朋狗友可不少。我还以为,你和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公子们更能说得上话。”   “哪里的话,都是酒肉朋友而已。”   谢琰顺手把他揽了过去,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跟我最要好的,常常在一张床上睡的,不一直都是是殿下么。”   马车徐徐停在了谢府的后门。谢琰低头一看,自己的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携玉扯散了。   偏偏罪魁祸首沈携玉,正在若无其事地跟他挥手告别,笑道:“谢大人,到了,把衣服穿好,下车吧。”   谢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了被他扯散的衣带,然后捉住了沈携玉的手腕,把这人一并捉了下去。   谢琰道:“殿下,我有些东西要给你。麻烦你也到我府上走一趟吧。”   沈携玉被他拉进了后院,狐疑道:“什么东西?”   弄得这么神神秘秘,他总觉得不像是什么正经的事。   可那人却语气坦荡:“一些装备。既然要去游猎,殿下得带好东西才行。”   两人从后门进去,避人耳目。   这还是那人第一次主动带沈携玉回家。上一次,沈携玉来的时候是夜晚,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他这园中的景色,这回终于能够多看几眼了。   “谢公子平时不会走那道门吧,是给谁准备的?”沈携玉评价道,“偷偷带人回家的样子,倒是轻车熟路。”   “冤枉。”谢琰面不改色,拉着沈携玉穿过长廊,停在了一扇门前,“我只带殿下一个人来过。”   到了这间房屋外,仆从们就自觉地停止了脚步。似乎所有人都不被允许进入这里。   谢琰唯独带着沈携玉进了门,沈携玉有些好奇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然而这屋里的东西,还是有些出乎了沈携玉的想象。   屋里很宽敞,摆放的不是寻常的家具和装饰,有几排巨大的柜子和桌子,全部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玩意——全都是沈携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谢琰似乎熟门熟路,走到了其中一个柜子前,认真地寻找着什么:“我弄了一些退烧和止血的药物,效果很好。”   沈携玉想起来,他从前给自己吃过退烧的药物:   “那些药是你自己弄的?”   谢琰平静道:“说来话长。但殿下可以放心用,是安全的,这些药物我都在自己身上试过了。”   ……他拿自己试药?沈携玉略微错愕地盯着谢琰看,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冷静而平淡地说出这种话。   那人若无其事地翻找着,又拿出几个瓶子:“还有这个。到山间游猎,我担心殿下的腿疾还会发作,如果腿疼得太厉害的话,可以吃这个止疼。”   游猎的时候,因为参与者众多,谢琰不太可能一直和沈携玉在一块儿。他似乎有点担心,所以一边叮嘱,一边拿出各种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给沈携玉。   沈携玉站在一旁看着,有点走神。他注意到桌上有一碗乳白色的液体,很浓稠,还没有完全凝固,表面上飘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沈携玉有些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道:“这是什么。”   听见他发问,谢琰也抬头看了一眼:“是橡树的汁液。”   沈携玉道:“这也是用来制作药物的?”   谢琰摇了摇头。   沈携玉道:“不是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从沈携玉手里接过了那碗粘稠的橡树汁液,放到了一边:“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它制做一样东西。但是还没完成。”   沈携玉眼睛很尖,已经注意到了旁边的另一样东西:“……是这个吧。”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长条状的东西,颜色跟橡胶凝固后的颜色相似,看起来也是柔软而富有弹性。   沈携玉皱眉道:“好奇怪的触感。”   谢琰面不改色地从他手里拿走,说:“殿下,别玩这个。”   ————————   谢哥你真是大发明家[点赞]可惜小玉应该更喜欢你不戴套直接来,算是白发明了 [62]射箭:跟殿下比箭,可比游猎有意思多了。   沈携玉迅速背过手,把东西藏到了身后,笑道:   “谢大人,你藏了什么宝贝,舍不得让人碰?”   谢琰顿了片刻,摸索着抓住了沈携玉藏在背后的手腕,试图把他攥着的东西拿回来。   “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沈携玉盯着他,眨了眨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这人看起来云淡风轻,但沈携玉能感觉到他紧张了——当初在净水庵外的客栈,他拿起那块浸湿的手帕时,谢怀安也是这个表情。   “殿下,还给我。”   沈携玉抬头和他对视的瞬间,后背碰到了桌子的边缘,整个人都向后倒去,几乎压倒在了桌面上。   看他这样的反应,沈携玉反而笑眯眯地,手指攥得更紧了。   “既然不稀罕,谢大人急什么。先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我就还给你。”   谢琰垂眼看他,见沈携玉攥着那橡胶做成的东西不放,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   他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是避孕用的。”   沈携玉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避孕?”   “嗯。”   似乎是怕他不理解,那人声线平静,又补充了一句,“就和民间常用的羊肠、鱼泡差不多,只不过,这是用橡胶制作的。”   闻言,沈携玉的表情凝滞了。   他知道那些是用来避孕的东西。虽然自己没用过,但大概也能猜得出是如何使用的。   “那这个……”   手里的东西仿佛烫手起来,沈携玉松手把它扔开。   怪不得。怪不得谢怀安看他拿起来的时候,是那种表情。   沈携玉的指尖下意识地屈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用过了?”   谢琰在垂眸打量着他。沈携玉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但是没好意思抬头,只听见对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无奈。   “殿下。”他说,“我没用。”   沈携玉觉得他压得太紧了,推了推他的肩膀,刚要起身,又听那人说:“用不上,太小了。”   “……”沈携玉诧异地抬头,和他对视。   谢怀安这张脸,依旧是英俊得不近人情,看起来像是性冷淡,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种东西为什么要自己做。”   沈携玉不解,“需要的话,让人去给你买现成的羊肠就是了。”   谢琰平静地说:“我有洁癖,不想用那些奇怪的东西。”   沈携玉坐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确实,这种东西在民间还算常用,但他身边的世族贵公子们却不喜欢,大概是不符合他们高雅的调性。   而且恐怕也不够安全,做到一半怕是很容易破掉。如果破了的话……   沈携玉走神了片刻,随即收回了思绪,不敢往下想。   都怪江景焕那群人,从前在学宫的时候,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经常传看春宫话本。沈携玉被耳濡目染的,很容易就想歪了。   但是说起来……   沈携玉看了那人一眼,心道:谢怀安应该不看那种东西,心思也挺歪的。   沈携玉坐在桌上,看着谢琰慢悠悠地把他的发明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不用说,沈携玉也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准备用在自己身上的。   他忍不住开口道:   “谢公子,到底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和我做的?”   谢琰平静道:“殿下,君子论迹不论心。我没有做。”   “……”没有做,是没有做。   但是一口一个殿下的,说了半天,谢怀安其实还是想睡他。   沈携玉只能说:“谢谢,那你可真是够君子的。”   ……   谢琰将他那些稀奇古怪地东西收了起来,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把崭新的长弓。   他用指尖拨弄了一下弓弦,带出了沉闷的嗡鸣。听得出来,弓弦绷得很紧。   谢琰一边调试着弓弦,一边说道:“说起来,这上林苑游猎,和那位著述《百阵志》的大将军聂征,也有些渊源。”   沈携玉前几日刚读过《百阵志》,抬眼看他:“怎么说?”   “那位聂征将军,和太祖是同乡发小,二人年轻时常常抵足而眠,感情非常深厚。”   谢琰垂着眼,擦拭着那把弓:“遗憾的是,聂将军早亡,没能看到太祖登基的那一天,二人能够共苦,却无法同甘。”   沈携玉微微一怔。   谢琰又道:“聂将军年轻时,最喜欢狩猎。后来每逢聂将军忌日的那天,太祖都会离宫,去上林苑游猎。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宫里的习俗,延续至今。”   沈携玉道,“每年在谷雨这一天,出宫游猎,原来是为了纪念聂征将军。”   “你父王年轻的时候,也很擅长游猎。在他还是淮南王世子时,曾经一箭射穿了三只大雁,被天子称赞为‘颇有当年聂将军之姿’。”   沈携玉抚着自己的腿,假意叹息:   “可惜了,我虽为淮南王世子,却没有父王当年那样的英武。”   “未必,殿下不要妄自菲薄。”   谢琰调试完了弓弦,将那把长弓递给了沈携玉。   沈携玉接过长弓,拿在手里掂量了下,发现这把弓虽然看起来不小,重量却比普通的弓要轻。   “好合手。”   沈携玉道,“不会又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吧?”   “这弓是改良过的,比一般的弓要省力,殿下试试。”   说着,谢琰把手覆在了沈携玉的手背上:“殿下的射艺如何?”   沈携玉笑说:“不太会呢。”   谢琰没有追问,只是说:“殿下身子不好,骑射欠佳,天子肯定会体谅。可既然天子点名要殿下同往游猎,箭术完全不学,恐怕也不行。”   沈携玉垂眼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修长精致,戴着戒指。   “哦,谢大人要教我射箭么?”   谢琰握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示意沈携玉对准墙面上挂着的靶子:“殿下,不妨先让我看看你的技艺如何。”   沈携玉轻笑了一下,依言拉开弓,搭上箭,然后蓦地射出了一箭。   嗖——   啪嗒。   他拉弓的动作很有气势,射出的箭却轻飘飘的,颓软无力,连靶子都没碰着。   谢琰无奈说:“殿下,认真一点。”   沈携玉收手,若无其事地说:“我病着呢,没有力气。”   谢琰盯着他垂落的手腕,还有握弓的手指,意味深长地说:“殿下虽然身患腿疾,却连骑马都能学会,区区射箭又有什么难的?”   沈携玉察觉到他话里有话,笑了一下。   他拉弓的姿势太娴熟了,谢怀安果然起疑。   沈携玉就没想要瞒着他,笑道:“你若是好奇,不如跟我比一比,看我能不能赢你。”   谢琰道:“殿下想怎么比。”   “跟我赌一场吗。”   沈携玉道,“要是输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谢琰很轻地笑了一下,摇头苦笑:“殿下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话虽如此,他气定神闲,像是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输。   沈携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语出惊人道:   “谢怀安,赌你的初夜怎么样。”   “……”谢琰没说话,但是沈携玉很明显地看见,他的呼吸停滞了。   “殿下。”   半晌,那人万般无奈地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这是什么很划算的交易吗?”   沈携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这样说的话,你会故意输给我。”   谢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琉璃镜,垂着眼,没有否认。   “殿下,好强的胜负心啊。”他说,“想赢我有什么难的,何必搭上自己。”   沈携玉说:“赢你很容易么?谢怀安,从小到大你怕是没输过吧。”   谢琰顿了一下,看向他:“殿下,你赢过我的,两次。”   沈携玉道:“什么时候?”   那人轻描淡写地说:“忘了么,我被你骗了两次呢。”   沈携玉竟然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怨气,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可怨不得我。第一次是误会,至于第二次,那是你自己依然要上钩的。”   谢琰没有反驳,只说:“给你个机会,殿下,换个赌注吧。”   见他不答应,沈携玉想了想,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可等他说完,谢琰的神色更无奈了:“殿下,男人做那种事情有什么值得看的。”   “换了别人,我当然不想看。但是对你,我很好奇。”   沈携玉说,“谢大人,犹豫什么,反正你不会输的吧?”   谢琰沉默了片刻,道:“自然。”   沈携玉笑道:“来吧,公平地比一场。”   谢琰看了他几眼,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这离谱的赌注。   “殿下,你先来。”   沈携玉坦然地接受了:“好啊。”   前世,他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甚至时常亲自领兵,把自己当成了半个武将用。   重生之后,沈携玉有点不适应身体的羸弱,拉开弓弦有点费劲,好在依然有足够的准头。   按照在学宫时的玩法,每人轮流射出十支箭,比谁落在靶上的箭多。   沈携玉几乎不怎么瞄准,行云流水,一支接一支地搭箭。   拉弓、搭箭,动作依然有些吃力,可是比起刚才那假模假样的第一箭,明显要厉害多了。   谢琰在一旁看着他射箭,虽然没有出声,琉璃镜眸色却越来越深沉。   “嗖——”   或许是沈携玉没了力气,最后一支箭没能插进靶子里,弹了一下,落在了地上。   十箭中九。   沈携玉收弓,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脸上有点得意之色:“谢公子,认栽吗。”   谢琰盯着他看了片刻,笑道:“总觉得殿下身上有秘密没告诉我。”   沈携玉握着长弓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微笑道:“怎么说。”   “我从来没听说过,殿下的箭术这么好。”   谢琰卸下了他手里攥着的弓,轻轻捏着沈携玉的指腹,“骑马也是,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的?”   沈携玉垂眼,看见那人在摸自己的手。   常年练箭的人,手上特定的位置应该会有一些茧。但是谢琰摸了片刻,放弃了。   沈携玉的手上摸不出来,确实也不像经常射箭的。   沈携玉望着他,神情犹豫,最后说:“秘密。”   “殿下,跟我还有秘密?”   那人故作失落,“不是才说好,我是你的男朋友么。”   沈携玉摇头道:“一码归一码。大家都有秘密,难道你就没有么?”   重生以来,沈携玉一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不知道能跟谁说。   没办法,他实在是没办法开口。重生这种事,真的有人会相信吗?   方才特意在谢琰面前露了一手,沈携玉心底其实是期望他能从这点蛛丝马迹里猜到的。   ——谢怀安那么聪明,他能猜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骑射吗?   他会相信世上有重生这样荒谬的事情吗?   或许将来,沈携玉有可能正确地预言一些事情,获得他的信任。   不过眼下还做不到。   近期唯一将要发生的大事,就是谢太后的死。但沈携玉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去跟谢琰说,无论预言的准确与否,都会伤害到他。   见沈携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谢琰也没有逼他,只说:“算了,没关系。”   沈携玉问:“不说的话,你会怀疑我吗。”   “不至于。”   那人从架子上拿起了另一把弓,平静道,“殿下不想说的事,不说也可以。”   ……   沈携玉十箭中九,已经是不俗。   但或许是他提的赌注太过分了,谢琰不敢输的心情,还是更胜一筹。   这人十箭全中。   看着靶上密密麻麻的箭,沈携玉无奈道:“我输了,你想要什么?”   他想看的东西没能看到,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输给了谢怀安。   谢琰没打算为难他,只说:“算了,我不缺什么,殿下也不用给。”   沈携玉却说:“愿赌服输,你真的不要?”   谢琰把弓放回架子上,回头望向沈携玉,想了想,又打开了另一个柜子。   “说起来,的确是有一件事需要殿下帮助。”   “什么。”沈携玉跟着凑过去,看见柜子里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小饰物。   “这边柜子里的东西,都还没有试过。”那人温声道,“殿下随便挑一个,帮我看看好不好用吧。”   沈携玉的目光从那几件东西上扫过,犹豫不决。   他才不相信谢怀安有那么好心。既然是输了才让他挑选,一定是偏向惩罚类的。   沈携玉看来看去,然后挑了个看起来最小、最无害的饰物。   是两枚银色的铃铛。   光从外形上看,沈携玉完全不会觉得它有什么威胁。   谢琰评价道:“殿下很会选。”   等他拿起来之后,沈携玉才发现这并不是一般的铃铛。   铃铛后面还缀着两枚很小的银色夹子,像是用来固定的。   那人把这两枚银色夹子拿在手里,用指尖拨弄,神色有些耐人寻味。   沈携玉莫名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殿下,愿赌服输,跑什么。”那人语气平和。   “我没跑。”沈携玉喉咙很轻微地滚动了下,带着点不安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装饰而已。”   一只手按紧了沈携玉的肩膀,那人垂眸道:“我帮殿下戴上。”   形状有点像之前送给他的耳坠,沈携玉下意识地偏头,可谢琰却没有往他脸上看。   顺着他的目光,沈携玉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前襟:“……!”   今日面圣,沈携玉穿得一身素白。虽然不是孝服,但是也差不多。   银色的铃铛,夹在了他的前襟上。与此同时,胸口传来的刺痛感,令他下意识地闷哼出声,眉尾抽搐了一下——   “啊!”   回过神来的沈携玉,愤愤地抬眼看谢琰。疼得发涨,他怀疑这是一种报复。   后者被他瞪了一眼,琉璃镜后的眼眸里却带着点笑意,似乎是在欣赏,并且十分满意。   银夹很小,但是开口处有细小的齿。刺痛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就变成了很奇怪的感觉,不疼但痒。   银夹有一对,可是才夹了一个,沈携玉就抖得受不了了,说什么也不肯再戴。   那人挡下他的胳膊,抓住他的手腕,哄道:“殿下,还有一个呢。”   奇怪的感觉还在持续。   沈携玉抓着那人的胳膊,双手一直打颤。他很想自己摘掉,却被抓住了手,按到了背后。   “这算什么装饰?”沈携玉感觉自己上当了。   “能不能换个正经点的玩法……你和其他人玩,难道输了也这样么……”   “殿下。”谢琰摸着他的脸颊,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输过。”   沈携玉忍不住抬眼看他。   ——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在学宫的时候,就连江景焕那群武将,在射艺上都赢不了他。   沈携玉眼眶微红:“都肿了,快点拿掉。”   指尖拨开衣襟看了一眼,果然是肿了,那人终于大发慈悲地帮他拿了下来,一边拿还一边说:   “跟殿下比箭,可比游猎有意思多了。”   ————————   . [63]上林:大名鼎鼎的金陵谢氏,怎么只有一架马车?   清晨,细雨绵绵。   天子出行的仪仗从北宫门出发,浩浩荡荡地前往上林苑。   随行的车马足足有数十架,坐满了皇亲国戚、文臣武将,由身穿赤黄色甲胄的缇骑,骑着马护送开道。   沈携玉坐在随行的马车里,一脸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两位旧友。   江景焕穿了身轻便的猎装,一边低头整理护腕,一边笑呵呵地说:   “陛下听说世子的身体不好,特意让我和殿下同行,方便关照。”   “是么。”   沈携玉的眼神一转,看向了坐在江景焕身侧的谢琰。   “那谢大人呢,也是来关照我的?”   ——自从那日偷鸡不成蚀把米,比箭输给了谢琰,沈携玉就没和他说过话了。   谢琰手里玩着折扇,脸不红心不跳,微笑说:“嗯,我也想关照殿下。”   “……”亏他说得出口。   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沈携玉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那你真是好心。”   江景焕热心地解释说:   “怀安的马车坏了,只好跟我们同行。”   “马车坏了?”   王府里那些一二十年的旧马车都还能照常使用,谢怀安那架重金打造的马车,反倒是说坏就坏。   谢琰把玩着扇子,若无其事道:“嗯,不巧,坏了。”   沈携玉抬眼:“大名鼎鼎的金陵谢氏,怎么只有一架马车?”   “不巧,所有的马车都坏了。”   “那还真是不巧。”   沈携玉摇摇头,看了一眼谢琰的手,还有手里正在把玩着的折扇——似乎就是自己上次冒雨送回去的那一把。   “呵呵。”   江景焕把手肘搭在车窗,一副看戏的姿态:“殿下要是觉得挤,要不要把他赶下去?”   沈携玉说:“好主意,我考虑考虑。”   谢琰抬眼道:“江将军就是这样对待同窗的?”   江景焕哈哈笑道:“谢大人风流倜傥,丢下去也没关系,有的是人抢着要。”   “江将军也不逞多让。”   谢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后面那架马车的主人,对你很感兴趣,在朝中打听了你好多次。”   “真的假的。”江景焕扭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后面的车马,不太相信。   “嘶,这么豪华的宫车,主人应该来头不小……是哪位贵女在打听我?”   谢琰平静道:“你猜。”   江景焕揣摩说:“看这气派,起码是个郡主吧?再不济也是县主?”   沈携玉拍拍他的肩:“那是高公公的车。”   “……司礼监的高荣?”   江景焕的美梦破灭,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皱眉看了谢琰一眼,“不是吧,无缘无故的,他打听我做什么?”   京城里有个流传甚广的传闻。   司礼监的那位高公公,养了许多的男宠,尤其喜欢血气方刚的健壮男子,阳气越重越好。   “……紧张什么?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谢琰看了他一眼,不再和他开玩笑了:   “我只想提醒你,要小心北军中‘屯骑营’和‘长水营’的两位校尉,他们是高荣的人。”   闻言,江景焕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怎么说?”   谢琰慢悠悠地摊开了折扇,道:   “你近来风头太盛,天子提了你做越骑校尉,掌握了‘越骑营’的指挥权,他们不乐意了。”   北军共分“屯骑”、“越骑”、“长水”、“步兵”、“弩兵”五营,其中的越骑营,是大启朝最为精锐的骑兵部队。   十二监的势力长期向北军渗透,北军五营中,“屯骑”、“长水”两营的校尉都是高荣的人。而下一步,宦官们最想拿下的,必然是越骑营这支精锐部队的控制权。   偏偏在这个时候,天子忽然提了立场不同的江景焕为越骑校尉,江景焕自然也成了十二监的眼中钉。   “屯骑校尉,长水校尉是吧?晚了,我已经得罪过他们了。”   江景焕抬手把额发往后撩起,轻蔑地冷笑:   “那两个草包,原来是高荣的人啊,怪不得。什么校尉,连布兵打仗都不会,媚上欺下、勾心斗角的事倒是很熟练。”   谢琰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青旗军能占据齐郡,最大的‘功臣’就是他们了。”   青旗军起义之初,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农民,扛着锄头提着菜刀组成的乌合之众。如果三年前,北军五校尉能合力镇压,而不是内斗的话,起义军根本不可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江景焕抓了抓头发,冷声道:“啧,敢情我们一直做的都是给人擦屁股的活。”   谢琰道:“我建议你别蹚这浑水。”   “哟,难得能听见你说这么诚恳的话。”   江景焕看了他一眼,叹气:   “但是晚了。我这越骑校尉是天子任命的,想不想蹚这浑水,也由不得我。”   ……   从北宫门到上林苑,马车要赶大半天的路。   沈携玉起初还有精神和他们聊天,但午后的阳光刺眼,他拉上车帘,有点昏昏欲睡了。   沈携玉靠着车窗犯困,回过神来,发现谢琰在盯着自己看。   目光交汇,谢琰问他:“殿下身体不舒服么?”   沈携玉抬眼,有一瞬间的失语。   他身体哪里不舒服,这个罪魁祸首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先前戴过银夹的地方,像是被谁又吮又咬过似的,还有些肿。   当时他说疼,这个人还假惺惺地帮他解开衣服检查了一番,说是帮忙擦点药。   沈携玉听信了他的鬼话,主动拉开了领口,可是涂抹着药膏的指尖一碰上来,就把他刺激得闷哼出声。   膏药是冰凉的,似乎掺入了薄荷的汁液,被指尖细细地揉开,均匀涂抹。上药的过程中,沈携玉险些站不住,只能攀着那人的肩膀。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药好像没用,泛红的地方非但没有消褪,反而在手指的精心照料下越来越红了……   “殿下。”   马车里,谢琰又问了一遍,“不舒服吗?”   思绪飘忽,沈携玉看着面前的两人,摇了摇头。“没有。”   话虽然这么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谢公子的手上。   男人的无名指和中指,骨节修长分明,正按在扇柄上,很缓慢地往下摩挲滑动……   像是故意的。   沈携玉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回想起了这只手在自己身上干过的事。   他怔了一怔,迅速看向了别处。   “真的没事?”江景焕也问。   “我没事,”沈携玉把脸别到一边,看向窗外,“山路颠簸,有点晕而已。”   好在,经过了半日的颠簸,他们终于来到了上林苑的外围。   这座著名的皇家林园,规模宏大,海纳百川,不但有雕梁画栋、殿宇楼阁,还囊括了几条河流,以及一片巨大的湖泊。   一年的春夏秋冬,天子会到这里狩猎四次。   江景焕把头探出车窗,看着镜面一般的巨大湖泊,以及湖中心若干个小岛,咋舌道:   “听说这片湖泊,是当年兴建上林苑的时候,让附近的农人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挖出来的土都堆在一旁,就成了山。”   沈携玉跟着望了过去,只觉得湖面像海面似的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这么大一片湖,得要多少人力才能挖出来?”   “八千余人。”   谢琰开口道,“断断续续挖了十多年,两成以上的人死在这里,尸骨就地掩埋,如今大概还沉在这湖底。”   沈携玉眉头一皱。   这座宫苑,是在王朝最鼎盛的时候建造的。   可自古兴亡百姓苦。   乱世里战火连天,百姓苦不堪言。盛世里修宫苑、筑陵墓,有时竟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景焕坐回了原处,问谢琰:“你不是第一次来吗?”   “不算,从前来过一次。”   谢琰慢悠悠地捏着手里的扇子,补充道,“……和殿下一起。”   江景焕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调侃道,“哟,私会不带上我?”   沈携玉道:“私什么会。”   谢琰没什么语气地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的沈携玉还不是淮南王世子,谢琰也没有出仕,他们是受到燮王的邀请,同行到上林苑游玩过。   沈携玉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的皇家活动,什么也不知道,还是燮王准备了车马和装备给他。如今一回生二回熟,游猎具体要做什么,他还算了解。   下了马车,相隔很远,沈携玉就看见了人群最前方的天子。   俗话说,人靠衣装。   当天子脱下了那身道袍,穿上了一身云龙纹的罩甲,被大臣和太监们簇拥着的时候,还真有点皇帝的样子。   这次围猎,随行的除了妃嫔和朝臣之外,自然也少不了“十二监”中最受宠的那几位。   高公公一直不离左右,贴身伺候着天子,这会儿毕恭毕敬地捧了药匣子过来,提醒天子服食丹药的时辰到了。   除了宦官之外,天子如今最宠幸的太杭道人,带了几个小道士,也跟着来了。   “看。”   江景焕把胳膊搭在了沈携玉的肩膀上,小声对他说,“那是太杭道人,天子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   天子生性多疑,想取得他的信任,并不容易。除了自幼服侍他的宦官们,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妃嫔和亲儿子。   沈携玉道:“这道人到底什么神通,能赢得天子的信任。”   江景焕说:“据说是身有神力,能吞剑吐火,还能赤着脚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   沈携玉道:“真的么?”   江景焕摇头:“说的挺玄乎的,可我也没见过。据说他今晚会在宴席上表演,说不定有机会见识见识。”   两人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江景焕平日在军营里,跟他那些武将朋友勾肩搭背习惯了,有点不知轻重,沈携玉可撑不住他戴了护腕和盔甲的胳膊重量,差点踉跄了一下。   “自己多沉自己不知道么。”   谢琰瞥了一眼,让江景焕把胳膊拿下来:“站不住的话可以站到墙角去。” [64]狩猎:花枝招展,肯定有问题。   “殿下。”   江景焕把自己的胳膊从沈携玉肩上拿开,又看了一眼谢琰,呵呵笑道:   “我跟你勾肩搭背,好像有人不满意了啊。”   “是吗?”沈携玉抱着手站在一旁,故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   江景焕晃悠着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作势就要去揽谢琰的肩膀,还假惺惺地说:   “这样吧,我雨露均沾总行了吧。”   沈携玉噗嗤笑了一声。谢琰看了一眼江景焕搭过来的胳膊,不动声色地用扇子挡了一下:   “很抱歉,我没有对朋友动手动脚的爱好。”   江景焕知道他讨厌和旁人有身体接触,很识趣地挪开了胳膊,忍不住又调侃了一句:   “啧啧,怀安啊,多少年了还是这样,你这毛病大概治不好了……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你若是娶了妻怎么办?”   “……”   “愿意跟人接吻吗?能跟人洞房吗?”   江景焕埋头思索,似乎越想越为这位好朋友的前途担忧:“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说?‘我没有对妻子动手动脚的爱好’!然后相敬如宾,连衣服都不肯脱,面对面地和新娘坐一晚上……”   谢琰像是懒得说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江景焕道:“嘿,怎么走了,他什么意思?”   沈携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江将军,别操这份心了,说不定他私下比你玩得花。”   “……?”   江景焕迟疑皱眉,根本不相信守身如玉的谢怀安能玩得有多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众人舟车劳顿了半日,在上林苑用了午宴。   席间,沈携玉左边坐着江景焕,右边坐的则是冯修。   陈坪之和许多年迈体弱的文官都没有到场,大概是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像沈携玉这样行动不便,还被指名邀请过来的,算是少数。   沈携玉常年不在京中,冯修担心他不认识,向他介绍了席间的一些大人物。   “左边那位是尚书令崔洵,前面那位是郎中令夏延。”   “至于右边那位,咳咳……”冯修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过的尴尬,“殿下应该认识,廷尉大人是我的叔父。”   沈携玉点头。当初沈肇一案,他联系了冯修,就是托了这位廷尉大人冯屹的照料。   而冯修之所以面色尴尬,是因为他的叔父,廷尉冯屹,正在跟谢琰说话。   冯修身为陈坪之的门生,他的叔父却在席间和谢琰关系亲密、谈笑风生,也难怪他会有一丝的尴尬。   沈携玉早就知道廷尉署中有不少都是太后的人,廷尉冯屹多半也是他们的人,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携玉很善解人意地一笑,从桌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用很寻常的语气对冯修道:   “冯廷尉在和谢大人喝酒呢,他们交情不错?”   冯修苦笑道:“或许是认识吧,长辈们的事,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太清楚。”   这时候,耳边忽然有人插话:“我知道。”   江景焕举起手里的酒盏,和沈携玉的碰了一下杯,解释说:“冯廷尉家里有个小女儿尚未出阁,一直想介绍给怀安。”   冯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这么一回事。谢大人的才情名动一时,又一直尚未婚娶,我家妹子读过他的文章,也被文采打动,很是憧憬……”   江景焕低头喝了口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什么文采不文采的,显然都是客套话。   谢怀安的门第高、出身好才是根本,北都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都喜欢这样的女婿。   沈携玉没说话,江景焕倒是掰着手指头先开口了:“也是,怀安除了性格比较冷淡,嘴巴有点恶毒,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嫁给他还容易守活寡之外……”   江景焕叽里咕噜地讲了他一通坏话,然后说,“——应该就没什么别的缺点了吧。”   沈携玉压低声音道:“你说的这些缺点,听起来怎么样样都要命。”   江景焕立刻投降:“殿下,我可不是喜欢在背后说兄弟坏话的人。是怀安他自己让我这么说的,他说不想成婚,谁嫁给他谁守寡。”   沈携玉“啧”了一声:“未必。”   没嫁给他的人,前世日夜看他的遗物,也被人说过像是在给谢公子守寡。   江景焕仰头,把酒盏一饮而尽,撂在了桌上:“我出去一会儿。”   沈携玉压低声音道:“怎么?”   江景焕摆摆手,只说:“我去解手。”   解手什么的只是一个幌子,江景焕自称是个粗人,一直对各种应酬的场合很不感冒,总是偷偷摸摸地试图离席。   在应酬这方面,沈携玉倒是游刃有余。   或许是幼时的冷遇,使得他很擅长察言观色,能敏锐地感觉到旁人的想法和喜好,以及隐藏自己的情绪。   作为即将承袭淮南王之位的新贵,想和沈携玉攀关系的人也不在少数。   席间,接二连三的有人和他打招呼,有从前就认识的,也有从未见过的。   其中笑容最热情的,是长安王第四子刘鲱。   天子本想把他的胞姐指给沈携玉的,虽然没成功,但长安王这边显然还是没放弃和淮南攀关系的念头。   沈携玉在席间坐了小半个时辰,饭菜几乎一口都没吃到,酒水倒是被迫喝了不少,笑得脸颊都有些僵硬了,有些后悔没跟江景焕一起溜出去。   午宴结束。   沈携玉从营帐中走出来,活动了一下肢体,终于松了口气。   头顶是蓝天白云,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山林,山风带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据说这片山林里,栖息着许多鸟兽,在午后到天黑之前,所有人将要各自狩猎,届时所得猎物最多者,会得到天子的嘉奖。   不过有“玄寿固元丹”的前车之鉴,沈携玉对于天子会给予什么样的嘉奖,并不敢有太大的期待。   今日围猎,众人穿得都是猎衣,模仿游牧民族的窄袖,配有长靴和蹀躞带,以便骑马射箭。   沈携玉换了身一样的猎衣,让侍从们为他佩戴了护腕,束紧了袖口,然后慢悠悠地站在原地,等着侍从牵马过来。   可侍从还没来,江景焕却率先朝他走了过来,还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去年的上林苑游猎我也参加了,还受了天子的嘉奖,殿下算是交对朋友了,只要跟着我,野味管够……”   江景焕不由分说,把缰绳递给沈携玉,“这匹可是我的爱马,送给殿下了。”   这枣红马英姿飒爽,鬃毛飘逸,有种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野性帅气。   沈携玉看了看马,又抬眼看他:“真是匹好马,怎么忽然忍痛割爱了?”   江景焕眼神飘忽:“我一不小心,一不留神,上次打赌输给怀安了……他说他用不着,让我牵给你。”   见沈携玉没接,江景焕干脆把缰绳塞进了他手里,叹气说:“殿下,接着吧。它要是跟着我还得上沙场拼杀,说不定在殿下这里,会是更好的归宿。”   沈携玉想了想,还是接下了缰绳:“它有名字吗?”   江景焕道:“有,叫‘赤兔’。”   沈携玉伸手摸了摸马的侧颈,疑惑道:“赤兔?”   “是士苍取的。他还一口气给我的马取了十几个好名字,什么乌骓、的卢的,说以后可以轮着用……”   沈携玉笑道:“挺奇怪的名字,明明是匹马,却叫作兔。”   “觉得奇怪么。”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调侃道:“殿下养的是只狐狸,还叫做珍珠呢。”   沈携玉回过头去,看见谢琰穿了身雪白的猎衣,束了发冠,高高地骑在一匹白马上。   旁人怕弄脏了猎衣,穿得都是深黑色,偏偏这人百无禁忌,一身晃眼的白衣,只有束腕、腰封和披风是黑色的,骑着马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   就连最熟悉他的沈携玉,也不由地看了几眼。   那人骑马经过的时候,有意无意带起来的风,微微掀动了沈携玉的衣角。   江景焕抱着胳膊,故意笑说:“哟,谢大人,开屏了?”   谢琰不紧不慢地单手勒马,垂眸看了他一眼:“江将军,着急了?”   被人高了一头,江景焕随即也翻身上了马,不过等他再抬眼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开了。   看着不远处的背影,江景焕笃定地说:“啧啧,连头发丝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花枝招展,肯定有问题。”   “是么。”   沈携玉看不出来,诚恳道,“怎么看出来的,他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江景焕像是很了解他,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哪有人天天开屏的。” [65]河边:孤男寡男的,殿下跟了我一路了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又回过头,盯着谢琰经过的身影看了好几眼。   看不出来。   沈携玉什么都看不出来。   俗话说“人靠衣装”,但谢怀安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其实是一种气质,跟他穿了什么衣服没关系。反正无论他穿什么,旁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在他的衣服上。   江景焕笑道:“多讲究的人,也不可能人前人后都是一个样儿,怀安难道会没有衣衫不整的时候吗?”   沈携玉:“……”   有,当然有的。   早在学宫的时候,沈携玉就见识过了。   那时谢琰主动提出邀请,让沈携玉去他那里借阅古籍,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络了起来。   有一回去还书,沈携玉一推开房门,就撞见那人只穿了寝衣,散漫地坐在床上。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沈携玉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如今被江景焕一点,才逐渐回过味来了。   谢怀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感兴趣的?   早在学宫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沈携玉想的正出神,耳边忽然同时炸开了一阵马蹄声,还有江景焕的呼声。   “当心!”   事发突然,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江景焕用力地拽住了沈携玉的胳膊。   前者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在危险靠近时的反应非常迅速,仅靠听声辩位和直觉,就拉着沈携玉躲闪开去。   下一刻,一匹黑马擦着两人的衣摆飞驰而过,像是得了疯病般的横冲直撞,带起了满地的扬尘。   周围的人纷纷避开,狼狈地躲闪。但是不远处一群正在忙碌的小太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哐当——”   那疯马直冲过来,一下子就把小太监们冲散了。   这些太监们都是十多岁的年纪,本就比寻常人虚弱瘦小,被马一撞,立刻就噼里啪啦地倒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唯一没被撞倒的小太监,脚下是倒了一地的同伴,自己则鹤立鸡群般站在中间,面色发绿,像是被吓傻了。   等他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自己腿一软,颤颤巍巍地也倒下了。   “哎呦……哎呦……”   周围鸦雀无声,只剩下小太监们痛苦的呻/吟声。   比这更诡异的是,老太监眼看着他们的子子孙孙们被人撞得倒地不起,呻/吟不止,竟忽然拍手喝彩了起来。   “妙极,妙极!”   “殿下撞得真准,十个球都撞倒了!”   沈携玉循声看去,刚才骑马撞人的,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不同寻常的服制,玄衣绛裳,衣服上有九种动物的华丽章纹,身侧的佩剑一看就价值不菲,剑柄上镶嵌着宝玉。   众臣一见此人,纷纷跪拜。   ——太子刘丹,今年十二岁。   沈携玉没跪也没拜,远远地看着马背上的小太子,眸色逐渐暗了下来。   眼前这位太子刘丹,便是将来大启朝的亡国之君。   老皇帝沉迷于求仙问药,为太子取名叫丹。说来也有孽缘,正是因为他年轻时就过量服食丹药,子嗣凋零,活过十岁的儿子竟然就只有两个。   在燮王死后,老皇帝便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于是立为太子。   虽然是名义上的太子,可他并没有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过。刘丹的生母并不受宠,儿时跟母亲一起住在冷宫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皇帝,只有一群太监陪他玩乐。   后来天子传位给他,他登基的时候还不满十五岁,哪里懂什么朝政,成日就跟着一群太监鬼混,做尽了荒唐事。   江景焕皱眉,指着刚才喝彩的太监,对沈携玉道:“那个叫做田岭的老太监,跟太子关系最要好,教了他许多荒唐的游戏。”   把小太监们当成“球”,骑着马去撞……这多半又是他们发明的什么游戏。   沈携玉远远地瞧了一眼那位田公公,这位也是后来兴风作浪的十二监之一。   在旁人的眼中,太监们大多长得一个样,穿着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脸上谄媚虚伪的笑容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这位田公公,和其他的大太监们稍有区别。他是以外貌出众而受到青睐的,才三十多岁,白皙周正,面容算得上姣好。   太子很喜欢跟他鬼混,田公公也很豁得出去,经常卑躬屈膝地,给这位小了自己两轮的太子当马骑,太子玩得开心了甚至会管他叫“阿父”。   种种行径,愚不可及。   但所有人都在捧着这位愚蠢的小太子。   围猎一开始,太子刘丹就咋咋呼呼地第一个冲进了树林,随从们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经验丰富的武将,在围猎时不会带太多的随从,以防把猎物吓跑。但太子狩猎,不讲究这些,只讲究排场,有前呼后拥地几十名太监、侍卫围着他转。   等这位太子爷先行一步,其他的众臣才敢有动作,陆陆续续地跟着进了林中。当然,谁也不敢跟的太近。   沈携玉在侍从的搀扶下,一边上马,一边心想:“幸亏陈先生他们那些老臣们都不在。”   若是让陈坪之他们看见这荒唐的场面,多半要气得晕过去。   江景焕跃跃欲试地调整好护腕,策马走到了谢琰的面前,笑道:“来吧,我们也比一比?”   太子荒唐的模样,似乎激起了他的胜负欲。江景焕说罢,兴致勃勃地冲进了林中。   谢琰不置可否,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片山林绵延不绝,众人四散进入,如同水滴入海,很快就隐匿在了林海之中。   ……   沈携玉骑着“赤兔”,慢悠悠地在林间穿行,就像是在散步。   马背两侧挂的背篓是空的,几乎没有重量,没什么负重的“赤兔”脚步轻快,时跑时走。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旁人都在忙于狩猎,沈携玉却不紧不慢地在林中兜了几圈,任由各种山鸡野兔从他面前跑过,也不去追。   他没打算在这次狩猎中出风头,由着“赤兔”自己在林中乱走。   身下的马儿也是悠闲的性子,一路吃着草。一人一马走了一会儿,沈携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点起了烟,打算在这里消磨时光。   江景焕的这匹“赤兔”,性格看起来很沉稳,不急不躁的,一直低头安静地吃草。沈携玉看它抻着脖子,吃草吃得辛苦,干脆就把栓马的绳子解开了。   马慢悠悠地在前面吃草,沈携玉也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片刻,绕过几丛灌木,方才还若无其事、专心吃草的马儿,忽然震动着鼻腔,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嘶鸣。   ——不远处有水流的声音。   沈携玉似乎也听见了人声,但是周围的草木太茂密,根本看不见人影。   不知道是谁在河边,沈携玉站在原地抽着烟,没打算过去凑热闹。   可他的坐骑“赤兔”却兴奋起来,忽然小跑了两步,猛地一头扎进了灌木丛中。   “回来!”   沈携玉担心弄丢江景焕的爱马,跟了上去。   好在“赤兔”并没有跑远,绕过灌木,沈携玉一眼就看见这匹枣红马色眯眯的,站在树下甩着尾巴。   果然有其他人在。“赤兔”面前是另外一匹雪白的马,尾巴也一甩一甩的,似乎是在回应它。   两匹马一红一白,面对面相望,“赤兔”迂回着、试探着靠近对方,似乎对那白马很有兴趣。   沈携玉咬着烟,拨开草木,慢悠悠地朝着它们走过去,打算将他们分开。可是刚拿起缰绳,就隐隐觉得那匹白马有些眼熟。   至于那匹白马的主人,他更是熟悉。   谢琰站在河边的一棵树下,看着沈携玉走近,摇头道:“孤男寡男的,殿下跟了我一路了,想对我做什么?”   这人大概早就注意到了有人在跟着,但是一直若无其事,只当做没发现,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才揭穿。   “……”   沈携玉咬着烟,诧异地看了一眼“赤兔”,这才意识到这匹坏马犯了什么事……它居然假装若无其事地一路吃草,其实是在跟踪谢琰的马。   如今到了跟前,更是演都不想演了,一直在用鼻腔发出奇怪的动静,试图吸引那匹漂亮白马的注意。   沈携玉把缰绳塞进谢琰手里,耍无赖说:“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想跟踪你,是这家伙看上你的马了,要怪就怪它吧。”   ——这枣红马打着响鼻,此刻还在努力想用脖子蹭谢怀安的爱马。沈携玉生平还是第一次,在一匹马的身上看见“好色”两个字。   谢琰略微皱眉,只能委婉地说:“果然是春天到了。”   沈携玉一手拿着烟,一手摸了摸那枣红马的脖子,试图让它平静回来:“不管怎么说,它倒是挺有眼光。”   谢怀安的那匹马,一看就是名贵的良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体型流畅漂亮,毛皮干净光亮。   沈携玉虽然不怎么懂马,但即使是外行人,在遇到这种真正的良驹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和普通马的区别。   谢琰不紧不慢地把两匹马拉开,保持距离,分开拴在了两边的树上。   白马看起来很优雅,低头喝水。   “赤兔”则被拴在了十步开外的另一棵树上,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沈携玉笑道:“棒打鸳鸯,会不会有点残忍?”   谢琰道:“殿下想成人之美?”   沈携玉摇头道:“你能乐意吗?”   谢琰顿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殿下,我这匹也是公马。”   沈携玉:“……”   江景焕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养出来的马倒是比他玩得花。   谢琰叹气道:“殿下,你的马也会见色起意么。”   沈携玉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看了他一眼,顺手收了起来:“亲近好看的东西,情难自禁罢了。”   再抬头,谢琰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这两天为什么躲我?”   沈携玉抬眼看他,很坦荡地说:“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那天在我府上。”   谢琰垂眸看他,“殿下落荒而逃,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沈携玉想了想,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不是。”   他硬着头皮说:“……只是因为丢人。”   谢怀安这家伙,总有些他搞不懂的爱好。   比如上次给他戴的银夹,对沈携玉来说太刺激了。他越是紧张得浑身发颤,上面的铃铛就越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即使那人没对他做别的,只是给他上药的时候亲了他一会儿,沈携玉的亵裤就弄脏了。   表面看起来还衣衫整齐。里面已经一塌糊涂了。   这对体面的贵公子来说,实在是不怎么体面,于是沈携玉火急火燎地回府换衣服去了。   “你非要玩那些奇怪的东西,害我把亵裤弄脏了。”   话从嘴里说出来,沈携玉感觉舌根有点僵硬:“我着急回去换而已,这不叫落荒而逃。” [66]闲谈:你是没见过我发病的样子。   “为什么这样想。”   谢琰偏过头,琉璃镜后的眼神很平静:“跟我亲热,殿下觉得丢人了?”   沈携玉怔了一下:“我没有。”   这人发问的角度很刁钻,但是三言两语就缓解了他弄脏裤子的罪恶感和尴尬。   沈携玉回过神来,推了推他的肩膀:“你不是爱干净吗,我……”   其实是心虚。   分开的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地梦见过谢琰——都不是什么正经梦,清晨醒来时,床单和亵裤都湿透湿了。   当这一幕重现在春.梦对象本人的面前时,沈携玉难免有种做贼心虚之感。   “我的错。”   谢琰则摆出了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模样,十分耐人寻味地说:   “是我害得殿下的裤子弄脏了?”   这人主动揽下了责任,显然是不怀好意。沈携玉看着他:“谢怀安,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竟然有乐于道歉的美德?”   谢琰道:“一向如此。”   沈携玉嗤笑了一声,随即被人抓住了手腕。   “殿下,连扳指都不戴,你就是这样狩猎的?”   “嗯,射艺不精,惭愧。”   沈携玉垂眸,看了一眼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   今日游猎,谢琰戴了一枚白玉韘。   玉韘雕着精美的魑纹,但它并非是华而不实的装饰物,能看出上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是他平时拉弓用的。   可沈携玉就连扳指都没戴,俨然是个不精于此的门外汉。   谢琰没说什么,默默地把沈携玉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手,指尖有点泛红。   沈携玉眼看着他把玉韘摘下,套在了自己的拇指上,随口道:   “谢大人,你的装备带的比我多,怎么也一无所获啊?”   谢琰头也不抬,用他刚才的话又敷衍了回去:“射艺不精,惭愧。”   “怎么跟我比箭的时候,射的那么准?”   沈携玉道,“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殿下不也一样吗。”   谢琰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望向了这片密林的深处:   “当然,不只是殿下,这片林子里的人,应该没有哪个人是为了打猎而来的。所以有没有收获,和打到了多少猎物,其实并没有关系。”   游猎作为最重要的皇家活动之一,天子让臣子们参与,是一种恩赐和看重。至于狩猎的成果如何,不重要,至少对文臣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知道谢怀安说的没错。   谢琰收回了目光,问道:“殿下是为何而来。”   “自然是天子之命。”   沈携玉道,“当然,今日在上林苑的客人,非富即贵,我也需要重拾一些在北都的人脉。”   说罢,沈携玉又反问道:“那么谢大人,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谢琰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为你。”   沈携玉一怔,听见他继续说,“毕竟是游猎,又是骑马又是射箭,让殿下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江景焕说他会罩我。”   谢琰却说:“江景焕也不是什么太靠谱的人。”   沈携玉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不由地笑了:“谢怀安,只有你靠谱吗?”   “嗯,只有我靠谱。”   谢琰的语气平静如常,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披风,铺在沈携玉身下让他坐。   两人并排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沈携玉稍微让了让,往远处挪了一点,就听见谢琰问他:   “殿下,躲那么远干什么。”   河面的倒影中,两人一左一右地坐着。   “害怕啊。”   沈携玉弯下腰,伸手在河里洗了洗手,随口说道:   “我是陈太常的学生,跟你在小树林里偷情,要是被人看见……”   闻言,谢琰没有反驳他说的什么小树林,只是说:“这附近的鸟兽很少,应该没有人会来。”   “很少?”   沈携玉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从谢琰的话里察觉到了一丝奇怪。他看了看面前清澈的河流,又扭头看向了谢琰。   “……什么意思?”   水源附近,明明应该是猎物聚集最多的地方。谢怀安却说这里没有鸟兽。   沈携玉皱着眉,终于注意到了面前的河道,有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河道里水流湍急,河岸附近却都寸草不生。再仔细一看,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泥土也有皲裂的痕迹。   “当心。”   沈携玉不断地朝河水中张望,谢琰扶了他一下。   “明明是雨季。”沈携玉迟疑道,“这条河道怎么有干涸过的痕迹?”   谢琰摇头,拉着他重新坐下:   “上林苑里原本有八条河道,如今七条都已经干涸了。殿下,你别看现在都是流水潺潺的,其实在天子驾临之前,这些河道都是干的,是前几日才从上游湖泊里引过来的水。”   怪不得。   这些河道平时都是枯的,难怪没有动物聚集在附近。   “一年四季,天子都要到上林苑游猎,所得的猎物象征着丰收。”   谢琰垂眸道:“所以这里的河水不能干涸,至少在天子面前不能。”   ……   如谢琰所说。   两人在河边坐了许久,没看见任何来饮水的野兽,就连头顶掠过的飞鸟都寥寥无几。   听着流水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晒太阳,沈携玉也是难得的悠闲。有那么一瞬间,天地安静得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而且沈携玉能感觉到,谢琰也难得的很放松。在北都的时候,他的日子总是过得很紧绷,到了这荒郊野外,总算能得片刻的喘息。   沈携玉手里抛着几枚地上捡来的野果,笑着问道:“就这样玩到狩猎结束吗?那我们可要输给江景焕了。”   谢琰的头发上被沈携玉编了几条辫子,还装点了不知名的野花瓣,他却表现的不太在意:“那就输吧。”   沈携玉凑过去,靠着他的肩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什么事都不输旁人。”   “殿下,”谢琰却说,“这种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就算了吧。”   不用说,肯定没人敢超过太子。   沈携玉拍了拍他的发梢,把那些野花瓣都抖搂了下来:“江景焕说,往年的游猎你从来不参加。”   “算是吧。”   谢琰说:“我造的孽已经够多了,无缘无故,何必杀生。”   沈携玉忍不住盯着他看。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是以他对谢怀安的了解,这种时候说的反而可能是真心话。   谢怀安这个人,确实有点奇怪。   在沈携玉不熟悉他的时候,总以为他是正人君子。   等和他打交道之后,又逐渐发现他似乎不是什么好人。   可真正了解之后,沈携玉又开始觉得他有正人君子的一面了。   另一边。   在他们的身后,两匹马还被拴在原地,沈携玉过去给他们喂了一次水。   谢琰那匹白马很高冷,喝水的姿势也很优雅,喝完水就开始低头吃草,似乎不怎么在意另外一匹马的存在。   “赤兔”就没什么心情吃草了,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大声怪叫,像是想吸引谁的注意。   谢琰示意:“殿下,不阻止一下?”   沈携玉却笑了笑,调侃说:“看起来像是两情相悦呢,算了吧。”   那匹白马看起来高冷矜持,但仔细看来,却时不时抬一下头,欲拒还迎地回应。   “赤兔”倒是很直白,直接把想法写在了脸上,被人家勾的团团转。   沈携玉在一旁看着它们,感慨说:   “动物求偶,就和孔雀开屏似的,还真是直接。不像是人,喜欢还不敢承认。”   “这就是作为动物的好处了,喜欢谁都可以直接说出来,不需要考虑别的。”   谢琰道,“作为人的话,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沈携玉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偏头看他:   “做人就不能了吗。”   谢琰缓慢地摇摇头:   “没那么容易,殿下。动物们每天过的日子都一样,它们只需要采集或是狩猎,找到足够的食物、可以饮用的水源,让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说着,他垂下眼睛,微微凝神道:“但是人要考虑的就多了。吃喝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是啊。”   沈携玉往后一躺,仰面看着天空,“人要活下去,就不是吃喝那么简单了。”   “那是很容易的事,又是很不容易的事。”   或许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谢琰的话也比来时多了一些:   “生物学意义上的活下去,定时找到足够的食物和水源,维持生命体征,对人类来说是太容易的事。可社会意义上的活下去,就难了。”   不知道这人读的是什么圣贤书,沈携玉经常能从他嘴里听到个别不太理解的词。但好在结合语意,大概能理解。   沈携玉盯着他的侧脸看,逐渐有点心惊肉跳。   谢怀安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说起来真是可笑。   沈携玉重生归来,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活下去”。   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怎么让谢怀安活下去,怎么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沈携玉闭了闭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拂过的微风,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人要是能变成动物就好了。”   此刻仰面躺在草地上,身侧是潺潺的流水,有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谢怀安就在他身边,一切都很美好。   沈携玉忽然觉得这很好。   重来一世,其实能跟谢琰一起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什么事也不用做,就很好很好了。   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沈携玉闭着眼睛,摸索着抓到了谢琰的手:   “……珍珠就不知道什么是心累,它每天没心没肺的。”   “……我在处理公事的时候,珍珠吃了睡,睡了吃,睡醒了还能撒娇打滚,叫人放下手里的事情专门陪它玩。”   “……渴了饿了就嘤嘤叫,想要什么都可以一直闹,直到得到它想要的东西为止。”   谢琰没说话,垂眸看他。   沈携玉闭着眼睛,微光洒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金色的轮廓,他能感觉到那人正在抚摸自己的脸。   “谢怀安,你想要的时候,就不吵不闹的,让人永远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沈携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忽然睁开了眼睛:“要是你也像珍珠一样就好了,心里就没功夫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了。”   谢琰垂眸看着他,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还是当人吧。殿下,你变成动物也很危险,得有人保护。”   沈携玉抓着他的手腕不放,盯着他的眼睛:   “其实我的意思是,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试试,说不定我愿意给你呢。”   谢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怔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说:   “殿下,你最好别太信任我。你是没见过我发病的样子。”   ————————   . [67]嘴唇:沈携玉十分怀疑这人根本不觉得痛,反而是被自己咬爽了   “有那么可怕吗?”   沈携玉问。   “嗯,非常可怕。”   谢琰挪开了视线,眼神飘向了远处:“所以我不愿意让你看到。殿下说不定会讨厌我,害怕我,又逃得远远的,再也不理我。”   “有这么夸张吗。”   沈携玉不怎么相信,反而凑近了一点,迫使谢琰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你发病的时候会怎么样。”沈携玉道,“会把人撕碎吗?”   “殿下。”   谢琰盯着沈携玉的颈侧,很慢地摇摇头:“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能克制欲望,但是动物不明白。”   “当然,有些人跟动物一样,也克制不住,哪怕明知道后果,还是要发泄私欲。兽性大于人性,是很可怕的事。”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我要是只有纯粹的兽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殿下恐怕……”   沈携玉呼吸一滞,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抓住那人的手。   谢琰缓缓松开手,语气平静地说:   “……恐怕已经离不开我了。”   沈携玉呼吸加快了一些,知道他应该不是开玩笑。   这人身上有某种成瘾性的东西。他看起来是吃素的,其实却是肉食动物,每天都在吃草,迟早要憋不住。   沈携玉定定地看了他几眼,问:“你有多能忍?”   谢琰答说:“殿下,我应该比你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擅长忍耐。”   “是么,怪不得能做谋臣呢。”   盯着他看了片刻,沈携玉忽然凑上前,衔住了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嗯……”   下唇一痛,谢琰的眼神轻微地颤了颤,但是他没有吭声,沉默地接受了,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沈携玉的腰。   沈携玉闭着眼睛,胡乱地在他的唇上啃咬。   两人的鼻梁不可避免地磕碰在一块儿,但是谢琰没躲,被动地接受着这个潦草的吻,嘴唇被毫无章法地乱啃,舌尖舔着他的嘴唇,还偷摸往里试探。   沈携玉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推倒在石头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打消对方的疑虑。   对于他的主动,谢琰先是意外,但随即就欣然接受了,很自然地含住了他探进来的舌尖。   这种动作过于狎昵,沈携玉反而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沈携玉松开他的唇,含糊不清地说:“谢怀安,你很怕我生气吗?”   “嗯。”   “怕我又不理你了?”   “嗯。”   沈携玉能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收紧了几分。   谢琰先前就说过许多次,“别再怕我了”之类的话,沈携玉知道他是不想吓到自己。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在沈携玉身上试探,不确定沈携玉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可如果只是那样,自己就吓跑了……沈携玉心道,谢怀安应该更不敢在他身上做别的事了。   沈携玉清楚他的病,也知道他在床上的爱好一定很恶劣,如果真的要和他做,就不可能是简单的做。   谢琰也担心他不能接受。   沈携玉思绪飘忽间,忽然尝到了一点很淡的血味,连忙松开了唇齿。   ——他没想把人咬出血,但是吻技不怎么样,没控制好力道。   谢琰随即倒吸了一口气,问道:“殿下,气消了吗?”   听着他的语气,看他的眼神,沈携玉十分怀疑这人根本不觉得痛,反而是被自己咬爽了。   沈携玉看着他唇角隐约的血迹,放开了他:“我没生你的气。”   那就是单纯的吻技差了。   谢琰不太在意,调侃道:“殿下的吻技,真的毫无进步。”   沈携玉道:“我只和你试过,那只能怪你教得不好。”   谢琰看了他一眼,欣然接受了这个借口。   沈携玉拿出手帕,帮他擦掉了唇角的血,一边擦一边问:“……你那些道具,是用来试探我的吗,想知道我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谢琰没说话。   沈携玉假装叹气说:“有些人啊,嘴上说什么不会做到底,其实心里还是很惦记的吧。”   “殿下……”   沈携玉打断了他:“说实话,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发明,是为我准备的吗?”   谢琰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和沈携玉对视了一眼,后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非要听到答案不可。   思索了一阵,谢琰才勉强开口解释道:   “那些东西……原本都有别的作用,并不是处心积虑想算计殿下。”   听不太懂,但沈携玉觉得这应该是实话。   谢琰一直在摆弄某些旁人不了解的东西,那些小玩意儿可能只是顺便的。   沈携玉摸出了烟,慢悠悠地点上:“处心积虑也无妨。反正我们也不是没有互相算计过。”   谢琰忽然道:“殿下会觉得这很奇怪吗。”   “奇怪,但是没关系。”   沈携玉看着河水中两人的倒影,尽可能委婉地说道。   “你可是谢怀安,如果和旁人一模一样,那就不是你了。”   ……   日近黄昏。   众人陆陆续续地从林中走出,随身携带的背篓里装满了猎物。   江景焕笑容洋溢,满载而归,一下午打到的猎物装了好几筐。   “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江景焕向他们展示,却发现谢琰和沈携玉身旁的背篓空荡荡的。   本来是想炫耀的,这下子江景焕反而替他们着急起来。   “空手而归,未免太不好看了。”江景焕只能摇头叹气,然后从自己的战利品中捡了几只出来,分给他们。   谢琰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说道:“等着江将军分给我们呢。”   江景焕“哼”了一声:“下次不分给你了,看看你谢大人怎么在陛下面前丢人。”   沈携玉则担心道:“分给我们,岂不是影响你的成绩?”   江景焕却说:“无所谓了。就算不分给别人,今年狩猎的第一名也不会是我了。”   这时候,年幼的太子趾高气扬地从所有人面前经过。   他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有拿着众多的猎物,耀武扬威地从林子里出来。   “算了。”江景焕说,“不跟小孩子置气,第二就第二吧。”   江景焕让随从们把猎物搬回去,跟沈携玉和谢琰一起并肩往回走。   忽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谢琰的脸上,愣了一愣,似乎是有什么发现。   “哎哟,怀安啊。”   江景焕调侃道,“你这一下午干什么去了?打不着猎物就罢了,怎么嘴唇都破了?啧啧……”   谢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让人咬了。”   “谁?”   江景焕噗嗤一声笑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咬你啊?”   谢琰越是说的一本正经,就越是没人相信。   “骑马的时候撞到树了?还是摔下来磕到哪儿了?”   “唔,多半是话说太多的缘故,我见过有人骑马的时候说闲话,差点把舌头都咬断的……”   调侃归调侃,江景焕还是嘴硬心软,说:“没别的伤吧,要不要让随行太医来看看?”   谢琰却说:“没事。”   沈携玉在旁边,默默地盯着他看,心里琢磨着自己的吻技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进步。   谢怀安跟他亲热的时候,有时行为更激烈,抓头发、掐脖子的,但是又小心翼翼地从来没有弄伤过他。   对此,那人解释为,这只是一些助兴手段,他不会真的伤害伴侣。   “……”谢琰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唇上,微不可见地笑了笑,很慢地抿了下唇,那点血迹就洇开不见。   等到那人走远。   江景焕还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他到底是怎么撞的?为什么只有嘴唇破了?”   ————————   . [68]玄鹤:陈先生第一讨厌太监,第二讨厌你,第三讨厌那群道士   沈携玉这个罪魁祸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谁知道呢。”   他一只手正藏在袖中,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谢琰给的那枚白玉韘,随口说:   “谢大人艳福不浅,有什么艳遇也说不定呢。”   江景焕俨然是不信。   毕竟,在亲眼所见之前,就连沈携玉都不相信谢怀安还有那样的一面。   早在学宫的时候,谢公子就堪称一股清流,性格冷漠,端庄自持。在年轻的公子哥们最躁动不安的年纪,他就已经不屑这种世俗的乐趣了。   这样的看法根深蒂固,以致于沈携玉一直以为他根本就不懂,不会。他肯定对活人没有兴趣。   甚至第一次被他从背后顶到的时候,沈携玉还以为是他身上的玉佩太硌人了。   想到这里,沈携玉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抽烟。   江景焕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叹了声气。“哎——”   沈携玉头也不抬地说:“叹什么气啊。”   江景焕摇摇头说:“唉,两年不见,到底是生分了啊。从前最要好的时候,你对他,可是一口一个哥哥的……”   沈携玉差点被烟呛住。   他抬眼看着江景焕,沉默了片刻,反问道:“生分?”   其实不然。   哪里生分了,甚至可能是更亲密了。   再怎么说,从前他和谢怀安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可不会被人压着一直亲。   沈携玉无奈地笑了笑,收起了烟,感觉到身旁的“赤兔”有点躁动。   一抬头,赫然就看见了不远处,那匹雪白的漂亮马驹被拴在奢华的营帐外。   听见“赤兔”忽然发出动静,江景焕以为它还没从狩猎的刺激中抽离出来,顺手拍了拍它的马背。   “怎么了,平常没见你这么兴奋过?”   沈携玉顺手就把“赤兔”的缰绳递了过去。   江景焕伸手去接,可“赤兔”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趁机猛地冲了出去,缰绳也脱手了。   江景焕立刻去追:“搞什么?!”   “赤兔”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在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就被他选中,一向很服从指令,这么不听话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谢怀安今天有没有艳遇,暂且不谈。”   沈携玉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你的马是真的有艳遇了。”   ……   燃起的篝火堆旁。   太监们来回地忙碌,争取在日落之前清点所有的猎物。   参与狩猎的众人都换下了灰扑扑的猎装,穿回了平日的常服,围坐在一起喝茶休息,一派岁月静好的祥和。   “方才在林中,有幸目睹了廷尉大人百步穿杨之箭法,真是英姿勃发,有当年聂将军之风啊!”   被恭维的人,正是冯修的族叔,廷尉冯屹。身为“九卿”之一,冯廷尉自然也是被重点恭维的对象。   朝中的高官要臣,许多都年事已高,没有随行狩猎。这位冯廷尉,却刚到不惑之年,身体还很康健。   “哪里哪里,班门弄斧,杨大人过誉了。”   冯屹也表现得很谦虚,“若要说到骑射,还是李太尉更胜一筹啊……”   沈携玉久不在北都,很少和朝中要员打交道,但是他的记性不错,一边喝茶一边听周围的人闲谈,很快就记住了大部分官员的身份和名字。   众人击鼓传花似的,虚虚实实,或真或假地恭维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沈携玉的头上。   老淮南王沈穆素来以彪悍著称,经常领兵打仗,然而这位世子,却是从小体弱多病,还身患腿疾。   这位年轻的淮南王世子,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早在沈携玉入京之时,就有不少人去登门送过拜帖,想要结识了。   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道:   “所有的猎物都是一箭封喉毙命,可见世子箭术精妙……”   “真有当年老王爷的英姿……”   沈携玉笑而不语。   对他而言,像沈穆,其实并不是一种称赞。   ……   闲谈间,猎物的数目已经清点完毕。   毫无悬念,所获猎物最多者,是年仅十二岁的太子刘丹。   值得庆贺的是,今年狩猎所得的成果,比往年又增加了一成。所获猎物中,有雉鸡和野兔数百只,麋鹿三十头,棕熊一头,野猪十余只等。   听完了高公公的汇报,趁着天子面露喜色,太子刘丹身边的老太监田岭上前,恭敬将一样特殊的猎物装在托盘里,呈了上来。   竟然是一样意外之喜。   “玄鹤!”   众人看清了那盘中之物,立刻有人惊呼起来。   ——那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丹顶鹤!   “陛下。”   田岭满脸谄媚地跪下,低着头,双手将玄鹤高高举过头顶:“太子殿下今日在林中,竟然猎到了这只玄鹤,听闻玄鹤乃是一等一的吉兆,特意呈来给陛下……”   闻言,太杭道人也惊呼道:   “陛下,玄为五色之首。玄鹤现身,这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啊!”   仙人乘鹤飞升,鹤本身就是一种仙鸟。而纯黑色的仙鹤,更是百年都难遇。   天子听完,缓缓点头:   “太祖年少时,曾见天边有玄鹤来仪。如今玄鹤再度现身,乃是朕与臣民之福。”   高公公等人一听,立刻磕头高呼万岁。   臣子们也纷纷献上祝贺,喜气洋洋地称赞这丰饶的一年。   ……   太子刘丹从离宫里出来,春风满面。上次的狩猎中,他输给了江景焕,今日总算是扬眉吐气,出够了风头。   他得意洋洋地解下了腰间挂着的长剑,似乎是嫌太重,当成累赘似的,随手就扔到了身后太监的怀里。   “陛下把‘龙游剑’作为嘉奖,送给了太子。”   江景焕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聂将军的遗物,仅此一把,我做梦都想要……真是白瞎了!”   他口中的聂将军,聂达,是是大启朝开国至今最年轻的一位骠骑大将军。   二十年前,聂达击退了北域来犯的延金,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堪称武将中的典范,江景焕也视他为偶像。   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聂将军急流勇退,假死脱身,最终隐居在了金陵城外的深山里,不再过问红尘俗世。   ……   满地的猎物陆续装车,运往附近的离宫,由随行的御厨处理后,设宴犒劳众臣。   谢琰找到沈携玉的时候,后者不知在观察什么,看得相当投入。   “殿下,你在看什么?”   谢琰出现的悄无声息,沈携玉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让出了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只鸭子。已经死透了,但羽毛很整齐,没什么挣扎过的痕迹。   脖颈偏下的部位,能看见插了一只羽箭,箭身和羽毛却很干净,几乎没有染上血迹。   ……让人怎么看都觉得,这鸭子是在死后,才被人为插上箭的。   沈携玉压低声音说:“这些可不像什么野鸭,倒像是家养的。”   谢琰带着他往远处走,走到无人的地方,才开口说:“上林苑里的河道干涸,林中的野兽也快要绝迹了。”   他们下午在河边坐了许久,几乎就没见过什么鸟兽。   谢琰垂眸道:“猎物是丰收的象征,上林苑不能没有野兽。如果没有,那就只能从别处弄些‘猎物’来了。”   沈携玉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河道干涸了那么多年,年年都是如此吗?”   “往年也是如此。野物不够了,就用家禽来凑数。”   反正这帮皇亲国戚,恐怕连活禽都没有见过,哪里能分的清什么家鸭和野鸭。   ……   当晚,天子在上林苑内的离宫设宴,犒赏群臣。   不过在享用猎物之前,须得先挑出一些上乘的猎物,用来祭祀天地。   既然要祭祀,自然就少不了那群道士们的表演。   十几名道士围成一圈,嘴里齐齐念咒,手上同时结印作法。太杭真人站在最中央,端起酒碗,往口中猛灌了一口酒,随即奋力一喷——   熊熊烈火猛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灼热的气息,如同火龙一般猛地冲向天空!   这夺目刺眼的火光,引来众人阵阵惊呼。   大名鼎鼎的太杭真人,除了精通于修道炼丹之术,还身怀众多绝技。   只见他一会儿吞火,一会儿引雷,似有翻云覆雨之神力。   太杭真人表演的同时,所有弟子逐渐聚拢,口中还在念念有词,不断念诵着咒语。   当这场祭祀的表演进行到高潮的时候,真人竟然命令自己的弟子,将自己的脑袋生生地砍了下来!   离奇的是,虽然他的人头落地,血却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众人鸦雀无声,汗毛倒竖。   弟子们则一拥而上,将太杭真人的脑袋盛在了鼎中,祭祀了天地,随后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毫发无伤地将脑袋接了回去。   看见失去了脑袋的太杭真人,竟然又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掌声与喝彩声相当热烈。   不出意外,这样的表演,足以让多数人信服他的神通。   然而沈携玉却微微皱眉,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扭头看向谢琰,发现后者的反应同样很平淡。   谢琰问他:“殿下不喜欢这样的表演吗。”   沈携玉摇头。   如果太杭真人真的有神通,天子修道真的有用……那前世的大启朝又是如何亡的呢?   沈携玉压低声音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陈先生第一讨厌太监,第二讨厌你,第三讨厌那群道士了。”   谢琰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携玉,有点意外地说:   “原来我在陈太常的眼里,还只是第二讨厌的?”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暂时是第二。”   “但如果他知道你勾引我的事,谢怀安,你恐怕就要荣登榜首了。” [69]夜宴:(修)多余的事不用你帮忙。   当晚,上林苑中大摆筵席,犒赏群臣,参与夜宴者有百人之多。   天子高居最上座,太子刘丹和闾夫人陪伴两侧。   众臣坐在鎏金的漆木案前,面前的铜簋里盛放着山珍海味,琉璃盏中盛满了美酒琼浆。   “陛下。”   高公公朗声道,“越骑营江校尉猎得棕熊一头,共得熊掌四只。”   上林苑方圆五十里内,猛禽几乎绝迹,江景焕和两名武将合力追踪了许久,才猎到了这头棕熊。   仅此一头的稀罕物,自然是要献给天子。高公公命人把四只熊掌呈了上来,放在天子面前。   正在闭目修养的天子,睁眼看了看这盘中的熊掌,似乎并不感兴趣。   “即是狩猎所获,就赏给众卿吧。”   高公公恭敬道:“熊掌有四只,不知陛下想要赏谁?”   天子闭目不言,思虑了一番才在高公公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由他代为转达。   “今日狩猎,太子弓马娴熟,所获颇丰,不负陛下所望。赐前掌一只。”   “御史大夫张通,竭智尽忠,直言进谏,乃众朝臣之表率。赐前掌一只。”   “长水校尉龙彪,勇冠三军,攘外安内,镇压青旗军有功。赐后掌一只。”   “尚书台左仆射谢琰,兢业其事,德才兼备。赐后掌一只。”   高公公亲手将天子赏赐的菜品送到了太子刘丹、御史大夫张通和长水校尉龙彪的面前。   最后的一只铜簋,则放到了谢怀安的面前。   四只熊掌,分赏了四人。   天子赏赐完毕,众人谢恩过后,乐师和舞姬纷纷涌入殿中,夜宴开始。   上百盏青铜灯照亮了宴厅,太监们端着托盘,来来回回地穿梭,将一道又一道的野味端上桌。   江景焕端着酒盏一饮而尽,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携玉的肩膀:   “看,你的阿琰哥哥还是那么挑食,连这么珍贵的赏赐都不吃啊。”   “……”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因为这个称呼而陷入了沉默。江景焕表面是在调侃谢琰,其实也是来调侃他的。   江景焕没有在意,继续调侃道:“连谢府的厨子都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唉,我要是刺客,下毒都不知道应该下在哪盘菜里……”   沈携玉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酒盏:   “谢大人锦衣玉食惯了,山珍海味都不足为奇了。”   入得了谢怀安眼的东西,确实不多。到谢府登门送礼的人,想用稀世珍宝打动他的人,几乎都是铩羽而归,谁也摸不清这位谢大人的喜好。   纸醉金迷,觥筹交错,杯中倒影泛着金光。席间有酒有肉,载歌载舞,众人把酒言欢,十分痛快。   沈携玉扭头和人闲聊的功夫,面前便多了一只铜簋。   揭开一看,盛的竟然是一只熊掌。   不用问,沈携玉也知道是谁送放过来的了。   天子赏赐,仅有四只。   太子象征皇家威严,御史大夫张通为文臣表率,谢怀安是太后的亲戚,长水校尉则是宦官高荣的人。   “这赏赐的人选,倒是很有讲究。”   沈携玉心想:“也不知到底是天子的意思,还是高荣的意思。”   ……   另一边。   谢琰悄无声息地换掉了面前的酒,喝颜色相近的茶水。   “今天的乐师很面生啊,不是宫里来的,也不像是北都人。”   说话的人是长安王的小儿子,他被天子留在北都,名为享乐,实则为质,苦中作乐地四处寻欢。北都有名的乐师和舞姬,他几乎都见了个遍。   另一人道:“琴倒是奏得很不错。陛下喜欢听琴曲,听说闾夫人变着法子请乐师,这几位从南边请来的。”   又一位狐朋狗友说道:“说起来,我倒是看那舞姬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怀安,你有印象吗?”   谢琰放下盛着茶水的酒盏,平静地说:“没印象。”   果不其然。   天子也喜欢这批新来的乐师,奏了两曲过后,便令高公公赏赐。   闾夫人见天子喜欢,便趁热打铁,说是自己特意从南边请来的,如果陛下喜欢,就让乐师们多奏几首南边流行的新曲助兴。   天子自然是应允了。   乐师们操琴、吹笙,悠然地合奏起来。乐声婉转,曲调绵长,有余音绕缭之感。   就在宴厅众人都沉醉之时,沈携玉却变了脸色。   “……奏的是《襄陵操》?”   江景焕没看见他凝重的脸色:“是吗,这曲子我还是第一次听。”   沈携玉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就发生在他第一次来上林苑的时候。   当年的宴会上,燮王主动为天子奏乐,奏的就是这首《襄陵操》。然而天子才听到一半,就愤怒地摔琴拂袖而去。   沈携玉当时才十六岁,不太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了燮王当时的处境。   燮王不满父皇宠幸宦佞,屡次谏言,惹得天子不快。   而《襄陵操》这首古曲,传说是大禹治水时所作。有宦官们成日吹耳旁风,天子对长子燮王日渐不满,听到他为自己演奏这首曲子,便觉得是在以圣贤明君相比,来讥讽自己,于是愤然离席了。   此刻,乐师们演奏着和当年前一样的曲子。   沈携玉只觉汗毛倒竖,扭头看向谢琰。后者安静地握着酒盏,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不对。   天子拂袖而去的那一次,谢怀安分明也在场。凭他的头脑,不可能轻易忘掉这件事。   果然。   《襄陵操》才奏了片刻,天子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不等乐师奏完,他就冷着脸站起身,一声不吭地离席了。   年幼的太子还坐在原地,津津有味地吃着熊掌,他的母亲闾夫人已经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天子离席,但是众人几乎都不知道是这首曲子的缘故。天子心血来潮的时候多了,早朝忽然退场也时有发生,谁也不敢过问。   沈携玉下意识地抬眼,又看向谢琰。   谢公子倒是一点没变,从前不吃饭,现在也不吃。他似乎对满桌的山珍海味毫无兴趣,碗筷几乎没碰过,面色悠闲地和身旁的尚书令交谈。   江景焕替沈携玉挡了一阵子酒,号称“千杯不醉”的江景焕,已经喝的耳根发红了。想要一睹世子风姿的人太多了,实在挡不过来。   “看。”江景焕摇头晃脑,指着对面道,“谢怀安那家伙才是真的厉害,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见他喝醉过。”   谢琰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脸色却一点都没变化,难免让人觉得这个人恐怖如斯、深不可测。   沈携玉道:“不是喝不醉,他是根本没喝。”   他知道谢怀安其实不怎么喝酒,经常瞒天过海,悄悄把酒换成茶。   喝了三五杯之后,沈携玉默默地起身离席。“我出去透透气。”   他看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和脸色都很平静,江景焕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放心,示意随从跟过去:“别走太远。”   离开宴厅的时候,随从想要跟上来,沈携玉却摇了摇头:“解手。不用跟着我。”   ……   夜宴的场地设在“金露宫”,是先帝在世时,为谢太后修建的。而像这样的离宫别馆,在上林苑里有七十余所,星罗棋布。   仅仅是修建一座金露宫,大概就要花掉下蔡那样县城三年的赋税。   然而绝大部分时候,这些离宫别苑都是空置的。天子来上林苑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出宫狩猎的时候,才会在这里小住   沈携玉独自穿过外廊,来到了被翠竹掩映着的僻静一角。   民间俗称为厕所,但是在宫廷里,这里有一个更为高雅的名字——“行清室”。   翠竹环抱,外观典雅,一般人很难想到这里是盥洗的地方。   行清室有专门的仆役负责打扫,大理石地砖擦得发亮,银制香炉里冒着白烟,散发出香料的清雅气息。   沈携玉慢悠悠地走进去,摸索着开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屋内昏暗,墙角放着灯盏照明。   或许是刚才喝了酒,沈携玉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平时一碰就开的衣带,就像是打了死结一样,摸索了半天都没能解开。   ——没有什么比急着如厕,却解不开腰带更糟糕的事了。   沈携玉太着急,一不留神把旁边的香炉碰翻了。   “哐当——”滚烫的香灰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行清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携玉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却率先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腰身随即被一双手稳稳扶住了。   “殿下?”   这声音,沈携玉再熟悉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   从宴厅里出来的时候,他还看见谢琰在和旁人交谈,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的去向。没想到,自己前脚离席,这人转头也跟了出来。   那人声线平静地说:   “上林苑里的野兽多,殿下出门不带随从怎么行。”   “野兽?”沈携玉皱眉,“哪里有野兽。林子里除了野兔,就是山鸡。”   背后那人温和道:“兔子也会咬人的。”   沈携玉“啧”了一声,知道谢怀安是来没事找事的,但是他已经没心思和人拌嘴了。   他一手撑着墙,一手拽着腰带,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喝太多了,殿下。”   身后那人按住了他的肩膀,轻声说:“我来吧。”   解沈携玉腰带这件事,谢公子轻车熟路。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弄的,指尖轻飘飘地拨弄了两下,沈携玉的腰带就自己散开了。   酒意上头,沈携玉俨然已经站不稳了,扶着墙壁,有气无力地往下拽裤子。   看他费劲的样子,那人叹气道:“要帮忙吗?”   沈携玉闷声说:“嗯。”   腰间的那双手很快就滑了下去,滑到了他大腿的位置。沈携玉被人从背后抱着,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见衣料摩擦时发出的悉索声,感觉到腹部一凉。   等待片刻,似乎是见沈携玉没有动静,那人出声道:“殿下?”   沈携玉虽然喝多了,但还有最基本的羞耻心。他隐隐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于是拍开了谢琰的手,闷声说:   “出去。多余的事不用你帮忙。” [70]离宫:学艺不精   沈携玉的外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来不及伸手去拉,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膝盖上。   他感觉大腿上凉飕飕的,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谢琰没说话,也跟着看了一眼,随后伸出手去。   沈携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被这个动作一惊。   