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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全修仙界都在嬷我师尊》作者:琴岭
简介:
【双男主+修仙+年上+师徒+双洁HE】
【冷脸萌白蛇师尊攻x热脸萌小狗徒弟受】
楚衔兰发现自己会做预知梦。
起初他只当作巧合,直到梦的走向全都与他最敬重的师尊弈尘有关。
【嚣张跋扈的四皇子,遇见弈尘情难自抑】
【克己复礼的药王谷主,心中产生了别样的滋味】
【暴戾恣睢的妖界暴君,越看弈尘越感觉透着媚意】
楚衔兰:……我定是疯了。
怎么人人都在肖想他师尊!?
楚衔兰不得不铤而走险,千方百计为弈尘扫清万难。
然而,这些家伙的目的,似乎跟预知梦里不太相同。
可他一顿操作下来,难免引人注目。
众人只惊呼:“夭寿啦!徒弟对师尊心怀不轨!”
楚衔兰:??等一下,我不是我没有!
-
弈尘能够察觉,师徒间那份难言的疏远。
面对楚衔兰突然的亲近,弈尘不免惊讶,却还是默然允许。
可是突然,他得知弟子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表达爱慕之情!
冷心冷情的仙君直接陷入迷惘。
——楚衔兰路过。
弈尘:这不合规矩。
——楚衔兰呼吸。
弈尘:规矩……也是人定的。
-
后来,楚衔兰不再做预知梦。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旖旎缠绵的梦境。
素白蛇尾紧紧缠绕,冰凉鳞片擦过脆弱的后颈,耳边沉热的嗓音略显不稳:
“不是喜欢为师么……为何要躲?”
楚衔兰:我定是疯了!!
第1章 开局一百抽
“跪下!”
怒吼声如雷鸣响彻戒律堂,两旁几名弟子噤若寒蝉,齐刷刷跪成一片,个个屏息垂首,吓得像鹌鹑。
不多时,大殿中央只剩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那少年生得一副俊逸出尘的样貌,宽肩窄腰,高挑亮眼。面对戒律长老的滔天怒焰,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只将两手负于身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姿态随性。
“楚衔兰!”见他竟不跪,戒律长老的目光钉在那人身上:“擅闯太乙宗禁地,触碰门派禁制,性情顽劣一身反骨屡教不改,你还有何话说!”
楚衔兰开口道:“我……”
“住口!此事板上钉钉,你还敢狡辩!”
楚衔兰微笑。
我说白了,我白说了。
一名跪在地上的小医修颤巍巍抬头:“长老息怒,此事确有误会!弟子几人本是去林间采药,结果不慎迷路遇险,幸得楚师兄路过出手相助,师兄是为了帮我们才……”
“哼,路过?”戒律长老拂尘一甩,卷起灵力风浪,还没分辨出个明白,嘴里就被灌满冷风。
“你倒说说,他一个器修,既不采药也不猎兽,恰好路过禁地边缘干什么?!散步吗!?”
“这……”小医修的确不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楚衔兰揉了揉太阳穴,心下默然一叹。
莫欺老年穷啊。
一把年纪了还耍赖皮,小气吧啦。
在太乙宗内,凡有弟子犯错,必入戒律堂受审,楚衔兰以前是此地常客,自然也清楚面前的老顽固看他不顺眼。
只不过这一回,他还真不是故意闯祸。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楚衔兰靠在窗边小憩,突然被一个冷颤从梦中惊醒过来。
在梦里,几名同门师妹师弟都被妖兽捉走,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放在平时,楚衔兰定不会把这种古怪梦境放在心上,打个哈欠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前几天,他梦见祝师姐那株宝贝得不行的灵草被人连盆端走,醒来只觉得荒诞,谁不知祝师姐是百草堂一霸,敢偷她的花?怕是嫌命长。
楚衔兰压根没当回事。
谁知当日晌午,祝师姐的怒叱响彻半个宗门——那盆灵草,真的是不翼而飞。
这还不算完。
又过了几日,他梦到死党萧还渡在御剑飞行时走神,被一只横冲直撞的肥硕仙鹤顶进了水池,溅起的水花飞流直下三千尺。
当时楚衔兰就被这画面逗醒,还兀自笑了好一会儿。
哪知他刚推开门,天边径直坠下流星般的黑影,直挺挺栽进池塘里。
卧槽。
整个人当即愣在原地。
难不成是见鬼了?他真的拥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没空顾及好友的安危了,楚衔兰瞬间二话不说转身回屋,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躺平闭眼!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
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楚衔兰势必要在梦中预知几天后论剑会的胜负——看看到底是天剑门赢,还是玄阳宗胜!
