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得美 叶勉出了太子寝宫,依言去找裴照野,一名大宫人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毓德殿。 大文朝祖制,东宫置有卫率,储君仪卫一体,兵将们的编制虽然依旧录在兵部,但指挥权独属东宫。 这也是为何嘉贵妃皇宠盛极,却依旧不敢和先太子正面交锋的原因。东宫有自己的军队,数千精锐只听从太子一人,全部驻防在皇城之外,咫尺之遥。 她若真把人逼入绝境,怕是一夜之间宫外族人尽屠。 东宫易主,詹事府跟着大换血,旧臣只留下三成,而卫率府武官这里,却不可轻易调动。 现下左右内率和下四率,悉数有裴昭野执掌。 其中左右内率是太子的核心近卫,皆从武将高官子弟门荫而来,这帮人素来眼高于顶,不好管教,换了旁人,即便有胆接手了,也弹压不住。 而裴照野的身份极高,刚好能压制此辈。他隔三岔五的就寻个由头,将内率的几个郎将召来毓德殿,没事找事劈头盖脸地就叼一顿。几个郎将敢怒不敢言,气的牙关都咬出血沫子了,也得强自按捺。 毓德殿里,裴照野正在听几个郎将给他禀报军务,看见叶勉进来,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一旁坐下。 叶勉给端茶的小太监道了谢,在不远处落座。 裴照野与他们议事足有小半个时辰,方将人打发走,几个郎将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告退。 裴照野这才走过来,撩袍在叶勉对面的官椅子上大剌剌地坐下。 “呦,怎么着了这是?脸鼓的青蛙似的。”裴照野好信儿打听。 姿态依旧吊儿郎当,眼里却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轻浮,他叫人好揍了一顿,自然已经知晓了叶勉是哪个。 叶勉虽不喜他,但日后都是同一处当差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撕破脸。 他顺着台阶搭话,"我方才去给殿下请了安,殿下没派给我差事,叫我自个儿玩去,咱们东宫活计这么轻省?" 叶勉拐着弯儿打听,他怕他真摊上了个不着调的傻缺领导。真要是那样,他趁早跳槽! "你想的美!" 裴照野听他说完嗤了一声,"东宫新立,外头待办的差事堆得比房梁还高,咱们东宫的狗都得转圈拉磨当驴使!还活计轻省....下这是还病着,等他一好,你有空端碗吃饭都要美哭了!" 叶勉:"...." 裴照野怕把新来的驴吓跑了,没再细说这事,站起身冲他一招手,"走!我带你逛逛东宫。 叶勉起身跟上。 东宫规制极高,面积却没有很大,两炷香时间,裴照野已细细地将前殿中各职能厅给他介绍了个遍。 介绍到舍人值庐的时候,叶勉进去仔细瞧了几眼,见里间儿设有两张平榻,便问他,"我们舍人值夜可是在此处?" "他们在此处值宿,你在后殿。" "哈?"叶勉转头。 裴照野浑不在意地解释,"我若值夜也在那处,东宫尚未册立妃嫔,日后若进了人,我们再挪出来便是。 不过,他看着悬......估计他们俩是不用再挪动了。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裴照野带他逛完前殿,就去了后殿他值宿的地方。 房间里头是精巧的一明一暗格局,明间桌椅条案俱全,可处理公务文案,暗间儿是个暖阁,里面摆了一张宽敞的梨花榻。 裴照野:"困了就在这儿迷瞪一会儿,比外头强些,也不必非等值夜,平日晌午若想小憩,直接过来便是。" ”我过来的少,若来了就在你隔壁,"裴照野屈指敲了敲墙,"墙薄,有事喊一嗓子我就听见了。 叶勉点头,随意问道:"隔壁可还住了其他人?" 此处是一排厢屋,连着能有五六间的屋子,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里"嚯"了一声,"你当这儿菜市口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脚!' 他长臂一伸推开支窗,指给叶勉看,"瞧见廊后这道窄门没有?穿过去,往前不到二十步便是殿下寝宫,窄门前后各有一班内率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戒守,寸步不离。 叶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窄门两侧身影绰绰,侍卫们皆深袍剑袖,外罩青甲,按刀侍立。 "一会儿我带你过去,给他们认认脸儿。" 装照野说完又转头看向叶勉,"内率侍卫里混账羔子不少,日后熟悉了,少不得要和你犯贱,你甭搭理他们,只记住他们的名字,再报与我,我回来就去扒他的皮。 叶勉不咸不淡的摆了摆手,"这里是东宫,谁能放肆。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敢在此处行事孟浪? 叶勉不吃他这一套。 裴照野闻言倒是没恼,大大咧咧地靠坐去梨花榻上,心下颇感无奈。 叶勉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只是看着软和,实则棱角锋锐,极有主见,性情并不讨他喜欢。 裴照野在军营里久了,不拘男女,向来偏爱娇滴滴能倚在他怀里温言的柔语花。 可偏偏叶勉这副相貌又实在太合他心意,乌发雪肤,眸似秋水,唇若樱染,只静站在那儿就一 幅画似的。若是能在锦被红绡间引他情动,不知会是何等活色生香的光景.... 前段时日,裴照野躺在床上养伤,日日想着他这张脸行荒唐事,本来半个月就能下地,他却越养越虚,月余还躺在床上,一沾地就腿下发软。 尚书府连换了两波郎中都不见起色,最后求恩典请了御医过来瞧,御医前脚刚走,他娘气得浑身乱顺,只当是哪个狐媚在他病中勾缠,转身就把他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子,尽数换成了粗使婆子....... 