微凉的指尖蹭过腿侧的同时,他抓紧了自己的亵裤,焦头烂额道:“别,我自己可以……”   长这么大,沈携玉还从没让人伺候过如厕,更别说让谢怀安帮他了。光是想想都感觉要命了。   感觉到沈携玉的抗拒,正要落在他腿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那人不紧不慢地把他垂落的外裤拉了起来,避免沾到地面弄脏。   “殿下。”那人状似无奈地叹了声气,“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沈携玉这才明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人并不是想帮他扶着,大概只是洁癖犯了。   谢琰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帮他提好了裤子,就迅速转身出去了。   被人这么一打岔,沈携玉站在原地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从行清室走出来的时候,沈携玉脚步轻飘飘的,有点犯困。   谢琰站在一小片翠竹林边等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还是先前沈携玉还给他的那把。   江景焕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宴厅里跑出来了,两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沈携玉走过去:“怎么都出来了,宴会结束了?”   “喝多了,来解手。”   江景焕答道,“来,两位要不要一起?”   沈携玉:“……”果真是喝多了。   江景焕道:“不行么?当初在学宫的时候,大家可都是勾肩搭背一起去解手的。哎,鲜衣怒马少年郎!真怀念啊。”   谢琰微微皱眉:“这算哪门子鲜衣,哪门子怒马?”   沈携玉则努力争辩,撇清这口黑锅:“记错了。那是你,不是我。”   他可不像江景焕那群武将那样,一点儿都不讲究。   .   不讲究的江将军,很快还是在行清室外拦到了两位旧友,勾肩搭背地一起走了。   沈携玉和谢琰顺着长廊往回走。   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沈携玉才开口:“乐师是你找的?”   “乐师是闾夫人从金陵请来的。”   谢琰慢悠悠说:“为了讨得陛下的欢心,他们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啊,别说几个乐师,就连百年难遇的玄鹤都捉来了。”   沈携玉了然,嗤笑道:“百年难遇的玄鹤,我看不及也谢大人厉害,好一曲《襄陵操》啊。”   谢琰微笑不语,转而提醒他:“殿下,衣带。”   今日狩猎,沈携玉用的是一条九环蹀躞带,这会儿才发现带钩扣错了位置。   于是沈携玉站在墙角的阴影处,转过身去,默默地自己捣鼓。片刻,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轻轻握住了沈携玉的手腕。   “我来吧。”   谢琰凑近了一些,“殿下喝得太多了,手都抖成什么样了。”   沈携玉没出声,垂眸看着那人在自己腰间捣鼓,动作很轻。   谢琰平静道:“江景焕自告奋勇说替你挡酒,都挡到哪里去了……”   沈携玉解释道:“江将军真的替我挡了不少,但是夜宴的人太多了,最后实在挡不过来。”   “看来,今晚对殿下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   沈携玉闭着眼睛,感觉那人的手臂碰到了自己的腰侧,弄得人有点痒。   “嗯,这不是就有一个。”   他道:“谢怀安,解我衣带那么熟练,系回去怎么那么慢啊。”   “学艺不精。”   谢琰倒是坦诚地认错:“殿下让我多学几次就会了。”   ……   夜宴结束,群臣各自散场。   是夜,天子和妃嫔们住在金露宫,朝臣们则回到周围的营帐里歇息。   虽说是营帐,但专门为这些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准备的营帐,和行军赶路时那种简陋的落脚处可完全不一样。   奢华的营帐外有侍从值守,内里熏着香炉,铺着厚厚的地毯。   沈携玉醉醺醺地进了营帐,随即看见谢琰也跟了进来。   “看我干什么。”   沈携玉一屁股坐到了床边,觉得帐中有点热,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   谢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陈设,语重心长地说:“殿下。这是我的营帐。”   床边搁着一盏朱雀造型的青铜灯,灯火雪亮,映在沈携玉有几分醉态的脸颊上。   “我知道啊。”沈携玉说。“今晚就教你……我是说系腰带。”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抬眼的时候,眼睛看起来格外湿润。酒意带来的红晕,无端让眼尾多了一丝情动的味道。   谢琰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一副翩翩君子的姿态,可对视的瞬间,还是呼吸一顿。   沈携玉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是垂着眼,自顾自地换起了衣服,动作慢悠悠的,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   灯火映在琉璃镜片上,泛着冷色的光。   谢琰垂眸看着他脱到一半的衣服,又撩起眼看沈携玉醉态的脸,眼睛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沈携玉喝得醉醺醺的,困得要命,但是还记得他爱干净,换好了寝衣才往床上一滚。   营帐里的床,显然不是给两个人睡的,但非要睡的话,勉强也可以。   谢琰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撩起帘子出去了。   沈携玉躺在床上,酒意和睡意一起袭来,依稀能听见谢琰在和外面的人对话。听不清说了什么,大概是在嘱咐侍卫。   片刻,谢琰又回到了营帐里。   见沈携玉已经睡着了,他灭掉了几盏灯,只留了一盏最朦胧昏暗的灯火。   可刚一躺下,温香软玉就精准地滚到了他怀里。   “……殿下。”   沈携玉翻了个身,墨色的长发几乎盖了身边的男人一脸。   发丝间有淡淡的玉蝶梅的气息。谢琰忍不住伸手,拨了拨他的发尾。   床有些狭窄,谢琰坐起身,随即就被人抓住了袖口。   “阿琰。”   许久没有听见这样熟悉的称呼,谢琰微微一怔,看向沈携玉。后者双目紧闭,说的含糊不清,大概是醉酒后的胡话。   “……阿琰。”沈携玉的声音有些急切。   “不要走。”   谢琰沉默片刻,明知道是胡话,还是回应了:“我不走。”   别走。   醉醺醺的沈携玉,无谓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谢琰微微蹙眉,敏锐地感觉到,沈携玉说的“别走”,肯定不是不让他离开这个营帐。   “我早该拦着你的。”   沈携玉翻了个身,哑声呢喃道:“如果在渭城的那一次……我不让你走的话,你会不会留下来?”   那人微微一怔:“……渭城?”   沈携玉自顾自道:“那一天,我其实不想让你走……但我没办法开口。”   灯火忽明忽暗。   谢琰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更久:“殿下,你喝得太醉了,我没有和你一起去过渭城。”   “去过。”   沈携玉半醉半醒间,抓着他的袖子,紧紧的攥着不放,喃喃道,“去过的……”   谢琰垂眸,看到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手背上的筋脉若隐若现。他轻轻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很耐心地回应着沈携玉的胡话:“殿下,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沈携玉眼睫颤了颤,非常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谢琰一眼,随即又闭上了。   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   当晚,沈携玉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前世在渭城的事。   那时沈携玉和长安王次子达成合作,驻军在渭城。   日暮时分,他站在城楼上,看见漫天的黄沙之中,有一列车队遥遥地驶来。   车队停在了城门外,马车上下来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谢怀安穿着一身雪白干净的常服,发冠束得很整齐,和这漫天黄沙尘土飞扬的场景很不相称。   沈携玉站在城墙上遥遥地看着,纵使多年不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时的公孙乾已经在临淄称帝,招揽天下名士英杰。   而谢怀安,当时是公孙乾阵营中最受礼遇的文臣。公孙乾狠厉多疑,唯独对他极为看重,无论有什么样的谋划,都会先问过谢怀安的意见。   因此,谢怀安忽然来访渭城,沈携玉感到很意外。   身边所有的幕僚都觉得可疑,劝沈携玉不要理会。但是他思虑再三,还是请人进了城。   渭北的城楼上,再次重逢,沈携玉和谢琰相视良久。   沈携玉能感觉到,比起在学宫的时候,眼前的谢怀安似乎有一些不同了。   想想也是。   沈携玉十二岁入洛阳学宫,十七岁离开。   如今他刚过二十五岁。   他们分别的时光,已经比同窗的那段日子还要长了。   谢琰的随从都被拦在城门外,安全起见,沈携玉只放了他一人进城。   谢琰倒是毫不害怕,神色淡然,单枪匹马地就进了城。   他甚至都没带什么防身的物品,仅仅带了一把剑。   这把剑是他要送给沈携玉的生辰礼。   “生辰礼?”沈携玉听了,诧异至极。   谢怀安不是来劝他投降,也不是来给公孙乾当说客的。他竟然是来给自己送生辰礼的。   一瞬间,沈携玉也不知道应该先惊讶敌方的谋士来给自己送礼,还是惊讶谢怀安还记得自己生辰。   他带来的礼物,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沈携玉一眼就看出绝非俗物。   侍卫围聚在沈携玉的身侧。谢琰神色平静,没有直接带着剑靠近沈携玉,而是交给了一旁的侍卫:   “此剑名叫‘赤骨’。是太祖当年北伐延金时用过的,特来献给殿下。”   大启朝太祖皇帝用过的“赤骨”剑,久闻大名,就连原本对谢怀安心怀警惕的幕僚和侍卫们,都满怀好奇,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   沈携玉伸手摸了摸剑鞘,随后摇了摇头。“先生既然有这样的宝物在手,为何不献给公孙乾,偏要千里迢迢拿来给我?”   好巧不巧,还偏偏是太祖用过的剑,这是要替公孙乾试探自己有无称帝之心吗?   此话一出,众人也都清醒了。   是啊,有这样的宝剑,他为什么不献给自己效忠的公孙乾,偏要拿给殿下?   谢琰望着沈携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把剑铸成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但是拥有过它的人并不多。据说,此剑有灵,只会去到应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还是把剑还了回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虽然是名剑,但天下之局,可不是一把好剑就能决定的,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我真正需要的也不是这个。”   谁也不知道谢琰对此的理解是什么,沈携玉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最终把剑收了回去。   他为沈携玉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终究是没能送出去。   ……   沈携玉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睡在营帐里。   他睁开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想要起身时,却发现手脚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是……见鬼了?   不。不对。   他感觉到唇上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   意识回流,沈携玉逐渐瞪大了眼睛,猛地推开了身上那人的肩膀。   “谢怀安,你……”   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趁他睡着了,正在亲他。   沈携玉看清楚了干坏事的是谁,又好气又好笑。   谢琰撩起眼,很厚颜无耻地说:“嗯。”   被抓了个正着,但是看不出他有什么羞愧之情。   沈携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扑上去抱住了谢琰的脖子,很用力地亲了过去。   很突然,而且人亲得又急又狠,带着点发泄的意味,像是急于把前世错过的那些年月都弥补过来。   沈携玉呼吸急促,眼眶泛红。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在渭城的那时候,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预感,破天荒地见了谢琰最后一面。   事到如今,沈携玉回过味来,才察觉到一些端倪。   他不知道谢琰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渭城见他的。   或许……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   谢琰垂着眼,由着他亲了几下,随即接过了主动权。   唇齿被撬开,舌尖进入。   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和嘴同时被填满,沈携玉终于没有心思缅怀过去了。   被人压在身下,唇舌纠缠,被亲吻到缺氧,颤栗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到了眼前那人的身上。   “唔……”   带着戒指的手徘徊在沈携玉的腰间,缓慢地撩开他的寝衣,往里探去。不知抓住了什么,沈携玉受刺激般猛地弓起身,随即又被按了回去。   感觉到了身下的人在颤栗,谢琰很耐心地摸着他的脖颈,安抚他。   “殿下。放松,别胡思乱想。”   在情绪异常的时候,这种帮助很有效。沈携玉很快就没有心思想其他了,脑袋一片空白,只能瘫软地躺着喘着气。   一炷香后。   谢琰坐在床头,散着头发,用帕子擦着手。“好一些了吗。”   沈携玉衣襟散着,裤子松垮地挂在膝间,目光涣散地看了过来,先是落在谢琰的手上,又落在脏掉的手帕上,随后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   他很费劲地点点头,把亵裤往上提。“嗯……没事。”   前世发生的许多事,对沈携玉来说都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即便是重活一世,他也时常梦到前世的事,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沉默到天亮。   好在,今夜还是不一样的。   一睁眼,谢怀安就在他身边的感觉,莫名让人安心。   沈携玉和他拥抱接吻,感觉到活人的体温和心跳,那点不安终于在激烈的吻中烟消云散。   谢琰伸手捋了捋他的额发:“做噩梦了?”   “嗯。”   谢琰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殿下经常这样,是有什么忧心的事吗。”   看沈携玉突然的反应,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二。但是任凭谢怀安怎么聪明决定,想来也猜不到梦魇里困住他的是前世。   沈携玉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很闷地“嗯”了一声。   “只是梦而已。”   谢琰伸手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并没有追问沈携玉做了什么梦,大概是希望他忘掉那个。   但沈携玉却主动提起来了:   “我梦到了,你。”   “我么。”   那人道:“我能把殿下吓成这样?”   沈携玉摇头。是,又不是。   沈携玉想了想,试探道:“我梦到你跟公孙乾跑了。”   谢琰沉默了片刻:“夜夜忧心的事,就是这个?”   “是啊。”   沈携玉窝在他怀里,假装惆怅道:“我梦见你在公孙乾麾下当谋士,不但跟我敌对,还说你是他的人。”   谢琰道:“我是你的人。”   沈携玉抬眼看他,像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那你不帮其他人做事了?”   “不得已的选择。”   谢琰道,“殿下不要我,我就得另谋出路。殿下要我,那我就是你的人。”   沈携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盯着谢琰看。他琉璃镜上映出的是自己的倒影。   沈携玉反问道:“说话算数?”   “我说的话,何曾不算数过。”   明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谢琰的语气倒是很轻松。   他神色平静,那种处变不惊的态度,仿佛什么都在掌握之中。   这令沈携玉无端地松了口气。   其实这很矛盾。   谢怀安其实并不是那种让人放心的直臣,恰恰相反,这人很值得忌惮。   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沈携玉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安全感。   天还没亮,万籁俱寂。   谢琰抚着沈携玉的脊背,劝他休息:“殿下,再睡一会儿吧。”   沈携玉却主动翻身往他腿上一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抓住了谢琰的衣摆,往上一掀。   他垂眸看了看,戏谑道:   “谢怀安,难得啊,今天忘了吃药?”   “……”   “平常不是拿药当饭吃么,怎么今天就忘了?”   谢琰看着他动手,没有制止,只说:“没忘。”   随着沈携玉抓握的动作一颤,他神情微变,继续道:“……我吃过了。”   沈携玉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吃过了?”   “嗯。”   谢琰指了指床头,那里放着已经空掉的药瓶。   “但是不太起作用了,可能是吃得太多……只能换新的药试试了。”   沈携玉“啧”了一声,用空闲的那只手摸到了他的脸:   “你打算吃一辈子的药吗?”   “……”谢琰看着他,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沈携玉循循善诱道:“不想吃点别的?”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掌心里很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沈携玉脸颊一烫,下意识地想松手,却被抓住了手腕。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枕头上。   “腿。”   沈携玉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身后传来解裤带的声音,以及一句:“并拢。”   意识到他想玩什么花样,沈携玉心脏狂跳,把脸埋在枕头里,再也不肯抬起来了。   虽然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沈携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根已经烫的不像话了,就像腿边的东西一样。   “殿下,你抖什么。”   谢琰温声哄劝着,声音很温柔。   他伸出手,捏住了沈携玉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怀安倒是好心,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像是怕他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 [71]问题:谢公子不否认,我可就当你承认了。   微凉的指尖划过脊背,沈携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闷声说:“太冷了。”   身后那人笑了:“冷吗?”   春日时分,气候宜人,分明是最合适出游的时节。   沈携玉被他笑得恼了,别过头去:“你穿着裤子,当然没感觉。有本事你也脱了看看。”   “殿下。”   谢琰语重心长道,“你确定要看?”   “……”   “不看。”   听着背后宽衣解带的动静,沈携玉迅速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酒意微醺,他的脸颊逐渐发烫,不知道是不是泛红了,好在被枕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   谢琰俯下身,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的腿,然后替沈携玉把亵裤缓缓褪到了脚腕处。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到这里就不继续了,就让亵裤要掉不掉的挂着。   沈携玉没懂他在干什么,也没阻止,闭着眼睛感觉到他把手伸过来了:   “还记不记得……在邙山的时候,我和你,唔,同吃同住……魏扈他们都觉得我是攀上了你谢公子的高枝,和你睡了……”   “不敢。”   谢琰道:“我只是殿下的男宠,殿下才是我的高枝。”   沈携玉顿了一下,睁开了眼睛,没理会他的巧言令色:   “我就是觉得奇怪。十六七岁的年纪,你应该比现在更躁动吧,可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谢怀安,你居然忍得住?”   谢琰平静地说:“我没忍。”   “嗯?”沈携玉转过头去。   谢琰按住他的后腰,微微一笑:“每晚等殿下睡着了,我就像这样脱了你的裤子,然后……”   “唔。”沈携玉感觉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是慢了一步。   这人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瘆人的话。   感觉到他的手指勾弄了一下,沈携玉顿时绷紧了身子,声线颤抖道:“不会吧?你敢……”   “骗你的,殿下。我怎么敢。”   那人垂着眼,“我只是想想。”   沈携玉按住他的手腕,拼命往外推:“想想也很过分了。”   “是啊,很过分。”   那人假意反省,可手里的动作却不停:“殿下把我当作是好朋友,毫不防备,夜里随便睡在我的床榻上,一点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无耻下流的心思……”   “无耻下流……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骂自己的,谢大人,很有自知之明啊。”   沈携玉垂下眼,酒意在身体里燃烧着。他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想到当年的事情,心跳就变得很快。   在那个时候,他的确是什么都不懂。如果谢怀安真的跟其他的世家公子一样荒唐,沈携玉对他有好感,恐怕连反抗都不会,早就被他哄骗着玩透了。   “在想什么。”   那人察觉到他走神了:“殿下又紧张了,放松一点。”   沈携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细微的情绪变化的,明明自己没表现得太明显。   “对,就是这样。殿下做的很好。”   谢琰用另一只手撩开了沈携玉散落的乌发,又剥开了他的寝衣,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脊背。   拇指按进了腰窝,来回抚摸着后腰流畅的漂亮线条。   才摸了几下,沈携玉身子就软,垂着眼睛,抿着唇,不想说话。   寝衣被撩起,后背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同时露出了后腰一侧的纹身。   寥寥几笔的线条,勾画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彩蝶。   纹在这样暧昧的地方,极具视觉冲击力。谢琰的指尖轻轻抚过,似乎对这里很爱不释手。   “殿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纹在这个位置,真的很……”   沈携玉知道他什么意思,咬着牙打断道:   “没有。”   “敢掀我衣服的人可不多。”   这个位置,就连他自己都看不见。沈携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色气。   他垂下眼睛,烛光照在脸颊上,显得光影分明:   “母亲把它纹在这里,为的就是不让别人看见。”   在沈携玉出生的时候,淮南王沈穆已经年过半百了。对于这个跟自己哪里都不像的幼子,他心生芥蒂,三番五次想把人送走。   但是沈携玉的母亲不肯,日夜守着孩子。   “母亲担心父王把我丢掉,偷偷在我腰上纹了这个,以便相认。”   谢琰俯身,在他的颈侧亲了亲:   “把顽石当作珍宝,把珠玉丢掉,沈穆可真是蠢货。”   沈携玉摇头:“多亏了母亲和姐姐守着我。如果当初父王真的把我丢掉,恐怕我已经……”   谢琰打断他胡思乱想:“丢在哪里,我去捡。”   沈携玉被他逗笑了,认真地思索起来:“要是真的被你捡回去,好像也不错。谢怀安,谢家能把你养成这副德行,长辈们的脾气一定很好。”   “嗯。”谢琰说,“我是整个谢府里性子最坏的,殿下运气不好,偏偏被我捡到了。”   沈携玉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唇刚一分开,微凉的指尖就趁机探入,挟住了舌根。   于是他到嘴边的话变成了闷哼:“唔……”   寝衣被掀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了他的颈后,缓慢地亲吻着,沿着脊背不疾不徐,一路向下滑动。   沈携玉瑟缩了一下。他感觉到微凉的琉璃片蹭到了脊背。   除了琉璃片冰冷的触感,还有温软的唇舌,坚硬高挺的鼻梁……   沈携玉抿着唇,虚脱般地呼吸着,撩起眼,去看谢琰。   后者似乎玩上瘾了,尽心竭力地扮演着世子男宠的角色,游刃有余地照顾他,“照顾”得沈携玉腿根发麻,指尖都使不上劲了。   “别。”舌头被放开的一瞬间,沈携玉用力呼吸着,却被被顺势翻了过来。   无处可藏,烛光亮的晃眼。   沈携玉只能用手臂挡住着脸,眯起眼睛,看那人欺身过来。   接吻之前,要亲不亲的一瞬间,最让人心跳加速。   沈携玉看他这个阵仗,像是要做什么从前没做过的事,顿时紧张起来,挣扎着并拢膝盖。   谢琰轻轻握住了他夹紧的膝盖,轻而易举地就掰开了:“殿下,躲什么,我不进去。”   沈携玉仰头看着他挤到腿间:“不信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携玉犹豫道:“话本上说,只抱一下不进去,这种借口都是骗人的。”   “殿下。”   那人在他腿侧拍了一下,叹声说:“你都看了些什么东西啊……”   沈携玉闭着眼睛,忍了半天,才确定谢怀安没有骗他。谢公子和话本上的坏男人不一样,他说不进去,就真的不进去。   沈携玉逐渐放松下来,闭着眼睛,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那人颈间,呼吸间尽是檀香的味道。   相比起梅花的清雅甜腻,檀香凌冽的气息更具有攻击性和穿透力,很快浸透了两人的全身。   大概是因为酒意,沈携玉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即便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还是能听见对方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像是真的在被人……   思绪混沌间。   沈携玉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映入眼帘是谢怀安的脸,还有琉璃镜后混乱而隐忍的眼眸。   “药……”   沈携玉被烫了一下,惊讶地问他:“你不是吃过药了吗?一点用也没有了?”   谢琰握着他的手背,带着他:“还算有一点用,至少我还不会对你失控。但是殿下,让我稍微……”   沈携玉垂眸,指尖拨弄着那枚银色的堵针,然后一用力,将它缓缓抽了出来:“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他虽然不是医者,但是自己久在病中,又和辛黛青他们相识久了,也略懂一些药理。   谢怀安吃了太多的药。   同一种药吃得太多,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再加上自己一直在他眼前晃,三天两头地撩拨他……害的他过量服药,差不多失灵了。   沈携玉仰面躺在卧榻上,指尖勾弄着那人垂落的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谢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缓慢地退开了去,从床头摸索着拿到了手帕。   沈携玉懒洋洋地躺着,摸了摸自己的腿,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烟,看着谢公子善后。   那人先帮他点上了烟,然后用手帕擦拭沈携玉湿漉漉的腿。   “不能要了。”   沈携玉抓着一角,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亵裤,露出了一丝惨不忍睹的表情,随手扔到了床底下。   “谢公子可真是……记得赔我新的。”   “好。”对方认错态度良好。   沈携玉慵懒地靠着床头。他把身上凌乱不堪的寝衣拽了拽,遮住了肩膀上的红痕,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看着跃动的烛火。   “和我说说吧,你禁欲的理由。”   沈携玉道,“所有人都沉溺其中,你却一直在抵触,我还真的有点好奇。”   谢琰垂着眼,替他擦干净了腿间,然后看了沈携玉一眼。   沈携玉不紧不慢地看着他,相信他会开口的。每次在温存过后,这个人对他的脾气,肯定是有问必答。   “克制不住的欲望,那就是兽性。”   谢琰果然回答了:   “殿下,我看见这世上几乎所有的恶事,都是因为兽性而产生的。劫财杀人的,凌虐弱小的,精虫上脑的,利欲熏心的……”   沈携玉无言地望着他。   “仅仅是为了发泄,就不顾一切地想要和谁上床,也是一种兽性。”   谢琰平淡道,“我讨厌这种兽性。”   “这就是你压抑自己的原因?”沈携玉微微皱眉。   他讨厌兽性。但是他体内却有很可怕的东西。   这让他很痛苦,以至于有点病态地折磨和压抑自己了。   不仅是上床这方面,谢怀安在各方各面都约束自己,饮食节制,很少睡觉,几乎不做无用的事情。   但他偏偏在沈携玉这里,做了太多意义不明的、看起来很多余的事情。   沈携玉放下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别担心,我知道你是君子,不是禽兽。”   谢琰看着沈携玉身上几乎被撕烂的寝衣,神情复杂道:   “殿下,论迹,我现在也不怎么样了。”   沈携玉摇摇头,盯着他看:   “再问你一个问题。”   “谢怀安,像你这样清高自持的人,会愿意和不喜欢的人睡觉吗?”   谢琰坦然道:“我还是更愿意去死。”   沈携玉抬手,摸到了自己的肩膀。他雪白的肩膀和锁骨上,正凌乱地遍布着吻痕,看得人挪不开视线。   “那我呢?”   沈携玉望着他,笑道:“说实话,你会和我试试吗?”   那人敛起目光,沉默了片刻,道:“时机合适的话……也许吧。”   “谢怀安。”   沈携玉笑了一下,又把寝衣拉回了肩膀,挡住了吻痕,“承认你喜欢我了?”   谢琰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帮沈携玉拉把寝衣拉得更紧了一些。   沈携玉敲了敲燃尽的烟杆,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略带狡黠地一笑:   “谢公子不否认,我可就当你承认了。”   ————————!!————————   . [72]怀玉:共承天命   谢公子的确没有反驳。   他盯着沈携玉看了片刻,拽过被褥,将后者遍布吻痕的身体裹了进去。   裹得有点紧,手脚还被压住了,沈携玉动弹不得,撩起眼,正要和他理论,就感觉到唇上被啄了一下。   很轻,很克制,一触即放的吻。   难得不带有什么情欲的味道,反而让沈携玉怔住了。   印象里,这个人的吻都是充满侵略性的,带着浓墨重彩的欲望。如此隐忍克制的青涩,像是少年时情窦初开才会做的事,反倒让人不好意思了。   谢琰倒是若无其事,熄灭了床边的灯盏。“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黑暗中,沈携玉翻了个身,盯着他的轮廓看了片刻:“睡不着。”   “怎么了。”   沈携玉故意叹气说:“夜深忽梦少年事啊。”   那人摸了摸他的脸,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在渭城的事吗?”   沈携玉一惊:“你怎么知道?”   “殿下自己说的。”   月光从营帐顶端的缝隙投进来。沈携玉看不清那人是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慌什么。”   谢琰道:“殿下昨晚喝多了酒,拉着我说了好久的梦话,自己又不记得了么。”   原来他并不知道渭城是什么意思。   沈携玉顿了顿,说:“不用在意,只是梦话而已。”   “是啊,只是梦……”   谢琰道:“我可不记得殿下去过渭城。”   沈携玉点头。   渭城在长安附近,前世他和长安王合作,驻军在渭城。在此之前,他从未去过。   谢琰忽然又说:“殿下对我忽冷忽热,时好时坏,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梦吧?”   “……”   还真是。   对他而言,沈携玉避而不见了三年,忽然之间向他投怀送抱,怎么看都不正常。   以他谢怀安的警觉,应该远离才对。可他偏偏就上钩了。   “我是真的很好奇。”   谢琰在被子里抓到了沈携玉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殿下为什么忽然良心发现了,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还不行吗。”   “就是太好了,什么都让我做了,才让人心存不安。凡事总得有个缘由,不是么。”   沈携玉只能说:“三年不见,谢大人越发得有姿色了。我一看到你就见色起意,想尝尝味道,不可以吗?”   那人很轻地嗤笑了声,显然是不信的,但也没再深究:“那么滋味如何,殿下尝得还满意吗?”   “还没尝到呢,谢大人守身如玉,不肯为我破例。”   谢琰望着他,缓而沉地呼吸:“我为殿下破的例,已经够多了。”   ……   天子对狩猎的兴致不高,只在上林苑停留了两日,就摆驾回宫了。   傍晚,满载而归的车马回到了北宫门外。   众人各自散去,打道回府。   “殿下先回去吧。”   谢琰望着南宫门的方向,说道:“我去长信宫看看太后。”   沈携玉却说:“我也去。”   谢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似乎不太有让他同行的意思。   沈携玉看出他的犹豫,又道:“我陪你一起吧,然后今晚去你那里睡。”   谢琰思索片刻,终于让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信宫外点着灯火。   两人来到宫门外,却听宫女们说,太后去了章华台。   “章华台?”沈携玉微微皱眉。这颇让人意外。   在不久之前,太后还病得卧床不起,今日竟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实在有点反常。   谢琰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和沈携玉往章华台的方向去了。   章华台位于天子居住的北宫,是北宫众多楼台中最华丽的一座。   沈携玉仰着头,遥遥望见了楼台上如昼的灯火:   “这就是章华台啊,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气派。”   谢琰点头:“元崇二年,先帝召集了举国上下最有名的工匠,重金修建了这座章华台,来为太后庆生。前些年,她身体还好的时候,常常会到这里来。”   介于年少时,和谢怀安的关系不错,沈携玉对于谢太后的事也有所耳闻。   谢太后是金陵谢府的嫡长女,六艺皆通,尤擅骑射。父母十分疼爱她,原本不打算让她出嫁,直到她被元崇帝看中,不得不入宫。   元崇帝刘滁,是永麟帝庶出的第九子。他生母早逝,自己又身患顽疾,病骨支离,按常理来说,这皇位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直到永麟十一年。北方的延金部落南下侵扰,攻破嘉峪关,永麟帝携亲眷仓皇出逃,两位皇子在逃亡的途中,被延金士兵所杀。   谢慈带兵迎永麟帝回宫时,帝后等人已经被围困在颍川十日,几乎弹尽粮绝,身边也只剩下了几个公主和九皇子刘滁。   当时的谢太后,谢妗,年方十七岁。   她随着父亲前来救驾,骑着马疾行至九皇子面前,一箭射穿了延金将领的喉咙。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九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元崇帝,对她一见倾心。   沈携玉没见过太后年轻时的模样,但是从后世的讲述中,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谢氏子向来以才貌闻名。他第一次见到谢怀安的时候,也是看得挪不开眼睛。   ……   两人登上了章华台。   在楼台的最高处,果然看见了太后的身影。穿金戴玉,满头珠翠,竟然是刻意打扮过的模样。   遥遥看去,她像是在起舞。   但是沈携玉走近时,才发现她并不是在舞蹈,而是在舞剑。   谢琰出声道:“祖母。”   沈携玉微微撩起眼皮。没想到私下里,他和谢太后之间,用的是这样亲切随意的称呼。   谢琰从女官手里接过了一件貂裘大氅,上前披在了谢太后的肩上:“祖母,高台上风大,早点回去歇息吧。”   太后却说:“无事。心血来潮,哀家忽然想到这里来看看。”   谢琰搀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太后招呼道:“久在病中,难得出来一趟。来,陪哀家坐一会儿吧,世子也来。”   两人一左一右,在谢太后身旁坐了下来。   从章华台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北都的全貌,欣赏夜晚的万家灯火。天朗气清时,甚至能一直看见北都城外。   “看。”太后指着远处夜幕中的一片丘陵。   北都城外,有十几座丘陵。   那些都是大启朝历代天子的陵墓,埋葬着开国至今的十七位帝王。   先帝的埋骨之地便是其中的一座。   “早些年,哀家身子骨还好的时候,经常站在这里远眺。从这里,可以看见先帝的宸陵。”   “可惜现在身子不好,眼睛也不好了,幸亏阿琰聪慧,给哀家磨了这琉璃片,不然真是看不清了……”   太后的贴身宫女拿来了两枚圆形的琉璃片,晶莹剔透,和谢琰戴着的琉璃镜很像,显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又拿错了。”   谢琰耐心地帮她调换了两只手上的琉璃片,“祖母,看远处的时候,用这一块。”   谢太后面带微笑,双手举起了正确的那一块琉璃片,透过它去看脚下灯火璀璨的都城。   “五十年前,先帝为哀家建这座章华台的时候,说是要建这世间最高的一座楼台,连城外的风景都能看到。”   谢妗入宫后的几十年间,无法随心所欲地离开宫墙,离开北都。她只能在这最为尊贵的章华台上,日复一日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可惜,章华台再高,从这里也看不到金陵。”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琉璃片:“哀家有几十年没回去了,都快忘了金陵的灯火是什么样子了。”   谢琰垂眸道:“是不大一样了,有许多新的楼阁,夜间灯火比从前更绚丽了。等祖母的身子好些了,我去向陛下请示,带您回金陵看看。”   太后衰老的眼睛里有一瞬的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归于平静。   “哀家争夺了一辈子,到头来,失去的好像比得到的更多。如果当年没有进宫,至少哀家还能留在金陵,父亲、族人也不会……”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阿琰,哀家野心了一辈子,但是哀家很清楚,你没什么野心。”   这话是很惊人的。   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谢怀安没有野心。   “或者说,你的灵魂总是在不一样的地方,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对世俗的金钱、权势、追名逐利,你都没太大的兴趣。要不是因为燮王一案,家中出了变故,哀家原本是不打算让你入仕的。对于你,哀家总是很愧疚。”   “哀家自己也就罢了,人老了,死了,烂了,埋进了地底,一生的恩怨也就终了了。但所有的罪孽,都要活着的人继续承担。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谢琰道。   谢太后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示意宫女把方才她舞的那把剑拿过来。   太后拿起了那把剑:   “这是太祖皇帝的剑,原名叫做‘赤骨’。当初先帝赠我此剑,誓要立我为后,共承天命。”   “太祖常年带着这把剑征战,后来先帝觉得这名字杀气太重,遂将此剑改名‘怀玉’。”   “君子怀玉。”   太后将这柄剑递给了谢琰:“哀家没什么其他可以帮你的了,阿琰,但愿你剑气箫心、金相玉质,有如此剑。”   谢琰捧起那把剑的同时,沈携玉错愕了一瞬。   面前的人,和记忆里重合了。   离开章华台的时候,沈携玉有点恍惚,脚步都是飘的。   或许是因为那把剑。   他忽然意识到,谢怀安带着那把剑,到渭城见自己最后一面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他带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自己。沈携玉当时不敢要,可是最后兜兜转转,这把剑还是作为遗物,到了沈携玉的手里。   这把剑,沈携玉不要,他到死也没有再另赠旁人。   太祖留下的剑。   共承天命……   当初谢怀安执意赠剑,是不是在暗示沈携玉,他才是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呢?   ————————!!————————   . [73]书信:谢怀安文章里的风骨并非伪作   到了北宫门外,谢琰送沈携玉上了马车,自己却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殿下先回府休息吧。”   他解下斗篷,披在了沈携玉的肩上:“太后的身体抱恙,今夜又说了那么一番话,实在让人不放心。我送她回长信宫去,晚些回来陪你。”   沈携玉的神色有点凝重,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抓住了谢琰的手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改为了拥抱。   “好。”沈携玉缓缓地点了下头,安慰似的抱了他一会儿,然后上了车。   ……   淮南邸内。   沈携玉一直在等那人回来。可到了深夜,久等不来,他靠在榻边睡着了。   或许是姿势不舒服,这一觉他没有睡好。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梦见了许多旧事。   一会儿骑着马,一会儿又像是在战场上。   刀兵相接,铮铮作响。   厮杀的呐喊声里,无数的马蹄声相互交织,车轮重重地轧过石板路,和号角声、战鼓声混杂在一起,嘈杂混乱的交响着。   车轮声有如雷鸣,向他们直冲过来。   “……!”   沈携玉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额角满是冷汗。   他坐起身,发现外面亮着灯,似乎有许多人在说话。   “嗒哒,嗒哒,嗒哒……”   马蹄声也并非是幻觉。   明明是宵禁的时分,门外的街道上忽然有大批的车马经过。一辆接着一辆,走得很急,似乎都朝着北宫门的方向赶去。   沈携玉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披上衣服,跳下卧榻。   刚一拉开房门,他迎面就撞上了匆忙赶来的李管家。   “殿下,殿下……”   管家是来通知他的:“太后薨了,文武百官都赶去了北宫门。我让人把车马备上了,殿下快换身衣服吧。”   淮南邸距离北宫门比较近。收到消息的朝臣,都已经赶来了。   果然。   怪不得谢怀安一直没有回来。   想到那人,沈携玉莫名一阵心慌。他立刻穿上了素服,上车前往北宫门外。   “是什么时候的事?”沈携玉问。   管家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据说是丑时三刻。”   此时才过去一个时辰,北宫门外就已经跪满了文武群臣。所有人都是从梦中惊醒,匆忙赶来的。   大量的人群聚集,北宫门外的广场上几乎无处落脚。   一时间,到处都是人声,哭声,以及招魂的声音。   陈坪之在冯修等几位门生的搀扶下,也脸色煞白地出现了。   冯修一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陈坪之则沉着脸,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这位两朝老臣,颤颤巍巍地在北宫门外站定。   尽管陈坪之和太后的党羽争斗了半辈子,在这一刻,他仍然依照君臣之礼,缓缓下跪,郑重叩拜。   天亮时分。   三公九卿等重臣,代表百官入内吊唁,其余的官员在宫门外跪哭,直到天光大亮,还迟迟不愿离去。   沈携玉作为淮南王一脉的继承人,既不属于朝中要臣,和太后也无血脉关联,无法在第一时间进宫,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等吊唁的人群逐渐散开,江景焕在宫门外看见了沈携玉。后者的脸色不太好。   “殿下,你看见怀安了吗?”   江景焕同样也在担心谢琰。太后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沈携玉摇头道:“昨晚进宫陪太后了,他应该在里面。”   今夜北宫门外太过混乱,沈携玉有点着急,他不知道现在宫里的情形是什么样的。   江景焕见他脸色不好,面色苍白,眼下发青,多半是没怎么睡,于是先把沈携玉送回了府里,让他先休息。   沈携玉心有挂碍,辗转反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家来报,说是谢琰的两位属官来了。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正是送他来北都的那两位令使。   “殿、殿下,谢大人让我们来护送殿下回淮南。”   “他怎么样了?”沈携玉直接无视了后半句,询问两位令使谢琰的情况。   “大人说他无碍,让殿下不要担心。请殿下尽快随我们回淮南吧。”   沈携玉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太后一死,北都恐有大变。   这是陈太常等人把外戚连根拔起的绝佳机会。   如今谢慈死了,太后谢妗死了,现在谢怀安就代表着金陵谢氏。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沈携玉自然不会就这么走了。他果断地拒绝了两位令使的提议:“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们谢大人如果回了尚书台,告诉他一声,我不会离开。”   送走了两位令使,沈携玉让管家准备好车马。   管家见他几乎一宿没睡,气色不好,劝道:“殿下这是要去哪里,不如……”   沈携玉打断道:“去冯修的府上。”   冯氏在北都世代为官,称得上是世家。   今早在北宫门外,沈携玉匆匆见过冯修一眼,眼下后者也是刚回到府里。   侍女端来上好的茶水和点心,沈携玉却无心享用,开门见山地询问冯修:“陈先生那边作何反应?”   冯修沉吟道:“陈太常和御史大夫张通等,已经写好奏书,打算等太后一下葬,就立刻弹劾谢琰和外戚余党。”   沈携玉道:“冯大人,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冯修叹气说:“依我看,不见得。”   “陛下和太后不睦,三年前想借着燮王一案除外戚,结果却是让宦官们气焰猖狂,险些一手遮天了。”   沈携玉点头道:“再者,谢慈死后,陛下非但没有排斥谢氏子,反而让谢怀安进了尚书台,看着不像是打算斩草除根的意思。”   说吧,他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冯修。   “有一件事需要麻烦冯大人。回头替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陈先生吧。”   冯修接过书信,注意到署名是下蔡县丞阮文。   冯修一怔,道:“这是……”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到今早经历了太多混乱,此刻的沈携玉反而显得很平静。   “陈先生让我寄信去下蔡的时候,其实我在信中,还拜托了阮县丞另一件事。”   沈携玉道:“因为下蔡灾民一事,陈先生对谢怀安的误解颇深。但本质上,他们想要救济下蔡灾民的目的却是一样的。”   说着,他示意冯修可以看看这封信。   “因此,我请阮县丞修书一封,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亲自向陈先生讲清楚。”   在信中,阮文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谢琰的帮助阐述了一遍。信中解释了他这看似的不义之举,其实是为了下蔡的灾民能被早日安置。   冯修看完了这封信,沉默了一阵,唏嘘不已。   “原来如此,陈太常的确是错怪了谢大人。我会把这件事转达给先生的。”   冯修点点头,将这封信了起来。他没提信的内容,竟然说起了谢琰。   “想当初,我也曾是名满北都的才子,自认为在诗词上有天赋,也曾经写出过一些不错的诗。但是和那位谢大人一比,倒是相形见绌了。”   沈携玉道:“冯大人谦虚了,你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名满北都的神童了。”   别的孩子还在光屁股玩泥巴的年纪,七岁的冯修已经在祖父寿宴上写出一首贺寿诗作,轰动京城了。   冯修摇摇头,苦笑道:   “的确。我年幼的时候,北都人人都说,冯家出了个天才。”   “可现在想来,所有人都称赞我,称赞的却未必是‘我’。”   “我自认确实是有几分薄才,但毕竟只是七岁的孩子,涉世未深,也不过是勉强凑上了平仄韵脚,写出的文字又能有多震撼呢?”   说着,冯修叹了口气道:“但当初的我,却是信了的,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才子。”   沈携玉望着冯修,有些许意外。   他们有多年的同窗交情,青年时期的冯修性格谦逊温和,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年少轻狂,恃才傲物。   “进入学宫之后,陈先生看了我的诗文,每次都说,还不够,还不够。”   “我是北都冯氏子,从小到大只听过称赞,谁说过我的诗文造诣还不够?那时候的我当然不服气。”   “直到陈先生给我看了谢怀安所作的文章,我竟然哑然无言。”   冯修说:“这样一比,才发现自己不过尔尔。我为七岁写出一首平庸的诗而沾沾自喜,他在十五岁时写出的却是值得流传千古的名篇。”   “我在最初,可能是有点嫉妒愤恨的。他是金陵谢氏嫡子,深得太后宠爱,有人代笔也未必不可能。”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大量研读了他的文章。原本可能没怀好意,但是看得久了,多少有一点相惜之情。”   “我冯修虽然是个庸才,但是从小浸淫诗书,对文字很敏感,字里行间是虚情假意,都骗不过我的眼睛。”   冯修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我和陈先生的看法不同。谢怀安文章里的风骨并非伪作,我认为,他应当是个真君子。”   沈携玉望着冯修,不禁有点唏嘘。   当年陈太常欣赏谢琰的文章,而年少的冯修不屑一顾。   如今陈太常与谢琰反目成仇,冯修却因为他的诗词文字,仍然愿意相信他是个有风骨的人。   ————————!!————————   . [74]选择:永熙四十一年春,太后谢氏薨于章华台。   永熙四十一年春,太后谢氏薨于章华台。   谢琰在宫中,不眠不休,为太后守灵,直到三日后的黄昏,才顶着暮色离宫。   北宫门外。   沈携玉静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人潮来往。   太后薨毙,乃是国丧。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平民百姓,皆着素服哀悼。   国丧期间,没有了歌舞娱乐,百姓们也不能婚姻嫁娶。原本热闹非凡的北都,一夜之间,竟然陷入了难得的沉寂。   但这种沉寂只是表象,只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天子八岁登基,太后谢妗长期把持朝政,在朝堂中举足轻重。   常年的积威之下,即便晚年在和天子的斗争中失利,她的权势仍然不容小觑。谢太后一死,势必会引发北都权力的动荡和更迭。   谢太后不在了,金陵谢氏也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不光是文臣们想要趁机铲除外戚,十二监也在伺机而动,浑水摸鱼,等着坐收渔利。如今的谢怀安,可谓是腹背受敌,不知道正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简直是在刀口上行走,一个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即使那是无所不能的谢怀安,沈携玉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按常理来说,沈携玉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就是一声不吭地与他割席,划清界限,回到淮南去偏安一隅。   如果继续留在北都,他与谢怀安和陈太常的关系太近,难免会被卷入其中。   然而,沈携玉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位令使多次登门劝说,也只得到了他同样的回复:   “还有什么话,让谢怀安自己来跟我说吧。”   沈携玉掀起车帘,目光越过守门的卫尉,远远地看见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这人总算是来了。   谢琰一身雪色白衣,正朝北宫门走来。   三日不见,他似乎消瘦了一点,俊美的脸上没多少血色,乌黑的头发散下来,没有束冠,但是身姿依旧挺拔,风度翩翩。   左右令使胆战心惊地跟在他身后。   太后与世长辞,谢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好,对谁都冷着脸,不给好脸色。两位令使也悬着颗心,不敢多说话。   沈携玉遥遥地看着这滑稽的场面。谢怀安脸色冷峻地在前面走,两位令使抓耳挠腮,跟在后面。   “谢大人。”   沈携玉探出窗外,向他们招了招手。   根据左令使的状告,这位谢大人守在灵前,不吃不喝好多天了,就连尚书令来了都得看他脸色,大家实在是没辙了。   一见沈携玉,左右令使简直看见了救星一样。一个双手合十,另一个拼命拱手,恳请沈携玉快点把这尊大佛弄走。   “谢大人。”沈携玉又喊了一声。   谢琰无比冷淡的眼神地看了过来,发现喊他的人是沈携玉,一怔。   沈携玉不给他发愣的机会,直接拉住了谢琰的衣襟,把人拽进了自己的车里。他那两位吃里扒外的令使也很有眼色,一左一右,帮忙拉上了车帘。   “看,我说的没错吧,果然还得搬救兵!除了殿下,还有谁能对谢大人这样再那样……”   “这都三天了,谢大人一直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再这样下去会伤身体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请殿下来劝一劝了……”   “大概也就只有殿下能劝得住了。大人每次从殿下那里回来,都是满面春风,浑身舒畅的样子……”   “……”   两位令使自认为小声地交谈,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车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咳。”   沈携玉轻咳一声提醒,那两个活宝这才意识到车里的人能听见,吓得捂住了嘴,脚底抹油走远了。   谢琰坐在车里,显然也听见了两个不着调的手下在说什么,眉尾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偏过脸,没有看沈携玉,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殿下怎么来了……”   沈携玉没说话,摸了摸他的手背。   大概是在铺满冰砖的灵堂里待得太久,他的体温不太正常,连指尖都是苍白的。   “三日不见,我很担心你。”   沈携玉把人推在椅背上,毫无征兆地凑过去,含住了他冰凉的下唇。   谢琰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表达关心的方式,非常直接,沈携玉直接撬开了他抿紧的唇,连亲带蹭,把他冰凉的嘴唇亲热了。   呼吸交缠,被蹂躏过的唇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谢琰撩起眼看他,犹豫片刻,垂落的手还是按上了沈携玉的后腰。   无论手还是嘴唇,都太凉了。隔着衣服,这只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沈携玉被他摸得战栗起来。   沈携玉失神片刻,听见那人在说话:   “我让令使送殿下离开北都,殿下为什么不肯回淮南,反而……”   或许是这几天都没有跟人说话,他一开口,嗓音有点哑。但沈携玉还是能感觉到,这人在克制着情绪,尽可能温柔地对待自己。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携玉盯着他的脸看,发现总算是有点血色了。   谢琰沉默片刻,眉心逐渐蹙了起来:“殿下,避开这边的纷乱,回淮南去不好吗。”   沈携玉却摇了摇头:   “你当真觉得我能袖手旁观?”   谢琰道:“我希望殿下袖手旁观。要不了多久,我和陈太常之间,必然会有纷争。”   “真的吗。”   沈携玉望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常大人是我的老师,与他关系亲近的文臣中,有不少都是我的同窗或师长。倘若我站在了陈太常的那一边,你真的能不在意吗?”   谢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我只是不希望你为难。”   沈携玉问:“是害怕我不选你,还是不希望我因为你,和师友反目?”   谢琰顿了顿,说:“都有。”   沈携玉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他的手背:   “三年前那次,你来找我,其实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陵谢氏被牵扯进燮王一案,族中数十人下狱,家主谢慈后来也死在了狱中。   那件事的前夕,谢琰来找过他,沈携玉当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低落。   沈携玉沉声道:“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挣扎了很久,才来找我的。”   “是。”那人无声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说:“殿下,那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携玉望着他的眼睛。这个人很少让情绪外露。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次。   他似乎很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沈携玉替他做了决定,用最简单的拥抱代替。   从前,谢慈去世的时候,谢太后去世的时候,金陵谢氏岌岌可危的时候……甚至那人临终前,想见他一面的时候。   每一次,自己都不在。   沈携玉发现,那人最想要自己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全都错过了。   “我不回淮南,我想陪着你。”无言地拥抱了片刻,沈携玉垂下眼道。   “殿下,我没事。”   谢琰轻轻摸着他的发梢,像是很疼惜,又像是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了。   半晌,他略带苦涩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的人,有太多的牵扯。”   “你是哪样的人?”沈携玉撩起眼,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细微的血色,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了。很显然,他尽量压抑着自己,并不想在沈携玉面前流露出太多负面的情绪。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晚了。”   沈携玉抱着他的脖子,拒绝道,“我跟你的牵扯已经够多了,跳进淮河怕是也难洗干净了。”   宽敞的铜驼大街上,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沈携玉放开了那人,自顾自地撩起车帘,让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   “半个月前,我往下蔡寄了封书信。”沈携玉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拿出了烟杆。   谢琰撩起眼看他:“下蔡?”   “嗯,之前的那件事,我和阮县丞通了信,他能够为你澄清。”   谢琰很是意外:“殿下在担心我?”   沈携玉轻描淡写地说道:“嗯。从下蔡来的书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陈太常的手中了。我还托了冯修,替你在陈太常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他应该能理解你的苦衷。”   沈携玉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小事。但是在谢琰的眼里,显然不是这样的,他愕然地望着沈携玉,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沈携玉道:“怎么了,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那人摇头道:“是很惊讶。我确实没想到,殿下竟然为我去和陈太常争论这些琐事。”   “怎么会是琐事,若不是你肯帮忙,下蔡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为灾民做的事,阮先生一直都感怀在心。”   沈携玉道:“既然你不好开口,那我替你解释吧。陈太常虽然脾气固执,但我知道,他也不是那种黑白不辨、是非不分的人。”   “以往都是我为别人出谋划策,有人帮我谋划,还真是第一次。”   谢琰望着沈携玉,百感交集道:   “殿下真是……”   “要谢我吗。”   沈携玉拍了拍他的脸,“不用给钱,谢大人以身相许就可以了。”   谢琰盯着他看了片刻,诚恳地说:“多谢殿下。”   “不客气。”   沈携玉默默地点起烟,看着袅袅的烟雾升起:“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就没打算置身事外。”   “殿下。”   谢琰似乎敏锐地从沈携玉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   “你找我合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携玉抿着唇,把烟杆递到唇边,极其缓慢地抿了一口。   他闭了闭眼睛:“做你曾祖父想做的事。”   ————————!!————————   . [75]谋合:不请自来,实在失礼了   烟雾缭绕,谢琰终于从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神情里挣脱了出来。他愣住了。   沈携玉垂着眼,看着白雾袅袅上升。   重生之后,他确实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就这样顺其自然,等着腐朽的王朝自己分崩离析,迎来乱世吗?   ——等到硝烟四起,军阀割据;然后利用自己重生的优势,改变八年后那场兵败的战局吗?   不。   乱世一起,要流的血就太多了。白骨露野,民不聊生,那样恐怖的景象他曾经看过无数次。   变革是必然的,但或许能少流一点血。   这和谢慈曾经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不回淮南。”沈携玉望着谢琰道,“我想陪着你。”   谢琰没说话。半晌,他垂下了眼睛,没有再催促沈携玉离开。   “累吗?”沈携玉问道。   “是有点累了。”谢琰闭了闭眼睛。   “左令使说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他们很担心你,让我来劝劝。”   说着,沈携玉顿了顿道,“……我也很担心你。”   “殿下担心我?”那人看了过来。   “是啊,怎么能不担心。”沈携玉蹙着眉看了他一眼。   谢怀安对自己有多狠,沈携玉再清楚不过了。这人病症发作的时候,不是吃药,就是把自己绑起来。他要是不想活了,活活饿死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携玉坐到了谢琰身侧,低头抽烟,像寻常一样和他聊天。   “前日我去见了冯修,他说很欣赏你的文章,凡是出自你之手的诗词歌赋,他都读了个遍。”   “是么。”谢琰垂眸道,“冯修是陈太常的门生,我还以为他也讨厌我呢。”   沈携玉微笑道:“谢怀安,你这个‘也’字,是在骂谁?”   谢琰充耳不闻:“上个月,我在冯氏的宅子里见过他。冯修的叔父冯屹,想托我在尚书台为侄儿找一份闲职。”   “他不想待在廷尉署了?”沈携玉撩起眼。   “大概吧。”   谢琰道,“廷尉署的俸禄虽然不算高,职权却不小。放着好端端的廷尉监不做,想在尚书台求个文职,倒是挺有意思。”   沈携玉表示理解:“冯修可是文人,从我认识他起,就一直悲春伤秋的。如今在廷尉署里的工作,恐怕他自己也觉得别扭的很。”   “怪不得冯廷尉说,他这侄儿和他一点都不像。”谢琰摇头道。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廷尉冯屹,似乎和你关系不错?”   “嗯,冯廷尉是太后的人。”谢琰轻描淡写地坦白承认了。   “北都冯家在廷尉署的根基深厚,当初十二监也想分一杯羹,但是屡屡想要插手而不得。”   廷尉署掌管着裁决,可谓“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说朝臣、外戚和宦官们的战场主要在朝堂,其次是北军,那么第三个战场就是廷尉署了。   “当初,冯屹的父亲得罪了高荣,险些举家被贬,是太后出手救下的。”谢琰说。   话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了太后。   沈携玉本意是不想在他面前提起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搭上了那人的膝盖:“抱歉。”   “我没事,殿下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   谢琰摇摇头,把沈携玉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他似乎正需要有人倾诉,竟然主动提起了太后的事。   “那天在章华台,殿下走了之后,不久陛下就来了。他们母子,半年以来还是第一次交谈,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沈携玉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太后,最后对陛下说了什么吗?”   “大概是后悔了吧。”   谢琰摇了摇头:“祖母常说,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有三。一是入宫,二是让侄女嫁作燮王妃,三是让我入仕。”   “燮王妃是我的姑母,也是太后亲眼看着长大的小侄女。她久居深闺,什么都不懂,就成了燮王一案的陪葬者。太后愤恨陛下,从那天起,再也没同他说过话。”   沈携玉认真地听着,反握住那人的手,安慰似的摸了摸。   燮王谋反一案,牵连者众多,堪称本朝之最。金陵谢氏的众多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沈携玉的长姐和姐夫,也受到了牵连。   “太后习武出身,入宫之后,却再也没有射过箭,骑过马。被困在宫墙内,她骨子里却是不愿认输的。”   “在这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女子想要获得权力,可以走的路不多。她常常说,‘我既不能举孝廉,也不能袭祖爵,他们把正途都堵死了,又凭什么指责我走的是歪路?’”   在朝臣的谩骂声中,谢太后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她大权在握,金陵谢氏也从一众门阀世家中脱颖而出,如日中天。二十年前,谢慈的变法能够推动,得益于她。变法失败后,太后依然能护得住亲人,让谢慈全身而退。   直到晚年,太后在和亲儿子的争斗中落了下风。燮王死了,谢慈死了,金陵谢氏也受到了影响。   无可奈何,她背上了家族的重担,如今又不得不把这个重担传递给孙辈。对于谢琰,太后非常愧疚。   “累吗?”沈携玉问那人。   “是有点累了。”   谢琰在宫中,为太后处理身后事,几乎三日没有合过眼了,确实有些疲惫和倦意。   他闭了闭眼睛,喃喃道:“殿下,失去的感觉真不好受。”   沈携玉伸手捋着他的额发,低声道:“是啊。”   回想自己的一生,沈携玉也是同样,他一直在失去重要的人和事物。   “祖母久在病中,我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离别的这一天真的来临,还是让人难过。”   那人闭着眼,感受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三年前,曾祖父在狱中的时候,我去看过他几次。肉眼可见的,他一次比一次衰弱,最后病死在了狱中。”   当年的谢怀安,也只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   “殿下,我平生最不喜欢这样的告别。明知道结果,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倒计时,等待宣判。”   ……难怪。   这个人不告而别。   想起前世,沈携玉眼眶逐渐泛红,抱住了那人到腰身。   “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母亲临终前却对我说,世间的离别往往很突然,我们能够好好地告了别,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沈携玉道:“如果有一天注定要分开的话,不论是和谁,我都希望能认真地和彼此道别。”   谢琰抓着他的手,正要应声:“好……”   沈携玉陡然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背:“好什么好。你除外。”   “谢怀安,你永远不许离开我。”   ……   夜幕降临。   马车缓缓停在了谢府大门外。   沈携玉一下车,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香味。似乎是蕙草焚烧过的气息,混合着长明灯油脂的味道。   抬眼看去,原本朱红色的府门,此刻用素纸遮盖住了,悬挂的灯笼也换成了白色。   “是大人的马车,大人回来了——”   门吏和仆从们纷纷迎了上来,清一色的素色衣衫。   谢府的下人,依据职责不同,平常的穿着也不同。谢琰身边那个名叫“桑丘”的青衣仆从,是家主的近侍,穿的是级别最高的青色。   桑丘今日也换上了粗布白衣,一边迎着两人进门,一边谢琰禀告:   “大人,临渊侯前日入京,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有要事想和大人商议。信已经放进书房了,大人要不要即刻过目?”   老侯爷已死。如今的临渊侯,便是他的长子公孙乾。   听见公孙乾找自己,谢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携玉。   沈携玉挑眉道:“不用看我。既然是侯爷的要事,谢大人自便吧。”   “没有直接递到我的手上,那就是不够要紧。”   谢琰神色自若,似乎并不打算理会公孙乾的要事,扭头对仆从道:“晚膳备好了吗?”   这话音里的意味,仿佛晚膳更重要。   见他绝口不提书信的事,桑丘立刻领会:   “膳房一早就备着了,只等大人回来。虽然是素斋,都是按照殿下喜欢的口吻做的……”   望着侍女们端来的清粥和盛着素食的碗碟,沈携玉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沈穆过世时,王府里也是日夜焚香,吃素斋祈福。离开了淮南王府,来到了北都,又遇上了太后溘然长逝。   国丧家丧,凑到了一起。   对沈携玉而言,沈穆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对于父亲的离世,他也说不上有多少悲痛,更多的还是怅然。但谢太后不一样,她是谢怀安最后的亲人,是最疼爱他的祖母。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有先动筷。沈携玉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另一只手放在桌下,游走着摸上了谢琰的膝盖。   “吃饭也心不在焉的,谢大人,难不成急着去见你的旧主?”   “没有的事。”   谢琰抿着唇,垂眸看着沈携玉搭上来的那只手。   “小侯爷刚到北都,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看来是相当倚重啊。”   谢琰按住了他的手背,叹气说:“殿下,我现在不想见旁人。”   “这样啊。”   沈携玉笑了下,收回了手:“那我不请自来,实在失礼了。”   然而抽手的一瞬间,沈携玉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殿下。”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谢怀安那只能拉开两石重大弓的手,正紧贴着沈携玉偏瘦的腕骨,握得非常紧。   “你不算旁人。”   沈携玉看着自己被桎梏的手腕,佯装诧异道:“不是让我回淮南去吗。这样拉着我,到底是想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谢琰凝视着他,没说话。   沈携玉叹了口气,低下头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个人可真矛盾。”   眼前的这个人,简直是矛盾的集合体,亦正亦邪,纵欲又禁欲。沈携玉时常看不透他。   谢琰道:“想让殿下留下来陪我,是我的私欲,但是让殿下离开,才是更明智的选择。理性和欲望,往往是很冲突的。”   “我知道你会选什么。”沈携玉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么那殿下呢。”   谢琰问:“殿下为什么不走?”   沈携玉俯下身,和他对视了片刻:“我想陪你的理由,和你想让我走的理由,是一样的。”   “三年前的那次,没有陪着你,我一直很后悔。”   在那人错愕的眼神中,沈携玉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谢怀安,这次我不想再后悔了。”   ————————!!————————   下章开启事业线了,小玉一边搞事业一边花式睡谢哥の幸福生活[猫爪] [76]卷二:报君黄金台上意: [76]禄儿:想也没用,不给你抱。   春夏之交,天气逐渐转暖。   淮南王府里,草木枝叶繁盛,花坛里的芍药、牡丹和杜鹃花同时绽放,开得热烈。   小狐狸珍珠像一团雪白的毛球,在这花团锦簇之间钻来钻去。   它才不到半岁,长得还没有草叶高,一进去就被绿油油的叶片给淹没了,像只兔子似的在草叶堆里东躲西藏。十多个侍女围在花丛边,陪着它捉迷藏。   珍珠虽然小,却很灵活,一时间,竟然还没人能捉到它。   从前老王爷在时,她们是万万不敢这样在花坛里玩耍的。如今沈携玉成为了王府的主人,光景就大不一样了。   珍珠作为沈携玉的宠物,可以在王府里狐假虎威,到处打滚。   沈携玉不在的日子,珍珠俨然成为了这座王府的新主人,一日三餐有人准备,连屁股都由小昭亲手帮忙擦,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打理得很白净,像是初冬的新雪一样,丝毫都没有泛黄的迹象。   “抓到了!”小昭在草丛边设伏,一把捉住了路过的小狐狸,把它抱了出来。   “弄得脏兮兮的,罚你洗个澡吧。”   侍女们一拥而上,把珍珠放进一个小小的铜盆里,用温水沐浴,洗掉它脚丫子上的泥浆。但珍珠并不喜欢洗澡,急得吱哇乱叫。   “一二三……”小昭清点着人数,笑道,“从前王爷沐浴,好像都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   沈携玉不在,府里清闲的很,侍女们没什么事情可做。   她们每日除了清扫院子,就是侍弄花草,陪珍珠玩耍。   “算算日子,世子殿下这两日就该回来了吧。”一名侍女道。   “世子?你们可别忘了,该改称王爷了。”   “王爷这个称呼,听起来还让人真不习惯,还是世子听起来更年轻……”   趁人闲聊的功夫,珍珠忽然躁动起来,从铜盆里跳了出来,急促地抖了抖身上的水,溅了众人一身:“啊呀!”   小昭见它要跑路,立刻上去抓,却扑了个空。小狐狸的毛发湿漉漉的,滑不溜手,竟然没抓住。   等他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侍女们被逗得哈哈大笑。珍珠已经迈着细小的四条腿,往门外跑去,在地面的石砖上留下了一连串湿湿的小脚印。   “站住!”小昭连忙去追,终于在大门口将它截获。   被人拎在手里,还在努力划动着四肢,由于腿太短,显得有些滑稽。小昭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就这么不愿意洗澡?”   珍珠甩了甩脑袋,眼睛依然直直地盯着王府大门,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叫声,细短的一小截白尾巴也像小狗似的轻甩了起来。   小昭还一头雾水,不知道它今天为什么激动。这时,忽然听见门吏扯着嗓子喊道:“王爷回来了!”   珍珠相当兴奋,拼命地要往门外窜去。   王府大门外。   一家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后面还跟了长长的一列车队。   颠簸了十日,沈携玉终于回到了淮南。   他在北都受了封,身上穿的正是淮南王的冠冕。玄色华服黑中带红,绣有纹章,腰间佩玉,戴着九旒青玉冠,看起来相当有气场。   就连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昭,都看得愣了神。侍女们更是兴奋地围了过来。   “王……王爷!”   就在众人感到兴奋又陌生之时,珍珠却很熟练地钻到了沈携玉的怀里,用小小的舌头舔舐着沈携玉的掌心。   小狐狸认人可不靠衣装。一闻到熟悉的玉蝶梅香,它就知道是谁来了。   沈携玉把珍珠抱了起来,有几根未干的白毛沾在了他的衣服上,小昭连忙想把珍珠抱走,但沈携玉却毫不介意。   “怎么胖了许多。”沈携玉捧着珍珠,掂了掂。   小昭撇嘴道:“它一天吃三顿,还喜欢去外面找人骗吃骗喝。”   珍珠刚来时,胆子很小,害怕陌生人,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躲在床底下。如今被王府上下宠着长大,胆量也大了许多。   “走吧。”沈携玉抱着珍珠,迈过门槛,往院子里走。小昭跟在他身后,忽然注意到他们王爷的腰带不太整齐,像是刚刚才手忙脚乱系上的。   犹豫片刻,小昭正想提醒,谢琰忽然从他身后的马车里出来了,吩咐侍从们把后面车里的东西都搬下去。   同时回来的还有李管家。李管家在北都为老王爷做了半辈子的事,如今年事已高,这一趟,沈携玉把他也带回了淮南。   少小离家老大回,离家时他才是弱冠之年,现在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看见王府大门的时候,李管家激动得都快要落泪了。   门吏把颤颤巍巍的老管家搀扶了进去。   很快,数百只箱子也被搬进了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排开。传说中十里红妆,恐怕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除了天子的赏赐之外,还有许多是其他人的赠礼。沈携玉继任淮南王的那天,北都的文臣武将、几乎所有的世家门阀都登门送了礼。   珊瑚,玉器,各种珍贵的物件……玲琅满目,看得人眼前眩晕。   沈携玉的老师陈坪之,也送了他一份珍贵的礼物。陈坪之为官清廉,家中没有那么多奇珍异宝,送的是他祖父,也就是前朝著名书画家陈谦的宝贵真迹。陈老的真迹,存世不多,如今也是一字千金都难求。   当然,谢怀安也少不了给他准备礼物。   然而沈携玉连看都没看,就果断回绝了,只说:“我能坐上这淮南王之位,你出了不小的力,这本身就是你给的赠礼了。要是再多,我可真就无以为报了啊。”   那人顿了顿,道:“殿下真的不打开看看吗?”   “不必了。”   沈携玉笑着转身道:我知道你出手阔绰,送我的肯定是好东西。要是我看了,没准我就舍不得还你了。”   ……   午后,众人用过斋饭,沈携玉沐浴更衣,去城外的净水庵祈福。   前日下了暴雨,吹倒了门口的一棵老树。庵里的慈清师太,带着几位年轻的弟子,正在打扫。   净水庵的姑子们不知道沈携玉今日会来,看见王府的车马仪仗,有些不知所措。   慈清师太面不改色,带她们上前迎接,双手当胸合十,弯腰行礼道:“阿弥陀佛,王爷驾临寒寺,有失远迎。”   其余的姑子也赶紧行礼。   从前老王爷沈穆还在时,来净水庵上香的次数也不少,但是对庵里的尼姑们从来不正眼相待。   沈携玉却很和气,他甚至记得这些人的名字:“慈清师太,不用多礼,我来给庵里供些香烛。”   说着,他吩咐舍人道:“回头再送些香火钱来。要是哪里还需要修缮,请些人过来帮忙,不用师太们亲自动手。”   慈清师太动容道:“王爷平时就已经够照顾寒寺了,这怎么好意思……”   沈携玉道:“师太不必客气,我长姐借住在净水庵,还多亏了你们的照顾。”   沈携玉的姐姐沈鸯,自从生产后,便一直在净水庵里休养,孩子也是庵里的姑子们在帮忙带的。   沈携玉跟随慈清师太,来到禅房外的时候,姐姐沈鸯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正好。院中的古树被微风拂动着,投下一片林荫。   两位年轻的尼姑正在沈鸯身边,一个抱着孩子,另一个小心翼翼地在米糊。小宝宝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撇着嘴,把脸别到一边,不肯吃饭。   “我来吧。”   沈携玉走到了她们面前,亲手把这小外甥接了过来。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正是喜欢哭闹的年纪。然而被沈携玉抱进怀里,小宝宝却不在抗拒,睁大了眼睛看他,像是很好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小玉回来啦。”沈鸯笑眯眯地说,“禄儿好像很喜欢你这个舅舅呢,不哭也不闹。”   禄儿是沈鸯给孩子取的小名。   沈携玉其实不知道应该怎么抱孩子,他垂着眼,用安抚珍珠的手法抱着小外甥,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小婴儿瞪着黑亮的大眼睛,小手抓起了他的发梢,下意识地就往嘴里塞,逗得众人哈哈笑。   “乖,别咬……”沈携玉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发梢抢了回来。   谢琰站在树下,看沈携玉手忙脚乱抱着孩子的样子,眼角眉梢也不自觉的染上了一点笑意。   发现他看得很入神,沈鸯便笑着问他:“阿琰,怎么了,你也想抱抱他吗?”   沈携玉抬眼,就看见那人在盯着自己看,于是略微得意地抱起小婴儿,向他炫耀了一下:   “想也没用,不给你抱。”   ————————!!————————   存了一点稿,暂时晚上更 [77]浮屠: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谢琰无奈地摇头,低声笑了一下。   沈鸯不知道沈携玉为什么这样说,还以为他们两人闹别扭了,于是解围道:“小玉,别这么说,让阿琰也抱一下吧。”   谢怀安这种公子哥,就更不可能会抱孩子了。   沈携玉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把禄儿递到他手里,嘱咐道:“抱紧点,别摔着我外甥。”   禄儿好奇地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他只有一双眼睛,却要轮流看两个人,简直忙不过来了,不断地扭头、眨眼,然后“嘿嘿”笑着,嘴角流下了一道透明的水痕。   沈携玉摸出手帕,给禄儿擦了擦。见他身上裹着的僧衣太厚,随口对舍人道:“天气转热了,回头送一点新的衣物过来,要轻薄些的。”   谢琰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咯咯笑的孩子。这人竟然真的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就那么乖乖站在原地。   “阿琰也很喜欢孩子呢。”沈鸯笑道。她的眼睛很亮,和寺里的姑子们一样,没有掺杂什么世俗的尘埃。   “和垣哥一样。垣哥就很喜欢孩子,听他说,你刚出生的时候,他也常常去逗着你玩儿。哈哈,那时候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孩子呢……”   沈携玉也跟着笑了一下,在心里道:谢怀安怎么可能会喜欢孩子?他明明讨厌所有活人。   看着那人耐心地帮忙抱着孩子的样子,沈携玉还挺意外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难得觉得他神色有点柔和。   看着看着,沈携玉忽然想起了什么:“谢怀安,之前说好的,请你给禄儿取名的事,应该没忘记吧?”   “殿下的嘱托,我当然记得。”谢琰点头道。   沈鸯笑道:“取的什么字?”   “愿岁并谢,与友长兮。”[1]   那人垂眸道:“长兮。沈长兮。”   沈携玉有些意外:“怎么不是单字为名?”   大启朝崇尚取单字为名。世族公子的名字,几乎都是单字。在学宫的同窗里,除了出身贫寒的江景焕、家道中落的辛氏姐弟之外,也就只有沈携玉自己例外了。   沈携玉不受父王待见,也因此成为了沈穆众多的子嗣中,唯一没有以单字为名的孩子。   谢琰神色平静道:“我不认为名字的长短,能决定一个人尊贵与否。在我眼里,殿下为尊。”   “……”沈携玉怔住了,眸光颤了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沈鸯凝神念了几句,随即笑道:“是垣哥从前最喜欢的一首诗,阿琰,多谢你了,我想他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说罢,她摸了摸沈携玉的后脑勺,柔声道:“小玉,‘携玉’这个名字,是母亲为你取的。不用拘泥于形式,无论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其实都不打紧,只要是寄予了爱和希冀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名字。”   沈携玉缓缓点头,“嗯”了一声。   曾几何时,他的确为此伤心过,如今想来,的确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   净水庵的后院,有一大片竹林。   竹林里竖立着上百座浮图塔,高低错落。其中最古老的有两三百年的历史,存放着高僧的舍利骨,因为年份久远,被日晒雨淋,已经破损严重了。也有几座较新的浮图塔,平整干净,是近些年新修的。   沈携玉和沈鸯的生母,身份低微,没有资格合葬在北淮山的陵寝,尸骨就安葬在了庵后的浮图塔里。   没有跟沈穆合葬的“殊荣”,反而方便了他们来探望。沈鸯每日摘来鲜花,放在塔下。   “母亲生前就喜欢花,最喜欢的是玉蝶梅。”沈鸯亲手采了花,按照颜色排列好,“可惜还不是季节,只能等来年再给她看了。”   沈携玉学着她的样子,也往浮图塔下摆放花。   他弯腰的时候,身上的衣摆几乎拖到了地上,玄色的衣衫铺散绽开,也仿佛一朵最华贵艳丽的花。   看着他这身王爷的冠冕,沈鸯面露欣慰之色,感慨说:   “小玉,这身冠冕穿在你的身上,真是再好看不过了。母亲要是知道,如今的淮南王之位是你来坐,她一定很为你高兴。”   沈携玉起身,望着面前只有一人高的浮图塔,喃喃道:“小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敢想过。”   毕竟十岁之前,他最大的愿望就只是能在王府的家宴上,有一席之地而已。   如今那个连家宴都没资格上桌的小小庶子,竟然翻身成为了这偌大的王府说一不二的主人。   谢琰替他拉了一下衣摆,低声道:“只要是殿下想要的东西,一定都会得到。”   沈携玉望了他一眼,叹息道:“要不是你,我也难有今天。”   见他们两人凑在一块儿,低声交谈,像是在说悄悄话,沈鸯笑容愈发地灿烂:   “你们俩从小就很投缘。小玉第一次从学宫回来,就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说他在学宫里交了几个好朋友,尤其是怀安……”   “小玉,还记得吗。”沈鸯道,“你小时候很崇拜怀安呢,说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厉害。”   沈携玉悄悄地挪开了眼睛,垂眸不语:“……”   谢琰倒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是吗,殿下小时候崇拜我?还有这么一回事?”   沈鸯乐呵呵地说起了他的童年往事,沈携玉脸颊越来越热,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裤子,一丝不挂地放在谢怀安面前似的。   “回头再说吧。”沈携玉连忙打岔:“过段时间,我让府里那些姨娘和兄弟姐妹都搬到别院去,然后接你和禄儿回去。”   沈鸯叹息道:“不着急,城外的空气可比王府里清新,庵里的姑子们也都很友善,我在这里住着也挺好的。”   从竹林里出来,路过了一座较为高大的浮图塔。这里面安葬的是先王妃。   沈携玉把剩下的花放在了她的墓前。   先世子死后,先王妃和沈穆之间出现了嫌隙,最后也不愿意合葬。   沈穆的陵寝中,合葬的位置原本留给了夏侯氏。可如今夏侯氏被流放,再葬回淮南是不可能的了。他生前有过那么多的女人,死后却只能在北淮山里,独守空穴了。   ……   沈携玉进门的时候,辛黛青正在院子里面熬药。   辛士苍伸了个懒腰,刚刚睡醒,随手就往她装药材的框子里抓了一把,精确地捡出了几粒枸杞、桂圆和干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把我这里当成点心铺子了?快吐出来!”   但辛士苍充耳不闻,咽下去了,扭头继续睡。   辛黛青呵呵一笑,给了她愚蠢的弟弟一脚:“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   说蠢吧,他又知道什么东西最好吃。说聪明吧,整天疯疯癫癫的说胡话,睡觉的时候还流口水。   谢琰跟沈携玉一同走进来,盯着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辛士苍看了几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从前在学宫时,这家伙让沈携玉坐着轮椅守门的事,谢琰眸色微微一沉,忽然道:“我倒是听说,宫里的太医可以治他这种病。”   “真的假的?”辛黛青苦这癫子弟弟久矣,眼睛都亮了。   “千真万确。”谢琰抬手扶了下琉璃镜,悠然道,“上个月,宫里的老太监也犯了疯病,曹太医令为他针灸了几次,从头到脚扎满了针,第二日就治好了。”   “是吗。”   辛黛青医术高明,如果是旁人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她肯定是不听的。但说这话的人是谢怀安,她也将信将疑起来。   思索片刻,辛黛青看了一眼她愚蠢的弟弟,又说:“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吧。”   沈携玉瞥见在一旁装睡的辛士苍,眉尾抽搐了一下。   “曹太医的技术很高明,一针下去,就把老太监疼昏了;再一针下去,疼昏过去的老太监又扎醒了……”   辛士苍手抖得更厉害了。   谢琰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过两天我就写封信,看能不能请曹太医过来一趟。”   这回手也不抖了。辛士苍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溜烟地跑了。   辛黛青当了真,欣喜道:“那就多谢了。”   谢琰面不改色,垂眸道:“同窗一场,不用客气。”   辛黛青了乐呵呵地叉着腰,把刚才熬好的药盛了一碗出来,让沈携玉趁热喝了。   谢琰看他喝药,便问:“殿下喝的是什么药?”   沈携玉说:“调养身体的。辛大夫说了,半年之内,她能治好我的腿疾。”   辛黛青撩起眼看了看他们。   或许是沈携玉已经继承了淮南王之位,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她总觉得对谢怀安的态度有点奇怪。好像太过于坦诚,连治病这么私人的事情都肯告诉他。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给沈携玉把了脉,嘱咐他多休息,然后列出了一大串注意事项:“这幅药一日三次,饭后煎服,吃药后忌食辛辣,忌食海货,忌贪凉,忌喝冷水,忌过量劳作……”   “停停停。”   沈携玉道:“益州牧送来了今年的新茶,都拿给你吧。”   辛黛青乐呵呵地站起身就要去找,这时候李管家进来了。他告诉沈携玉:“殿下,临渊侯和公孙震两兄弟,前后脚地送来了拜帖和礼单,说要登门祝贺……”   “公孙乾和公孙震啊……”   辛黛青面色凝重起来,她一向对这两兄弟心狠手辣的作风,颇有微词。   “我们王府和临渊侯府的关系,实在有点微妙。”   沈携玉点点头。   更微妙的事情,其他人还不知道。这公孙兄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可是沈携玉前世最大的宿敌,没少兵戎相见过。   辛黛青犹豫着问他:“殿下觉得,应该见还是不见?”   