然后冲去赌坊砸下全部身家,一夜暴富!指日可待!
可惜,他想得还是太美了。
那夜楚衔兰睡得格外香甜无梦,之后接连数日风平浪静,期间还有再梦到其他的事,可是并没有一一验证,怪梦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果然嘛,这等好事怎么轮得到他,还是洗洗睡吧。
然而今日这次远非前两次的小打小闹可比。事关人命,楚衔兰再无暇深思真假,几乎在睁眼的瞬间便翻身下榻,循着梦中的路线疾奔而去。
梦里的事情再一次分毫不差地灵验。
至于擅闯禁地,纯属缠斗间的无心之举,当时且战且退,等楚衔兰反应过来,脚已踏入结界范围。
一脚升天。
戒律堂全员倾巢而出,戒律长老还差点因没穿鞋御剑摔了个狗吃屎,众人如临大敌地围住禁地,只见楚衔兰正扶着受伤的同门,满脸无辜,脚边还躺着几只被捆妖索五花大绑的妖兽,这才发现自己被玩了一遭。
真是费时费心费感情。
“误会,”楚衔兰诚恳开口,“我能解释。”
听完他所谓的解释,戒律长老抽了抽嘴角,“你现在梦到哪句说哪句是吗?”
楚衔兰心想:啧,还真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信谁,楚衔兰自诩尊老爱幼,若真把老头子气出个好歹也不像话,不如暂且服个软,他抬手蹭了蹭下巴,袖袍随意一甩:
“行,弟子认罪。”
戒律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算你识相,那便速速领罚吧。”
楚衔兰眯起眼,“不知这回,长老准备怎么罚我?”
照往常无非是手抄宗规,去思过崖倒立练剑、给仙鹤铲屎之类的。
这话正中戒律长老下怀,他扬了扬衣袖,就见半空中显出一排字迹:“按宗规所言,凡是闯入宗门禁地者……”
“诫灵鞭,一百。”
顿时,此起彼伏的“使不得使不得”在殿内哗然响起。
“长老万万不可!”
“楚师兄罪不至此,这一百鞭下去轻则卧床半月,重则损伤经脉啊,他是为了救我们,是冤假错案,要罚……就、就罚我们吧!”
长老的坚定焊死在脸上:“九十九。”
这下,躲在门外看热闹的萧还渡也挤了进来,连连附和:“是啊是啊,衔兰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实际上也不是个东西,吝啬小气丧良心,雁过拔毛算盘精,但此番救人在先,功过相抵,不如就算了吧。”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楚衔兰直接给了萧还渡一脚。
“九十八,没得说了。”
“咳咳咳,还请长老三思,若真打出个好歹,霁雪仙君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统统给我闭嘴!”戒律长老怒而猛拍桌子,“那就一鞭!不准再讨价还价!这里又不是菜市场!”
众人立刻安静如鸡。
反正相较于一百抽,这个结果只算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做做样子而已。
“弟子行止失当,丢的是师尊的脸面,辱没师门!弈尘至今未出关,难道老夫还不能替他管教这个孽徒了?”长老余火未消,瞪着那冤家一样的小子,“你不知道你师尊就在禁地深处闭关!?随意冒失闯入,若是惊扰到他清修,这责任谁来承担!?”