叶勉完全不避闪装照野的打量,自顾自将墙边柜子里的笔墨纸砚捧出来,一一摆去外间儿的条案上 裴照野舌尖抵了抵牙根,心下躁意翻涌,但凡叶勉现在背后的人换了一个,不是那个荣南王,他都要先将人抢了。 想到荣南王,裴照野脸色就寒了下来,他和叶勉打了一架,他权当儿戏,不过陪他玩闹而已与那庄珝却是解不开的大仇! 俩人没在屋子里呆太久,裴照野本就对叶勉有些旖念遐思,独自在家养伤时都控制不住,如今同处一室,他面上他装的再好,身上也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叶勉与他去内率侍卫处走了一趟,与当值的侍卫们打过招呼,又在一应册薄上添了自己的名字,便匆匆回了舍人值庐。 对于裴照野,叶勉倒是没太多想法。这些年来,对他心存绮思的人实在太多,只要对方能守住方寸,别越界轻佻,他便能装作浑然不觉,彼此相安无事。 舍人们眼下皆在值庐里就位,如裴照野所说,东宫待办的差事堆积如山。储君虽因在病中,尚未升座召见他们,差遣却已从詹事府层层派下。 柳京轩面泛愠色,见叶勉回来了,忙拉他去角落里说小话。 叶勉笑着问他,"差事棘手?" 柳京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愤忿懑:"来宫里当差,谁敢挑剔差使薄厚?可这分派也太不公了些! 他一脸不服,"方才来派差的中允大人与他们有亲,但凡是露脸又轻省的差事尽数分给了那几人,分给我们三个的都是难办的苦差。' 叶勉拿起轮值表仔细看了看,舍人们三两人一班在太子身边随值,不随值的日子便要去办外差,安排的满满当当。 随值的分组倒是公允,叶勉目光扫过,一个月之内,与他同组之人几乎回回不同,显然是刻意打散了安排。 他略一思付便也明白,无论出身宗室皇亲还是外臣,既入了东宫,皆为臣属。分派差事还能暗截截做些小动作 分组却不能大喇喇分个三六九等。 柳京轩又从案上拿起两张纸给叶勉看,郁闷道:"你瞧瞧,池孝炎还好些,一到你与我头上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若是咱俩一组同值,尽是烫手山芋。' 叶勉看了眼不远处的池孝炎,他已与几个宗室国戚们攀谈起来,那几人虽对他没那么热络,可也没拂他颜面,只略微疏离。池孝炎则一脸温和从容,笑意也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柳京轩显然对池孝炎十分不满,叶勉倒觉得无可厚非,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屋子里都是同僚,共事贵在和气,自然要去主动化解一二, 叶勉深知自己这回招人眼了,已被人视为眼中钉,短期内没什么转圜余地,不然依他的性子,也会去周旋一番。 而柳京轩这个小倒霉蛋儿,则是骨子里还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不肯低头逢迎,自然要被那些人狠命打压, 叶勉拍了拍柳京轩的肩膀,笑着安抚道:"不妨事,来日方长,我们只尽心办差便是。" 柳京轩本也没什么好办法,见叶勉笑得爽朗,气定神闲,也不由缓和下来,不再多言。 叶勉又扫了眼轮值表,自己随值储君的班次被安排到了最末,心底哂笑一声,不再多看,径直去寻同值的人办其他差使。 舍人们事务繁多,叶勉也埋首各项差事,先跑去礼部领了册封大典的仪程细则,回值房后即刻伏案起草太子的谢恩表,墨迹未干又匆匆赶往东宫库房,一一清点殿中省送来的器物摆设。 自晨至暮,叶勉忙得脚不沾地,晌午也没正经用午膳,与其他的舍人一样,端着碗胡乱扒了几口,便又埋头办事去了。 一直加班到宫门要下钥,暮色漫过宫檐,叶勉敲着酸痛的老腰直起身来,收拾好案头文书。 东官的属官们三两结伴往宫外走去,宫墙内的太监宫女远远见了,皆侧身避过,垂首静待官员们走远,复又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叶勉与柳京轩并肩走在最后头,池孝炎走在他俩前面几步,已经能和同僚们有来有回地说笑几句 柳京轩气得剜了他后背好几眼,但是目光里不无羡慕之色。 去了新环境里被人排挤并不好受,叶勉劝他,"锋芒太露易折,见人三分笑,不费什么力气,同殿为臣,他们不会一直与你为难,毕竟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待共事久了摸清各自脾性,相处起来自然就顺遂了。 柳京轩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长大,何曾先低过头?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凭什么我们先对他们赔笑脸? 叶勉:"..... 他爹老是骂他娇纵,叶勉真的不服,与这位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顺懂事,温良恭俭的模范孩子。等回了家,他非得和老头子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叶勉见他油盐不进,便不再费唇舌,他今天与那几人协同办差时,暗自留心过,那伙人对池孝炎和柳京轩只是傲然凛凛,对他却不然,眉梢眼角都藏着一股子敌意。 他暂时还想不到破解之法,不过叶勉也不急,他本就不是来东宫交友的,既做不成朋友,做普通同事也无妨,但若再蹬鼻子上脸,也别怪他下手不留余地! 众人在宫门前各自登车离去。 暮色中,两道身影立在掖门前,死死盯着叶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无比。 