沈携玉微微一笑:“难得他们两兄弟齐聚一堂……见啊,为什么不见。”   ————————!!————————   谢哥很有远见,再过几年的流行风向肯定是学小玉那样的两字名[合十]   [1]出自屈原《九章·橘颂》 [78]兄弟:既然是向自己表忠心,沈携玉看了一眼,就舍不得再还回去了。   “是很有趣。”   谢琰也不紧不慢地说:“这对兄弟仇怨颇深,上一次齐聚,好像还是在老侯爷的葬礼上。”   在世家大族之中,兄弟反目,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公孙乾是老临渊侯的长子,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礼仪教育和熏陶,四书精读,六艺皆通,早早就被立为了世子。   而弟弟公孙震,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据说在年少时,这对兄弟的关系还算融洽。随着公孙震一天天长大,展露出了不俗的军事才能,在老侯爷的默许下,逐渐掌握了一部分兵权,这也引来了兄长的忌惮。   老侯爷偏爱幼子,甚至不惜想违背祖制,传位给第四子公孙震。   忍无可忍之下,长子公孙乾联合其他几个兄弟,揭发了父亲私卖军火一事。   “老侯爷一死,公孙乾顺利承袭了临渊侯之位。上位之后,他并没有对弟弟们赶尽杀绝,而是放任公孙震退往了临渊郡的西北一地带。”   谢琰道:“殿下能猜到是为什么吗?”   一张绘制着临渊郡地形图的羊皮卷,用铜制的镇纸压着,摊开了面前的桌案上。   这张地图是谢怀安送的礼,不出所料,果然是好东西。既然是向自己表忠心,沈携玉看了一眼,就舍不得再还回去了。   “以小侯爷的作风来看,总之不可能是因为心软。”   沈携玉垂眸看着那羊皮卷,指了几个位置,微笑道:“青旗军自齐郡发迹,两郡接壤。临渊郡以西,近年来频频受到青旗军的侵扰。公孙震退居西北,驻扎在山阳一带,他的兵马正好能够作为临渊西部的屏障。”   “殿下很聪明。”   谢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很快敛起了目光:“公孙乾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不想与青旗军正面对抗,于是留了公孙震一条命,利用他的兵马来阻截青旗军西进。”   现如今,这兄弟二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辛黛青听着他们的对话,逐渐皱起眉:   “小侯爷也就罢了,在学宫的时候打见过几次照面,还算跟殿下有点交情。那个公孙震,啧,他以前不是沈肇的故交么?如今沈肇已死,他竟然还好意思到淮南来。”   “正因为沈肇死了,公孙震在淮南的眼线和门路,一下子全断了,只能亲自来淮南探探口风了。”   沈携玉说着,眼神从谢琰的面上扫过。   他帮着这人吞掉了公孙震一大批军火的事,暂时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等辛黛青离开,沈携玉收起了地图,不紧不慢地拿出了烟。   谢琰不动声色,亲手帮他点了火。   沈携玉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看向那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见见公孙氏那两兄弟?”   谢琰却说:“殿下,我心虚,就不见了吧。”   看他的神情,却一点也看不出心虚的样子。沈携玉笑道:“你还有心虚的时候?”   “是啊,我最近避着他们呢。”   那人叹声道:“小侯爷想要太后留下的那把剑。那可是太祖的傍身之物,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他不惜用千金来换。”   沈携玉看向他,眼神微变,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波澜:“是么,那你会跟他换吗?”   “我还没那么缺钱,不打算用它来换什么。”   谢琰也垂眸看了过来,沉声道:“殿下,这把剑太重要了,我只会把它送给我亲手选择的人。”   ……   三日后的晌午。   临渊侯的车驾,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淮南。   马车一停稳,众多的随从们就迅速搬来了乘石,递上了绥绳。   公孙乾冠冕华丽,鬓发整齐,目不斜视,踏着那沉甸甸的玉乘石,在随从们的协助下出了马车。   这位小侯爷年方二十八,据说祖上有着鲜卑血统,面部骨骼立体,眼窝深邃,身量比所有的车夫和随从们都要高。他没有佩剑,腰间只挂了玉佩,腕上绕着一串佛珠,气度虽然风雅,眉眼间却有着远超一般世族公子的城府和稳重。   管家告知,王爷正在阁楼上午睡,请他稍等片刻。于是公孙乾带着随从在宴厅入座,闭目凝神,拨弄着佛珠。   公孙乾前脚刚入座,公孙震后脚也到了。   还没进淮南王府的大门,就看见外面停着的一列车马,悬挂的是临渊侯府的旗帜。旗帜上的驰狼图案,迎风飘动。   “哟,长兄也来了。”   公孙震穿了一身黑色的盔甲,系着张扬的红色披风,腰间配着双刀。   最为特别的是,他戴了一副黑铁制成的面具,遮住了小半张左脸,尤其是左眼周围的部分。   虽然是亲兄弟,但无论是他的衣着,还是气质,都和长兄公孙乾截然不同。   见到侯府的旗帜,公孙震的副将谨慎起来,道:“侯爷也在这儿呢,要不然改日……”   这两兄弟难得相见,他怕生出什么事端来。   “改日?”   公孙震却并不畏惧,冷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长兄在,那就今日吧。”   说着,他就迈着步子往里面走。副将犹豫片刻,知道劝不住,只好点了两个手下一同进去。   “都说淮南是富硕之地,鱼米之乡,跟我兄长那鸟不拉屎的地盘不能比……王府修得真是风雅,弄了这么多的花花草草,亭台水榭。”   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公孙震顿了一下,又冷笑道:“连美人都比侯府里的漂亮,我兄长活得可真是失败啊。”   副将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瞧见水边的阁楼顶上,有一抹夺目的红色。竟然是位红衣美人,衣着华贵,气质出尘,正靠在栏杆上慵懒地抽烟。   公孙震远远地盯着那抹红色看,等到消失不见,才问:“那是淮南王的新宠么?”   “公子慎言。”副将却很为难地说,“末将从没听说,那位淮南王殿下喜欢男人。”   宴厅里。   公孙乾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没等到沈携玉,反而等来了他最不想见到那个人。   “真巧,这不是长兄么。”   听见那个熟悉的、嫌恶的声音,公孙乾陡然睁眼,果然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最不想看的那副嘴脸。   公孙震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嫌恶,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了下来,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既然来了,那我陪长兄喝杯茶吧。”   公孙乾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茶盏,冷冰冰地说:“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这是责怪他没有行礼,可公孙震不以为然,仰着头一口把茶喝了,翘着脚冷笑说:“可惜了,我是莽夫,只懂杀人放火,不懂长兄的规矩。”   公孙乾像是不屑于和他辩解,挪开了视线,警惕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和长兄一样啊。”   公孙震唇角凝固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长兄到淮南来,又是为了什么?”   说着,他随手把茶盏丢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抬手,当着公孙乾的面,摘下了那张遮盖住了小半张左脸的面具,露出了面具之下,和他极为相似的眉眼。   沉稳如公孙乾,在目光触及弟弟的左眼时,心脏也是猛地一颤,像是被谁抡了一拳。   ——公孙震唇角仍然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可他左眼的眼窝处,竟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个狰狞可怖的黑洞,像是被谁硬生生剜掉了眼珠。   和他那不存在的一只眼睛对视的同时,公孙乾的眼中也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慌乱压了下去,用更冷漠的声音道:   “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干系。”   公孙震没说话。他捕捉到了长兄那一闪而过的慌张,笑了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面罩戴了回去,遮住了自己那最可怖的秘密。   “抱歉,久等了。”   就在宴厅里气氛凝固之时,屏风后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沈携玉穿着象征着淮南王身份的玄色冠冕,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层叠繁复的裙裾委地,他面色含笑,手里拿着烟,姿态自然放松的样子,让人有几分捉摸不透。   公孙震怔了怔。   这一回,他倒是直接从这套冠冕上,看出了沈携玉非同寻常的身份——方才在阁楼上见到的红衣美人,竟然就是当今的淮南王殿下。   这实在是出人意料。久闻沈携玉的大名,今日他还是第一次见。   沈肇口中那个出身卑劣的庶子,竟然和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公孙乾已经换上了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站起身来,像是好心提醒道:“四弟,礼数可不能忘,凭你的身份,见了王爷是要跪下行礼的……还不跪么?”   公孙震这下不得不跪了。到了人家的地盘,他只能认真地给沈携玉行了礼。   “见过王爷。”   他与沈肇相识多年,也来过几次淮南,见过他父王沈穆。老王爷和沈肇外貌相似,都无甚可以夸奖之处,他想当然地以为,这沈携玉大概也差不多。   公孙乾也收起了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摇身一变,成了个温文儒雅的贵公子,彬彬有礼地和沈携玉打了招呼。   公孙震一见他兄长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心底就犯膈应,不禁冷笑起来,看向公孙乾的眼神说不清是戏谑还是挑衅:“兄长贵为侯爷,行礼行得果然比我周全。”   公孙乾自然听得出他的阴阳怪气,但是没有搭理。   沈携玉面带微笑,假装没有听出这笑里藏刀的火药味,招呼二人落座。   他神色还算自然,但独自面对这两个人的时候,一颗心仍然是绷着的。   公孙乾和公孙震两兄弟,前世跟他势如水火,双方可没少兵戎相向,说毫无恨意肯定是假的。   如今又见了面,沈携玉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公孙乾恭维道:“淮南如今有了王爷庇佑,实乃百姓之福,在下从临渊带了些薄礼来,还请王爷笑纳。”   “侯爷客气了。临渊侯府与我们王府世代交好,你的父亲和我父王也是故交,不用这么见外。”   沈携玉表面上不动声色,客气了几句。实际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老侯爷和沈穆之间的关系有多尴尬,不知算是哪门子“世代交好”。   公孙乾微笑道:“当年在邙山,我和殿下初见之时,就觉得殿下谈吐不俗,气度不凡,将来必定不是一般人。”   沈携玉笑了笑,自然也没把这话当真。   公孙乾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如果坐上这淮南王之位的人是沈肇,他大概也会对沈肇说同样的话。   公孙乾忆完了往昔,又面色平和地对公孙震说道:“四弟,你没考上洛阳学宫,应该不知道吧。我和王爷在多年以前就见过面了,和你跟肇公子相识的时候差不多……”   “……”公孙震手腕一颤,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他这好兄长拐弯抹角,含沙射影了半天,果然没憋什么好屁。话里话外,都是在拱火,说他从前和沈肇狼狈为奸的事。   公孙震倒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只觉得杯子里刚泡好的茶叶都没了味道。   公孙乾表现得像刚刚才回过神来,又道:“啊,抱歉,在王爷面前提了不值一提的人。”   沈携玉也只能大度地说:“无妨。”   公孙乾叹息道:“沈肇罪有应得,他的下场,实在不值得同情。我记得,当初殿下的腿疾,就是被他推进河里才留下的。”   沈携玉默默地听着,脸色却没什么变化。   沈肇都已经死了,连坟头草恐怕都已经长出来了。公孙乾当年可没为他打抱不平过,事到如今,忽然提起来,针对的显然另有其人。   “是吗。”   公孙震当然知道那个“其人”就是自己,忽然开口,“我平生最讨厌兄弟相残的人,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罪有应得呢。”   ————————!!————————   . [79]金印:“淮南王玺”四个字。还是最标准的缪篆。   这两兄弟果然是天生的冤家,一碰面,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古怪了起来。他们各自的随从也胆战心惊,连大气也不敢出。   沈携玉倒是镇定,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寒意,维持着礼貌的笑意,游刃有余地和两人寒暄。喝过了茶,聊过了天,又邀请二人留下来吃顿斋饭。   “多谢王爷的好意。”   公孙震好像一眼也不想看他那虚伪的兄长,只一个劲地盯着沈携玉,“斋饭就不必了,有旁人在,我没什么胃口。等改日‘旁人’不在了的时候,在下再来登门拜访。”   等公孙震一走,“旁人”公孙乾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向沈携玉行了一礼。   “替我这个不懂礼数的四弟,向王爷道个歉。”   “侯爷不用多礼。”沈携玉道。   公孙乾摇头,面色惆怅:“殿下,四弟从前犯了浑,和沈肇那等罪人同流合污,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过意不去。”   “侯爷,言重了。”沈携玉的神情无恙,“沈肇已死,人死如灯灭,过去的恩怨也就无需再提了。”   公孙乾摇头叹气:“殿下,沈肇虽然不在了,但我那四弟受到他的蛊惑,仍然执迷不悟。”   沈携玉撩起眼来看他:“蛊惑?”   这个词语用在沈肇身上,属实是言重了。凭他的头脑,也不知究竟能蛊惑得了谁。   公孙乾似乎难以开口,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听人说,我四弟和那沈肇交好,私下里多有的来往,二人的车马经常在淮南和临渊之间往来……不知殿下,知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私事?”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携玉心中了然。   公孙乾说的这一番话,大概是想试探什么,但又不敢挑明。   多半,他还在惦记着那批下落不明的军火,不过在这里撞上了公孙震,他不敢开口了。   “侯爷对弟弟的关怀,实在令人感动。”   沈携玉面色镇定,只是微笑摇头说:“只不过,我和沈肇一向不睦,他若是有什么勾当,自然也不会让我知晓。”   ……   送走了公孙氏两兄弟,沈携玉独自回到了书房。   “亏你能受得了公孙乾。”   沈携玉道:“这小侯爷弯弯绕绕的,根本就不说人话。”   谢琰正在逗着珍珠玩,随手捋了捋它背上的绒毛,不甚在意地一笑:   “殿下从前不是说,我这个人也弯弯绕绕的吗。”   “……差点忘了,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其实都差不多。”   沈携玉嗤笑一声,伸出手,顺着珍珠的后背一路摸到了尾巴尖儿。珍珠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一阵嘤嘤呜呜。   “殿下这么久才回来,和小侯爷都聊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贺喜。翻来覆去的贺喜,我听腻了。”   沈携玉一边给小狐狸捋毛,一边道:“不过公孙乾临走时,忽然提起了沈肇,恐怕是对那一批丢失的军火心存疑虑。但他没有正面提起,只是旁敲侧击。”   “毕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谢琰垂着眼,平静道:“若是殿下听他一说,来了兴趣,公孙乾不是无缘无故给自己找了个对手。”   沈携玉叹气道:“对手?太高看我了。”   “怎么会。”那人顿了下,“殿下跟我同流合污,不是厉害得很么。”   “啧,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沈携玉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和公孙氏兄弟周旋了半天,他有些疲惫了。   谢琰捏了捏他的肩膀,道:“殿下不用担心。东西不在淮南,这笔账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你身上。”   说着,他顿了一下,“当然,我承诺过给殿下的东西,不会少。”   “是吗?”沈携玉睁开了眼。   “自然是真的。”那人平静道,“东西既然到了我的手里,一般人没机会再插手了。”   “……信你一回。”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把珍珠接了过来,搂在怀里。   沈携玉感慨道:“我在邙山第一次见到公孙乾的时候,他还是临渊侯世子,只跟最有权势的同窗来往。”   谢琰道:“算得上是世族公子的通病了,习惯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按价值排序。”   沈携玉不紧不慢道:“嗯,还有个通病是自恋,公孙乾尤甚,能让他正眼相看的人不多……谢怀安,你算一个。”   “金陵谢氏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你进学宫的第一日,他就登门拜访了你。托你的福,我也见了他几面,不过那时公孙乾并没有正眼相待。”   谢琰道:“小侯爷当初再怎么傲慢,如今不还是要登门拜访,求见殿下。”   沈携玉垂着眼,摸着珍珠后背上的绒毛,嗤笑道:“说是同窗,我对他的印象,其实也就比他那四弟好一点点的而已。”   从小备受冷落,沈携玉由此学会了察言观色,能感觉到旁人对他微妙的态度。   到如今,许多人都对他另眼相看,跪地行礼喊他一声王爷。但沈携玉完全能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许多人跪的只是他世子或王爷的身份而已。但谢怀安从前对他的好,跟他是不是世子,是不是王爷无关。   “我得提醒殿下一句。”   谢琰道:“公孙震霸道蛮横不假,但伪君子,往往比真小人更难对付。别看小侯爷看起来彬彬有礼,他才是狠角色,连自己的父亲都敢杀。”   “的确,这公孙氏两兄弟,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公孙乾和公孙震都相当难缠。面对这样的对手,沈携玉自然希望知己知彼。   “说起来,公孙乾和公孙震都是嫡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沈携玉道:“我听说,这两人年少时关系还算融洽,如今竟然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谢琰和公孙乾一直有利益往来。对于公孙兄弟的那些往事,他知道得似乎比沈携玉要多一些。   “公孙乾每次向我说起这个弟弟,都是恨其不争的样子。”   谢琰道,“他们的母亲在世时,还能劝的住他们。等母亲去世之后,没有人从中调节,兄弟人之间的积怨就愈发的多了。”   “……作为兄长,公孙乾说他曾试图修补这些裂痕。在公孙震十五岁诞辰的时候,他带弟弟去山林里打猎。这曾经是他们兄弟最喜欢的游戏。”   谢琰顿了顿,道:“然而那一天出了意外。公孙震痴迷于追逐猎物,把府兵都抛在了身后,等回过神来,已经在猎场里迷了路。秋日夜晚的山林,霜寒雾重,公孙震受困了数日,饥寒交迫之时,遭遇了一头觅食的人熊。”   沈携玉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琰。公孙兄弟恩怨的来由,以及公孙震那戴着面具的左脸,一直以来都众说纷纭,真假参半。   但谢怀安如今转述的,是公孙乾自己的说法,更有参考价值。   “山林里的人熊,其凶悍程度,能把壮年男子活活撕开,更别说公孙震当时只有十五岁。”   “三日之后,老侯爷才带着府兵找到了他。当时公孙震躺在树下,浑身是血——但那血不是他的,是熊的。据说那头人熊的皮,当时就血淋淋地挂在一旁的树杈上。血肉被啃食干净,只剩了骨头和内脏……”   这场面听起来十分骇人,沈携玉皱眉道:“你是说,公孙震十五岁就能和人熊搏斗?不但杀死了那头熊,还将它肢解、生吃骨肉,这才活了下来?”   “没错。自那之后,他半张脸就毁了,彻底怨恨上了兄长公孙乾。不知算不算是因祸得福,老侯爷因为此事,对长子乾心生芥蒂。而小儿子斩杀人熊,死里逃生的勇猛,让老侯爷逐渐对他青眼有加……”   两人谈话间,珍珠窝在沈携玉的腿上,已经眯起了眼。   沈携玉见它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把珍珠抱起来,放在卧榻的角落里。   珍珠睡得很香,全身软趴趴的,像一团不成形的云朵。沈携玉怕它翻身掉下来,像照顾婴儿似的,将它往墙边挪了挪。   刚见完客人,沈携玉身上还穿着淮南王的冠冕,相当的华贵,可行动时有点碍手碍脚。   他顺手解开了繁重的外衣,正好撞上了谢琰的目光。   这人有时喜欢无缘无故地盯着自己看,沈携玉已经习惯了。   沈携玉不紧不慢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桌面上的一枚小印章,把玩了起来。   那是淮南王的金印。   和冠冕、绶带一样,这是天子的赏赐。金印是崭新的,还没沾过朱砂,表面很干净。   沈携玉拿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方块,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很有份量,象征着巨大的权力。   桌案上摆好了笔墨和朱砂,沈携玉不假思索,把那金印浸在鲜红的朱砂里,沾了沾。   谢琰见他面前的桌案上空空如也,便问:“殿下要批什么。”   沈携玉笑而不语,不紧不慢地拉过了他的手,用那金印在谢琰的腕上轻轻盖了一下——   谢琰垂眸,就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字迹。   “淮南王玺”四个字。还是最标准的缪篆。   朱砂的色泽鲜红欲滴,印在白皙的手腕内侧,相当晃眼。   “殿下……”那人的神情有些无奈。   像是恶作剧得逞,沈携玉笑吟吟的,白净的指尖,也沾上了朱砂,色泽很艳丽。   “盖上了我的章,就是我的东西。”   ————————!!————————   国庆去博物馆找灵感,人挤人还染上了流感TT [80]收留:我很期待那一天。   谢琰垂眼,看着手腕上的字,又看了看沈携玉的脸,语气意味不明道:“殿下,三日之内,这朱砂怕是很洗掉了……”   沈携玉放下金印,替他拉好了袖子,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可得藏好一些,别让人看见了,发现了谢大人的荒唐事。”   “要是它一直不褪色呢……”   谢琰看着他按在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假意叹气道:“殿下,我该怎么见人?”   “那样不好吗。”   沈携玉仰头看他,“要是永远擦不掉了,你就只能一辈子做我的谋士了。”   沈携玉的眼睛很漂亮,眼珠浓黑,瞳孔明亮,眉梢总是带着点笑意。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谢怀安,说话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走神。   “殿下。”   谢琰闭了闭眼睛,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握到了掌心里:“……即便是死士,也不会在身上留下主人的名字,更何况谋士呢。”   “谋士不会……”   沈携玉虚心求教道:“那‘男朋友’会吗?”   谢琰顿了一下,语气缓和道:“还可以,男朋友倒是说得过去。”   沈携玉被扣住的那只手,仍是不太安分,指尖很轻地挠了挠那人的掌心,“既然如此,你可别生我的气。”   “殿下。”   谢琰缓缓睁眼道,“我不生你的气,但殿下也别生我的气。”   “什么?”沈携玉一顿,就看见那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没想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携玉身形一晃,就被重重地压倒在了书案上。   沈携玉重心不稳,被迫坐在了书案上,没等他尝试着直起腰身,膝盖就被人握住了。谢琰慢条斯理地分开了他的膝盖,挤进了他两腿之间,令他退无可退。   沈携玉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这身冕服很漂亮。”   谢琰微微垂眸,琉璃镜旁的银坠晃了一下,“……玄色很适合殿下。”   沈携玉见这人一本正经地称赞自己的衣着,但手里的动作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从那人从容的动作里,沈携玉清晰的意识到,他恐怕想这样做很久了。   解沈携玉的衣带,谢怀安是轻车熟路。指尖一勾,衣带连同前襟就尽数散开了。   象征着王爵地位的华丽冠冕,华贵不容侵犯,此刻却被轻而易举地扒了下来。   衣衫剥落,温热的肩膀直接贴在了书案上,凉飕飕的。沈携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别过头去,动作间不留神,带动着领口连同整片前襟都暴露无遗。   谢琰没有急于做什么,俯身亲吻了沈携玉的锁骨。   玄色的华服,衬得衣襟下露出来的皮肤极白,像是未被侵染过的干净画纸,可以随意在上面留下一点什么。   不知是为了报那金印的仇,还是纯粹的兴味使然,那人也的确这样做了。   谢琰顺手从桌案上拿了一支墨笔,蘸着鲜红的朱砂,在这里画了几笔。   胸前白皙的皮肤上,朱砂鲜红欲滴,像是隆冬腊月梅花绽放在皑皑的新雪中。   未干的墨迹,顺着皮肤流淌下来,淌到了颈侧,红得触目惊心。微凉的触感令人瑟缩了一瞬,但沈携玉并不显得害怕,反而笑了起来。   “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谢琰在他的颈侧亲了亲,欣赏了几眼自己的杰作,假模假式地拿出手帕:“我替殿下擦干净。”   朱砂被雪白的手帕擦去,留下了胭脂似的淡淡红痕,色泽浅而粉。沈携玉蹙起眉,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报复性的把手伸进了谢琰的衣摆,攥住了什么,挑衅地看着他。   前几日在马车上,沈携玉就被蒙了眼睛,欺负了很久。随行的车马太多,他怕被人听见,任凭那人怎么使坏也不敢出声。   先前被欺负狠了,如今他便要报复。   “嘘。”   沈携玉故意说,“别出声,我府上今日有不少客人呢。”   说着,手上便用力了一点。谢琰倒吸了口气:“殿下这是在记我的仇……”   “不好说。”沈携玉道。透过琉璃镜,他明显看见那人的神色有异,这可不像是被报复的样子,分明像是舒服。   耳畔的呼吸逐渐沉了,谢琰低头想亲他,沈携玉却故意偏头躲开,然后笑着看他。   谢琰伸手把沈携玉的脸颊扳回来,慢条斯理地说:“殿下学坏了。”   沈携玉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你教的。”   那人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地低头亲了上来。沈携玉被他教过太多次,嘴唇相贴的瞬间,就像是接到指令一般,无意识地松开了齿关,欢迎对方的侵入。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样的欢迎是不是太放.荡的时候,已经迟了。   沈携玉喉咙仓促地滚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他知道接吻的时候要闭眼,但他不知为何,就是很想看看那人和自己接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可惜离得太近,沈携玉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反而弄得自己目光涣散,自暴自弃地又闭上了眼。   唇舌纠缠,按在他颈侧的那只手缓慢地揉搓着,令沈携玉面颊发热。   沈携玉呼吸困难,用手撑着桌面,勉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这姿态着实有点狼狈,额发散落下来,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但唇分的时候,他还是不甘示弱,笑着抹了一下唇角。   “别动。”沈携玉一把将人推到椅背上,扶着那人的膝盖蹲下身来。似乎是嫌长发碍事,他抬手把乌发都撩起来,露出了白皙的脖颈。   饶是矜高自持的谢怀安,看着他蹲下去,也是眼皮一跳。“殿下……”   沈携玉撩起眼看他,嗤笑说:“怎么了,谢大人又想吃药了?”   沈携玉看出了他的迟疑,没给人犹豫的机会,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   谢琰没说话,闭着眼睛,摸着沈携玉的后颈,很缓慢地摩挲,感受着他的动作。一只手抓起了沈携玉垂落的长发,但不是那种轻蔑亵渎的意味,沈携玉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地帮自己把凌乱垂落,遮挡视线的头发捋到一侧。   于是沈携玉摸索着,抓到了谢琰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不知过了多久,沈携玉抬起头,眼眶泛红,睫毛很湿,像是没了力气。   从迷离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沈携玉的眼神聚焦,就看见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看什么。”   谢琰没说话,将他抱了起来,低头亲吻。沈携玉看似乖顺的样子很有迷惑性,但那人很清楚,沈携玉的骨子里是倔的,从小就是。   能甘愿给别人做这种事,对他而言也不容易。   沈携玉垂眸瞥了他一眼,笑声说:“谢怀安,你引以为傲的定力呢。”   谢琰拿出手帕,细心地为沈携玉擦拭着唇角:“殿下,我早就说过了,不要太相信我,容易出事。”   “是吗,”沈携玉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很期待那一天。”   谢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尾还泛着红,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能叹声道:“殿下,还想休息的话,就少说两句吧。”   沈携玉知道他不是开玩笑,顿时噤声,不再胡说八道了。   他前襟随意地散开着,一侧的衣物滑落到肩头,衣衫不整地靠在床头,抽起了烟。乌黑的发梢垂落下来,若隐若现地挡住了一些,但不太多。   谢琰看了一会儿,伸手撩开他垂落的发,掌心覆上了沈携玉微凉的肩头。   沈携玉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的触碰,把手里的烟递了过去。谢琰似乎不喜欢这个,但是没有拒绝,低头陪他抽了一口。   “下蔡那件事有结果了。”   谢琰把人揽进了怀里,“因为通报及时,没有惹出太大的乱子,加上朝臣们再三的求情,廷尉署轻判了阮县丞……革职,外加三年劳役。”   的确是轻判了。闻言,沈携玉也松了口气。   “阮先生年纪大了,受不起重刑,劳役还算可以承受。”   谢琰点头,又说:“在那之后,陈太常也修书一封,向我道谢。”   “但是太常大人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一码归一码。太后下葬的第二日,陈太常和张御史的弹劾奏章,就递到了陛下的面前。或许是怕我做什么手脚,他们特意面呈天子,甚至没有经过尚书台的手。”   “陛下怎么说?”沈携玉有些紧张,但是转念一想,谢琰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应该是无碍。   谢琰摇头道:“陛下一眼都没看,随手就丢给了尚书台。”   沈携玉觉得有些奇怪:“太常大人和御史大人在朝中说话都很有份量,他们联名上奏,陛下竟然不看?”   谢琰平静道:“天子的心思,就是这么难以揣摩。”   话虽如此,可从他的语气里,沈携玉觉得他绝对不是一无所知。   “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扳倒金陵谢氏可就难了。”沈携玉道,“恐怕这一两个月内,他们是不会死心的……谢怀安,你有什么打算?”   “离开北都,暂避锋芒。”谢琰叹了声气道,“殿下收留我吗?”   沈携玉说:“收留你,然后呢?”   谢琰道:“殿下肯收留我就好。其余的事,我自有安排。”   ————————!!————————   . [81]市骨:古有君王千金买马骨,天下贤才云集而来。   沈携玉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那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王府暂住了下来。   几日之后。   辛黛青挎着药箱,急匆匆地推开了书房的门,给沈携玉带来了北都那边的消息。   “殿下,宫里出事了!”   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她便说,“北都连日暴雨,太清宫的房梁塌了……”   太清宫就是天子第一次接见沈携玉的地方。   沈携玉脸色微变:“陛下如何了?”   “天子当时去了明堂,并不在太清宫,要不然事情就更严重了。”   辛黛青摇头道:“宫女和太监们也都跟着去了,当时太清宫里没什么人,只留了几个道士。”   “最倒霉的是那位太杭真人,太清宫发生坍塌时,他带着几个弟子正为陛下炼丹,出逃不及,被房梁砸断了一条腿。”   “据说太祖御笔亲书的那块‘云水禅心’牌匾也掉了下来,砸倒了好几个小道士。”   “那可真是倒霉。”   辛黛青道:“是啊。负责修缮太清宫的高荣公公,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去年翻修太清宫,耗费了白银二百三十余万两,当时朝臣们就意见很大,觉得太过奢靡,陈太常还上奏痛骂……”   “大启朝去年的税收,堪堪一千万两出头。”   沈携玉道,“将近四分之一的税收,都用来翻修一座宫殿,也难怪太常大人要恼火了。”   “二百万两啊,就这样打了水漂。”   辛黛青有些痛心疾首道。   “朝廷没钱赈灾,倒是有钱修宫殿,在太清宫布什么坛,做什么法……这下好了,雨没求到西北去,反而把太清宫冲垮了。”   三年前齐郡灾情,朝廷赈灾不利,青旗军揭竿而起。如今西北大旱,他们竟然还不长记性。   “修完还不到一年,太清宫就倒了,等于是在打天子的脸,让他更加下不来台。”   沈携玉沉吟,“影响到陛下的安危,朝臣们也不可能放过高荣。”   “高公公在天子跟前风光了那么多年,终于是栽跟头了。”辛黛青道。   沈携玉没有接话,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高荣在陛下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竭泽而渔的道理,他不会不懂。即使是捞足了油水,那可是二百三十万两白银,哪怕只花个零头,也足够把太清宫修缮坚固了。”   “殿下的意思,这件事是冲着高荣来的?”辛黛青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一件事情里的巧合太多,就让人觉得不像是偶然了。”   沈携玉道:“高荣主持修缮太清宫的耗资,远超出了合理的范畴。一旦天子下令彻查,会查出来什么,也不难猜。”   这二百余万两的白银,怕是有大半都进了高荣自己的口袋。   辛黛青低头思索:“太清宫是天子朝寝的地方,日夜都有值守。若有人是要动手脚,怕是很难。”   “不错。除了天子之外,能随意出入太清宫的人不多。”   沈携玉道,“除了太监,就只有道士了。”   太监指的是高荣,而道士,指的自然就是那位太杭真人了。   太清宫塌时,太杭真人恰好就在里面,如此想来的确有些微妙。   辛黛青沉吟道:“太杭真人……当初不就是高公公将他引荐给陛下的么。”   这群道士是高荣带进宫,讨天子欢心的,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太杭真人是高荣的人。   但……如果太杭真人不是高荣的人,那他究竟在为谁做事?   沈携玉沉吟片刻,忽地释然般地笑了。   “殿下知道了?”   沈携玉道:“八九不离十。”   ……   一墙之隔。   辛士苍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神情自若的谢琰。   后者进了门,一言不发,就这样默默地盯着他看,看得辛士苍冷汗直冒,手掌心里全是汗。   “别睡了,演得一点都不像。”谢琰道。   在这种莫名被看穿的压迫感下,辛士苍实在是受不了了,投降似的睁开眼睛。   他咬牙道:“谢公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吓人。”   谢琰拿起茶盏,悠然道:“多谢夸奖。”   “我投降。说吧,您老人家想干什么。”辛士苍自暴自弃地说。   谢琰道:“来看看你为什么装疯卖傻。”   “……我能不回答吗?”   谢琰面无表情道:“你形迹可疑,又在殿下身边,我得确保你不会威胁到他的安全。”   辛士苍沉默片刻:“你真是……”   谢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者立刻噤声。   辛士苍叹了口气:“哥,咱们各有苦衷,退一步海阔天空好不好。我只是想苟条命而已,大家都不容易。”   谢琰示意他继续:“说说,你哪里不容易。”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辛士苍咬了咬牙,把憋了一肚子的窝囊话全倒了出来。   “我本来就没什么雄才大略,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复读了三年才考上二本。原本就觉得我的牛马生活已经很惨了,没想到穿过来之后,连那种安稳都成了奢望……”   “我对历史一窍不通,唯一读过的史书是《中华上下五千年》儿童版。在学宫那会儿还傻乐呵呢,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跟你一聊才发现,妈呀完了,居然是王朝末年!”   “这一集我真的读过,死的死,死的死……我这种人更是炮灰的命。我自己也就罢了,烂命一条,但我实在不想拖累我姐,装疯卖傻,想让她把我丢了——毕竟我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丢了应该也无所谓。”   “但是她就是肯不扔了我,我想趁机逃走,每次都被抓回来……”   “我只是想在乱世彻底来临前,让她厌烦我,嫌我累赘,把我丢了。”   辛士苍叹气说,“这样的理由够了吗?”   “听起来像个馊主意。”谢琰评价道。   但他也没再置喙。“只要不影响殿下,其余的我不干涉。”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辛士苍擦着额头上的汗,“对了,能帮我保密吗,别告诉我姐。”   谢琰用那种看不太聪明的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我要是说出去,旁人怕是觉得我也疯了。”   “多谢。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你。”   辛士苍松了口气,又说:“谢公子,你可比我有活路,为什么非要到淮南来?”   谢琰并不打算和他聊下去,起身要走。   辛士苍望着他的背影,叹气说:“我知道你厉害,可是有些既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的退路吧。”   “我不需要退路。”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沈携玉进门的时候,辛氏姐弟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下谢琰一个人。   “太清宫塌了,朝臣忙于问责宦官,谢大人就这样隐了身……”   沈携玉慢慢走到他面前,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安排吗?”   那人抬头看过来,不置可否。   见他不解释,沈携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太杭真人是你的人?”   谢琰起身,给他让出了位置:“殿下何出此言。”   “上林苑那一回,真人在夜宴上表演,带着弟子们祭祀天地。”   沈携玉慢悠悠地坐下,“当时我就感觉,他这些戏法有些眼熟,可惜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谢琰微笑道:“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大差不差。”   沈携玉盯着他道:“如果真的大差不差,天子和群臣就不会被哄得团团转了。”   “——谢怀安,我十五岁那一年,除夕夜,你带我在金陵看过一模一样的表演。”   那人声音放低了一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殿下没记错吗?”   沈携玉道:“我记性很好。”   但仅限于他在乎的事。   年少时和谢琰在一起的所有回忆,沈携玉都记得。   尽管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记忆也染上了陈旧的颜色,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是在特定的时刻,他还是能回想得起来。   “如此一来,矛头就转移了。”   沈携玉道,“你自请离开了尚书台,回金陵任职,北都那边暂时也就没有你什么事了。接着太清宫一塌,最碍眼的人就变成了高荣,文臣们也认清了谁的威胁最大。”   谢怀安可以离开北都,但高公公可没地方能躲,这回怕是够呛了。   沈携玉看了他片刻,道:“你打算躲上多久?”   那人一副悠闲的样子:“不急。等天子想用我的时候,自然会找我回去的。”   沈携玉默默地看着他。   谢怀安这人厉害就厉害在,用过他的人,就很难再舍得离开他。即使贵为天子,也是一样。   前世,天子很快就召他回了尚书台。临终前,甚至还将太子托付给他,让谢怀安作为太子太师,陈坪之作为太子太傅,互相制衡。   沈携玉敛起神思,对谢琰道:“你要是能留一阵,在我府上帮忙也不错。”   沈携玉最近也在发愁。王府里的事情太多,他信得过的人又太少,辛黛青忙不过来,辛士苍还拖后腿。   “我想再招揽一些门客。可登门来毛遂自荐的,不是神棍就是骗子,没什么靠谱可用的人才。”   谢琰思索片刻,说:“殿下若是想要求贤,我倒是有一计。”   沈携玉撩眼看他,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拿他当谋士用了,于是勾了勾他的衣带,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有能之士,大都恃才傲物。殿下要想求贤,得先拿出诚意来。”   沈携玉道:“怎么才算有诚意。”   谢琰按住了他的手,神情微妙地说:“殿下找我的时候,不就很有诚意吗。”   沈携玉抽出自己的手,假意叹气说:“谢怀安,你和旁人不一样,那种方法我只能对你用。我不可能用求你的方法,再把自己卖给别人。”   谢琰似乎满意他这个答案,将他的手重新攥住,轻声道:“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携玉道:“那说说吧,你的高见是什么?”   “楚昭王千金买马骨,天下贤才云集而来。”   谢琰道,“殿下何不效仿之?”   ————————!!————————   我给本文取的,比较正式的书名就叫《千金骨》   燕昭王千金买马骨,是为了求贤,小玉后面要做的事,招揽天下名士为自己所用,就跟这个类似。   然后用谈情说爱的方式得到谢琰,也算是在招揽名士……应该还是比较点题的 [82]信任:身为谋士,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哦?”   沈携玉抬眼看他,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兴趣,“说说看。”   “相传,古时候有位国君,重金想要求购一匹千里马,不惜开出了千金的高价,可求了三年也没有求到。”   “一位臣子主动帮忙,为国君买回了一匹千里马,然而买回来的却是一匹死马。”   “国君大怒,认为一匹死马毫无用处,哪里能值千金?但臣子却解释说:大王能用千金买一匹死马,那更何况活马呢?”   “……果然,在这样的诚意之下,国君很快就买到了真正的千里马。”   “千金啊。”   沈携玉叹说,“即使是买最好的马,也称是高价了。可身为一国之君,一开始竟然没有人愿意将马卖给他。”   “归根结底,百姓不相信能和国君平等地做生意。”   谢琰道:“千金的价格是很高,但真正的卖主,还要考虑是否真的能兑现。”   “这便是你说的,求贤在于诚意。”   沈携玉抬眼看向那人,知道这便是他口中“诚意”的重要性。   “不错。国君拿出了诚意,才能买到最好的千里马。”   那人不紧不慢道,“天下有能之士,就像是拥有千里马的卖主,待价而沽,想为自己的马儿选择一位最合适的买主。”   沈携玉赞同道:“贤能之士,要是不逢明主,抱负得不到施展,那也是空有才能。”   “燕昭王的谋士郭隗,就是用这个故事劝谏了昭王。”   谢琰道:“后来昭王拜郭隗为师,修筑了黄金台,在这里礼遇贤士,有才之士蜂拥而至。”   沈携玉用单手撑着脑袋,抬眼看他。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敲着膝盖,陷入了沉思。   那人说的对。   论权势,论财富,他都不算是最顶尖的。想要说服贤士为己所用,就必须要展现出诚意了。   沈携玉抬眼看向那人:“谢怀安,你觉得我的诚意如何?”   “殿下心性好,讲是非公道,待人又大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明主。”那人的语气很平静。   “我有这么好?”   “自然。殿下对我的诚意,我自然感怀于心。”   谢琰道:“但这些不是能给外人看的。我一个人知道没用,得让天下贤士都看见殿下的好。”   沈携玉垂下了眼,抓起了面前的烟杆,转了几下,但是并没有抽。   “看起来,我是该考虑一下了。”   就在他思索之时,谢琰走到他面前,稍稍俯下身,手臂撑在沈携玉身侧的座椅扶手上。这样的姿势,在旁人看来,几乎将人笼进了自己的怀里。   见沈携玉被自己的一番说辞打动了,那人乘胜追击,问道:   “殿下认为,身为谋士,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沈携玉抬眼看着他,见那人靠的很近。   他斟酌道:“是头脑?决策?胆识,还是魄力?”   这个问题乍一听简单,可细想起来,答案却太多了。若要说“最”,实在令人难以抉择。   那人点头,松开手,直起了身子:“殿下说的这些,的确都很重要,是不可或缺的能力。但并非是最重要的那一样。”   最重要的能力……   沈携玉打量着谢琰,试图观察他身上最与众不同的优点。那人也没有卖关子,继续劝说道。   “古往今来,君主身边能人众多、智者云集。不少谋臣,其实都有预见和判断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提供过正确的谋略……”   谢琰顿了一下,“但真正青史留名的,一定是最受君主信赖的谋士。”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沈携玉:“能让君主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才是身为谋士,最重要的能力。”   沈携玉恍然。   “没错。如果不能说服君主采用你的建议,就是再聪明也没用,谋划再正确也白搭。”   而谢怀安本身,的确有这样的本事。从天子到公孙乾,所有人都对他有相当的信任。   谢琰继续道:“成大业的明君,往往也擅长识人,对身边的贤士有足够的信任。他们身边的贤士谋臣也经常会被一同提起,息息相关,荣辱与共。”   话说到这个地步,沈携玉自然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或许是谢怀安真正想对他说的,希望和他建立足够的信任。   那人面色沉静,似乎心里胜券在握,早就想好了一百个说服沈携玉的理由。   但是出乎意料,他的巧舌如簧没有用上。   沈携玉什么也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我信你。”   谢琰明显地错愕了一瞬,道:“殿下,这么容易?”   沈携玉尽可能云淡风轻地说:“嗯,就这么容易。我相信你,所以别让我失望。”   那人望着他,没说话,但透过琉璃镜,沈携玉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神色柔和了许多。那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伸手将沈携玉揽入了怀中。   沈携玉的脸贴在他的颈侧,感受到了那人的一点体温,心底暗流涌动。   ……千金买骨,其实并非是虚数。   前世,沈携玉为了把他的遗骨带回来,花的可不止千金。   半晌。那人松开了手。   沈携玉玩笑似的叹息说:“谢怀安,你从来也没缺过钱。肯这样为我卖命,到底是为了我的诚意呢,还是为了我的人?”   那人平静道:“殿下想听哪一个?”   沈携玉道:“你愿意承认哪一个?”   谢琰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爱比利益长久,但大部分人不相信这种感情,更相信表层利益的羁绊。”   “是啊,爱这个字,被太多人滥用了。”沈携玉道,“说的人轻浮,听起来也就显得不那么可信了。”   那人自嘲似的笑了笑:“肉.体的关系恐怕也一样。许多人被欲望所支配,在床上甜言蜜语,回头就翻脸不认人……”   “但你从来没说过那个字。”   沈携玉认真地盯着他看:“在你这里,它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   ……   走廊里,小昭正在给珍珠投喂晚饭。   珍珠嗅了嗅,鼻子精准地在碗里拱了一阵,把少量作为点缀的肉沫舔干净,然后扭头就走。   小昭低头一看,只见碗里的胡瓜一块儿都没少,顿时变得气鼓鼓:“……坏珍珠,不许挑食,瞧瞧你都胖成什么样了!”   侍女们嬉皮笑脸,看着小昭这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小昭哼了一声,说:“都是你们把它宠坏了,都知道挑嘴了。”   珍珠沿着长廊,在角落里东闻闻,西嗅嗅。小昭端着一碗胡瓜,跟在它屁股后面,追着它喂。   小昭能屈能伸,刚柔并施,夹着嗓子:“好珍珠,乖珍珠,吃一口嘛,就一口……”   辛大夫前日来府上,差点被珍珠绊倒。她爬起来的时候,说小狐狸超重了,再胖下去影响健康,于是就把敦促珍珠节食的任务交给了小昭。   珍珠吃惯了好东西,对胡瓜毫无兴趣,专心致志地在墙角闻气味。不知道追随着什么,它沿着走廊一路到底,然后兴奋起来,拼命地扒起了房门。   小昭追过来的时候,珍珠已经把房门扒开了一条缝,泥鳅一样灵活地钻了进去。   小昭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小狐狸的后脚,将它拉了出来。   可一抬眼,小昭就愣住了。这间屋子里竟然有人。   沈携玉靠着桌案,谢怀安则站在他面前,靠得很近。   这样近的距离,小昭只瞥了一眼就看明白了。   两人竟然在接吻。   沈携玉的衣袍和乌发垂坠下来,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他的手臂勾在那位谢大人的脖子,仰着头亲得唯美而热切。   小昭不小心看了一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怦怦跳出来了。他心中恍然,抱着珍珠,悄悄退了出去。   果然。   殿下太了不起了!竟然找了大名鼎鼎的谢怀安当男宠。   ……   这天晚上,沈携玉翻看王府往年的账目,一直看到深夜。   他刚洗过澡,身上披着寝衣,发尾还是湿的,显得更卷曲,更乌黑发亮。   自从谢怀安下午对他说了那番话,他就感觉自己的思绪有点不受控制了,耳后一阵一阵的泛红。   接吻的时候,亲热的时候,情到浓时,很多人都会说几句好听的话。   但是这种字眼在谢怀安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沈携玉把面前的窗户打开。夜风习习吹进来,吹了一会儿风,缓解了那种燥热。   他知道那人想要他的信任。   前世沈携玉也迷茫过,但事到如今,他早已经不怀疑这个人的真心。   沈携玉没什么睡意,继续在书房里坐着,埋头看账。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   谢琰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他还坐在桌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   “殿下。”谢琰从他手里把账簿抽了出去,见沈携玉耳根泛红,便伸手摸了摸,问道:“怎么了,热吗。”   沈携玉虚张声势惯了,不像是那种听他说了句情话就会害羞的人。   沈携玉摇头说没什么,屋里太闷了。   谢琰也没再多问。看见他发尾是湿的,那人便拿了块巾帕,帮他擦干头发。   沈携玉一边看他帮自己擦头发,一边低声说:“我在想你先前说的事。”   谢琰无声地叹息,眼神里有些垂怜的意味:“殿下,早些休息吧,不用急于这一朝一夕。”   沈携玉并非是着急,只是睡不着而已。他故作轻松道:“那不行,贤才不等人啊。我要是偷懒了,指不定就像谢大人一样,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谢琰无奈地笑了一下:“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差我这一条两条。他们平时或许隐而不出,但只要殿下有心,肯定还是能找到的。”   这时小昭端了宵夜进来。   沈携玉随口叫住了他,让他把一直在捣乱挠自己衣角的珍珠带了出去。看见谢琰在这里,小昭“嗯”了一声,有点局促,耳朵不知道为什么红红的。   “来吃宵夜吧。”沈携玉暂且撂下了那些烂账。   初夏一到,天气就热了起来。   膳房给沈携玉准备的宵夜,主要是甜点和祛暑的甜汤。   沈携玉喝着红豆汤,碗里还放了两块冰。   他吃了几口,见谢琰没动静,抬眼问道:“不吃?”   谢琰淡淡地摇头。这些甜食,想想那人也不会吃的。   沈携玉自己一边吃着,一边又拿起了账簿,似乎在担忧什么。   桌案上点着灯。   灯下看美人,又凭添了几分颜色。   沈携玉看账,谢琰看他。   “殿下在顾虑什么。”   谢琰问。   沈携玉吃着甜糕,直言不讳道:“缺钱。”   “你给我出的主意太烧钱了,我得看看账目,到底能从哪里省出来。”   说着,沈携玉看了他一眼,“来,你也帮我算算。”   别人府上的私账,谢琰原本不方便看,但沈携玉没有让他回避,反而把他抓了过来,当成算盘用。   这位谢大人在文章上的造诣很深,在算学上竟然也不赖。他算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看一眼就能得出结果。   沈携玉起先不大相信,因为这快到像是随口胡编了一个数字。拨弄了一会儿算珠,发现他说的很准确,沈携玉不免有些惊讶。   “谢怀安。”   说着,沈携玉把那毫无用处的算盘扔到了一边,盯着谢琰看。   “我怎么早没发现,你比算盘还好用。”   ————————!!————————   明天开始要正常赶榜了,基本是晚上或者凌晨更(但如果是抱着赶ddl的心态就容易写不好,有点得不偿失,所以先不确定几点了,建议第二天起来看~ [83]账簿:恬不知耻地“嗯”了一声   “殿下过誉了。”   谢琰看着他道,“我好用不好用,也得看想用我的人是谁。”   “是啊。”沈携玉也笑着说,“想得到你的帮助,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简牍堆积如山,高高地摞在桌面上。   这些竹简的颜色深浅不一,从颜色和污损来看有些年头了,大多数是陈年旧账,。   沈携玉道:“王府近些年的账簿全都在这里了。”   光是让人从库房里搬出来,就花了不少时间。”   要是换了他父王沈穆,肯定懒得搭理这些陈年烂账了。但沈携玉不放心,他必须亲自看一遍。   “父王不善经营,早些年王府的开支用度,基本都是夏侯氏说了算。”   沈携玉皱眉,有些发愁道:“王府账房里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掌管账目的长史夏侯奕,就是老王妃的族亲……等我看完了账,得挑个错处把这些人打发了。”   “夏侯家的人不可信。”   谢琰点头道,“殿下的卧榻之侧难留外人,王府内部是该换换血了。”   沈携玉点头,眸色微沉,像是在思索接替的人选:“长史掌管府库,必须找个能信得过的人来。”   “殿下这么说,可是有心仪的人选了?”   沈携玉扫了他一眼,故意说:“谢大人一身的文人风骨,视金钱如粪土,这个差事就交给你如何?”   这当然是玩笑话。   那人也心知肚明,微笑道:“殿下这样信得过我,那我岂不是很难推脱?”   “还是算了吧。让你帮我算账,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沈携玉道,“……我留着你有别的用处。”   谢琰抬眼道:“用处。”   “嗯。”   沈携玉笑了一下,“谢大人文武双全,能出谋划策,能替我算账,夜里还能暖床。”   灯光下,沈携玉垂着眼,笑意很柔和。   罩在他肩膀上的寝衣稍显宽松,领口微敞着,颈侧的线条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弧度收进衣领。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颈侧,然后顺着肩膀,一路滑到了肩胛处。   太瘦了些。   沈携玉的身体不好,即使是这样放纵不自律的饮食,还是没能把自己养得胖一些。   沈携玉没注意那人在看自己,边吃边看账,随手拿了块桃酥塞进嘴里。   旁人借酒消愁,沈携玉发愁的时候喜欢抽烟。最近在吃药,被辛大夫勒令少抽烟,于是他只好借甜点消愁,一块接一块地吃了起来。   桃酥是膳房刚烤的,上面撒了糖霜和芝麻,吃起来口感酥脆,还有些余温,。   沈携玉吃够了,手里还剩半块桃酥,随手想扔下。   这时忽然注意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便随口问了句:“吃吗。”   谢琰似乎不喜欢这些甜腻的食物,而且他生活饮食自律,更不会在三更半夜吃东西。   沈携玉只是随口一说,不成想,那人竟然也没介意,接过了他剩下的半块桃酥。   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吃了他的桃酥,沈携玉回过神来,觉得不太对。   金尊玉贵的谢公子,那可是相当挑剔的一个人,让他吃自己吃过的糕点……似乎不太礼貌。   但那人神色轻松自然,仿佛一点也不介意,还拿出手帕给沈携玉擦了擦手。   “王府近来的用度很大,闲钱并不多。”   沈携玉把空掉的碟子推开,低头继续看面前的简牍,“府库不充盈,一旦遇到灾情很难应对。”   这是他从齐郡灾荒,和下蔡流民等事件中得出的教训。   “居安思危。”谢琰道,“殿下想得很对。”   沈携玉叹气说:“这两年,淮河以北经常受到青旗军的侵扰。”   “要是能拦得住还好,要是拦不住,来年青旗军真的南下,军费的开支更是无底洞。”   去年,他曾到淮北的前线看望过小凌将军。   他们和青旗军相互对峙,僵持不下的局面已久。凌远徴作为将领,都不一定能顿顿吃饱饭,更别说手下的士兵了。回来之后,沈携玉就跟父王商量,想提高一些军费,但是无果。   “北边有淮水作为阻隔,青旗军难以渡过淮河。”   谢琰分析道,“可一旦到了寒冬,河面结了冰,就有些麻烦了……殿下最好是增加兵力,尽快让青旗军退兵,千万不要拖到冬天。”   “我正有此意。”   沈携玉点头,“无论如何,得先把军费的窟窿补上。”   夏侯氏在时,王府里太过奢靡,每年光是花费在衣食上的钱,就将近万两。   当务之急,沈携玉打算把他那些姨娘、名义上的兄弟姐妹们全部打发了,让他们住到别苑去,只给合理范畴的生活开销。   “殿下,你王府里田庄、土地的租税,每年是多少?”   沈携玉摇摇头,抽出面前的一份简牍递给他:   “不多。属于王府的田地,基本上都是低价租给百姓耕种。”   谢琰看了一眼,稍有些诧异。   朝廷缺钱的时候,往往都会在税收上打主意。可沈携玉嘴上说着缺钱,却把耕地以低廉的价格供百姓耕种。   沈携玉道:“这些耕地,只取收成的十分之一作为租税。”   相当于由他承担了风险。若是收成不好,那么租税也就不用交了。   “淮南桑田太多,我打算先改一部分为农田,农田减少赋税。”   谢琰看出了他的意图,便问:“殿下是打算尽可能多地囤粮么。”   沈携玉点头。   ——两年后,淮南会有一场大旱。天灾人祸,百姓饿死者众多。   谢琰大概以为他是担心起义军的战火蔓延,在筹备军粮,也没有过问。   “增加农田,减少桑田,这样一来蚕桑原料少了,织物的产量也就少了。”   那人道,“殿下,你的钱又变少了。”   沈携玉沉沉地点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只能先减少府里不必要的开支了。”   屯粮,军费,抵御未来的灾情……这些都需要花不少钱。   谢琰倒是并不显得为难,他想了想,对沈携玉说:   “殿下,除了节流,还得开源。我没见过谁是靠省钱成为巨富的。”   沈携玉抬眼看他。“你有主意?”   金陵是前朝旧都,金陵谢氏在那时候起就很显贵了。能从前朝至今,屹立数百年不倒,历代的家主都很有远见和经营的头脑。   那人很淡地笑了一下,说:   “丝绸的产量降低,那就想办法让它的单价提高。”   “如何提高?”   “下南洋,开拓航路。”   谢琰道:“一担上等丝绸,在本地能卖一百两,运到北都能卖一百五十两。若是卖往南洋,起码还能再翻一番。”   沈携玉看着他,对这个提案颇有兴趣,但又觉得太过大胆:“我还没听说,有人这样做过。”   谢琰却说:“总要有人做那第一个的。”   沈携玉没有急于答应,看着桌案上跃动的烛火,斟酌道:   “淮南的商队出海,最远到过儋耳。再往南下的话,海运的航路是未知。”   谢琰道:“所以需要先派遣一支船队,下南海开拓航路。”   开拓新的海路,可不是容易的事。   面对未知的汪洋大海,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渔民,也不敢轻易尝试。   可是那人的口吻很果断,沈携玉略微眯起眼睛,问:“听起来,你似乎有合适的人选了?”   “倒是有。”   谢琰点头道:“殿下,依我看,水汉船帮的那位周老板,就是不二人选。”   先前周伍二因为牵扯到了军火一事,正在金陵躲风头。   听谢琰一提,沈携玉也想起了他来。   身为淮南最大的船帮头目,周老板和他的船员们有充足的航行和船贸经验,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在海里行船,毕竟还是跟河道里开商船不一样。”沈携玉道,“也不知道周老板敢不敢做。”   “周伍二草莽出身,白手起家,能混到如今的地步,靠的正是胆量。”   谢琰道:“我和他商议过了,周老板愿意一试。殿下要是有兴趣,过几日可以随我去金陵,一起跟他们聊聊。”   ……   院子里。   衣着华贵的夫人们堆满笑容,站成一排,讨好地看着沈携玉,向他问安。   “王爷金安!”“王爷万福!”   这可是从前老王爷沈穆才有的待遇。   自从沈携玉掌权后,从前王府里这些不待见他的姨娘和兄弟姐妹们,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自知从前站错了队,如今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沈携玉懒得纠缠,把他们统统打发去了别院,和王府里的奢侈日子告了别。   等这帮夫人、公子和小姐们一搬走,王府忽然变得空旷了许多。   侍女们站在大门外,看着远去的车马,直言不讳道:   “活该,谁让他们狗眼看人低,得罪了殿下。”   这群年轻的侍女们,是去年才进的王府。小昭虽然比她们年纪还小,却是打小就陪在沈携玉身边的。   于是侍女们围着小昭,问他是如何得到殿下青睐的。   小昭自豪地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殿下可不是凡人。”   小昭是世仆之子,原本是在沈肇身边伺候的。沈肇不顺心时,经常对侍从非打即骂,他身边的侍从们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小昭第一次见到沈携玉的那一天,沈肇等人在河岸边钓鱼玩乐。   他们用网兜抓,用鱼竿钓,弄上来了不少的鱼。当时的季节不对,河里都是拇指大的小鱼。   小鱼不能吃,他们也懒得放回河去,抓完取乐之后,随手就扔在了河边的沙砾上。   无数廉价又渺小的小鱼,搁浅似的扑腾挣扎。   小昭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我看见殿下跟在沈肇他们身后,一条一条地把那些小鱼捡起来,放回了水里。”   那时候的小昭并不知道沈携玉是谁,但还是默默地走过去,陪他一起捡。   而沈肇见自己的仆从和沈携玉混在一起,很生气,当场就迁怒小昭,对他说:“你不如去给他当仆从吧!”   沈肇自认为这是一种惩罚。沈携玉这样无权无势的庶子,本来地位就很低,当他的仆从,地位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但小昭并不这样想,乐呵呵地就去了,成为了沈携玉的侍从。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挨过打。   ……   傍晚,沈携玉又去了一趟净水庵。   天气渐热,他给沈鸯和禄儿带来了轻薄的衣物,和避暑用具。   谢琰也给禄儿带了份礼物,是把长命锁。   长命锁通常都是镀金。他给的这把却是纯金的,镶嵌着松石和玛瑙。   沈携玉抱起禄儿,掂量了一下,道:“太沉了,别累着我外甥。”   小宝宝拉着他的衣角,淌着口水,呆愣愣地啃了一口锁头。   沈鸯笑着说:“禄儿,快谢谢你堂叔。”   小宝宝瞪着眼睛,嘤嘤呀呀,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净水庵远离尘世,沈鸯大概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谢太后离世的消息。   她安慰谢琰说:“你是谢垣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我和小玉也是你的家人。”   谢琰倒是很上道,还真的叫了她一声姐。   于是沈鸯笑眯眯地,扭头对沈携玉说:“既然是兄弟,以后就让小玉喊你哥哥好了。”   “……”沈携玉忽然被点名,有点不知所措。   沈鸯以为他是害臊,鼓励道:“别害羞,叫一声吧。”   “……”   沈携玉不想当众驳姐姐的面子,只好闷声道:“……哥哥。”   然后迅速别过头去。   说来也奇怪,从前他一口一个“阿琰哥哥”地喊那人,一点都没觉得不妥。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和谢怀安明明是那种关系,还当众喊人家哥哥,他自己都害臊。   谢琰看着沈携玉,他倒是不害臊,还恬不知耻地“嗯”了一声。 [84]迷障:谢大人,你还真是六根不净。   老王爷沈穆,从年轻起就风流不断,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沈携玉在王府里有不少的异母兄弟,但没有任何一位拿他当作亲兄弟,他也从来不管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叫哥哥。   除了姐姐沈鸯之外,他打心底里愿意承认的亲人并不多。   而谢府的情况,与他正相反。   谢怀安的父母在时,感情极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容不下旁人,只育有这么一个独子。谢怀安也没有同胞兄弟,平白无故捡了个弟弟,也禁不住有点想笑。   “偷笑什么。”   见那人得意,沈携玉低声道:“……明明你也没比我大多少。要是我早生一年,现在可就轮到你管我叫哥哥了。”   “殿下。”那人好像没什么所谓,“虚名而已。你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让给你。”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十分不妥。沈携玉连连摆手:“还是算了。”   说来奇怪。   谢怀安虽然年轻,但他身上有种沉稳的特质,隐隐透露出比旁人丰富的阅历。哪怕是在朝堂之上,跟他父辈、祖父辈那个年纪的官员们辩经,也丝毫不输于人。   虽然年纪相仿,沈携玉一直觉得他比同龄人都要心思莫测。   净水庵坐落于郊外。   位置偏僻,也没什么赫赫有名的法师坐镇,香火自然也就旺盛不起来。   没有香客的日子,庵里的众人主要是靠着和淮南王府的一层渊源,受到王府接济。因此,沈携玉和姐姐沈鸯自然也就成为了净水庵里的头号贵客。   大好的晴天,慈清师太亲自陪着沈鸯和禄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众人坐在树荫下,听慈清师太谈论佛法。   慈清师太是庵里最年长的一位师太,身材瘦削,个头矮小,看起来就是个性情温和的老妇人。   据说她年轻时,也曾结婚生子,可惜几个孩子都不幸夭折了,丈夫也早逝,自己孤身一人,最后遁入空门。   或许是因为早年的坎坷经历,她为人并不严苛,也不强求背诵经文,把庵里所有年轻的姑子们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带着大家洒扫耕种,田园生活,只求平平安安。   沈携玉坐在树下,头顶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据说有五百多岁了。层叠碧绿的树冠,挡住了午后的骄阳,只留下明亮和温暖从缝隙间流出。   风一吹过,银杏叶“哗啦啦”地往下掉。几个年轻的小尼姑,穿着灰色的僧衣,拿着笤帚,洒扫地上的银杏叶。   有个小尼捡起了什么东西,笑嘻嘻地展示给大家看。   旁人围了过来,她摊开手掌,才说是捡到了一个毛虫,要拿去放生。   小尼姑的眼睛很明亮,笑起来明眸皓齿。皮肤虽然晒得有些黝黑,身上的僧衣整齐干净。   沈鸯似乎和她很相熟,接过去看了一下,笑着说:“这是银杏树的花。”   绿油油的一条,外形奇特,乍一看还真像是条虫子。   “花?”小尼姑们都凑了过来,圆溜溜的脑袋挤在一起,看那朵传说中的银杏花。   “银杏树的花开在春日,许多人都见过它秋天的黄叶,却没什么人见过它春天的花。”   沈鸯说着,将它递到了沈携玉的眼前。   “……母亲在世时,最喜欢花。她最受宠爱的那些年,父王经常命人搜罗各种昂贵珍惜的花草给她。但母亲对我说,比起这些需要精心呵护才能活下来的花草,她更爱那些无拘无束、生长在田野里的花。”   小尼姑们蹲在地上,围着银杏花研究起来,满心期待地说:“花也可以放生。堆在树下,来年又能长成新的花。”   沈鸯怀抱着禄儿,笑着看她们。   这些在庵里自由长大的小尼姑们,就像是山间的野花一样,虽然穿着灰扑扑的廉价僧衣,笑容却比在王府里那些衣冠靓丽的公子小姐要灿烂得多。   “王府里的花也开了。”   沈携玉和姐姐商议道,“海棠、芍药还有荼蘼,都开得很好,阿姐不想跟我回去看看吗?”   但沈鸯却微笑着摇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府里那些名贵的花草固然漂亮,但要说我,这些山间的野花也不错。”   沈鸯看着他,轻声说,“小玉,不用担心我,我和禄儿在这里住着很好。”   傍晚。   众人一同吃了些简单的斋饭。   饭桌上的菜蔬、豆谷,都是师太带着众尼姑自己种的,还有一筐山里采来的野果。山里的野果,长得奇形怪状,看起来品相不佳,吃起来却很清甜。   沈携玉拿起一个野果,用手帕擦了擦,递到了谢琰的手里。那人平日分明很挑剔,如今却很给面子,沈携玉给什么,他就吃什么。   沈鸯从前没见过谢琰,只从丈夫谢垣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博学多才的堂弟。如今见他和沈携玉“兄友弟恭”,相处得融洽,沈鸯看得笑眯眯的。   “姐姐好像不愿意跟我回去。”沈携玉低声和那人商量。   谢琰抬眼,看了一眼正抱着禄儿喂米糊的师太,又看了一眼被小尼姑们围住的沈鸯。   出乎意料,这人竟然说:“殿下,换了是我,大概也不想回去。”   沈鸯从王府嫁到了北都,从一个是非之地,又走进了另一个是非之地。   失去家人,失去爱人,又死里逃生……如今或许只有在净水庵里,与青灯古佛为伴,才能忘记尘世的烦恼,保持心灵的安宁。   ……   沈鸯到底还是没有随他们回王府。   深夜。   沈携玉坐在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匣子。   临走前,慈清师太送了他两串紫檀木佛珠。据说是古物,百年前由净水庵的第一位庵主开过光的。   沈携玉从匣子里取出一串,小心翼翼地拉过了谢琰的手,缠到了他的手腕上。   缠完之后,沈携玉才意识到,象征着无欲无求的檀木佛珠,似乎和他手上代表着欲望的指环并不搭。   谢琰垂眸看了一眼,大概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顺手摘下了戒指:“殿下,送给我了?”   沈携玉“嗯”了一声:“今天见到你,姐姐似乎很开心。”   听了那人的一番话,他也想开了。   沈鸯能远离尘世,自由自在地生活,或许也不错。   谢琰垂眸,指尖轻轻捏着那一颗颗的檀木佛珠,道:   “三年前,我的祖父去世,族人下狱,纷乱不止……那段时间,我也觉得厌烦了一切,想脱离一切,于是我去了金陵城外的一座寺院。”   “本想请主持为我点化迷障,可他却让我回去,说我心底还有未尽的执念没放下。”   沈携玉掌心贴上了他的手背,安慰道:“现在放下了吗?”   “没有。”那人闭了闭眼睛,“殿下,现在更放不下了。”   “既然放不去,那就不要苛求自己了。”   沈携玉道,“谢怀安,你我都是凡人,都有欲望,这没什么可耻的。”   谢琰点头,睁眼看他,反手握住了沈携玉的手腕。   “殿下说的是。”   那人望着他,攥紧了沈携玉的手,低声道,“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了。”   ……   从城郊回王府,途中马车经过了一大片荒地。   白天倒是还好,夜里看去,荒芜的山头枯树林立,只觉得阴气森森的,脖子后面像是有冷风吹过。   沈携玉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便拉上了车帘。   "……前面那座山丘,叫做‘太子坟’。”   沈携玉道,“据说是前朝的古战场。前朝的太子雍,率兵亲征淮南,最后却困死在了这里。太子的尸骨不知所踪,后来就在此地设立了衣冠冢。”   “我小的时候,经常和凌远徴他们相约到这里探险,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太子冢。可每次不是迷了路,就是丢了魂,从来也没有找到过。”   他故意贴着人的耳边,轻声讲这关于太子冢的传说,本意是想吓吓谢怀安,可惜那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谢琰抬手便捏住了他的下颌,云淡风轻地道:“殿下,我已经过了怕鬼的年纪了。”   “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沈携玉想起了那位成日敬拜鬼神的天子,随口道,“有人花甲之年还怕鬼呢。”   “我除外。”那人道,“殿下,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些鬼神之说。”   沈携玉问:“那你害怕什么?”   谢琰撩起眼:“你猜。”   “猜不出来。”沈携玉思索片刻,“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是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天不怕地不怕吗?”   那人笑道,“未必。只是我害怕的东西,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殿下暂时还没有猜到。”   “你竟然也有软肋。”   这人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处变不惊的表情,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你害怕什么?”沈携玉好奇地追问,“……笑什么,总不能是我。”   “说不定呢。”   那人慢条斯理道,“一物降一物。能降住我的,说不定就是殿下。”   “我不信。”   沈携玉嗤笑一声,用肩膀靠着他:“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说起来,在学宫的时候,江景焕就喜欢念话本上的鬼故事吓唬人。他讲鬼故事很有一套,能把所有人都吓得屁滚尿流,唯独你不给反应。”   “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我早就听腻了。”   谢琰慢条斯理地说:“殿下才是,胆子不大,好奇心倒不小,每次都听他胡说八道。听完之后,三更半夜,回过劲来觉得害怕了,就来敲我的房门……”   “……”   那人顿了一下,说:“殿下吵着闹着要跟我一起睡,让在下也很为难呢。”   “那你还不是每次都陪我睡了。”沈携玉啧了一声,打量着他道,“谢怀安,原来当时你是这样想我的,我还觉得你是个好人呢。”   “殿下想要我陪,我就陪了。我还不是好人么?”   那人用指尖摸了摸他的发尾,颇有点怜惜的意味,“殿下在那个年纪,真是好骗的很。如果我不是好人,殿下怕是已经……”   这人一口一个殿下,语气平静,说的却不是什么好话。   沈携玉一时语塞,憋了半天,评价道:“谢大人,你还真是六根不净。” [85]胫衣:六根不净,七情不断   灯光里,谢琰抬手摘下琉璃镜,用帕子缓慢地擦拭。光影恰到好处、错落有致,笼罩在他鼻梁和眉骨周围,无端增添了几分冷清的气质。   “六根不净,七情不断。”   那人道,“在下愚钝,今生今世恐怕是没什么佛缘了。”   沈携玉给的那串檀木佛珠,还缠在他的手腕上,分明气质相符,可他偏要说自己不配。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   沈携玉偏过头来,像是要为他开解什么,“你的那种病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吧。”   谢琰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自嘲似的一哂,“幸好。只是身体上的毛病,影响不算很大,至少我的脑子没有坏掉,变得疯疯癫癫的……”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仿佛那只是不痛不痒的小问题,而不是他常年需要忍受的痛苦和折磨。   “什么叫疯疯癫癫,脑子坏掉……”   沈携玉强烈怀疑他在暗讽辛士苍,“啧,你怎么跟人比坏不比好。”   那人却摇头说:“差不多,都算是上天给的惩罚。”   郊外的道路不平,马车一路坎坷颠簸,车轮时不时轧过凌乱的土坑或是石块。   沈携玉坐姿散漫,有几下险些磕着脑袋。那人见状,抬手把他拽了过来,让沈携玉把头靠在自己肩上,单手虚拢着护住。   “一天之内,来回北郊,坐车坐得我屁股都疼了……”   沈携玉有些疲惫,坐得累了,干脆随意抬起一条腿,像珍珠圈地盘似的,蛮不讲理地把膝盖搭在了谢琰的腿上。   后者微微垂下眼,看见了沈携玉搭上来的小腿——下裳已经随着动作被掀了起来,露出了脚踝以及一截白色的膝裤。   天气转热,沈携玉不太愿意穿那些繁重正式的服装,平日里只挑最舒适最轻薄的衣物穿。比如现在他腿上穿着的膝裤。   这种膝裤不太正式,两条裤管从脚腕遮到膝盖处,上端用布条系在腰带上。除了能遮住小腿,从膝盖往上都是空的,外面必须用衣裳遮住。   这在淮南民间是很常见的衣着,劳作时轻松又透气,备受百姓的欢迎。   沈携玉也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也没有注意到那人的眼神持续地停留在自己的腿上。   那人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他的腰侧,摸得他很放松。要不是马车颠簸,沈携玉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睡着。   “十五六岁啊,啧啧……”   沈携玉随手摸出了烟解乏,懒洋洋地说,“血气方刚年纪。怪不得,后来你就不怎么愿意让我留宿了,我还以为是关系疏远了。”   那人松开了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握住了沈携玉的脚腕,语重心长地说:“殿下,你是很想让我一整晚都睡不着吗。”   “会那样吗?”   沈携玉眨眨眼,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起来,“谢大人好像本来也不需要睡眠,岂不是正好。”   “我是不需要,可殿下需要。”   言下之意。沈携玉招惹了他,可就别想睡了。   谢琰轻声叹息,神色无恙,可捏在沈携玉脚腕上的手却缓慢地上移,逐渐摸到了被裤管遮住的小腿。分明有布料的隔阂,揉捏的手法却莫名的色.气。   这只手继续越过了沈携玉的膝盖,游走着,一路往上。沈携玉不知被碰到了哪里,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衣角,挑衅道:“……睡不着的话,你会怎么样。”   “猜。”   那人云淡风轻,指尖一挑,随手掀开了他的下裳,露出了被膝裤包裹着的小腿。   沈携玉强忍着战栗,说:“猜不到。”   谢琰按住他的膝盖,指尖很缓慢地插入了带子间的缝隙,俯身凑近,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多半还有点过分。   “污言秽语。”沈携玉推他的肩膀,作势要远离,同时想要抽手,但是没能抽出来。   “殿下。”谢琰攥住了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盯着沈携玉,问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沈携玉一怔。   那人继续说:“初进学宫的时候,魏扈那些人觊觎你、为难你,殿下分明是懂得反抗的。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一点防人之心也没有了?”   沈携玉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人。是因为不懂吗?还真的未必。   情窦初开的年纪,周围的贵公子们大都私生活混乱,且毫不避讳谈论这些。沈携玉虽然不以为然,但耳濡目染,也该懂一些。   男人和男人之间做那种事,在大启朝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甚至在贵族间很是流行。从太子到公孙震,甚至沈肇都有过男宠。   他和谢怀安睡到一张床上,如今看来,的确很难不惹人遐想。   “我不知道。”   沈携玉知道他想听什么,低着头不看他:“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是因为喜欢他,才没有防备。   情窦初开的年纪,和自己喜欢的人睡在一张床上,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足够让人开心了。   谢琰无奈:“殿下真是……”   那人目光深沉地望着他,衣摆下的那只手缓慢地婆娑着。不知被碰到了哪里,沈携玉颤抖了一下。   “我有点后悔了。”沈携玉说。   谢琰看着他,动作顿了顿,道:“对不起。”   但沈携玉却摇了摇头,说:“我后悔没有早点睡你。谢怀安,你现在更不好对付了。”   后悔。的确是后悔。   沈携玉心想,如果当初早早地就把这人给睡了,恐怕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让他遗恨终身的事了。   谢琰怔了一下,倒吸了口气道:“殿下,你真是……”   “我认真的。”沈携玉盯着他看。   少年人的情感太过单纯,就连触碰都小心翼翼,一点也没敢越界。   沈携玉甚至没有牵过他的手,只是拿着他用过的手帕,闻到熟悉的檀香味,心里也会泛起涟漪。   谢琰拨开他垂落的发,亲吻他的耳廓,轻声说:“殿下,我在那个年纪可没有分寸,那你怕是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了。”   “我不会哭的。”沈携玉说。   “第一次见你的那天,殿下在我的马车上哭得那么厉害。”   沈携玉想起了旧事,睫毛轻颤,解释说:“我不是因为害怕才哭,我也不怕被人欺负。是你忽然帮我,我才忍不住。”   那人的眼神里有几分心疼,怜惜地亲了亲他的额发:“殿下真是……”   沈携玉独自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看起来渺小又瘦弱,可抬起头时的眼神,却又很倔强。   被人欺负的时候没哭。有人对他好,他反而掉眼泪了。   “你害怕的东西,难不成是这个。”沈携玉说,“谢怀安,你怕我哭?”   谢琰说:“确实怕。”   沈携玉拽着他的衣襟,把人拉到自己跟前,若有似无地轻吻他的唇角:“……那你试试看,让我享受。”   那人眸色微暗,按住沈携玉的后脑勺,指尖深深地插进发根,不容抗拒地迫使他低头和自己接吻。   谢琰身上的檀香味,平时是淡而清雅的,然而一旦超过了安全的距离,这种气息就变得浓郁而危险起来。   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香味,不容抗拒地侵犯了他的唇舌,刺激性地涌入了鼻腔,沈携玉感觉到自己几乎要被淹没了,眼眶顿时就湿了。   呼吸被夺走了,视线和思绪也被夺走了,沈携玉动弹不得,只剩下了触觉这唯一的感官。   按在他颈侧的拇指,恰到好处地刺激了敏感的喉结,使得沈携玉无意识地吞咽,将那些不知道属于谁的、险些溢出唇角的津液全部咽了下去。   谢怀安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在床上尤其不是。无论是什么,那人都喜欢看他咽下去,沈携玉也很温顺地照单全收。   “殿下,这样算享受吗?”那人明知故问。   无论嘴唇,还是舌头,都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纠缠相贴,刺激不言而喻。这种无法抵御的快感,三两下就能让人丢盔弃甲。   沈携玉被吻得晕晕乎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绒毯上,那人正握着他的膝盖,将他一条腿上的膝裤往下拽。   “……姐姐刚刚才说,让我把你当成亲哥哥看待,你就对我做这种事。”   沈携玉眯起眼睛看他,“谢大人,好龌龊。”   沈携玉的脸颊被压在绒毯上,乌发披散,层层叠叠的红色衣摆,以及雪色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那人跪在他身侧,俯身亲吻,将他的一条裤管拽到了脚腕上:“殿下,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亲哥哥。”   沈携玉仰起头,肩头的衣物随之滑落。   肩膀和锁骨处,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像是雪地里绽开的梅花。那些颜色较浅的痕迹,是之前留下的,还没等完全消退,又被留下了新的痕迹。   那人不紧不慢,垂着眼,拇指轻轻地按进了沈携玉的腰窝。   等沈携玉被捞起来时,浑身发软,连指尖都懒得动了。谢琰让他面对面地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地拿出手帕,帮他擦拭着填满的腰窝。   沈携玉闭着眼睛装睡,不想和他说话。感觉到那人正在一件件地帮他把衣裤重新穿好,整理妥帖。   做完这些,谢琰大概还是担心沈携玉怕黑,于是把灯弄亮了一些。   暖色的灯火照亮了车厢,在狭窄的车厢里营造出了一点温暖明亮的安全感。那人搂着沈携玉的肩膀,将他虚虚地罩在自己的怀里。   谢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还没到城里,殿下再睡一会儿吧。”   沈携玉却睁开了眼睛:“睡不着了。”   那人没再说什么,搂着他看车窗外的夜景。城郊的夜空,万里无云,能看见很多的星星。   “说起来,殿下不觉得奇怪吗。”看着窗外,谢琰不知想起了什么。   “奇怪什么?”   “既然是荒郊野岭,前朝的太子冢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有点奇怪。”   沈携玉有气无力地咳了一声,说,“这里可不像是适合埋人的地方。”   既然是古战场,曾经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地方,从风水上来看,常常被视为不祥之地。   史书记载,太子雍深受帝后宠爱,年少为国捐躯,应当厚葬,以表哀思才对。   可曾经深受宠爱的太子,怎么会草草地葬在这里?   “既然有流传,多半是有依据的。”   谢琰道:“殿下也说了,那太子冢如今已经找不到了。兴许是当时就立得简陋,数百年过去,日晒雨淋,早就没有了。”   沈携玉点头,觉得言之有理,但随之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可他既然是太子,为什么……”   谢琰抬眼道:“殿下,关于前朝的这位太子,我倒是听说过另外一个故事。”   ————————!!————————   先秦到汉初常见的这种膝裤,只有两个裤管,用带子捆在腰带上,有点类似于吊带袜,莫名觉得挺涩的,外面穿得规规矩矩一丝不露,一掀开来,里面居然是这样的裤子……并且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小玉也就这样穿了,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穿有什么不对,但谢琰是能感觉到他这样很涩的   【p.s.今天还有两章,晚点修修发~】 [86]储君:这三人一狐竟然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和谐相处。   “什么样的故事?”沈携玉抬眼看他。   前朝定都在金陵,金陵谢氏从那时起就很显贵了。谢怀安真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密辛,也是有可能的。   “太子雍,是前朝末代帝后的长子,幼年时就备受宠爱,早早地被立为了太子。”   那人缓缓道,“后来,太子慢慢长大,果然不孚众望,长成了爱民如子、公而忘私的好储君。他在父皇病重时监国,其威望甚至一度超越了昏庸的父亲。”   听到这里,沈携玉眸色微变,抬眼看向那人。   “人心啊,真是奇怪的东西。”望着跃动的烛火,那人叹声道。   “身为皇帝,明明需要有这么一位太子,来继承自己的江山社稷。可真的定了那么一个人选之后,往往又会对他心生忌惮和厌恶。”   “越是权势滔天的人,就越讨厌权力被人从手里分走的滋味。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人,哪怕只是从他手里分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沈携玉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些冷,说得并非是素不相识的前朝太子,反而像是在讽刺什么。   “从那之后,一切就变了,老皇帝多次想废掉这位太子雍。可储君是一国之本,无论废立,没那么容易。老臣们以死相谏,废太子的事无果而终。”   “再后来,淮南爆发了叛乱,太子雍并没有领兵的经验,却被父皇命令亲征,一去不回。”   “第二年,他父皇就另立了新的太子。”   至于民间流传的,这位太子雍有多受宠爱,死后他的父皇多么伤心......既然如此伤心,却连个正经的陵墓都没有修,对于讲究视死如生的贵族们而言,是很奇怪的。   更可悲的是,那位新立的太子,也并没能登上龙位。前朝灭亡之后,死状更是凄惨。   沈携玉垂下眼。   他能听得出来,谢怀安表面上说的是前朝太子,其实意有所指。而他真正想说的,恐怕就是他们共同的好友,燮王。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携玉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谢怀安,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虽然明白不应该问,但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能问谁了。”   “那就问吧,殿下。”那人捋着沈携玉的额发,似乎能对他坦诚一切,“我知无不言。”   “那我真的问了。”沈携玉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道,“当初燮王一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知无不言”的谢怀安忽地沉默了。   沈携玉也知道这个问题过于敏感了。   涉及皇权谋逆,可是重罪,金陵谢氏因此受到了不小的牵连。   见他为难,沈携玉补了一句:“不方便告诉我的话,也没关系。”   谢琰没有直接回答,摇头反问道:“殿下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   “曾经在学宫里,他对我很友善,当我是朋友。”   沈携玉说:“在陛下的诸位皇子之中,他是最有正义感和秩序感的一位。我第一次对他刮目相看,是因为一次去城外郊游,恰好听说有匪徒绑架了当地乡绅的七岁的小女儿,这位燮王殿下连侍卫都不等,独自冲在最前面,亲手掀翻了匪徒,胳膊上留下了好长的一道伤疤……”   燮王一案,旁人无处考证细节。,沈携玉当时远在淮南,更是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细节。   东窗事发后,沈携玉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怀着满心的疑惑,他试图探究此事,越发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   谢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燮王是个好人,绝对的好人。但这样的人,在不合适他的位置,是很难生存的。”   “他那个性子,嫉恶如仇,想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或许对百姓来说,能有这样一位储君,是江山社稷之福,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大祸。”   “宦官?”   燮王看不惯宦官。沈携玉知道,十二监也知道,如果这位燮王殿下成为新帝,必然会清算他们。   谢琰点头:“他讨厌阉党胡作非为,并且一直把这种愤恨摆在明面上。十二监必不可能让他上位。高荣很清楚,若是有朝一日燮王即了位,第一个完蛋的就是自己。”   沈携玉倒吸了一口气。和他的猜想类似,燮王与太子的储君之争中,果然是有十二监的手笔。   太子年幼愚钝,扶他上位,可比燮王好控制得多。   “我的姑母,是燮王妃。”   谢琰道,“燮王一案中,她的牵扯颇深,金陵谢氏也因此受到牵连,我的曾祖父和族人接连下狱,太后力保也没能救下所有人。”   一石二鸟。   