这个名字被抬出的时候,四下安静。
霁雪仙君,也就是弈尘,楚衔兰那位闭关五年的师尊。
楚衔兰平日里在宗门内随意惯了,又是这一代天赋最高的苗子,想要挫其锐气,镇其心性,在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弈尘能做到了。
果不其然,提及自家师尊,楚衔兰浑身一震,像变了个人。
有人小声问:“萧师兄,楚师兄这是怎么了?”
“他没招了。”萧还渡忧愁。
大殿中心的少年收敛玩世不恭的神情,露出几分久违的恭谨模样,连负在身后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弟子领罚。”
声线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散漫之意,长睫低垂,掩去那双多情眸,从额前碎发间能够窥见眉下一颗淡色小痣。
“这还差不多……嗯?”
戒律长老刚要磨鞭霍霍向猪羊,这才发现手中的诫灵鞭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莹白薄霜,不免愕然。
与此同时,楚衔兰准备俯身承受,突然察觉四周有寒气凭空漫开,伴随一道温和灵力稳稳托住他的膝弯,令他心跳猛然加快一拍。
而后,众人只听一道清绝如烟的低沉音色,“本尊的弟子,不劳旁人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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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指南】
身心双洁1V1,双男主(俩男的谈恋爱),师徒变质,年上,HE
1、完全架空,修仙古代背景,非典型修仙文,请勿比照其他作品设定
2、没有文笔,私设如山,恳请不要KY,极端控党慎入,不接受副cp慎入(身心双洁,跟主线相关,不占用主cp篇幅),不爱看暧昧拉扯慎入,谢绝恶意,不喜就换,你好我好大家好,感恩理解~
3、脑子可以存,但想看无脑爽慎入。
4、现实中师尊没有!真!的!被!嬷!徒弟会成长并拥有更多机缘,感情线纯爱,真师徒情慢慢变质,细水长流,互为彼此唯一整体剧情偏轻松不要太较真哦。
5、希望宝宝们看得开心~~喜欢的话可以加入书架噢!主页已有两本同类型古风修仙完结文可放心食用
等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
封面是约的,人设图会发在书圈或者作话哒!=3=爱你萌
第2章 你徒弟,你自己打?
高大身量遮去了大半光线,楚衔兰被完全笼罩在大片阴影里。
刹那失神的功夫,一只手已静静递到眼前。
指节修长有力,如玉似雪,淡青脉络隐隐浮现,宛若天工,却并非完美无瑕。许多深浅交错的丑陋伤疤密布在指节与手背,显得狰狞刺眼,又有一种怪异的美感,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对他而言,十分熟悉。
楚衔兰茫然顺目而视。
“……师尊?”
只见那人如雪的长发似月华流泻而下,轮廓精致深邃,高鼻薄唇,眉宇间一道冰蓝灵纹,雪白大氅随动作微动,隐约露出内里深灰腰封,矜贵优雅。
这般气度,怕是路过的神仙都会赞叹一句:啧啧,他不修仙谁修仙,收拾收拾飞升吧。
“嗯。”
弈尘垂眸望向弟子,应他。
四目相对,深灰瞳孔望不见底,被其居高临下俯视时,会产生一种被冷血动物盯住的压迫感,无端生出几分心悸。
殿内众人才陆续回过神来,眼底充满震惊,却又不太敢直视那抹雪色的身影,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手脚都局促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位就是……”
“没错。”
“可……那位怎么会忽然现身呢,难道是为给楚师兄出头?”
“嘘,慎言慎言。”
那自然是巧合了,难不成这不痛不痒的一鞭,真的能惊动霁雪仙君?