邶明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翻涌的恨意压回眼底,冷哼了一声,"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邶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 二人登上华盖马车,邶明川提点堂弟:"叶家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比他那张脸还精巧,明日且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切莫让人抓住把柄。' 邶明蘅抿着唇,齿关紧咬,一言不发。 邶明川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明蘅,东宫里容不得你撒野,大事者,岂能逞一时之快?" 邶明蘅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邶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邶明蘅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 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 堂哥邶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处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期涂,卷入一场口口,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娃,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 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都王代为进言。 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 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 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官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竞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 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 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你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 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 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睥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 第22章户部 叶勉晚上有事找他爹商量,和庄珝报备了一声后,就回了侍郎府。 夏日晚风穿堂而过,饭厅内灯火温润,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十待郎细细地问着他在东宫经手的实务,不时指点一二,邱氏含笑听着,给小儿子盛了碗荷叶羹汤。 "爹,我明天的差事,还得您帮帮我才行。" "哦?是什么差使啊?"叶侍郎捋着胡子笑眯眯问他。 叶勉喝了口荷叶汤,十分随意地说道:"明儿要去户部给朔远军请军饷,您和下头的主事们都打个招呼,若是文书勘合无缺,就痛快批了,可不许卡着我...您儿子如今忙得陀螺似的,可没空一趟趟往你们那儿跑。' 朔远军是太子在北境时的直系麾下,如今太子回了京城,军权已经奉还给赵大将军,可这份香火情谊却断不了,现下殿下张口要为旧部请饷,也无可厚非。 叶勉自然也知道,为什么中允大人要把这差事分给他和柳京轩。 户部年中没钱,一年春秋两税,春税的银子早花的差不多了,秋税还要再等上几个月,如今盛夏时节,正是国库最虚空的时候,部里活钱儿有限。 而太子要请的这个军饷,是年后一战的抚恤银和功赏银,既不是"经制",也没在去年的"冬估预算"里。这种突发的额外拨款在户部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户部一般都是拖字诀,光是度支司就能找七八个由头"暂缓议处". 这差使落别人的头上,自然是绝办不成的苦差,任谁都要愁地食不下咽,太子中允想用这个难为叶勉却不大中用。 他爹是户部的右侍郎,专司度支,掌天下钱粮调度。下头那些主事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随口打点两句,比找王公贵胃来说项还管用。 叶勉和他爹说完,半响没听到叶侍郎应声, "爹?"叶勉抬头。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叶勉嘴里刚塞了一个肉丸,鼓着半边腮帮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爹。 晚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就突然食不言寝不语了?方才教他如何当差,明明说地比他还起劲呢! 长辈拿规矩压他,叶勉不服也得憋着,规规矩矩用完晚膳,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丁香熟水漱了口,他才复又提起东宫请饷这事。 