天子或许也知道十二监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既能另立太子,又能铲除外戚,一次性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沈携玉感慨道:“陛下一开始,分明也是认可燮王的,否则不会追封他已故的生母为皇后,还在病重时给他监国之权。”   最初,天子明摆着是把燮王当做继承人培养的,虽然还没有太子之名,已有太子之实。   “监国之后,燮王的声望日增,陛下不喜反忧。除了从小陪伴他的高荣,陛下其实谁都不信任,包括自己的母后、妻子以及儿子。”   天子的猜忌,从他收回了燮王的监国之权,且迟迟不肯正式册封太子,就能看出一点端倪。   “金陵谢氏在这件事中受到牵连,太后晚年,对此相当悔恨。身在帝王家,她没有给过陛下正常的母子关系,等陛下自己做了父亲,和自己的儿女也只能是畸形的关系。苦心经营了大半生,却给族人带来了的灭顶之灾,每每提及此事,她都叹息说,是自己的报应。”   沈携玉沉吟道:“自那之后,十二监就越发肆无忌惮了。陛下对他们相当放心,太后、妃嫔们都有自己的母族,而这群太监们却无依无靠,不能生育,放权给他们,不用担心外戚的隐患。”   “吃一堑才能长一智。”那人道,“前朝还不曾有过宦官乱权的先例,对于这些从小陪伴他玩乐的宦官,天子根本没有防备。”   闻言,沈携玉有些诧异地抬眼看着他。   听谢怀安这个语气,是已经预感到太子继位后,十二监的气焰会有多猖獗了。   天子昏聩,晚年也流露出了后悔。   当时他以为自己铲除了心腹大患,燮王死了,外戚也没有了以前的气焰。然而这种平衡被打破,换来的是十二监只手遮天。   燮王不在了,天子也年迈了,在群臣的催促下,不得不册封了个最昏庸无能的太子。   以致于,后来大启朝三百多年的基业,最终亡在了他的手里。   “......那时我太年轻了,恃才傲物,也很自负,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可是站在祖父的灵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谢琰低着头,神情有些凝重:“可这世上有许多事情的结果,是我无法改变的。”   “燮王也是一样。我劝过他很多次,可是来不及了。”   谢琰的眼神里,难得一见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痛苦。凭他的聪明,肯定早就看出了利害,但是只能看着友人一路走黑。   沈携玉安慰地摸到了他的手背,用力握住。“没人能改变一切,这不是你的错。”   谢琰抬起眼,望向了沈携玉:“刚正不阿固然可贵,卧薪尝胆、能屈能伸也是一种本事。无论遇到什么事,殿下一定要记得保全自己,才有将来。”   沈携玉一怔。   他不知道谢怀安为什么会和他说这番话。   他一直觉得,谢怀安这个人有自毁倾向,一心求死。而这样劝解的话,好像应该自己来说才对。   那人伸手,将沈携玉揽进怀中,捋了捋他的额发:“殿下,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告诉你一定要承袭爵位,拿到兵权。”   “倘若没有实权在手,即便地位再尊贵,有时候也只能引颈待戮,任人宰割。”   ......   翌日。沈携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他沐浴更衣,用过了午膳之后,辛黛青已经在书房里等候了。   小昭正蹲在地上摸珍珠,捧着一碗胡瓜,发愁如何让珍珠心甘情愿地吃下这碗减肥餐。谢琰在一旁看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像是给他出了个坏主意。   珍珠被宠坏了,胖了许多,经常圆滚滚地跌倒。   小昭大概是听了谢琰的计策,拿了块手帕,把小狐狸的眼睛蒙住,将肉放到它的鼻尖,骗它张嘴的同时,把胡瓜塞进了珍珠的嘴里。   珍珠的个头小小的,心眼也不大,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津津有味地吃了半碗胡瓜。   小昭起初还有点怕谢琰。可是在王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之后,有点崇拜上了这位谢大人。他似乎也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反而人挺好的。   尤其是在他帮忙解决了珍珠这个大难题之后,小昭对他的崇拜之情,更是达到了巅峰,仅次于沈携玉。   见此情形,沈携玉有些意外。这三人一狐竟然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和谐相处。   “殿下。”   见沈携玉进门,辛黛青当即就说,“借一步说话。”   沈携玉却不紧不慢,径直走到案边坐了下来:“就在这里说吧。”   辛黛青抬眼,领悟了这是不用回避谢怀安的意思。她有片刻的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   “......修缮太清宫的二百万两银子,经御史大夫核查之后,发现的确有问题。”   “所用的楠木,账面上是从秦岭深山里来的,砍伐、运输过程耗费了大量的人力以及船运的费用。可经过核实,当时的木料并不是从秦岭来的,而是来自北都附近的郊外。”   “这其中的差额,大概全都流进了高荣自己的钱袋里。”   “陛下是什么反应?”沈携玉道。   “朝寝之所发生这样的事,陛下自然生气。”   辛黛青道:“贪污修缮的钱款,以致太清宫坍塌,险些危及到自身的安危,这是天子绝对无法容忍的。”   一旁的谢琰也慢悠悠地开口道:   “世人都说,天子宠爱高荣、宠爱闾夫人、溺爱太子,但陛下最爱的只有他自己。牵扯到自身安危的事,高荣哪怕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用。”   辛黛青点头:“高公公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听说陛下已经传令,要问责所有年初负责修缮的官员,以儆效尤......”   沈携玉不紧不慢地从书案上,拿起了一卷文书,意有所指地说:“所以说,钱财之事,还是得交给可信的人,才能放心。”   “殿下。”   辛黛青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问:“我听说,你准备把长史夏侯奕打发了?”   “嗯。”沈携玉把手里那卷文书递给她,“今日叫你过来,就是要说这件事。过些日子,我打算任命一位新的长史,你们大概也有很久不见了。”   辛黛青道:“听殿下的意思,莫非是我认识的人么?”   沈携玉点头:“还记得崔律吗?”   崔律是他们从前在学宫里的同窗,精通算学,字写得也不错。   “我记得。”辛黛青咋舌道,“就是那位算学考了甲等,其他都是倒数的怪才。”   辛黛青和此人的交情算不上多。但是偏科偏到了这种离奇的程度,很难不让她印象深刻。   “他经学宫祭酒的推荐,在朝中担任过一些职务。”沈携玉委婉道,“如今......闲居在家。”   崔律此人,从小就是个死心眼的,敢当堂跟夫子争论对错。   出仕之后,也是同样。他总是一板一眼,算出损耗最小、最为省钱的方案,可官府里到处都是油水,让他这么明明白白一算,旁人肯定都不乐意。   结果自然是被人排挤,容不下,只能辞官回家。   “从前我怕和他聊过。他父亲就是因为统筹军粮时出了大错,而被赐死。这是给他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从此开始追求算学上的严谨。”   谢琰道:“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个人没有特别的背景,比较可信。”   这件事敲定之后,辛黛青照常给沈携玉把脉,检查身体,其他人则离开了书房。   辛黛青一边摸着脉象,一边疑惑地看着沈携玉。   “怎么了。”沈携玉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殿下。”辛黛青道,“谢怀安是不是在王府待的太久了一些?”   那人在王府里住了半月。名义上是住在沈携玉隔壁的客房,可客房里的床他一晚都没睡过,每晚都在沈携玉的屋里留。   两人同吃同住,久而久之,辛黛青大概也看出来沈携玉和他的关系微妙了。   辛黛青是他很信任的幕僚,沈携玉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她,点头认了。   沈携玉点上了烟,道,“意外吗。”   辛黛青瞥了他一眼,蹙起了眉,神情有些复杂:“真没想到谢怀安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真没看出来,他竟然对男人有兴趣。”   辛黛青顿了一下,又道:“但如果是和殿下......好像又不那么意外了。”   沈携玉笑了笑,气定神闲,慢慢地抽着烟。   辛黛青说:“他要真心实意地愿意帮你,固然好。可......”   毕竟谢怀安此人危险,辛黛青又不知道他和沈携玉前世的渊源,对他的真心有所怀疑和顾虑也是难免的,“殿下还是得谨慎些。”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黑白不分的人。”   人心的确难测,但重活一世,沈携玉在为难之时,已经鉴证过许多人的真心和假意。   辛氏姐弟就属于陪他走到穷途末路,也没有离开的人。   沈携玉告诉了辛黛青:“前几日,谢怀安给了我一些提议,我觉得可用。”   看沈携玉的态度,便知道他是满意的。   “是吗。”辛黛青道,“那让我也听听,大名鼎鼎的谢怀安,给殿下出了什么样的好计策?”   也是沈携玉将这千金买骨的典故,以及效仿楚昭王,修筑“黄金台”,招揽天下贤士的想法娓娓道来。   辛黛青听完,思索了一阵,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即便她对谢怀安此人还抱有警惕之心,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值得尝试的。   “确实是中肯的建议。”她说,“殿下刚刚袭爵,身边正缺乏可用之人。”   沈携玉缓缓地吐了口烟,坐直了身子:“所以要辛苦你,替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越广越好。” [87]匠师:千金台。   很快,淮南王豪掷千金聘请匠师,为他修筑华台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淮南。   这位小王爷出手十分阔绰,对外宣称,凡是毛遂自荐的匠师,不管有没有选上,都重重有赏。   最开始,有些匠师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去的,可随着拿到赏钱的人越来越多,这件事就愈发得热闹了起来。   淮南几乎所有能叫的出名字的匠师都涌向了王府,甚至来自其他郡县的匠师,得到消息,也日夜兼程赶过来凑热闹。   连续几日,王府里都是人头济济,人比蚂蚁还多。   这些前来应征的人排成了长队,占满了整个前院。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衣着得体,准备充分,志在必得。   其中一些人是为了赏钱而来,也有一些则不然。   为了能够得到淮南王殿下的亲自接见,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富豪乡绅,也腆着脸来了,要将自家用过的工匠推荐给王府,希望以此来得到那位小王爷的青睐。   站在宴厅里侃侃而谈、唾沫横飞的,是一位衣冠华丽的中年乡绅。   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正在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自己手下的匠师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保证要为淮南王殿下创造一座史无前例的辉煌建筑。   然而乡绅在建筑上的造诣,显然没有口才那么好。沈携玉问了他几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不甚满意,于是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侍从们送客。   趁此间隙,侍女端上了茶水。沈携玉歇息片刻,喝了盏茶,吃了块桃酥,对坐在身旁的谢琰道:“最顶尖的匠师,大概都已经被陛下搜罗进宫里了,一时间还真是难找。”   这些天,来王府应征的人里,的确不乏经验丰富的匠师。可是距离沈携玉的期望,还有些距离。   想要为淮南缔造一座“黄金台”那样声名显赫的建筑,寻常的匠师恐怕难堪大任。   “殿下,不用着急。”   趁着四下无人,那人轻轻摸了下沈携玉的手背,慢条斯理道,“投机取巧的固然有,但来应征的人还有那么多,说不定里面就卧虎藏龙。”   ......   珍珠睡到中午才醒,从沈携玉的屋里出来,发现自己昨日才圈过的地盘,今天又长满了人。它十分费解地歪着脑袋,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哪里冒出来的。   其中多半都是壮年男子,和小昭不一样,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珍珠大王好汉不吃眼前亏,也没有硬碰硬的打算,夹着尾巴装作没看见,一溜烟地跑路了。   看着小狐狸仓皇逃窜的背影,那群奇怪的人类,还对着它发出赞叹:   “啊,那位就是王爷的爱宠,名为珍珠!”   “王爷天潢贵胄,养的宠物也是一表人才、非同凡响呢......”   一表人才的珍珠阁下,无缘无故地被劈头盖脸夸了一顿。可这马屁却拍到了狐狸尾巴上,珍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反而觉得这些人怪声大叫,面目可怕,吓得一头扎进了小昭的怀里。   小昭正和侍女们围聚在一块儿,小声地议论着:“......已经选了好多天了,淮南一带叫得出名字的匠师,殿下基本都见过了一遍,怎么还没有找到满意的人选?”   这些天来,殿下亲力亲为,十分辛苦,亲自接见每一位前来应征的匠师,倾听他们的自述。   小昭站在外边,听着里边大差不差吹牛的台词,都已经哈欠连天了,实在折服于殿下的耐心。   侍女道:“也不知道是要修一座怎样的华台,能让殿下如此看重。”   小昭用胳膊肘拖着珍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家伙一点也没有轻下来。   “这可是殿下承袭淮南王之位以后,修筑的第一座建筑,自然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小昭说,“殿下看重,费些功夫也罢。”   侍女们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   自古王公贵族,遇到值得纪念的大事,都喜欢修几座宫殿或是楼阁以表纪念。   她们殿下的事,就是王府里最重要的事。众人纷纷撸起了袖子,继续给客人们端茶递水。   小昭抱着珍珠穿过回廊,忽然注意到角落坐着个老人。   在毛遂自荐的人群中,这老人格外惹眼。说他惹眼,其实反而是因为和旁人都不一样,衣衫褴褛,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衣,衣角还破了洞,依稀能看见里头泛黄的棉絮。   这样炎热的天气,他身上还穿着棉衣,显然是就只有这么一件衣裳了。   如此落魄不堪的样子,哪里像是匠师,分明更像是乞丐。   小昭见状,莫名觉得有些可怜。担心老人穿着厚衣裳,在院子里一等就是半日,身体会不会有恙,于是抱着珍珠走过去,低声告诉老人,可以不用在这里等候了,直接带他去领赏钱。   可老人听后,显示双手合十表示感谢,随即又摇摇头,拒绝了小昭的好心。   他很局促地站在人群中,指了指自己带的包袱,那里面装着相当多的手稿。   小昭一看,顿时意识到自己不该以貌取人了,这其貌不扬的老头,并不是来浑水摸鱼的,他竟然是一位真正的匠师,执意要带着自己的手稿去见沈携玉。   于是小昭取了杯解暑的凉茶过来,递给老人。这时,那老人终于开口了,说了句:“多谢。”   原来他不是哑巴。   但是嗓音很怪异,有些尖细,又透着点沙哑。小昭觉得似曾相识,想了想,觉得他的声音和从前来王府宣旨的太监们一模一样。   竟然还是从宫里出来的匠师。   ......   当这位衣衫褴褛的老人,略带不安地走进宴厅时,一直面无表情的谢怀安忽然坐直了身子。   顺着他的目光,沈携玉看见了一个姿态局促的老人,穿着破了洞的衣裳,头上带着顶灰扑扑的软毛。   “王爷万安。”   老人向沈携玉行了礼,又抬头看向了谢琰,竟然像是认识他。“......谢大人万安。”   谢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琉璃镜,打量着这位来历不明的老者。   “有些面熟,”他低声对沈携玉说,“但我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了。”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愈发的好奇了。难不成,这其貌不扬的老者,曾经认识谢怀安?   谢怀安的记性很好,几乎过目不忘,他说想不起来了,恐怕是此人如今的样貌,和从前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果然。那老人行了一套极为周全的礼,随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小人卫承恩,斗胆前来拜见。”   听到这个名字,以及这老者尖锐的嗓音,谢琰的眼神里闪过了些微的诧异。   他偏过头,用唇语告诉沈携玉:“......似乎是从前的‘将作监’。”   所谓的将作监,是宫廷里负责修建宫殿的大太监。   这个职位可不小,甚至能与十二监中的某几位齐平——可眼前这个形似乞丐的老人,竟然会是从前的将作监?   老太监戴着顶灰扑扑的帽子,身上打着布丁,这已经是他最干净的一件衣裳了。和油光满面、金玉满身的高荣等人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谢琰率先开了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先帝送给太后的章华台,就是阁下主持修建的?”   卫承恩毕恭毕敬地点点头,像夹着尾巴似的,小心答道:“正是小人。”   沈携玉一时震惊,有些语塞。   他还记得自己那一晚,在章华台上俯瞰京城夜景时的震撼。谁成想,那绝美华台的铸造者,如今竟然落魄到了这般田地。   如此强烈的反差,让人心惊。   谢琰没有急于回应,问他:“如何证明?”   老太监连忙从随身携带的破包袱里,拿出了自己的手稿。他的衣衫虽然破烂,这些手稿却保存得非常好,一看就是平时极为爱惜的东西。   老太监双手捧起那手稿,却很规矩地并不上前,只等着侍从来帮他递:   “小人这些年,亲手编著了这本《匠经》,里面有我参与过的所有宫廷建筑的设计草稿。也包括章华台的雏形和成稿。”   侍从接过他的手稿,递到沈携玉面前。沈携玉也小心地摊开,和谢琰一起翻看了起来。   这些手稿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建筑图形,周围用小字备注。有些地方沈携玉不能完全看懂,但只是粗略地这么一看,就能感觉到相当之专业,和前面那些匠师已经不是一个级别了。   沈携玉抬眼看了看谢琰,后者也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沈携玉当即说道:“请卫先生入座。”   卫承恩受宠若惊,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到了他们面前的椅子上,侍从们迅速为他端来了茶水和精致的糕点。   “原来卫先生就是章华台的修建者。”   沈携玉道,“数月之前,我曾经去过章华台,在那里俯瞰北都夜景,当时便觉得震撼。”   谢琰也说:“卫大人是我祖母当年点名修筑章华台的匠师,将这件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   “王爷,谢大人......我......”卫承恩闻言,双手有些颤抖,险些说不出话来。   侍从见他神情太过激动,帮他捋了口气,劝他慢慢说。卫承恩喘了口气,再抬头时,苍老的脸颊上已经涕泪纵横。   “失礼了。”   卫承恩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一想到四十年前,我还为太后修筑了章华台,如今先帝和太后也不在了......物是人非啊......”   一晃四十年,他自己也从风光无限的将作监,变成了如今落魄的样子,连乞丐都不如。   沈携玉询问道:“卫先生,你是宫里出身,为何如今会流落在淮南?”   卫承恩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调整好了心情,然后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对他们合盘拖出。   原来,卫承恩性格木讷,为人老实,不善经营。他能为太后修筑章华台,也只是因为这是个极为烫手的山芋,油水少不说,做不好还得掉脑袋。没人愿意干,于是推给他的。   没想到,卫承恩在建筑上的确有极高的才能,他将这件事完成的很好,迅速得到了先帝和太后的青睐,被推举为将作监。   然而,他在宫中的时候,功劳屡屡被抢。后来更是被十二监排挤,被迫离宫。   宫外的日子更加凄惨,平民百姓也嫌弃他是个阉人,不愿意同他来往。他如今年迈,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连维持升级都很难了。   听说淮南王重金寻找匠师,他厚着脸皮,心情忐忑地来了。本来想舍下面子混口饭吃,没想到竟然被王爷奉为了座上宾。   卫承恩老泪纵横,磕磕绊绊地说:“王爷,小人从前行事愚钝,得罪了高公公,王爷重用我这样的人,我怕......”   沈携玉却说:“卫先生,那些不需要你考虑,高荣现在都自身难保。你只需要告诉我,在你的手上,我想要的华台多久能修好?”   老太监浑浊的眼神逐渐放光。一说到他醉心了几十年的建筑艺术,神情明显和进门时的一潭死水不一样了。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粗略地算了算,很快给出了结论:   “殿下,只要材料和工匠都安排妥帖,明年开春之前,大概就能修好。”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沈携玉的意料。见了那么多匠师,有说三年,有说五年的,而这位前“将作监”卫承恩,给出的答案是用时最短的一个。   当初,先帝急着要修章华台为太后贺寿。时间紧迫,油水又太少,许多人都不愿意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是卫承恩临危受命,半年多的时间就修完了,刚好赶上了太后的诞辰前夕。   沈携玉相当满意,命侍从设宴招待卫先生。   至此,经历了五日的筛选,负责为淮南王修筑华台的人选,就这样拍板敲定了。   而那些落选的匠师,也拿到了一定的赏金,不算白跑一趟。   沈携玉站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谢琰:“谢大人,不如你来给我的华台取个名字?”   谢琰点头,不假思索道:“既然是耗费千金所造的,不如就叫‘千金台’。”   “千金台。”   沈携玉笑着说,“真是个好主意,那千金又从哪里来呢?”   那人眼睛也不眨地说:“我给殿下出。”   “知道你有钱,可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沈携玉本来只是想逗逗他,可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诧异道,“花你的钱,栽培我的幕僚......谢大人是不是太放心我了?”   谢琰只说:“我早就说过了,我是殿下的人,何必计较你我。”   ————————!!————————   好无聊,来花谢怀安的钱吧.jpg [88]楚山:就算没有我,殿下也非池中物。   作为太后钦点的“将作监”,这位卫承恩卫公公的名字,却不像“十二监”那样为世人所熟知。   章华台因为先帝和太后的伉俪情深,名扬四海。世人都悉知这是为帝后筑的华台,却没几个人知道它的修筑者是谁。   沈携玉命人详细地调查了卫承恩的生平,发现这位卫公公来头的确不小。   他的先祖卫梁,是大启朝开国皇帝任命的第一位“将作匠”,曾经主持修建了北都城。而卫氏的后人们,作为御用工匠,世代负责修建皇陵、宗庙等皇家建筑。   然而到了卫承恩这一代,家族没落,只能年少入宫为奴。前任将作监见他有才华,能画图识字,便把他收为干儿子养。   卫承恩也不负所望,一门心思地扑在建筑上。他为人老实,不善弄权,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肯干,很快便在宫中崭露头角,主持修筑了大名鼎鼎的“章华台”。   对沈携玉而言,能有这样一位能力显著的御用匠师为自己所用,完全是意外之喜。他对卫承恩礼贤有加,不仅在城中赐了豪宅,赏金千两,还为其安排了车马和侍从。   卫公公本以为自己得罪了高荣,晚年只能沦落街头,和野狗抢食,没想到事情忽然有了转机。淮南王殿下竟然愿意重用他这样的一个落魄老人,不仅赐他豪宅良田,还亲自登门拜访,和他探讨“千金台”的筹建工作。   对此,卫承恩感激淋涕,无以言表,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开始了千金台的筹备工作。   而卫公公果然也没有辜负沈携玉的期待,他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   “王爷。”   卫承恩仔细地铺开几张珍贵的手稿,向他介绍:“这是小人耗费半生心血,所设计的一座新式华台,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实现。小人有相当的自信,此台若能建成,定能像章华台那样扬名天下……”   沈携玉低头观赏。   只见那手稿上的线条细密而流畅,墨线勾勒,一座高耸华丽的楼台跃然纸上,层叠交错,又和谐威严,简直像是仙人的居所。   见沈携玉盯着这张图稿,一直没有说话,卫承恩也忐忑起来,担心他不喜欢自己夸张的炫技之作,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另外一些手稿:“是有些大胆了,过于标新立异。王爷若是不喜欢,小人也起草了另外的图稿,这些是较为传统的楼台……”   但沈携玉却摇了摇头,依然盯着他先前拿出来的那份手稿:“卫先生不必自谦,我想要的就是与众不同。”   见王爷竟然对自己天马行空般的幻想有兴趣,卫承恩几乎眼睛都亮了,露出了一副酒逢知己般的表情。“王爷当真有兴趣?”   沈携玉点点头,指着那图纸道:“还请卫先生仔细说说。”   即便是在最得意之时,卫承恩也只被人尊称为“卫公公”,他一届阉人,能被人平等地称呼为“先生”,还是生平头一遭。   卫承恩用颤抖地双手,捧起自己那无数次满怀期待地献出,又无数次被弃如敝履的图稿,感动之情无以言表。   似乎是过于激动,卫公公的嗓音有些发颤,可他仍是滔滔不绝地向沈携玉介绍起来,显然是在心中构想过了无数次,倒背如流,无比熟悉。   谢琰站起身,无涯地翻阅起了他那些图稿。等卫承恩说话的时候,谢琰差不多也看完了。   沈携玉抬头和他对视,寻求谢琰的意见。后者很平静地点了头:“可行。”   有了这二人的认可,“千金台”便不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而是可以实现的方案了。   卫承恩站起身来,面色激动。这个垂暮老人的脸上竟然有了容光焕发的意味,若非条件不允许,他恨不得即日就动工。   沈携玉见状,调侃道:“说起自己醉心的东西,卫先生像是年轻了二十岁,看起来比我更有精力。”   卫承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怕王爷笑话,小人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建造一座名垂千古的高台。为此,小人投入了大量精力,耗费了半生心血,来设计这座史无前例的建筑。”   “可要修建这样一座华台,需要相当的财力支撑,一般的地主乡绅是做不到的。能出得起价格的贵人,又寥寥无几……”   说到这里,他用袖口擦去了眼角的泪光:“如王爷和谢大人这般的贵人,又岂是我这个糟老头子能轻易见得到的?小人半生的心血无人欣赏……本以为自己此生是无法圆梦了,没想到殿下竟然接待了我。”   “小人卫承恩,一定不辜负殿下所托,哪怕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为王爷把这‘千金台’给修好!”   “卫先生太客气了。”   沈携玉也起身,请他重新落座,“我在寻求能为我修筑华台的匠师,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如今能遇见卫先生这样有能力的匠师,也是我的心愿。”   沈携玉说着,又看了一眼谢琰,“我对匠作之事,知之甚少。往后修筑‘千金台’的事,要麻烦卫先生和谢大人多多提点了。”   卫承恩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提点可说不上。王爷若是有疑,尽管询问小人。”   “这些图稿,回头我让人复刻一份,送到王府。”   谢琰将那些手稿放回桌案上,道:“然后就是选址的问题了。殿下希望,这座‘千金台’修在何处?”   沈携玉敛起视线,思忖片刻,说道:“既然是奔着扬名去的,自然是越瞩目越好。依我看,要修在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   “……最好是依山傍水,景色优美。”   谢琰点头,拿出了整座寿春城的地图,三人共同商议,挑选出了几个相对合适的地段,作为备选。   实地考察过后,众人发现淮河附近的土质松软,涨潮时容易腐蚀地基,不适合建高台。而城郊的地段,虽然足够空旷,但位置太偏僻,寻常百姓也难以一睹这华台的风采。   最终经过商议,“千金台”选址在了楚山的半山腰,西邻淮河,但又不过分靠近,依山傍水,风景瑰丽。   沈携玉站在半山腰的一处亭子里。   从这里往下看,能够俯瞰到城中的美景,在足够静谧的夜晚,甚至听见淮河流淌的声音。他对此很满意,当即拍板:“就是这里了。”   半山腰上,原本有座前朝的佛塔,历经数百年的风吹日晒,前两年塌了。如今正好将这块地方清理出来,修建一座新的华台。   沈携玉拍了板,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一行人在亭子里坐了下来,闲聊避暑。   艳阳高照,侍从们带来了冬日窖藏的冰块,放进绿豆汤里,给同行的人解暑。小昭把解暑的绿豆汤端给沈携玉,沈携玉却然他先端给卫公公。   卫公公忙不迭接下。   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新衣物,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但风吹日晒出来的皱纹依然挂在眼角和额头上,尤其是一双手显得格外粗糙,关节处遍布着老茧,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做活的手,和高荣那种只负责给天子端茶倒水,保养细致的手,有天壤之别。   虽然是初夏的午后,山间的气候并不十分炎热。坐在亭子里,四面绿树成荫,偶尔有习习的山风吹过。   沈携玉靠着梁柱,垂眼看着山脚下缓慢流淌的淮河。   谢琰站在他身侧,虽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还是耐心地陪着。沈携玉看了一阵,忽然开口道:“……等这千金台建成,我希望它能够像洛阳学宫那样选拔人才,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布衣百姓,都能拥有平等的机会。”   当初洛阳学宫的考试,让沈携玉能够脱颖而出,离开王府,在学宫里结识人脉,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的命运。   “殿下,英雄所见略同。”   谢琰不紧不慢道,“早在百年前,学宫的创办者就想到了用考试来选拔人才,使寒门学子也能拥有平等的机会。按常理说,官员的选拔,应当比学宫选拔学子更谨慎,可朝廷竟然还在用那老一套的‘察举’制度。”   “谁说不是呢。”   沈携玉叹气道:“……每年由地方郡守推举‘孝廉’,这种举荐方式的公平性,令人实在难以认同。”   孝廉的选择,缺乏统一的标准,只看地方官员的意愿。   官员们徇私舞弊,甚至明码标价,举荐权几乎被士族垄断。正所谓“上品无寒门”,讽刺的便是如此现象。   “门阀垄断,徇私舞弊,孝行也就变成了沽名钓誉的工具……”   老王爷沈穆去世时,沈肇在夏侯氏的指示下,对外宣称要为父王守孝六年,博取名声。   “察举制度的弊端,让太多滥竽充数者有了可乘之机,不钻研朝政,只经营自己,朝中昏聩无能之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   谢琰道:“当年,我祖父也看到了其中的弊端。他的变法中,就包括了将‘察举制’改为‘科举制’,用统一考试来选拔官员的内容。”   “只可惜,没能成功。”   那人敛起眸色,看向的沈携玉眼神里,似乎暗含着些许期待:   “平民百姓之中,不乏真正有能力者,仕途无门,还没有被看见。殿下若是能笼络这些人,就赢了第一步。   ……   是夜。   沈携玉抱着膝盖,独自坐在浴桶里,十分放松地沐浴。   沐浴用的水里多添加了几味草药,香味比以往更加浓郁,沁人心脾。据侍女们说,是辛大夫见他连日操劳,特意送来解乏助眠的。   珍珠似乎也被这香气所吸引,翘着尾巴,脚步轻盈,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可绕到屏风后面,定睛一看,它的主人竟然掉进了水里!   沈携玉全身湿透,连头发丝都被水浸湿了,看起来情况相当危急。   小狐狸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圈,猛地跳到放衣服的架子上,够到了浴桶边缘,伸出爪子试图营救。   沈携玉正在闭目养神。忽然间,就听见珍珠在他耳边急得嘤嘤叫。   睁开眼,恰好看见珍珠“噗通”一下也掉进了浴桶。沈携玉眼疾手快,赶紧把它捞了出来。   “小昭,小昭……”沈携玉捧着湿漉漉的珍珠,连忙喊了几声小昭。   然而原本在外面守着的小昭,并没有回应。片刻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谢琰。   那人似乎刚刚沐浴完,墨发随意地散着,身上穿了件黑色的寝衣,衣襟和袖口点缀着金线绣的边。   沈携玉眨眨眼,问他:“小昭呢?”   “让他出去了。”   那人道,“由我来伺候殿下沐浴。”   沈携玉没理会他的调情,随手把落汤鸡似的小狐狸塞了过去:“你先伺候一下我的世子吧。”   珍珠跌进浴桶,整只狐淋成了落汤鸡。被人拎起来的时候,两条后腿狼狈地一抖一抖,细小的尾巴尖还在不断地滴水。   平时因为毛发蓬松,看不出来珍珠到底长了多少肉。被水打湿之后,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就能看见它肥嘟嘟的肚子。   “果然有点超重了。”沈携玉伸手,戳了戳小狐狸软乎乎的肚皮。   谢琰拿起巾帕,还真的任劳任怨,给珍珠擦身上的水。   珍珠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水珠又甩了他一身。   沈携玉在一旁看着,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一直看不懂你们这种贵公子。”沈携玉道,“寝衣为什么要穿得这么精致,都要上床睡觉了,还精心打扮么?”   谢琰撩起眼,意味深长地说:“殿下,正因为是寝衣,才更应该穿得好看吧。”   沈携玉怔了一下,回过神来,随即听懂了他的意思。   “……”   那人不紧不慢地把珍珠擦干了,放到了地上。珍珠又变回了毛绒蓬松的一朵云,抖了抖毛,屁颠屁颠地跑了。   见沈携玉盯着自己看,谢琰便说:“殿下也要我帮忙吗?”   沈携玉说:“来。”   雾气氤氲。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被水雾浸透的睫毛上,细小的水珠扑簌簌地往下落。   沈携玉从水里站了起来。   他没穿衣服,只在腰上围着一块雪白的浴巾,墨色的长发已经被水打湿了,显得发尾更加卷曲,海藻似的垂落下来,遮掩着胸口和背部。   他靠着浴桶边缘坐下,随手撩起湿漉漉的长发。   谢琰没说话,目光越过他撩起的长发,落在了线条流畅漂亮的脖颈上。   脖颈上还有浅淡的痕迹,显然是昨晚刚被人爱抚过。   沈携玉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拧着头发。水流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汇聚在了雪白的锁骨处,像是雨后留下的一池潭水。   谢琰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留,顿了一下。   那里也有吻痕。吻痕到处都是。   在白皙的皮肤上,这些颜色格外显眼,仿佛能帮他回忆起自己对沈携玉做过的每一个举动。   雾气缭绕的室内,分明很湿热,但没来由得让人口舌发干。   谢琰敛起眸色,用一块大的巾帕裹住了沈携玉的身体,从背后环抱住他。   沈携玉坐着没动,很配合地让他帮自己擦头发。   “这几日辛苦你了。”沈携玉道。   从千金台的筹备到选址,谢怀安一路都陪着他。   这些天里,沈携玉还见了许多淮南本地的士族豪绅。那些人都是他叔伯辈的人物,从前和他父亲交好,对于年纪轻轻继任淮南王之位的沈携玉,未必就能心服口服。   听闻沈携玉一上任,就要大动干戈,大兴土木,难免有所微词。   谢怀安亲自陪同,一直待在沈携玉左右,和他一同见客。那些自视甚高的士族们,自然也就看明白了——金陵谢氏是全力支持这位淮南王的。   连金陵谢氏这样的豪门,都愿意鼎力相助,他们自然也赶忙宣誓效忠。   沈携玉收回思绪,从水面的倒影,看见了自己身后的那人。   前世,谢琰并没有离开尚书台。   如今看来,他之所以离开北都,脱身到淮南来,真的只是为了帮自己。   沈携玉愣神的功夫,那人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锁骨上,触摸着那些已经开始消退的淡红色吻痕。“殿下好像瘦了。”   “有么。”   沈携玉偏过头,抬眼和他对视。   分明连衣服都没有穿,分明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沈携玉抬眼的瞬间,瞳孔黑而湿润,还是一副清纯无辜的表情。   那人耐心地帮他擦了头发,又用浴巾帮他擦身体。擦到腰腹的时候,沈携玉颤抖了一下,攀住了他的手臂。   然而看向谢琰时,他的神情却很认真,不像是故意的。沈携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起来,可真是惭愧。”   沈携玉垂着眼道,“谢怀安,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我竟然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是吗。”谢琰道,“可我总觉得,为殿下做的还不够。”   “你帮我得到世子之位,得到了淮南王之位,这还不够吗?”   那人却摇头,只说:“那是殿下自己得到的。”   沈携玉一怔。   他总觉得没有谢琰的帮助,自己不会有今天,但谢琰却说这是他自己得到的。   “就算没有我,殿下也非池中物。”   谢琰道,“我只是在合适地时间出现了,为你把进度推快了一点。”   “换句话说,殿下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效忠,也是一种本事。其他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听了他这一番话,沈携玉沉思了许久。   他把自己得到的东西,归咎于谢怀安的帮忙,可显然,那人却不这样认为。   他分明觉得,谢怀安已经为他做得足够多了。但那人却仍是嫌不够。   沈携玉抓着他的手臂,对那人道:“谢怀安,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是好意。先前的误会,你给了我所需要的,可我却没能给你想要的,真是抱歉……”   那人摇摇头,摸着沈携玉的肩膀,低头亲他,然后风轻云淡地就把这些年来被冷落的痛苦揭过了。   “不重要。”他眸色很沉地望着沈携玉,“总之我想要的,殿下已经给我了,不是么。”   沈携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抬手搂了上去,仰头和他接吻。   等桶里的水都快凉透了,沈携玉才起身,跨步从浴桶里出来。围在腰间的浴巾已经不知所踪,但他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走到铜镜前,要去穿衣。   背过身去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谢琰。那人垂着眼,似乎正在看着他腰间的蝴蝶刺青。   “殿下。”那人道,“明日我要回一趟金陵。”   “去见周老板?”   “嗯。”   沈携玉披上衣服,回过头来:“我也去。”   “殿下决定了?”   “嗯。”沈携玉道,“我跟你一起去金陵,见一见那位周老板。”   ————————!!————————   二合一   忽然想到章华台是先帝为太后建的,现在的千金台是为小玉和谢琰建的,卫公公也算是一款爱情保卫者了…… [合十] [89]楼船:贵公子求爱的小把戏。   午后。   侍女们三五成群,有的拿着剪刀,有的拿着花浇,正在侍弄花草。   春夏之交,花圃里的芍药、荼蘼和梨花同时盛放,引来各种蝴蝶和鸟类穿行其间。色彩各不相同,却又辉映相衬,如同一幅瑰丽的花鸟画卷。   珍珠追逐着小鸟,在花圃里钻来钻去,但是什么也没捉到。   等它从花丛里冒出头来的时候,浑身的绒毛乱蓬蓬的,脑袋上还顶着一片芍药花瓣。   雪白的绒毛上,这一抹粉色相当亮眼。侍女们看着它,都笑了起来,纷纷夸赞:   “好漂亮!是谁家的小狐狸?”   珍珠像是听懂了她们的称赞,于是骄傲地翘起了短小的尾巴,迈着四条腿“噔噔噔”地走出了花圃,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给谁看。   王府的大门外。   沈携玉刚要登上马车,就看见珍珠屁颠屁颠地来了,用携带猎物的姿态,咬着一枝芍药。花是侍女们修剪下来,丢弃不要的,被它给捡到了。   珍珠大概是见过沈携玉摘花,知道他喜欢,顺嘴就偷了一朵。可惜小狐狸的腿实在太短了,花朵蔫蔫地拖在了地上。   沈携玉夸了它几句,顺手将它抱了起来。   “小昭,我陪谢大人去金陵,过几日回来。”沈携玉吩咐小昭说,“你留在府里照看珍珠,可别让它再乱吃东西。”   小昭应声,将日渐敦实的小狐狸接了过去。   和珍珠四目相对,小昭忍不住撅嘴,自言自语般说:“我好像不是殿下的侍从了,而是你这家伙的侍从。”   沈携玉登上马车。   马车的主人已经静坐在对面,专注地翻阅着一卷竹简。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沈携玉吟了句诗,顺手就将珍珠送来的那朵芍药,借花献佛了。   “……”谢琰垂眼,看着那朵别在自己前襟的芍药,欲言又止。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华服,原本整齐素净,领口却无端多了一朵粉色的芍药,很不相称,怎么看有点缱绻暧.昧。   沈携玉见此情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谢大人,昨晚在哪里留情了?”   谢琰抬眼,透过琉璃镜和沈携玉对视,不紧不慢地答道:“在淮南王府。”   沈携玉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他。   “有时我真的想不明白。”那人无声叹息道,“殿下这随时随地撩拨人的本事是谁教的。”   “承让。”沈携玉随手拿出烟,低头咬住,“自学成才。”   ……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   谢琰看完面前的竹简,又取出了一卷缣帛材质的图卷,在桌上平铺开来。   “殿下,过来,看这个。”   沈携玉熄掉了烟,一眼就瞥见那张精美的帛图上,用大量的线条描绘着山河湖海。这是一张地图。   而丝帛材料极为珍贵,能用如此精美的帛图来记录,上面必然有着极其重要的信息。   沈携玉好奇地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感叹道:“真大……”   ——所谓的“大”,并不是指这张帛图大,而是地图所描绘的范围非常大。   在此之前,沈携玉所见过最大的地图,就是大启朝的版图。可在眼前这幅帛图上,标注为大启朝领土的部分,竟然只占了一小块,还不到十分之一。   惊讶的同时,沈携玉的眼神中也略有些疑惑:“这是哪里的地图?”   这张帛图不仅涵盖的范围大,细节也十分丰富,上面甚至用各种图案标注出了山川、河流的走势。   那人解释道:“这幅图里,涵盖了全天下的山河湖海。”   听那人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沈携玉也不由地认真了起来:“……全天下?”   天下,顾名思义便是天底下的所有土地。包括那些遥远未知的、还没有人探索过的地方。   这个说法太夸张了。   他敢打赌,恐怕就连皇宫里都没有这种东西。   沈携玉盯着那张帛图:“这张图里,真的能涵盖全天下?”   “千真万确。”   望着那张帛图,沈携玉陷入了沉思。   地图的绘制,需要经过大量的勘测,非常的耗时耗力。绘制整个大启朝的地图,就已经是相当艰难的巨大工程了,更别说涵盖全天下的土地。   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沈携玉沉吟道:“准确吗?”   谢琰却说:“殿下,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沈携玉蹙着眉,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在哪里得来的地图。   “殿下,你看。”   那人掠过了这个话题,指着用朱红色标注的“北都”二字,以及由“北都”为起点,延伸出来一端路线。   “这一段,是丝绸之路。”   “从北都出发,向西穿过河西走廊,再经过西域三十六国,越过大宛、安息等国,最终到达大秦。”   沈携玉看得相当专注,顺着那人的指示,目光在帛图上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了遥远的西域。   “两百年前,天子派往西域的使臣,带回了新的作物、良驹和铸铁技术。自那以后,中原和西域的贸易往来逐渐频繁。”   谢琰指了另一处,说道:“然而到了本朝,从北都出发的这条路线,由朝廷监管,利润几乎已经被朝廷垄断了。殿下,要是我们走这条老路,即便真的能把货物卖到西域,经过层层盘剥,利润也所剩无几。”   沈携玉点头:“如果能绕过北都,直接跟西域贸易,才有利润可言。”   “不错。淮南盛产茶叶,瓷器名窑众多,每年丝绸的产量也不低,这些都是西域供不应求的东西。要是能越过北都,直接销往西域,必然能多赚不少。”   那人拽了一下地图,将金陵所在的区域拉到了沈携玉视野的正中心。   “从金陵口岸出发,顺着淮河入海,南下可以到达南洋诸岛。继续绕过这一处海峡,还可以到达波斯、天竺和西域。”   沈携玉好奇地端详着地图,目光在海和岛屿之间穿梭,发现的确如此。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还真的有路   “要是商船真的能从这里开过去,那可比陆路强多了……”   海路虽然距离稍远,但海上行船的速度,相比陆地上用马和骆驼赶路要快得多,能装载的货物也成倍地增加。   “出海贸易,在本朝尚未兴起。”谢琰道,“殿下,要是我们能做这第一个尝试的人,不仅能解决眼下淮南军费的燃眉之急,日后甚至还能赚到更多。”   ……   翌日,马车抵达了金陵口岸。   午后的口岸正热闹着,一望无际的水上,漂浮着无数大小商船。作为江南最繁华热闹的口岸,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商船来往金陵,从外地带来各式各样的货物。   在这里,沈携玉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周老板。   数月不见,周伍二穿了一身宽松的罩衫,披着斗笠,装扮看起来和普通的渔民无异。躲在金陵过了一段清闲日子,偶尔划划船、钓钓鱼,他看起来竟然还比以前精神了。   见到沈携玉的车架,渔民打扮的周伍二带着几个伙计,上来就双膝落地,行了个大礼。   如今的沈携玉,和当年王府里那个地位尴尬的庶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面对着新上位的淮南王殿下,周伍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庆幸的是,在这位世子殿下找上门的时候,自己及时地“弃暗投明”,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后怕则是因为,要是他当初反应不够快,大半生经营的船队,可就要跟着沈肇一起沉没了。   “周老板,先前我向你提到的出海一事,殿下也有些兴趣,所以一同来跟你商议。”谢琰道。   周伍二愣了愣,显然是还没想好要如何答复。   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到遥远的南洋,开辟一条全新的航路,其中潜藏着太多的风险和未知,即便是他自己同意了,他船帮的那群弟兄们也未必能答应。   “不用着急,我不是催你今日就要做决定。”   谢琰态度很平和,并不咄咄逼人,给人留有斡旋的余地,“我命人建造的楼船,差不多要竣工了。我和殿下今日来,只是想邀请你们登船参观。”   以参观为名,周伍二自然也不会拒绝,客气地陪着笑脸,随他们一同登上了那艘新建的楼船。   这艘船的外形独特,且规模巨大,比普通商船高出了三倍,如同一座庞然大物般盘踞在港口。   看着这艘巨船,沈携玉就知道那人先前所说的,绝非一时兴起的空谈。恐怕他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有了想法,并且开始筹备了。   “这艘楼船,是根据谢大人提供的图稿建造的。船体高大,如同一座坚固的高楼,由此名为楼船。”   谢琰果然是有备而来,他把负责建造楼船的匠师也请了过来。匠师是金陵本地最有名的船匠,从前为金陵水师修建过斗舰和艨艟:“这批一共建造了三艘楼船,如今大体都已经完工,等大人验收之后,再过些日子就可以试航。”   众人登上了空旷的甲板。   站在船的边缘,沈携玉低头向下看时,发尾和衣摆随风翻飞,只觉自己仿佛身处高楼之上。俯瞰岸边来往的行人,渺小得如同蚂蚁,而周围的其他商船,在他眼里也只是扁舟一叶。   “殿下先前也提到过,海面上行船,跟河里行船大不一样。”   谢琰走到他身边,“海域天气变幻莫测,危机四伏,船体要足够大,才能抵御风浪,所以这艘船设计得大了一些。”   沈携玉仰起头,去看高耸粗壮的桅杆,和上面悬挂着的巨大船帆。   “谢大人,谦虚了。你这艘船,大得可不止一些啊。”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沈携玉:“船上风大,殿下当心,站得离船舷远一些。”   这时,周伍二带来两名伙计,也登上了甲板。   之所以姗姗来迟,是因为这艘船过于得高大了,其中一个不争气的伙计,爬到半路竟然有些恐高,吓得双腿直打颤。另外一位伙计连脱带拽,才将人带上来。   上船之后,周老板打量着这艘巧夺天工的楼船,也是两眼放光,赞不绝口:“哎呀呀,托王爷和谢大人的福,周某今生能看见这样的宝船,也算是大开了眼界了!”   他的语气诚恳,并非是客套的称赞,而是真的惊喜。   作为淮南最大船帮的老板,周伍二因为船运生意发迹,此生最为得意的,便是自己拥有的那百来艘船了。整个淮南,再没有其他人拥有这么多商船了,他对自己拥有的每一艘船都了如指掌,并为它们一一取了名字。   即便如此,当他见到这一艘史无前例的巨船时,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兴奋和悸动。   这是他航行半生,从来未曾见过的东西。   周老板带来的两名伙计也是同样。他们经常和船打交道,第一次见这样的巨船,满心满眼都是好奇,依依不舍地在甲板上逗留了好一阵,饱足了眼福,才跟着匠师进入了船舱。   下到了船舱内,更是出人意料。这艘船的内部,并非是四面空旷的仓库,而是被巨大的木板分隔为了一段一段的小货舱。   匠师解释道:“这是谢大人的设计。船舱内部的隔板,都是可以活动的,需要时可以打开,也可以彻底封闭,有这样分隔式的船舱,即使一部分船体受损,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比起庞大华丽的外观,这艘船内部的构造同样新颖。   周伍二对此颇有兴趣,满心好奇地走进船舱,仔细观看,匠师也亲自为他展示了运作的方法。   “……行船时,如果不慎触礁,船底漏水,只要像这样——及时关闭隔板,就能够迅速阻隔海水。个别的小船舱进水,并不会影响到其他的船舱。”   这样的设计,即便是拥有近百艘商船的周伍二也是第一次见,看得他啧啧称奇,直夸:   “大人想得真是周全,这样巧夺天工的船,这样精妙绝伦的设计,小人真是头一回见,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   匠师领着周伍二等人,又参观了这艘船上的一些其他设计。   船上新奇的东西琳琅满目,一件接一件,他们都是头一回见。有谢大人亲自改良过的司南,据说更为精确,不容易受干扰。桅杆的结构,以及船帆的材料也都做了改进,更为牢固,及时遇到风暴也不易损坏。   船舱的两侧,更是悬挂有简易的小艇,以备应急之需。   每看一样,周伍二都恍然大悟一次,然后暗暗在心中责备自己:他自认为是最懂船的老行家,怎么从未想到过可以如此改进?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谢琰亲自展示道,“……这是用于提炼海水的装置。它能够将海水,转化成可以直接服用的淡水。”   海里不缺食物,但缺乏淡水。   有了这件发明,即便是在海上迷了路,弹尽粮绝,也能保证船员们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沈携玉一路看下来,也是相当惊讶。“谢大人心思缜密,准备的还真是周全,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那人微微颔首,只说:“肯为我做事的人,我自然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这话大概是说给周老板听的,但沈携玉也听进去了,不禁感慨。   朝廷让人做事,筑长城,修皇陵……很多时候都是用底层百姓的命去填。   谢怀安虽然性格傲气,但他的行事风格,和那些达官显贵们却是不同。   ……   参观完毕,众人下了船,回到了岸上。   谢琰绝口不提先前所说的事,和周伍二寒暄了一番,还真的没有急着让他答复。   可周伍二却忽然行礼,拱手道:“大人先前所议之事,小人甘效犬马之劳,愿意一试。”   周伍二经营大半生,在以往的生意里,他也曾遇到过富商想让他们走新路线。那些商人顶多就是加钱,能准备这么万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位谢大人不仅是有钱,也有着相当惊人的头脑和说服力。短短一个时辰,就让周伍二这个从未出海贸易的商人,从迷茫和担忧,到逐渐理解,如今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那人倒是很沉得住气,问他:“周老板,你确定吗?”   周伍二道:“小人愿意赌一把。”   周伍二此人,能从地痞流氓,混成淮南最大船帮的老板,正是因为他在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上,都下对了注。   他白手起家,靠的就是心狠,敢赌。要是赌赢了,皆大欢喜;要是赌输了,反正自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大不了从头来过。   或许是渔民出身,他有着敏锐的、动物一般的直觉。先前见到沈携玉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位世子的前途比沈肇更明亮,很迅速地倒戈了。   如今,这种直觉又告诉他,自己今生最大的机运恐怕要到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他有些战栗地把自己的前途,全部押注在了面前的两位贵人身上。   周伍二铿锵道:“任凭二位大人的差遣。”   “周老板客气了。”沈携玉也微笑道,“我们看中了你行船和经商的经验,因此找你合作,怎么能算是差遣。”   “王爷和谢大人能看中小人的才华,小人荣幸之至,甘愿效力。”   周伍二说得很诚恳:“只不过,小人虽然大半生都在船上,没什么出海的经验,还是有些担忧的……”   沈携玉默默地看着他,听出他似乎有什么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周老板。”沈携玉和气地笑道,“要是有什么好主意,大胆说就是了。”   周伍二忙不迭地拱手:“多谢王爷。那,小人就斗胆直言了。”   “小人虽然没多少出海的经验,但我有个同乡的兄弟,对海上的事情很熟悉。如果能请他来帮忙,或许能事半功倍……”   “那再好不过了。你那位兄弟肯来吗,他人在何处?”   周伍二看了看沈携玉,又看了看谢琰,欲言又止,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拱手道:   “肯来应该是肯来,但……”   “说来惭愧,我那兄弟的大名叫做邱伯鱼,王爷和大人兴许听说过他的另外一个诨名,叫做‘海将军’的。”   闻言,沈携玉微微挑眉,似乎还真的听过这个名号。   “他是我同乡的发小。当年我们乡里闹灾荒,我为了谋生计,出走到了淮南,而他走投无路,跟其他几个同乡合伙做了海寇,在沿海劫掠商船为生……”   听到“海寇”二字,沈携玉恍然顿悟。他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诨名了,大概是在哪个关于海寇侵扰淮南渔民的卷宗上。   谢琰无奈道:“是不是前两年从北边来的那一伙海盗?原本在齐郡沿海劫掠,齐郡灾荒之后一路南下,最近到了金陵来闹事。”   “惭愧,惭愧。”   周伍二低着头,连声说:“小人只是觉得,他们做海寇的,常年在海里飘荡,对海上的事情比我熟悉多了。大人和王爷要是不喜……”   沈携玉看了一眼谢琰,斟酌片刻,低声和他商量道:“海寇侵扰沿海商船,的确让人头疼。要是能把他们收编了,对沿海渔民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再者,出海一事,也算是相当凶险,搞不好会丢掉性命。让他们将功抵罪,说不定可行?”   谢琰道:“只要殿下同意,我自然也没意见。”   ……   就这样,谢琰只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促成了这桩合作。周伍二很痛快地答应了出海的事,并承诺自己可以去帮忙劝说那位“海将军”归降。   傍晚,他们从金陵口岸启程,回城中的谢府。   沈携玉坐到了那人的身侧,看着他道:“谢怀安,你方才是不想下我的面子,还是真的觉得那些海寇可用?”   “殿下的面子当然要给。”谢琰平静地说,“至于海寇,用也无妨。”   沈携玉把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你造这些楼船,花了多少钱?”   那人面色如常,低声说了个数,听得沈携玉咋舌:“果然是造价惊人,一艘就能抵上一个整船队了。”   说到这里,沈携玉不由地又多了担心:“要是把那么大一艘船交给海寇,你难道不担心放虎归山,让海寇们带着你的船跑了?”   谢琰垂眸看了一眼,把他伸过来的手攥进了掌心,轻轻揉捏。“不太担心。”   “这些楼船的造价虽然高,想出手换钱,却是难如登天。这么大一艘船,能接手的富商寥寥无几,他们谁不认识我……况且,那群海寇们漂泊惯了,居无定所,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能开出让他们后半生无忧的丰厚报酬,难道不比继续当海寇强吗?”   “谢大人真是豪横。”沈携玉摇头道。   自从他认识谢怀安开始,这个人就是这样。能用钱解决的事,在他眼里都不是问题。   金陵谢氏,也真不愧为江南巨富,钱多得像是花不完。   自两人和好之后,那人隔三差五就往他府里送东西,有时是奇珍异宝,有时是华服,有时是古董字画,总之都是稀罕物。   完全是贵公子求爱的小把戏。   只要是他觉得好的,通通往沈携玉的府里送。照这样发展下去,谢怀安哪天要是把最珍贵的传国玉玺塞进他手里,他可能都不觉得意外了。   沈携玉也阻止过几次,劝阻他说:“我府里现在堆满了送来的玩意儿,库房都要塞不下了。别再送东西过来了。”   那人却说:“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很衬殿下,想看你穿戴。”   沈携玉“啧”了一声,连连摇头:“哪一次不是我穿得越好看,你就越手痒?反正穿什么都会被你脱掉,我还费那个劲做什么……” [90]冰块:殿下,我倒是有一个醒酒更快的办法。   数日后,周伍二那边来了答复。   他和船帮的兄弟们商议之后,有三分之二的人愿意同行。其余一部分弟兄的家里有妻儿老小,实在不敢冒险出海,周伍二也表示理解,给了笔钱放他们离开了。   这件事敲定以后,金陵谢府大摆筵席,宴请周伍二和他船帮的兄弟,以表礼遇。   在席间,沈携玉也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海将军”的真容。此人被官府缉拿,一直藏匿在海上,今日主动冒险现身,看来是真的被周老板给说动了。   “海将军”名为将军,却没什么威严的将军气概。他个头矮小,沉默寡言,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并不是大众印象里那种满脸横肉、魁梧壮硕的山匪形象。   据说,此人原本就是齐郡的渔民,从小打渔为生。像这样的渔民齐郡有许多,常年不上岸,吃住都在一条小船上,久而久之,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海腥味,无论如何都洗不掉,岸上的普通百姓都不愿意同他们来往。   后来齐郡闹了灾荒,走投无路之下,其中的一部分渔民拉帮结派,搞了几条破船当起了海寇,南下劫掠。这位“海将军”,便是这伙海寇的领头人,他手下的海寇,最多时甚至有数百人,一度让沿海的官兵十分头疼。   “海将军”只会说齐郡方言,作为引荐人的周伍二为他转大,忙不迭介绍说:   “这位就是我的同乡邱伯鱼,在家排行老大,原本家中有父母弟妹八口人,十多年前灾荒时全部饿死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常年......咳咳,在海上行船,非常了解海上的气候,也很有航海经验。为了讨生计,他曾经从齐郡南下,最远抵达过交趾。”   身为海寇,他们被官府通缉,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行船,只能东躲西藏,自己寻找偏僻无人岛路线行船。这样的能力,的确是周伍二他们率船队下南洋所需要的。   等周伍二介绍完毕,“海将军”点头,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齐郡方言,然后拿出了一块木板。上面用墨水画了一些线条,似乎是地图。   周伍二将这块木板呈了上来:“这便是他当时行船的路线,他将齐郡到交趾沿途的地形,都画了下来。”   沈携玉低头看了一眼,除了范围较小之外,他画的这部分地图很是相识,将沿海那些星罗棋布、人迹罕至的小岛屿都标注出来了。木板地图上的内容,和谢怀安给自己看过的帛图差不多能对上,可信度也就得到了验证。   谢琰请周老板代为转达,邀请这位“海将军”入座,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和能够给予的报偿。“海将军”也表示自己愿意冒险,将功补过,抵偿罪行。   席间,众人把酒言欢。金陵谢府这样的世家大户,船员和海寇们这辈子也没敢想过自己能进。如今非但是进了,谢府的主人甚至设宴邀请,备了上好的酒菜。   作为不足为道的小人物,此生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的礼遇,几杯美酒下肚,都有些热泪盈眶了。   周老板和船员们趁着酒意,再度表明忠心。谢琰也向他们所有人许诺,事成之后会有重金感谢。   ……   等到宴席散场。沈携玉醉醺醺地趴在食案上。   不知怎的,他梦见了年少时第一次来谢府做客的事。   除夕夜,谢怀安带他划船,带他赏灯,带他参与了谢府的家宴。他生平第一次,吃到了在王府里从没吃上过的年夜饭。   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年少的沈携玉,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难免有些胆怯。但谢怀安一直陪着他,向所有的长辈介绍他。   家主谢慈是个严肃又不失风趣的长辈,偶尔会跟孙辈开玩笑。有他坐镇,谢府“上梁不正下梁歪”,叔伯们也都不怎么严肃,很自然地接纳了怀安带回来的小友,像是认识很久那样和他聊天打招呼。宴席上氛围很好,所有人其乐融融。   沈携玉坐在席间,屋外是隆冬新雪,屋内却很温暖明亮。   对他而言,这里似乎比王府更像家。他想象中的家,就应该是这样温暖的,充满爱的,应该是有重要的人在的。   ......   谢琰送完了客,再折返回宴厅,看见沈携玉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殿下?”他一边低声呼唤,一边小心地把人扶起来。   沈携玉撩起发沉的眼皮,看了一眼是谁在叫他,然后又安心地合上了眼。意识昏沉,他坐在同样的宴厅里,梦境和现实重叠,有些分不清了。   见他醉得厉害,大概是无法自己行走了,侍从们便想上前帮忙。但谢琰没有让别人插手,抄起沈携玉的膝盖,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沈携玉被这颠簸惊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人的脸,很放心地靠在了他身上。“阿琰。”   谢琰用手拖着沈携玉的膝盖,低头凑近他:“殿下,又喝多了吗。”   沈携玉却答非所问,缩在他怀里,只是一个劲地说:“我没喝多。什么时候放烟花。”   “......”谢琰无奈。   果然是喝多了,哪里来的烟花。   可沈携玉口口声声念叨着,惦记着要去放烟花。   ——当年那个除夕夜的晚上,谢怀安就说要带他去放烟花。但是那晚的家宴上,沈携玉也是第一次喝到酒,他不胜酒力,只尝了一点点,就醉醺醺地睡着了。   最后没看见除夕夜的烟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回去之后,他遗憾了好久。   谢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听怀里的人一直念叨着烟花,竟然像是有点委屈,便扭头对侍从说:“去把我库房里的烟花拿出来。”   烟花是稀罕物,因为里面的火药金贵又难得。没有值得庆贺的大事,即便是金陵谢氏这样的大户,也不会随时随地拿出来放。   然而就因为沈携玉的一句梦话,谢府的院中竟然真的放起了烟花。   谢琰抱着醉醺醺的沈携玉,站在院子里。   侍从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线,火星四溅。很快,伴随一声巨响,一朵亮金色的烟花在夜空展开。   绚烂,巨大,闪烁着金色的烟花。   一朵又一朵,时隔多年绽开在了他们头顶的夜空。如同巨大的金色织网,罩住了整个金陵城的夜色。   烟花响了整整十下。   原本正在屋里吃饭、闲谈的百姓们,听到这声响,都跑到了街道上,一边抻着脖子观看,一边议论纷纷,猜测谢府今日到底有什么大事。   周伍二没读过几天书,只略识得几个字。   此情此景,他看着漫天的金色,脑袋里莫名其妙地蹦出来几个字,什么烽火,什么猪猴。   “殿下,看。”   沈携玉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一睁眼,竟然就看见了映在夜幕里的金色烟火。   只看了一眼,他眼角眉梢都写满了高兴。得偿所愿,他总算心满意足。   ——也就只有谢怀安会把他的胡言乱语当一回事了。   ......   看完了烟花,谢琰把人抱回屋里,放到了铺着锦被的床榻上。   方才困得睁不开眼的沈携玉,被他抱到床上之后,却不怎么配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殿下,别闹,该休息了。”谢琰按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在锦被上,低声哄他。   沈携玉摇摇头,仍然试图推开他坐起来,喃喃道:“......不行,我的课业还没完成,明日被陈先生发现了,他要生气的......”   “课业......”   离开学宫太久,听到这两个字,谢琰甚至恍惚了一下,觉得有点陌生。   听了沈携玉一路的醉话,他很快意识到,沈携玉喝醉了之后,思绪回到了年少时。似乎是没有分清梦境和现实,以为他们还在学宫念书。   谢琰有点无奈,逗他说:“殿下,想不想求我帮你?”   有人帮忙,那固然好。   沈携玉闭着眼睛,含糊地说:“你真的愿意帮我做吗?”   “当然可以,”谢琰说,“不过,是有条件的。”   闻言,沈携玉微微蹙眉。他似乎还记得请谢怀安帮忙是很贵的,于是拒绝说:“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   “有。”那人低头,凑近,撩拨似的蹭了一下他的嘴唇。“殿下有的。”   沈携玉顿时睁开了眼睛,像是觉得不可思议,错愕了半天才说:“......你亲我?”   “嗯。”谢怀安完全没有干坏事的自觉,神情非常坦然。   错愕过后,沈携玉又觉得很困惑:“......你为什么亲我?”   那人眸色里有了微妙的变化,哄他道:“只是亲了一下而已。我跟殿下的关系很好,不是吗?”   “很好……”   沈携玉显然更加困惑了。这话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非常好的朋友,他也一直很相信谢怀安,对这个人说的话从不怀疑。   但此时此刻,他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算谢怀安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也不能亲他的嘴吧?   那人垂着眼,双手撑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携玉,似乎觉得沈携玉这幅青涩的模样很有趣。只是亲了亲嘴,就好像是被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就在困惑间,沈携玉的嘴唇又被含住了。   这次更过分了。不只是撩拨似的蹭了蹭,压在他身上的男人亲吻得很用力,还撬开了他的齿关。   那人身上的檀香味,平时闻着温和淡雅,在这样的距离下却浓郁了很多。舌尖富有侵略感地滑入了口腔,沈携玉瞳孔皱缩,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慌乱、刺激、紧张、害怕……各种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放大,在沈携玉心中爆炸开来。他受刺激似的攀着那人的肩膀,拼命地推了几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更推不开。   今天的谢怀安太奇怪了。为什么要把舌头放进来?沈携玉目光涣散,被迫吞咽了好几下,眼眶和睫毛都湿润了,那人才肯放过他。   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沈携玉喘了一阵,迷茫地皱眉,像是终于想明白了:“朋友不能亲嘴。”   “那怎么办呢。”那人餍足地摸着他的脸颊,“殿下,已经亲过了,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吗。”   沈携玉摇摇头,像是舍不得谢怀安这个朋友,非常苦恼。他用醉醺醺的脑袋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语出惊人道:“君子要讲礼义,只有两情相悦,做了夫妻才能这样。”   不愧是陈太常最喜欢的门生,将君子礼义廉耻这一套牢记在心。谢琰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哄他道:“两情相悦,和殿下做了夫妻,就可以亲了吗?”   沈携玉怔怔地点点头,随即便又挨了亲。虽然他还是有些疑惑,但是很乖地没有动。   那人像是玩上了瘾。沈携玉被他亲了好久,嘴唇都有些红肿了,也没反抗,还有些羞涩又甜蜜地问他:“谢怀安,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人似乎嗯了一声,低头亲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单手撑在沈携玉的身侧,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腰线,隔着衣服摸了一阵,似乎是觉得不够,又撩起了他背后的衣摆,用滚烫的掌心直接触摸后腰光滑的肌肤。   这种陌生的亲热,让沈携玉有些害怕,但他也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反抗。   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半晌,那人都没回答,沈携玉有点失望,问:“不知道?”   “知道。”谢琰道,“殿下,但我不能说。”   沈携玉说:“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人用手背轻抚他的脸颊,安抚道:“就算我说了,等殿下酒醒之后也会忘记吧。”   沈携玉抱着他的脖子,闷声说:“不肯说就算了。”   谢琰哄他:“那殿下喜欢我吗?”   沈携玉没敢看他,睫毛颤动,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真的吗?”   “真的。”   沈携玉闭着眼睛,喃喃道,“我梦见过……你亲我,然后......”   谢琰有些无奈,道:“然后?”   “嗯......”然后沈携玉就闭紧了嘴,不愿意往下说了。   谢琰垂眼看着他,眼中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惜,伸手把他散落的额发轻轻拨到了一边。   沈携玉闭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意识似乎回流了些。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和身体都在发烫,他以为是自己喝酒了的缘故,醉醺醺地坐了起来,拿起了放在床边的一杯冰水,仰头就喝。   天气炎热,水里浮着冰块。   谢琰当即伸手接过:“殿下身体不好,不要喝冰水。”   沈携玉却固执地说:“我要。”   “要什么?”   “好热。我要醒酒。”   那人眸色微暗,打量着沈携玉,问他:“殿下,我倒是有一个醒酒更快的办法。”   沈携玉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人。   谢琰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抬手用发带随意地束了一下头发,仰头把剩下的冰块倒进了自己嘴里。   沈携玉眼巴巴地望着他,忽然唇上一凉。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倒是快人一步,随即无意识地追逐着那点凉意,主动贴了过去。   唇舌的温热,和冰块的凉意。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令他受刺激似的瑟缩了一下。   “谢怀安......你干什么。”刺激之下,沈携玉的酒醒了一大半,震惊地看着那人。   想躲避,但是无处可躲。   等沈携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块冰已经化作了留在他胸口的一抹水痕。   ————————!!————————   小玉酒醒之后:为什么喝完酒,嘴唇和胸口会肿[问号][闭嘴] [91]烟花:你梦见我什么了?   翌日晌午。   沈携玉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浴桶里。谢琰正在帮他擦洗身体。   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和四肢,温度刚刚好,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这草药的香味很熟悉,和辛黛青给他的药浴配方无异。   “谢大人。”沈携玉开口道,“怎么亲自为我沐浴了。”   “殿下醒了。”   那人坦然道:“辛姑娘说,殿下必须每日用药草沐浴,身体才能好得快。”   “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麻烦谢大人亲自动手。”   沈携玉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倦意,听起来懒洋洋的:“难不成你每日都要亲自帮我洗吗?”   谢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总不能让旁人来帮忙,看见殿下现在的样子。”   现在的样子?   沈携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整个人都泡在浴桶里,脖子以下都浸在水中。隔着深色的药汤,和水面上漂浮着的草药,水下的情况看不分明。   沈携玉扶着桶壁,稍微坐起了身。   随即,他看见自己的锁骨,前襟,还有小腹遍布着吻痕。再往下的地方,则是没敢看,沈携玉随即往下一坐,又重新躲进了水里。   这回躲得比刚才还要深,白皙的小半张脸都浸没在了水里。沈携玉蹙眉看着那人,似乎在回想他昨天干了什么。   谢琰倒是语气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帮他擦洗身体:“殿下昨晚喝醉了,像是分不清年纪,以为我们还在学宫呢。”   听他这么一说,沈携玉好像有了点儿印象。他昨晚梦见了年少的事,谢怀安第一次带他来金陵,带他回了谢府。   梦里他们一起在湖里游船,上街赏灯,除夕夜吃了顿热闹的家宴,然后看了烟花……   ……烟花?   昨晚的梦里,沈携玉竟然看见了当年没有看见的烟花。   巨大的,金色的烟花,绚烂地绽放在金陵城的夜空。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一幕,挥之不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果然很漂亮,比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烟火映在深邃无边的夜幕里,像银河一般闪耀,生动地划破夜空,留下了碎钻一般绚丽的痕迹。   那样的细节,那样的生动,还有靠在那人怀里一起看烟火的悸动……不像是梦境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沈携玉越想越觉得真实,忽地看向谢琰。“谢怀安,你昨晚是不是给我放烟花了?”   “是啊,殿下想起来了。”那人撩起了他浸湿的发尾,“昨晚一直吵着说想看。但是最后只看了一眼,就在我怀里睡过去了。”   只看了一眼,但那也够了。   沈携玉怔怔地望着那人,忽然郑重地说:“……谢谢。”   他真正在意的、遗憾的,从来不是错过了除夕夜的烟花,而是错过了愿意带他放烟花的那个人。   彩云易散琉璃碎,越美好的事物,似乎就越短暂。当年的谢怀安,在年少的沈携玉心里,就像烟火一样绚丽又短暂地在他的生命中划过。   沈携玉抓不住这烟火,眼睁睁地看着他盛放,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太美好,又太短暂了,像是天边的月光,等太阳升起时美梦就醒了。他抓不住。   重活一世。   就像当年错过的烟花一样,年少时错过的人也回到了他的身边。   沈携玉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飘荡的水雾,他的眼眶有一点湿润。   那人伸手,轻轻地捧着他的脸,道:“怪我。”   “原来殿下那时候就想跟我接吻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我……”沈携玉有些茫然。   谢琰很耐心地看着他,扳起他的下巴,让沈携玉看着自己:“殿下自己说的话,忘了?”   沈携玉摇摇头,尝试着回忆,可脑海里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至于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醉话,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而那人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盯着自己看,盯得沈携玉没来由的心虚——他该不会是喝醉了酒,把自己年少悸动的那点少男春心,全交代给谢怀安了吧?   沈携玉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人,可是谢琰也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沉不住气。   果然,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一会儿,沈携玉还是忍不住上勾了。“真的不记得了。我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那人笑了笑,“噢”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只是一些年少时候的旧事,殿下不用放在心上。许多人在那个年纪,都有那样的阶段,这也没什么可害臊的……”   他嘴上说着不要紧,可话里话外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沈携玉忍不住道:“有话直说。”   “殿下昨晚一直缠着我,抱着我,说自己从前暗恋我的事。”   那人摇摇头,叹息着说:“噢,对了。殿下还说,晚上经常梦到我,梦到我亲你,还……”   “还”字没说完,他就顿住了,然后意味深长似的看着沈携玉。后面是什么,其实沈携玉没说。   可听他这么一说,沈携玉自然知道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事,一下子就泄了气。   完了。太丢人了。   自己居然把春/梦经常梦见他那种事,都抖搂给谢怀安了。   周围似乎变得更热了。沈携玉扭过头去,小声解释说:“……那个年纪,做那种梦,早晨起来有那种事也是很正常的吧?”   真的不是他龌龊。他发誓,梦里只是亲了亲嘴,非常纯洁的那种亲法,嘴唇轻轻地碰了下嘴唇,最多只是贴在一起蹭了蹭。   可是说成春/梦梦见他,就显得好像自己很龌龊一样。沈携玉有点委屈。   “殿下就是太害羞了。”谢琰扳着他的下巴,将沈携玉的脸又扭了过来,“……如果真的找的我接吻,说不定我也可以满足殿下。”   沈携玉最近和他亲热得次数不少,能做的事几乎都做了,本来都有点习惯了。但谢怀安一直提起当年,加上昨晚的梦境还犹在眼前,沈携玉也莫名多了点年少时的青涩。   简而言之,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用不好意思。”谢琰也难得在沈携玉的表情里,看出了点年少时的青涩,不由地温柔了一些,“在那个年纪,其实我也经常梦见殿下。”   沈携玉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你梦见我什么了?”   “不能说。”那人用手背轻轻蹭了蹭沈携玉的脸,语气里有些怜惜地说,“反正不可能只亲嘴。”   “……”   那只能是更下流的事了。沈携玉不敢想,想想就觉得脸颊又热了。   谢琰见状,也不逗他了,低头认真地亲吻他。   很显然,这人的吻技比梦里要好得多。   沈携玉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襟,避免因为腿软而滑下去。   沈携玉身体虚弱,不能像那些贵公子一样经常出门骑马狩猎找刺激。他久在病中,身心都没体验过什么太大的快感,唯有谢怀安能给他最强烈的快感和刺激。   这种刺激,令他有些着迷。   谢琰摸着他的脸颊,将垂落的湿发拨到耳后,鼻尖蹭着鼻尖,问他:“殿下很享受接吻,是因为那个梦吗?”   作为沈携玉年少的春/梦对象,这人并不显得害臊,反而有点暗爽的意味。   沈携玉点点头。   的确是。年少时梦境中的幻想成真,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就晕头转向的。   ……   沐浴完毕,沈携玉用一条大浴巾裹着身体,坐在浴桶边。   谢琰站在他面前,替他擦头发。   浸湿的乌发打着卷,显得异常浓黑漂亮。这头长发没过腰际,沈携玉没什么耐心等侍从帮自己擦干,经常半湿着就出去了。   但那人却说,他身体不好,必须要擦干才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和谢怀安在一起闲聊,沈携玉也莫名得很有耐心,似乎愿意跟他永远地这么闲聊下去。   那人帮他擦干了头发,用浴巾裹着沈携玉,把人抱到床上。   沈携玉拿起他给自己准备的衣物,发现并不是自己带来的衣服。衣裳是新做的,和谢怀安身上穿得那件款式、衣料都很相似,似乎是出自同一匹布。   沈携玉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几下,发现大小正合适:“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趁殿下睡着的时候量的。”那人很不着调地随口说道。   沈携玉撇嘴,显然是不信,但还是默默地换上了这套衣裳。   从前他也见过,两名关系要好的公子,穿款式相似的衣物的。谢怀安大概是想彰显他们的关系要好,沈携玉也没什么意见。   那人站起来,很有礼貌地背过身去,没有看他换衣服。   “今天早晨收到了急报。”谢琰说,“青旗军向西南猛攻,北军长水营的两位主将被周安蓉的部下杀死了。”   “周安蓉的部将还真是不好对付。”沈携玉道,“小凌将军率领淮南军在淮水作战,如今已经将近十个月了,依然没能退敌。”   青旗军主要由揭竿而起的灾民组成,这样野路子的队伍,按理说很难成气候。   但他们当中的领袖,周安寿、周安蓉两兄妹很有头脑,设计了一系列的功勋奖励制度,杀敌者有赏,且从敌营掠夺到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属于自己。   揭竿而起的饥民们,自知横竖都是死,原本就是走投无路、背水一战的心态。而这种奖励的制度,又大大得激励了他们的斗志,使得青旗军内部很有干劲。   与之相比,北军的将士们几乎只拿固定的军饷,至于奖赏嘛,基本都被层层克扣了,底层的将士们从来也拿不到手里。一来二去,北军士卒的士气都不是很旺,胆小自保为主。   “陛下先前就提过,想将长水和越骑两营合并。如此一来,江景焕怕是要临危受命。”谢琰道。   闻言,沈携玉顿时皱眉,心中担忧:“可……这对江景焕而言,恐怕不是好事。”   江景焕是在西北军营出生的。年少时,他亲眼看见父亲在自己面前战死,这对他的影响非常大。   旁人看他整日乐呵呵的,像个没事人一样,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些春宫话本。但沈携玉很了解他,其实那家伙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心存死志。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像父亲那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谢琰说:“陛下多半还是想让他顶上。”   沈携玉发愁道:“先前他担任越骑校尉之时,高荣就有些不满了。要是再接管了长水营,相当于把小半个北军都攥进了手里,那江景焕可就成了‘十二监’最大的眼中钉……”   “殿下说的有理。如果是从前,我也会建议他先推掉。”谢琰点头道,“不过,现在高荣自身都难保,说不定可以一试。”   沈携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说实话,我先前就觉得奇怪。离开学宫才区区三年,江景焕就从一个无名小卒,混成了北军越骑营的校尉,跃迁速度可谓是惊人。”   “谢怀安,他能进北军,掌管越骑营,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我只是在陛下面前,帮他说过些好话。”   那人微微一笑,说:“十二监渗透了北军,北军内部腐溃不堪,天子正需要这么一个信得过人,一个跟他们毫无牵扯的人,来扳回局面。江景焕战功显赫,又没什么特殊的背景,再合适不过。”   说罢,他又道:“再者。殿下,你希望北军里全是十二监的人,还是希望里面能有我们的旧友?”   沈携玉眸色略沉,微微颔首,理解了他的意思。“自然是后者。”   ————————!!————————   谢琰:情侣装[眼镜]   小玉:哇,兄弟装![垂耳兔头] [92]山间:吐出两个字:“成亲。”   沈携玉披好衣服,光脚踩着地上铺的绒毯,走到了铜镜前。   他微微偏头,端详着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   刚擦干的头发还没有束起,乌发披散着,绸缎般光滑地垂落到腰际,发尾比平常看起来更卷。   片刻,沈携玉打开了铜镜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根叠放整齐的发带。雪白的发带,干净如同崭新得一样,表面用银线绣着暗纹,摸上去手感十分光滑,还带着股淡淡的檀香。   沈携玉自然知道这根发带是谁的,他也没客气,随手就拿了起来。   铜镜中。   沈携玉抬手束发,雪白的发带被他衔在了嘴里,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把自己的长发全部拢在一起。   自从当上了世子,在王府里有侍女们伺候,出门也有贴身侍从陪同,沈携玉就很少自己束发了。他也不会束什么太严谨的发型,只是觉得刚洗完澡,身上湿漉漉的碍事,想用发带随便一绑。   随着抬手的动作,镜中人的衣摆也随之飘动,半遮半掩,一小截白皙的腰线若隐若现,小腹似乎还有一点尚未消失的吻痕。   还没等束好,沈携玉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镜中,谢怀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看。   沈携玉和他对视了一眼,感觉那人正盯着自己咬着的发带,眼神里多了某些炙热复杂的东西。   谢琰伸手,把他嘴里的发带接了过去,一副好心的样子:“殿下,我来帮你。”   他随手捋了捋那根发带,面色如常地抬眼看向沈携玉。然而和他对视的瞬间,沈携玉莫名有些战栗——那人的眼神不对,似乎他真正想绑起来的东西不是沈携玉的头发,而是别的一些什么。   但那种预感只是一闪而过,就消散了。沈携玉也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眼,转过身,让那人帮忙。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镜中的谢怀安,两个人穿着相似的衣物,在容貌和气质上都显得极为相衬。“这样看起来,我和你真的像亲兄弟一样。”   可惜就是身高差了三寸有余……沈携玉这么想着,然后踮了一下脚。   身后那人搂住他的腰,把他捞进了怀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反问道:“像什么?”   沈携玉还在看镜子,语气倒是真诚:“小时候我跟阿姐就常常穿一样的衣服。如此一来,显得你跟我亲近了不少。”   老王爷滥情,姬妾众多,王府里的夫人们为了争宠,成日琢磨衣着打扮,在家宴上争奇斗艳。所有夫人的衣裳都是分开做的,自己买时兴的料子、请人做最漂亮款式。   孩子们也是同样。王府里只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才会穿一样的衣裳。   谢琰微微一笑,把手搭上沈携玉的肩膀,扳过他的脸颊,让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那殿下知不知道,其实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有时也会穿同样款式的衣服……”   “什么时候?”沈携玉听出他意有所指。   谢琰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吐出两个字:“成亲。”   沈携玉:“……”   只是和镜中的那人对视,他还是莫名的心跳一滞。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携玉一眼,扳过他的脸颊,引导他将后脑勺往自己肩膀上靠,低头亲吻。如此一来,沈携玉被迫后仰,重心几乎完全压在了那人的肩膀和手臂上。   这样的姿势极为被动,使得他挣脱不开,也使不上劲。沈携玉使不上劲,有些没安全感,下意识地攥住了对方的衣襟。   这时,他余光瞥见一旁的铜镜里,两人相拥亲吻的样子。谢怀安搂着他的腰,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罩进了自己的怀里,抱得很紧,吻得很深,沈携玉艰难地睁开一直眼睛,只能看见自己铜镜中的小半张脸。   虽然模糊不清,但看着镜中人接吻的动作,沈携玉的心脏莫名地跳了一下。   以往亲吻的时候,谢怀安的脸一凑近,他害羞得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过程中,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过,更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如何。今日从镜中一看,沈携玉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狼狈的姿态,反而有些羞怯地主动,欲拒还迎地抓着对方的衣襟。   谢琰则反握住他的手背,将他整个人都带到了自己怀中。这样从背后接吻的姿态极有难度,沈携玉的重心全落在了那人身上,腰软绵绵地往后倒,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对方抱着他,亲吻他。   沈携玉被他亲得头晕目眩,瞥着镜中两人缠绵不休的样子,胡思乱想:……长得高也有坏处,接吻的时候还得低头迁就自己。   “殿下。”谢琰大概是故意在铜镜前亲他,好让他看看两人此刻的模样,“能看清自己的表情吗。”   沈携玉怔了一下,没好意思回答。见他害臊,那人很无奈地笑了下,揽着他的手在沈携玉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才只是这样而已,殿下就不好意思了。”   那人似乎还想对着镜子做些别的什么,但沈携玉没听懂,他觉得对着镜子里接吻已经十分刺激了。而谢怀安那“成亲”的说法,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沈携玉倒是听进去了,身上穿的这身衣裳随即变了味,但奇怪的是,他也并不想脱下来。   谢琰没有为难他太久,玩够了以后,认真地帮他束了发,帮他整理蹀躞带,然后牵着他走到了院中。   晌午阳光明媚,谢府的院子里种有大量的松柏、桂树,意喻高洁。两人走出房门,谢琰的贴身侍从桑丘已经在树下等候了。   桑丘彬彬有礼地上前,告诉他们车马和午膳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闻言,沈携玉看向了谢琰:“谢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谢琰说:“我要去城外拜见一位老师,殿下愿不愿意跟我同去?”   “谁?”沈携玉问。   能让谢怀安如此郑重,用上“拜见”一词的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殿下上一次来金陵,不是想见一见聂达将军么。”   那人道:“当时不凑巧,聂将军那几日出门去了。”   原来谢怀安今日要见的老师,正是那位隐退了二十余年的骠骑大将军聂达。   聂将军是江景焕自幼的偶像,不知为何,却在最辉煌之时急流勇退,隐姓埋名,隐居在金陵城郊外。他也是从小教谢怀安剑术的老师,若非是听那人提起,沈携玉恐怕也以为聂老将军早就不在了。   上次来访金陵,沈携玉就很想拜见聂将军,可惜来得不凑巧,没有如愿。   谢怀安说要带他同行,沈携玉顿时来了兴致:“聂将军回来了?”   谢琰“嗯”了一声,道:“他老人家自比为林间的闲云野鹤,行踪不定,来去都很随心所欲,我好不容易才为殿下‘抓’到他。”   ……   用过午膳,马车载着两人,来到了金陵城外的山上。   比起城中的热闹繁华,人工铸造的华丽建筑景观,郊外呈现的则是最为自然的田园风光。山间遍布着茶园和果树,农人们走在田间树下,往来忙碌,采撷茶叶和果实   马车驶过山间,小道狭窄,两侧都是枝繁叶茂的果树。