更何况,“出头”这种词,放在弈尘身上显得太不合适。
弈尘闭关五载,而太乙宗惯例每三年就要年招收一批新弟子,大多人只听其名,未见其人,即便知晓楚衔兰是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对许多人而言,“霁雪仙君”也是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再加上弈尘极少踏出太乙宗,外界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更是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令人好奇这位霁雪仙君的实力已经到达何等高深的境界。
据说他修为已达化神期,在修真界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号,被称之为——
凡尘降仙。
这会儿楚衔兰已然清醒过来,他自然也看见了到弈尘递来的手,却并未接过,反倒后退一步。
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他扑通一声跪了,铿锵有力声势浩大,弄得殿内其他弟子也被情绪感染,涌出莫名的激动,乌泱泱跟着跪倒了一片。
好好的批斗会变成了欢迎会。
“恭、恭迎霁雪仙君出关!!”
别管了,这可是活生生的仙君啊!
气氛要到位。
见在一片稀稀拉拉的膜拜之中,弈尘始终看着楚衔兰,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忪,又像是不解,终是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起来吧。”
“多谢师尊。”
楚衔兰心口怦怦直跳,对弈尘的片刻异样毫无感觉,衣袂翻飞间已快速起身。
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懊恼又涌上心头。
师尊这次出关毫无征兆,说不定真的与他闯入禁地之事脱不了干系。
看来长老说得果然没错,是他冒失闯入叨扰师尊清修,明明他们师徒已经五年不见,偏偏是在戒律堂这种鬼地方重聚,哎,天违时,地不利,人不和。
……师尊心里,该不会觉得他毫无长进,净会惹是生非吧?
“咳,”戒律长老举着那诫灵鞭,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往弈尘面前一送,“你徒弟,你自己来打?”
不劳旁人管教,那便是要亲自管教的意思咯。
“……”萧还渡在一旁本来还有点子感动,听了这话,差点喷了。
老头子这情商恐怕在我之上。
萧还渡简直叹为观止,寻思戒律长老到底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
人家师徒团聚,你搁这又蹦又跳的,挑衅谁啊!
楚衔兰也是头皮发麻,想起自己算半个“戴罪之身”,不敢去抬头瞧师尊此刻的脸色,用眼睛在地面上画圈圈。
那边长老还在叭叭:“喏,抽起来挺趁手的。”
弈尘的目光扫来,里头没有丝毫情绪,又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戒律长老莫名背后凉了一下,一时半会分不清是谁抽了我,而我又抽了谁。
就听弈尘低声道:“回玉京阁。”
声音很轻,却很冷。
寒风卷过,殿内已不见二人的身影。
——殿内鸦雀无声。
余下的人都在回头偷瞄长老脸色。
戒律长老也回头望去,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遂,无可奈何,老头子面色铁青,一甩衣袖愤愤道:“滚滚滚!都散了吧!”
今天也是出门没看黄历,遇到的都是皇帝。
-
穿云风在耳畔呼啸,两人眨眼间已落在玉京阁前。
太乙宗处于灵脉中心,共有四阁六堂,玉京阁坐落于最偏远、最高峻的一座山峰,处于太乙宗之巅,四季如冬,头顶是云卷云舒,脚下是万丈深崖。
与宗门内的其他山峰相比,玉京阁的构造显得冷清许多,院落由白墙灰瓦构成。
这里最开始只有一座供弈尘居住的简朴别院,以及半山的一池寒潭。既没有太多花草树木,也无亭台楼阁点缀,后来这座山多了个楚衔兰,也就又另建起一座小院,慢慢增添了灵台、小书院、练剑台、寒潭池一类的修炼设施。
太乙宗各峰都有专门负责各项杂事的洒扫弟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弈尘不喜人多,唯独玉京阁没有。
楚衔兰七岁拜入弈尘门下,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尽在掌握。
“师尊,小院这边弟子经常打理,瞧着还算不错吧。”
楚衔兰想努力挽回一点自己十佳好徒弟的形象,像只看家小狗似的尽心尽力,正准备转身给师尊泡茶,就听弈尘在身后说:“不必。”
楚衔兰动作一顿,心中莫名泛起一些紧张,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师尊的语气……不太高兴?