叶侍郎恍若未闻,吩咐叶勉:"去重沏一壶白茶来。" 叶勉一怔,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偏支使他! 成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叶勉无奈起身,去东稍间人儿给亲爹沏茶,好在滚水都是现成的,没一会儿叶勉就端着茶盘出来了。 抬眼却见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刚刚还端坐在此的叶侍郎已经不见踪影。 "???" 叶勉满脑袋问号。 邱氏:"你爹说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回书房去了。" 叶勉:"...... "不是,我爹....他怎么个意思?" 手上捧的茶盘还氤氲着热气,叶勉半晌才晃过神来,喃喃道: "我到底是他亲儿子不是? 身上结结实实挨了邱氏两巴掌,叶勉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方才他爹那套行云流水的调虎离山,超绝躲闪,分明是常年被各路催饷官员围堵时的脱身绝技! 好哇!把他当讨债的外人啦! 叶勉顿时委屈的冒泡! 他大哥刚入仕时,遇到棘手难题,他爹又是花钱打点,又是亲自请托各部上司,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到了他这里,竟然连在他自己部衙里说句话都不愿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勉越想越憋火,攥着拳头站起身,一路"蹬蹬蹬"地奔向他爹书房。 偏心的老头子!话不说清楚了,今天和你没完! 叶勉一路冲到外院时,他爹早已躲进了书房,门外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厮守着,说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任谁也不得打扰。 小厮们哪里真敢拦着府里的四少爷,只笑嘻嘻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伸胳膊,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叶勉抛给俩人两角银子,吩咐他们去院外守着,自己伸手就去推书房的门,却没推开.....门被他爹在里头上了栓! 叶勉掐腰喊门,"爹~开门!是我!" 叶侍郎竟在书房里一声回应都没有。 "爹!!!!" 叶勉气得一个倒仰,伸手"咣咣"拍门板。 "爹!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咣咣 t- "你有本事躲儿子,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叶侍郎端坐于书案之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任叶勉在外头把门板拍烂了,他也只作未闻,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小样儿!这点子道行,比起日日堵在户部大门的那些专业催饷的官员,嫩地跟刚出锅的豆腐脑儿似的! 你个偏心的爹!" 叶勉叫不开门,当即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诉数落叶待郎的偏心种种。 "我哥开蒙时,您送了他亲手做的湘妃竹管狼毫笔,我开蒙就是外头随便买来的五十文一大把的兔毫!" "我哥爱吃河鲜,您让人到处高价淘换贡余黄河鲤;我爱吃黄油蟹,您就骂我贪口舌之欲!" "我哥晚归,您披着衣裳在外头等着;我回来晚了半刻,你让小厮将府里大门上了三道锁!" "我哥......" "这是什么偏心的坏爹呦?就我哥是亲生的,我是您城外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是吧?" 叶勉坐在地上,从一岁数落到十八岁,连不记已着他爹给他换过尿布这等胡话,都扯了出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哭腔,在月色里飘出去老远。 守在院子外头的小厮们憋笑憋地脸通红,浑身乱颤。 叶侍郎在书房里依旧稳如泰山,这混账小崽子!稍不如意就要数落他偏心,早些年听着他磨叨,还会生出几分愧疚暗自 反省一番,这些年也没少补偿他,如今已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别以为你这两年补偿我点东西,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几件玩意儿就能抹平的吗?' 叶勉拍着青石板地,声音带着十二分委屈。 "书上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这心上的窟窿,是您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外头老爷的随侍小厮已经快笑抽过去了,书房窗纸上映出叶侍郎扶额的身影。 臭小子......侍郎额上青筋直跳,不开门和你掰扯是怕忍不住动手拍你,当差第一天就把亲爹往火坑里踹,个不孝子! 父子俩就这么门里门外耗了半个时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勉哭也哭了,恼了恼了,他爹就是不接茬儿,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门板儿给卸了。 见久攻不下,叶勉豪不恋战,袖子抹了把脸,弹起身就往碧华阁去了。 