沈携玉坐在车厢里,觉得自己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那密密麻麻坠在枝头的果实。   “来得太匆忙了,第一次拜访聂将军,竟然没准备见面礼。”沈携玉为自己的失礼而感到抱歉,似乎想要下车,去茶园或是果园里买些什么带给聂将军。   可谢琰却说:“殿下,无需多礼,聂将军不会收那些东西的。”   听他这么一说,沈携玉想起,谢怀安自己也没有带什么多余的礼物。他只是让侍从取了些糕点,用食盒盛好了带上。   这些糕点实在令人疑惑。聂老将军今年都已经七十多岁了,难不成还是孩童的口味,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不只是礼物,无论送他什么东西,聂将军一概不收。”谢琰道,“谢家在山间修过别院,我祖父多次邀请他过去住。但聂将军不愿意,自己在旁边找了块荒地,弄了个清静的小院子住着。”   马车盘山而上,路过了几处相对繁华的庄园和田地,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外停了下来。   院子用木篱笆围着,里面横平竖直地划分出了几块的菜地,种了些葵菜、萝卜之类的东西。菜地旁还搭了个架子,架子爬满了藤蔓,不知道是葡萄还是丝瓜。一条肥胖的小黄狗正吐着舌头,枕着菜地里长出来的南瓜,趴在藤蔓下面乘凉。   两名小童站在绿油油的菜地里,头戴草帽,正用木瓢往菜叶子上浇水。听见马车的动静,两人把木瓢扔进水桶里,乐呵呵地跑了过来。   小黄狗也嗅到了食物的气息,摇着尾巴走了过来。它站起来的时候,腿脚很短,也就比南瓜高一点点。   小童们似乎和谢琰熟识,叫他:“叔父大人!”   而谢琰带来的那些糕点食盒,原来是给这他们的。小童们两眼放光,接过食盒,高呼感谢。   “好久没有吃过金陵城里的糕点了,我都快忘了是什么味!”   “我是哥哥,我先替你尝尝!”   “不行,上一回就是你先尝的,这回我要先吃第一块!”   两名小童一点都没有孔融让梨的精神,吵闹间,他们梦寐以求的第一块糕点不小心掉了出来,被蹲在地上的小黄狗捡了漏,眼疾嘴快,抢到便一口吞下了肚。   “好了,不要抢。点心多得是。”谢琰有点无奈。这个年纪的孩童,最喜欢闹得鸡飞狗跳,就连他也束手无策。   这时,沈携玉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面带微笑地和两名小童打招呼。   小童们见状,顿时停止了争执,齐刷刷地看向了他,眼中满是好奇。   其中一个小童直言不讳地说:“这位哥哥是谁?好生漂亮。”   另一个小童更夸张,嘴里的糕点直接掉到了地上:“仙人……好像话本里说的仙人……”   这个年纪的小童,讲话直言不讳,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懂刻意恭维,称赞都是真心的。他们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山野村夫,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谢琰叫他们的名字:“白虹,青冥,不可无理。这位是淮南王殿下。”   白虹和青冥,都是古代的名剑。大概是聂将军为了方便称呼,给这两名小童取的。   “淮南王……”两个小童读过书,识得一点字,也听过不少传说故事。王侯将相,在他们眼中当然是很厉害的人物。   “原来是王爷,怪不得漂亮了。”小童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此话一出,两个人更好奇了。堂堂淮南王,怎么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来?   谢琰不想让他们“研究”沈携玉,把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岔开话题问两名小童:“聂先生呢?”   两个小童七嘴八舌的抢话,一个说先生回来了,另一个则说先生刚完午膳就睡下了,现在还没醒。   得知聂将军还在午睡,暂时不能见客,谢琰便让沈携玉回马车上坐一会儿。沈携玉却摆摆手,说不用:“既然是诚心拜见,聂先生还没醒,我就站在这里等吧。”   谢琰点点头,对他这种程门立雪的行为表示尊重,也没再劝说什么,默默地站在沈携玉身侧,陪着他一起等。   小黄狗屁颠屁颠地走过来,在沈携玉面前驻足许久,好奇地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知闻到了什么,小黄狗摇起了尾巴,高兴地“嗷呜”叫了一声。   沈携玉猜测,它大概是闻到了珍珠留下的味道。这小黄狗体格肥嘟嘟的,跟珍珠的体型有几分相似,还一个劲地歪着嘴傻乐,跟珍珠大概能玩到一块儿去。   小童们蹲下身,把绕着沈携玉转圈圈的小肥狗捉住。   山间野地里长大的孩子,都很不怕生,二人十分健谈,主动给沈携玉讲起了他们捡到这条小狗的故事。   “当时它的后腿骨折了,站不起来。但是先生很厉害,他有接骨的本领,只摸了一下,‘咔哒’就把小狗的后腿接了回去……”   听着小童们七嘴八舌的讲述,沈携玉想起了聂将军当年的事迹——聂将军可不光是能接小狗的腿,当年在战场上,他自己的右腿被战车轧断了,照样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接回去,继续行军冲锋。   小童大概也许久没见过客人了,见到两人来访,都很高兴。他们给客人搬来了两条简易的木凳子,自己则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沈携玉坐在院中,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眼前的房子是用土砖砌的,屋顶是用茅草铺的。院中还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灌满了清水,旁边有堵简单的篱笆围栏,养了几只鸡鸭,还有没砍完的柴火堆了一地。   完全和普通的农户家,没什么两样。谁又能想到鼎鼎大名的骠骑将军聂达,就隐居在此地。   “聂将军抛开荣华富贵,隐居于此,就想过寻常人的生活。”   谢琰低声道:“想为他翻修院子,他不肯。请他去谢府的别院住,他也待不住,只能作罢了。”   沈携玉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山风,舒适地眯起了眼睛:“这里的风景倒是好。”   就像他劝不动沈鸯一样,谢怀安也劝不动师父。沈携玉从前不能理解,现在却已经有了相同的感悟——或许在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人生之后,多少都会有这样归隐山林的意向。他自己也是同样。   小黄狗坐在沈携玉的脚下,用后腿挠了挠脖子,很悠闲地打了个哈欠。这动作让沈携玉想起了珍珠,觉得可爱,用指尖蹭了蹭它的脑袋。   被小黄狗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拼命地拱着手掌心。有那么一刹那,沈携玉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跟谢琰在山中隐居,那么珍珠就应当像这条小黄狗一样,负责帮他们守家看门。但他又转念一想,珍珠胆子那么小,见到生人肯定第一个钻进床底下躲起来,让它看家的话,实在不是什么靠谱的主意。   见沈携玉出神,谢琰问他:“殿下在想什么?”   沈携玉便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谢琰听完,竟然笑了一下,说:“和殿下一起归隐山林吗……那样的生活,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是吗。”话虽如此,沈携玉还是觉得他只是在哄自己。   那人说他非池中物,谢怀安自己又何尝不是,才学傍身,谁不想成就自己的一番大业,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会甘愿过山野村夫的生活呢?   沈携玉自己其实是愿意的,但他也知道那不可能。   要不了几年,战火、饥荒和瘟疫就会在这片土地蔓延开来。他肩上的责太重了,没有像聂将军这样抛下一切的资格。   沈携玉默默地看着谢琰,感受着拂过衣袖的山风,忽然自己此刻的内心很宁静。虽然不能长久地拥有这种宁静,但是能享受一时片刻,也是好的。   两个小童嚷嚷着说要摘葡萄给他们吃,可在藤蔓下捣鼓了一阵,发现低处的葡萄都已经让他们摘光了,只好扭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两位客人。   沈携玉挽起袖子,帮他们摘高处摘不到的葡萄。摘了几串之后,再高处的连沈携玉也摘不到了,三人一狗就齐齐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谢琰。   谢琰无奈,只好起身,加入了他们。   很快,葡萄便填满了一整只箩筐。   小童们把葡萄浸在清水里,随便洗了洗,拿给客人吃。至于自己吃的那串,则洗也不洗,囫囵咽下了肚。“先生让我们种了这些葡萄,原本是打算酿酒用的。但是看我们嘴馋,就让给我们吃了……”   谢琰无奈地摇摇头,对沈携玉介绍说:“得空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来看望聂先生,但毕竟也来不了太多次。先生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在山里,难免会觉得孤单,我就从族亲的孩子中选了两个聪慧机灵、性子好的,过来照顾他,顺便跟他学习剑术。”   这两个小童,和沈携玉他们年幼时一样,也从小是听关于骠骑大将军聂达的故事长大的。   但他们并不知道,那位教他们剑术的聂先生,就是故事里的聂将军——毕竟,一个头发花白,整日穿粗布衣衫,吃粗茶淡饭的乡间老者,和威猛无双的骠骑大将军一点也不沾边。   小童们不知道聂先生的身份,尽管如此,还是在谢琰的安排下,拜了聂老先生为师,尽心竭力地侍奉,向他学习剑术。在这田园山间,日子过得倒也自得其乐。   不过两个小童年纪尚小,又调皮捣蛋,聂先生怕他们伤着,也没有让他们用真的剑。二人平日里练习用的剑,都是自己打磨的木剑。   舞了一会儿木剑,两人又忙前忙后地做起了杂活。砍柴,生火烧水,晒茶叶……   沈携玉看见了院中晒着的茶叶,叶片很是粗糙。   小童解释说:“这些是茶农们摘过好几轮,剩下不要的叶子,先生拿回来晒干了泡水喝。”   另一小童说:“苦了吧唧的,大人就是奇怪,还偏觉得享受。不加一大勺糖,我都咽不下去。”   沈携玉伸手捡起一点碎茶叶,不禁感慨。   作为骠骑大将军,聂达从前一定喝过不少的好茶,就皇帝御赐的茶恐怕也没少喝,可如今他就靠这样的粗茶淡饭为生,也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   见他盯着那些茶叶愣神,谢琰也无奈道:“先生打定了主意,偏要自给自足,如今他只肯吃自己种出来的蔬菜,喝自己酿出来的浊酒和粗茶。无论送过来什么东西,他都不肯要。从前我也送过好茶来,但他不喝那些。”   小童们把柴劈完,又练了一会儿剑。终于,屋里传来了沉闷的咳嗽声。   两小童立刻放下剑,进屋去查看,小黄狗也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门。   不一会儿,小童探出头来,朗声说:“先生醒了,请两位大人进来聊吧。”   ————————!!————————   晚上还有一章 [93]将军:聂将军天生神力,却保护不了重要的人。   沈携玉进了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说是陋居都不为过。   四面是用石灰涂抹过的土墙,中间摆着一张圆形的木桌,造型朴素,做工粗糙,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除了桌椅之外,屋里也就仅有一面屏风,一张床榻。   文人雅士所用的屏风,通常都是精美而珍贵,用上好的紫檀木作为框架,然后用精美的工艺绣出山川、花鸟。而如此朴素的屏风,沈携玉还是头一回见。   屏风上没什么特别的图案点缀,只是悬挂着的一块灰布,用于阻隔房间内的视野,将这间小小的茅庐分割为两侧。   沈携玉和谢琰端坐在一侧,那位传说中有“天生神力”的聂老将军在另一侧。   上回聂将军不在,沈携玉没能见到他本尊。这一回,总算是见到了人……虽然是隔着屏风。   隔着屏风,依稀能看见有一道人影,正在床上打坐。   人影虽然是坐着的,依然能看得出身形高大,衣着似乎是最常见的布衫,用发簪挽了个普通的发髻。   小童解释说:“先生受了风寒,不便见人。最近都是这样见客的,请贵客勿要见怪。”   沈携玉颔首,表示理解。   聂将军隐姓埋名,躲藏在这深山之中,自然想抛开前尘旧事的纷扰,不被打扰清静。   小童用刚才劈好的木柴生火,烧了水,端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招呼聂先生和两位贵客喝茶。   用来装茶的是碗,而不是杯子。   世家大族讲究礼仪,盛放不同的东西,都要用到不同的器皿。但农人们过得可没那么讲究,只要能用来盛东西就好,茶水究竟装在碗还是杯子里,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区别。   沈携玉礼貌地尝了一口,茶味浓郁到呛人,还泛着点苦涩的味道,很提神醒脑。   他喝不惯这样的浓茶,险些被刺激得皱眉。但出于礼貌,沈携玉还是尽量保持面色如常,放下了茶碗。   把茶碗放回在不太平整的桌上,沈携玉多看了两眼,忽然注意到面前的木桌有特别之处。   桌面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乍一看像是因为做工粗糙,没有打磨平整。可凑近了仔细一看,沈携玉才发现那上面似乎刻画的是地形。   沈携玉对金陵一带不太熟悉,但他对淮水和楚山的走势十分熟悉,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屏风后。   聂达端起小童端来的茶碗,畅快地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盏,开口道:“怀安,最近的剑术练得如何,该没有落下吧。”   谢琰没说什么,平淡地“嗯”了一声。不过沈携玉能听得出来,他这一声答应得不说很有底气。   练剑?自从二人和好以后,谢怀安无论白天还是夜里,一得空就来找他,两人日日缠在一块儿,沈携玉可没有见他练过什么剑。   “师父知道你忙,但这剑术可是傍身的功夫,可不能落下。”聂达说。   如小童们所说,聂先生似乎染了风寒,嗓音有点沙哑。不知是不是因为午觉刚睡醒的缘故,苍老中还透着点疲态。   “……怀安,你在剑术上很有天赋,几乎能赶上年轻时的我了,如果不是出身在金陵谢氏这样的世家大族,靠这一身的剑术说不定也能有所作为。呵呵,师父年轻的时候,梦想是当个游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剑客,如今我已经老了,这梦想只能留给那两个晚辈了……”   沈携玉在一旁听着,不免有点好奇。   那人跟他玩闹的时候,基本都让着他,沈携玉知道他的力气大,却没见识过那人尽全力的样子。他不太清楚谢怀安的剑术究竟如何,但是听聂老将军的意思,应该是很高的。   “白虹和青冥那两个小鬼,倒是继承了老夫的理想。可这两个小鬼,成日里调皮捣蛋,不好好练剑,哎,这样一拳就让人撂倒的功夫,如何能当侠客……罢了,你们两个小鬼,玩去吧。”   沈携玉听得出神,若有所思。   虽然是隔着屏风,看不清容貌,他总觉得这位聂老将军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但那是不可能的。   聂达隐居在此二十余载,在此之前,沈携玉从未见过他本人。   心中疑惑之时,沈携玉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隔着屏风,在师父面前,谢怀安竟然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牵他的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感觉到了沈携玉的困惑不安,于是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指腹,将沈携玉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示意他放松。   沈携玉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无碍,然后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谢琰没有让他如愿,反而把指尖插进了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沈携玉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听见屏风另一侧的聂达在跟自己打招呼。“这位就是淮南王殿下吧?”   没空理会谢怀安的小动作,沈携玉连忙应答,彬彬有礼地报上自己的名号,然后说:“初次来访,叨扰先生了。”   说是初次,但其实这是沈携玉第二次上山了。   “听说先生隐居在金陵城外,教谢大人剑术。”沈携玉礼貌地说,“我久闻先生大名,便恳请谢大人务必带我来见先生一面。贸然来访,多有叨扰,希望先生不会见怪。”   “王爷客气了,我在这深山里种菜养鸡,日子寂寞的很,只有两个小童能陪我说说话。有贵客上门,还愿意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聂达咳嗽了一声:“咳咳,老夫隐居在此二十余载,知道我的人并不多。怀安,这还是你第一次带人来见我,想必一定有什么原因。”   谢琰颔首,指尖还在摩挲着沈携玉的手腕,表面上却神色如常,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与殿下自幼相识,私交甚笃。殿下仰慕先生已久,托我带他前来拜访。”   屏风后,聂达“嗯”了一声,似乎也微微点头。隔着屏风,沈携玉看不见他的容貌和表情,只能通过剪影细微的动作来揣测这位聂将军的态度。   聂达的态度虽然还算热情,但毕竟年事已高,声音里透着疲惫之色,的确已经不复当年的神气了。   而隔着屏风,对面的聂先生也是一样,看不见这位淮南王殿下的真容。聂达说:“抱歉,老夫身体抱恙,只能这样招待王爷了。还请王爷不要见怪,这句话应当是我来说才是。”   这样藏头露尾地与人对谈,沈携玉也是第一次。但是聂将军的身份特殊,不希望有外人目睹他的真容,也能够理解。   沈携玉没有着急表明来意,而是客气地和聂将军聊了一会儿方才引出自己拜访的目的:   “先生久经沙场,威名赫赫,我此番前来,贸然打扰,其实也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王爷请讲吧。”聂达点头,“老夫也不知能不能帮得上忙,只能纸上谈兵地出出主意了。”   沈携玉将困扰他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向这位聂将军阐述:“淮南军在淮河以北,和青旗军陷入了苦战,至今已经十余个月了。今日贸然打扰,是想请教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聂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有淮水作为阻隔,青旗军想渡过淮河并不是容易的事。僵持不下,多半是打算拖到冬天,等到水面结冰,再一举渡河。”   不愧是谢怀安的老师,这位聂将军的第一反应,和谢怀安差不多。沈携玉又问:“青旗军自齐郡南下,北有临渊郡的公孙氏两兄弟,西有朝廷的驻军,两边都是硬茬,淮南被他们死咬着不放。若是想尽快令他们退兵,先生以为应该怎么做?”   聂达微微颔首:“临渊军民彪悍,北军有朝廷作为后盾,如此一来,淮南就成了他们眼中的软柿子。王爷想要退兵,而今之计,就是联合金陵郡守、荆州牧等,合纵连横,让他们知道淮南并非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软柿子,而是一堵铜墙铁壁。”   如今的金陵郡守,是谢怀安的堂叔。至于荆州牧,从前与沈穆交恶,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想要与他联手,沈携玉还不知有多少的胜算。   谢琰似乎看出来他的担忧,道:“金陵的事,我可以做主,守备军任由殿下调遣。至于荆州牧,我也可以替殿下去游说试试。”   沈携玉道:“荆州牧与我父王交恶,积怨已久,仇怨颇深。谢大人要去了荆州,说不定要吃闭门羹,当真愿意帮我?”   谢琰平静道:“淮南若是沦陷,相邻的金陵和荆州哪个都讨不着好。想要联合荆州,应该不是太难。”   两人一问一答间,沈携玉心中逐渐有了眉目。   眼前的桌面上,还雕刻着整个大启朝的版图。聂达并没有询问他青旗军是什么,显然,这位聂老将军虽然隐居在深山里,但绝对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多半还是有在关注天下大势的。   “怀安亲自带来见我的,王爷还是第一个。”   聂达道,“老夫已经老矣,不复当年,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了。这里有一部兵书,王爷要是看得上,可以拿去。”   说罢,小童捧来了一卷兵书,放到了沈携玉。   沈携玉一怔,连忙翻阅。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百阵志”三个大字。   聂达所说的兵书,竟然就是《百阵志》失传的全卷。   这套赫赫有名的兵书,是开国大将军聂征,也就是聂达的先祖所著,原有一十八卷,流传至今,只剩下了前八卷残本。据说能读透此书者,天下尽在掌中。   江景焕苦心钻研,学透了前八卷,年纪轻轻便已经官至越骑校尉。他曾对沈携玉说过,自己此生的梦想有二,一是能见一见自由崇拜的聂将军,二是能读到《百阵志》失传的那后十卷。   沈携玉也没有想到,他这心愿竟然让自己实现了。   ……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暗。   沈携玉捧着那厚厚的《百阵志》全卷,爱不释手地翻来翻去,舍不得放下。   谢琰怕他头晕,把他手里的兵书拿走,放到了一边,给沈携玉讲起了往事。   “殿下可知,聂将军为什么急流勇退,辞去了骠骑大将军的职位,甘心隐居到金陵城外的深山里,不问世事?”   沈携玉摇头,虚心请教:“究竟为何?”   谢琰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叹声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聂将军奉命驻守在西北,抵御北方延金部落的侵扰。他声名在外,亲手杀死过延金部落的首领,是令延金人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聂将军平生打赢过无数场胜仗,却输掉了最重要的那一场。那一仗,原本还有一线胜算,但高荣并不在意丢失几座西北边境的穷苦小城,拒绝让越骑营增兵,还求他弃城撤退。”   “兴许是为了报复他,延金骑兵占领了他故乡的那座小城,屠城十日,聂将军的父母妻儿,所有的同乡,看着他长大的街坊邻居……所有人都不在了。”   听到了这里,沈携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殿下,很奇怪吧。”   那人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将愕然地沈携玉揽进了怀中。   “聂将军天生神力,却保护不了重要的人。高荣那样的手无缚鸡之力者,却能掌控那么多人的生死……”   在战场上,将士们需要以刀兵搏命,武力自保。可那些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人,靠的却并非是武力。   谢琰垂着眼,看向沈携玉,忽然说:“世人都说殿下.体弱多病,但我从来不觉得殿下弱。强与弱,从来就不在于武力的高低。” [94]花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看着那人的手覆上自己手背,沈携玉眼睫颤了颤,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从小就身体病弱,母亲生他的时候是早产,当时产婆看了都连连摇头。旁人都觉得这孩子活不下来,即便是侥幸活些日子,多半也会夭折。   就连作为父亲的沈穆大概也是这样想,以至于连名字都没有打算给他取。   寒冬腊月被沈肇捉弄,跌入河中,沈携玉被救上来之后高烧了三日,母亲和姐姐从邻县求来了辛黛青的父亲,才勉强为他保住了一条命。命虽然保住了,却也落下了长久的腿疾,身体状况愈发的堪忧。   有时腿疾发作,寸步难行,沈携玉被迫坐在轮椅上。在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不能和同龄孩子那样奔跑打闹、骑马射箭,出远门时都要旁人搀扶。   沈肇和朋友们常常嘲笑他的病,但沈携玉并不畏惧这种嘲弄。   骑不了马,射不了箭,他便在屋子里安静地读书、写字,先沈肇一步靠上了洛阳学宫,然后在那里遇见了那些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包括谢怀安。   当初,他和谢怀安就是因为借书而结缘的。   那人说,强与弱,并不在于武力的高低,沈携玉对于这一点也是深有感触。   在乱世里,群雄并起,军阀格局,身处在权力最中心的人,不乏高公公和“十二监”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乏太子丹那样愚蠢的。   相较于他们,沈携玉并不觉得自己居于人后。他不以自己的“病弱”为耻,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谢怀安说他不弱。   这番话听完,就连沈携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垂着眼眸,好半天才说:“谢怀安,你为旁人做事的时候,也是这么花言巧语,哄人高兴的吗?”   谢琰却平静道:“我这样的人,有可能吗。”   沈携玉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当然不可能。谢怀安此人,伶牙俐齿声名在外,说话可算不上好听,就连朝中那帮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谏臣们,遇见他都要抖三抖。   不知为何,沈携玉心跳地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前襟,装傻充愣:“的确。”   “谢怀安,你这张嘴真是厉害。”   “嗯。”   “他们都说你是大名鼎鼎的骗子,谁见了都要晕头转向。”沈携玉被他搂着,现在就觉得自己有点晕头转向了。   谢琰道:“我是吗。”   “是。”他可太是了。   前世所有的主公都对他又爱又恨,包括沈携玉。想得到他,又怕他被别人得到。   此人骗术高明,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沈携玉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说的话是真,唯独知道身体的反应做不了假。谢怀安第一次对他表现出欲望的时候,沈携玉才敢尝试着触碰那人的真心。   或许正因为如此,那人不在乎沈携玉的腿疾,沈携玉也不排斥他的怪病。   “那我这种骗子说的话,殿下会信吗?”谢琰轻飘飘地说。   “你想要我信吗?”   昏暗颠簸的车厢里,沈携玉看着他的轮廓,摇头道:“信也说不定呢。毕竟,我连沈肇说的话都信过呢。寒冬腊月,他说河里有鱼,我竟然还真的跟他去了……”   谢琰没说话,顺手搂住了沈携玉的腰身,用力把人拖进了怀里。   沈携玉看见他那只骨节修长漂亮,戴着戒指的手,慢悠悠地攀上了自己的腿和膝盖。动作拉慢之后,无端显得很色/气,但他其实只是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   “不是殿下的错。”   沈携玉看见那人琉璃镜后的眼瞳,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人心险恶。”   沈携玉摇摇头,按住了他的手背:“嗯,成长的代价嘛。代价是有点大,但是从那之后我就谨慎多了。”   “现在没人能骗得了我,只有我哄别人的份。”   昏暗中,两人并肩坐着,靠在一起,沈携玉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无奈的笑音。   “是啊。”   那人拨弄了一下他的指尖,“殿下说我厉害。可我总觉得,我才是被殿下哄得团团转的那个……”   静谧的夜晚,马车行驶在山野间,能听见山谷里的虫鸣和蛙叫。周围太安静了,沈携玉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怀安,你那么聪明,应该很少会被人骗吧。”沈携玉小声道。   “想骗我的人,倒是有。”那人摩挲着沈携玉的指尖,声线发沉,似乎笑了一下。   “……但是骗了我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可就不多了。”   听到这里,沈携玉有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谢琰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抬手把他的脸拨过来,冲着沈携玉的耳朵道:“骗了我两次,还全身而退的,也就只有你了,殿下。”   夕阳的余晖散尽,车里却没有点灯。沈携玉仰着头,几乎和那人鼻尖挨着鼻尖,在黑暗中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沈携玉心跳的很快,但并不是因为紧张。   说来也奇怪,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谢怀安则是相当值得警惕的家伙。他们却能这样靠在一起,亲密无间,实在是很奇怪的事。   ……   马车回到城中时,河岸边灯火通明。   看着往来的商船,络绎不绝的行人,还有金碧辉煌的灯火,沈携玉的脑海中无缘无故冒出了几个字。   花市灯如昼。   不等马车停稳,沈携玉便拉着谢琰下了车。他没有进谢府的大门,而是朝着河岸边的灯火跑去。   今天是一月一度赶集的日子,河岸边热闹非凡。秦淮河畔,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沿街的商铺全都点起了灯。   一侧是商铺和街道,另一侧是河面。河面上的商船和画舫也都点着灯笼,在水中也倒影出了一片灯火辉煌的世界。   这一幕,仿佛把沈携玉拉回了多年前,让他想起第一次来金陵时的景象。   那时是除夕夜,街上人山人海。   两个少年担心被人流挤散,谢怀安让他牵着自己。当时沈携玉很胆小,没敢真的牵他的手,只敢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并肩和他一起走。   想起当年的事,沈携玉觉得好笑,顺手就像当初那样,轻轻地拉住了谢琰的衣袖。这个举动有点莫名,但是那人没有拒绝,垂眸看了一眼沈携玉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然后一把扣进了自己的掌心。   “殿下从前,不是半夜才肯找我偷情,现在怎么喜欢上光明正大了。”那人叹息道。   沈携玉仗着人生地不熟,厚着脸皮说:“反正也没人认识我。”   两人牵着手在街上走,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沈携玉都不好意思回过头去,看一眼谢府那些侍从们的表情。好在周围人来人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人头,没什么人能够注意到这一幕。   谢琰牵着他,走进了这条热闹非凡的街道。沈携玉仍然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心,盯着那些民间的小玩意儿,看得目不转睛。   有人搭了戏台子,正在上面表演杂耍,一会儿是踩高跷,一会儿又是舞狮。台下路过的百姓们拍手叫好,把铜板当做赏钱扔到台上去。   还有些小商贩,划来一条小船停在岸边,叫卖着那些吸引孩子们的玩意儿。孩童们牵着爹娘的手,好奇地围过去。有些是精致的木雕玩具,有些是面塑的泥人或糖化,捏成了各种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孩子们看一眼就走不动道了,拽着爹娘的手恳求他们买下。   沈携玉已经过了喜欢泥人的年纪,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前方,有不少人放荷花灯。一盏又一盏,数十盏栩栩如生的花灯排成几列,像小船似的晃晃悠悠,在和面上绽放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这放花灯的风俗,据说是从前朝就开始流行了。   沈携玉第一次来金陵的时候,看见人们在岸边放花灯,好奇地过去围观。谢怀安当时他介绍过,说人们在荷花灯上写下自己的心愿,然后让它们顺流而下,让河水带走,愿望就有可能会实现。   在那人的提议下,沈携玉也放了一盏荷花灯。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许的是什么愿望。但沈携玉当时偷偷摸摸的,把自己的灯拿到远处放走,没好意思让谢怀安看见自己写的什么。   想到这里,沈携玉对那人说:“我想再放一次花灯。”   周围放灯的人有许多。   有爹娘带着孩子,一家三口放同一盏灯。也有新婚夫妇羞怯地牵着手,各自放一盏花灯。   不远处的画舫亮着灯火,船上传来婉转袅娜的歌声,和荷花灯一起飘荡在繁星闪烁的河面上。   沈携玉提笔,小心翼翼地在那盏花灯的内侧,用隽秀的字迹写了两列小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避开那人。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谢琰果然也看见了,随即念出了后半句。   他看了一眼沈携玉,似乎有些费解,不知沈携玉为什么会忽然写下这样的一首词。   沈携玉蹲在地上,默默地整理那盏荷花灯的花瓣,头也不抬得地说:“谢怀安,你第一次带我放花灯的时候,我就许过一个愿望。”   他顿了一下,又说:“跟你有关系。”   谢琰愣神了。他记性很好,一定能记得当时的场景,但他大概没想到沈携玉会记那么久,随即追问:“殿下当年许的是什么愿望。”   “不能告诉你。”沈携玉把那盏花灯放走了。花灯在湖面上倒影成了上下两盏,顺着荡漾的水波浮动,像是被风吹动,飘飘忽忽地走远了。   说起来很傻。   当年,十四岁的沈携玉,满心就想着和谢怀安牵手。   但他知道谢怀安有洁癖,不喜欢跟旁人触碰,包括握手之类的肢体接触。   即使那人主动提出来,沈携玉也没敢牵。   “其实我当时特别想知道,你的心愿,和我有没有关系,但我没好意思问你。”   沈携玉道:“……你现在是不是忘了?”   “我的记性没那么差。   那人摇头,看了一眼沈携玉,又说:“殿下要是想知道,为何不直接问,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闻言,沈携玉顿感失望。看来谢怀安当年的愿望,跟自己想的可不一样。   那人跟沈携玉一起,把手里的花灯放进水中,让它们随波飘向远方:“不管当年还是现在,我的愿望都是同样。”   “……我的心愿,就是愿殿下得偿所愿。”   两个人一前一后放出去的花灯,被水流带动着前行,分开,颠簸,最后竟然撞在了一块儿,依偎着一起浮动。   沈携玉看着水里的花灯,还有水面两个人的倒影,忍不住抓起了谢琰的手。   如今想来,他年少时许下的心愿,还真的得偿了。 [95]声响:那人不知在做什么。   是夜。   沈携玉在秦淮河边,玩得意犹未尽,深夜才肯跟着那人回到金陵谢府。   途中,侍从们一直跟着两人身侧,无声地用身体围成人墙,挡住路人窥探的视线。   沈携玉觉得不需要那么多侍从跟随,但是谢公子不答应。大概是沈携玉先前遇刺的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民间的市集鱼龙混杂,不乏地痞流民,按理说,他们如今的身份是不会去凑热闹的。   但沈携玉兴致勃勃,谢琰又不想扫他的兴,只能让侍从们一直跟着。   谢府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形高大,身手不凡。然而这些人今晚跟在沈携玉身边,竟然没有了以往的威严,人手捧了一些王爷刚买的泥人、木偶之类的小玩意儿。   夜寒露重,沈携玉肩上披着件雪白的斗篷,边缘绣着金线。   这斗篷一看就是谢怀安常用的风格。那人自己不穿,还非要说风大,披到了他身上。   两人回了谢府。   沈携玉一进屋,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圆桌前,让侍从把他刚才在市集上买的小玩意儿都拿过来。   “这串铃铛给珍珠,可以挂在它脖子上。”   “那些泥人和玩具给小昭,他小时候最喜欢收集那些,现在也还是老样子……”   “这顶皮帽,带给卫公公,他那顶软毛都破了。还有这黄梨木算盘,李管家应当会喜欢……”   沈携玉很少有机会能去民间的市集凑热闹,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展示着自己带回来的好东西。他把新得的“战利品”一字排开,摆放在了桌上。   谢琰没说什么,略有点溺爱地笑了笑,看着沈携玉宝贝似的把那些破烂摊了一桌子。   实际上,这堆小玩意儿的价值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这张圆桌的一条桌脚贵。   “殿下。”那人抬手按住了沈携玉的肩膀,轻轻捏了下:   “也不知道是谁,嫌我往你府上送的东西太多,快要堆不下了?”   沈携玉耍赖,当作没听到,迅速把他那些宝贝收拾好。   在那人的催促下,沈携玉换了身寝衣,终于赶在子时三刻之前,上床休息。   这张床是谢怀安的。被褥和枕头皆是崭新,像是从来没用过似的,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床头倒是摆了一些东西,主要是茶盏、巾帕之类的用具,只有从这样的小细节里,才能看得出那人平日是会在这张床上睡觉的。   谢公子洁癖很严重,在学宫的时候,据说房间每天都有仆从打扫好几遍,床单每日要换两次。   沈携玉慢悠悠地从床尾爬上去,弄乱他的枕头,又弄乱了他的被子,钻了进去,然后抬眼看向那人。   谢琰换了身的寝衣,解下束冠,站在床边。   寝衣的穿着没那么多讲究,他的前襟微敞着,依稀露出一点肌肉的漂亮轮廓。   沈携玉盯着他敞开的前襟,忍不住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那人仿佛没感觉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熄灭了屋里的灯火,只留了床头的一盏灯光。   沈携玉抱着被子,主动往里靠了靠,腾出了一点位置,示意那人:“快上来。”   谢琰站在床头,垂着眼,琉璃镜的下缘在微弱的烛光里泛着点亮。他看了一眼被弄乱的床,和弄乱了他床的美人,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殿下。”那人道,“就这么想和我睡?”   沈携玉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歧义,仰头看着他:“想。”   如他所愿。谢琰不紧不慢地上了床,连人带被子地把他搂进了怀里。   但沈携玉仍然有些不满意。他把锦被掀了起来,把谢怀安也罩了进来,然后在被子里面更为直接地抱住了他。   那人顺势搂住了他的腰身,把人往怀里拽了拽,随即察觉到沈携玉的腿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腰。   往下一摸,腿上很光滑,什么也没穿,就这样直白地贴在他的腰上。   “殿下。”那人问,“裤子呢。”   “闷得慌,不想穿。”   沈携玉这双腿,怕冷也怕热,脆弱又金贵。   那人无奈,在他的腿侧拍了拍,只能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或许是久病虚弱,沈携玉很喜欢这样的拥抱,似乎这样能带给他死气沉沉的身体一些力量。   沈携玉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檀香味,闷声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在你那里过夜的事。”沈携玉闭着眼睛,喃喃道。   “记得。”那人轻抚着他的脊背,像是在哄他入睡,“殿下当年,常常来找我借书。”   当初,两人正是因为借阅古籍的事而结缘。   那时的谢公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漠矜高、不好接近,但沈携玉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世家公子的那些坏脾气。他甚至对自己还出乎意料的好。   两人都喜欢读书,偶尔会针对沈携玉借去的古籍闲聊几句。一来二去,他们就逐渐熟悉起来。   沈携玉最初觉得,学宫里那些出身显赫的公子哥,个个都不学无术,是被爹娘硬塞进来的。   这年纪的同窗,大部分都是一样,每天除了课业,就是吃吃喝喝,到哪里去玩乐。   但谢怀安却与他们不同。沈携玉和他聊天的时候,常常能说一些跟旁人不会说的话。   从诗词歌赋,到千古史乘,都是他所擅长的。甚至在少年时期,那人就写出了《朝天宫赋》这样的名篇。当沈携玉得知那篇“当朝第一赋”正是出自他的手笔时,实在觉得惊奇。   某日,沈携玉照常来还书,两人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沈携玉离开的时候,走到外廊,才发现天空中黑压压的全是乌云。   下雨了。   沈携玉没有带伞,只好又退回了屋檐下。谢怀安也看了一眼天空中浓密的雨云,却没说要借伞给他,只说留他吃晚膳。   两人一同吃完了晚膳,雨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窗外早已经没有了行人的身影。   谢怀安却不怎么着急的样子,让侍从端来了茶点,和他坐着聊天。两人聊到深夜,暴雨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侍从们在走廊间忙碌,说是积水已经漫到庭院里来了。   “这样大的雨,今日就在我这里留宿吧,等雨停了再回去。”谢怀安说。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沈携玉只能答应在他屋里留宿一晚。   谢怀安的房间很干净,他把仆从都带来了学宫,每日有仆从负责他的起居。   屋里只有一张床,谢怀安便把床让给了沈携玉。   他说:“无妨,你先睡吧,我不困。”   沈携玉也没有多想,便躺上了他的床,顺口说起了从前的事:   “上回我和两位友人去城郊,也下了这么大的雨,最后三人挤在同一张榻上睡的。”   刚才还说他不睡的谢怀安,听完这话,忽然又说:“我困了。”   沈携玉浑然不觉,给他让出位置:“那你也上来吧。”   于是那一晚,两人并肩躺在同一张卧榻上睡了。   ……   聊了几句从前,沈携玉的眼皮逐渐发沉,倦意也渐渐上涌。   他把脸贴在那人的颈侧,两人相拥入眠,无端的安心。闻着檀香的味道,沈携玉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床头的蜡烛已经熄灭了。   天色才蒙蒙亮,有月光从缝隙里照射进来。   沈携玉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发现身侧是空的,谢怀安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在床头摸到一件那人的衣服,闻起来有很淡的檀香味。   沈携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抱着那件衣服,很乖巧地把脸埋进去,等那人回来。   可左等右等,那人迟迟没有来。   不知等了多久,沈携玉忽然听见屏风的另一侧似乎有动静。于是他坐起身,下了床。   屋里到处都铺着地毯,光脚走在上面,无声无息,也不觉得冷。   循着那轻微的动静,沈携玉慢慢地走到了屏风后面。   月光很暗。   他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心脏顿时漏了一拍。   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不知为何,谢怀安半夜起来,把自己禁锢在了另一张狭窄的床上。   只相隔一个屏风的距离,沈携玉看见那人蒙着双眼,素白的寝衣披在肩上,右腕被黑色的手铐缠在床头。   皮革质地的黑色手铐,末端连接着金属制成的锁链。链子还不到一尺的长度,随着那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发出了轻微的、压抑的碰撞声响。   男人靠在床边,略微仰起头,露出颈部的曲线。   那人似乎在做什么。   沈携玉听见了很轻的喘息声。   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他的心脏也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   有人半夜不睡觉,偷看小玉的睡颜心痒死了[闭嘴]但又舍不得把小玉弄醒,于是…… [96]依赖:的确是疯得吓人。   沈携玉不太明白,为什么做这件事的时候要躲起来,也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地蒙住眼睛。   或许是为了减轻罪恶感。   毕竟,理性和自制力,是谢公子一向引以为傲的东西。在遇见沈携玉之前,他一直在抵抗着那种原始的欲望,并引以为耻。   欲望和理性的挣扎,那人看起来并不好受。   昏暗的室内,沈携玉眯着眼睛,想要尽可能地看清眼前的景象。月色透过窗棂间隙,朦朦胧胧地照在了床角,划出了一小片光亮的天地。   沈携玉光脚踩在绒毯上,一手扶着屏风,另一只手还拽着刚才在床头捡到的衣物。   皎白迷蒙的月色,映亮了床头。   他看见那人靠在床头,仰着脸,屈着一条腿,姿态时而放松,却又时而紧绷。寝衣分明还好端端的穿在身上,散开的领口却无端地暧.昧不正经。   眼睛被蒙住,长发散落下来,从沈携玉的角度看来,其实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他下半张侧脸的轮廓。呼吸缓慢而沉重,唇微微抿着,似乎在对抗着身体里的什么喷薄欲出的东西。   沈携玉屏息凝视,目光落在了那人轮廓清晰的侧脸,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滑落,聚焦在了微微敞开的前襟。   随着手臂缓慢而有节奏的律动,身上的寝衣也被不断拉扯着。光滑的绸缎上流淌着月光,竟然让这充满欲色的画面,无端得多了几分美感。   沈携玉的目光落在他的前襟停留了片刻,透过光影,依稀能窥见一点肌肉的轮廓。看上去手感很好,恰到好处,又不过分夸张。   视线再度下滑。沈携玉看见了那人的手。   右手被禁锢在床头,动弹不得。但左手可以。   沈携玉默不作声地看他的手,心脏狂跳。如往常一样,谢怀安的手上戴了戒指,愈发显得骨节修长分明,精致贵气。   袖口微微撩起,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随着律动,手腕和小臂展现出流畅的线条,看起来有力却不莽撞,非常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   撞见这样别具风情的画面,沈携玉耳朵泛红,愣愣地站在原地,偏偏一双腿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迟迟没有动作。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无缘无故地软了腿,鬼使神差地继续站在了原地。   夜晚的屋内很安静。沈携玉能清晰地听见那人急促的呼吸声,衣料的摩擦声,以及锁链撞上床头所发出的声响……以及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不得不承认,谢怀安是对的。   这人的确是疯得吓人。   谢琰漫不经心地靠在床边,虽然右手被死死地铐在床柱,眼睛也被蒙住,但他丝毫没有因为视线的剥夺而慌乱。   相反,他很镇定地仰起头,竟然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悠闲感。   压抑的喘息,金属的碰撞声,禁欲和性感竟然同时表现在一个人身上。   看起来确实有点疯。   “叮当,叮当……”   腕上的锁链,有节奏地碰撞。沈携玉看着他被蒙住的双眼,莫名其妙地有一股冲动。   再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衣摆也颤颤巍巍地被掀起了一点。   沈携玉拽了拽寝衣的下摆,试图遮住腿。   他本意不是故意要看的,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了反应。羞耻新令他稍微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地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屏风。   与此同时。   谢琰像是感觉到了有旁人的存在,戛然而止地停住了动作。   他略微抬起头,扬起脸,朝着沈携玉的方向看了过来。   “……殿下?”那人的嗓音发沉。   与以往的冷静不同,这声音里还沾染着几分没有平息下来的欲色。   谢琰的眼睛被蒙住,大概是看不见来人的,只是猜测。   而忽然被点到了名字的沈携玉,退缩的脚步也下意识收住了。他站在原地,和那人不存在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像是在遥遥地对视。   撞见谢怀安在做那事,沈携玉看得脸颊发热。他明知道自己不应该看的,但就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就站在这里几乎目睹了全程,此刻他也有些脸红。   “我……”   沈携玉小声地说,“我刚才睡醒看见你不在。听到这里有动静,就过来看了一眼……”   意识到那人看不见,沈携玉的羞耻心消退了一些。他觉得,被自己撞见了这样的场面,该觉得害羞的应该是谢怀安才对。   但那人显然不这样想。   “殿下。”   那人还没结束,但是因为沈携玉的忽然出现,停下了动作。   “……你只看了一眼吗?”   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沈携玉在看自己的。   沈携玉也不敢问,默默地走上前去,坐到了谢琰身边。   那张床榻极窄,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沈携玉却硬是爬了上去,贴着那人的身侧坐。   谢琰感觉到他上来的动静,抬了一下能动的那只手,扶住了沈携玉的腰,像是怕他掉下去。   片刻,这人又想起了什么,随即把那手抽了回去,似乎是觉得用这只手碰沈携玉不太好。   但沈携玉没有在意,抓住了他抽回到一半的手,按到了身侧,阻止了他摘掉眼罩的动作。   “躲什么。”沈携玉说。   那人顿了顿,似乎没有做坏事被人抓包的羞耻心。他摸到了沈携玉的手背,拽过去,亲了亲。   “半夜不睡觉,躲起来做这种事。”沈携玉俯身凑近,发梢垂落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过那人的鼻梁和脸颊,悄无声息地带过一点玉簪花的清香。   “谢大人怎么这么好心,不用我帮忙?”   被发梢扫过,大概是有一点痒。   那人微微仰起头,用高挺精致的鼻梁,缓慢地追逐和轻蹭沈携玉的发尾。   沈携玉俯身,在他的眉弓落下一个吻。   “继续。”   沈携玉翻身跨到了床上,把那人的衣带拽得更开了一些,伸手摸到了他腹肌的线条。“谢怀安,我想看看,你说你不好的那一面。”   那人没说话,似乎轻笑了一下。“殿下,你不会想看到的。”   沈携玉并不理会,蛮不讲理地坐上他的腰,道:“你自己来。”   从神情来看,谢琰像是真的很难受。沈携玉就坐在他腿上,但是并不帮忙,熟悉的玉蝶梅的香味近在咫尺。   沈携玉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快点。”   片刻的挣扎之后,那人还是妥协了。   “真的想看?”   “嗯。”沈携玉点头。   那人无奈,只好妥协,给他看了他想看的东西。   谢琰靠在床边,声音、动作和表情都很克制。但他这样的压抑和克制,反而比放肆的要有趣。   沈携玉抬手,掀起了他的眼罩,道:“看我。”   那人迷茫地睁开眼,眼中浸着欲色,猛地咬住了沈携玉的下唇,强行地捉住了他的手腕,道:“殿下,帮我。”   沈携玉原本是想让他给自己看的,却不想着了那人的道。见他实在难受,也心软了,妥协道:“你最近没吃药吗,为什么忽然又这样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殿下睡着的时候,实在很缠人。”   沈携玉的手被他拉住,按了上去,才想起他刚才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刚才为什么不叫醒我?”   那人抬手,摸了摸他绸缎似的乌发,叹声说:“听小昭说,殿下夜里很难得能睡个好觉。”   竟然是舍不得叫醒自己。   这样的理由,令沈携玉哭笑不得。   “总是梦魇,殿下有没有请大夫来看过?”那人问。   沈携玉摇头:“请是请了,辛黛青还给我开过几次安神的方子,但没什么大用处。或许也不是什么毛病,只是我最近心烦的缘故。”   谢琰道:“殿下在心烦什么,可以跟我说说。”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自然不能说自己最忧心的事和他有关,只说:“值得烦心的事太多了,三言两语可说不清。”   他不知道这个理由有没有打动那人。在旁人看来,他父王几个月前刚刚去世,紧接着又遇刺,如今好不容易继承了淮南王之位,府里府外需要他做的事情一大堆。   沈携玉说自己心烦,是应当的。   谢琰没有置喙,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看:“我既然是殿下的谋士,为殿下分忧解难是应该的。如果真的有什么心事,殿下可以跟我商议,不要自己憋着。”   沈携玉点头:“知道了。”   那人用指腹轻轻蹭着沈携玉的耳廓:“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如果殿下烦恼的事真的和我有关,殿下只管告诉我。”   大概是沈携玉在梦中,总喊他的名字。   谢琰总觉得沈携玉这那份放不下的愁绪,多少和自己有点关联。   “让我心烦的人不是你。”   沈携玉往上靠了靠,趴在他肩膀上,闷声解释说:“最近跟你睡在一起的时候,我倒是好了一些。”   沈携玉最常梦见的事,就是谢怀安离开的那一天。   从梦中惊醒,发现那人就在躺在自己身边,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将压在他心中、令他喘不过起来的巨石狠狠地敲碎。   抬手抱住他,沈携玉又能安心地睡去。   “以后不许趁我睡着,夜里偷偷离开。”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又补充说:“就算想做这种事,也不用避着我。你可以光明正大一点。”   谢琰原本没什么表情,听此一言,险些被他弄笑了:“这种事情,也值得光明正大吗?”   “在我这里可以。就像当年你不介意我的腿疾,还亲手为我做了一把轮椅……我也不取笑你的病。谢怀安,其实当时我就在想,要是将来有我帮得上忙的一天,我也想帮你。”   沈携玉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这话说得很真诚。   “好。”那人微微一笑,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把沈携玉的手拽了过去。   沈携玉被他带着,觉得掌心里滚烫,那烫意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脸颊上,令他舌根僵硬。他只能挪开眼睛,尽量不去看。   “你不是说,”沈携玉闭了闭眼睛,“不喜欢自己做那种事的吗?”   “是不喜欢。”   谢琰闭了闭眼睛:“但是托殿下的福,有时候也只能这样了。”   “什么意思。”   沈携玉不知道这为什么怪自己。   “半夜醒来,看见殿下睡得很沉,裤子没穿,还一直往我怀里钻。”   那人道,“殿下,我可不是圣人。”   “……”   居然是因为这人夜里不睡觉,看自己睡着的模样看得心痒了,才把自己拷起来的。沈携玉无奈,简直说不出话来。   谢琰摸着他的手背,轻轻地带着他,继续说:“然后我又想了一下,觉得殿下有句话说得很对。堵不如疏,一直吃药确实伤身。”   闻言,沈携玉微微一怔。   谢怀安明知道依赖药物不好,以前还总是吃药,分明是早就心存死志。从他先前对自己说的,那一番君主和谋士的言论,就可以窥见端倪。   但现在,他愿意尝试着去解决问题了。这也就说明,他的死意似乎并不像从前那样强烈了。   沈携玉有些动容,随即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前襟,喃喃道:“也好。谢怀安,你要是少吃点药,应该能陪我更久一点。”   在谢怀安的眼里,他们分开了三年。可对沈携玉而言,他们相识五年,分开了七年。   离别的时间,比同窗的那段日子还要长。   沈携玉听见那人似乎轻笑了一下。   “既然殿下命令我不许死。那我试试看,尽量为殿下活得长一点。” [97]手环:谢怀安,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吗?   那人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仿佛谈及的不是生死。沈携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谢怀安,算我求你,把药戒了吧。”   滥用药物的危害,沈携玉已经提醒过他许多次了。大概是知道沈携玉会担心,谢琰不再当着他的面吃药,但从他的床头或是袖中,沈携玉偶尔还是会发现那种熟悉的药瓶。   这人的病,不知到了何种程度,但显然浅尝辄止的接触是不够的,更多的时候仍然要依赖药物解决。   沈携玉无声叹息,伸出手,替那人擦掉了额角沁出的薄汗,语重心长地说:   “不是我危言耸听。你看看陛下,药吃得太多,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天子痴迷方术,日日都要定时服用丹药,多的时候一日甚至服用数十颗。宫中有妃子或皇子生了病,天子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请太医来瞧,而是派几个方士去看。   方士们把金丹吹得天花乱坠,说是有永葆青春、延年益寿的功效。然而天子的身体还是日益衰老,每况日下,早些年还能骑马射箭,今年的围猎,沈携玉看见他时,他已经连马都骑不了了,只在营帐里坐着休息。   “玄寿固元丹”吃得多了,天子的性情似乎也愈发的阴鸷,喜怒无常,就宠妃们都揣摩不了他的心思,不敢轻易去触霉头。如今只有太监和方士们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句。   且不知和那些丹药有无关系,天子晚年,皇嗣凋零,皇子和公主们大部分都没能长到十岁,就早早地夭折了。活到成年的皇子寥寥无几,除了燮王之外,其余那些不是肢体残缺,就是性格有问题。   尤其是如今的那位太子,愚蠢顽劣,性情暴戾,最后把大启朝三百多年的江山最后葬送在了手里。   想到太子,沈携玉不禁摇头,说道:“哎,药吃得多了,真是后患无穷,日后指不定会生出个什么样的儿子来……”   “殿下。”谢琰看着他,十分笃定道,“我不会有孩子的。”   “……”沈携玉原本不是那个意思,可回过神来,不由地怔了一下。   谢怀安不近女色,不是说说而已。   北都和金陵的属意于他的贵女如云,可前世,他至死也没有娶过任何的妻妾。   当初谢慈下狱、太后病重,金陵谢氏岌岌可危之时,昭阳公主主动提出帮助,他也拒绝。   “天子贵为九五之尊,跟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自然不同。”   谢琰扶着沈携玉的腰身,语气自若,意有所指似的说:“天下权势尽在手中,日子过得痛快了,自然舍不得放手,只希望江山永固,能把这皇位永永远远地坐下去。”   “……疑神疑鬼,猜忌夺权,是这个原因;求仙问药,叩问永生,也是这个缘故。对这红尘世间有太多的依恋,就不想死了。”   沈携玉凑上去,咬着他的嘴唇:“谢怀安,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吗?”   或许是唇被他堵住了,那人好半晌都没说话。没有被束缚的那只手,扶着沈携玉的腰身逐渐上移,按住了他的后颈,指尖缓慢地插进了沈携玉的发根,感受着光滑的发丝从指间滑落。   唇分,那人透过黑暗望向沈携玉,微不可闻地说道:“有了。”   沈携玉跪坐在床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别处。他在颠簸中,攥紧了谢琰的衣襟,失神地望着眼前的屏风。   这座府邸的主人眼光甚高,相当有品味,屋里的家具自然没有一件是俗物。这扇屏风是紫檀木制的,造型和雕工都极为精美,上面绘制的图画显然是出自宫廷匠师的手笔,一看就是御赐的贵重之物。   月色里,床上的一躺一坐,影子交叠在一起,虚映在了那道昂贵的屏风上。沈携玉无意间回眸一瞥,忽然发现这屏风的背面,竟然挂了副图画。   再定睛一看,图上的美人不着寸缕,乌发披散,虚掩着遮住身子,躺在床上抽烟。   ——是沈携玉自己的画像。   而且正是当初他挑逗谢怀安时,亲手塞过去的那一幅。   “我送你的画像。”沈携玉呼吸凌乱,攥着那人的衣襟,问道:“为什么挂在这里。”   “殿下送的画,自然要挂在这里瞻仰。”   “瞻仰……”   沈携玉微微蹙眉,当然是不信这种鬼话的。   不用说,他也能猜的出来,谢怀安到底会用他的画像来干什么的。   而那人此刻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画像上。   平时只能望梅止渴,靠着沈携玉的画像聊以自.慰,如今看得见摸得着的活人,活色生香,就在眼前,谢怀安也不去看那画像,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身上的人看。   屋子很大,身下这张床却狭窄得出奇,两个人没办法并肩躺下,只能面对面坐着。   沈携玉坐在那人的腿上,素白的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更为雪白的脖颈和半边肩膀。皎白月色照进来,一汪潭水似的,盛满在这锁骨里。   谢琰紧紧攥着他的手,又让他攥着自己。沈携玉被烫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随即感觉到身体一凉,衣摆已经被人掀了起来。   “殿下,咬着。”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又掀了沈携玉的衣服。   沈携玉照做。他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于是谢怀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皎白的月光下,沈携玉低头咬着自己的衣角。光从窗棂照过来,映得他半边脸和发丝像是在发光。   谢琰望着这一幕,呼吸很慢,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   他没有戴琉璃镜,沈携玉直直地望过去,对视的瞬间,看见那人眼底似乎倒影出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   沈携玉摸索着,抓到了谢琰的手腕,以及禁锢他的手环,“我帮你解开。”   皮革质地坚韧,颇有弹性地缠在手腕上,仅靠蛮力几乎不可能挣脱。沈携玉担心他不好受,便尝试着替他解下来。   “殿下。”感受到拉扯的动作,谢琰呼吸微滞,挪开了视线,“不用解。”   漆黑的手环,像是用来禁锢危险的猛兽或是囚犯的,和谢怀安的身份极不相称。沈携玉不由地蹙眉:“不疼吗?”   “不疼。”谢琰像是毫不在意。   这个人总是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爱惜。   “谢怀安。”   沈携玉无奈地喊他,“解开吧。我相信你,你不会伤到我的。”   那人却摇头:“殿下,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做那样的保证。”   “我不怕,真的不怕。”   沈携玉一只手安抚他,另一只手摸索着,捧起了谢琰的脸,试着亲吻。   谢琰垂着眼看着,像是故意逗他,偏头躲了一下。沈携玉本来想快点帮他解决了,可连续亲了两下,都落了空,有点着急了,追过去就要咬他。   “殿下。”那人扣住了他的手腕,慢条斯理道,“太相信我,你会吃亏的。”   沈携玉不理他,只是一味地攥紧了他的衣襟,舔着他的唇缝,然后报复似的咬了一口。“……张嘴。”   接吻和亲热的意味不同。对沈携玉而言,就像是某种必要的仪式。   “快点。”   又被咬了一口,那人终于张嘴了。但他并不急于夺回主动权,而是很有耐心地托着沈携玉的后脑勺,垂眸看着他黏黏糊糊地在自己唇上蹭。   这样青涩但缠绵的动作,似乎极大地挑起了那人的兴趣。等沈携玉试探着触碰他舌尖的时候,那人终于忍不住,迅速地夺过了主动权。   沈携玉还是不会换气,只凭着本能地亲近,接吻和呼吸的节奏完全被谢怀安掌控,被人牵着鼻子走。   呼吸间,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很喜欢在接吻的时候,强迫沈携玉吞咽,沈携玉也很听话,每次都乖乖吃下去。檀香味侵染了他的全身,钻进每一处缝隙,战利品一样留下痕迹,甚至于他的每一缕发梢都浸透了味道。   沈携玉被吻到小腿发颤,哆嗦着推开那人的时候,又摸到了他腕上微凉的手环。   “解开吧。”沈携玉又一次地说。   谢琰没回答,很平静地替他把垂落的额发捋到耳后,温柔地在沈携玉的颊侧亲了亲,随后“咔哒”一声,自己解开了腕上的锁扣。   动作之快,沈携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样解开的。沈携玉这才发现,原来是自作多情了,谢怀安根本不需要帮助,自己单手就能挣脱。   更猝不及防的是,下一刻,沈携玉就看见了那枚手环出现在了自己的腕上。   “咔哒。”   锁扣的声音很轻。   沈携玉错愕地怔了怔,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却没有成功。   谢琰正压着他的手腕,看出沈携玉的慌乱,伸手捋了捋他的额发,轻声哄他:“殿下,听话。”   那人一边哄他,一边翻身把沈携玉压下去,两人的位置随即颠倒了过来。   他的语气很温柔,但力道却不容抗拒。沈携玉指尖颤抖,有些战栗,但又不知道如何说不要。   手环的尺寸有些偏大,尤其是对沈携玉而言,本就偏瘦的手腕,被黑色皮革质地的手环裹住,紧紧地铐在床头,这使得他能行动的范围十分有限,只能被迫抬起胳膊。   “这是什么意思?”   沈携玉仰面躺在那张狭窄的床上,十分不解地抬眼,看着那人不紧不慢地给自己调整手环。   “担心我逃跑吗……”   不说谢府,这金陵都是谢怀安的地盘,他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   谢琰垂着眼,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殿下,这样更有感觉。”   “什么感觉?”   沈携玉不理解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爱好,瑟缩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拿出一块手帕。   大概是担心沈携玉的皮肤太脆弱,被皮革直接勒着,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谢琰谨慎地把这块帕子从手环间的缝隙塞了进去。   如一以来,手环里的间隙缩小,被束缚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沈携玉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丝慌张的情绪,尽管他打心底里是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的,但手腕上传来的束缚感还是令他产生了一丝慌乱。   “殿下,别紧张。”   谢琰看出了他很紧张,很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腕,一边安抚着沈携玉的情绪,一边神色从容地按住他的膝盖,挤进腿间。   那人嘴上还在尊称他为“殿下”,对他做的却是极尽荒唐的事。   沈携玉不理解他这是什么爱好,无缘无故要把人铐起来,但也配合了。   “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吃药,其他的事情我也都能答应你。”   闻言,谢琰似是有些无奈,拨起沈携玉的下巴:“殿下。床事一窍不通,还敢说这种话。”   沈携玉配合地并拢膝盖,感觉到男人的手缓慢地按住自己的脖颈,动作温和又不容抗拒,像是为网罗猎物而设下的陷阱。   微凉的指腹压进颈窝,那种强烈到无法呼吸的感觉又来了。   沈携玉有片刻的失神,但他被压得很紧,几乎动弹不得,整个人像张宣纸一样被铺平、摊开,无法蜷缩身体。   他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却先一步被捂住了嘴。   “别出声。”谢琰说,“我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今晚在我屋里留宿的人是殿下。”   沈携玉发不出声音,只能咬着牙,惊叫变成了很轻的一声闷哼。   大概是心有不甘,他故意咬住了那人的手。   可谢琰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全然没有反应。沈携玉又试探着舔了舔,把他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含了进去,更用力地咬住了指节。   下一刻,舌根忽地被两根手指挟住,轻轻挤压,沈携玉顿时就湿了眼眶。   “殿下,抖什么。”   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害怕,或许两者都有,沈携玉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那人拍着他的脊背,轻轻安抚。   “我只是想让你更舒服一点。”   “是么,那我应该说谢谢?”沈携玉咬牙道。   男人靠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颈间。从锁骨,肩膀,到喉咙,都被轻轻啃咬和亲吻。   沈携玉浑身都软了,攀着那人的肩膀,问他好了没有。   那人却说,“还差一点。”   沈携玉眼眶湿了,但他并不反抗,只是轻轻抓着那人的手腕,求饶似的抬眼看过来。   “殿下。”那人摸着他的脸颊,沉声道,“闭眼。”   ……   沈携玉坐在浴缸里,感受热水浸没过身体,冲刷着瘫软的腿和小臂。   谢怀安衣冠楚楚,站在他面前,拿了块雪白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替他擦着脸。   “殿下在学宫的时候,可没有失眠的毛病。”那人一边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嗯。”沈携玉闭着眼,扬起脸。   在那个年纪,他们每天需要发愁的事,也就只有课业而已。如今需要发愁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用热水浸湿过的帕子,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谢琰动作很轻,在亲近过后,为沈携玉擦洗身体的时候,这人总是表现得颇有耐心。   温热的手帕蹭过沈携玉的脸颊,依次擦洗着嘴唇、鼻梁和睫毛。   沈携玉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很不解地看着那人:“……为什么要弄到脸上。”   “对不起。”谢琰垂着眼,小心地替他擦拭着,“可能是不小心。”   “……”   沈携玉也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盯着那人看了片刻,抬手往他的衣服上泼水。谢琰只是看着他泼,也没有躲,前襟和发尾顿时就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进来。”沈携玉拍了拍桶壁。   ————————!!————————   . [98]试航:殿下不舒服或者害怕的时候,可以说出那个词语   [粗稿待修,有点乱,建议明天再看><]   片刻后,被弄湿了衣服的谢怀安,终于把他那衣冠楚楚的皮囊脱了下来,和沈携玉面对面地泡在了浴桶中。   如此近距离的看来,沈携玉透过单薄的浴衣,依稀看见了那人胸口和肩膀处的轮廓,薄肌线条流畅漂亮,匀称得恰到好处,和武将们那种夸张到极点的感觉不同。   再配合上谢怀安平时在人前那副清冷贵公子的做派,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有威胁感。   但脱下衣服之后,好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携玉敛着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平时觉得还好,可对比之下,就显得自己有些瘦弱了。他很少晒太阳,皮肤脆弱得像白纸一样,碰一下就留痕迹。   谢琰的目光同样落在他身上,缓缓地打量着,有些怜惜捏了捏沈携玉搭在他身上的脚腕。   “殿下,太瘦了。让人看了心疼,都不敢随便碰你。”   沈携玉收回了自己的腿,抱着膝盖藏了起来,嘀咕道:“说得好像你没碰过似的……”   其实看得出来,沈携玉的外表很合那人的胃口,脆弱又漂亮的身体,轻而易举就能留下占有过的痕迹。   但的确是瘦了些,病弱了些,所以谢琰还是会觉得心疼,劝他多吃一点。   沈携玉抬手,往谢琰身上泼水,仿佛是在报复他弄脏自己的脸。   这毫无杀伤力。那人看得好笑,于是捉住他的手腕,拽到嘴边亲了一下。   “殿下,这是在生我的气么。”   沈携玉不语,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羞愤,或者两者都有。   他本以为那些春/宫话本上的描绘,已经很是淫靡了,没想到谢怀安玩得还要更花,让他见识了许多话本上都没有的东西。   沈携玉低着头,搓了搓自己的手腕。那人很小心地帮他垫了块手帕,沈携玉倒是没觉得不舒服,但是手环绑了太久,还是在他的腕上留下了若有似无的一道红痕。   “等我养好身子,”沈携玉放话道,“谢大人,你可得小心了。”   面对他的挑衅,谢琰只是一笑:“殿下要是能做得到,可以试试。”   这人发泄完,又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他耐心地帮沈携玉沐浴,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也从未失控一样。   或许正是因为谢怀安平常表现得太过冷静,总是以彬彬有礼的面貌示人,若非是亲身体验过,沈携玉也想不到他在床上的爱好那么恶劣。   回忆起刚才的触感,沈携玉又是一阵脊背发麻,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拭脸上不存在的东西。   看他的动作,就知道沈携玉还在回想刚才的事。那人眸色微沉,轻轻地揽住他,亲了亲沈携玉的唇角:"对不起,殿下讨厌的话,以后不会再……”   沈携玉并不是真的需要他道歉,摇摇头说:“不讨厌,只是有点奇怪。”   总之,只要那人不吃药,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   沈携玉抱着胳膊,谢琰看他遮遮掩掩的,不知道在害臊什么,把他的手拿开。   拨开垂落的额发,只见沈携玉的锁骨,胸口,全是吻痕。   谢琰怜惜地看着他,说:“都有点肿了。”   沈携玉也跟着低头看自己的前襟:“有吗?好像有一点……我都说了让你别乱碰。”   “殿下这里很敏感。”那人道,“怎么办呢,越不能碰的东西,就让人越是想碰。”   沈携玉沉默了片刻,说:“你能答应我不再吃药的话……也是可以的。”   谢琰看着他,很无奈地劝他:“殿下,少说两句。不然的话,要疼的可就不是手了。”   “会很疼吗。”沈携玉显然是不懂。   那人略微挑眉。   沈携玉说:“我不怕疼。”   谢琰没说话,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拉着沈携玉的手握住了:“殿下,你说呢。”   不知为何,沈携玉眼皮一跳,触电似的松了手。   好像是有点吓人。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携玉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怕。”   谢怀安本来就心疼他,不肯做。他要是说怕疼,那人就永远不会答应了。   那人无奈摇头,拨起沈携玉的下巴:“殿下。对床事一窍不通,还敢说这种话?”   沈携玉则说:“你又为什么那么懂?”   谢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跟他解释:“殿下身子弱,不可能受得了我的。”   “跟我做没那么容易,至少需要安全措施。”   沈携玉不耻下问:“……安全措施是什么意思?”   那人撩他的额发,亲他的眉心:“意思就是,殿下不舒服或者害怕的时候,说出那个词语,我们就停下来。”   虽然嘴上说着不做,但那人话里话外,意思明明是假定他们做了。   沈携玉觉得没问题。   谢琰只是这么一说,没有真的让他立刻就定这么一个词。但沈携玉已经很积极地在思考了。   “喊你的名字如何?”   “不太行。”   “那……哥哥?”   “殿下,也不可以。”那人像是有些无奈。   “停下。”沈携玉眨眨眼睛,试探着说,“不要了?”   “……”那人简直无奈地笑了,神情复杂地看着沈携玉。   “殿下,你认为说出这种话,真的能停得下来吗?”   沈携玉本身就没什么经验,对于这种事更是完完全全的白纸一张。他这些无用的提议,实在是单纯得让人发笑。   “都不行吗?我想不出来……”沈携玉放弃道。   谢琰拨弄他的发梢,撩起眼看他随口应付道:“那就等殿下想出了能用的再说。”   两人在同一个浴桶里浸着。   沈携玉换了个姿势,背过身去,让那人帮他擦洗头发。   “谢怀安…….”   沈携玉百无聊赖,低头等待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人聊天。   “聂将军昨日赠我的那部《百阵志》,你可曾读过?”   “读倒是读过。我十一岁时,先生就让我通读了全篇,但算不上通悟。”   谢琰说,“那时我年纪尚小,许多东西并不能领会,只当做是寻常的兵书来读。长大以后,才发现是如此的奇书。”   “传闻中,《百阵志》可是天下第一兵书,里面藏着极深的学问。”   沈携玉道,“要是当真有那么神奇,我可得沐浴更衣焚香之后,去虔心拜读了。”   “殿下天资聪慧,说不定比我更能领悟。”谢琰摸了摸他的发梢。虽然是奉承的话,但听起来还挺真心的。   沈携玉说:“《百阵志》这部兵书的全篇,失传已久,曾经有人千金寻求后十卷而不得。”   “聂将军是你的师父,他将《百阵志》的全篇传给你,这不奇怪。但我和聂将军素昧平生,他怎么会给我这样珍贵的见面礼?”   聂达隐退多年,沈携玉听闻他隐居在金陵城外,主动前去拜访时,原本没有抱过太大的希望。   他仅仅是想着,如果能见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面,闲谈几句也是好的。如果能从聂将军这里得到一些启示,那就更加应该知足了。   可出乎意料……聂老将军竟然把《百阵志》的全篇都给了他。   那可是所有武将都梦寐以求的东西,沈携玉却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沈携玉左思右想,总觉得此事不可能无缘无故。聂达如果是那种逢人就会以兵书相赠的,那《百阵志》的后半部可就不会失传了。   这部兵书,他只给过谢怀安,如今又给了自己,其中总应该有什么缘由。   “或许是因为不甘吧。”谢琰摇头道。   “先生当年隐退,在我祖父的帮助下,隐居在了金陵城外的深山里。后来他教我兵法和剑术,大概是为了回报我祖父的恩情。”   三言两语间,谢琰就这样直白地承认了。聂达教他剑术,或许只是个幌子,更重要的是兵法。   “先生他虽然隐退了,不问红尘,可那些红尘旧事、纷纷扰扰……要想放下又谈何容易。”   “对十二监,对高荣,他怎会没有愤恨。有时喝多了酒,他才会把心底的声音吐露出来,说愤恨自己无能,愤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多打几场胜仗……”   “我想,这就是他选择把毕生所学的兵法,倾囊相授的原因。能和十二监分庭抗礼的,也就只有当时鼎盛的金陵谢氏了。”   昨日,聂将军和谢琰闲谈的时候,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让他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另一件是劝他远离纷争,不要再掺合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聂将军知道谢怀安跟多方势力有牵扯,大概也在为他担心。   “临渊侯不是良主。长安王胆小平庸。昭阳公主深受天子宠爱,在朝中也颇有势力,与她联手,原本是个不错的选择,但……”   公主对他有了旁心,趁人之危想逼婚那件事后,他们就已经无法合作了。太后过逝,皇帝和太子就更不可能是他真正的选择了。   谢琰对他提起了高荣最近的事。   聂将军显得忧心忡忡,沉默了很久,说十二监权欲熏心,操纵北军只是为了满足的利益,不知死了多少无辜的将士。   陛下虽然很生气,惩罚了高荣。但并没有要踢十二监出局的意思。   陈太常他们极力弹劾高荣。高荣暂时被免职,但他权势太大,后面还有翻身的可能。   谢琰告诉沈携玉:“长安王的孙女扶风县主,最近和我的一位堂兄定下了婚约。”   言下之意,天子也并没有让谢家出局。   长安王是天子的亲弟弟。他的孙女,自然也是皇亲国戚,身份显赫。   沈携玉一怔。   先前夏侯覃求娶扶风县主,但因为天子对夏侯家心生嫌隙,未果。   扶风县主是个才女,二十岁还未出嫁,在宗室中已经算是很晚了。求娶的贵族子弟很多,但她心气颇高,看不上那些俗人。   谢琰的堂兄,如今随父亲在金陵府任职,一表人才,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长安王还愿意把孙女嫁给金陵谢氏,说明谢家根基身后,并没有因为太后和谢慈的相继离世而出局,依然是权贵们联姻的首选。   ……   转眼到了船队试航的日子。   沈携玉没有睡懒觉,清早就起来沐浴更衣。   谢琰给他准备的早膳,有一桌子的菜。沈携玉说吃不完,让他少弄一些。   那人却说:“无妨,殿下能吃多少,尽管吃就是了。今日要登船的话,估计是来不及吃午膳了。”   谢怀安想让他养好身子,但没有硬要他多吃东西,只是变着法子让膳房做沈携玉喜欢的菜色,一碟碟地端上来。   除了从北都找来的厨子之外,有一些淮南菜做的也很地道,显然是那人担心他吃不惯,特意找的。   沈携玉感慨说:“在你这里,我还真是吃不到一点苦。”   晌午时分,马车到了口岸。   沈携玉跟着上了船,谢琰带他进了船舱,替他脱去了外衣,穿上了件很奇怪的衣服。   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但重量却很轻。谢琰向他解释说,这叫做“救生服”。   那人一边帮忙穿,一边给沈携玉解释这衣服的用处。   听说能保证安全,沈携玉好奇地问:“既然这么有用,怎么没让所有人都穿上?”   “其他人可不需要。”   谢琰替他把衣服系紧,无奈地说:“殿下,他们不是渔民,就是海寇出身。在船上漂泊了这么多年,水性好,就算睡着了都不会沉下去的。”   但沈携玉就不一样了。沈携玉是这艘船上唯一不会水的人,谢怀安特意带来的“救生服”,其实是为他准备的。   换好了衣服,二人到了甲板上。外面阳光正好,风有点大,头顶有飞鸟绕着桅杆盘旋,发出阵阵鸣叫。   水面波光粼粼。   沈携玉往下看去,今日船队试航,大概是提前调度过,口岸里没多少商船,基本都为他们的船队让了道。   但岸边,却比以往还要热闹。   这么大一艘船停在口岸,很远就能看见,百姓们都对此好奇很久了。船队试航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百姓都围过来凑热闹。   甚至有商贩看见了商机,趁机随地摆摊,开始向人群叫卖东西了。只不过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航船上,并没有人在意。   午时一刻。   号角声中,楼船开始行动。   沈携玉站在船头,被风吹得心情激荡,好奇地往下看。谢琰扶着他的胳膊。   巨船缓慢地驶离岸边。或许是因为起航的速度较慢,也可能是因为船体太过平稳了,起初沈携玉都没感觉到船身在动。   看着船身和岸边的距离逐渐增加,越来越大,他才发觉已经起航了。   望着深不见底的河水,沈携玉下意识地想找些东西搀扶,于是摸到了谢琰的胳膊。   其实他有一点怕水。   寒冬腊月里,掉进河中,虽然没有淹死,但还是给他留下了腿疾和心理阴影。   虽然沈携玉从来不说。   但谢怀安大概是看出来了,每次都会牵着他。   沈携玉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会水的。”   谢琰说:“你第一次来金陵,非要去湖面上划船的时候。”   沈携玉贪玩,但心里又很害怕,一直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周老板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员们。他不再是掩人耳目的渔夫打扮,而是这只船队的领头者,系着披风,随时准备大展身手。   他这一生,也是第一次开这么气派的巨船。很兴奋。   被收编的“海将军”,以及他手下的那些海寇,也是满眼惊叹。   船员们在甲板上,配合默契,不只是谁起的头,低声地唱起了歌。   大约是他们家乡的民谣,节奏很有力量,沈携玉没听懂歌词。   巨船稳稳地行驶在河面上,船员们的歌声也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整齐,越开越洪亮。   就连海寇们也忍不住加入其中,高升歌唱起来。   他们的歌声都很原始,粗犷,没有技巧,但唱得很有力量。   沈携玉微笑着鼓掌。   这样的民谣,各地都有,淮南的军士们在阵前,有时也会唱歌打气。   他虽然听不懂,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和情义。   周老板见沈携玉有兴趣,便和他们解释。   “让王爷见笑了,这首曲子,其实是我们家乡的民谣。”   “齐郡的渔民们出海时,最喜欢唱的就是这首歌。或许算得上是首情歌,妻子叮嘱外出打鱼的丈夫早点归来。妻子祈祷天气,祈祷平安,渔夫则是祈祷顺利,祈祷丰收。”   船员们高声齐唱,明明知道前方是未知的大海和风浪,九死一生的危险,但也无所畏惧,奋勇直前。   ————————!!————————   粗稿有点潦草orz 这两章还要修一下 [99]银甲:殿下穿甲胄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数日后,船队正式启航。   周伍二率领船队,从金陵口岸出发,向东从夷山入海,前往南洋开拓航路。   与此同时,楚山脚下,淮南各县调来了三千六百余名有经验的匠师,在卫承恩卫公公的带领下,为淮南王修筑“千金台”。   沈携玉对卫承恩的能力十分信任,将千金台修筑一事交由他来全权负责。   卫公公当年在宫中受到太后的赏识,正是因为他颇有建筑才能,且为人清廉正直。他替朝廷办的差事,从不来给自己捞一星半点的油水,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最低廉价格的价格完成。   这些本应该是能力的体现,然而讽刺的是,这些优点反而让他成为了“十二监”和高荣的眼中钉。   有卫公公作为对比,天子和太后对“十二监”愈发得不满,屡次质疑宫中的开支用度。但高荣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最终以卫承恩离宫收场。   从金陵归来,沈携玉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楚山脚下,查看千金台的进度。   晌午时分,卫公公也片刻不离地守着。   在他的安排下,一切工作都被调度得井井有条。沈携玉离开不过数日,匠师们已经开始准备千金台的地基了。   作为沈携玉继位后修筑的第一座楼阁,“千金台”从选址,到规模,都能看得出野心勃勃。   巨大的工程,也就意味着巨大的油水,全国各地的匠师们不远万里前来应征。   然而最终,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位名匠,而是选择了一个衣衫褴褛、名不见经传的老乞丐,这实在令人惊讶。   一时间,坊间议论纷纷,纷纷猜测这位老乞丐是何方神圣。卫承恩行事低调,并不张扬,也不愿意随意自报家门,工匠中竟然也无人猜出了他的身份。   “前些日子我不在淮南,辛苦诸位了,卫先生也辛苦了。”   沈携玉询问自己派来监工的舍人:“这几日进展如何,还算顺利吗?”   舍人点头,如实相告:“前些日子,匠师们都不知卫公公的身份,有些人似乎不太服气。这几日看过了图纸,也见识过了卫公公的本事,又见他调度得当,明显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匠师,也就没人再敢说闲话了。”   “卫先生从前当过‘匠作监’,主持修筑过章华台。”   沈携玉道,“这样的资历,先生为何不愿意报出自己的名号,堵住旁人的闲话?”   卫承恩拱手,连连摇头道:   “在小人最落魄的时候,王爷主动提携,这样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只是小人当年得罪过高公公,如今苟且偷生,实在不敢高调。”   “王爷愿意重用我,我也不敢给王爷添麻烦。小人愿隐姓埋名,尽心竭力为王爷修筑这‘千金台’。”   由于卫公公的低调,旁人都不知他就是当年风光无限的“匠作监”,只当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民间老匠人。   沈携玉也没想到,偏偏歪打正着。他在谢怀安的建议下,筹建“千金台”,本就是为了招揽贤士。   没想到,这用人不问出身的美名,从“千金台”修筑之初就已经开始了。   沈携玉赐给了卫公公宅院,又赏金千两,但他仍然朴素而低调。衣裳虽然裁了新的,头上仍戴的却仍是初次见面时的那顶软帽,灰扑扑的,看起来就像个市井中最普通的贫穷老人。   和那件从冬天穿到夏天的破夹袄一样,卫公公大概只有这一顶软帽。晌午十分,天气有些炎热,他时不时摘下帽子,擦一擦脑门上的汗。   沈携玉想起了什么,吩咐仆从把自己在金陵市集上新买的帽子,回头给卫公公送去。   卫承恩也没想到,王爷如此细心,观察到他的帽子破了。去了一趟金陵,竟然还能给自己带礼物。   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风光还是落寞,他此生鲜少感受到如此的温情。卫公公连连道谢,邀沈携玉去亭子里歇脚。   “外头太热了,王爷去亭子里坐坐吧。小人用王爷给的赏钱,给工匠们准备了些解暑的凉茶,王爷如果不嫌弃的话,在这里歇歇脚,喝杯茶吧。”   沈携玉和卫公公一同在亭子里坐了下来,喝茶聊天。   “卫先生不必担心,高荣如今自顾不暇,应该没工夫找先生的麻烦。‘十二监’远在在北都,他们的手也伸不到淮南来。”   沈携玉知道卫承恩因为得罪过高荣而惴惴不安,安慰他说,“先生如果愿意的话,等我这千金台修筑好了,就留在淮南颐养天年,也未尝不可。”   “淮南是个福地。”卫公公连连点头,“小人漂泊了半生来到这里,或许是与此地有些缘分。”   卫承恩入宫很早。   在他刚入宫之前,就随着身为工匠的父亲,四处漂泊,走遍了五湖四海。   在那时候,“十二监”还不是十二监,高荣也还没成为兴风作浪的大内监。   沈携玉远在淮南,去北都的次数不多,与宫内的来往就更少了。对那位高荣公公,他的了解十分有限,听卫承恩提起,便忍不住向他打听起了那位高公公的过往。   面对沈携玉的追问,卫承恩也是毕恭毕敬,知无不言。   “王爷,小人和高公公原本是同乡。”   卫承恩道,“因着这层关系,当初刚入公的时候,高公公还提携了小人几次。后来,大概是发现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也不愿意和他们认什么干爹,就渐行渐远了。”   原来,高荣幼年时,乡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巨大的洪灾。   洪灾冲塌了房屋,令百姓们流离失所;冲垮了作物,让辛苦劳作了一年的百姓们颗粒无收。朝廷无能,官吏腐败,赈灾款一分也没有到灾民的手里。   一时间,原本富饶的小县城变了样。   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人吃人的惨状时有发生。   高荣是家中的老大,亲眼目睹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相继被带走。小弟被人换走的当晚,家里就吃上了肉。   最开始,他吃的很香。可当所有的弟妹全部消失,他终于发现真相后,恶心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家中父亲和叔伯们商量着,终于要轮到他的那一天,高荣便逃了出来。   因为无处可去,他随灾民们一路到了北都,把心一横,跟着几个同乡自己净了身,入宫当了太监。   据卫公公所说,高荣的原名不叫高荣。   至于幼时的贱名是什么,他讳莫如深,外人不得而知。“荣”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也是他自己的愿望。   沈携玉唏嘘道:“高荣年幼时,明明深受其害。可自己身处高位之后,却做了更为恶劣的事,甚至比当年那些赈灾的官员尤甚。”   作为臭名昭著的大太监,高荣侵吞过军粮和赈灾款不计其数,还害得多少将士走投无路,百姓流离失所。   为了控制北军,争权夺利,排挤其他的将领,更是害惨了百姓。起义军的战火蔓延至今,北军将领们忙的也不是对敌,是趁机夺权。   “北军卖官鬻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琰也开口道,“北都里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们,只要捐些钱作军饷,就能进去捞个一官半职。平日在军营里斗鸡走狗,喝酒玩乐,根本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   “至于真正卖命的那些将士,看见他们的长官是如此德行,又怎么能心甘情愿。”   ......   沈携玉一行人回到王府时,珍珠正在院子里玩耍。   大概是辨认出了他车马的声音,珍珠摇头晃脑地,第一个冲了出来,恰好撞见刚下马车的沈携玉,毛茸茸的一团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小昭追了出来,见珍珠正把自己的脑袋往沈携玉的胸口蹭。蹭了一会儿,它忽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又扭头看向了后面的谢琰。   珍珠嗅觉灵敏,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依靠嗅觉分辨出不同的人类。但眼前这两个人身上的气味太过相似,完完全全得混在一块儿,搞得它也有点迷茫了。   小昭怕它弄皱了沈携玉的衣物,把小狐狸接了过去,告状说:“殿下不在的时候,每逢有车马经过,它都要跑出去瞧瞧。”   闻言,沈携玉笑了笑,摸了摸珍珠的脑袋:“我给珍珠带了礼物。”   是他先前在市集上买的铃铛。原本是个手串,但戴在小狐狸的脖子上,大小刚刚好。   珍珠最喜欢玩亮晶晶的东西,其次是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对于亮晶晶的、能够发出声音的铃铛,它更是无法拒绝。   小昭把铃铛戴在了小狐狸的脖子上。珍珠先是有些不习惯,随后在侍女们一声声“真漂亮”、“好可爱”的称赞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很漂亮。   摇晃一下脑袋,铃铛就会发出一声“叮当”的脆响。   当珍珠发现铃铛一响,旁人就会鼓掌称赞它的时候,顿时来了劲。它把铃铛当成了自己玩弄人类的工具,独自在那里原地转圈,响个不停。   见它玩得不亦乐乎,沈携玉提醒小昭,让他等会儿记得给珍珠摘掉,要不然这“叮叮当当”的声音怕是要响到半夜了。   除了珍珠的礼物之外,沈携玉给王府里的众人都带来了礼物。   小昭手里紧握着沈携玉带给他的泥人,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了。“……多谢殿下!”   沈携玉很了解他,知道小昭表面上说自己长大了,其实心里还是喜欢那些孩子气的东西。   