心下暗暗叹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过来。”
少年依言放下茶盏,乖顺地站定。
玉京阁此刻没有外人,两人相对无言,其实方才对视的一瞬,弈尘心中并没有太多感触,直到现在才仔细端详多年不见的弟子。
少年一袭白金衣袍被轻风拂动,意气风发,劲瘦腰身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乌发半扎用金冠高高竖起,发尾垂在身后,面容明澈,英气逼人,眼睛漂亮得像一汪湖水。
“师尊,弟子错……”
“楚离,”弈尘平静地道,“你方才为何要跪。”
他的声音冷静无波,像是在进行问责,又充满着无声无息的压迫。
第3章 三岁一条沟
楚衔兰愣了愣。
楚离是他的表字。寻常人家出身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多半会由长辈赐字,修士大多不拘于此,视万物为过眼云烟,名号只是个称谓。
楚衔兰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字号,“离”字听起来就不吉利,寓意离散,取得实在随意,若当真被珍视,为何不用琉璃的“璃”?
突然被唤起字号,要么代表严肃,要么代表告诫,楚衔兰从中咂摸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可是身为弟子对师尊表达敬意也是正常的,楚衔兰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想来,师尊认为他的敬畏并不诚心。
刚才那关还没过。
楚衔兰脑海胡思乱想,骤然回神,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师尊,弟子行礼只因一时激动,绝不是因受罚而有意心虚讨好……”
“我非此意。”弈尘直白地打断,“从今往后,莫要再行此大礼。”
本以为师尊还介意自己闯入禁地,万万没想到对方是在说这个,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呆呆“喔”了一声。
“禁地周围妖兽凶险,你孤身闯入,可曾受伤?”
原来师尊都知道了。
楚衔兰怔了一下,“弟子无事,我的运气还算好,就遇到了几只低阶妖兽而已……”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轻轻托起,尽管隔着臂缚,仍能够看清掌心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弈尘对血腥味极为敏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楚衔兰噎了一下,这才惊愕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微妙泛起一阵心虚的情绪。
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不明白为何自己在师尊面前总要出糗,惹师尊不快。
这接二连三的,好像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弈尘不知他的沮丧心情,这道伤口倒令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楚衔兰幼年冒失马虎,身上经常磕磕碰碰,却又很怕疼,每次打了架就脏兮兮地跑回玉京阁求治疗。
想到这里,便习惯性地想遵循以往的方式替弟子疗伤。
但楚衔兰抢先一步将手抽回,避开了师尊的触碰。
本着不想再添麻烦的念头,楚衔兰挠挠头道,“师尊,这只是皮外伤,没啥感觉,许是与妖兽战斗留下的,不妨事,回头我去找祝灵师姐看看就好。”
弈尘落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顿了顿,轻轻放下。
接下来的对话自然而然转向了修炼事宜。楚衔兰如今已至金丹初期,在同期弟子中进境最快的那一批,说起这方面的话题也自信许多,表情逐渐放松。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楚衔兰刚准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稀奇古怪的梦,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抱歉啊,打扰二位师徒重逢了。弈尘,借一步说话?”
风中传来沉香的味道。
说话之人懒洋洋地抱臂倚在门边,红袍灼眼,墨发垂肩。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他正是太乙宗星烬阁之主魏烬,与弈尘同辈——也是楚衔兰名义上的小师叔。
魏烬拨着发梢,“听萧还渡说你又惹事了,一天天的,真能耐。”
“啊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楚衔兰眉毛一抽,恨不得隔空给萧还渡一巴掌。
你这大漏勺。
那家伙是小师叔的弟子,别的本事不说,传递消息的速度倒是挺快。
“二位师长先聊,弟子告退。”楚衔兰赶紧拱手,逃也似的离开。
“那小子风风火火的干嘛呢,”魏烬挑眉往门外瞥了一眼,饶有兴致地转向弈尘,张口就来,“你方才怎么罚他了,总不会是打了屁股吧?”