徒留院子门口的小厮们望着四少爷远去的身影,眼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碧华阁,书房。 今日有客,魏昂渊的二哥魏昂清来访。 方才叶勉前院儿闹腾的时候,俩人也正说起他。 魏昂清:"你就舍得让你那宝贝弟弟去东宫当差?"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叶璟眼睫低垂,素手轻抬执起青壶,冷白玉指与天青瓷色相映生辉,腕间微沉,澄澈茶汤注入盏中,袅袅茶烟自壶口逸出,在他的羽睫前氤氲成雾。 魏昂清笑着说道:"与那些人比起来,勉哥儿家世单薄许多,必会遭皇亲贵胄们排挤,你不心疼?" 叶璟将茶盏轻轻推至友人面前,不在意道:"无碍,勉哥儿最善交舞。" "这倒不假!"魏昂清抚掌大笑,"你那弟弟忒会笼络人心,当年我家昂渊才几日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回了府开口闭口都是"勉哥儿',听得我们全家都耳朵起茧子。" 叶理摇头轻笑。 魏昂清喝了口茶,又大喇喇道:"不过你们家有人进了东宫,可就算明着选边站了。" 叶璟神色没变,"什么选边不选边?圣上春秋正盛,太子嫡元正统,叶府自当效忠储君。"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魏昂清晃着二郎腿,小声问他::"容王和太子,你更看好太子?" "两码事。" 叶璟抬手续茶,水声潺潺中语声清冷,"如今的大文朝廷,需要更强势的继承人。" 魏昂清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二郎腿也不晃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大文国祚百年,连着几位仁厚之君垂拱而治,虽致海内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却也纵容了各方势力坐大,如今旧贵当道,世家跋扈,朝堂沉疴已久,非铁血之君不能去其痼疾。 这等事三两言点明即可,不能常在嘴边嚼。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魏昂清抬眼去看叶璟,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般痛快松口弟弟进东宫,我可不信你没有私 心 ." 魏昂清是多年挚友,叶璟在他面前也不讳言,指尖轻抚杯沿。 "少年人的喜爱和热情如浮水之萍,今日如珠似宝,明日弃之敝履也未可知,勉哥儿去了东宫,日后即便情淡爱弛,至少有功名利禄傍身。 这两年,叶璟始终替胞弟悬着一分心。 魏昂清哭笑不得,"怎么给你弟想了这么远去?" 叶璟轻叹了一声,"他们二人门第云泥悬殊,若真情缘尽了,勉哥儿没有立身之本,再见时难免自怜自惭,可若立足东宫,前程锦绣,纵使分离也能体面从容。' 听着倒是不无道理,魏昂清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弟能得太子青眼?" "自然。"叶環十分笃定。 魏昂清仔细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别说,这二人脾性倒是有一两分相似之处,没准还真能投契。" 叶璟微微颔首,"都是惯会撒野的。" 魏昂清一想起邶云霁就后脑勺儿隐隐作疼,"我可只见他撒泼了。"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书房门外一阵动静,不一会儿就见叶勉满脸糊着眼泪走了进来。 叶勉一瞧见他哥,"嗷"地一嗓子就开始嚎啕,随即向叶璟张开胳膊。 "哥哇" 魏昂清被叶勉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儿吓得一蹦,险些把手里茶盏扔出去。 叶璟也是一愣,见弟弟哭得伤心,赶紧先将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他又偏心!!"叶勉愤怒控诉。 叶璟搂着他轻哄:"不怕,哥偏心你。" 魏昂清让这兄弟俩腻味地牙根儿发酸,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叉叉了糖渍樱桃。 叶勉这又皮又浑的臭小子,心眼比太湖香藕上的窟窿眼儿都多,他还能被人整哭? 也就他哥吃他这一套! 叶璟哄了他一会儿,细细问他缘由。 叶勉立马来了精神,嘴条儿又快又溜,叽里呱啦,边说边往他爹书房方向指,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与他哥学了一遍。 "哥啊,你可得劝劝咱爹...... 魏昂清差点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这是没熊着亲爹,跑来熊他哥来了。 叶璟却摇头,"此事怨不得父亲,便是你我换地处之,父亲也不会应我。" 叶勉倏地抬头,一脸不解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魏昂清将银叉往琉璃盏里一扔,帕子擦了擦指尖,冲叶勉召了召手。 "来吧小美人儿,到你清哥哥这来,清哥哥来给你指点指点里头的门道儿。" 魏昂清这个丞相之子愿意亲自教导他,叶勉岂会推辞,当即闪到他跟前,嘴甜道:"清哥哥总是待我这般亲厚,和亲哥哥又有什么分别?" 叶璟别过脸去。 魏昂清仰头大笑。 他收起折扇,拉他在身边坐下,像每日教导昂渊那般,耐心地指点起他来。 (上传这玩意太难了,截图一张一张提取的,且看且珍惜,友友们有没有更方便的,现在手里还有好几章,视情况上传,求书我家皇上病病的和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