带给府里其他人的礼物,很快也被分得一干二净。   沈携玉拉着谢琰往屋里走,对他说:“看,我就说他们会喜欢的。”   书房里。   辛黛青知道沈携玉今日回来,已经备好了药,给了端了过来。   沈携玉的腿疾有些时日没有发作了,她也根据殿下的身体状态,更换了新的药方。新药方的味道一言难尽,沈携玉差点喝吐了。   去金陵躲了几日,一回来就被抓个正着。在辛黛青的监督下,沈携玉只能捏着鼻子,把那碗又酸又苦又辣的药喝了下去。   看见他喝得干干净净,辛黛青蹙着的眉毛终于松开:“一日三次,饭后一个时辰服用。我会每日来监督殿下喝的。”   沈携玉道:“不用这么严格吧……”   谢琰却说:“把药方给我一份。我可以监督殿下。”   辛黛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这个重任连同药方一起递了过去。   “殿下怕苦,吃完药之后可以给他吃些甜食,但是千万要记得按时吃。如果殿下耍赖,也可以考虑给他灌下去。”   “没问题。”谢琰平静道。   看着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算计自己,沈携玉往嘴里塞了糖块,咬地咔咔作响。   “前几日,我在金陵见了一个人。”   沈携玉对辛黛青道,“还记得二十年前隐退的骠骑大将军,聂征吗?”   “当然记得,他不是江景焕的偶像么。哎,小江做梦都想像他一样……”   辛黛青说,“等等,聂老将军在金陵么?”   沈携玉点点头。   “果然。小江当年就说,聂将军那样的大英雄,结局不该那么草率的。”   辛黛青惊道:“殿下去金陵,便是去见聂将军的?”   “嗯。托谢怀安的福,不然我还见不到呢。”   沈携玉点头:“只是见了聂将军之后,我心中的困惑竟然更多了。你可记得,我们王府和聂将军有过什么渊源吗?我总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   辛黛青皱眉,想了想,也没什么头绪:“要说直接的关系,好像倒是并无瓜葛。”   “罢了。”   沈携玉摇摇头。   他隐约觉得,前世或许自己真的见过那位聂将军。   但他也不好说。   或许知道聂老将军隐居,就是不想被打扰,辛黛青也没再多问。她让谢琰回避,然后撩起了沈携玉的衣袖,替他把脉。   然而袖子一掀起来,她就看见了沈携玉手腕上的红痕。“……殿下,这是怎么了?”   沈携玉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换了另一只给她。“没什么。”   辛黛青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难道我那个愚蠢的弟弟又说对了?”   “说对了什么?”   辛黛青道:“他说,谢怀安看起来风度翩翩,其实是那种……私底下可能会让人管他叫爸爸的变态。”   沈携玉也很困惑,说:“没有啊。”   谢怀安没做过这样的事。   “那应该是他说错了。”   辛黛青松了口气道,“我也觉得不至于。”   提到辛士苍,沈携玉说:“那家伙还是病得不轻。”   说到这个弟弟,辛黛青也忍不住蹙眉。   “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个弟弟像是捡来的。”辛黛青说,“我这么聪明绝顶的姐姐,怎么会生出那么愚蠢的弟弟。”   “说是双生子,面容一点也不像。谁见了我们都不会往那边猜。”   沈携玉点头。辛这个姓氏,在北都不太常见,他初见辛黛青时,原本以为辛士苍是她的远方表亲。没想到,二人竟然是一对双生子。   “我们家世代从医,极其注重养生,家人不食辛辣,也不沾烟酒。”   “偏偏辛士苍非常爱吃辣。有一回我捉弄他,找来了最辣的辣椒,结果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还嫌弃爆辣的辣椒不辣。”   辛黛青自己是一点辣都不能吃,骂道:“真是见了鬼了,小时候喝奶都要偷偷往乳娘的伙食里面加辣椒的人……殿下你见过吗?”   “没见过。”沈携玉摇头。   “他上辈子绝对不是淮南人。”辛黛青说。   从小颠沛流离,她拉扯着那个不着调的傻弟弟长大,辛黛青又当爹又当妈,早早地当了撑起了整个家。因为蠢弟弟太不成器,只能一个人打两份工。   虽然嘴上抱怨,也没见她把辛士苍当个累赘扔出去。   沈携玉很了解她。   医者仁心,骨子里是善良的。   但是太心善的人,在乱世里的结局,往往不会太好。   前世,辛黛青就是他的心腹。   作为赫赫有名的医圣,几乎所有的门阀都愿意收她进麾下,但她并没有弃沈携玉而去。   沈携玉最后被公孙震围困在渭水边,弹尽粮绝,让她和辛士苍自己离开。   公孙震欣然接受了二人的归降,让辛黛青为他的宠妃治疗顽疾。   辛黛青假意答应,却在此过程中,意欲刺杀公孙震,失败而死。   ……   送走辛黛青,沈携玉让小昭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副甲胄。装甲胄的箱子落了灰,看得出来许久没用了。   沈携玉穿上这副银白色的盔甲,束起了发,小昭屁颠屁颠地拿来披风,比比划划,给他披上,赞不绝口。   珍珠跑到他的脚底下,咬他的斗篷,也是好奇地不得了。   侍女们围了一圈,同样满眼放光,还有站在窗外探头探脑往里看的。“殿下太帅了。”   “这就是话本里描绘的少年将军的样子!”   沈携玉笑着摇头:“别再胡乱恭维我了,哪有我这么身虚体弱的将军。”   等谢琰进屋的时候,看见沈携玉这副装扮,也是眼前一亮:“殿下,怎么忽然穿得这样隆重。”   “这副甲胄是小凌将军前两年送给我的礼物,我还没有穿过。”   沈携玉道,“青旗军一事尚未解决,过些日子,我想亲自去一趟前线的兵营,犒赏军士。” [100]军营:你要是真的憋坏了,要遭罪的可是我   “前线?”   谢琰神色微动,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殿下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今早收到的急报。”   沈携玉随手从案上抄起一卷文书,按进了他的怀里。   “周安蓉所率的三万青旗军,在冀州遭遇公孙震和幽州军的合力围剿,围困于巨鹿,生死未卜……”   “不出意外,她的部将应该已经在调兵支援的路上了。”   谢琰颔首,把那封急报拿在手里,并没有打开的意思。这人大概也从别处得到了消息。   “北边出了事,西边又抽不开身,青旗军多半要从淮南一带调兵。”   沈携玉指尖轻叩桌案,道,“趁此机会,我想去淮河军营看看。”   沈携玉垂着眼,嘴唇嗡动,说话的神情很认真。日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映在衣襟和发梢上,无端有几分圣洁之色。   然而一低头,他的颈侧却有一道浅淡的红痕。那红痕很淡,若隐若现,印在雪白的皮肤上,仿佛霞光映出来的一抹红晕。   旁人不敢往那方面想,但罪魁祸首本人却是知道的。   谢琰不动声色,瞥了一眼。   到底是指痕还是吻痕,其实他也记不清了。应该两者都有。   “……”沈携玉隐约察觉到了这道目光,顺手拉了下衣领,不给看了。   “殿下,非要亲自去吗?”谢琰敛起眸色,语气严肃了几分。   听他的语气,沈携玉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去的。   即便青旗军暂时的偃旗息鼓,淮北兵营那种地方,刀光剑影,仍然算不上安全。而沈携玉的安全又是让他万分在意的事,只不过随便上个街,谢府都要派出侍卫围成一圈护送。   “怎么。”沈携玉装作没听出他的不乐意,笑道,“你想替我去?”   谢琰言简意赅道:“可以。”   “谢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有些事情可以让人代劳,有些事情却不行。”   沈携玉摇摇头,淡笑道:“我资质平平,既不像父王一样骁勇善战,也不像沈肇那样有母族作为后盾,我能继承淮南王之位,实在是侥幸。”   “我如果不多做些什么,恐怕难以让淮南的军士们信服。”   “资质平平……”   谢琰也回报了他一点笑意,“殿下太过自谦了。”   “我在王府借住了一段时间,这里上到管家舍人、下到侍女仆从,所有人都很喜欢殿下。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力,这才是最难得的本事……”   沈携玉抬眼,余光瞥见镜中,那人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后。   “这种本事,虽然不如武力或是财富来的直观。”   谢琰顿了顿,道,“但是殿下,自古君王,得人心者得天下……”   “谢大人这样夸我是什么意思。”   沈携玉笑道,“我得到你的人心了?”   那人扶了下琉璃镜,道:“如果我有那种东西的话。”   “……”   沈携玉眼角一弯,盯着镜中人的影子,笑意更深。   谢怀安这个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旁人都说你没有。”沈携玉盯了他片刻,忽然说,“可我偏偏觉得你有。”   “受宠若惊,殿下。”   话虽如此,这人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惊”的表现。他伸出手,捏了捏沈携玉的腕骨,然后攥进了手里。   捏的这一下,不知是碰到了什么地方。沈携玉忍了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你昨晚怎么了?那么缠人。”   沈携玉的手腕上,在衣袖遮掩之下,也有一道红痕——那是因为昨夜,他双手被人绑在了床头。   回想起来,仍然是心有余悸。沈携玉不懂他那些找乐子的方式,但是很显然,简单的亲吻或拥抱已经不能令谢公子满足了。   那人像是什么坏事都没做似的,淡然道:“有点发烧。”   沈携玉迁就了他一晚上,那种浑身被点着了似的滚烫刺激,让他心里还有点发怵,只能虚张声势地皱眉说:“啧,找乐子找到我身上来了。”   “弄疼了?”   眼前之人衣冠楚楚,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语气也很柔和,指腹轻轻拂过沈携玉的眼下,“我给殿下赔罪?”   “用不着。”   沈携玉当然不想要他赔罪,反而微微一笑:“我倒是高兴……谢大人终于知道病了应该来找我,而不是吃药了。”   虽然心有余悸,但总体还是高兴的。   两人相视一眼,沈携玉后背碰上了铜镜。   谢琰也不嫌他这身甲胄冷硬硌人,将他抱得很紧。沈携玉也不甘示弱,拉着他雪白干净的衣襟,把人往自己面前拽。   谢琰低头迁就,垂眸观赏,任由沈携玉舔他的唇缝,把他一丝不苟的衣襟揉皱。   沈携玉趴在那人的肩上,忽然笑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曾撞见过王府里的下人偷情。   两人躲在花坛的假山后面,亲嘴咂舌,“啧啧”有声,那般的欲仙欲死、急不可耐,年幼的沈携玉尚且不理解,这事究竟是多让人沉醉,就连身后来了人都没注意。   不过是把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块儿而已。   沈携玉从前觉得这事没意思,然而亲身体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眼下跟谢怀安亲嘴,他倒是觉得很有滋味。   这个人看起来冷淡,实则很擅长调情,带着点从容不迫,故意等沈携玉按捺不住先主动,得不到回应着急了,他才猛然回吻。   此刻也是。沈携玉被他捏着下颌,用力地亲了几下,谢琰才开口道:“殿下一定要去?”   “嗯。”   接吻的间隙,沈携玉笑说,“虽然我们现在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有些事,你还是劝不住我,我也劝不住你。”   “的确。”谢琰点头承认了。   两个人不是太直白的性格。   前世,谢琰很少找他,他也避而不见。   以致于沈携玉都没想过,谢琰居然有那么喜欢他,更没想到这人那么能忍。   沈携玉时常担心这家伙会把自己憋死。但是让他来真的,仍是不应允。   在寻常的事情上,谢琰都很好说话,唯独就是在这件事上不肯妥协的强硬,还说什么:“殿下,这种事不要随便和人做。”   沈携玉皱眉:“跟你也不行吗?”   “对。跟我也不行。”   沈携玉指尖勾了勾他的衣带,叹气说:“你也是,对自己好一点吧。你要是真的憋坏了,要遭罪的可是我,还得给你泄火。”   谢琰欲言又止。   沈携玉能感觉到,谢怀安虽然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主,但他现在拿自己没办法了。对别人再毒舌,这张嘴被沈携玉亲过了,就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那人只能叹气,摸沈携玉的发梢,问他:   “能不去吗。”   沈携玉果断说:“不行。”   “别这样看着我,没用的。”沈携玉狠心别过眼去,“问多少遍也是不行。”   谢琰假惺惺地叹声说:“殿下从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一口一个哥哥的,言听计从。”   “今非昔比了,哥哥。”   沈携玉戏谑地把重音加在了最后两个字上,松开了他的衣襟,眼神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一眼。   “……迟早憋出病来。”   那人呢哼笑,捏了他的脸颊,垂眸:“这样对哥哥说话?”   沈携玉眼皮一跳。   谢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妥协道:“我会说服荆州牧,与殿下达成同盟。”   “在此之前,我会亲自陪殿下去淮河军营看一眼。但是殿下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且要多带一些人手。”   ……   淮河军营。   凌远徵蹲在地上,很专注地看着什么。   酷暑刚过,将士们大都晒黑了。唯独他生来就白,不管怎么晒,面目还是挺白皙。   几名身材魁梧、面颊黝黑的副将,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几个肩膀宽阔的男人像孩童做游戏似的蹲成了一圈,脑袋凑在一块儿,场面有点滑稽。   被这几位壮汉天罗地网一般围在中间的家伙,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小鹦鹉。   小鹦鹉还没半个巴掌大,身上羽毛洁白,头顶呆呆地翘了一簇黄毛,脸颊上还有腮红似的两块斑点。两颗绿豆大小的眼睛,又黑又圆还很明亮,看起来异常活泼,一见到人就摇头晃脑。   凌远徴捏着一截苇草,蘸着浆糊,喂进小鹦鹉的嘴里。   小鹦鹉饿得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震动着脑袋,恨不得连苇草带手指一起吃下肚。旁边的副将们一脸严肃,有人捧着碗,有人拿着布,还有人负责抓好这跃跃欲试的小鸟,不让它真的把小凌将军的手指给咬了。   “当心些。咬伤了凌将军的手指,你这小鸟要按军法处置。”   黄毛鹦鹉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吃饭的速度放慢了一点。   这家伙被战火波及,翅膀受了伤,像是飞不起来了,变成了一直活脱脱的走地鸡。   吃饱喝足,走地鸡就在地上蹦跳了起来。一蹦一跳,先跳到了凌远徴的膝盖上,又攀上了手臂,一直爬到了他的肩膀上,探头探脑地往胸甲里钻。   这小家伙是凌远徴随手救的,非常黏他,像是把他当妈妈了,一直小鸟依人地站在他的肩膀上,背着手似的站着,靠过去和他的脸颊贴贴。   凌将军顺手救这小家伙,是因为心善。而其他副将的兴趣,则是源于它会说话。   不仅会说话,它甚至语出惊人地报出了青旗军几个统帅的名字。副将们断定它是从对面军营里飞过来的,寄予厚望,很指望它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   ……虽然大部分都是废话。   “驴熊!”   黄毛鹦鹉扯着嗓子,开始用淮南话骂人。军士们大多是粗人,讲话不太文雅,文化程度也很有限,都被它给学会了。   “说的什么鸟语。”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   战场上的阴霾和血腥味一扫而空,军帐中的气息难得有些欢快活泼。   青旗军偃旗息鼓,今日无事,他们难得能够齐聚。   “凌将军。”   有人撩帘,快步闯入,对凌远徴拱手道:“淮南王殿下的仪仗已经到淮丰隘了。” [101]鹦鹉:看来,谢大人长得也很讨它喜欢。   沈携玉是低调来的,没有乘坐马车。   他甚至连随从都没带,只在谢琰的要求下,带了十余名王府的官员和护卫跟随。   一行人骑马抵达淮北军营,已是傍晚。营地上方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生火,预备做饭。   沈携玉骑着“赤兔”马,身披轻甲,走在最前方,背后雪白披风和发带轻盈飘动。一身银白色轻甲妥帖地罩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身形,很漂亮地撑起了这一身盔甲。   冷不丁瞧见一位面庞如玉、意气风发的美男子骑马而来,正在营地外围值守的士兵们,恍然间都要以为是幻觉了。   所谓惊为天人。   天上的仙人,在他们的想象中,大概也难出其右了。   更有甚者看得太专注,目不转睛,火折子险些烧到手,还浑然不觉。   士兵们没见过沈携玉,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又为何会出现在军营重地,既惊讶又好奇。   但前来迎接的将领是认得沈携玉的,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王爷。”   沈携玉单手拽着缰绳,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随手一掀起披风,行云流水地翻身下马,并不需要旁人搀扶,脚尖一点便稳稳地落了地。   见几名将领都单膝跪地,称呼此人为“王爷”,远处的士兵们也意识到了,来人就是他们那位新继位的淮南王。   实在难以置信。   老淮南王沈穆常在军中,许多人都见过他的尊容。平平无奇,满脸横肉,乏善可陈。可这小王爷与老王爷相比,完全是天差地别,简直是从画像里走出来的神仙。   传闻中,淮南王世子身患腿疾、病弱不堪。在大部分百姓的想象中,都只是一个羸弱无能的病秧子。   然而今日一见,将士们才陡然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小王爷天人之姿,并不似传闻中那般羸弱不堪。   策马时的游刃有余,下马时的行云流水,都能看得出,这所谓“身患腿疾”的小王爷,竟然是很精于骑射的。   军士们都是些粗人,没上过几年学堂,在心里夸起人来的时候也词穷,满脑子只剩下了“仙人”二字。   沈携玉把缰绳递给随从,在几位将领的簇拥下往军帐中走去。   “王爷来了,末将有失远迎。”   领头来迎接沈携玉的,是沈携玉的四叔沈稻。   沈稻年过半百,是先王沈穆的亲弟弟,二人在身形上有些相似,看得沈携玉微微恍惚。然而这两兄弟的习性迥异,沈穆花天酒地,姬妾纳了一房又一房,时常后院起火闹出乱子来;他四弟沈稻却不近女色,至今未娶,独身一人,常年在军营里生活。   “四叔请起,不必多礼。”沈携玉道。   而这位四叔起身,问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沈携玉,而是他方才骑的那匹马:   “方才看王爷骑的那匹马儿,真是极好的良驹。这样好的马,还真是难得一见呢……敢问王爷,它叫什么名字?”   沈携玉微笑道:“赤兔。”   四叔爱马如命,对军营里的每一匹马儿都很熟悉。   有许多当将领的,连自己手下士兵的名字都未必能对的上号,四叔却连军中的每一匹战马都叫得出名字。   沈携玉知道他是由衷的喜欢,笑道:“是我进京受封时,越骑营的江校尉所赠的,的确是好马。”   沈携玉和四叔攀谈着,走进了军帐,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位武将。沈携玉略略扫了一眼,他的发小凌远徴并不在其中。   淮南军效忠于沈穆,眼前这些主将,都是沈穆的亲信。要论年纪,基本都是沈携玉叔伯辈的。   想要获得他们完全的认可和效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沈携玉知道,在场的这些人,包括他四叔都是硬茬,于是一改平时温和的神色,面色微沉,有种不怒自威的严肃。   进了营帐,沈携玉便摘下了腰间的佩剑。这剑,是他父王生前最喜爱的一把。   众将士看见老王爷的遗物,心中亦是感慨。四叔不由地叹说:“王爷今日所佩的这把剑,是王兄生前最喜欢的一把……”   “是啊。”沈携玉颔首,轻抚剑身,佯作悲痛的神色。“父王常常佩戴这把剑,爱不释手,形影不离。”   满帐的老将,都是沈穆的亲信,闻言纷纷扼腕怅然。众人神伤,四叔的神色也似有触动,他调整了情绪,打算向沈携玉介绍帐中这十余位的淮南军将领。   四叔本想依次介绍,但沈携玉却抢先一步,准确地报出了这十余位将领的名字和头衔,并同他们都打了招呼。   四叔有些惊讶,却听沈携玉说:“诸位将军都是我父王极为信任和倚重的人,我常常听父王说起。”   沈携玉对他父王沈穆,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但需要搬沈穆出来的时候,他也不客气。   来之前,他就命人把淮北军营的详细资料送到书房,认真研究了一番。这其中,有些人前世就一直跟着他,但也有些不太熟悉的名字。   当时谢琰在旁边看着他研究,忍不住问:“殿下从前,是不是也这样特意研究过我,才那么懂得投我所好?”   沈携玉却摇头:“倒不是刻意。只好恰好谢大人所好的是我,我所好的是你,很凑巧。”   那人便无话可说了。   就连眼高于顶的谢怀安,都能轻易被沈携玉制服,其他人自然更不在话下。   无论所言真假,小王爷如此上心,这些将领们也都很受用,显然自己是被尊重和重视了。   简单的寒暄和攀谈过后,这些比沈携玉年龄要大上许多轮的将领们,面色逐渐客气舒展,语气也都和善亲切起来。   沈携玉微笑点头,将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眼前这些将领,都是他父亲沈穆的亲信。沈穆已死,沈携玉带来了沈穆的剑,向他们展现自己与父亲的相同之处。   然后便是不同之处了。   一番寒暄过后,沈携玉让人去军营外,把留在马车上低调等待的谢琰请了进来,介绍给众淮南军将领。   “这位是金陵郡谢怀安谢大人,曾在尚书台任职。今日我邀谢大人一同前来,是有些事情要和诸位商议。”   沈携玉表示,“金陵郡有意和淮南达成合作,一同抗击青旗军南下。”   闻言,众将领面面相觑,就连四叔都有些愣神。   金陵与淮南相邻,关系十分微妙,时好时坏。老王爷沈穆生前,一直很想与金陵达成合作,合纵连横,然而因为各方利益错综复杂,迟迟没能成功。   谁承想,连他父王沈穆都没有办成的事情,竟然让这刚继位的沈携玉办成了。   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四叔挤出了一句。“王兄生前,一直想同相邻的金陵和荆州合作,然而迟迟未成,十分遗憾。若是王爷和谢大人真的能促成这一桩合作,也算是了却了王兄的遗愿……”   而周围的那些老将,虽然没有开口,但多少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新淮南王,有了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连金陵谢氏这样的世家大族,都给足了小王爷颜面,想必这位小王爷一定有他的手腕和厉害之处。   淮南军中不问出身,将领许多都是出身低微,草根起家,靠着自己的双手拼杀出来的军衔。对沈肇那样的纨绔,心中多少是看不上的,反而是这位从前不被看重的小王爷,似乎继承了沈穆的野心和手段。   四叔抓紧吩咐手下,“快将酒菜备好,请王爷和谢大人……”   “不必。”   沈携玉语气平缓,态度却很坚定,“不用准备酒席。军士们平日里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这……”他这番话,显然令四叔有些为难。   军粮,对于锦衣玉食的贵人们来说,自然是很难下咽的东西。   老王爷沈穆生前,虽然亲自领兵,但也不会和士兵们吃同样的食物,他的饭菜都是单独准备的。   更不要说眼前这位小王爷,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更没有什么从行军打仗的经验,怎么可能吃得下那种东西?   四叔虽然面上答应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要叮嘱手下,让他们另外准备一些精细的吃食给贵客。   他前脚刚出去,军帐的门帘晃了两下,后脚便又被人掀起了。   凌远徴一身锃亮的银甲,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肩头还站着一只小鹦鹉。   “殿下!”   瞧见沈携玉,凌远徴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沈携玉今日穿这副的轻甲,便是他前两年送的礼物,和他自己身上的这件银甲,颇有些相似。   “小凌将军,”沈携玉微笑道,“许久不见。”   比起其他武将的客气,沈携玉知道,他的这位发小才是发自内心地高兴见到他的人。   跟那些严肃年长的将领相比,凌远徴年轻而富有朝气,一进来,军帐里的空气都活跃了几分。   “听说殿下今日要来,我一早就在等着了……结果……”   凌远徴本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姗姗来迟,但是话说一半,又不好意思继续了,只能瞪了一眼肩膀上的黄毛鹦鹉。   他今日天还没亮,就起来把盔甲擦的锃亮,迫不及待想第一个见到沈携玉。谁承想,这黄毛鹦鹉刚才摇着屁股,“哗啦”就在他的胸甲上拉了一泡黑白相间的鸟屎。   害得他只能狼狈地去换盔甲,把自己擦洗干净,这才来晚了。   沈携玉也注意到了他肩膀上站着的小鸟。   那是一只毛色泛白的小鹦鹉,头顶翘了一簇黄毛,脸颊上有腮红似的两块斑点。   “殿下~殿下!”   小鸟摇晃着脑袋,怪腔怪调地模仿起了凌远徴说话。绿豆似的小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很无辜,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腔调有多阴阳怪气。   凌远徴略微咬牙切齿,伸手就要捉它下来,可黄毛鹦鹉翅膀一扇,就灵巧地落到了沈携玉的肩头。   它收了翅膀,挪着步子,迅速靠近了沈携玉的脸颊,用自己的脑袋蹭他的脸颊,和他贴了贴。   沈携玉被它逗笑了:“你养的宠物?”   “不是。手下的士兵捡到的,它的翅膀受伤了。”   凌远徴摇摇头,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补充道,“等伤养好了,就把它送走。”   “王爷生得好,讨它喜欢。”   一位副将笑说:“这小鸟挑剔的很,平日都不搭理我们这些糙汉子,只和小凌将军玩。这不,见了王爷,更是高兴了……”   黄毛鹦鹉似乎钟情于美男。   见到沈携玉,更是喜欢得不行,不仅站在沈携玉的肩膀上,啄完他的发梢,还试图要啄他的嘴。   然而它还没能得手,就被一旁的谢琰眼疾手快地捉住了。这好色的小鸟还不死心,看了一眼抓他的人是谁,又心安理得地想蹭谢琰的手背。   谢琰面色微变,一松手,黄毛鹦鹉又落回了凌远徴的肩膀上。   看着这一幕,沈携玉差点笑出声,冲着谢琰略一挑眉,戏谑道:“看来,谢大人长得也很讨它喜欢。” [102]楚歌:淮南是古楚地,将士们之间传唱的也多是楚歌   淮南军中,士兵们大都来自淮南本地各县,许多都是同乡,沾亲带故,平日相互照料,十分团结。   傍晚时分,众人相互配合,生火做饭。   四叔回来的时候,沈携玉和军帐外的小兵们围坐在一块儿,聊的其乐融融,已经吃上了同一锅米饭。   军中的粮食并不精细,稻粟带壳。   小兵们盛给小王爷的那碗,已经是特意挑选过的,依然有点夹生,滋味不太好。沈携玉神色如常,很寻常地一边和人说话,一边细嚼慢咽地吃着。   米饭有点偏硬,调味料就更不用说了,只有盐和腌菜。   至于肉食嘛……没有。牛羊肉都是稀罕物,只有庆功或祭祀的特殊场合,士兵们才有机会吃上一次。   “王爷。”   见此情形,四叔有些诧异。他大概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贵的小王爷,竟然毫不挑剔,和士兵们一同吃起了军粮。   还有金陵谢氏那位贵公子……那可是谢太后的外孙,真真正正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谢怀安竟然也陪着他吃这军粮。   四叔见状,不禁有些感慨,心道:“后生可畏。”   他的兄长沈穆,风流不断,子嗣众多。   作为沈穆的弟弟,他也认不全所有的侄子。沈携玉成为世子之前,四叔其实对这个不起眼的小侄儿没什么印象。   老王爷经常带在身边的,反而是他的另一个儿子,沈肇。   那位肇公子一点儿也没有继承他父王的衣钵,既不习武,也不会射箭,来军营之后,走两步路都气喘吁吁的,吵着要骑马。   三百余斤的体重,最后连人带盔甲,秤砣一般,全压在了四叔的爱马身上,把马儿累到口吐白沫。四叔看了,一颗心差点滴出血来。   反观沈携玉,弓马娴熟,谈吐有礼,显然非池中物。   四叔心中也不免感慨,这才像是当王爷的样子。怪不得这淮南王之位,王兄会选择沈携玉来继承。   沈携玉尝过了军粮,随后吩咐用带来的牛羊肉犒赏军士。   士兵们顿时沸腾了。   寂寥的荒原上,璀璨的星空下,篝火熊熊燃起。   牛羊肉被完整地抬上了烤架,不一会儿便“滋滋”冒油,香味四溢,呈现出了极其诱人的焦黄色泽。脂膏滴进火中,火星四溅,和香味一同飘散得很远。   淮北军营的将士们,少说有大半个月没见过荤腥了。今日王爷一来,忽然得了犒赏,酒肉的香气飘散弥漫在空气中,所有人都是两眼放光。   是夜,将士们喝酒吃肉,十分尽兴。有人带头,高声唱起了歌。   “淮河流水,其声咽咽……”   “南望楚山,何日可归?”   淮南是古楚地,将士们之间传唱的也多是楚歌,腔调古朴动听。   士兵们合声高歌,情绪高涨,有人随手敲起鼓点,打着拍子。   听着这熟悉的歌声,沈携玉也被这歌曲中的情绪感染,有些出神。   “殿下。”衣角被人碰了碰。   沈携玉偏过头,恰好看见谢琰靠了过来,“怎么哭了?”   沈携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泛了红。他摇摇头,道:“歌声伤感,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谢公子是金陵人,兴许听不懂楚语。”   凌远徴主动介绍,“这是淮南的民谣,在军中流传了数百年。相传是目睹西楚霸王在江边自刎之后,他的一位将士所作……”   闻言,谢琰垂下眼,蓦然地陷入沉默。   “将士们在北淮山脚下驻守,跟青旗军僵持不下,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   听着这熟悉的歌谣,凌远徴也有点伤感,“上一次回寿春,还是为了悼念王爷。然而战事吃紧,当日往返,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是啊。”沈携玉道,“转眼已经半年多了。那时王府的院中还在飘雪,现如今,夏天都要过去了。”   望着篝火,凌远徵感慨说:“快入秋了,这个时节大约是吃不到鲥鱼了吧。”   淮河盛产鲥鱼,在春夏时节最为肥美,鱼市上甚至能卖到二三百钱,身价要比普通的鱼贵上十倍。   九岁那年,沈肇为难沈携玉,要他冬日里去河里捞鲥鱼。   可冬天的淮河,哪里有鲥鱼,连普通的鲤鱼都少见。沈携玉一条鱼冻伤了腿,自己却从来没吃过什么鲥鱼,心里也好奇这鲥鱼究竟是什么滋味。   除夕的晚宴结束后,凌远徴从膳房偷出了小半条。虽说只剩了条鱼尾巴,对当时饥一顿饱一顿的两个小孩儿而言,仍然是难得的美味。   凌远徴只说自己吃过了,把这半条鱼全留给了沈携玉。后来被厨子发现之后,凌远徵虽然是一口没吃,还是主动顶锅,被揍了一顿。   听他说起鲥鱼,沈携玉也想起了从前,神情有点黯然。   “明年。”   沈携玉抬起眼,约定似的望着他,郑重道,“明年春天,一定让你回王府吃上鲥鱼。”   ……   太阳落山,士兵们吃完了晚饭,趁着难得的休憩时间,一同踢起了蹴鞠。   蹴鞠的游戏,在军中很是流行,既能强健体魄,又能锻炼策略,有的将领甚至会用它来训练士兵。士兵们平时玩这个,也没人阻止。   七八个士兵,围着空地上的篝火,踢起了蹴鞠。旁边放着几杯酒,作为胜者的奖励。   沈携玉也起身去看热闹。   从前学宫里的贵公子们,也喜欢踢球。但学宫里踢球,讲究风度,辛士苍更是改进了玩法,说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定下了死规矩,不许相互冲撞。   军营里的玩法却不一样,士兵们没那么多讲究,主要靠蛮力肉搏,何止是肢体碰撞,有的甚至直接在场上摔起了跤来。   然而这似乎也属于规则的一部分。就像在战场上那般,只要能赢过对手,不需要讲究什么规矩。   这种玩法有些粗鄙,沈携玉却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热闹。   热闹看着、看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球竟然朝着他们的方向飞了过来。   四叔面色微变,正要阻止,沈携玉倒是没有生气,抬腿便将横冲直撞的蹴鞠截停,轻轻地踩在脚下。   见他漂亮地接住了球,将士们皆是眼前一亮。   凌远徴微笑着看他,抚掌说:“殿下的腿,看来是好了许多,我也就放心了。”   士兵中有大胆者,说道:“王爷在世的时候,偶尔有兴致,也会和大家踢球,王爷踢的很好。”   “是么。”沈携玉随意地颠了下蹴鞠。   四叔有点傻眼,周围的士兵们却欢呼了起来。   众人的欢呼声中,沈携玉被簇拥着,上前和士兵们一起玩起了蹴鞠。   谢琰站着没动,但眼神里也有些惊讶。   虽然在学宫的时候,沈携玉也常常看他们踢蹴鞠,但公子们的玩法和军士们的踢法毕竟有很大的不同。他也没想到,沈携玉竟然真的能够融入其中。   将士们也很意外。   蹴鞠虽然流行,但各地的玩法都有所不同。这淮南军中流行的玩法,是士兵们自己发明的,许多将领都不屑一顾,小王爷竟然会知道怎么玩。   沈携玉的动作很轻盈,他知道自己身虚体弱的缺陷,并不横冲直撞,似乎在心里算好了最省力的路线和动作,颇为讨巧地绕过旁人。   士兵们习惯了蛮力角逐,对此措手不及,让他突出了重围。   沈携玉玩的很好。见此清醒,围观的将士们也纷纷抚掌欢呼起来。   中央的球门,叫做“风流眼”,仅有一尺的宽度,在旁人的干扰下精准踢进球门,难度极高。   沈携玉常常看辛士苍他们踢球,虽然他当时坐在轮椅上,只负责守门,但他学东西很快,在心中默默地看,学习着如何进球。   他知道自己的缺陷,不如旁人健壮和灵活,所以就比旁人更谨慎,多利用自己的长处。士兵们身强体壮,横冲直撞,恰好被沈携玉的踢法克制。   蹴鞠灵巧地飞进“风流眼”的时候,有几名较为木讷的士兵,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好!”   众人高升欢呼起来。“王爷踢得好!”   有人大着胆子取来酒杯,沈携玉笑着接过,仰起头,一饮而尽。   士兵们鼓掌欢呼,四叔也跟着鼓掌,于是那一群不苟言笑的老将,也在旁边一个接一个的鼓起掌来。   沈携玉喝完酒,撩起额发,额角出了一点薄汗,面色泛红,呼吸间前襟起伏。他笑着回头看向谢琰,很灿烂。   谢琰看着他,也慢悠悠地抚掌。   沈携玉踢了一会儿蹴鞠,此时有些乏力,就离了场。小昭用手帕给他擦汗,四叔也说:“天色不早了,请王爷回帐中休息。”   入夜之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附近都是荒野,除了月色和篝火,再没有其他的光亮,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山脉,稍显压抑。   “这里靠近峡谷,夜里风大。”谢琰也道,“运动过后吹久了冷风,对殿下的身子不好。”   沈携玉点点头:“走吧。”   四叔和凌远徴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向沈携玉介绍军营里的各种情况。周围的军帐都是加固过的,绑的很牢固,作了防风的设计。   军营靠近淮丰隘,夜里的风果然是很大。才走了几步路的功夫,寒风已经陆陆续续,把周围的好几根火把都吹灭了。   夜风推动着乌云,短暂的遮住月光。   前面士兵手里的火把,忽闪了一下,也熄灭了。   沈携玉抬头看了一眼,悄悄摸索着,抓到了身旁那人的手,摸到了他手里的戒指。   谢琰轻捏了下他的指尖,安抚:“殿下。”   四叔嘴里骂了句驴熊,重新点燃火把,回头去安慰沈携玉:“今晚峡谷里的风格外大,让王爷受惊了。”   沈携玉悄悄把握着谢琰的手藏在身后,面色沉静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夜风送来远处潮湿的空气,其中似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或许是久经沙场,这种气息令沈携玉心中有些许的不安,用力地捏了一下那人的手。   谢琰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呜——呜——”   号角声响彻营地,似乎是某种指令。   所有踢球,喝酒,以及围观的士兵都停了下来,面色微变。   沈携玉也察觉到情况不对,转头看向凌远徴和四叔。四叔皱着眉,掷地有声道:“请王爷和谢大人先回营帐!”随即,四叔又指派了一撮亲信,“你们,护好王爷和谢大人。”   沈携玉被众人护着,往军帐的方向走去。谢琰面无表情,一只手护着沈携玉,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远徴也跟在他们身后,护送他们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沈携玉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血腥的味道更清晰了。 [103]韩丑:不如我救他一命,卖他个人情。   夜风里掺着咸腥味,很淡,若有似无。   沈携玉嗅到了一丝异样,停下脚步,朝一侧的营帐望去。   护卫们举起火把,照亮周围。   与此同时。   一片染血的衣角,迅速地缩进了营帐后的黑暗中。   “殿下当心。”凌远徴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   谢琰一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握住了沈携玉的胳膊,护着他缓慢后退。   沈携玉没有出声,用唇语道:“营帐后有人。”   凌远徴不动声色,抬了抬手,手下的士兵迅速包抄,围住了那顶营帐。   “什么人?”   无人应答。一片死寂。   凌远徴压着刀,上前一步,冷峻道:“鬼鬼祟祟,不想死就滚出来。”   僵持片刻。   黑暗中倏地蹿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满身是血的年轻小卒。   小卒满身血气,脚下还拖着铁链,行动十分不便。   他还想逃跑,奈何有心无力,早有准备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人扑倒在地。   “怎么回事?”凌远徵皱眉道。   有人答道:“回凌将军,这人似乎是我们捉到的青旗军战俘。”   “战俘?”沈携玉从凌远徵身后走出来,打量着那小卒。后者脸色苍白,手腕处裹着粗布,鲜血淋漓,竟然断了。   凌远徴见状,也把长刀收回鞘中。“怎么会弄成这样?”   几名士兵互相对视,耳语一番,最后推出一人答道:   “回凌将军,我们俘获的青旗军战俘,原本都铐上手脚,关押在一处……按理说,军营内值守森严,他们绝无逃跑的机会。看这人的模样,怕是硬生生砍断了自己的手腕,挣脱枷锁,偷跑了出来……”   一个无名小卒,竟然有这般狠劲,不惜自断一臂逃亡。   “你,叫什么名字?”沈携玉看着他断臂处的血迹,皱了皱眉。   那青旗军小卒被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按着,跪倒在地,脸颊贴着地面,惨白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嘶哑,似乎是说不出话来了。   “回殿下的话,此人名叫韩丑。”   有人替他答道,“他原本是北军长水营的士兵,曾经参与讨伐过青旗军,现在竟然加入了乱党,在青旗军中当了一个小卒。”   虽然名字叫“丑”,这小卒的模样却不丑。   即便是蓬头垢面,血迹斑斑,仍然能看出眉目清俊。   “韩丑……”   听到这个名字,沈携玉有些诧异。   韩丑,青旗军最声名显赫的渠帅之一,人称“独臂将军”,是主帅周安蓉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前的韩丑,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刚刚投奔青旗军不久,还只是个无名小卒,落魄不堪,被淮南的将士们俘虏了。   沈携玉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腕,心想:“大名鼎鼎的独臂将军韩丑……原来他的左手是这样没的。”   如今的韩丑,并不是大名鼎鼎的渠帅,只是个衣着破烂、狼狈不堪的青旗军小兵。   为了逃跑,他咬着牙,硬生生弄断了自己的左手腕,没有弄出一丝动静,瞒过了值守的士兵,拖着沉重的脚镣,趁着夜色出逃……   若非今日不巧,撞上了沈携玉等人,否则这人可就真的逃走了。   “这家伙不老实,不可久留,就地处决……”四叔面色冷峻,吩咐手下的士兵。   俘虏。一个不投降的俘虏。   还是一个试图逃跑的俘虏,怎么看都没有活路。   韩丑的脸色苍白,已然分不清是因为失血还是恐惧。   今日实在不走运。他自知穷途末路,也无力再挣扎了。   韩丑疲惫万分,认命地闭上了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且慢。”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和他一样年轻。   韩丑挣扎着,抬起污浊不堪的脸,露出了一双饱含隐忍和痛苦的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然而此刻,他就像条狗一样地伏趴在地上,哪里能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瞥见的不过是一片华贵的衣角。   “流了不少血,先给他包扎伤口。”沈携玉神色如常,镇定地说。   “殿下,这……”四叔面露为难。   旁人还想劝,沈携玉又道:“我有话要问他。”   此时,趴在地上的韩丑也听明白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到底是谁。   能在淮南军中自由出入,被一众将领恭恭敬敬地尊称为“殿下”的,恐怕就只有一位淮南王了。   韩丑错愕地看着沈携玉的衣角,沈携玉也在看他。前者心中忐忑,后者心情复杂。   韩丑不知道,这位素不相识淮南王殿下,有什么话要问自己。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如今唯一活命的希望了。   “韩丑……”   沈携玉念出了他的名字,语气有些五味杂陈。   前世,沈携玉和这人交过手,各有胜负,是个十分难缠的家伙。   然而,在沈携玉最穷途末路之时,韩丑也帮助过他。   他称沈携玉是可敬的对手,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还在公孙震与延金骑兵勾结发难的时候,协助沈携玉脱身。   “留他一命。”沈携玉下令道,“先带他去疗伤,再回来见我。”   既然淮南王殿下开了口,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凌远徵更是沈携玉说一不二的拥护者,立刻让人照做。   见此情形,四叔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丑怀着满心诧异,被人拉了起来。他虽没说话,但心中满腔诧异。   他自知,自己只不过是一届无名小卒,在青旗军中无足轻重,堂堂淮南王殿下,又有什么亲自盘问他的必要?   对这位淮南王的好奇心,一时间竟然压倒了恐惧。韩丑壮着胆子,看了一眼沈携玉。   但也只敢看一眼,眼皮一跳,他又赶紧低下了脑袋。   天人之姿。   不像是个活人,更像神庙里供奉的白玉塑像。   ……   营帐内。   旁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小昭给他们倒酒。   谢琰拿起面前的酒盏,掂量了下,但没有喝。   “殿下。”他慢悠悠地开口道,“你对这青旗军小卒,好像格外有兴趣。”   “是有一点。”   沈携玉知道瞒不过他,坦然道:“这个韩丑,虽然眼下只是个无名小卒,但依我看,他怎么也不像等闲之辈。”   面前的烛火跃动,琉璃镜片的边缘也映着光,谢琰的瞳色漆黑,很深地望了过来。   “怎么,谢大人你不相信吗?”沈携玉伸手,捏了下他微凉的指尖。   “我只是觉得惊讶。”   那人望着沈携玉,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这韩丑,眼下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殿下就这么笃定他将来一定会是个大人物?”   “无名小卒又如何。”沈携玉叹道,“从前,我可连个无名小卒都不如。”   谢琰盯了他片刻,叹声道,“能自断一臂出逃,的确是有魄力。今日要不是他倒霉,撞上了殿下,大概就真的逃出去了吧。”   “是啊。”   沈携玉松开了他的手,没有喝自己面前的酒,偏拿起谢琰面前的酒杯,晃了晃。   “这样有魄力的人,死了未免太可惜,不是吗?”   谢琰略微一顿,看向沈携玉。   “殿下是想……”   “不如我救他一命,卖他个人情。”   半个时辰后。   韩丑被重新带了过来。   他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脸上的污泥和血迹都擦去,就露出了一双稍显稚嫩的眉眼。   和威风凛凛的青旗军旗帅不同,现在的韩丑,还是个村夫似的毛头小子,没见过世面。   面对淮南王这样的大人物,他还是免不了有些惊慌,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沈携玉看出了他的局促,让小昭给他倒了杯酒。   韩丑自然是不知道。   自己前世救过沈携玉的因,成为了今生沈携玉放过自己的果。   沈携玉和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但每一次见面,都是在沙场上。像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坐着聊天,还是第一次。   “说说吧。”   沈携玉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听说你原本是北军长水营的士兵,为什么又加入了叛军?”   韩丑生平从未喝过酒,但这是淮南王所赐的酒,眼下受制于人,就算有毒也不能不接。   他单手端起酒杯,尝试着喝了一口,立刻就被辣得一颤。   沈携玉面色平和,盯着他看。   韩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性情温和,还是笑里藏刀,一时间后背冷汗直流,只能硬着头皮把酒灌进了肚子。   一杯美酒,竟然被他喝出了毒酒一般视死如归的架势。   杯酒下肚。   没毒,他活得好好的。   韩丑放下酒盏,如释重负,擦了擦冷汗。热心的小昭见他喝得那么快,以为他是渴坏了,立刻又帮他满上了。   “……”   两杯酒下肚,壮了些胆。   确认淮南王对自己并没有恶意,韩丑总算是放下了恐惧,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多谢淮南王殿下不杀之恩……殿下有什么想知道的,小人知无不言。”   “我是齐郡的农户出身,家中有两位兄长,还有年迈的老母亲。”   “原本家中有三个男丁,虽然我们兄弟三人都是农人,没什么学识和本事,但是耕田养猪,日子也还算富足……可青旗军起义爆发后,一切都变了。”   “北军在齐郡境内大肆征兵,三征二,凡是家有三个男丁的,两个都要去参军。”   “大哥身体不好,留在家照顾年迈的母亲,我和二哥都进了北军,隶属长水营。”   “战火蔓延,每隔一段时间,乡里就有士兵的尸体用草席裹着,抬回去让亲人认领。我们的母亲年迈,每一次去认尸都担惊受怕,日夜忧思过度,一病不起。”   “母亲的病重,急需要用钱,可家中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二哥思来想去,来同我商量,说是有个办法。”   “若是我们兄弟二人,能够在下一次攻城的时候,夺得‘先登’之功,不仅有赏钱,还能升官。”   “但这太危险了,第一个攻上城楼的,基本都是送命。可我劝不住我二哥,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携玉面色如常:“成功了?”   “成功了。”   韩丑苦笑,“却也失败了,我二哥死了。二哥冒死为我夺得了‘先登’,钱和功劳却没到我们的手里,反被其他人抢了功。”   “那冒功之人,是宫里福公公的远亲。我很不甘心,想要为二哥讨还公道,当时还有其他的士兵愿意为我作证,揭发那冒功的家伙。”   “最后事情闹大,终于闹到长水校尉龙彪的面前。可是龙校尉毫不在意,反倒是嫌我们多事,以闹事的理由处罚了我们。”   “那之后不久,母亲也因病去世了。”   “到那时我才明白,什么‘先登之功’啊,只是为了哄我们去卖命。就像驴子面前的草料,吊在眼前,让它们更卖力地去拉磨。至于草料最后被哪头驴子吃了,一点也不重要,谁在乎呢。”   闻言,沈携玉静默了片刻,斟酌道:“十二监把持着大半的北军,长水校尉龙彪,是高荣高公公的人,与我的好友、越骑校尉江景焕很不对付。”   “殿下,我有所耳闻,江校尉是个十分刚正的人。”   韩丑低下了头,“二哥本来要去的就是越骑营,但是他想照顾我,才一同换到了长水营……   沈携玉唏嘘,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命数。   如果韩丑和他二哥所在的是江景焕的越骑营,江景焕一定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偏偏他们去了长水营,发生了一系列的悲剧,韩丑走投无路,悲愤之下投奔了青旗军。   再后来,韩丑成为了青旗军渠帅,与北军作对,亲手砍下了那位长水校尉龙彪的脑袋。 [104]旧事:他和凌远徴这对发小,可以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军帐外,篝火烧得正旺。   凌远徴坐在篝火前,低着头,膝盖上搁着一卷残旧的兵书。   “哟,小凌将军,读得这么入神?”   沈携玉撩开帘子,从军帐中走了出来,语气中带了点笑意,“……这书都快让你翻散架了。”   “殿下。”   凌远徴见他出来,连忙合上了书。   沈携玉瞥了一眼,认出他在看的是《百阵志》的第一卷。   “来来回回,看的总是这个。是不是该给你弄一套新书了?”   《百阵志》这套兵书,共十八卷,现存于世的只有八卷。凌远徴手上拿的是其中的第一卷,也是年少时,沈携玉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凌远徴从小就爱舞刀弄棍,幼时拿着弹弓和石头,跟附近的孩子们打群架,愣是将一场普通的孩童打架事件,变成了一场历时三个月、参与者稚童五十名的小战役。   事后,凌远徴被管家捉起来,恶狠狠地打了一顿屁股。沈携玉则对他刮目相看,仗着自己年长,略施小计,将他收为了自己的小弟。   一日,两人在茶馆的说书人口中听说,当世第一的兵书叫做《百阵志》。说书人用了好些夸张的说辞,将这本书吹得神乎其神,天上有、地上无,两个孩子自此就心心念念上了,做梦都想读一读这《百阵志》。   奈何在当时,书籍何其珍贵,一卷书的价钱就能买上几斛粮食,够寻常人家吃上小半年了。至于兵书,更不是寻常人有机会看的。   沈携玉和凌远徴惦念了许久,一直没有机会读到。   直到十三岁那年。   沈携玉一举考入了洛阳学宫,光宗耀祖,敲锣打鼓被送去了北都求学。   洛阳学宫的藏书众多,其中自然少不了《百阵志》。入学第一日,沈携玉就直奔藏书阁去了。   可惜的是,《百阵志》的名气太大,吸引力也太大,学子们都久仰大名,争相借阅,竞争激烈。沈携玉也很想借,奈何总也抢不到,每回去藏书阁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同样——已经被借出了,改日再来吧。   转眼小半年过去,沈携玉还没读上这《百阵志》。再后来的一日,他从藏书阁出来,碰巧遇见了谢怀安的马车。   得知沈携玉对《百阵志》很有兴趣,谢公子当即表示,自己那里就有。沈携玉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请他借给自己看。   谢怀安也很大方,当晚就让随从把书送了过来。沈携玉高高兴兴地翻开,还没读几页,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哪里是抄本,这分明是真的古籍!   原来,谢怀安送来的藏书,正是百年前聂将军亲笔所著的《百阵志》的原书。   沈携玉被这阔公子吓得眼皮一跳,翻都没敢多翻两下,原封不动,连忙把这珍贵的古籍又送回去。   “谢公子,你这套书是古物,实在太贵重了,放在我那里不合适,我还是不借了……”沈携玉婉拒了他的好意。   “有什么不合适。”   那人微笑道,“沈公子不是一直想读这一套书吗?学宫所藏的《百阵志》是抄本,誊抄过程,难免有纰漏,沈公子既然有兴趣,当然是读原版最合适。”   沈携玉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但这套古籍,无价之物,他是万万不敢借走的。   “既然这样,沈公子不妨多来我这里做客?”   那人提议说,“除了《百阵志》,我这里还有不少别的古籍。”   这倒是个好提议。沈携玉心生感激,连连道谢。   从那之后,一有空,他就去谢怀安的住处借书看。   在征得谢公子的同意之后,沈携玉还带去了纸笔,日日去他那里誊抄,将这八卷《百阵志》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   八卷书抄完,他和谢怀安也成了好朋友。   “书虽然是同一卷书,可每读一遍,都会有不一样的体悟。”   凌远徴抚摸着那卷《百阵志》的封面,上面的字都是沈携玉亲笔写的。   当初沈携玉亲手抄了几本《百阵志》,送给他,凌远徴爱不释手,连做梦都要抱着睡。   因为过于爱惜,中间一度引起了沈肇的好奇,还被沈肇抢走过一次。好在凌远徴卧薪尝胆数日,又抢了回来。   “殿下送我这套书的时候,我尚且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囫囵吞枣,读得懵懂。”   凌远徴笑道,“如今亲自领兵,有了经验,再读起来,又有不同的感悟了。”   沈携玉点点头:“世人都这说《百阵志》是奇书,内有乾坤,囊括天下,凌将军把这本书读透,也就是心怀天下了。”   “‘天下’这两个字,未免也太大了,我怎么能够当得起。”   凌远徴无奈道,“殿下,不要打趣我了。”   “那你也不要叫我殿下,听起来好生疏啊。”   沈携玉懒洋洋地摸出了白玉烟杆,握着转了转,“小凌啊,我跟你可是从小一起去膳房偷烙饼,然后一起挨揍的关系。”   凌远徴也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摇头:“‘殿下’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九哥,我是为你高兴。”   儿时在王府,一个是不受宠的庶子,一个是家仆的儿子,两人没少一起受苦受难,挨沈肇的欺负。   如今,沈携玉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仰的淮南王,凌远徴一口一个“殿下”的喊,显然是很为他高兴。   “将军也不是谁都能当的,我也并非是在打趣你。”   沈携玉叹道,“那时候你常常我说,长大之后,梦想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后来,你的愿望也实现了,我也很为你高兴……”   沈携玉的声音逐渐变低,神情晦涩,大概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和凌远徴这对发小,可以称得上是生死之交。年少相识,戎马半生,凌远徴至死追随他沈携玉。   然而前世……   凌远徴却是死在他的剑下。   ……   那是永平六年,隆冬。   淮河决堤,波及了淮南、临渊等郡的百余县,紧接着又是三年大旱。一夜之间,乐土化为了地狱,尸殍遍地,民不聊生。   为了赈灾,安顿百姓,沈携玉只能下令开仓放粮。淮南军举步维艰,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沈携玉求借粮草,四处碰壁,唯有荆州牧愿意相助。   江景焕冒险前往荆州,押送粮草的途中,遭遇幽州军和公孙震的伏击,被围困于晋阳。   鏖战三日,救急的军粮运回来了,主将凌远徴却身负重伤,命在旦夕。   即便当时有号称“医圣”的辛黛青在场,仍是无力回天。   凌远徴强撑着一口气,被人抬回来时,连肠子都挂在了外面,身下白马的鬃毛都已染成了血色。   医治了几日,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时而昏迷,时而被痛醒,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和血水混在一起,只奄奄一息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辛黛青不忍,给他用了最大剂量的麻沸散,仍是不管用。   “殿下。我在这里守着,你先休息吧。”辛黛青双眼赤红,一夜没睡。沈携玉也是同样。   沈携玉守了一夜,衣襟上也已血迹斑驳。“……他还能撑多久?”   “尽我毕生所学,或许能撑个两三日……”辛黛青看了一眼昏迷的凌远徴,话也戛然而止——没有意义。   如今这幅样子,强行吊着这条命,也只是让他白白受苦罢了。   凌远徴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偶尔睁开眼,很快又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短暂地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沈携玉坐在他床头,迷迷糊糊地加了他一声:“九哥。”   沈携玉惊醒,连忙起身。   凌远徴唇色发白,意识不清,用孩童一般的语气,问他道:“这里太冷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淮南?我想吃鲥鱼了……”   “很快。”   沈携玉强颜欢笑,对他说:“很快。等明年开春,我带你回淮南,让你吃个够。”   凌远徴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清醒过来,看见窗外是白雪皑皑的隆冬,他又沉默了。   这个季节,哪里会有鲥鱼呢。   “殿下。”凌远徴说,“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沈携玉道:“你说。”   “我死之后,无需管我的遗骨。随地埋了就是。”他的语气平静,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沈携玉心中大震。   其实凌远徴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活不成了。他腰间盖着布,底下血迹斑斑。   布料下面是空的。双腿已经被截掉了,但还是没办法保全性命。   “我带你回淮南。”   沈携玉一把握住他的手,重复道,“……九哥一定带你回去……”   “殿下。”   凌远徴很费劲地牵动唇角,似乎想朝他笑一下,“我十岁起,就跟着殿下。殿下用一块糖糕,叫我做你的跟班,我就真的做了一辈子。”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沈携玉的肩膀,最后却又放下了。   沈携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殿下。”凌远徴苦笑说,“我恐怕还要,再求你一件事。”   ……   夜深了,无星无月。   淮河漆黑一片,但能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   淮南军和青旗军,隔着淮水对峙。沈携玉远眺过去,能看到对面敌营的火光。   “殿下?”   凌远徴对遥远的将来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的眼睛和银盔一样明亮,兴致勃勃地和沈携玉说着他最近在军中的见闻。   发觉沈携玉出神,凌远徴便轻声喊他:“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说。”   沈携玉敛起神思,温声回应道。   “嗯。”   凌远徴尚且年轻,和其他的老将相比,言辞要活泼不少:“方才说到哪里了……噢对了,说回公孙震。”   “那家伙在临渊,和他兄长公孙乾竞争失利,没争到临渊侯之位,如今想就靠军功讨封,卯足了劲给朝廷卖力,讨伐青旗军。”   沈携玉点头:“周安蓉被他围困在巨鹿,恐怕是有点麻烦了。”   “我常听人说,公孙家的四公子是个相当不择手段的主,换了是我,我也不想对上他。”凌远徵道。   沈携玉抿唇:“……但愿,永远不要再遇上他。”   “殿下也不喜欢他的作风么。”   凌远徴摇头,随手捡了根木棍,戳了戳篝火,“周安蓉一出事,青旗军的渠帅们就坐不住了,从这里调走了一部分兵力。殿下你看,对面的军帐里,起码有三分之一是空的。”   沈携玉看他百无聊赖,捣乱似的把篝火戳的火星四溅,心中觉得好笑。   “……嗯。北边的战事吃紧,靠这点兵马,一时半会儿还解不了周安蓉的困局。”   “正是。”凌远徴道,“你四叔前几日就有些坐不住了,想趁火打劫。但我觉得,还是再观察几日为好。”   “所见略同。”沈携玉点头,“青旗军在淮南的这位‘天元’渠帅,是周安蓉的亲信。我们按兵不动,佯作不知,他一定还会抽调兵力,去北边救急。”   青旗军的将领,基本都是农民出身,结构比较简陋。除了周氏兄妹作为南北两部的主帅,还有十八位渠帅,各自为政,各管各的。   渠帅们也大都没什么文化。比如在淮南的这位“天元渠帅”,是打家劫舍的山匪起家。对于军队的管理,十分松散。   按理说,这样的一盘散沙,原本应该是一击即溃。   但老淮南王沈穆,心怀鬼胎,巴不得天下大乱,他好趁乱而起。面对淮北的青旗军,他也只是下令死守住淮丰隘,不让起义军南下进入淮南。   至于歼灭青旗军,那是朝廷和北军的事,不是他沈穆的事。   正是由于他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恐天下不乱的放任,驻扎在此地的青旗军势力,逐渐壮大。到了沈携玉的手中,已经变成了不得不处理的问题,令人头痛。   “周安蓉出了事,她兄长周安寿却没什么动静。”   沈携玉道:“看起来,经过朝廷招安一事,已经让他们兄妹二人离心了。”   那个损招不知道是谁给天子提的。多半是某位谢大人。   周安蓉在青旗军中的势力,和她兄长周安寿不相上下。然而招安的圣旨和绶带,却只给了她兄长周安寿一人。   朝廷给的条件相当丰厚,周安寿显然是动心了。   对此,一无所获的周安蓉,表现得颇为恼火,和兄长大吵了一架。而碍于她的关系,周安寿也只好拒绝了招安。   虽然表面上揭过了,但是显而易见,这兄妹二人之间,已经出现了分歧和裂隙的端倪。   “对了,再送你一样东西。”   沈携玉拿出一卷抄本,塞进凌远徴的怀里。   “藏起来,自己偷偷看,可别又让人抢去了。”   就像小时候得到了半块烙饼,塞给凌远徴这个小弟吃的时候,沈携玉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   “这是……”凌远徴看着封皮上“百阵志”的字样,微微一愣。   他头脑灵活,当即就意识到——能让沈携玉这般郑重叮嘱的,必然肯定不是广为流传的那前八卷。凌远徴连忙翻开,读了几句,心中狂喜。   果然。   这是《百阵志》失传的那后十卷之一。 [105]认剑:迟早还是要让他们认我的剑。   凌远徴揣着那卷《百阵志》,得了个宝贝似的,一步三回头,满心欢喜地走了。   沈携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情复杂。   前世。   凌远徴临终前,痛苦万分,再三恳求。沈携玉实在不忍,只能答应帮他解脱。   那是沈携玉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竟然就是自己的友人。   血溅上脸颊,是烫的,但很快就冷了。   后来,沈携玉还是没有遵守他的遗愿,执意命人把凌远徴的尸骨送回了淮南,葬在净水庵后院的浮屠塔里。   作为王府里年纪最小的儿子,沈携玉排行第九。他没当过哥哥,兄长们都叫他九弟,带着点戏谑。   只有凌远徴,总是乐呵呵地叫他九哥,他也拿凌远徴当自己的亲弟弟看。   ……   “淮河流水……南望楚山……”   远处,士兵们还在唱歌。篝火闪动,歌声飘渺。   沈携玉有些出神。身后的帘子晃了一下,随即被人撩开。   “阿琰。”   不用回头,沈携玉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那人从他背后伸手过来,在沈携玉腰间摸索了片刻,替他卸下了那身冷硬的银甲。   盔甲一脱,沈携玉顿感轻松了许多。   “殿下和凌将军聊了些什么机密要事,连我都不能听?”   谢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一些童年旧事而已,你不会感兴趣的。”   沈携玉撩起眼,看那人把外袍递了过来,顿了顿,“……你不冷么。”   谢琰摇头,没什么语气地说:“殿下,留我一个人听你四叔吹牛,我更冷。”   “……”   四叔的德行,沈携玉是知道的。   用辛士苍的话来说,就是“满嘴跑马车”。   每回喝了酒,四叔就喜欢侃侃而谈,讲自己年轻时候用一把锄头干翻两只老虎,救自己的爱马于虎口之中的故事。   沈携玉终于笑了,问那人:“哪里冷,我帮你暖暖?”   谢琰抬眼,琉璃镜的边缘闪烁着火光,一点儿也不客气:“嘴唇。”   “……”   沈携玉道,“谢公子,你无不无聊。”   那人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沈携玉无奈,只好如那人所愿,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谢琰倒是正襟危坐,一副等着他主动的样子。然而沈携玉想离开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扣住了颈后,往下压了压,被迫贴得更紧。   “唔……”谢怀安觉得暖和了没有,沈携玉不知道,但他的脸颊是真的热起来了。   片刻后,两人并肩坐着。   沈携玉低头看着篝火,不去看他,假装是篝火映出来的脸色。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拽了拽衣服,“我第一次和你说话,是在藏书阁外面,那时我去借《百阵志》,没有借到,你说你屋里有。”   那人把手伸进他的外衣,抓到了沈携玉的手。“记得。”   沈携玉垂着眼,由着他揉捏自己的指腹。   “然后我就天天往你的屋子里跑,借你的书看。你肯借这么贵重的古籍给我,我觉得你人真好。”   那人面色缓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样就算很好了?”   “嗯。那时真心待我的人不多,你对我特别大方。”   沈携玉道,“当时我只顾着高兴了,没有细想《百阵志》的原书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如今想来,早有预兆,你师父就是‘剑圣’聂达,聂征将军的后人。”   两百多年前,开国大将军聂征,追随太祖建立了大启朝的江山。隐退之后,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著述成书,成了这套《百阵志》。   “传闻,谁领悟了这《百阵志》,谁便可得天下。”   谢琰面色如常,手却在衣袍下肆意揉捏着沈携玉的指尖。   “太祖深感不悦,不愿意此书在世间流传,一度把它列为禁书,几乎销声匿迹。”   “师父手里的这套,应该是世间仅存。师父很少愿意把后十卷拿出来让人看,他说,百阵志的后十卷,杀气太重,若是落到不合适的人手里,世上必起纷争。”   “既然如此,”沈携玉呢喃,“你师父为什么愿意将它交给我?”   “或许师父也认为,殿下是合适的人。”   “也?”   谢琰看着他,点点头。   沈携玉抿着唇思索,没说话。   他顺手捡起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翻出明亮的火星,耀眼的金色顿时飘散开来。   谢琰望着这边,不知是在看人,还是看这光亮。   沈携玉没注意他的眼神,开口道:“……招安青旗军,离间周氏兄妹,是不是你的主意。”   “顺水推舟罢了。”   谢琰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招安那种事,原本就不可能成功。”   齐郡数年灾荒,尸殍遍野。朝廷无能,无力赈灾,没能安抚百姓,一味地镇压起义。   青旗军日渐壮大,一呼百应,归根结底,是因为民愤。民生的问题没有解决,即便少了一个周安寿,还会有更多的陈安寿、李安寿……招安是招不完的。   “周安蓉和周安寿兄妹原本还算齐心。”沈携玉道,“经此一事,生出了嫌隙,如今周安蓉被围困巨鹿,周安寿也没有第一时间出手相救。”   谢琰道:“他们虽然一母同胞,却不是一路人,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沈携玉点头赞成。   在利益面前,父子相残、手足相杀的大有人在,撕破脸都不算什么。   “看起来,幽州牧张勋和公孙震已经达成一致联手,周安蓉的麻烦大了。”   幽州军作为边塞的守备军,主要负责阻击北边的延金骑兵。青旗军之事,本来不需要由他插手。   不过作为邻居,幽州牧似乎不希望临渊在公孙乾的手中齐心,暗戳戳地搞了些小动作,支持公孙震分权他的兄长。   “我亲自去荆州,说服荆州牧。”   谢琰道,“如果金陵、淮南、荆州三郡能够达成同盟,那局面对我们会很有利。”   沈携玉微微一笑,对他口中的“我们”感到满意。   “我听说,荆州牧不太好伺候,谢大人要当心了。”   “是么。”谢琰叹息道,“又能比讨好殿下难到哪里去?”   沈携玉抬眼看他:“讨好我很难吗?”   “当然。”那人道,“有些人不想搭理我的时候,那叫一个铁石心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沈携玉按住他的手:“我向来听说的,可都是旁人拿你没辙。谢怀安,你也有拿别人没辙的时候?”   “是啊。”谢琰挪开了视线,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情,越是在意,就越是束手束脚。”   ……   翌日一早,沈携玉的车马离开了淮北军营。   来时,他带了十多名护卫,走时又多了一人一鸟。   韩丑当了半个月的俘虏,终于得了自由,换了身粗布素衣,小心翼翼地跟着沈携玉身后。   一直到军营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松了口气。   “殿下救了我的命,若是不嫌我是个残废,我愿意为奴报……”   “不必了。”   沈携玉打断他,“小昭,给他一点银钱。至于要去哪里,你自己决定吧,随你自己的心意。”   韩丑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决心,抬眼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沈携玉。   “如今我父母和二哥都不在了,我一无所有。”   他坦白说,“我不会留在淮南与殿下作对,但我想去巨鹿,去支援周大帅。如果殿下不愿意,可以现在杀了我。”   沈携玉握着马缰,打量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忽然发问:“青旗军北帅周安蓉,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丑低着头说:“好人。她是个和殿下一样的好人。殿下是淮南百姓的心之所向,而周大帅是给齐郡百姓带来希望的人。”   沈携玉静默了片刻,指了指远处。   “淮丰隘是过不去了。你若执意要去,可以从九江绕路走。”   ……   “呱……呱哇……”   小昭的脑袋上站着黄毛鹦鹉,扯着嗓子学夏夜的青蛙叫。   “走开。”小昭挥手驱赶。   这破鹦鹉,竟敢看碟下菜。站在旁人身上,都是踩肩膀,小昭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个头不高,黄毛鹦鹉嫌这块落脚石太矮,干脆站到了他脑袋上。   好在片刻之后,沈携玉回来了。黄毛鹦鹉立刻起跳,飞到了他的马鞍上,蹦蹦跳跳。   “荆州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沈携玉对谢琰道,“你要多久回来?”   “不好说。”   那人摇头,“毕竟是替殿下去当说客的。快则一个月,若是荆州牧不好说话,那就不知道了。”   沈携玉点点头。他仍是穿着一身银盔甲,佩的是沈穆留下的那把黑色重剑。   谢琰的目光落到佩剑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沈携玉见状,顺手便将它解了下来。   “怎么。”   沈携玉开玩笑说:“谢大人一直盯着我,是看上这把剑了吗?要不然……”   谢琰不置可否,只说:“这是你父王的剑,殿下还是自己留着吧。淮南军中,你父王的那些旧部,都认这把剑。”   “权宜之计。”   沈携玉看着黑漆漆的剑身,点头道:“不过,迟早还是要让他们认我的剑。” [106]迎接:天子想没想,沈携玉不知道,但他是真的想谢琰了。   两人中途分道,谢琰去了荆州,沈携玉回了王府。   沈携玉继位以来,淮南王府彻底换了一次血,人员精简了许多。从前沈穆和夏侯氏养在王府里的一帮子酒囊饭袋,沈携玉全都打发了,重新选了一批自己的人。   杂务有李管家,账目有崔长史,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承恩尽心尽责,为沈携玉修筑“千金台”,每日和千余名工匠们同吃同住。沈携玉派去的督工说,先前赐给他的宅院,卫公公几乎一日都没有住过,他自己在楚山脚下找到个破旧的木屋,修缮落脚,每日天不亮就上山去工地。   “今年的天气反常。”   书房里,沈携玉正在看账本。   小昭在旁边,一边替他扇着扇子,一边说:“明明都已经入秋了,竟然还跟夏天一样热,大家都怨声载道的。”   沈携玉看了一眼窗外,正是午后,骄阳刺目。明明已经到了秋日,却没有秋日的凉爽。   “的确。”   今年的天气反常。明年还会更反常。   自古以来,乱世都始于接连不断的天灾和人祸。   齐郡三年的灾荒,朝廷迂腐,无力赈灾,青旗军揭竿而起,为大启朝的百年基业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再往后……   要受灾的远远不止是齐郡百姓。   “回头让账房额外给大家支一些月钱,买些消暑的东西。”   沈携玉放下手中的文书:“小昭,去请崔长史过来一趟。”   这几日,沈携玉都在和崔律商议囤粮的事。   今年漫长炎热的夏天,只是开端。往后几年,只会变本加厉。   天气的剧烈变化,将导致连续的粮食欠收。   淮南的粮食产量本就不富裕,从永平三年到永平六年,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这成为了沈携玉最迫在眉睫的一桩心病。   沈携玉跟崔律商量,买粮囤粮的事宜,又让他帮忙计算加固河堤的费用。   毕竟,乱世,总是伴随着各种天灾人祸。天灾无解,但人祸可免。   永平三年,黄河与淮河的洪灾泛滥。   公孙震在他的谋士羊舌皋的建议下,炸断淮河上游的堤坝,水患疯一般地席卷了淮南和临渊两郡,一举重创了他兄长公孙乾和淮南王沈携玉两大强敌。   临渊分明也是公孙震的老家,就连他兄长公孙乾都没料到,四弟竟能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公孙氏的亲眷都被波及,他们唯一的幺妹也因此殒命。   “这两件事同等的重要,不能耽搁。”   淮南将来会有洪灾,屯粮和加固河堤,都必不可少。沈携玉叮嘱道:“修河堤的事,还要选出合适的主持者。”   崔律答应去做,但同时他也提醒沈携玉:“殿下,这些事所需的花费,可不是小数目,王府恐怕一时片刻……”   “我知道。”   沈携玉说:“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   崔律应下。   正要离开时,沈携玉又叫住了他:“崔长史,你祖母的身体,最近好些了吗?”   崔律的父亲死后,母亲改嫁,他是祖母带大的。前一阵子,他祖母染了伤寒,卧病在床,是沈携玉替他请了最好的医师,还亲自前去看望。   崔律连忙拱手,感激道:“好多了,好多了,这几日已经能下地了。多谢殿下的惦念……”   沈携玉点点头。   在学宫的时候,他跟崔律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崔律是个怪人,没有朋友,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研究算学。沈携玉一开始也差不多。   旁人都去学习骑射时,只有他们两个不去。两人经常在一个屋檐下独处,虽然没什么交流,但都是学宫里的怪胎,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之情。   ……   兴许是习惯了夜里有人作陪,现在床榻空荡荡的时候,沈携玉夜里睡不踏实了。   于是他让小昭把珍珠洗干净,弄成雪白毛绒蓬松的样子,夜里抓到床上陪他睡觉。珍珠受宠若惊,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乖乖地钻进沈携玉的被窝,在他胸口蜷缩成一个球状。   沈携玉一觉睡醒,发现窗外的树叶落了不少,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阿嚏——”   珍珠睡姿清奇,屁股坐在沈携玉的胸口,小小的尾巴蹭在沈携玉的脸上,痒得不行。沈携玉照着小狐狸肥嘟嘟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没舍得用力。   把珍珠放到枕头上,他披了衣服,起身出门。   书房的桌上,摆着一封从荆州寄来的信。   信件没有署名,但粗略看了一眼字迹,沈携玉就能确定是谁写的。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只挑了些重点,大致讲了讲和荆州牧商谈的进展。   荆州牧左丘明德,和沈携玉的父亲沈穆同岁。两人年轻的时候,同在北军中历练,似乎有那么一段年少轻狂的过往,先是交好,后是交恶。   左丘氏并非世家,左丘明德后来靠军功发迹,受封荆州牧。虽然和他父亲沈穆交恶,但沈携玉对这位荆州牧本人,仍然怀有一点感激。   毕竟,前世沈携玉最艰难的时候,只有这位荆州牧答应借粮给他,帮他渡过难关。   “又是冯大人的信吗?”小昭帮沈携玉研墨,随口问道。小昭几乎不识字,沈携玉看东西的时候也不避着他。   最近,冯修和沈携玉的书信往来很频繁。   冯修经常给他带来北都那边的消息,提到朝中的一些近况。据说,天子又在命人打听谢怀安了。   沈携玉并不觉得意外。   尚书台的工作,看似简单,其实相当难做,要代表皇帝跟各方沟通、周旋,需要相当的精明和手段。   谢怀安一走,许多人都跃跃欲试,想顶替他的位置。   然而,尚书台新上任的左仆射,已经连着撤职了三个,缘由都是办事不力,天子不满意。   如今,天子大概是重新惦念起他来了,觉得还是他办事最靠谱。   沈携玉在信里调侃,问那人,他是不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出,以退为进。   那人却说:“要是不离开一阵,怎么叫人想起我的好呢?”   天子想不想,沈携玉不知道,但他是真的想谢琰了。   沈携玉看着信上的字迹,工整隽秀,信纸雪白干净,没有沾上半点多余的墨痕,纸和墨的气息里混合着一缕檀香。   沈携玉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抬头看向窗外半青半黄的树叶。   算起来,他有一个多月没见谢怀安了。   窗外的树叶全部染成金黄的时候,禄儿能下地了。   他的红肚兜是沈鸯亲手绣的。沈鸯在庵里修养,没什么事干,无聊了就做些针线活,往禄儿的肚兜上绣一些花花草草。   沈携玉走进后院的时候,禄儿被姑子们牵着,在树阴下乘凉。   刚满十个月的年纪,并不会行走,躲在沈鸯的背后,羞怯地探出头来看沈携玉。   “禄儿,过来。”沈携玉笑眯眯地朝他伸手。   小婴儿脸颊雪白,眨了眨眼睛,把手搭到了沈携玉的掌心。禄儿还不会说话,唇红齿白,很像母亲沈鸯,而眉眼之间依稀透出点俊气,大约是肖似父亲。   谢垣是谢怀安的堂兄,沈携玉见过几次。平时没觉得哪里相似,眼下却无端地联想到了。   沈携玉忍不住想象,谢怀安那家伙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一想到他那么高傲的人,也有过天真童稚的时期,就觉得好笑。   一问姐姐,沈鸯还真的见过谢琰小时候的样子。   “阿琰吗?从小就是个很惹眼的孩子。”   沈鸯回忆说,“我第一回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太后娘娘身边。阿琰才七八岁的年纪,他不怎么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冷冷淡淡的,似乎嫌弃别人幼稚……”   七八岁的年纪,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觉得别人幼稚了。   沈携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描摹那人当时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别人还在光着屁股玩泥巴的年纪,谢小公子已经能写诗作赋了,可谓神童。看别的孩子太幼稚,也是情理之中。   “阿琰的母亲章华长公主,原本就是太后最偏爱的女儿。阿琰出生之后,太后更是偏爱得不得了。”   沈鸯笑道,“太后把他接到北都去,让他从小和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   相较于当时的谢琰,燮王年长几岁,比别的孩子要成熟,能入得了谢神童的眼。   两人志趣相投,很快打成一片,成了要好的朋友,后来更是一同去了洛阳学宫。   ……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谢琰又寄来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和荆州牧谈妥,已经回到金陵了。   此外,谢琰还邀请沈携玉去一趟金陵,因为他堂弟谢岳,即将要和长安王的孙女扶风县主成婚。   “扶风县主?”   辛黛青道:“我有所耳闻,那位是北都鼎鼎大名的才女,不少世家子弟都想求娶。”   沈携玉略略点头。   “长安王的孙女嫁到金陵,这是要拉拢谢家的意思。”   长安王作为谢太后的次子,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堪称皇位的第二人选。   天子本就子嗣稀少,长子燮王死了,小太子尚且年幼,未娶亲也无后。一旦这唯一的独苗太子出了点什么事,那皇位保不齐,就会落到弟弟长安王的头上了。   辛黛青皱眉:“如今在朝中,长安王的支持者还不少。”   太子刘丹自幼被那群太监带大,几乎被十二监拿捏得死死的。   相对而言,长安王年长,有自己的封地和势力,在朝中的威望比太子和闾家要大许多。   而相比起太子,谢家自然也更愿意支持长安王,能答应这场联姻,并不奇怪。   沈携玉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杆,抬眼又想起辛黛青在盯着自己,只好作罢,转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天子曾经动过念头,将扶风县主指婚于我。但是父王忽然去世,我在孝期,这事都还没传到我的耳朵里就作罢了。”   沈携玉道:“谢怀安说,那是长安王向天子提议的,二人一拍即合。”   辛黛青说:“是么?我们淮南和长安王一脉,一向什么交际,长安王也想拉拢殿下?”   沈携玉点点头。   在那件事里,天子和长安王,二人明显是各怀鬼胎。   “天子想让我娶一位宗室女,以便掣肘淮南。长安王则是想要以此牵线,来获得我的支持。”   “不过,他们的算盘,如今都落了空。”   ……   数日后。   沈携玉带着辛黛青等人,从寿春口岸登船,走水路去了金陵。   船舶停在金陵的口岸。   沈携玉从船舱里出来,看见秋天的落叶,满眼金黄,飘荡在水面上。   谢琰撂下满堂贵客,出城来接他了。   那人骑着匹纯黑的骏马,衣白如雪,身后跟着几名护卫。   握着马缰的手,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薄薄一层包裹在手上,露出修长的几根手指,黑白分明。   “殿下。”   瞧见沈携玉的船到了,那人平静地打了声招呼,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   沈携玉露出一点笑意,很直白地盯着他看。   俗语道,人靠衣装。   这人不靠衣装就够惹眼了,特意穿扮之后更是光彩夺目,隽秀逼人,看的人挪不开视线。   沈携玉扶着他的小臂,从船上下来,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谢琰身后的护卫:“许久不见,谢大人愈发的光彩照人了。”   对于这样的调侃,谢琰没太在意,他垂着眼,同样也是一瞬不瞬,盯着沈携玉看。   沈携玉穿了一身薄红轻衫,在夕阳下泛着光泽,被风一吹,波光粼粼,和乌发一起飘动。   “殿下也是。”   谢琰看着他单薄的衣衫,脱下自己的斗篷,给他披上。掩在斗篷下的那只手,悄悄捏了下沈携玉的指尖,一触即放。   这人的动作很克制,但这样近的距离,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也没想藏。沈携玉知道他这样盯着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对视一眼,沈携玉只觉胸腔里淌过一股甜津津的热流——显然,这个人也很想他。 [107]条件:“阿琰,你是不是很爱我。”   沈携玉轻车熟路,上了谢琰的马车。   车厢的中央,摆了一座银制的博山炉,镂空雕刻着山纹和鸟兽。白烟袅袅,上面的鸟兽山川仿佛也灵动起来,朦胧犹若仙境。   望着那香炉,沈携玉微怔,出神了一瞬。   “是南海国进贡的沉香。”   谢琰在他面前坐下,见沈携玉似乎对这一炉香有兴趣,温声道:“殿下喜欢?”   南海国产的上等沉香,深受北都权贵们的喜爱。因为路途遥远,运输极为困难,小小的一块就能卖上天价,在民间有“一两沉香千两金”的说法。   “闻起来有些……”   沈携玉撩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谢琰。“特别。”   沉香的气息醉人。   然而在这香味之下,隐隐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清苦。   是药味。   很淡,若有似无。   沈携玉不动声色,看了看谢琰。   后者神色如常,一派翩翩公子的矜持端庄,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吃过药的样子。   这人刚从荆州回来,又忙起了堂弟谢岳的婚事。   听冯修说,天子对这一场婚事极为重视,亲派了尚书令和内监前来。谢公子这几天多半是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又依赖上了药物。   “阿岳要成婚,你们府上应该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点。”   沈携玉若无其事地抓住他的手,“……谢公子,你怎么跑出来了?”   谢琰回握了一下,轻描淡写道:“谢岳要成亲,就让他自己应付去吧,再不济还有我叔父。”   “装什么傻。”   沈携玉假意叹气,指尖试探着,挤进了那人的指缝。   “满堂贵客,能有几个真的是冲阿岳来的?恐怕多半都是冲着你谢大人来的。”   谢琰微一垂眸,看着他们缠绵交握在一块儿的手。   沈携玉手上没有多余的配饰,白净光滑,看得出握笔居多,用蛮力较少。而谢琰被他握着的那只左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上面还戴了一枚漆黑色的戒指,象征着他这些天对沈携玉的思念和罪过。   十指相扣。   沈携玉起身,笑吟吟地走到那人面前,薄红色的衣摆垂坠着,无声地落到他的膝盖上。   薄纱若有似无地从他的脸颊、鼻尖上蹭过,留下一点玉蝶梅的气息。见状,谢琰耐人寻味地笑了笑,手腕倏忽用力,猝不及防将人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谢岳那傻小子,一夜没睡,清早就接亲去了。”   戴着戒指的左手,怜惜地蹭了蹭沈携玉的脸颊。   那人慢条斯理地说:   “他接他的亲……我接我的。”   沈携玉心头一跳,眼睫轻颤,随即就被吻住了。   从这暧昧不清的吻里,他尝出了一丝急切的想念。   秋高气爽,河岸边的风也大。   谢琰在渡口等了他太久,贴上来的嘴唇也泛着点凉意。   但是不重要。这点凉意在见到沈携玉之后,很迅速地消散了。   “唔……”沈携玉原本是好心,觉得他手有点凉,就十指相扣地替他暖暖。   这谢公子倒是很不客气,不请自来地占便宜,连舌尖都放到他这里来取暖了。   二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许久不见,心中惦念得厉害。车帘一拉,推搡拉扯着,相互吻了起来。   沈携玉踉踉跄跄地,被那人压在了绒垫上。   怕他磕着脑袋,谢琰一只手还垫在他颈后,态度很温柔,可动作却截然相反。   指尖在沈携玉的颈间游走,摩挲着他的喉咙,强迫他吞咽了好几下。沈携玉颤抖着,终于忍无可忍,在他的舌尖上咬了一下。   “谢怀安,你接的哪门子亲?”   沈携玉假意拍了他一巴掌,将人从身上推了下去:   “哪有人在接亲的路上就偷吃的?”   太不体面了!   ……   回城路上。   沈携玉慵懒地靠着车窗,一条腿肆无忌惮,搁在谢琰的膝盖上。   虽然只是亲了几下嘴,但是那人的体温和实感,让他这一个余月的寂寥一扫而空,心情大好。   沈携玉咬着烟,但没有点燃,只是这样过过嘴瘾。   这两天舟车劳顿,在船上颠簸晃荡了一路,他没睡好觉,也没吃什么东西。马车倒是四平八稳,十分舒心。   “我叫人备了茶水和点心,殿下要不要吃一点?”   谢琰语气很沉稳,手却在慢悠悠地拨弄沈携玉胫衣的带子,不仅摸,还弹了一下。   沈携玉怒瞪了他一眼,把带子抢了回来,不让他手欠。“要吃。”   茶水放在铜鋞壶里,还是温热的,糕点盒有整整七层,全都是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沈携玉在船上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倒是被挑起了食欲,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食盒里的桃酥。   谢府的厨子,除了从学宫收编的那几个,还有好些是从前宫里的御厨,所做的吃食都很讲究,就连最简单的桃酥,都是别处吃不到的香甜。   沈携玉低头咬了一口桃酥,心满意足,谢琰默不作声地摸出手帕,给他的祖宗接着。   “我第一次来金陵的时候,稀奇得不得了,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沈携玉边吃边感叹:“就连你家院子里的树、园子里的石头,都忍不住打量几眼,仿佛和淮南的石头有很大的不同。”   谢琰眼中有很淡的笑意:“石头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石头当然是一样的。”   沈携玉一连吃了七八块桃酥,终于吃不下了,把手里的一小半塞进了那人嘴里。   “只是看的人心境不同,那毕竟是我第一次来金陵做客呢。”   许多人都会有一两座特别钟爱的城邑。或许是因为曾经在那里遇见过什么人,又或许是因为看见了什么特殊的景色,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而金陵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沈携玉年少时最快乐的时光,最心跳怦然的记忆,都是在这里。   金陵,有那个人在。   沈携玉垂眸看过去,谢琰正在帮他擦手。   “谢怀安。”   沈携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他,“你在尚书台这两年,应该去了不少地方,三江五湖是不是都跑遍了。”   “嗯。”   “那……”   沈携玉望着他,“谢大人去过这么地方,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料想中的答案,不是金陵,便是北都。   总之该应当是最最繁热闹的地方,才匹配得了他谢公子的品味。   然而,谢琰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学宫。”   “学宫?”沈携玉挑眉看他,不免有些诧异。   在大部分的世家公子眼中,学宫堪称是世上最无趣的地方。   规矩森严,课业又重,还严令禁止斗鸡走狗、喝酒看戏等一切的娱乐活动。   若非是为了仕途人脉,被家中长辈逼着,谁会愿意来?更有甚者,辛士苍当年说什么也不肯上学,据说被家里打断了三根戒尺,才一瘸一拐哭着来的。   或许是那一顿打,打坏了脑子,这人疯疯癫癫的,逮着人就哭诉:“谁懂啊兄弟们,复读三年脱离苦海,又要上初中了!”   总而言之。   卒业的那一天,众学子个个都是喜气洋洋、如释重负,就连夫子们也狠狠地松口气——偏偏他谢公子说怀念。   “嗯。”   谢琰道,“殿下不相信吗。”   如果是前世,沈携玉大概半信半疑。   可事到如今,他倒是和这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信啊。”   “说起来,我也挺怀念在学宫的时候。”   沈携玉看了一眼那人正搁在他膝盖上的手,补充道,“那时候你对我很好,不怎么欺负人。”   “殿下也好。”   谢琰微微颔首,淡笑道:“好哄,好骗。我说什么都信。”   沈携玉哼笑,懒洋洋地看向车窗外的霞光。   那时他们都很年少,不知道天高地厚。   一群少年人成日鬼混在一处,下课踢蹴鞠、斗蛐蛐,上课偷看话本、偷画夫子的小相,休沐的日子就去郊外骑马赏花,去茶楼里喝酒听戏,花天酒地。   所烦恼的事情也都很小。   无非就是课业没做,或是休沐日玩得太痛快了,第二日上课打盹被夫子抓住,所有人鹌鹑似的在廊上站成一排,轮流让陈坪之拿戒尺抽几下手心。   很多年后,大家各奔东西,各自飘零。死的死,散的散。   沈携玉时常会想起,大家一起在学宫廊上罚站的那个午后。   许多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珍贵了起来。   对谢琰来说,或许也是同样。   那时,他曾祖父还在,谢太后还在。他是谢公子,还不是谢大人,所要背负的责任还没那么多。   ……   “我听说,荆州牧这一回亲自来了金陵。”   沈携玉姿态放松地靠在谢琰怀里,撩起眼,微微屈着一条腿。   “在信中不方面细说,还没来得及问问。谢大人,你是怎么说服他同意跟我们合作的?”   “我同他谈了谈,答应了他的一些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沈携玉问:“我从小就听父亲说,‘’荆州牧左丘明德是个斤斤计较的老狐狸、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给的条件,怕是不简单吧?”   就连沈穆那样斤斤计较的人,都没从荆州牧那里捞到过半点好处,沈携玉自然好奇,谢怀安到底是怎么说服对方的。   “嗯,他要我借给他一些东西,以解他燃眉之急。”谢琰轻描淡写。   沈携玉紧紧盯着他,追问:“他想借什么?”   那人面不改色地吐出一个字:   “粮。”   “粮?”沈携玉惊讶。   荆州盛产粮食,朝廷每年税收有五分之一的粟稻都产自荆州……   “荆州怎么会缺粮?”   “哎,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殿下。”   那人话音一顿,撩起眼皮,微笑地看向沈携玉:   “前两年,我在尚书台任职的时候,注意到荆州府前两年呈报上来的税目有些问题。我猜里边或许有些猫腻,暗中让人盯了左丘明德很久。”   “果不其然。殿下猜猜,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沈携玉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肩上,轻轻揉捏的手:“……总不能是匿税了吧。”   “不,可比那有趣多了。”   谢琰面带微笑,语气平静,琉璃镜上却隐隐泛着的一道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是倒卖官粮。”   “什么?”沈携玉吃了一惊。   那人安抚似的,在沈携玉的背上拍了拍,耐心地说道:   “殿下应该知道的。三年前,齐郡大旱,饿死了数百万的饥民,青旗军顺势揭竿而起。天下一动荡,或是钱,或是利,总有人想趁乱攫取些什么。”   “左丘明德那样的老狐狸,所求的自然不是蝇头小利……但他那几个短视的儿子,却是求财。”   “他的四个儿子,合起伙来瞒天过海,偷偷将荆州府的官粮天价倒卖了出去,想趁机发一把乱世财。”   沈携玉听得倒吸了一口气。   倒卖官粮,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算少见。许多地方都有过先例,大大小小,层出不穷,轻则免职,重则人头落地。   “他们原本把算盘打得很好,拆东墙补西墙,以为瞒上个几年不是问题。”   “可是这两年,朝廷派兵镇压起义,开支太大,税粮一加再加,水涨船高,今年更是又翻了一番。”   “官粮的窟窿,眼看着就要瞒不住了,儿子们只好去找爹兜底。”   左丘明德是武将,大字不识,粗人一个,更不会看什么账簿,许多事情都是甩手给他的几个儿子处理的。   谁料几个不肖子竟然连起手来,将他坑了一把。   沈携玉道:“真是家贼难防啊。”   “是啊。”   谢琰不紧不慢道:“更要命的是,他那几个蠢货儿子,连买家的底细都不查查清楚。荆州牧试图追讨,却发现卖出去的那些官粮几经辗转,最后被转手卖给了青旗军……”   那事情可就更大了。   沈携玉听着都觉得备感压力,低头咬住了烟杆。可以想象,荆州牧当时有多直冒冷汗了。   “一旦东窗事发,朝廷彻查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休说他那几个儿子,荆州牧自己也别想好过。   沈携玉喃喃道:“怪不得他要找你借粮了。”   荆州府这一回捅的窟窿,必然不小。唯一有可能帮到他的,还真的就只有谢怀安了。   谢家从前朝起就是江南巨富,占据天时地利,凭借长江流域四通八达的船运,将生意铺的很大。除了朝廷命令禁止的,基本什么生意都做过,买卖粮食的生意也不少。   谢琰点头道:   “荆州粮仓的亏空不小,没有人敢把官粮借他填这窟窿,但是谢府的私库可以。”   “我可以暂时替他解这燃眉之急。如果荆州牧愿意长期与我们合作,说不定我愿意想办法帮他平了这笔烂账。”   “要是他不配合,那么恐怕几年之内,他都别想睡上好觉了。”   听了这番话,沈携玉有些担心地看着谢琰。   “你答应他这种条件,会不会有风险?”   谢琰摇摇头,冷笑说:“他之前就来找过我,当时我还有些顾虑,没有答应。上月我主动去荆州同他谈,左丘大人也是学会坐地起价了。”   沈携玉皱眉,问他:“你全都答应了?”   谢琰说:“答应了。”   “为什么?”沈携玉用力按住他的手背,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他要坐地起价,你就真的让他坐了?”   谢琰摇摇头说:“罢了。淮南这边的情况比较急,不能再耽搁了,过几个月就要入冬了,须得尽快击退青旗军。”   沈携玉望着他,很明显地怔住了。   那人见状,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脸颊,以为他是惊讶,却不知道沈携玉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荆州……   荆州牧竟然缺粮?   前世,淮南大旱之时,尸横遍野,沈携玉四处求援,四处碰壁。   所有人都说匀不出来余粮,长安王狮子大开口,公孙震更是趁火打劫,暗示自己不缺钱、想谈就用别的来换。   最后是荆州牧借他的粮,替他解了燃眉之急,否则沈携玉怕是要撑不过去了。   所以,即使荆州牧和他有千般过节,万般不好,念在当时的解囊相助,沈携玉仍然对他感怀至今。   荆州物产丰饶,粮食充沛,沈携玉想当然地以为荆州不缺粮草,所以才能对自己施以援手。   可事到如今,他竟然发现,其实荆州牧自己都要找谢怀安借粮。   原来如此,他竟从来都不知道。   前世在沈携玉最困难的时候,真正解囊相助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荆州牧。   是谢怀安。   沈携玉的手有点抖,声音也跟着微微发颤。“你——”   或许是怕沈携玉不收,又或许不想用这样的恩情来挟持他。谢琰特意借了荆州牧的手,将粮草转交给了他。   沈携玉目光落在了谢琰的脸上,后者面色温和,没什么波动。   沈携玉嘴唇颤了一下,后知后觉,心里像是被割了一刀似的难受。   “竟然是这样。”沈携玉有些僵硬地抬手抱住他,把脸埋进那人的颈间,喃喃道。   沈携玉行事磊落,恩怨分明,旁人一点小恩小惠的善意,都能令他记怀很久。   然而,真正最爱惜他的那个人,却一直被拒之门外。   沈携玉几乎不敢去想,那人病重之时,到底有多难受。给他写的信,竟然没得到回应。   谢琰感觉到一点滚烫的湿意,随即摸到了沈携玉的眼泪。他愕然道:“……殿下?”   “阿琰。”   沈携玉闭了闭眼睛,压住翻涌上来的情绪,颤声问:“你是不是很爱我。”   他听见谢琰很轻地在叹气,然后低笑了一下。   “殿下。”   那人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才发现吗。”   沈携玉睫毛颤抖,睁开眼:“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晚。”那人轻轻替他擦掉眼泪,温声说:   “永远都不晚。” [108]祖祠: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日暮时分。   马车停在了一处古朴的庭院外。   庭院是典型的江南风格,亭台林立,树木成荫。门扉高大敞亮,左右各有一扇侧门,枕石雕刻着珍禽异兽,规格不输列侯与三公。   “这里是谢家的祖宅。”   谢琰介绍说:“我不常住,殿下应该也是第一次来。”   今日因有喜事,这处三百年前初建的旧宅也热闹了起来。   门吏们手执笏板,查验拜贴,通传迎客,谒者和侍女为宾客引路,武吏们则佩了剑站成一排,维持秩序。   道路两旁,车如流水马如龙,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我靠!”   远处传来一道崩溃的声音:“不是吧?马车也会堵车?”   紧接着是辛黛青的呵斥声:“辛士苍!坐下,别瞎指挥……”   “……这些可都是你说的‘豪车’,金贵的很,碰掉一块漆,把你卖了我都赔不起……”   因着当年的同窗之谊,谢岳特意寄了封请帖,点名邀请他们姐弟两人。辛黛青只好把拖油瓶弟弟也带过来,参加老同学的婚宴了。   谢府的管家元德,带着一众仆从在门口恭候,一见到淮南王的仪仗,当即顿首而拜,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殿下万安——”   沈携玉让他们免礼。   进门时,一抬头,就瞧见了门扉上挂了块牌匾,让人哭笑不得。   “……忠贞贯日。”   落款还是太祖亲题。   谢琰坦然道:“先祖谢尧,有从龙之功,太祖视为心腹,亲书此匾,以彰其德……我把它挂在这里,殿下觉得如何?”   “……”话虽如此。   然而,时过境迁,自谢太后干政之时起,金陵谢氏俨然已经成为了世人眼中弄权的外戚。   “忠贞贯日”这四个字,如今再读起来,就有些变味了。   谢怀安倒是泰然自若,大摇大摆,把这块牌匾高高地悬挂在这里,各路贵客也不知会做何感想。   沈携玉心下觉得有趣,抚掌笑道:   “好极了。谢大人配得上这四个字。”   谢怀安忠贞贯日。   至于忠的是谁……就别管了。   .   秋日的庭院中,满目金黄。   比起春日的争奇斗艳,夏日的盎然生气,这秋日的景象也别有一派风韵。   在仆从的簇拥下,两人穿行过红纱幔飘动的长廊。   庭中,秋海棠开得正盛,花蕊嫩黄,花瓣绯红鲜艳。   沈携玉摘了一朵,指尖捻着转了个圈儿。谢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看人还是看花。   “送你。”   见他盯着自己看,沈携玉借花献佛,抬手将那朵秋海棠别在那人的衣襟上。   谢琰无奈地笑笑,也没阻止。   长廊两侧垂挂的红色纱幔,随风飘动,远处传来的礼乐声络绎不绝。   沈携玉恍惚了一瞬:“谢府办的婚宴,果真是隆重。”   他父王沈穆虽然姬妾众多,但是对谁都薄情,兄长们也都随了他。自沈携玉出生以来,就没见王府里如此大动干戈地操办过什么。   “殿下喜欢?”   谢琰回过头来看他,意味深长地说:“若是哪日殿下想娶亲,也可以让你在这里办。”   “阿琰。”   沈携玉禁不住笑了:“……我娶王妃,为什么是在你的府上办呢?”   那人不语,只是笑了笑,带着他穿过纱幔飘动的长廊。   “二十年前,我的父母就是在这里成婚的。”   绕过中庭,映入眼帘的就是谢家的祠堂。相隔很远,沈携玉就闻到了焚香的味道。   “谢家的祖祠在这里,每逢婚丧嫁娶,族人在这里操办……谢岳的婚事也不例外。”   谢琰的叔父,金陵郡守谢康信佛。   独子谢岳的大婚之日,他特意从金陵城外的寺院里,请了几位高僧祈福。   祠堂外,谢康怀里抱着一只老态龙钟的狸花猫,正在和两位披着袈裟的老僧人交谈。   谢康虽然年过四十,但是没有蓄须,保养得当,仍是一派世家公子的文雅风度,没什么长辈的严肃感。   “这位是我的叔父,金陵的现任郡守。”谢琰介绍说。   名义上是第一次见。   沈携玉也假作初识的样子,同谢康寒暄。   “犬子成婚,府中略备了薄宴,多谢殿下肯赏光前来。”   谢康性格温和,典型的一副文臣做派,说话慢声细语,带着一点吴语的口音。   “阿琰一早就出城,说是去接殿下了。”   说罢,谢康又看向了谢琰,关切地询问,“怎么傍晚才到,可是路上遇着什么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携玉这才知道,原来谢怀安清早就去渡口等他了。   沈携玉只能说:“路上遇事耽搁了,来晚了些,实在抱歉。”   谢康连连摆手:“殿下千万别客气。让殿下舟车劳顿,从淮南赶过来赴宴,本就是我们的不好,殿下愿意赏光,已经是犬子的荣幸了……”   二人寒暄时,谢康怀里抱着的那只狸花猫,一直昏昏欲睡的样子。此时忽然睁开了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沈携玉。   不知道是闻到了什么,老猫叫了一声。   沈携玉不由地垂眸,谢康介绍说:“它叫谢峦,是谢岳的哥哥。”   狸花猫虽然年迈,但是看得出来,是个养尊处优的家伙,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怕生人,用脑袋蹭了蹭沈携玉的掌心。   “它几岁了?”沈携玉问。   “跟你差不多。”   谢琰道,“比谢岳还大一岁,今年十九了。”   谢康的发妻很早就过世了,终身没有再娶。   妻子不在了,他们一起养的猫也年迈了,眼珠子浑浊到看不清东西,谢康总是抱着它,亲手照料。   他们只有谢岳这么一个独子,因此对于谢岳的婚事,谢康也格外上心,亲自张罗。   ……   祠堂的墙根处,人头攒动。   十几个穿金戴银的小孩儿蹲在地上,鬼鬼祟祟,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堆的红纸和绸缎。他们把红绸缠在身上,装模作样地扮演起新婚,祭拜起了天地和列祖列宗。   两个孩童同时低头一拜,额头“哐当”撞在了一起,“哎哟!”一声跌在了地上,脑袋双双鼓起了大包。   沈携玉注意到了这动静,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要是在淮南王府,敢在宗祠前面这样胡闹玩耍,屁股早就开花了。   他们的长辈、金陵郡守谢康就在一旁站着,竟然不管,只是一味地抱着他的猫咪,一副生死无谓、红尘看淡的寡夫样子。   反倒是谢琰。   孩子们一看见他,立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扯下来,藏在了身后。   “堂叔!”   一群孩子乌泱泱的全跑了过来。方才拜天地的那两个男孩儿因为跑得太急,绸缎缠到了一块儿,险些绊倒了,脑门上又要多两个包。   看得出来,谢家的这一群小辈,一点儿也不害怕年长的谢康,反倒是谢怀安对他们更有威慑力。大概因为谢康是个很好说话的长辈,谢怀安却让人捉摸不透,又敬又怕。   谢琰阻止了他们起哄,介绍说:“这位是淮南王殿下。”   “见过淮南王殿下。”   到底是世家大族的孩子,俨然是小大人,听到淮南王这样的名号,也没有太惊慌,很高兴地就要给沈携玉磕头行礼。   “殿下千岁、殿下万安……”   眼看着一群小屁孩齐刷刷地跪下去,给他胡乱磕头,沈携玉连忙阻止。   “快起来,无需多礼。”   孩子们方才在外面拜天地,大概是还没拜过瘾,执意要给淮南王磕一个——夫子刚教过他们如何行大礼,但这大礼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他们正愁学了新技艺,没有用武之地呢!   如今见沈携玉受得起,这群小家伙纳头便拜。   沈携玉:“……”   谢琰抬手,示意他们停下:“都起来吧,殿下不喜欢让人磕头。”   这人语气严肃的时候,很有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地就想照做。   孩子们面面相觑,拍拍脑门和屁股上的灰,总算都站起来了。   看着小辈们敬畏又满眼崇拜的样子,沈携玉莞尔。   他们虽然不敢像寻常人家的孩童那样,跑过来,直接拉长辈的衣角,要堂叔抱,但是个个都在往前面挤,想获得谢琰的夸奖。   估计孩子们从小到大,都是从父母口中听着谢公子这位“神童”的事迹长大的,在不敬鬼神的小小年纪,却对谢怀安极为敬重。   谢琰却不是个有耐心哄孩子的,敷衍了片刻,就把他们全打发了:“今日有要紧的事,你们别在这里胡闹了,到别处去玩。”   孩子们很听话地走了。   谢琰则带着沈携玉,走进了谢家的祠堂。   近百年间,这处祠堂也陆陆续续的翻修过好几次,里面焕然一新,但外观还保留着最初那种古朴庄严的建筑形制。   整座祠堂的房梁、柱子都是深黑色的檀木制成,地板漆黑发亮,看起来庄严肃穆。   祠堂的中央,整齐地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沈携玉看了一眼谢琰衣襟上的海棠花,觉得有点不够庄重,但这人也没有拿下来的意思。   “方才那些都是我族兄和族弟家的孩子。”   谢琰让侍从点了几注香,大概是为了补上白天错过的仪式,“阿岳让他们来当花童的。”   “花童是什么?”沈携玉问。   “是西洋的习俗。”   谢琰叹气:“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大概是从前在学宫的时候,辛士苍总跟他胡说八道。”   “有可能。那时他们两个经常勾肩搭背去踢蹴鞠,关系很要好。”   沈携玉笑眯眯地说:“……不过,还是不及我和谢公子要好。”   “殿下知道就好。”   谢琰顿了一下,很轻地笑道:“等我结婚的时候,也给殿下发张请帖,请殿下当新娘。”   “……”   沈携玉静默了片刻,小声说:“谢怀安,这可是在你家的祠堂里,别胡说八道。你的老祖宗们都看着呢。”   侍从桑丘点燃了香,递给谢琰。   沈携玉的身份无需祭拜,但他也伸手要了一柱香。   谢琰见状,道:“殿下不用这样。”   沈携玉摇头,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跪着:“毕竟是你谢家的先祖,凭我们两家的渊源,我拜一下也是应该的。”   “况且,我少时来金陵,你曾祖父他待我很好。”   谢慈的牌位也在此处。   沈携玉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长辈看了。   于是谢琰也没再说什么。两人默默地供了注香,一齐祭拜了谢家的列祖列宗。   沈携玉手里执着香,慢悠悠地抬起头。   这时跪在他身侧的那人,忽然朝他靠近了一些。   沈携玉不明就里地看过去,看见谢琰伸手捧起他的脸,学着刚才那几个孩童的样子,玩闹似的,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109]琰玉:“琰也是玉。”   金陵谢氏要迎娶长安王的孙女,这桩婚自然事备受瞩目。   一时间,世家名流齐聚金陵。   长安王刘翼亲自到场,随行的还有他的世子和几个儿子。   淮南王沈携玉、河间王刘昶、临渊侯公孙乾等王公贵族,陆陆续续的亲临。   冀州牧尉迟通、豫州刺史陆阶,以及刚刚与金陵达成合作意向的荆州牧左丘明德……也纷纷前来庆贺。   到场诸多的王公官宦,他们所统领的土地,几乎要占了大启朝的半壁江山。   这群贵人们的排场,自然也相当的夸张。今日赴宴的宾客有数百人之多,这些贵客又各自带了随从,门口的马车都停不下了,把四周道路堵得不成样子。   宾客们送来的贺礼更是玲琅满目,五花八门。骏马良驹、绫罗绸缎、金器玉器、古董字画……应有尽有,数不胜数,价值难以估量。   扶风县主,作为当今天子的侄孙女,是不折不扣的宗室贵女,随嫁相当阔绰,有僮百人,钱百万,就连送嫁的马车都来了百余架。   鸿胪寺丞刘聿,亲任礼官,主持婚典。   数十名从教坊请来的乐师,一同奏乐,大铙、琴瑟、笙箫齐鸣。   县主一身曲裾深衣,满头珠翠,执金扇遮面。谢岳则穿着玄色礼服,头戴礼冠,十足的气派。   二人分坐于东西两侧,同时执箸而食,合卺而饮。谢岳紧张得手抖,拿不住筷子,差点没夹住东西。   解缨、结发后,鸿胪寺丞宣布礼成。   参与酒宴的宾客们陆续进场,乐师所奏的音乐,也从沉稳庄重,变得悠扬欢快起来。   “殿下!好久不见!”   谢岳一身喜服,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端着酒杯,兴冲冲地过来和沈携玉问好。   “阿岳,三年不见,如今你都成家了。”   沈携玉笑着打量他,觉着谢岳除去身量高了一些,和从前差别不大。虽然到了成婚的年纪,但面孔还有点稚气未脱。   “是啊,我总算有件事赶在堂兄前头了。”   谢岳乐呵呵地说:“三年不见,殿下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我们还一块儿踢蹴鞠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听他说“踢蹴鞠”,沈携玉就忍不住干笑,谢琰更是无奈地别过脸去,瞪了辛士苍一眼。   说来也奇怪。   谢怀安这样城府颇深的人,竟然会有个如此没心没肺、热情开朗的弟弟。   谢岳比沈携玉晚一年进的洛阳学宫,也是陈坪之的学生。   谢岳念书不大用功,曾经在课堂上写出过“十年生死两茫茫,五年生死一茫茫”的惊人之句,把陈坪之气得大骂“文盲”。   或许是这个缘故,他跟辛士苍十分要好,臭味相投,并列为最令陈坪之头大的两大课堂毒瘤。   兴许是父亲的溺爱,使得谢岳不需要、也没学会看旁人的眼色。   他乐呵呵地说:“说起来,殿下和堂兄当初也很要好的,堂兄总是独占着殿下,还不许我们找你踢球呢……”   他此言一出,旁人不免都露出了看热闹的眼神。   ——众所周知,那位谢大人和淮南王,在年少时的确是交好过。   但他们两人如今的关系,却十分微妙。   据说,这两人不知为谁争风吃醋,闹得不欢而散。   又据说,谢大人造访淮南王府,屡屡被拒之门外,吃了不少的闭门羹。   传闻真真假假,不得而知。但肉眼可见,这两人的来往变少,关系早就淡了。   偏偏谢岳这傻小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他们仍然是好友。   满堂宾客,虽然不愿意像市井小民那样直白地凑上来看热闹,但也都竖着耳朵,悄悄地看着两人的反应。   出乎意料。   沈携玉并没有生气,反倒很游刃有余地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淡,却足够摄人心魄,眸似春水,面若桃花,眼角眉梢尽是温雅风流。   谢怀安站在他身侧,目光流连,若有似无地追随。   “是啊。”   眼见这两人站在一块儿,如玉又如画,很是相衬。谢岳用他肚子里不太多的墨水,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句盛赞:   “依我看,堂兄和殿下,真是一对璧人!”   见他说错了话,不知是谁没憋住,人群里传来几声笑音。   谢岳见状,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陈坪之授课的时候,他总是在睡觉。   “是我说错了什么?殿下莫怪,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两位英俊如玉的公子,可不就是一对‘璧人’吗!”   灵活地乱用了词语,谢岳又向他堂兄投去询问的目光。   谢琰倒是没生气,很有耐心地微微一笑,转而问沈携玉:“殿下怎么看。”   沈携玉只说:“荣幸。”   见这两人都没有意见,谢岳便放下心来,乐呵呵地又敬了他们一杯酒。   谢琰捏着酒盏,无声地转了转,看向沈携玉,说:“我也敬殿下一杯?”   沈携玉坦然道:“好啊。”   执壶的侍女当即上前,给两人斟满了酒。   沈携玉用自己手里的铜酒盏,轻轻碰了碰谢琰的酒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他轻声道:   “琰也是玉。”   ……   在来金陵的船上,沈携玉就听辛黛青说了一路的八卦。   原来,谢岳早在学宫的时候,就暗恋上了扶风县主。县主比谢岳还大一岁,用辛士苍的话说,是他的“学姐”。   沈携玉对此浑然不知:“什么?”   “殿下不知道吗?”   辛黛青摇头说:“学宫里的姑娘们可都看出来了。就你们那些小公子哥,全是睁眼瞎……”   在旁人看来,金陵郡守的儿子,迎娶长安王的孙女,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政治联姻。   可对于谢岳那傻小子来说,却是歪打正着,得偿所愿,乐不可支。   谢岳今日相当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拉着昔日同窗的沈携玉,诉说自己的感慨:   “学宫停办之后,同窗们各奔东西,出仕的出仕,归乡的归乡……我也有两三年没见到殿下了。但今日一见,不觉得生疏,总觉得大家还是和从前一样。”   说着说着,他忽然看了一眼谢琰。   谢琰正在不远处,跟长安王等人寒暄。   谢岳压低了些声音,悄悄对沈携玉道:“但是堂兄这两年,真是变了许多。”   沈携玉撩起眼看他,不知谢岳到底要说什么。   “这两年,曾祖父和太后娘娘相继去世,堂兄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了。想来是劳心过度,耽误了身体。”   谢岳小声嘀咕说:“可具体怎么不好,我也不大清楚,他那些贴身的侍从,嘴比死士还严!连我父亲都打听不出来,只知道他经常滥用药物。”   “……”听他这么说,沈携玉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和父亲都很担心他。前几日,堂兄还发烧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也不让旁人靠近。”   说起堂兄的病,谢岳耷拉着眉毛,忧心忡忡。   他打小就很崇拜堂兄谢琰,对堂兄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如今我们府上,许多事都是堂兄在做主,他不听劝,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谢岳道:“我想着,殿下和堂兄的关系最好,没准殿下的话他能听进去呢?殿下如果愿意,能不能劝劝他,别太劳神了……”   他说得诚恳,沈携玉一时语塞,也不好推辞,只好说:“我试试吧。”   另一边。   “不听劝”的谢大人,正和长安王的几个儿子坐在一块儿交谈。   也不知是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长安王世子爽朗大笑,仰头痛饮。   谢琰气定神闲,面不改色,单手握着酒杯转了转,却并不喝。   沈携玉的目光越过旁人,一边注视他,一边慢慢地抿着酒盏,瞥见那人手上黑色的戒指,很是晃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投来的目光,谢琰垂着眼,从容不迫,拨弄着食指上的戒指,轻轻转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和沈携玉窥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沈携玉呼吸一滞,低头闷了一口酒。   “说起来,殿下知道吗?”   谢岳喝了几杯酒,脸颊泛红,又神神秘秘地凑到沈携玉的耳边:   “……堂兄像是心有所属了。”   沈携玉心中一跳,神色却没变,只道:“怎么说?”   谢岳俯身到他耳边,就像在学堂里说悄悄话那样,告诉了沈携玉一个秘密。   “曾祖父临终前,把家主戒指交给了堂兄……但他在今日这样正式的场合,竟然没有戴……也不知道是送给谁了。”   谢岳喝得微醺,思维跳跃,说得有些词不达意。不过沈携玉还是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   谢家有一枚祖传的戒指,在历任家主手上流传。这枚戒指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平常都是绝不离手的,除了配偶之外,外人都不能碰。   “谢家人是绝不续弦的。家主的戒指,只会在求婚的时候摘下来,送给唯一的妻子。”   沈携玉一怔,指尖微微屈起,掌心莫名的发烫起来。   ——听谢岳的描述,恐怕他所说的那枚家主戒指,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袖中。   那日。   他随手从谢琰手上摘下的一枚,故意戴到了自己的手里。   原本只是随意的调情,但说来也是巧。   不偏不倚,自己拿走的就是这最重要的这一枚,而谢怀安也没阻止他。   谢岳没看出沈携玉在愣神,很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忧伤地说:   “堂兄心有所属,但又迟迟不成婚……想必是因为他生病了,不想耽搁别人家的好姑娘。”   不知是喝了些酒的缘故,还是谢岳说了那戒指的事,让他脸颊发烫,沈携玉觉得很热。   他勉强和谢岳说了几句,独自了离席,出去透气。   秋日的夜晚,凉风习习。   沈携玉顺着长廊往外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袖中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烟杆。他咬着过瘾,没点上火。   另一样,是一枚古朴的银戒。内圈似乎有暗纹,用篆书雕刻着“金陵谢氏”四个字。   月光下,戒指躺在沈携玉的掌心里,泛着星河与碎钻般的银光。   他知道谢怀安身上的配饰都是贵重之物。可没成想,自己随手拿的这枚到底有多贵重。   沈携玉默默地看了半天,很想立刻就去问问那人,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长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沈携玉这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把戒指收好,然后站了起来。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沈携玉的身后。   会注意到他离席,并且跟出来寻他的人,大概也就只有谢怀安了。   “……阿琰?”沈携玉回过头去。   然而,下一刻。   乌云散开,月色骤明。   沈携玉看到的,却是令他汗毛倒竖的一张脸。 [110]射御:谢怀安教给他自保的箭术,时隔多年,派上了大用场。   “淮南王殿下,好久不见了。”   公孙震从阴影中走出来。   苍白的月光铺在他的脸上,左边一只眼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他这副模样着实吓人。夜里猛地一瞧,难免以为撞了鬼。   “怎么一副吃惊的样子,难道是不记得我了吗?”   公孙震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他仿佛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吓人,可又怎么看都像故意的。   沈携玉看清来人,心中警铃大作。   在沈携玉的眼中,面前这家伙笑意森然,很不怀好意。   “公孙大人说笑了。”沈携玉攥着烟杆的手指,在袖中逐渐用力,面上却强作镇定。   怎么可能不记得。   公孙震,这可是沈携玉前世最大的敌人。沈携玉的死,有九成是拜他所赐。   眼看公孙震大步地朝他走来,沈携玉感到些许不安,但又不能拔腿就跑,只好低头假作抽烟。   咬住烟嘴,才想起来烟都没点。   “啪——”   下一刻,火折骤然亮起。   公孙震不紧不慢,举起那点火星,殷勤地给他点烟。   沈携玉瞥了一眼,顺手就灭了:   “不用,戒了。”   “……”   被拒绝了,公孙震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邪气横生,仿佛是在为别人讨厌他而得意。   “有什么事?”沈携玉问。   他不觉得是碰巧,公孙震大概是冲着他来的,多半还没怀好意。   “没什么要紧的事,碰巧遇到王爷,过来聊聊。”公孙震没戴眼罩,额发略微垂落,遮住眼睛,依稀能瞧见下面黑洞洞的。   老临渊侯的两个儿子都有鲜卑血统,骨骼硬朗,五官端正,但气质截然不同。长子公孙乾温文尔雅,幼子公孙震却举止轻浮、邪气横生。   沈携玉前世和此人打过太多交道,但公孙震平日都会用眼罩或是面具遮住自己的脸,像这样摘下眼罩的模样,沈携玉也是第一次见。   公孙震倒是不客气,自顾自地同他说话:   “上一回去淮南拜访,太过仓促,只备了一点点薄礼。”   “公孙大人说笑了,我哪受得起什么大礼。”   沈携玉心情复杂,干笑了一声。   薄礼就薄礼了,总比起公孙震前世送的大礼要好得多。   沈携玉永世也忘不了公孙震给的那份“大礼”——辛黛青和辛士苍姐弟俩的人头,用匣子盛好,送到沈携玉的帐中。   惊恐和悲痛交加,沈携玉差点昏死过去。   “公孙震”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堪比是一场噩梦。   方才在黑暗中,冷不丁看见他的脸,沈携玉的掌心都有些出汗了。   “长兄送的礼,应该比我送的要好。”   讨人厌的家伙还在说话:“……听说,我长兄在洛阳上学的时候,和王爷有不少私交啊。”   沈携玉勉强平复了心绪,镇定地说:“夸张了。只是见过几面,侯爷应该是不大记得我的。”   “怎么会不记得。”   公孙震唇角翘起,道:“要是不相熟,长兄的书房里,怎么会有王爷送的画作?”   沈携玉听出了他的试探:   “是么?我不太记得有这些事了。大概是侯爷看见我的哪幅拙作,觉得喜欢,我随手便送了吧。”   他和公孙乾,在学宫时的确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从前每一回见到公孙乾,都是去找谢怀安的时候顺带的。沈携玉也的确记不得送过什么画,多半是公孙震在诈他。   公孙震这个人,虽然有妻妾,但男女不忌。王府里的那个“夏侯楹”,原本就是他的男宠,玩腻了就送给了沈肇。   夏侯楹非常痛恨公孙震,前世入宫后也一直在帮沈携玉传递消息。看得出来,夏侯楹当男宠的时候没少受罪,特别希望沈携玉能弄死这家伙。   至于公孙震,后来还真的险些被沈携玉一箭射瞎了另一只眼睛,怒而撂下了狠话,哪日淮南王落到自己手里,必定要他生不如死。   “公孙大人要是没有要紧的事,我就回去了。离席太久,实在不礼貌。”   公孙震和沈肇交好,狼狈为奸,一路货色,沈携玉不愿意和他多言。   “且慢。”   公孙震横跨一步,轻飘飘地挡住了沈携玉的去路。“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请王爷帮忙。”   沈携玉撩起眼:“不一定帮得上。”   “很小的一件事,王爷要是肯帮,当然能帮得上。”   公孙震道:“在下厚着脸皮,让长安王世子殿下带我来金陵,原本是有些话要和谢大人说,可谢大人不愿见我。”   沈携玉道:“那就是他的事了,我也管不着。”   “在下听说,王爷和谢大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从前甚至比兄弟还亲密呢。”公孙震意有所指道。   “……”沈携玉也不知道他是听谁说的。兴许是在打探他自己兄长,或者谢怀安的过往的时候,听到了魏扈等人在学宫里编造的那些谣言。   “既然遇到了王爷,我不妨也说给王爷听一听。说不定,王爷愿意替我转达呢……”   沈携玉抿着唇,还没开口,便听见身后有一道冰冷但熟悉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话,公孙大人明日可以自己来和我说。不要打扰殿下。”   一只手搭上了沈携玉的肩膀。听见他的声音,沈携玉顿时松了口气。   谢琰面无表情地走到两人中间,隔开了距离,将沈携玉挡在自己身后。   “殿下离席了这么久,阿岳不放心,让我来寻你。该回去了。”   公孙震显然是有点忌惮谢琰,干笑了两声,不再纠缠了。   谢怀安此人不好惹,城府比他兄长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父亲和兄长都颇为忌惮,如今又是在他的地盘。   “好啊。谢大人既然同意了,那我明日再来打扰。”   等两人离开后。   公孙震站在原地,点起了烟。他抽的烟是军士们的口味,浓烟滚滚,极其浓郁呛人。   回想起方才淮南王见到他脸的一瞬间,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他就心情大好。   ……   谢琰带着沈携玉,回到自己的院子。   沈携玉抬头看他: “阿岳呢?”   “喝醉了。没出息的小子,让人抬回去了,殿下不用管。”   谢琰没带他回宴厅,径自抱着沈携玉进了屋,又把人放到卧榻上。   “今晚的宾客太多,府里的人难免照顾不周,殿下先在这里歇息吧,我让桑丘照看你,有什么事就和他说。”   沈携玉点点头,有点恍惚。   谢琰摸着他的发顶,俯身在他额角亲了亲。似乎是看出了沈携玉惊魂未定,于是问他:   “殿下,公孙震方才找你说了什么?”   沈携玉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低下头,略显生硬地说:“也没什么。”   谢琰见状,也没有追问,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温和地说:“公孙兄弟都不是善茬,殿下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沈携玉抬眼问:“你和他们不就走得近。”   “殿下忘了?”那人面不改色地说,“我也不是什么善茬。”   “……”   沈携玉沉默片刻,拉着那人的衣袖,坦白说:“阿琰。我害怕。”   “怕?”谢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沈携玉的胆子,说小也小,说大也大,虽然小时候会害怕鬼故事,但要说害怕什么具体的人,他还是第一次听沈携玉这么说。   “我害怕公孙震。”沈携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孙震在他眼里,就是血淋淋的一条疯狗,见人就杀见人就咬的。方才单独和他相处,沈携玉连佩剑都没有带,心里发怵,眼前不断浮现出辛氏姐弟的死状。   谢琰察觉到异样,捏捏他的手,耐心哄他:“殿下怕他?为什么?”   沈携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形容那种心惊肉跳,咬牙说:“公孙震不是好人。”   “只是因为这样吗。”   谢琰不太相信这个理由,温声道:“我也不是好人,殿下怎么不怕我?”   “怕你干什么。”   沈携玉抱着他的脖子,奇怪道,“你和旁人又不一样,我喜欢你的。”   谢琰笑了,“嗯”了一声,低头亲了沈携玉的唇角。   沈携玉趴在谢琰肩膀上,抱着他的脖子,仍然心有余悸。   他想了想,忽然坦白说:“谢怀安,他对我有不好的想法。”   谢琰一愣。   沈携玉有些尴尬地低头:“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没觉得殿下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谢琰盯了他片刻,眉心逐渐蹙了起来,捧起沈携玉的脸,问:“殿下,他到底和你胡说什么了?”   沈携玉闭了闭眼睛,前世听过的污言秽语太多,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   “反正就是出言不逊。”   “……我知道了。”   谢琰没再多问,掌心贴着沈携玉的脸颊,冷声说:   “大概他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   谢琰把人安顿好,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沈携玉睡在他的床榻上,揉了揉眉心,想起了从前的那些旧事。   沈携玉的箭术,最早就是谢琰教的。   在学宫时,他的身子不好,陈坪之特地为他申请,免去了骑射的课程。   别人都去骑马射箭的时候,沈携玉只能坐在课室里,隔着窗户看外面的阳光,偶尔还听见他们在演武场的笑声,心中多少是有一些羡慕的。   谢琰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心知沈携玉的腿脚,骑马肯定是不太行,于是问他想不想学射箭。   沈携玉当然想。   “射术,也是六艺之一,它甚至比礼乐书数都要重要,它能用于自保。”当时,谢琰是这么说的。   那人亲自教他,还弄来了一把较为轻便的弓,说是延金骑兵常用的武器,弓弦用的是牛脊筋,不是中原常用的竹子和蚕丝线,更好拉开。   沈携玉拿着他送的弓,心绪复杂。   其实沈携玉手里有一把弓,是来北都之前沈穆心情好,随手从自己的兵库里拿了一把给他。但是那把弓又沉又硬,有足足三石,比军中常用的大弓还要吓人,沈穆全然不管他用着合不合适。   谢琰送了他一把趁手的弓,教他如何拉弓,如何搭箭,如何瞄准。沈携玉也很聪慧,一点就通,短短学了三日,就已经能箭箭不脱靶了。   作为他的老师,谢怀安尽心尽责,还很有礼貌,教学时与他保持距离,从来不乱碰,教他调整姿势的时候,也只是隔着衣物,拉他的手腕。   那人教他射箭,教他如何自保。   然后一语成谶。   那时天下太平,他说什么“自保”,沈携玉只当是玩笑话。没想到,谢怀安教他的手段,后来真的派上了大用场。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在盛世里,最被看重的是礼乐和书数。   然而,等到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之时,射御反而成了最有用的手段。   当年谢怀安教给他自保的箭术,时隔多年,派上了大用场。   沈携玉身披银甲,骑在马背上,屏息凝神,拉弓搭箭的时候,公孙震甚至都没当回事,嘴角还噙着戏谑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翎羽划破空气,迸发出撕裂的声响,箭头射破了公孙震的耳朵,血淋淋的,只差一点就要射进眼眶。   要不是他常年习武,反应比常人快太多,沈携玉这一箭恐怕直接能要了他的命。 [111]死士:淮南王从来不养死士,偏偏他的幕僚,个个都是死士。   自那之后,沈携玉和公孙震结怨颇深。   沈携玉被困于麓水,濒临绝境之时,公孙震屡次派人来劝降。他派来的谒者傲慢无礼,言辞不恭,名为劝降,意在羞辱。   辛黛青直接将人赶了出去:“殿下,公孙震用心险恶,绝不能相信他。”   沈携玉又怎会不知。   他垂着眼,半晌,吐出一口气:“无非就是一死。”   “殿下!”   辛黛青很严肃,“绝对不可以,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凭她对公孙震的了解,沈携玉落到他的手中,大概不会死,但也许会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两人结怨已久,公孙震必然会用最恶劣的手段报复。   沈携玉沉默了很久,摇头:“如果那样能保住你和士苍,保住小昭,保住所有追随我的淮南军士的命,那我愿意去求一求公孙震……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公孙震不会放过任何人。沈携玉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的身上。   辛黛青苦涩地低头,说不出话来。   沈携玉拿了些银钱,塞进她随身的药篓里:“你带士苍走吧。从渭河借道,回淮南去,路上应该不会有人拦你们。”   医者,尤其是辛黛青这样有名的医者,在乱世里何其重要,无论去哪一个阵营都会被以礼相待。   换句话说,无论他沈携玉将来如何。辛氏姐弟二人,都是可以活命的。   但辛黛青却没有应答。她看着沈携玉塞进他药篓里的银钱,沉默了良久,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殿下,我去找公孙震谈谈。”   沈携玉停下了动作。   “殿下放心,他不会杀我的。”辛黛青平静道,“我是医师。”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沈携玉最终没有接受她的提议。   他亲送二人出了军营,叮嘱说:“你和士苍,走后不要再回来了。天下之大,去哪里都可以。”   辛黛青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一一应答,然后与他告别。   可一离了军营,辛黛青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辛士苍也发觉,他们走的并非是回淮南的路,颤声问她:“阿姐,该怎么办……”   方才看沈携玉的意思,分明是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放他们离开,是想让他们活命,不要给自己陪葬。   辛黛青的脸色很冷,几乎凝成了霜。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药篓最底下,摸出了一样用鹿皮裹着的东西。   “……只有公孙震死了,殿下才有可能好过。”   鹿皮包裹之下,是一把青色的短刃。辛士苍一见那把刀,眼神震颤。   “于情,殿下和我们是同窗多年的好友。”   “于理,无论公孙兄弟、长安王还是益州牧,都不是明主。那个位置,只有殿下来坐,天下人才能得救。”   “于义,殿下对我们有恩,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弃他而去。”   辛士苍嘴唇发白,他认得这把短刀。   这是他们祖父刺杀高荣时所用的,辛氏的族人也因此获罪,从声名显赫的杏林世家,九卿之一的太医令,落魄为了布衣百姓。   .   公孙震看着从自己胸膛穿出的短刃,不可置信。他差一点就死了。   辛氏姐弟来投诚,他便让辛黛青治疗自己患病的姬妾。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来刺杀他的。   姬妾和侍从的惊叫声乱成一团,地上蜿蜒流淌的血迹,汇聚成河,几乎分不出是谁的,血腥味几乎冲破了军帐。   短刃抽出,公孙震踉跄着倒地的瞬间,看见副将猛地冲过来。   血液从胸口喷涌而出,副将替他按压止血,可他已经麻痹得感觉不到疼痛。   昏死过去的瞬间,他心中仍是满腔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   淮南王的落败已成定局,可那些人还是一心偏向于沈携玉。   都说淮南王从来不养死士,偏偏他的幕僚,个个都是死士。   ……   夜色已深,窗边飘起了细雨。   院墙外有马车经过的声音。酒过三巡,夜宴散场,宾客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夜风带着秋雨的凉意,从窗户倒灌进来,“噗——”地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沈携玉打了个寒噤,惊醒过来。   他靠在榻上睡着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竟然做了好几场噩梦,可见今晚真是被公孙震吓得不轻。   仆从听见他醒了,端着茶水进了屋,重新关好门窗,又换了几根崭新的蜡烛点上。   沈携玉靠在卧榻上,慢悠悠地摸出了那杆白玉烟管。他忍了一夜,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头咬住了。   “呼……”   如果可以的话,沈携玉恨不得现在就叫人把公孙震绑起来,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并且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谢怀安立刻就会为他去做。   但是不行。   公孙氏的两兄弟,都是沈携玉前世的劲敌。这两人无论谁吞并了谁的势力,都会给他带来更棘手的问题。   况且,师出无名,多半会连累到谢琰。   那人在朝中,本就被无数的眼睛盯着。即使是在金陵谢氏的地盘,随意杀人也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何况那是公孙氏的嫡子。   陈太常就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沈携玉揉了揉眉心,放弃了任性的幻想,拿起放在手边的茶水压惊。   茶水是用陈皮和人参泡的,滋味甘甜,和王府里常用的配方大不相同。   王府里的醒酒茶,乃是辛黛青的独家配方,加入葱姜蒜末和白萝卜,效果还行,至于味道么……连珍珠都不喝。   沈携玉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等着谢琰回来。   方才婚宴还没结束,那人中途离场,之后又急匆匆地回去应酬了。他让沈携玉先歇息,沈携玉却不想睡。   从谢怀安那里抢来的银戒,还藏在他袖中。据阿岳说,有求婚的意思。   沈携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攥在手里,看了又看。   秋夜的雨,痛快凉爽。   廊上悬着的灯笼,随着风雨飘摇晃动,连续扑灭了几盏,望出去黑漆漆的。   沈携玉喝到第二杯茶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有人进了院中,正站在外廊上,对仆从们吩咐些什么。   听见谢怀安的声音,沈携玉当即起身,披上外衫,从卧榻上爬下来,躲到门边等着。   待到那人一推门,猝不及防就被他拽住手腕,推到了门板上。   “……殿下?”   屋内很暗。嘴唇湿湿凉凉地贴上来,谢琰有些差异,然而没躲,知道是他。   沈携玉也不说话,就无声无息地亲他。那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扶着沈携玉的腰,低头配合。   刚从外面回来,谢琰的身上带着夜雨的凉意,清冽的檀香味里混合着一点酒香。沈携玉揪着他的衣领,也不客气,把他的舌尖勾出来。   那人垂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沈携玉突如其来的主动。   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人分开了个把月没亲热,身心皆很惦念。沈携玉冲着他一笑,摸索着解了自己的衣带,缠住那人的手腕把人给绑了,像是拉着什么战利品似的,耀武扬威地拉到了床边去。   床头点着蜡烛。   是两根喜烛,很粗壮,柱身盘踞着龙凤,大概是为婚宴准备的。   谢琰看着他绑自己的那根衣带,又看着床边的喜烛,像是被山匪绑来强迫成亲似的。   望着那两根喜烛,谢琰像是觉得有趣,意味深长地眯了一下眼:“洞房花烛?”   “……”沈携玉顿了一下,“是你的仆从放在这里的。”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沈携玉把人绑到了榻上,玩闹似的凑过去,亲他的脸颊。   谢琰耐心地让他亲了几下,忽然抬手,扣住沈携玉的后颈。他一主动,沈携玉顿时就没了力气,被逼的躲闪后退。   沈携玉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他洞房花烛那句话刺激到了,脸颊越来越烫。也许是太久没亲近的缘故,又或许是酒和热闹的刺激,让他的所有感官都放大了。   那人翻身上来,沈携玉仰头,余光看见了白墙上两个漆黑的人影交叠。   沈携玉闭上了眼睛,感受在颈侧、锁骨间游走的吻。不知为何,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这吻变得格外的烫。   沈携玉舒服得眯起眼睛,瞳孔有些涣散。   忽然间,他闷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唇上被咬了一口。   沈携玉攥紧床单,看见谢琰忽然起身。他的身体一离开,冷风带着湿意从窗缝中灌进来,沈携玉顿时打了个寒噤。   见他身形不稳,沈携玉只道是他喝醉了,哼笑一声,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谢怀安,你也有喝醉的时候?”   谢琰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从床头摸了瓶药出来。   沈携玉还是第一次见他手抖成这样,瓶中的药片“噼里啪啦”地撒出来一大半。   “阿琰?你怎么了?”   沈携玉察觉到不对,用力握住他的手背,这才发现不是错觉——就是烫得不正常。   “你发烧了……”沈携玉摸着他的脸颊和额头,立刻就想起了谢岳的话。   谢怀安最近病得很厉害。自己怕是不该招惹他的。   沈携玉慌忙抱住他的腰,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   谢琰抬起眼,琉璃镜后的眸色有些异样,“……帮个忙。”   “什么。”沈携玉赶忙道。   那人感受着沈携玉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臂,闭了眼睛不敢看他,尽可能地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他颤声道:“……把我另一只手也绑起来。”   “然后出去。” [112]罪孽:因爱而生的欲望,不是罪过。   “……”沈携玉没见过这阵仗,愣了一下神。   然而就这么片刻出神的工夫,那人眼疾手快,竟然直接抄起剩下的半瓶药,仰头就往嘴里倒!   沈携玉又气又急:“谢怀安,你!”   谢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不管不顾地便要吃药。   眼看着他倒出了大半瓶,沈携玉吓得眼皮一跳——这么大半瓶的药,若是让他吃下去还得了?   情急之下,沈携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人一推,推到了桌案上,用力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你疯了吗?吐出来,别这样吃!快吐出来!”   沈携玉很少跟谁这样不客气,可眼下他是真的生气了。   前世,谢怀安的死,就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一根刺,是他最敏感最刺痛的地方。   沈携玉看不得有人这样作践谢怀安的身体,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行。   “谢怀安,不是说喜欢我吗。”   那人常常用在沈携玉身上的把戏,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沈携玉学着他的样子,用拇指抵住了谢琰颈侧的动脉,阻止他把药咽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又非得吃药不可?”   “我……”   沈携玉紧紧压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谢琰微微撩起眼,胸口轻微又急促的起伏着,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又像是异常兴奋。   那人闭上眼睛,颤声说:“我害怕殿下会讨厌我。”   沈携玉面露疑惑:“我怎么会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一刻也没有,谢怀安,我喜欢你的。”   “殿下……”听他这样说,那人却显得愈发得愧疚了。他抬眼看了看沈携玉,又迅速地垂下了眼睛。“我对你,心中有愧。”   “什么意思?”沈携玉哪里想得到,这人平时满不正经,如今箭在弦上,却对他愧疚起来了。   “我,我有罪。”   谢琰闭了闭眼,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他受难似的把这些痛苦藏起来,坦白道:   “当年在学宫,在藏书阁外,我第一眼见到殿下的时候,我就……后来在马车里,我一直在忍耐,不敢看你。”   “……?”沈携玉心头一跳,掌心也跟着发烫起来。   “那一天,殿下受人欺负了,在我的马车上哭得那么可怜。”   “可我其实和那些人一样,也对你有卑鄙的心思。我怕殿下会觉得害怕或是厌恶,所以我藏起来了,不敢让你知道。”   那人顿了顿,道:“……我更担心,在殿下的眼里,我其实跟魏扈那些人,并没什么区别。”   加上刚才又有公孙震那一遭,沈携玉抱着他,直言自己的害怕。谢琰更是不敢做了。   “当然有区别。”沈携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是不一样的。”   沈携玉用力地扳过他的脸,迫使谢琰睁眼,看着自己。“是你教我射箭,教我怎么保护自己……你怎么会和他们一样。”   “谢怀安,你是很好的人,我也喜欢你。”   那人嘴唇颤动,怔了怔。   沈携玉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温声哄他:“我们分开的这两年,难不成你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担心我发现了你的心思,讨厌你了吗?”   “嗯。”   沈携玉无奈,低头抵住他的额头:“我没有讨厌你,也不是故意躲着你的。我……这两年我不来找你,反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真的很害怕。我们立场不同,我害怕哪一天,要是不得不和你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那一定很痛苦。”   “我……”谢琰道,“我不会的。”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沈携玉低头亲了他一口,堵住他的嘴,喃喃说:“从前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的。”   谢琰隐忍地看着他,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胸膛因为痛苦而不断地颤动起伏。但他仍然极有耐心,语调冷静地和沈携玉对话:“殿下为什么这样觉得。”   沈携玉一哂:“我只是觉得,凭你谢大人的手段,要是对我有所图谋,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   谢琰抿着唇,哑声道:“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想用任何手段。”   “你看。”   沈携玉见他的态度软了下来,怜惜地把手伸进衣摆,摸了摸他:“你明明对我有欲念,但你却教我怎么保护自己。你这个人啊,就是很矛盾,欲望是因为爱我,矛盾也是因为你爱我。”   谢琰颤抖了一下。他穿了一身丝绸质的亵衣,光滑又单薄,松松垮垮地垂坠下来。沈携玉一碰,便听见了发痛的闷哼。   “谢怀安,你不是说爱我吗。”   沈携玉一手揉搓着那人的衣摆,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他的琉璃镜,直白地和他对视,“……因爱而生的欲望,不是罪过。”   面对着面,呼吸交错。如此近的距离,沈携玉能清晰地看见那人瞳孔的震颤。   沈携玉低头亲吻了他。谢琰还扣着他的手腕,但拒绝的力道,却明显不那么坚定了。   沈携玉试探着,把手伸进了衣摆。纵然那人尽力地掩藏,沈携玉仍然能感受到他的痛苦,疼得眼神都涣散了,手背的青筋突起,浑身血脉都翻涌着本向一处……沈携玉很心疼。   从谢琰的反应,和旁人的供词来看,这人绝对不是第一次犯病了。   即便此刻,两人这般的狼狈。沈携玉亲手别在那人衣襟上的那朵海棠花,被安静整齐地放在床头,一点也没压坏。   沈携玉望着那朵被珍惜的花,忍不住去想——在自己没有看见的地方,那人又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硬撑过来的?   沈携玉更是不肯走了,摸出手帕,帮他擦掉了额角的冷汗。   丝帕在他的怀里揣了许久,沾上了玉蝶梅的气息。沈携玉拿这块雪白的帕子给谢琰擦汗,带着香味的一角轻薄垂落,像云又像雾,轻飘飘地蹭过他的鼻尖,无声无息,撩拨着人的神经。   谢琰实在让他撩拨得受不了了,终于自暴自弃地睁开眼,看向沈携玉:“殿下……”   沈携玉知道他疼,所以动作很温柔,一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轻轻地去揭他的衣衫:“阿琰,是不是很难受?”   谢琰没吭声,他不是那种会喊疼的人。但沈携玉知道他的痛苦。   “别怕。”沈携玉把心一横,低头吻住了他。“阿琰,我不让你难受。”   沈携玉将那人的一只手绑在床头,随即便要脱去他的外衫。下一刻,沈携玉的手腕就被抓住了,那人像是忍无可忍似的一翻身,骑了上来,压着沈携玉强吻。   沈携玉习惯了他那种带点强迫性质的癖好,没当一回事,温顺地让他亲。   但是力道确实有点大了,唇舌纠缠的时间太久,有点不得喘息。沈携玉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后颈,想让那人慢一点。   确实有效。谢琰感觉到他的意图,松开了他的嘴唇,但是眼神仍不太对劲。   对视的瞬间,侵略和占有的意味极重。   沈携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逃,但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殿下,跑不跑?”   谢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低头的同时,轻微地吞咽了一下:“再不跑可就晚了。”   “不跑。”沈携玉硬着头皮说,“不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人低头,打量了他片刻,随后愈发用力地堵住了沈携玉的唇,撬开了他的齿关。这几天压抑的情绪,本就到了极限,徘徊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又被沈携玉给戳破了。   对视的瞬间。   沈携玉感觉到了什么,道:“真的要我走吗?”   那人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热,重重地喘了口气。“殿下,你是故意的吗。”   隔着衣物触碰,他好像很痛,衣袖轻微地颤抖着,眼尾泛红,呼吸急促。   沈携玉知道谢琰不想让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但沈携玉却觉得,他陷入情.欲的样子其实很有意思,痛苦和隐忍都十分生动。   沈携玉的手离开,故意在他的衣摆上擦了几下。那人的眼神里也恢复了几分清明,他轻轻捏起沈携玉的下巴,道:“殿下,好玩吗?”   沈携玉一颤。   谢琰忽地一抬手,束缚他的衣带便断了。沈携玉看着那撕裂的断口,怔了一下。他这条带子是皮革制成的,很结实,即便是想用匕首割断,恐怕都要费些力气。   竟然被那人随手一拽就断了。他知道谢怀安的力气很大,但是到底有多大,他从来没想过。   谢琰贴着他耳边,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更好玩的。”   膝盖顶开沈携玉的腿,那人半跪着,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像是在盯着某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携玉有些别扭,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睛:“……”   和他玩闹的时候,谢琰总是收着劲。沈携玉时常忘了这个男人能拉得开两石以上的大弓,自己两条腿的力气加起来,还不如他一只手的劲,他轻而易举地拉开了。   那人呼吸急促,定定地看着沈携玉,但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沈携玉鼓起勇气道:“别生气,我想帮你。”   “没生气。”谢琰说。   沈携玉抱着他的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这动作实在让人心软。   “殿下真的要帮我?”那人呼吸发沉。   “真的。”   “不后悔?”   “嗯。”   谢琰“啧”了一声,怜惜地摸了摸沈携玉的额发,“……殿下不害怕了么?”   沈携玉眼神飘忽,有些不好意思同他讨论这个:“有一点害怕,我毕竟没试过呢。但是谢怀安,我更怕你生病,怕你难受。”   谢琰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伸手扣住沈携玉的脸,亲了亲他。   沈携玉望着他:“你同意了?”   “嗯。”额头碰着额头,沈携玉看见那人跪在自己面前,单手解开了裤带。   “与其等到哪一天,我真的失控了……还不如趁我清醒一点做,至少不会伤到殿下。”   “……嗯。”   分明是自己提的,可见那人真的答应,沈携玉反而不好意思了,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谢琰握着沈携玉的膝盖,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沈携玉眯起一只眼睛,从自己被迫屈起的膝盖之间的间隙里看他解裤子的动作。   在沈携玉偷看的时候,那人正好也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沈携玉一个激灵,瑟缩地闭上眼睛。   藏书阁外相遇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地坐在车厢里,沈携玉垂着眼睛,不敢看他。而此时此刻,那人压着他的两条腿,沈携玉仍是不敢看。   沈携玉闭了眼睛,不看那人,但他能感觉到谢怀安在看自己。   这很不公平。沈携玉能感觉到那人露骨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于是疏忽又睁开了眼,和他对上了视线。   “你……别看……”沈携玉咬着牙,下意识的地想收回膝盖。   谢琰一只手就按住他的膝盖,语气里充满诱惑的味道:“殿下,害怕我?”   “不、不怕。”看到那人把裤子往下拽,沈携玉心脏一跳,又闭上了眼睛。   “害怕就不要看。”   谢琰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之前说的那个词语,殿下想好了吗。”   沈携玉此刻的脑袋有点乱,甚至片刻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没,没有。”   那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不会好好想,无声地叹了口气,自作主张地给他定下了。“那我来定吧。殿下要是不想继续了,就说这句话——‘我讨厌你’。”   “好。”沈携玉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谢琰抓了个枕头过来,垫在沈携玉腰下,又抓着他的膝窝,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腿。   沈携玉忙中出错,为了遮掩自己的紧张,随口问了个傻问题:“你会吗?”   谢琰握着他的脚腕,神色微妙地抬眼:“殿下,你猜呢。” [113]求婚:喜欢你。   沈携玉在学宫的时候,经常去藏书阁借阅书籍。   他外貌出众,又好学上进,藏书阁的博士们都迅速地记住了他——毕竟,这样博览群书的学子,实在是一股清流。   而江景焕,则是另一股清流。江将军年少时也博览群书,但不是什么正经书。   他爱看话本,只可惜文化水平有限,遇到看不懂的字,还得虚心请教沈携玉。   有时沈携玉也看不太懂,就拿过去问谢怀安。   谢琰看着他手里的男风话本,神色微妙。“……这句话的意思吗,我也看不太明白。”   沈携玉当时信了,只当他是真的看不懂。   可如今想来……   沈携玉后知后觉,回想起了谢怀安那时的神色。   那人就像现在这样,微微地挑眉看着他,眼神里颇有点微妙。   与之不同,沈携玉是真的什么也不懂,亵裤都让谢公子给脱下来,要掉不掉地挂在一边脚腕上的时候,还在天真地发问:“我看话本上说……”   “话本上那些不算数。”   谢琰不以为意地说:“殿下,我教你更好玩的。”   沈携玉久在病中,身心的欲.望都很低迷,连安慰自己的次数都很少。   和那些热衷于床笫之事的贵公子们不同,他在接近二十岁的年纪,仍旧是白纸一张。   至于这些事情还能有多少种玩法,他就更无从知晓了。在喜欢上谢怀安之后,沈携玉才去翻了翻从前不以为意的那些南风话本,大概知道了男子之间的事是怎么样的。   但很显然,谢怀安这个人懂的比他要多,而且是多得多。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药效,沈携玉感觉的脸颊一阵阵的发燥——他从前竟然相信这个人不懂。沈携玉简直不敢想,自己傻乎乎地拿着那些淫词艳句,去请求谢怀安解答的时候,那人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   说不定,会觉得他是蓄意引诱呢……沈携玉实在不敢往下想了。   “咔嚓。”谢琰握着他的手腕,自顾自地把什么东西扣在了沈携玉的手腕上。   沈携玉回过神来,白皙的手腕已经被扣上了一枚黑色的皮质手环,柔软却极有韧性,和肤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色差。   手环的大小刚刚好。   很显然,这个东西就是专门为沈携玉准备的。   沈携玉眼睁睁看着那人,把自己的手绑住,嘴唇张了张:“锁着我干什么,我不会逃跑的……”   谢琰半跪在床边,随手拉开了床头抽屉,语气平静,慢悠悠地说:“怕殿下一会儿被我干到床底下去。”   沈携玉听得一颤,没看清他从抽屉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片刻,那人低头凑过来亲他。沈携玉已经和他亲过了太多次,熟悉谢琰的爱好,主动地分开了齿关。   唇齿一松。那人咬着一粒不知道什么药片,往沈携玉的口中送。“殿下,吞下去。”   舌尖把药片推了进来。沈携玉甚至都没有问,就很听话地咽了下去了。他吃下去了才说:“这是什么?”   谢琰抬手摸着他的脸颊,满是怜惜地看着沈携玉,俯身贴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等沈携玉反应过来,药片早已经咽进肚子里了。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不用给我吃这个,我愿意的。”   那人怜惜地说:“殿下是第一次,身子又弱。吃了药,一会儿你能好受一些。”   沈携玉听得懵懂。他对此一窍不通,只是在话本上看过一点,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既然谢怀安懂,那就听他的吧。   谢琰慢悠悠地摘了戒指,指尖轻轻地沾了一点软膏,抬眼示意沈携玉:“过来,殿下。”   沈携玉抓着他的手腕,闭着眼,感觉到微凉的软膏被揉开了。   药膏是特制的,用几道工序反复提炼过的细腻油膏,掺入萃取的薄荷汁,和一些具有解痒止疼功效的药物,涂在人的皮肤上,微微冰凉,有些刺激。   沈携玉仰面喘息,抓紧了那人的手腕,推也推不开:“是谁信誓旦旦的说不做,东西倒是准备的很齐全。”   说话的工夫,谢琰已经摘了戒指,修长濡湿的手指涂满了薄荷膏。   沈携玉被那凉意害的险些流泪,眼前泛起白光。那人折腾了一会儿,像是满意了,才用手帕轻轻把自己的手指擦拭干净,贴在沈携玉耳边说:“骗你的,殿下。我想做。”   “……”沈携玉眼眶含泪,头晕目眩,别过头去,看见了墙上两人的影子。   床头的两支喜烛,正散发着暖色的金光。   光影错落,投在墙壁上,纱幔飘动,半遮半掩。沈携玉能从倒影里,清楚地看见自己仰躺着,而那人的影子俯在他身上。   因着谢府的婚宴,府中上下,无论外廊、客房还是主屋里,都是喜庆应景的装扮。   沈携玉被压住的时候,身下是一床华贵的绣金暗红锦被。他抱着谢琰的脖子,眼神涣散地看着红纱帐,莫名感觉这像是他们的婚床。   沈携玉的外衫也是薄红的,从肩头滑落下来,层层叠叠,跟乌发一同铺散绽放在被褥上。   “殿下。”   谢琰察觉到他的颤抖,很温柔地亲吻他,安抚他:“别紧张。”   他的身体快已经到极限了,意志却还算坚定。沈携玉见他还有余力安抚自己,俨然还是个翩翩君子的模样,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你的病,发作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就只是这样?”   “不是。但殿下不会想看到的。”   谢琰缓缓地低头,亲吻他的额角,自嘲般地一哂:“我不想表现得像条急不可耐的狗,否则殿下会讨厌我的。”   见那人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沈携玉紧张的感觉消退了一些。谢怀安嘴上说着自己不是东西,但看他的样子,明明能控制得住自己。   下一刻,沈携玉就为他盲目的信任付出了代价。   泪水一瞬间充满了眼眶,沈携玉整个人都被撞得差点碰到墙上去——这可不像能控制住的样子。   原来不是开玩笑。   曾经葬身火海,沈携玉体会过死是什么样的滋味。如今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要死掉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死掉,如同坠入了极乐的地狱。   沈携玉垂着眼睛,睫毛因为不适而颤抖。但他不愿谢琰担心,忍耐着没出声。   谢琰也在观察着他的表情:“弄疼了吗。”   沈携玉摇摇头。他心底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但又说不清,到底期待他离开还是更进一步。   “没事。”他知道谢琰难受,不想他继续难受。   谢琰的呼吸加重,在他的耳侧亲了亲,哑声道:“殿下。”   沈携玉抿着唇,额发被汗水打湿了,本就白皙的脸颊,被衬得愈发的白。   但不是生病是那种苍白,反而是血色红润的感觉,嘴唇是湿润,眼眶泛红,脸颊也因为血液的沸腾翻涌呈现出了异样好看的色彩。   他喘着气,发着抖,被钉死在了锦被之间。   凌冽的檀香味钻入他的口腔,鼻腔,呼吸间充斥着熟悉的香味,几乎填满了他的身体,既温柔又强硬。沈携玉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但又很舒适。此生从未有过的愉悦,山洪海啸般地席卷着全身,涌向四肢,将他从头到脚都淹没了。   颤抖的间隙,沈携玉眯起泪水模糊的眼睛,去看着谢琰。   后者的眸色漆黑,呼吸急促,也在凝视着他。   如他所言,那人并不想失去理智。这种时候还优先照顾他的感受。   谢公子也真不愧是天纵奇才,学什么都快,很快就找对了沈携玉的地方。沈携玉的表情立刻就不对劲了,挣扎起来。但他这点力气,在那人面前显得非常无力,谢琰轻而易举就制住了他,沈携玉又跌回了被褥。   “不……不行……”沈携玉对这种横冲直撞感到恐惧。   谢琰拉过他的手,怜惜道:“殿下,你看,太瘦了。”   沈携玉忽然发现,已经许久没有犯过的腿疾,竟然在此刻又发作了。分明想挣扎,但是一点都动不了,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膝盖就连并拢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人摆布。   这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很主动,很配合。   眼前一阵阵的发白,沈携玉听见那人在喊他:“殿下,殿下……”   纱幔飘动的红帐里。   沈携玉散落的乌发,被撕开的薄纱衣,暗红的锦被,和雪白的肩膀形成了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有着惊人的美感。   他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颤抖着,像是落入水中的蝴蝶在挣扎,又像是落入了蛛网,挣扎间被强迫着越裹越紧。   谢琰迷恋地看着他,摩挲着他的肩胛,沈携玉闷声说:“你,别叫我殿下。”   喊着恭敬的称谓,对他却做着极尽亵渎之事。   链条撞着床柱,丁零当啷的响。谢琰腾出了一只手,护着他的脑袋,怕他磕到床头。沈携玉无力地看着他,亲了亲他的唇角:“舒服吗。”   那人点头,显然正在享受。   “爱我吗?”   那人又点头。   沈携玉摸索着,抓到了那人到手,和他十指相扣。   看着两人相扣的指尖,谢琰的眸色又暗了几分,很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眼尾泛红,眼神里充满隐忍的欲望。   沈携玉爱他,即便害怕,也愿意躺在这里,睫毛颤抖地承受。处子的神情堪称圣洁,却要接受他最肮脏的欲望。   谢琰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他,忽然叫他:“……小玉。”   沈携玉很久没有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了,仿佛回到了年少的时候,下意识的睁开眼睛。   谢琰怕他忘了先前的约定,扳过沈携玉的脸,在他耳边问:“讨厌我吗?”   沈携玉低着头,散落的乌发遮住小半张脸,没有回答。谢琰伸出手,按着他雪白光裸的脊背,看着后腰刺眼的蝴蝶刺青,能感觉到沈携玉每一次细微的颤抖和痉挛。   那人当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讨厌我吗。”   沈携玉的脸埋在锦被里,颤抖着发出一声闷哼,含糊不清:“……喜欢你。”   身后那人愣住了。   谢琰没说话,但沈携玉知道他听见了。   半晌,那人很轻地出了一口气。   颠簸间,沈携玉腕上的手环忽然被解开了。没等他反应过来,谢琰已经抓起了他的手。   指尖一凉。   陷在欲望泥潭里的沈携玉,颤颤巍巍地抬眼,看见那人把一枚银色的指环套在了自己的指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求婚。   “阿琰……”沈携玉颤抖起来,他知道那就是求婚。 [114]粥羹: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谢怀安更愿意钻研他口味的人了。   翌日。   沈携玉睫毛颤动,睁开了眼。   此刻,他眼前视线都是模糊的,第一眼看见的是红纱帐,和床头熄灭的两支蜡烛。床榻与纱帐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   身后那人的手臂,正搭在沈携玉的腰上,紧紧地将他揽在怀中。沈携玉一回头,就看见了谢怀安的脸。   一夜过后,那人似乎也累了,闭着眼睛,正在休息。虽然闭着眼睛,看不出什么神情,但他浑身上下充斥着那种餍足过后,慵懒又温和的气息。   沈携玉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又看了一眼。然而他刚一动作,那人便睁开了眼。   谢琰并没有睡着。恰恰相反,他一夜都没睡。   见沈携玉醒了,他便撑起了身子,但仍然没有放开手。   “……殿下。”   这一声贴得很近,飘进了沈携玉的耳朵里——和那人昨夜在他身上,喊他时的语气很像,震得沈携玉耳膜都发痒。   沈携玉没应答。   本想他是说点什么,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哑,大概是昨夜哭喊的太过,一时间竟然没能发出声音。   见他不语,谢琰坐直了身子。   这人身上只穿了素白的寝衣,前襟都是散开的,不太整齐,也没有束发,然而身上还在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慵懒气息。一夜过后,常年的压抑仿佛一扫而空,显得很是神采奕奕。   沈携玉就没那么有精力了,一睁眼,就发觉自己浑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四肢绵软无力,就连起个身都很费劲。   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谢公子,沈携玉自嘲般地一笑,纵.欲过度的倒像是他自己了。   沈携玉很勉强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盖在腰间的锦被滑落下去,露出了他此刻的全貌。裤子不翼而飞,身上也只披了件薄纱外衫,松垮地垂坠着,露出了半边雪白的肩膀。   昨晚不知道做了几回,到第三次的时候,沈携玉就神情涣散,意识模糊了,后面的事情都记得不太清楚。   此刻意识回流,他还有点愣神。   从方才起,谢琰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   察觉到了沈携玉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那人当即便凑过来亲他。   “殿下睡醒了吗?”   谢琰很自然地笑了笑,和他说话,轻抚了几下沈携玉的后背,悄悄帮他摆脱了那点害臊和不知所措的情绪。   “要不要用点早膳,我让人备好了。”   “……烟。”沈携玉摇头,声音有点哑。   谢琰于是起身,把沈携玉那支白玉烟管拿了过来,替他点上。   沈携玉略微垂眼,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谢琰。看得出来,他的烟刚被人借用过了。   但是沈携玉没说什么,自顾自地靠在床头,含住了那人递过来的烟嘴,就着他的手抽了几口。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洒金来,落在轻微晃动的纱帐上,光斑像金箔似的,星星点点。   沈携玉懒洋洋地抽着烟,屈起一侧膝盖,另一条雪白修长的腿从锦被里伸出来。锦被是夺目的红色,衬得这条腿格外的白,从脚踝、小腿,再到大腿根,一路都雪色晃眼。   沈携玉靠在床头吞云吐雾,脸颊白净,眼尾却是粉红的,像是耽溺于情潮爱欲,又像是哭过,很遭人怜。   谢琰不说话,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美丽,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携玉,伸手替他接住掉落的一点烟灰。   沈携玉很缓慢地吐出了一口烟。   他现在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学宫时那些同窗的贵公子们,年纪轻轻就都很热衷于这件事了。   的确很舒服,无与伦比的舒服。哪怕沈携玉的腿已经软到失去知觉,快感仍然源源不断地袭来。   这让他深刻的体会到了,“欲仙.欲死”这四个字,并非是夸张的修辞。   谢琰虽然也是初次,却很能折磨人,一边占有着他,一边也在观察着他的神情。这人好像能读懂他的所思所想,无论是停止还是继续,都在恰到好处地折磨他。   沈携玉没多久就受不了了,像是溺水一样,浑身湿透了。面对面抱着谢琰的脖子,腿勾着他的腰,一味地小声求他,但怎么也不肯按照他们约定的那样,说出那句话。   ……讨厌?并不。沈携玉对他,实在是说不出那样的话。   沈携玉慢悠悠地把那口烟吐完,抬眼对上了谢琰的视线,便把烟递了过去。谢琰接受了。   这人平时分明不抽烟的。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在荒庙和他共度的那晚,另一次就是这次。   沈携玉问他:“后悔吗。”   那人道:“殿下说什么傻话。”   沈携玉看着他,微笑说:“我觉得很后悔。”   谢琰抬头,诧异地看他。   见他上套,沈携玉又叹气说:“后悔没有早点把你睡了,让你天天寻死觅活的……”   谢琰顿时无奈地笑了,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殿下,别吓我。”   低头接了个很短暂的吻,沈携玉逗他说:“谢怀安,睡了一觉,你怎么忽然这么黏人了。”   “……”   沈携玉用眼神示意他的手:“干嘛抱得这么紧,很怕我睡了你就跑么?”   谢琰眸色微变。   沈携玉见他的神情有趣,愈发地想逗着他玩:“要是我真的睡完你就跑呢?”   谢琰摇摇头,垂眼说:“想不想和我好,殿下说了算,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沈携玉知道他有的是手段。这人要是愿意耍手段,旁人不愿意也得愿意,但是对沈携玉,他绝不会这么做。   当他愿意用手段的时候,才短短两个月的功夫,沈携玉都让他勾到床上去了。   “我当然想和你好。”沈携玉覆住他的手背,“昨天我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作数。”   那人的眉眼之间,总算流露出了笑意。他问沈携玉:“殿下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携玉摇头,说:“没有,只是有点奇怪。”   “奇怪?那是什么意思。”那人像是明知故问。   沈携玉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想了想说:“疼。”   是有点疼的。但又不只是疼,还有酥麻、胀痛,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难以形容。   谢琰则是认真起来,伸手过来拨开他的膝盖:“我看看。”   沈携玉抬手挡了一下,道:“昨晚还没看够吗。”   “……”谢大人自知理亏,抽回了手。   沈携玉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道:“怎么样,我也没你想得那么脆弱吧。”   “嗯。殿下的身体,比前些年要好太多了。”   谢琰点头称赞:“我还以为殿下会很快晕过去的,竟然能做到第三次才晕。”   “……”这样的称赞方式,沈携玉无言以对。   随即,谢琰又说:“殿下要是真的难受,别忍着。一会儿我让府里的医师过来看看。”   沈携玉自然是拒绝。   他现在的样子,怎么好叫别人看。旁人一看就知道,他昨晚在谢怀安的屋里,和那人做了什么。   “吓到殿下了吗。”   谢琰摸他的脸颊。“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那么失控。”   沈携玉问他:“那你后悔吗?”   他知道谢琰一直不愿意破禁,难免很担心这人事后会后悔。   可那人却摇摇头说:“我没什么可后悔的,殿下……我和殿下走得近了,迟早的会这样。”   迟早会这样……   沈携玉抽掉了最后的一口烟,脸颊发烫。他刚才想居然担心谢怀安“失身”后受不了,想安慰这家伙,实在好笑。   “况且……”   谢琰从他手里接过空掉的烟杆,放到了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想把和殿下的第一次,定义为下流。”   两人谁都没有起身,在床榻上休息,相拥着温存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桑丘来敲门,询问是否要用午膳。   沈携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太久,都已经晌午了。的确是饿了,于是两人起身起用膳。   沈携玉刚要起来,就看见那人伸手过来,想扶自己一把。但沈携玉可不想在他心里留下那种下不了床的脆弱形象,便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踩着地上的绒毯下了床。然而第一步都没迈出去,沈携玉就踉跄了一下,脸颊“蹭”地烧了起来。   有什么顺着腿窝,一直淌到了他的脚踝,弄脏了脚下的地毯。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太具有冲击性了。   沈携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谢琰也怔了一下,立刻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半跪下身去,抓着他的脚腕,用手帕帮他擦干净。   “你……”沈携玉让他抓着,脚搁在他的膝盖上。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别过脸去,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沈携玉不知所措。但是谢琰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当他在谢公子的眼中,也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慌乱,忽然心就软了下来。   ……谢怀安这是,不好意思了?   难得一见,这家伙竟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可沈携玉转念一想,到底也只是二十岁的男孩子,谢怀安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沈携玉无声叹气,最后也没说什么,很大度地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   作为补偿,谢怀安亲自替他洗了个澡。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新衣物,沈携玉感觉身上清爽了许多。   出了门,午膳已经备好了。   昨夜赴宴的宾客,长安王等人,以及一些远道而来的宾客,仍然还在谢府。府里还在继续设宴招待。   但谢琰没有带他出去,而是和他两个人单独用膳。   谢府的排场不小。只是吃个早膳,旁边伺候的仆从侍女就很多。谢琰知道沈携玉不想吃个饭还让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于是让他们都出去,只留了桑丘在门口待命。   两人晌午才起,原本备的早膳已经撤了下去,换成了午膳。   谢琰叫人拿了粥来,让沈携玉吃些清淡的。   沈携玉昨晚的确是累着了,拿起勺子,手腕都有点发抖。   宽松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几道指痕若隐若现,像枷锁似的扣在他腕上。   谢琰坐在对面看着他,视线不动声色的掠过。并非是他不怜惜,只是沈携玉久在病中,皮肤白皙又脆弱,太容易留下痕迹。   何止是手臂,他衣物之下,还有更加不堪入目的东西。   “殿下,我来吧。”谢琰很体贴的从他手里接过了汤匙,给他喂粥。   沈携玉安静地喝着粥。他微微仰起头,用嘴去接汤匙,雪白的脖颈弧度很美,上面布满了吻痕。   但他自己看不见,并不知情。   “味道如何?”谢琰不动声色地看。   虽说是粥,但并不是一般的白粥,里面有鳆鱼、辽参,佐以鸡丝,以及新鲜的时蔬菜,用文火炖煨出来的。[1]   沈携玉喝了一口粥,顿时眼睛都发亮了。“好吃。”   这世上,大概就没有比谢怀安更愿意钻研他口味的人了。 [115]身世:栩栩如生的蝴蝶刺青。   吃完午膳,时辰已经不早了。   沈携玉吃完了粥,想起昨晚走的时候自己没和谢岳打招呼,于是问:“对了,阿岳呢?”   “还没醒。”   谢琰把切成盘的时令果蔬,推到沈携玉面前:“长安王那几个儿子都是兵痞子的作风,劝起酒来没轻没重,谢岳还照单全收,喝得乐呵呵的,直接不省人事了。叔父说,若是下午还不醒,就要拿水泼他了。”   沈携玉忍俊不禁:“你叔父看着比要你好说话,其实嘴巴也不客气。”   谢岳的婚事是办完了,但今天谢府上下仍然有事要忙。昨日收了许多贺礼,今日谢府要派人登门,去给那些世族富商们送回礼,沾沾喜气。   至于一些最重要的亲朋长辈,谢岳本来应该亲自去送。   只是那家伙自己喝多酒,现在昏睡不醒,竟然要谢怀安帮忙去送。   “一会儿我要出门一趟,去给聂先生送东西。”谢琰道。论起来,聂达从前教过他们剑术,算是他们的师父。   “我陪你。”沈携玉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提出陪他同去,谢琰也答应了。   “山里风大,殿下多穿一点。”   谢琰取了件自己的披风,给沈携玉披上,轻轻拉紧,后者脖颈处的痕迹,恰好地被遮掩住了。   午后。停在谢府周围的马车,只剩下了零星的几架。   大部分的宾客,都在夜宴后离开了。而公孙震的马车走得更早,昨晚的夜宴还没结束,就不知为何逃也似的仓促离开了。   花园里,沈携玉昨日看过的那些秋海棠,原本还有不少半含苞待放的。一夜之间竟然全开了,迎着日光,盛放得热烈。   两人穿过长廊,只听谢琰开口:   “二十一年前,我的父母就是在这里成婚的。”   沈携玉不动声色地看向他。   难得,谢怀安竟然主动提起自己的父母。对于他家的事,沈携玉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是章华长公主。   四下无人,沈携玉在袖袍低下牵住了他,十指相扣。“这样啊。”   “我的父亲谢煊,是谢家的嫡子,才华横溢,书画皆通,年轻时也曾名动京城。”   谢琰道:“做长公主驸马,对他而言,其实并不是好的选择。”   沈携玉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做公主驸马,对于寒门子而言,是一跃飞上枝头的天大好事。可对你父亲那样出身显赫的世家子来说,反而要处处受限。”   “嗯。驸马的官职不会太高,这约等于宣告,他此生和三公九卿之位无缘了……但他和我母亲,青梅竹马,感情极深,父亲也甘愿为此背上这一层枷锁。”   说罢,那人自嘲般地一哂:“世人都说金陵谢氏出才子,其实疯子也不少,若是喜欢谁,是会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   金陵城外。   时值秋日,田野间满目金黄,果树的枝头坠满了硕果。   农人们都在田间地头忙碌,收割着水稻、棉花和红薯,一篓一篓地带回去。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一同采集着越冬的口粮。   不远处,山间的一座农家小院中,却是另一派悠闲的光景。   小院的篱笆内,南瓜已经结出了蹴鞠那么大的硕果,却没人采撷。红薯也还整整齐齐的在地里,一个都没出土。   两个小童蹲在一口大水缸后面,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两颗脑袋几乎就要顶到一块儿了。   “怎么办呢?”二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早说了不要碰那东西,师父宝贝的紧,你非要看。”青冥冷哼说,“这下好了!惹大祸了吧!”   “怎么会是我一个人惹的祸,你不也看了吗!”白虹满头大汗。   “我只看了一眼,你看了两眼。”青冥大几个月,摆出了哥哥的做派,“罢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赶紧想想办法补救吧。等师父回来,要是发现了,恐怕你我二人的屁股都要开花……”   “要不然,要不然我们就同师父说,是紫电惹的祸?”   白虹一指蹲在他们身后看热闹的小黄狗,“师父他老人家总不能同一条狗过不去……”   “白虹”和“青冥”都是古代的名剑,两人给捡来的小黄狗取名时,也遵循此律。就在他们密谋着,如何将这件事推到一条小狗的身上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白虹,青冥。”   两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过头去一看,发现来的并非是聂达,而是他们的叔父谢怀安,以及上次见过的淮南王殿下。   “啊。”   白虹擦着额角的冷汗,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师父回来了……”   说了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鬼鬼祟祟地挪过身去,挡住了水缸后面藏着的什么东西。青冥也帮着他打掩护,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用他们小鸡仔似的身体,试图阻挡谢琰的视线。   谢琰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无奈道:“鬼鬼祟祟的,你们两个又闯什么祸了?”   这两个傻小子,平日成天没心没肺的傻乐,今日竟然愁眉苦脸的,很不寻常。   沈携玉看他们这傻样,不由地笑了笑,随即又想起来,小时候他和凌远徴闯祸之后,掩饰的手段也没并比这两个傻小子高明。   白虹和青冥相视一眼,表情十分僵硬,露出了八颗牙齿的讪笑:“没有,没有。叔父大人,师父一早就出门去了,还吩咐我们替他干些活……我们正在干呢。”   “哦?”谢琰微微眯起眼睛:“干的什么活?”   白虹傻乎乎地说:“前日下过雨,屋子里头潮湿的很。师父叫我们把他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晾晒晾晒……”   师父的确是叫他们晾东西了。   只不过,师父没叫的东西,他们此刻也在晾了。   就在他们阻拦谢琰的时候,小黄狗“嗷呜”了一嗓子,一口叼起了他们藏在水缸后面的东西,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冲向沈携玉。   那是一幅打湿了的画卷。   看起来是很旧,被人很用心地装裱过,但是边缘已经磨损了,像是经常拿出来看……看得出来,画的主人一定很珍惜它。   “紫电!”两个傻小子发现他们竟然被小黄狗抢先一步给卖了,顿时大叫起来。   “你们两个。”谢琰很是无奈。   沈携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黄狗的脑袋,从它的嘴里抽出了那幅画卷。他平日也爱画,见两个小童不小心把这卷珍贵的古画弄湿了,也有些心疼。   “你们闯的祸,就是这个?”沈携玉问道。   “嗯。师父叫我们晾他的衣物,我们想着,那画是纸做的,岂不是更容易发霉……方才太阳很好,我们就说把画也拿出来晾晒一下,没想到一不留神,打翻了水壶……”   白虹和青冥说的语无伦次,两个人脑袋一个比一个低,看着自己从草鞋里露出来的脚趾头,然后很诚恳地说:   “殿下,叔父,我们知道错了!”   聂老将军隐居在深山中,茅屋称得上是家徒四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独这一卷画,是他最为珍视的。   沈携玉叹了口气,说道:“我先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补救吧。”   见他似乎懂得如何补救,两个小童顿时眼睛放光:“谢谢殿下!多谢多谢!这画要是让我们给弄坏了,师父一定很心疼的。”   “我试试看。”沈携玉进到茅屋里,小心翼翼地摊开画卷,平铺在桌面上,仔细检查。   对于画里的内容,他原本并没抱什么好奇心。然而卷轴打开的一瞬间,沈携玉却愣了一下——   画面中,一位容貌秾艳的西域胡姬,穿着华丽的服饰正在翩然起舞。   白虹和青冥探头探脑,见沈携玉看得愣神,骄傲地说:“这是我们师娘的画像。师父平时都藏起来的,我们也只见过一次。”   沈携玉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谢琰,欲言又止。   谢琰点头道:“是我师娘。”   他年少时同聂达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师父常常把这幅画拿出来端详。   “师父是西凉人,四十多年前,驻守在西北边境。当时他曾娶妻生子,妻子据说是一位西域混血的胡姬,两人十分恩爱,共育有三子一女。”   谢琰垂下眼,也去看那幅画,“后来,他的三个儿子全部战死,延金骑兵屠城时,他的妻子也死了。唯一逃过一劫的,大概是远嫁金陵的女儿。”   “我想,师父之所以选择到金陵隐居,大概还是心中挂念,想要寻找女儿的下落。”   沈携玉嘴唇颤了颤,忽然说:“我的母亲,就是从金陵来的。”   “你看。”沈携玉指着那幅画卷。   画中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而她的腰上,有一个栩栩如生的蝴蝶刺青。   谢琰也愣住了。同样的图案,他看过那么多次,怎么会不记得。   画中女子身上的蝴蝶刺青,和沈携玉后腰上纹的那个刺青,实在太过于相似了。   沈携玉曾经说过,他那个刺青,是在他还不太记事的时候,母亲给他纹的。而且同样的刺青,他的母亲和姐姐沈鸯的身上也都有。   当时沈携玉只觉得,母亲是怕沈穆将年幼的自己丢弃,所以在他身上留个刺青做标记。没成想,这个刺青竟然是类似于家纹的东西。   “原来如此。”沈携玉指尖微颤,喃喃道。   怪不得。   怪不得聂老将军一见面,竟然就把失传已久的《百阵志》全篇传给自己。   “我的母亲,是东城县令的小女儿。”   沈携玉抬头看向谢琰,问他:“阿琰,聂将军的女儿,是不是东城县令伏骥的妻子?” [116]伏氏:我看看。   “正是。”   谢琰答道:“伏氏一族,曾经在金陵也是名门望族。世代在朝为官,家主伏扬时任大鸿胪,嫡子伏骥一出仕就做了东城县令。”   “聂将军唯一的女儿聂姝,嫁的就是东城县令伏骥。”   聂将军在西北边境的小城出生,一介武夫,大字不识。他三个儿子的性格都随了他,在军中历练,喜欢骑马射箭,不爱诗词歌赋。女儿却很擅长诗文,成了家里唯一的文曲星。   但西北军中,并没有合适她的老师。为了不让女儿的才华埋没在边境的黄沙里,聂达把她送到洛阳求学。在学宫,她结识了伏氏子。   伏骥没见过这样性格热烈的西北姑娘,也极欣赏她的才学和胆识,于是大胆提亲。聂将军虽然心中不舍,但见二人情真意切,也就同意了。   “聂先生平日里话很少。只有偶尔喝醉了酒,才会吐露一些深埋在心底的往事。”   谢琰说,“到此为止,后来的事,先生便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沈携玉点头,后来的事,他们大概也知道。   伏扬获罪,因为私通延金部落的首领,伏氏一族尽数遭到牵连,伏骥夫妇二人都死了。他们当时新婚不到五年,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便是沈携玉的母亲。   稚童虽不至于下狱,但失去了全部的亲人,她也在混乱中,流落街头。后来,她摸爬滚打长大,逐渐长大,凭着略通文字和音律,在金陵最有名的乐楼里有了一席之地。   再后来,她被淮南王沈穆看中,带回了淮南。有了沈鸯和沈携玉。   “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携玉喃喃说,“也许她是知道的。但我和姐姐都不知道,父王更不知道。”   “或许她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琰望着那画中人,以及蝴蝶刺青的图案,“她为你和鸯姐姐留下刺青的时候,应当知道其中的含义。”   沈携玉苦涩:“我也觉得她应当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告诉过父亲。”   挽月是她在望月楼的艺名,沈携玉知道,母亲的真名叫作伏嫣。   母亲在王府里过得不好,没有家族的背景和靠山,仰仗的只有沈穆的宠爱。等沈穆腻了味,色衰爱弛之后,她在府里的日子更是艰难。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把自己聂家的出身藏起来了,一点也没有透露给沈穆,情愿自己在府里过着苦日子。   谢琰沉吟道:“因为殿下是聂将军的后人。聂将军在北军里极有威望,沈穆野心勃勃,恐怕说什么也会把你送进北军,去图谋自己的势力。”   沈携玉叹息:“……是啊。”   聂达官拜骠骑大将军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是本朝之最。他战功赫赫,在北军中极有威望,甚至北军五营之三,都是他一手重建的。   而聂达隐退后,北军逐渐被十二监掌控。沈穆要是知道,沈携玉是聂老将军的后代,说什么也会送他去军中发展。   但沈携玉怎么可能吃得消军营的生活。他是早产的孩子,从小就身子弱,说会去掉他半条命都算是轻的了。可沈穆绝对不会管这些,无论是亲是友,在他眼里只有四个字,“物尽其用”。   ……   聂老将军很珍视那幅画,对画做过防水的处理,在上面涂抹过脂膏封层。沈携玉没费什么劲,就把这幅画弄干净了。   “收好。”   沈携玉叮嘱白虹和青冥,“这幅画是你们师父的宝贝,没有他的同意,可不要再拿出来弄坏了。”   两个孩子捧着那幅画,开心地连连鞠躬道谢,恨不得现在就趴下来给沈携玉磕一个时辰的头。   但沈携玉并不喜欢让人磕头,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白虹和青冥想了一阵,不知如何回报,便出门去摘了个最大的南瓜回来,要送给沈携玉做报酬。   沉甸甸的大南瓜,两人合力抬进来都费劲,差点在绊了一跤。   沈携玉看着“咕噜噜”滚到脚边的南瓜,哭笑不得:“这是你们师父种的南瓜吧。”   两个傻小子,先弄湿了师父的宝贝,又借花献佛,把师父勤勤恳恳种出来的大南瓜送给了沈携玉。   “没事。”白虹道,“吃不完的,还有很多,师父本来就说要送人的。况且,师父只是撒了种子,每日浇水都是我和青冥负责的……施肥是它负责。”   白虹指了指一屁股蹲在地上,翘着脚丫子,用后腿挠耳朵的小黄狗。   “……”沈携玉和谢琰相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无语的笑了。   青冥倒是很会做人,附在白虹的耳边说:“一个南瓜不够吧?我们只送淮南王殿下,不送叔父大人,叔父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两个小子脑袋凑在一块儿,自以为在说悄悄话,其实沈携玉和谢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琰:“……”   沈携玉:“哈哈哈哈。”   就在两个小童打算出门,再去给他们叔父谢怀安也摘一个大南瓜的时候,忽然看见他们师父正晃晃悠悠地进了院子。   聂达穿了件最粗糙的破布衣衫,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须发花白,看起来和田野间劳作的那些农人们无异。他手里提着个葫芦,脸颊喝得微醺泛红,走起路来晃悠悠的,原来是下山买酒去了。   “师父!”白虹和青冥顿时就不敢摘他的南瓜了,站起来,背着手站在一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聂达看了两人一眼,又看见草屋里似乎有人在,揉了揉眼睛:“有客人来了?”   “嗯。”青冥道,“是叔父大人,还有……”   “噢,怀安来了。”没听他说完,师父已经提着葫芦,走进了屋里。   一进屋,聂达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谢琰。   和沈携玉相视一眼,两个人都愣住了。聂老将军的酒,顿时就醒了一大半。   “啊……”他说,“淮南王殿下也来了。”   果然。   在见到聂达真容的一瞬间,沈携玉怔住了。   ……他们果然见过的。   前世,就在谢怀安死后的第二年。   有个老者登门,来求见沈携玉,说从前是金陵谢氏的幕僚,年老无依,想寻件差事。   沈携玉问了他几个问题,确定他真的认识谢怀安,就让他留下了。他自称叫做“倪远”,大家都称他“远伯伯”。当时他已经八十岁了,年事已高,沈携玉也没有真的想让他为自己做什么事,只因为他曾经是谢怀安的人,便让他留下了。   谁成想,这“远伯伯”八十多岁了,竟还和沈携玉帐中的十几个谋士吵的有来有回的,可谓老当益壮。   后来,他寿终正寝,也算是沈携玉为他养老送终了。   ……   回城的路上,沈携玉一直看着窗外。   他和姐姐相依为命,本以为世上再无其他的亲人。先是有了小侄子,如今忽然多了个曾祖父。   而且他的曾祖父,竟然还是大名鼎鼎的聂达将军。   若是让江景焕和凌远徴知道了此事,他们自幼就最崇拜的聂将军,竟然就是沈携玉的曾祖父,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方才聂达见到沈携玉,情绪似乎也很五味杂陈。   在沈携玉的追问下,他也不再隐瞒,承认了此事。   “这件事,并非是我刻意隐瞒。”   聂达也有自己的苦衷,“姝儿死了,年幼的嫣儿不知所踪。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我也是不久之前,听阿琰说起殿下,才发现殿下有可能就是嫣儿的孩子。”   原本他也不是很确定。   但沈携玉主动出现,验证了这一点。   “我想请聂老将军,来一趟淮南,带他去看看我母亲。”   沈携玉靠着车窗,回过头对谢琰道。   谢琰点头:“先生应该也很想去。”   回到谢府,天已经黑透了。   谢琰还记得辛黛青的嘱咐,每日给沈携玉熬了药喝:“殿下,该吃药了。”   沈携玉调侃说:“你记性倒是不赖。自己药吃得勤快,喊我吃药也很上心。”   谢琰:“……”   药的温度,已经晾得刚刚好了。沈携玉哈哈一笑,很爽快地端起碗,仰头喝下去。   见他喝得爽快,谢琰奇道:“殿下平时不爱吃药,都是要人哄的,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我身子不好。”   沈携玉放下碗,道,“……但我想陪你久一点。”   谢琰一顿,愕然。   沈携玉喝完了药,只感觉舌根发麻发苦,看见那人还在盯着自己,想也不想,捧着他的脸就亲上去,让他也被迫尝了这苦头。   “苦吗?”沈携玉把他亲了好一会儿。   那人顿了一下,答道:“苦。”   沈携玉幸灾乐祸:“有福同享,你也尝尝。”   而那人嘴上说着苦,又凑过来,继续和沈携玉接吻。   唇分,沈携玉喊他:“谢怀安……”   “嗯?”   “我觉得还有点疼,”沈携玉有些难以启齿地向他咨询,“这是正常的吗?”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现在坐着确实不舒服,只觉得尾椎骨那一片微微有点奇怪。   谢琰好心地说:”是吗?我看看。”   沈携玉本来不想给他看的,但陌生又怪异的感觉持续了一整天。担心真的出什么问题,就同意让他看了。   “你真的会看病?”   那人撩起他的衣物,替他脱下外衫,理不直气也壮:“不会。”   “……”   明知这人是个庸医,但沈携玉又不好意思真的让医师看,只好让他帮忙了。   “殿下,到那边趴着。”谢琰道。   沈携玉慢腾腾地挪着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爬上美人榻,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受刑似的闭上了眼睛。 [117]珍宝:本来以为没机会送给你了。   谢琰拉开了一个抽屉。   里面摆满了的瓶瓶罐罐,大小不一,颜色也各不相同,还分门别类的贴着标签。   标签上的字迹很是奇特,叫人完全看不懂。   大概只有谢怀安自己能看懂。他很认真地挑选,挑出了几个瓶子。   沈携玉抬起头来看热闹,见他走到自己面前了,又很老实地趴好。   谢琰把药瓶依次放下,在他身侧整齐地摆成了一排,头也不抬地说:“殿下,裤子是自己脱,还是要我帮忙?”   “……我自己来。”沈携玉上了谢庸医的贼船,也只能乖乖照做。   趴着的姿势,他使不上什么力气,只能拽住裤沿费劲地往下拉了一点,就听见那人说:“再往下一点。”   谢琰教他:“要脱到膝盖。”   沈携玉照做,脸埋在枕头里,慢腾腾地自己把外裤褪到膝窝处。   “可以了吗。”   谢琰看了看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半步,衣摆近到几乎擦过沈携玉的鼻尖。   那人站在美人塌前,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黑色的皮革,薄薄一层覆盖在手上,隔绝皮肤的温度,他低声道:   “殿下。过来。”   谢琰不紧不慢,靠着榻沿坐下来,示意沈携玉趴到自己的腿上来。沈携玉慢腾腾地起身,趴到了他那里去,给了一个最方便查看的姿势。   皮革质地微凉,但很光滑。   沈携玉闭着眼睛,睫毛轻颤,让人拨弄了好一阵。“怎么样。”   那人一手按着他的脊背,另一只手碰来碰去,却不说话。这让沈携玉有些担心:“很严重吗?”   “没有。”   谢琰的语气还算轻松:“上点药就可以了。”   这人似乎早有准备。就连事后的药膏,他都准备好了,沈携玉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口是心非,还是高瞻远瞩、未雨绸缪。   沈携玉趴在他的腿上,手臂枕着胳膊,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肘里,似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谢琰小心翼翼,倒了几种药粉出来,尽数调和进脂膏里,搅拌均匀。   那人动作很轻,尽可能地放缓,避免他不适。但上药的过程也并不轻松,沈携玉瑟缩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琰随即停手,问他:“疼?”   沈携玉摇头。   膏药冰冰凉凉的,掺入的药粉能消肿止痛。那种怪异的感觉,不是来自于膏药本身,而是涂抹他的工具。   谢琰很仔细地替他上了药,里里外外都涂抹了一遍,最深处也没放过。沈携玉被他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全部上完药,沈携玉额角全是汗,睫毛都被眼泪浸湿了,被人从腿上抱起来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挣扎,手脚已经绵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每隔半日换一次药。”   那人在他颈侧亲了亲,眼神里满是怜惜:“用个三五日就会好了。”   “你,”沈携玉被他抱起来,脸颊贴在他颈侧,重重地喘了口气,“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非要用手上药。”   “不然呢,殿下还想用什么。”   谢琰若无其事,摘下了湿漉漉的手套,拿来了水杯,往沈携玉的嘴里塞了一颗内服的药物,让他吃下去。   沈携玉就着他手里的茶杯,“咕嘟”喝了两口,把药咽下去。   谢琰抱着他起身的时候,沈携玉已经一点力气头没有了,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一条胳膊软绵绵的耷拉下来,指尖无力地垂落。   一想到还得上三五日的药,以后日日如此,沈携玉更是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最后的一份礼没送。”   谢琰抱着他,把人带进了里屋,轻轻地把沈携玉抱到了一张豪贵的紫檀木长桌上,“……这些是要给殿下的。”   最上等的紫檀木,小小一块就能价值千金。沈携玉坐在上面,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他一怔——   整间屋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稀世珍宝,五光十色,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血红的玛瑙,翡翠,绿松石,黑曜石……应有尽有,奢靡而荒唐地铺满了整张紫檀木长桌。   沈携玉这才发现,谢琰先前送给他的那些珠玉,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年,凡是觉得你戴着好看的东西,我都会忍不住买下来。礼物一直买,但是一样也没能送出去,一转眼竟然都攒了这么多了。”   那人低头看着他,喃喃道,“本来以为没机会送给你了。”   沈携玉睫毛微颤,攥着那人的衣襟:“阿琰。”   谢琰俯下身亲吻他,把沈携玉按倒在了那张华贵的紫檀木长桌上。沈携玉喘息着,感觉到裤子被人褪下去,本想挣扎,但那人的亲吻太过虔诚,都让他不好意思反抗了。   那人压了上来,握着沈携玉的膝窝,让他的膝盖并拢。   这一幕,显得极尽华丽又荒诞,沈携玉仰面躺着,躺在那一堆琳琅满目的珍宝之间,被他吻得几欲流泪。   ……   翌日,聂老将军同意了沈携玉的邀请,随他去淮南。   他家徒四壁,连需要收拾的行囊都没有,拎着个破包袱,带上白虹青冥和小黄狗,三人一狗皆是囊中羞涩,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带上。   众人经水路回到淮南,直奔去了净水庵。   沈鸯久不见沈携玉,早早地在门口迎接,看见沈携玉还带了好几位客人来。   净水庵的小尼姑们,也躲在围墙后面,悄悄地看白虹和青冥带来的那条小黄狗,似乎想上前摸一摸,又不大敢。   沈携玉让两个小童带着黄狗,去和小尼们玩一会儿,其余人等都进了屋。慈清师太取来蒲团让他们入座,为众人斟起了茶。   沈鸯低声道:“小玉,这位老先生是?”   沈携玉把她在净水庵的事情藏的很好,从没带除了谢怀安之外的人来过。   当沈携玉说出“骠骑大将军”聂达的名号时,就连早就不问世事的慈清师太,都抖了手腕,险些把茶水撒了出来。   聂老此刻的打扮,就和普通的村夫无异,她们横竖也看不出来这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剑圣”聂达。   况且,聂老将军失踪二十余年,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沈携玉娓娓道来,和姐姐解释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原来她们的母亲伏嫣并非出身贫寒,反而是流落街头的名门之后,是东城伏氏的遗孤,也是骠骑大将军聂达的外孙女。   听完这一切,沈鸯也是唏嘘万分,红了眼眶。与沈携玉内敛的性格不同,沈鸯站起来,拥抱了聂老:“外曾祖……”   她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去年的这时候,她只有小玉一个亲人,如今不但有了禄儿,还有了一位和蔼的曾祖父。   沈鸯随即把禄儿抱了过来,让聂老将军看:“外曾祖,这是禄儿。大名叫沈长兮,还是阿琰给取的名字……”   禄儿小小的手,放在聂达布满老茧和沟壑的大手上,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拇指。   小婴儿还未满一岁,一点也不怕生人,睁着溜圆的眼睛看他。禄儿虽然还不能理解,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外高祖父,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一把抓住了聂达花白的胡须,便高兴的不肯撒手了。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沈携玉和沈鸯二人合力,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禄儿的小拳头掰开,把聂老的胡子拯救出来。   胡须被拽下来了两根,但聂达毫不在意,反而笑起来:“不错,是个有劲的孩子,长大了可以习武。”   禄儿似乎也听懂了这是夸奖,咿咿呀呀地咧着嘴,露出了刚长出来的第一颗牙齿。   简单地用过了斋饭,慈清师太亲自领着众人,去看后园那一大片浮屠塔。   沈携玉站在母亲伏嫣的浮屠塔前,看见聂老将军从破布衣衫里摸出了什么,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往塔前放了一块包好的糖酥。   “我在金陵,最后一次见到嫣儿的时候,她才三岁,牵着我的一根手指,叫我阿公。”   聂达喃喃道:“上元节,我牵着她上街去看烟火,她要我给她买糖葫芦吃。可惜那日太晚了,糖葫芦都卖光了,我说,阿公改日买给你……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市集。   聂达忽然叫停了马车,步履蹒跚地下去,走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贩面前,从他的破布衫里掏出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   他拿着两串糖葫芦回来,递到了沈携玉的手里,让他和谢琰一人一串。   沈携玉同谢琰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谁也不缺这一口吃的,但是在聂达带着笑意的注视下,两个人都很听话地把手里那串糖葫芦吃了个干净。   聂达温柔地注视着两个小辈,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地笑意。   那日之后,聂老将军便同意在淮南住下来。   他不喜城中的喧嚣,沈携玉就在净水庵的附近替他寻了个住处,方便他随时去看望沈鸯和禄儿。   白虹和青冥那两个小子,也尤其的高兴。   他们一直随师父住在深山老林中,相当无趣,附近就连个邻居都没有,闷了只能听青蛙和虫子叫。但淮南的乡下还挺热闹,净水庵的附近有不少的村落,村民也很热情友善,刚搬过来,就有人给他们送了两个大南瓜。   沈携玉帮着他们,把两个南瓜推到墙角。白虹和青冥还惦记着欠叔父的那个南瓜,又去问谢怀安要不要。   沈携玉哈哈大笑起来。谢琰牵着他的手,也很无奈地跟着笑了。   “师父住在淮南也好。”   谢琰轻轻捏他的指尖,道,“那我可就有理由,随时到淮南探亲了。” [118]胆小:秋末,淮北传来了捷报。   秋末,淮北传来了捷报。   在淮南、荆州和金陵守备军的三方围剿之下,青旗军驻扎在淮北的那位“天元渠帅”,被凌远徴亲手斩于马下。   沈四叔带着数千精锐骑兵,乘胜追击,一路将青旗军残部逼退到了淮河以北,躲进了彭城郊外的深山里。   “天元渠帅”是打家劫舍的山匪出身,他的副将和部下,大都是和他一样的乌合之众,许多都做过山匪和草寇,如今又被打回了老家。   反观淮南,在沈携玉的要求下,增加了大笔军费的投入,提高了将领的俸禄,士兵的抚恤待遇,还从府库中额外拨款,给士兵们设置了一套军功奖励制度。   淮南兵马强壮,囤足了粮草,还占据淮丰隘易守难攻的天险。   至此,淮南也总算能渡过一个安稳的冬天了。   “殿下,歇口气吧。”   这几天,军中急报不断传来。沈携玉埋头坐在书房里,案牍一看就是一整天。   直到谢琰进来,随手就抽走了他手里的案牍,沈携玉才抬起头来。   “眼睛都要看坏了。”   那人站在沈携玉的身后,伸手扳起他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殿下也想戴副琉璃镜吗?”   “不行么?那也挺好看的。”沈携玉笑吟吟的,伸手要摘他的琉璃镜,却被抢先一步抓住了手腕。   “当然不行了。”   谢琰俯下身,轻捏他的脸颊,悠悠道,“殿下要是看不清楚,吃多了亏可别怪我。”   “……”   沈携玉被他捏得一颤,然后被人拎起来,乖乖地随他去花园里散步。   晌午,阳光正好。   珍珠挑了个喜欢的花盆,趴在上面午睡,脑袋枕在自己的屁股上,缩成了毛茸茸、白花花的一小团。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花坛里平白无故长出了一个巨大的圆蘑菇。沈携玉还以为自己真的忙到眼睛花了。   黄毛鹦鹉站在花盆的边沿,歪着脑袋,围着珍珠转圈。这家伙被沈携玉带回王府,目前的抚养权托付给了小昭,每日由小昭负责饲养和照料。   趁着珍珠在睡觉,这家伙鬼鬼祟祟地怕挪动靠近,兴奋地扑闪了一下翅膀,然后从自己的胸口薅下了一根羽毛,插在了珍珠的屁股上。   黄毛鹦鹉似乎是嫌珍珠的毛色太白,太单调,实在不好看,竟然偷摸拔下自己的毛,插花似的插在珍珠身上。   珍珠这笨蛋,睡得很香甜,对此事还无知无觉。直到黄毛鹦鹉叨它屁股的时候,太过用力,珍珠才猛然惊醒,“嘤嘤呜呜”地叫起来。   明明是气鼓鼓的样子,叫声却毫无杀伤力,珍珠低头看见了罪魁祸首,又不叫了,乐呵呵地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黄毛鹦鹉的喙。   “好狗,好狗!”   黄毛鹦鹉扯着嗓子喊道,扑腾着翅膀腾空而起,站到海棠树的枝桠上,扔了个果子下来给珍珠吃。   “好狗,转圈,真棒!”   珍珠对于除了胡瓜以外的食物,一向是来者不拒,三两口吞吃了果子,舔舔嘴巴,当即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   然后它又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黄毛鹦鹉。   “殿下。”   谢琰挽着沈携玉路过,平静道,“你的狐狸正在被一只鹦鹉当狗耍。”   沈携玉:“……”   *   翌日。   淮南军的十余位将领,包括凌远徵和沈四叔等人,乘坐马车回到了寿春。   此战意义重大,沈携玉论功行赏,赏赐了他们金银、良田和食邑,并且出手十分慷慨,赏赐比沈穆在时还要多一倍。   至于功劳最大的将领们,沈携玉更是在王府设下最高规格的宴席,派来了马车迎接,要给他们接风洗尘。   “久不回寿春,王府看着都有些变了样。”四叔是沈穆的亲弟弟,幼时也是在淮南王府里长大的。只不过他少小离家,常年在外,这些年也很少回来了。   “是啊……”凌远徴也是王府里长大的,同他有一样的感慨,可正要接话的时候,忽然发现身边的沈四叔没影了。   一回头,沈四叔已经跑到十几步开外去了,盯着一匹皮毛黑亮、肌肉强健的高头骏马上下打量,看起来显得有点贼兮兮的。   “……”沈四叔和沈穆,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又不大像。   他不像沈穆那样花天酒地,但是忽然他看见一匹漂亮骏马的表情,就和他兄长沈穆看见绝世美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沈家四叔望着那匹难得一见的骏马,顿时就双眼放光,险些就要流口水了。   “沈将军爱马,看见好马儿就走不动到了。”有人调侃说。   沈携玉出来迎接,见此情形,笑道:“无妨,这些马匹本来就是要送给诸位的。我刚托人从西凉买回来的,据说能日行千里。”   和青旗军的长年累月的僵持中,不少将士的爱马都战死了。沈携玉想起四叔爱马,便让谢琰替他从西凉买了一批最上等的马匹,打算分送给他们。   当时,谢琰听他说要从西凉买一批最为昂贵的名马,也有些惊讶。   沈携玉素来节俭,物欲不高,从来不像那些富家纨绔一样,花大价钱去买什么古董字画、车马豪宅。   但听说是要送给淮南军的主将,一切又都显得合理了。在必要的事情上,沈携玉出手总是很慷慨。   不过谢大人也慷慨,马匹是替他千里迢迢弄回来了,钱却怎么也不肯收。“殿下和我谈这个,未免太生疏了。”   沈携玉无以为报,只好抱着他叹气:“谢大人天天做赔本的生意,就不怕你的钱都花完了?”   那人低头亲他,无谓道:“花完了再赚。”   沈携玉知道他有经营的头脑,和赚钱的本事:“啧,千金散尽还复来……”   谢琰略微诧异地看他,问他:“殿下,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沈携玉眨眨眼,答曰:“辛士苍写的。”   谢琰:“……”   他很无奈地挪开了眼睛,不再问了。   ……   沈携玉进屋的时候,辛士苍正把一本书盖在脸上,躺在藤椅上呼呼大睡。   “啪嗒。”   沈携玉将一卷手稿扔到他面前的桌上。   听见动静,辛士苍苏醒过来,一把揭开脸上的书,下意识地去看是谁打搅他睡觉。   “姐……”本以为来人是辛黛青,可定睛一瞧,却看见了沈携玉。辛士苍顿时清醒了一半,手一抖,两眼一闭,当即又要装睡。   “辛士苍。”   沈携玉高声喊他,有些无奈道,“再装傻,我可保不住你了。”   听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辛士苍只好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迟疑地打量着他。   ……殿下最近和谢怀安走得很近。   他也不知道,谢怀安会不会替他保守那个秘密。   如今沈携玉忽然破门而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辛士苍觉得自己多半是让人卖了,悲从中来。沈携玉还没屈打,他便想招了。   “我知道你有几分文采。”   但沈携玉今天过来,却是要说别的事:“可你的文采,怎么用到那种东西上了?”   沈携玉放到他面前的,是一卷话本的手稿。和江景焕爱看的所有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一样,这话本的封皮上写着几个不入流的大字——   太子的独宠內宦。   辛士苍瞧见那话本,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还想抵赖,沈携玉已经指着上面的字迹道:“这不是你的字吗?”   这字迹他很熟悉。   普天之下,怕是再难有第二个人这样写字了。   在学宫的时候,辛士苍就是个怪才。   文章时而写得出神入化,贯通古今,时而一塌糊涂,狗屁不通,连韵律平仄都对不上,而且字迹丑陋不堪,完全没有笔锋,也不讲究粗细的变换,有时候还会写出几个笔画残漏的怪字。   握笔的姿势嘛,更是让陈坪之看得吹胡子瞪眼,气得连连摇头。   “这东西最近在民间流传开来,据说卖了上千册,传得很广。”   沈携玉慢悠悠地把话本拍在他的面前:“闾夫人非常生气,誓要捉拿这个含沙射影,诋毁太子的‘淮南笑笑生’。如今,闾氏的人为了调查这本书的源头,都查到淮南来了。”   闻言,辛士苍顿时瞪大了眼睛,大喊冤枉:“我写的又不是当朝太子,更不是当朝的内宦!这简直是文字狱!”   “……”   见他招的还挺爽快的,沈携玉无声叹气:“幸亏是我先找见的,还能救你一命。要是真的让闾氏的人先逮住你,那就不好收场了。”   辛士苍垂着脑袋,揪着自己的衣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才好。   他似乎有苦难言,憋了半晌,嚅嗫着挤出来一句:“谢谢殿下,救我狗命。”   “罢了。”   沈携玉其实也知道他为什么装病,无非是不愿意做自己的幕僚,但辛黛青又不肯走。   “我们相识多年,同窗一场,也算是缘分。”沈携玉说道,“如果你不想留在淮南王府,我可以给你些钱,到别处去谋生。想念你阿姐的时候,多回来看看便是。”   “殿下……”   辛士苍低着头,心中也觉得过意不去。沈携玉从未亏待过他们姐弟二人。   辛士苍心中的压力不小,如今被沈携玉戳破,比起忐忑和害怕,他竟然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殿下,你可别怪我。”   辛士苍垂着脑袋说:“我只是个普通人,胆小怕事,没想攀附权贵,也不想参与任何的纷争……我只想同姐姐安稳渡日而已。”   沈携玉看着他,也能够理解他的苦衷。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青旗军的炮火到处都是,凡是读过史书的,都能看得出乱世将近的苗头了。   而沈携玉作为淮南王,大概率是要卷入混乱中心的。做他的幕僚,有人觉得是风险,也有人觉得是机遇。   “认识殿下这么多年,殿下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   辛士苍面露苦涩地说,“但我真的太胆小了。”   沈携玉望着他,倒没觉得他胆小。   这家伙窝囊了半辈子,在临终前倒是为姐姐勇敢了一回。 [119]鲥鱼:高下立见!   是夜。   王府大摆筵席,犒赏淮南军将领。   沈携玉端坐在最上,一身绛色华服,头戴七旒的冠冕。   他这一身冕服,隆重又繁琐,尤其是那根二尺余长的绶带,谢怀安在他腰间比比划划的,摸索了很久才系好。   而坐在下面的武将们,终于能够脱下沉重的盔甲了。   青旗军这块压在淮南头顶的巨石,和沉甸甸的甲胄一齐卸下,所有人的脸上皆是笑容洋溢,久违的轻松。   武将们换上了宽松的袍服,头戴武冠,尽量穿着舒适。许多人的冠上都有貂尾、金珰等装饰,腰间则配着不同颜色的绶带,象征着他们各自在军中的品阶。   凌远徴的武冠很素,上面加没有任何的装饰,绶带也是众将之中品阶较低的。但在他这样的年纪,已经称得上是很出类拔萃了。   此番,他更是将青旗军的“十八渠帅”之一斩于马下,带回了“天元渠帅”的脑袋。   这件事传到北都,连天子都特意问了一句,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淮南军将领的姓名。   “凌将军这一回,讨伐‘天元渠帅’,大有功劳。”   沈携玉笑道:“缥色的绶印陪你太素,也该换条赤色的了。”   凌远徵怎会听不出,这是要越级擢迁自己的意思,连忙举起酒盏道:“多谢殿下!”   其余的将领一听,也纷纷举杯恭贺他。   沈携玉转而又对众人道:   “此番收复淮丰隘,将青旗军逐出淮南的地界,少不了诸位将军的功劳。今日特地设下薄宴,答谢诸位将军,明日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侍者们端来了佳肴和美酒,乐师和舞者献上歌舞助兴,在宴厅里奏乐的奏乐,唱歌的唱歌,起舞的起舞。   众将领听着熟悉的淮南名曲,面前的酒盏中斟满了宜成醪,把酒言欢。   比起他们的肆意和痛快,凌远徵坐在席间,心中还多了几分感慨。   童年时,每逢王府设宴,他和沈携玉都只能在外边偷偷的看。听着里面歌舞升平的热闹,看着侍从们源源不断端进去的佳肴美酒,想象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时过境迁,两个在膳房偷吃残羹冷炙的孩童,一个已经成为了这偌大王府的主人,在宴席里高居最上座。而另一个,也成为了淮南军中的将领,在王府备受礼遇的座上宾。   席间,沈携玉依次赐酒。   先是最年长的四叔,然后是这次功劳最大的凌远徴。   沈穆去世,沈携玉作为世子继位之时,尚且不到二十岁,许多人心中都是有些疑虑的。   事到如今,这份顾虑终是消散了。沈穆生前没能赶出淮南的青旗军,竟然在小王爷这里做到了。   小王爷对淮南军中的事情,相当上心,继位后立刻增加了军饷。对他们这一帮老将们,也给足了面子,以礼相待,不但亲临军营、犒赏军士,今日又在王府大摆筵席,亲自接待。   这帮自诩为老人的淮南军将领们,也都纷纷起身,给小王爷敬酒:   “幸得殿下青睐,如此礼贤,我等无以为报,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   一道鲥鱼,盛在精美的食簋里,被侍者端了上来。   这是凌远徴没有想到的惊喜。现在可是秋末,再过几日都要入冬了……这个时节怎么会有鲥鱼?   但他确实没看错,那真真切切就是鲥鱼。一簋炖好的鲥鱼,佐以火腿、笋片和香菇,浸在醇厚的奶白色汤底里。   凌远徴当即食指大动,夹了一筷子,也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   ……滋味鲜美,肉质软嫩,果然就是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味道!   “凌将军上回说想吃鲥鱼,我就让膳房备了一道。”   沈携玉看他吃得两眼放光,笑道,“诸位将军也都尝尝,看看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鲥鱼的季节很短暂,只在春夏之交。如今的河里早就没有鲥鱼了,沈携玉就让膳房找来了鱼鲞代替。   所谓“鲞”,便是用盐腌制过,晒干制成的咸鱼干。然而腌过的咸鱼,又经暴晒,味道也就变了,为了尽可能的还原出鲥鱼的味道,沈携玉特意让膳房留心,专门找来了未经腌制、阴干晾成的鱼鲞。   果然,这样的鱼干,最大程度上保留了鲜鲥鱼的味道。凌远徴尝了之后,又惊又喜。   其他第一次尝到的武将,也对这道佳肴赞不绝口。   淮南军的将领中,有半数以上都是本地人,所以席间以淮南本地的菜肴为主。也有少数几人是陇西、辽东等地出身,沈携玉查看过他们的资料,也命膳房准备了他们家乡的菜色。   熟悉的家乡菜肴,依次被端上桌,放到众人的面前。   沈四叔喝了几杯美酒,听着熟悉的淮南民歌,神情逐渐动容。   他看着同样被这酒宴和乐声勾起了心绪的淮南军将领们,心中暗想:王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肇一屁股压垮了自己的爱马,沈携玉这个好侄儿,却特意千里迢迢从西凉买来名马送给他四叔。   高下立见!   ……   席间。   淮南军众将痛快地喝酒吃肉,畅谈豪饮到了深夜。   沈携玉也喝了不少,待到散场的时候,走路都晃悠悠的。谢琰、凌远徴、沈四叔等人,同时站起身,都想去扶他。   “不用。”沈携玉婉拒了他们的好意,让小昭推着自己回去了。   经过了大半年的调养,沈携玉的腿疾已经好了大半,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发作了。   如今,这把轮椅几乎成了摆设,能用上的机会不多。要么是因为沈携玉喝醉了酒,要么是因为别的一些原因……腿脚软得迈不动步。   小昭推着沈携玉,把他送回了卧房。   沈携玉刚躺下没多久,让他走不动路的罪魁祸首,就端着什么东西进来了。   “醒酒的汤药。”   谢琰温声道,“殿下喝几口再睡吧。”   沈携玉闭着眼睛,身子歪斜地靠在榻上,没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想喝,还是睡着了。   谢琰没有逼他,把碗搁在床头,自己在床沿坐了下来,轻轻把沈携玉的脑袋靠到了自己的腿上。   沈携玉醉醺醺的,脑袋枕在他身上,浑身发烫。   他身上还穿的冕服,相当厚重,热得他脸色泛红,额角也出了些薄汗。   谢琰替他脱了衣服,又用浸湿的巾帕给他擦脸。刚打算把中衣也脱了,替他擦身,沈携玉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   “阿琰?”   沈携玉的声音里带着倦意,刚才真是睡着了,“……你怎么在这里。”   谢琰平静道:“殿下喝多了,我不是每晚都睡在你这里么。”   在沈携玉愕然的眼神中,他端起了床头的醒酒茶,试了试温度刚好,舀起一勺送进了沈携玉嘴里。   沈携玉喝了两口,就不肯再喝了,自顾自地坐起来。   “殿下,你干什么去?”谢琰眼看着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了毛笔。   “课业……”沈携玉醉醺醺地说,“陈先生今日布置了许多课业,我还没来得及做呢……”   谢琰眼神微变,似乎觉得有趣。   ——沈携玉像是很怀念从前在学宫时的日子。不仅在梦里会念叨,喝得烂醉时,还会想要回到那些年。   “殿下还真是个乖孩子。”   谢琰看他真的开始研墨了,有点好笑,无奈地抢了下来,“怪不得是陈太常最喜欢的学生。”   沈携玉见他抢了自己的墨条,还说风凉话,便问他:“谢怀安,你的课业好了吗?”   “那是什么。”这人明知故问道,“我从来没写过。”   谢琰在学宫的时候,从来也不写作业,气焰十分嚣张。   奈何他是太后娘娘的心肝肉,别说罚了,夫子们骂也不敢骂,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念在他的文章和算学都极为厉害,课业那种东西……不写也就不写吧。   沈携玉与之相反,那时是个极为乖巧的好学生。能够进洛阳学宫求学,对他而言,实在是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也格外珍惜。   不光是陈坪之,所有的夫子们都很喜欢他。同窗们也都喜欢他,因为可以抄他的课业。   若是沈携玉哪日告了病,没写课业,那么第二天,江景焕、辛士苍、冯修、崔律……等等一群人,全都要在廊上站成一排,让陈坪之拿戒尺打手心了。   肩负着如此重大的责任,也难怪他半夜都要惦记起来写了。   那时候的沈携玉,虽然青涩,但是青涩得很让人喜欢。   谢琰有些莫名的兴奋,二话不说,把人抱回了榻上。   身体被压进锦被里的时候,沈携玉仰着头,迷惑不解:“你压着我做什么?”   那人低头哄他,鼻尖贴着鼻尖,引诱道:“我来替你做,怎么样?”   沈携玉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犹豫了:“请你帮我,是不是还要先亲嘴?”   谢琰道:“都可以。”   沈携玉问:“‘都可以’是什么意思?”   那人故意逗他:“先帮忙,再亲嘴,也是一样的。”   总而言之,都是要亲。沈携玉犹豫了一会儿,问他:“那你能不能先帮我写完课业?”   谢琰道:“殿下,怕我赖账?”   “嗯。”沈携玉蹙眉,“上一回你就赖账了,亲了我一晚上,可是最后也没有帮我写呢……”   谢琰笑了,怜惜地伸出手,把沈携玉的额发拨弄到耳后,露出清澈明亮的眼瞳。   “殿下。”那人低头,“我这么坏,上回骗过你,这回还肯让我亲?”   “嗯。”   沈携玉抿着唇,一双眼睛醉醺醺、湿漉漉的望着他,任由他解了自己的里衣。   “……你骗我,但是我没有骗你。阿琰,从小我就喜欢你的。” [120]小卒:殿下,这又是谁教你的?   “是么。”   谢琰很轻地笑了一下,环住了沈携玉的腰身,双臂却用力收紧,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殿下喜欢我。”他哄道,“那就让我再赊一回账,好不好?”   大好的氛围,谢怀安才不会傻到去写什么课业,当然是哄骗醉醺醺的沈携玉比较容易:“先赊账。亲完了我就给你写。”   沈携玉犹豫了起来。   有上一回的前车之鉴,谢公子在他这里的信誉并不是太好,但沈携玉醉醺醺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松口答应了。   “好吧,让你赊账。”   见他答应得很爽快,谢琰搂着他,眼中有几分疼惜:“就不怕我又骗你?凭白地亲了你一晚上,殿下难道不生我的气?”   沈携玉靠着那人的肩膀,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他向来是个好脾气的,不至于为这么点小事就要生谢怀安的气。但是说不生气吧,似乎也不对……于是他没有回答。   “要不然这样吧,小玉。”那人开口道。   沈携玉抬眼,一双带着醉意的眼眸明亮地看着谢琰,似乎更高兴他称呼自己为“小玉”,而不是什么生疏的“殿下”。   那人把手伸进了沈携玉的衣摆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腰身,用哄骗的语气道:“从今以后的课业,我都帮你写了,好不好?”   这个人的语气,明显是在调戏他。   但谢公子正襟危坐,风度翩翩,看起来实在太像个正经人。醉醺醺的沈携玉浑然不觉他的手都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还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不行。”   沈携玉摇头,拒绝了谢公子的这种不良的诱惑:“不行,今日实在是赶不及了,我才求你帮忙的。平常的课业,我还是要自己写的。”   沈携玉连说了两个不行,拒绝得很彻底。   那人掌心贴着他光滑的脊背,轻轻抚摸,摇头笑道:“殿下还真是个好学生、乖宝宝。”   在学宫的时候,那帮世家子弟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连夫子的教训都不放在眼里。沈携玉在其中简直是一股清流,乖巧得不得了。   他的生活很简单也很规律,每日按时去课室,从不迟到,也从不缺席。休沐日就待在屋里看书。谢怀安只要掐准时机,到点去他的必经之路上“偶遇”,总能堵得到人。   “那你去吧。”   谢琰胡乱摸了一会儿,把沈携玉的衣裤都弄得乱糟糟的,终于肯放开了。他还若无其事,故作贴心地替沈携玉整理好衣物,“好殿下,去写你的课业吧。”   但沈携玉坐在原地,却没动。   醉酒之人,思维很跳脱,此刻他已经从课业的问题跳出来,掉进了另一个更深奥的问题里。   沈携玉醉醺醺地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严肃认真地问:“阿琰,我和你亲了一晚上,算早恋吗?”   “殿下。”   谢琰最近总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惊人的话语,“‘早恋’这个词又是谁教你的?”   “辛……”   沈携玉正要开口作答,又听那人无奈地说:“算了,我知道了。”   谢琰似乎猜到答案,可沈携玉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见他当真了,谢琰只觉得又可爱又可笑,单手捏住了沈携玉的脸颊,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口。   “嗯。”他说,“当然算早恋。”   沈携玉逐渐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被他亲的,还是让他吓的。   谢琰观察着他都反应,唇角逐渐上扬,又慢悠悠地说:“这么大的事,要是让太常大人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学宫除名的……”   说完,这人大概自己都觉得好笑。   辛士苍疯疯癫癫,成日胡说八道,也不知道都教了沈携玉些什么——在这个十四岁都能成亲的环境里,哪来的什么早恋一说?   沈携玉却是当真了,发愁起来:“啊……被学宫除名吗……”   他看起来很苦恼,连眉头都蹙起来了。被学宫除名,对沈携玉而言,是一件相当不得了的大事。   看沈携玉这认真思索的样子,谢琰顿时想起,他应当是很不容易才进的洛阳学宫。   洛阳学宫的入学选拔,向来严格,就连世家子弟都不太容易进,要么是有真才实学,要么是背景硬得能砍树。谢怀安恰好是两者兼有,但他的殿下,这一路走来却不知道是有多难。   沈穆偏心,根本就没有给沈携玉请正经的老师,要不是阮文先生执意让他旁听,沈携玉又聪慧刻苦,否则连学宫的门槛难摸到。   “不会的。”   意识到沈携玉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谢琰立刻安慰他:“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殿下不会被除名。”   但沈携玉不相信,想了许久,恳求他道:“谢怀安,那我们偷偷的。不要让陈先生发现,好不好?”   谢琰又是呼吸一滞。“殿下,你真是……”   沈携玉仍然望着他,坚持追问:“行不行?”   “行。”   谢琰低头亲了亲沈携玉的额头,把他塞进被子里,“够了,我去给你写课业,殿下快点睡吧。”   显而易见,他本打算自己去解决,却被沈携玉一把抱住了腰身。   “阿琰。”沈携玉见他要走,问他,“你不舒服吗?”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   “你不高兴了?那我不说了。”   谢琰偏头看他,呼吸略微急促。沈携玉醉醺醺地抱着他的腰,似乎真的以为他不高兴了,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才好,于是讨好地抬头,就近亲了亲他的喉结:“不要不高兴。”   半晌,沈携玉犹豫着、试探着,很轻地喊了一声:“……老公?”   谢琰猛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殿下,这又是谁教你的?”   “辛士苍。”沈携玉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那半个幕僚,“他说要是你生气了,保准这样能哄好。”   “啧。”   谢琰神情微妙,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忍俊不禁的笑意。   沈携玉看他笑了,眼睛也亮了起来,追问道:“那你不生气了?”   “生气。”谢琰又把他压倒在锦被里,撩起他的衣摆,垂眼道,“来。再叫一声。”   沈携玉被他抵住了双腿,抿紧了唇,浑身发抖的时候,却拼命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怎么也不肯再叫了。   ……   一觉醒来,沈携玉渴得厉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的茶盏,却看见一小瓶软膏摆在床头。   盖子不翼而飞,乱糟糟的滚落在地,连瓶身也带倒了,可见取用的时候有多匆忙。   盯着那凌乱的药膏,沈携玉的醉意退却,意识回流,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昨晚喝醉了酒,吵着要去写课业。然后谢怀安来了,两个人又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话。   再然后,那人哄着他,半哄半迫地把他给……   谢琰开门进来的时候,还带进来一个小小的跟屁虫。   珍珠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于是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因为太胖,进门的时候,平白无故地还把自己绊了一跤。   沈携玉原本还想装睡,见此情形,“噗嗤”笑出了声。   “殿下。”   谢琰听见了,随口道,“来用点早膳吧。”   那人还算有点良心,折磨了他一夜,替他洗了澡,又亲手把早膳给端进来。   沈携玉坐起身来,慢腾腾地穿衣服。他实在没找见裤子去哪儿了,随便地套了件长长的内衫,就站了起来。   再回过头时,早膳已经在桌上整齐地摆好了。   有热腾腾的牛肚羹,肉馅的胡饼,清炒的葵菜,以及切成小块的甜瓜和糕点。   沈携玉慢腾腾地坐下,夹了块儿胡饼,低头咬了一口。   这胡饼的口味是改良过的,皮薄馅厚,馅料是用花椒、茱萸等腌制过的,咬下去肉汁四溅,香味浓郁。   在他脚下。   珍珠一副饿了三天的可怜样,眼巴巴地看着沈携玉吃肉饼,馋得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下来了,在地上流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水痕。   “……?”沈携玉感觉脚上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低头一看,珍珠已经一屁股在他的脚背上坐了下来,用身体去蹭他的小腿,喉咙里还发出“嘤嘤呜呜”的可怜声音。   这动静,实在叫人没法不心软。   见它泪眼汪汪的样子,沈携玉的内心都动摇了一瞬,差点想把肉饼分他吃一口:“难道小昭忘了喂它吗?”   不至于吧,小昭一向是个靠谱的孩子。   “刚喂过。”谢琰很无情地说,“半个时辰前,它比殿下还多吃了一个胡饼。”   “……骗吃骗喝。”   沈携玉照着珍珠的屁股轻轻拍了一巴掌:“去吧,到别处玩去。”   珍珠的小伎俩被识破,屁颠屁颠地跑了。   沈携玉低头吃完了一整个胡饼,发现谢琰仍然坐在自己对面,看着自己吃早膳。   “你不吃?”沈携玉随手推了碟子过去。   “不用。”那人懒洋洋地道,“清早没什么胃口。”   沈携玉瞥了他一眼:“谢大人昨晚的胃口倒是好得很。”   那人推了推琉璃镜,很轻地笑了一下,神色有点暧.昧,但是并没有什么被抓住的悔意。   沈携玉闷头喝着牛肚羹,心想着下次一定不能再当着谢怀安的面喝醉了。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自己心底毫不设防,而谢怀安又很精明,三两下就能把他的心思套个一干二净。   自己昨晚让那人半哄半骗着……无异于承认,其实在学宫的时候,自己就有可能让他骗上床去了。   沈携玉愤懑地吃了两个胡饼,喝了一碗牛肉羹,又吃了两片甜瓜,才把那点傻事从脑海里扔出去。   “殿下今天胃口还不错。”   谢琰道,“听说前一阵在书房里,一坐就是整天,送进去什么都原样地端出来。”   “是啊。”   沈携玉今日虽然身子疲惫,但语气是轻松的,“青旗军一退,总算能安心的过这个冬天了。”   谢琰没吃东西,慢悠悠地给两人倒了杯茶,点头道:“青旗军南线溃败,北边的压力可就大了。”   周安蓉被困巨鹿,兄长周安寿见死不救,二人如今彻底决裂了。现在青旗军内部的状况,十分的复杂。   但是北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长水和越骑两营,合并的事已成定局。”   天子打算,将北军五营中的“长水营”和“越骑营”两部,合二为一成“长越营”。两营合并之后,统帅的兵马也大大增加,“长越营”将成为北军中第一重要的大营。   “天子希望让江景焕来统帅‘长越营’。”   谢琰说道,“但江将军毕竟资历尚浅,朝臣们心有顾虑,许多人都不同意。至于宦官那边,长水校尉龙彪本来就是‘十二监’培养出来的人,自然是竭力支持的。”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不过,如今不需要争了。”   谢琰拿出了一封北都来的急报,递给沈携玉。   就在这要紧的关头,北边竟然传来了个爆炸般的消息——长水校尉龙彪,暴毙而亡。   据说,他是被青旗军中的一位无名小卒给杀了。   消息传到北都,满朝皆震惊——那龙校尉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曾经做过“骠骑将军”聂达的副将。聂将军销声匿迹后,他上位成了北军五营的主帅。   论资历,北军中也没几个深得过他了。可事到如今,他竟然死在了一名青旗军中的无名小卒手里。   朝臣们听闻,无不唏嘘。   但毫无疑问,谢琰和沈携玉二人都松了口气。   沈携玉沉吟道:“朝臣们觉得江景焕资历太浅,尚存疑虑。现在龙彪一死,那么统帅两营的‘长越校尉’一职,势必就要落在江景焕的身上了。”   北军从前被“十二监”牢牢攥在手里,旁人插手不得,如今天子旨意要捧江景焕上位,正是个洗牌的绝好机会。   “官场上才论资历,沙场上只看谁的刀快,可惜啊,北军和朝中那群老东西,总是想不明白。”   谢琰沉声道,“龙校尉倒是满身的‘资历’,可除了卖官鬻爵,克扣军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长处。”   沈携玉看了那人一眼。谢怀安似乎对龙彪此人非常不屑,恐怕很有可能,这龙校尉从前作为聂老将军的副将时,就和“十二监”勾结在一起了。   “听说,这龙校尉的脑袋让青旗军的小卒给割去了,尸身也让抢功的分了,只拿回来半个头盔、一副甲胄。”   谢琰不紧不慢地说:“得了他脑袋的那个青旗军小卒,这下要在他们周大帅那里升官了。”   “嗯。”   沈携玉略微颔首,目光望向了远处,像是早有预料:“从前虽然是个无名小卒,往后可就未必了。” [121]立冬:周伍二的船队归航了。   立冬这一日,金陵也传来了好消息——周伍二的船队归航了。   半年前,周老板带领百余人组成的船队,满载着两大船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从金陵口岸出发,向东入海,开辟下西洋的新航路。   虽然途中遭遇了一些波折,走了许多的弯路,历经了半年的时间,最终这支的船队满载而归。   他们将带去的瓷器、茶叶等货物高价卖出,再用换来的钱,在当地低买回了胡椒、丁香等香料,以及绿松石、珍珠、玛瑙等珠宝……而带回的香料和宝石,在大启朝境内皆是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更值得一提的是,船队还从交趾以南的灵昌国,带回了一种叫做“灵昌稻”的稻种。   据说,这种水稻高产又耐旱,优势明显。   沈携玉闻讯,大喜过望,将告知他这一喜讯的谢怀安搂住,重重地亲了一口。   “太好了,”沈携玉道,“谢大人,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救星?”   那人反手搂住他的腰,“殿下,我救你什么了?”   沈携玉想了想,道:“这‘灵昌稻’要是能推广开来,也许三五年之内,粮食就不成问题了。”   “三五年?”谢琰不动声色,故意逗他,“殿下想得那么长远,淮南也缺粮了么。”   “有备无患嘛……”   沈携玉叹息,从桌上拿起铜手炉,“五年前,齐郡的一斛谷价才五十钱,听说如今都飙涨到五千钱了。唉,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北边的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   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王朝气数将尽,北边的仗,恐怕是打不完了。   沈携玉心知,等老皇帝一死,荒谬的太子刘丹继位,各路诸侯起兵反叛,战火还会席卷整个中原,淮南和金陵自然也逃不过。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他暂时可以和谢怀安一起,安稳地渡过这个冬日。   沈携玉披了件雪白的大氅,捧着银质的手炉,和谢琰一同在亭子里坐着。   他身子不好,尤其畏寒,那人只在晌午时分带他出来晒晒太阳,其余时间都把沈携玉藏在屋子里,用火炉暖着。   “殿下,谢大人。”小昭倒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水,端到两人面前,“这是驱寒的枣茶,加了生姜和花椒,辛姑娘说让殿下尝尝。”   往年冬日,沈携玉的腿疾总是发作得厉害,今年虽然有好转的迹象,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以致于还没入冬的时候,谢怀安就要求他多穿几条裤子。   沈携玉很理直气壮,撩起衣服给他看:“我都穿两条了,加上亵裤有三条。”   可那人摸来摸去,仍然觉得这三条裤子都太单薄,于是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格外厚实的绒裤,非要给沈携玉穿。   沈携玉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款式的裤子,又厚又沉,内衬还裹着一层绒毛。有点新奇,又觉得有几分嫌弃。   “秋裤。”   那人不由分说,就抓住了沈携玉的脚踝,硬是把他的腿塞进了裤管里,“殿下,听话,现在就穿。”   沈携玉不依,试图把腿抽出来。但他那点儿力气,哪里拗得过谢怀安,一刻钟后,那条裤子已经严丝合缝地到了他身上。   确实很暖和,很柔软。   沈携玉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虽然不那么坚持要脱掉了,但还是觉得缝制这条绒裤的人审美堪忧。“下回给我换一条白色的。”   谢琰半哄半迫,给沈携玉穿上了暖烘烘的绒裤,又端起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殿下还年轻,多调养几年,趁早把身子养好了。要不然上了年纪,可是要遭罪的……”   闻言,沈携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神色忽地就柔软了下来。他缓缓地坐到那人身上,就着谢琰递过来的勺子,一口一口地默默喝药。   谢琰看着他喝完了药,刚把空碗放下,就听见沈携玉喊自己。   “谢怀安。”沈携玉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   “等我上了年纪,绒裤还要你给我穿,喝药也得要你喂,否则我不喝的。”   ……   周伍二在海上飘了五个多月,从船上下来的那一刻,双脚踩着地面,仍然在疑神疑鬼,总觉得地面还在晃动。   让船晃完了,又让马车晃。谢府的马车已经在金陵口岸等候了,金陵郡守谢康亲自来迎接,将周老板这些“功臣”请过去接风洗尘。   船员们在海上漂泊了数月,皆是狼狈不堪,身上的衣物也都破损了。仆从们送来了崭新的衣物,周伍二换上新衣,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自嘲地哈哈一笑:   “这身衣服穿在我身上,就像是刚从哪里偷来或是抢来的……罗秀才,你说这叫什么来着?什么猴子戴冠?”   被点名的罗秀才,立刻答道:“沐猴而冠?周大人,这个成语放在这儿可就不合适,您老人家分明是衣冠齐整、仪表堂堂!”   “得了吧。”周伍二摆手,才不把他恭维的话当真。   这“罗秀才”并非是真的秀才,而是水汉船帮里一个姓罗的伙计。他幼时家境还不错,念过几年的书,是水汉船帮里识字最多的一位,若是肯多下点功夫,没准也能当个文人墨客,只可惜啊,走了歪路。   十八岁那年,“罗秀才”的爹妈死了。他把心一横,将家里所有的金银细软都拿去修陵墓、打棺材、作陪葬。   “罗秀才”出手如此阔绰,却并非是为了缅怀爹娘,而是想给自己挣一个“大孝子”的名头。他的算盘打得很响,等孝名远扬之后,来日被举为孝廉,说不定还能捞个县丞县令之类的官儿当当。   只可惜,事与愿违,哭丧也是一门学问。“罗秀才”哭丧哭得还是不够响,最终还是没能赢过同村的发小——他那发小也是奇人,直接搬进墓道里,和祖父的遗骨同吃同住了三年,成了轰动一时的当地奇观。   罗秀才没举成那年乡里的孝廉,家当又全都随爹娘入了土,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无奈之下,他只能背井离乡,在水汉船帮找了份算账的工作。   金陵谢府。   再次见到周伍二的时候,沈携玉险些没认出来。   周老板似乎瘦了许多,还黑了不少,整个人让海风吹得干瘪瘪、皱巴巴的。他面庞黑瘦,牙齿倒还白皙,讪讪一笑,咧出了一嘴的白牙。   周伍二不大好意思,捋了捋自己稀疏的额发。从前他做生意,讲究体面,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实在不大体面:“海上风浪大,吹得人干巴巴的,让王爷和谢大人见笑了。”   船员们出海前,大都是正常的肤色,如今简直像是换了一批人。所有人都晒得黑黢黢的,足以可见这一路上的风雨和艰辛。   “周老板,真是辛苦你们了。”   沈携玉招呼道,“这一趟收获颇丰,航路打通了之后,往后我们同南洋和波斯做生意就愈发方便了,真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周伍二连连拱手说:“此番出海,有惊无险。还要多谢王爷和谢大人对小人的信任,肯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们船帮的弟兄们……”   谢琰也颔首道:“诸位顺利归航,先前许诺给你们的赏赐,分文不会少。”   众人连声道谢,想到谢大人先前许诺给他们的赏赐,是他们做一辈子船员都难赚到的数目,顿时喜不自禁。   就在这时,周伍二拍了拍他身旁之人的肩膀,将那人推了出来,道:“此次出海,我这位兄弟的功劳很大,海里的许多事情,他都比我要熟悉。”   他推出来的那个兄弟,便是先前收编的那位,绰号“海将军”的海寇。   周伍二没打算独占功劳,将这好兄弟也推了出来。沈携玉见状,便赐酒给那个“海将军”。   “海将军”操着一口浓郁蹩脚的乡音,同周伍二连比带划,低语了一番,周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王爷,谢大人。”周伍二替他转达道,“我这兄弟,他说不想要封赏。他想斗胆请问王爷,能不能把他收编进淮南水师……”   沈携玉喝酒的动作一顿,看了过来。   “淮南水师?”沈携玉打量着那“海将军”,微微一皱眉,觉得有些意外。   他思索片刻,又同谢琰耳语了一阵。   这位“海将军”的确有两下子。当海寇的时候,他纠集着一帮渔民、两条小船,迅速发展出了千人的海寇队伍,不管走到哪里,都让当地的官兵万分头疼。   “若是让他进水师,帮忙操练,说不定有奇效。”谢琰似乎也觉得有点意思。   “将山匪、海寇招安收编,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沈携玉抬头,道:“只是,我要先问问阁下,当初是为什么当了海寇?”   “海将军”的口音太重,于是由周伍二代他转达。   据“海将军”所述,他大名叫邱伯鱼,原本是齐郡的渔民,自幼水性很好,功夫也了得,曾靠着一把小匕首杀死了巨鲛。   十多年前,齐郡灾荒,他一家八口人接连死去,连入土安葬都没地方埋。他不愿意家人曝尸,只能把全家人的尸体全部推上他们赖以生存的那艘小船,把船推进海里,送向远方。   从那以后,他便不当渔民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徐霸。   那徐公公,是高荣高公公的干儿子,当时被派来齐郡赈灾。名为赈灾,赈灾的款项却全进了这帮太监和当地官员的口袋里。   把家人葬进大海的那天,邱伯鱼路过县衙,刚好看见徐霸等人在里面吃香喝辣,吃不完的剩菜直接倒进臭水沟。   那日之后,他混进了县衙当杂役。潜伏了半个月,他割断了徐公公的喉咙,从此开始了流亡做海寇的生活。 [122]绒裤:这次不是药。   周老板这些人,常年混迹江湖,第一擅长喝酒,第二擅长吹牛。   酒过三巡,周伍二就绘声绘色,将他们这一路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给沈携玉他们听。   “王爷,你相信这世上有山那么巨大的鲸鱼吗?我们刚到哥罗富沙的第一晚,就遇见了。”   周老板喝了几杯酒,黝黑的脸颊泛着红晕,说的眉飞色舞,连比带划:   “擦肩而过,离我们的船只有这么近的距离!它尾鳍一拍,只听‘乓’的一声巨响,我们的弟兄们都跌在了地上,海面直接卷起了恐怖的巨浪,有一座塔那么高!”   “船身左摇右晃,倾斜得厉害,我们有十几个弟兄下饺子似的,全下到海里去了……”   周伍二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字,但他虚心好学,经常向罗秀才请教。后者变卖家产,无处容身后,曾经在桥底下做过说书先生。   “幸亏‘海将军’大人经验丰富,提前做好了准备,叫我们所有人把一根绳子系在腰间,连成一串……”   罗秀才也一唱一和道:“一夜之后,等风暴过去,有惊无险,我们把落水的兄弟全都拉了上来。”   说来也稀奇,十几名落水的船员,在海里泡了一晚上,拉上来时竟都安然无恙,可谓水性了得。   沈携玉总算理解了,为什么试航的那一天,谢怀安说那“救生服”是专门给他一个人准备的了。   周伍二拱手,向谢琰道谢:   “当时小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才扛过了可怕的风暴。得亏谢大人督造的这艘楼船牢固无比,坚不可摧,若是我们平日用的商船,早就沉了!”   沈携玉一边喝着酒,一边听他们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讲到巨鲸如何如何硕大之时,沈携玉也身临其境,忽然大腿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低头一看,巨鲸当然没有,胖狐狸有一只。   沈携玉的腿上,原本放着一只银手炉。珍珠屁颠屁颠地过来,发现自己的专属王座被占了,当即就和银手炉争起了宠,自己也趴到了沈携玉的腿上。   小狐狸毛绒绒、热乎乎的一团,盘踞在沈携玉的腿上,比手炉还好使。沈携玉笑着把手炉递给了谢琰,让他帮忙拿着,自己摸起了珍珠肉嘟嘟的肚皮。   谢琰接过手炉,珍珠讨好地伸出舌头,也想舔一舔他的手背。   它全然忘记了自己从前很害怕这个人。当初一看见谢怀安来,珍珠就躲到床底下瑟瑟发抖。   谢琰不动声色地抽手,没让它舔到。   沈携玉乐呵呵地看着,他也记不清珍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害怕谢怀安的。大概是在他们重归于好之后,那人在王府里出现的次数太多,珍珠也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另一边,周老板的故事还在继续:   “……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哥罗富沙,我们检查了一番,发现船底有一些破损。正好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陌生的岛屿,虽然不在计划之内,我们商议再三,还是决定停下来休整。”   “船刚一靠岸,我们就发现了篝火的痕迹。我猜测,附近肯定有人居住,就让兄弟们去看看。”   “果然,下了船,一群土著人热情招待了我们。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他们比比划划,兴高采烈地带我们回了他们的村庄,拿来了水和食物招待我们,甚至开始磨刀生火,要给我们做晚饭……”   “谁成想,我们就是晚饭。”   周老板面露悲痛:“他们脚下堆了满地的,根本就不是牛羊的骨头,全是人的骸骨……我定睛一瞧,白森森的,煮熟过的,上面还带着牙印呢。”   “嘶——”小昭听得聚精会神,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年纪倒数第二小,胆子也小,竟然被吓到了。   年纪最小的珍珠也听了,好在它也听不懂,只是动了动耳朵,讨好地舔了舔沈携玉的手背,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桌上的食簋,只希望那里平白无故能掉下一块儿肉来,滚进它的肚子里。   “在变成野人的屎尿之前,我们连滚带爬,屁滚尿流,从那荒岛逃了出来。”   周老板摇着头,心有余悸道:“上了船就跑,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可还没开出多远,又遇到了另一桩怪事。”   “迎面来了一艘船,直挺挺地就向我们驶了过来。我想提醒那艘船上的人,不要靠岸,可走近了一瞧,对面那船里阴森森的,船身都已经腐朽了,竟然还能浮在海面上。”   “我觉得古怪,就叫两个胆大的船员上去看看。片刻,他们就脸色发白地回来了,连呼‘开船’‘快跑!’”   “我问他们,瞧见了什么?他们说那是艘鬼船,船上一个活人都没有,船舱横七竖八的全是白骨……”   众人喝着酒,听到这里,纷纷倒吸着凉气。虽然登上过那“鬼船”的只有两人,其余的人显然也是十分后怕。   小昭已经被吓愣住了,沈携玉递了酒给他,让他喝了两口,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这些事是……真,真的吗?”   “说故事嘛,夸张了些,但也并不是我瞎编的。”   周伍二哈哈一笑,叹道:“从前我经营着水汉船帮,只在临渊和淮南之间往来,做点糊口的小生意。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会有这么多海上奇遇……”   有船员道:“罗秀才念的书多,不妨让他把这些奇遇写出来,保准很精彩!”   “是啊,这么惊险的故事,保准要比那‘淮南笑笑生’的话本子还要畅销!到时咱们兄弟也算声名远播了。”   “以后谁再说我们水汉船帮里全都是文盲,就用这个话本子拍他脸上!”   这群人吵吵嚷嚷的,你一言我一语,把冬夜的空气,都搅得热闹了起来。   ……   这天夜里。沈携玉在谢府的暖阁里歇下。   暖阁的地砖下设有夹层,铺着大量的管道。仆从在屋外烧着炭,热流便源源不断地注入管道中,循环往复,使得屋子里温暖如春。   沈携玉脱下了大氅,仍然嫌热,把绒裤也脱下来,只剩了件薄薄的寝衣在身上。   这暖阁里实在是舒服,他赤着脚站在地毯上,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那条绒裤实在是很紧。”   沈携玉拉起自己寝衣的衣摆,查看了一番,“把我的腿都给勒红了……”   “我看看?”那人闻言,立刻靠了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膝盖。   拉着沈携玉坐到榻上,在灯光下一看,还真的浮现出了一点淡淡的红印,腿环似的一圈缠绕在大腿上。   谢琰微微蹙眉,盯着看了片刻,用指尖轻轻一摁:“明日改一改。”   沈携玉却说:“可以不穿吗?”   “外面太冷了。”那人不同意。   “谢怀安。”沈携玉盯着他看,欲言又止,“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琰道:“讲。”   “这么蹩脚的绒裤,不会是你给我缝的吧?”沈携玉小心翼翼地问。   谢府那些绣娘的水准,他是见识过的,怎么想也不应当是这样的。   “……殿下的腿疾畏寒,总觉得寻常衣物不够。”   那人垂眸道,“我不太会,试了很久,应当是暖和的。做工不好,殿下不喜欢,那便扔了算了。”   “不行。”沈携玉怕他真的要扔,连忙抢了回去。   一会儿说不想再穿,一会儿又伸手来抢,谢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殿下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沈携玉连忙抱住他,哄道:“好阿琰,没有不喜欢,我不知道是你亲自给我缝的。早知道是你做的,我天天穿身上,夏天也穿。”   沈携玉照着他的脸颊亲了两下,那人果然就被哄好了。   谢琰摇头,无奈道:“殿下,太夸张了。”   他拿了根软绳出来,压在沈携玉的腿上,比比划划:“我重新量量,让人再做几条合身的给你。”   软绳上标着刻度和字符,绕着沈携玉的小腿缠了一圈,绕着膝盖又缠了一圈。   谢琰低着头,认真地记录着尺寸。   沈携玉一抬手,勾起他的下巴,指尖逗珍珠似的挠了挠,问他:“今日听周老板他们的故事,听得我都有点向往了。往后闲来无事,你能不能也陪我去游山玩水?”   谢琰答道:“殿下想去哪里,我自然奉陪。”   “三山五岳,名山胜川,我还一处都没去过呢。”   沈携玉憧憬道,“听说太华山上的风光很美,我从小就想去看看。”   只可惜,太华山巍峨陡峭,凶险万分。许多地方都是没有路的,只能走采药人的小径,即便是身体健全之人,也没有多少登上去过。   更别说沈携玉了,他从小也就只能想想。   “殿下要是真心想去,我就是抱也把你抱上去。”   那人看出他的顾虑,把手搭在沈携玉的肩上,温声道:“山上的风光很美,殿下一定会喜欢的。到时我们可以在山上搭个帐篷,夜里看星星,白天听雨声,还可以幕天席地……”   沈携玉按住他的手,眼角一弯:“幕天席地,那不合适吧?”   谢琰略微一挑眉:“殿下,我可没说幕天席地是要做什么。”   这人的语气平静,可手里的软尺,仍然缠绕在沈携玉的腿上。   量了好半天,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沈携玉最近被养得不错,骨肉匀亭的,所以绒裤尺寸不合身。   沈携玉道:“什么意思,我胖了?”   “不是。殿下先前有点单薄了,看着让人心疼。”   谢琰慢悠悠地收起软尺,意味不明道:“让我看看,殿下的伤好了没有,还需不需要上药。”   沈携玉原本都有几分倦意了,一听他说上药,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连忙说:“好了,全好了。”   “好了?”   “嗯。”   “那就不上药了。”那人拉开抽屉,随口道,“做些别的事吧。”   沈携玉靠在床头,眼睁睁地看着谢琰放下软尺,又从抽屉里取了自制的橡胶出来,慢悠悠地套在手指上。   看着他拿出来的东西,沈携玉眼皮一跳——谢怀安曾经向他解释过,这是为他准备的。   作用和羊肠、鱼泡无异。   沈携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沾了些软膏,握住他的脚腕,俯身过来。沈携玉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了膏药的凉意。   “不是说不上药了吗?”沈携玉被激得睫毛颤动。   “这次不是药。”   那人语气里带点笑意,语气平静地说,“润滑用的,不然殿下明天又要喊疼了。”   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薄薄的橡胶却滑落了,没能跟出来。   沈携玉瑟缩了一下,抬头看见那人也低着头在看,喉咙滚动了一下,瞳孔都泛红了。   下一刻,那人欺身压了上来。沈携玉迷迷蒙蒙,感觉指尖摸到了一点微凉的东西。   “殿下,”谢琰哑声说,“帮我戴。”   那东西薄薄的一层,上面的膏体微凉,又薄又软,沈携玉有些迟疑,总觉得不太可靠,很容易破。   然而一抬眼,那人正用眼神鼓励他,示意他做。   “……”还不如上药呢。   一手烫,一手凉。沈携玉颤抖着闭上眼睛,胡乱摸索了一番,勉强给他戴了上去。   那人把沈携玉抱了起来,一手按着他不断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怜惜地撩起了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殿下,怎么还是抖成这样。”   沈携玉颤声说:“谢怀安……”   那人压在他身上,脸深埋在他颈间,没说话。   沈携玉睫毛湿得不成样子,连指尖都在痉挛,有气无力地咬牙道:“你这发明……到底有什么用……” [123]乱世:这一刻,乱世仿佛离他们还很遥远。   冬日的晌午。   沈携玉睫毛轻颤,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枕着谢琰的手臂。   那人从身后抱着他,脸贴在沈携玉的颈后,很安静地睡着。沈携玉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去,面对面地看他。   谢怀安睡着的样子,倒是显得很无害。   沈携玉凑过去,亲了他的鼻梁,后者睡眠很轻,顿时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携玉笑意盈盈的脸。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那人的眼底也先一步映出了笑意。   “殿下。”谢琰低了下头,用额头碰他,虽然带了一点疲倦,但语调很温和。   谢怀安这个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   年少时沈携玉第一次见他,便是人群之中最傲气的少年天才,和那群傻呵呵的同龄人都不一样,性情凉薄,神色冷淡。   可当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连着心跳,那人内心深处那些深藏起来的滚烫,尽数都流露了出来。   沈携玉很少看见他有什么大喜大悲的情绪。但此时此刻,两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赤.裸裸地裹在同一张被褥里,沈携玉能感觉到那人很高兴。   就是很高兴。   一夜的欢娱过后,他神色不太清明,也不想醒来。   暖阁的屋顶,开了几面天窗。日光从琉璃窗照进来,照在床上,也映亮了这间屋子。   沈携玉仰面躺着,浑身像是浸在温热的水中,身心都很舒畅。身下的床榻铺了好多层垫子,柔软到让人沦陷进去。   酣畅淋漓的整夜之后,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动弹了。   谢琰的手摸索着,在被子里牵住了沈携玉。指尖插进指缝,十指相扣,那人亲了他的鬓角,说:“殿下,再陪我几天吧。”   “好。”沈携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绵绵的枕头里,随口就答应了。   谢琰笑道:“殿下,昨天还说要我走,今日答应得这么爽快?”   沈携玉懒洋洋地趴在枕头里,撩起一只眼睛看他,只说:   “高兴。   的确是高兴。   周伍二的顺利归航,一下子为他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   重生之后,沈携玉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囤粮、练兵、修筑千金台……到处都要用钱,而且他明年还想兴加固河堤、兴修水利。   如今下南洋的航路通了,有了新的经济来源,能越过朝廷直接和南洋、波斯等地做贸易,金钱这方面的压力也就解决了大半。   另一个是粮食的问题。   船队带回的“灵昌稻”稻种,据说高产又耐寒。要是能推广开来,存下足够的粮食,淮南就有了应对战乱和灾年的底气。   这个冬日,沈携玉看到了淮南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和谢怀安的希望。   ……   沈携玉在谢府的暖阁里待了三日。   每日膳食和点心,都有仆从送进来,沈携玉一步也没出过门,偶尔坐在窗边晒晒太阳。   外面天寒地冻,沈携玉不愿意出门。两个人躲在暖阁里,也不觉得无聊。   明明他和谢怀安都不是话多的性格。但凑到一起,就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然后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便亲到一块儿去了。   至于绒裤,沈携玉也的确是不需要穿了。别说绒裤,就连亵裤也不是一直能穿得上的。   沈携玉闲来无事,在谢怀安的屋子里到处参观,把他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发明都见识了个遍。谢公子清风朗月、翩翩君子的皮囊下,不可告人的心思藏了不少。   他甚至有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沈携玉刚一进去,就让人蒙住了眼。   出来之后,沈携玉仍是心有余悸,仰面倒在美人榻上直喘气,心中暗自想道:幸亏在学宫的时候,他没和谢怀安好。要不然在那个年纪,他怎么能承受得了谢公子那些小爱好。   沈携玉着了谢怀安的道,在暖阁里陪了他三天。   连夜的荒唐,等到启程回淮南的时候,珍珠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沈携玉,像是有些不认识他了。   珍珠的眼神不大好,主要靠嗅觉来辨人,可如今……沈携玉和那个人的气息,从内而外,完全渗透交织在了一起。   珍珠歪着脑袋,看了看沈携玉,又看了看谢琰,只觉得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它小小的脑袋直接就想不明白了。若非沈携玉出声喊它,它还要傻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有两个主人。   “珍珠。”沈携玉拍手道,“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珍珠连忙踮着脚扑过来,让沈携玉抱了起来。   “怎么好像又沉了一点儿?”沈携玉用两只手臂抱着珍珠,掂了一掂。   “不会吧。”小昭为它申冤,“珍珠节食了好几日呢。”   谢琰在一旁淡淡地笑道:“是不是殿下没了力气?”   “……”沈携玉看了他一眼,把小胖狐狸塞过去。“是啊,我没力气。”   “谢大人这两天倒是使不完的劲,你给我抱着它吧。”   ……   沈携玉带了“灵昌稻”的稻种,回到淮南,立刻便召集了王府里的农官。   他将一部分的稻种,作为样本分发给了农官们,供他们带回去研究。听说有这样神奇的稻种,农官们都很欣喜,连忙捧在手里查看。   “等明年开春,先用我们王府的官田作尝试。若是可行,往后就在淮南上下推广,大力种植。”   乱世里,粮食无异于立足之本。   前世淮南的灾荒,四处借不到的粮草,都是悬在沈携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若是这“灵昌稻”真的能够推广开来,那么往后的情形,便大不一样了。   待农官们走后,沈携玉独自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前世。   永熙四十三年,天子驾崩。   太子刘丹继位,定年号为“永平”。   讽刺的是,“永平”这个年号没能带来太平,反而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乱世。   先是黄河决堤,水淹百余县,紧接而来又是大旱三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天子年幼昏庸,夜夜笙歌,宠幸宦官和奸佞,尊生母闾夫人为太后,闾夫人的哥哥闾阎为骠骑大将军。   江景焕守城而亡,被割城求和的“十二监”背刺,没有等来援兵,困死了在西北的黄沙里。   陈太常听闻学生的死讯,肝胆俱裂,当廷死谏。小皇帝年少昏庸,不听劝阻,陈太常不惜和阉党玉石俱焚,触柱而亡。   凉州全境被延金人占领,然而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仍然虎视眈眈,图谋着南下中原。   永平三年。   长安王世子刘鲱,在宫宴中冲撞了天子,被割去了一只耳朵。   小皇帝认为长安王招摇跋扈,权势太大,积怨已久,便拿他的世子开了刀,随即下令削藩。   削藩的诏令一下,长安王、临渊侯等各路诸侯,全部趁势而反。沈携玉作为淮南王,也顺势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乱世的漩涡彻底开启。   ……   书房里。   谢琰正襟危坐,正在写信。纸上一笔一划,字迹隽秀。   “吱呀——”房门被打开,这人余光瞥见了来人,却不动声色。   辛士苍逆着光,站在门框里,抬手敲了敲门板:“谢大人,聊聊?”   “怎么。”   谢琰写着信,头也没抬:“今天不装疯卖傻了?”   辛士苍不请自来,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招待自己:“……那个,我听姐姐说了,你和殿下的事。”   谢琰正襟危坐,一笔一划还在写字,面色没什么波澜。   “我这个人不大会绕弯子,干脆就长话短说了。我只是想不明白。”   辛士苍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谢大人,你明明比我更了解历史。就连我这种半吊子的文盲都知道,历史上的淮南王……”   谢琰终于抬眼,心平气和地打断了他:“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嗯。”   辛士苍很苦恼的样子,“我只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是个胆小鬼。”   “我这个人本身也是可有可无,是留是走,对殿下而言也没什么意义。但我姐姐不肯离开淮南,我也没办法。”   谢琰总算抬眼,叫出了他的名字:“辛士苍。”   辛士苍连忙坐直:“在。”   谢琰蹙眉,问道:“你有没有对殿下说过什么。”   辛士苍一怔,说:“这话我还想问你呢……好奇怪,殿下怎么知道我是装疯卖傻的?”   谢琰道:“难道你的演技很精湛吗。”   “……”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谢琰总算放下了笔,从满桌的案牍中,抽出了一封信件,“我总觉得殿下最近有些奇怪。”   辛士苍把手肘撑在桌上,傻愣愣地探过头来:“比如呢?”   谢琰神色微微一凝,说:“处处都透着奇怪。”   明明避如蛇蝎地躲了他两年,忽然又对他转变了态度。   又比如,沈携玉做噩梦的时候,经常说到什么渭城、邙山,总喊他谢怀安的名字。   “前一阵子,我替他说服荆州牧,给了荆州牧一大笔粮草。”   谢琰垂眸道:“殿下忽然就哭了,总不至于是因为太感动”。   “啊?殿下还哭了?”   辛士苍听得一愣一愣地,挠挠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除了你,我可一个字也没敢和别人说过。”   “真的?”谢琰瞥了他一眼。   辛士苍感觉他那个眼神,像是就是不信任,于是举起三根手指头,道:“真的,我对天发誓,我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过!要不然我天打雷劈,下辈子转世投胎,再复读三年……”   谢琰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中那封信上。   信上写到,杀死长水校尉龙彪的青旗军士兵,取代了死去的“天元渠帅”,成为了青旗军的新渠帅。   而这位新的“天元渠帅”……   ——名为韩丑。   望着“韩丑”这两个字。   谢琰微微凝神,想起沈携玉当时放走此人的决绝。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稍稍用力,心中似乎燃起了一点期待,却又不敢奢望。   ……   和沈携玉第一次亲密的那天晚上。   谢琰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披着寝衣,坐在床边看着沈携玉。   沈携玉的衣服都被脱掉了,是他亲手脱的,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后背。红色的薄衫,要掉不掉的挂在腰间。   谢琰在一旁愣愣地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轻抚他的脊背。雪白,温热,细腻……   他坏了自己禁欲的规矩。   之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惺惺作态,和沈携玉说绝不碰他。   但是后悔吗?并没有。   他期待过无数次,幻想过无数次,但还是出乎预料。   狂热的喜悦和回味要胜过一切。他并不想把他和沈携玉的第一次,定义成龌龊或是下流。   天亮时分,他抬起头,看到了床头的烟杆。是沈携玉惯用的那一柄。   在荒庙那荒唐的一晚,他第一次尝试着抽烟。   如今默默点上,算是第二次了。   烟的味道很淡,里加了药材,有点药香和清苦。谢琰低着头,很慢地抽了几口,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带走了愁思,神色平静了许多。   沈携玉曾问他,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自己的。   谢琰当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来自千年以后。   据史书记载,永熙帝死后,年幼的太子刘丹继位,尊生母闾氏为太后。闾氏一族乱权,天子宠幸宦官,王朝分裂割据,群雄逐鹿。   临渊侯公孙乾落败,和北边的延金部落合作,放延金士兵入关。此举引狼入室。   中原混战,延金骑兵趁虚而入,一路南下,凡主将不降者,皆屠城。铁骑逼近北都,放话要是不降,在洛阳屠城十日。   为了阻止延金铁骑屠城,淮南王沈携玉带领数千亲兵,在城外死守二十余日,最终自刎于洛河边。   成王败寇,淮南王沈携玉虽败,但后世对他的评价却很高——是贤明之君,仁德之主。   王朝末年,乱世动荡,史料多有丢失,可考的史料中并不多,但一致都有关于他体弱多病、身患腿疾的描述。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病弱的君王,他在临终前表现出了惊人的魄力。   于是,后世的一千多年里,争论不休。   有人说他身患腿疾是假,是卧薪尝胆、被逼无奈之举。也有人说他身患顽疾是真,后来被神医辛氏女治好了。   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看着睡梦中的沈携玉。   谢琰攥着他的手,迟迟不舍得松开。辛士苍装疯卖傻,是因为知道沈携玉的结局不会好。   沈携玉从前总生他的气,觉得他不惜命,不怕死。   他谢怀安确实不惜命、不怕死,也不怕什么鬼神之说……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在那个骄傲自负的少年时代,他也曾有过掌控历史、改写命运的自信,可事到如今,他早就知道自己错了。   既定的历史,谁也无法改变,就算他是谢怀安也不能。从祖父,到燮王,悲剧如同缓刑般在他面前一幕幕的上演。   沈携玉在他的床上,睡的很安静。   昨夜分明是主动跑过来找他献身,自己却先害羞了,就像当年害羞地跑过来牵他的手一样。   谢琰颤抖着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又低下头亲吻了沈携玉的嘴唇。   后者安静地闭着眼,睡得沉静又安稳,完全不受外界的打扰。   这一刻,乱世仿佛离他们还很遥远。 [124]冬衣:怪我没给你绣个荷包?   王府的书房里。   长史崔律送来了过冬采买的账目。   沈携玉翻看过目,确认后,朝他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辛苦崔长史了。”   越冬的开销,称得上是一年四季中最大的。王府里需要购买大量的炭火、食物和冬衣。   沈携玉额外给了崔律赏银,只说:“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你祖母的身子不好,可不要再染了风寒。这些银子你拿着,去买些好点的炭火,再给你的祖母多添几件冬衣吧。”   崔律连连感谢:“多谢殿下惦念!”   沈携玉忙了一整天。   入冬之后,天气冷了,卫承恩和数百匠师们还在山里忙活,采买的冬衣,也得差人给他们送过去。   从前夏侯王妃负责管账的时候,王府里下人的吃穿用度,并不统一。   若是主人得势,仆从也跟着得意,沈肇身边的仆人也跟着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然而小昭当时跟着沈携玉,连件新的冬衣也没有,一件破夹袄穿了好多年,每到冬天,鼻头就冻得红彤彤的。   沈携玉想起小昭从前通红的鼻子,就把他叫过来,给了他一大锭的银钱。   然而这穷小子一朝乍富,惴惴不安,藏在哪里都怕丢了。最后又拿到沈携玉这里来,说要请殿下帮他存着。   “那先给你存着。”沈携玉忍俊不禁,“等你再长大一点,可以用来买宅院,买田地。”   小昭满眼放光,听得想入非非,十分期待。他从小寄人篱下,居无定所,最想要的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去吧。”沈携玉看着他,苦笑着摇摇头。   小昭自幼就跟在他身边,做了他一辈子的仆从。前世,小昭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   傍晚,沈携玉终于忙完了府上的事务,拉着谢琰一同去了趟聂先生那里。   净水庵附近有一个叫临乡的小村庄,里面只有十几户人家,全部都是务农为生的。   聂老带着两个徒弟,一条黄狗,在村头住了下来。村民们也很热情,没事就给他们送点自己种的菜吃,偶尔还搬个板凳,坐进他们的院子里喝茶聊天。   入了冬之后,小村庄里来了许多挑着担子,卖鸡毛鸭毛的小商贩。   棉花价格昂贵,平民百姓家里用不上,大部分时候就把鸡毛塞进夹袄里,也能做成一件御寒的冬衣。   沈携玉一进了聂达的住处,就看见他们养了两只小鸡崽,正在满地溜达,翻啄着石头找食吃。   聂达今日上集,买回了半只猪腿,一大包粗盐。   白虹和青冥这两个小子,挽了袖子,满头大汗,往那猪腿上面搓了厚厚的一层盐巴,准备腌制过年的腊肉。   小黄狗蹲在他们脚下,闻着猪腿的香味,馋得嗷嗷叫,但是又够不着。   “盐也省着点用……”两个小徒弟忙着腌制腊肉,聂老将军自己坐在躺椅上休息,远远地吩咐他们,“现在的盐也不便宜。”   北边在打仗,官盐的价格暴涨,比起去年又翻了三倍,百姓们叫苦不迭。   沈携玉挽起袖子,上前想要帮忙,忽然被谢琰捉住了手腕。   “殿下。”他说到了盐官的事,“明年。明年我想办法,让临渊把从淮南吞掉的那几个盐场吐出来。”   沈携玉一怔。   淮南原本有好几个盐场的,后来虽然被撤了,技术和场地都还在,在沈穆手底下的时候,就一直偷摸地在制盐。   沈携玉想起来,去年沈穆病逝,谢琰登门的时候,就曾经问自己,想不想要临渊郡那十六个盐官。   他没开玩笑,这家伙竟然是认真的。   “嘿,那根是我的!”   白虹和青冥身上穿的夹袄,也是鸡毛灌的。两人的夹袄,还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线蹩脚,跑两步就会有一根鸡毛掉出来,飘飘忽忽地浮在冷风里。   白虹抬手擦汗的时候,夹袄的屁股上掉出来一根鸡毛。青冥趁他不备,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夹袄里。   “那根鸡毛是我的!”白虹发现了,急得小脸通红。一着急,一激动,袄子里又飞出了几根毛,被小黄狗一口叼住了。   “你上回也捡走了我一根。”青冥拒绝归还,“现在咱们扯平了。”   谢琰蹙眉,看着这场闹剧,开口道:“够了,你们两个小鬼。过来,穿这个吧,殿下送给你们的棉衣。”   沈携玉给聂将军和他的两个小徒弟,送来了越冬的炭火和几件棉夹袄。   白虹和青冥大喜,立刻脱下了那臭烘烘的鸡毛袄子,穿上干净崭新的棉衣。   两人忙出了汗,又让风吹了,脸颊红扑扑的,连声道:“谢谢殿下!”   但是聂老将军见了新棉衣,却不肯收,摆摆手说自己穿的鸡毛褂也很好。   沈携玉早猜到了他不肯要,于是笑眯眯地说:“是鸯姐姐惦记着外曾祖,亲手给你们做的,姐姐亲手做了大半个月呢……”   听他这么一说,聂达再倔的脾气也软了下来,总算是收下了这件棉夹袄,乐呵呵地穿在了身上,同沈携玉他们一起去净水庵,说要答谢沈鸯的心意。   净水庵里。   尼姑们也在做越冬的准备,三五成群的去后山捡柴火,一筐一筐地背回来。   沈携玉平常来到净水庵,几乎看不见什么香客。今天却一反常态,很远就看见净水庵的门口人来人往,香火竟有些热闹。   “托殿下的福,这几日香火还不错。”   慈清师太说,“百姓们忙完了农活,如今也闲了下来,有空来烧香拜佛、念经许愿了。”   尤其是冬日,闲来无事,还有许多是过来求子的。   一部分姑子们出门捡柴火,还有一部分姑子在厢房里,学着缝制冬衣。   王府里送了些棉花过来。沈携玉说庵里的小尼姑们都在长身体,不好受冻,要穿着暖和。   于是除了早晚两次诵经,其余空闲的时候,就由几个年纪稍长的师太带着,带着大家学做衣裳。许多小尼都是第一次做,学得很认真,一阵一线亲手缝制自己的冬衣。   沈鸯闲来无事,给禄儿做了件小小的褂子,又给聂老将军和两个徒儿也做了件冬衣。   白虹和青冥嘴巴很甜,连连喊她“伯母”,逗得沈鸯乐呵呵的笑。   沈携玉在一旁看着,也露出了点笑意。   谢垣是谢怀安的堂兄,白虹和青冥这两个小鬼都是谢家的小辈,他们管谢怀安叫“叔父”,管谢垣叫“伯父”,沈鸯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伯母”。   沈鸯眼瞅着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竟然变成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亲人。   小尼姑们忙碌着,跟着沈鸯和师太们学了几天的针线活,也越发的熟练起来。   沈鸯的面前摆了一片还没缝好的肚兜,上面绣了只憨态可掬的老虎,大概是给禄儿缝的。沈携玉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见众人都在缝冬衣,忽想起要给珍珠也做一件夹袄。   沈携玉在姐姐的身旁坐下来。谢琰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看不出来,殿下还会做这种活?”   “怎么。”沈携玉撩起眼,调侃道,“怪我没给你绣个荷包?”   学宫里的公子小姐们看对眼了,常有送荷包,表情意的。   谢怀安那时虽然孤僻,却很受欢迎,桌斗里时不时就会出现做工精巧的荷包。沈携玉的桌斗里也有,但往往做工都很蹩脚,一看就就是谁家公子哥做的。   “……”谢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鸯就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之后,沈鸯乐呵呵地介绍说:“小玉会的可多了,他从小就勤快,什么活都愿意帮忙做的。”   那时他们在王府里,母亲失去了沈穆的宠爱,又遭夏侯氏排挤,他们三人的日子过得很窘迫,有时母亲还需要自己亲手缝补衣物。沈携玉幼时就很聪慧,看见母亲被针头刺破了的手指,主动去帮忙缝补,竟然真的让他学会了。   “后来,他还帮王府里的穷画匠,修补了一块儿勾破的绫布。”沈鸯笑道,“画匠觉得小玉有趣,就教他画画。”   “那时候是个穷画匠,如今他可出名了,听说成了宫廷画师,一出手就值百金。”   谢琰微笑着应她:“是么。”   “对,我也很意外呢。”沈鸯眼睛亮亮的,一夸起沈携玉来就没完没了,和谢琰很有话题可讲。   “阿琰,你见过小玉的画吗?他画得特别好,惟妙惟肖的,看了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谢琰的笑意更深,垂眸看了看沈携玉,但没说话。   反而是沈携玉,脸颊燥了起来,默默地把头埋低了一点。   ——谢怀安当然看过他的画了。   不仅看过,沈携玉还送过他一幅。不仅送过,送的还不是什么正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