“……”
弈尘静默地注视他片刻,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
踏出内室,楚衔兰不自觉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他性格扭捏,其实自己向来能在旁人面前随意,可惜每当直面师尊,那份从容便荡然无存,再加上多年不见,总会有点忐忑。
做弟子的向来如此,长辈的威压在上,总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因为眼前始终横亘着一座巍峨高山,会下意识产生仰望的想法。
唉,他大概是动心了。
动了孝心。
路上枝桠间淅淅沥沥坠着雪,从压弯的枝头细碎地落到地上,楚衔兰从院里走到院外,听到嘈杂的声音。
“楚师兄!”
“师兄,你没有事吧?”
几个弟子眨眼就围了上来,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语气热烈殷切。
“你们怎么来了?”楚衔兰认出他们是不久前从禁地救下的那几个同门。
其中一名小医修仰着头,自责道:“师兄,我们是来向你道谢的。当时情况危急,大家都吓坏了,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还连累你受罚……真不应该。”
这群医修入门不久,见过的世面有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在楚衔兰眼里和一群小面团子没有区别,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抓去戒律堂审问,个个都心有余悸。
楚衔兰不由轻笑,伸手揉搓小医修的脑袋:“怕什么。若真有事,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同你们说话么。”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人家的头发弄得稀乱。
被辣手摧残的男孩名叫曲凌,知道自己被逗弄了也没躲开,倒是脸蛋红红。
旁边一个弟子见状,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啊呀,曲凌,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给楚师兄的手疗伤么,还不快去呀。”
“楚师兄,我可以吗?”曲凌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行啊。”楚衔兰大大方方伸出手,“那便有劳你照拂。”
轻快的语气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众人又笑了,七嘴八舌地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屋内,二人刚聊完正事,弈尘忽地看向窗外。
只见楚衔兰三两下拆掉臂缚,在他身旁略矮一头的小弟子贴得极近,神色认真地将什么东西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
魏烬捧着茶杯吹了口气,看见他对着窗外微微出神,随意问道:
“你看什么呢?”
弈尘收回视线,将桌案上的茶碗摆正,平淡作答:“衔兰。”
魏烬抽了抽嘴角。
本想调侃这人背后窥视弟子,哪想对方答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恰好这时窗口投进来几道暖阳,雪色皑皑间,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笑容亲和,映得四周都亮堂起来。
“年轻真好啊,”魏烬托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感叹,“解救同门是好心,打扰你闭关也不是有意,别太苛责他咯。”
弈尘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魏烬要这么说,他从未因这件事对楚衔兰有过责怪之意。
当时感知到弟子的气息出现在禁地附近,第一反应是对方遇上了麻烦,特来寻他相助。
可魏烬已经换了个话头,“见到徒弟感觉如何?”
“他长高许多。”
魏烬从对方寡淡语调里听出了几分困惑,像是把楚衔兰当做什么不按季节生长的土豆,不由好笑道,“那不然呢?那小子今年都十九了,五年也不能只长岁数不长个头吧,人总会变,难道你一出生头发就是满头白发啊?”
弈尘:“确是如此。”
魏烬默了瞬:“啧!”
行,你牛。
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五年对于弈尘不过弹指一瞬。对一个孩子来说,足以完成从孩童到少年的蜕变。
恰在此刻,院外的楚衔兰朗声大笑,他背对着窗户,背影修长漂亮,弈尘看不见弟子此刻的表情,只听见那笑声清朗畅快。
魏烬眯起眼观察,随手放下茶杯,语调上扬,“怎么,很失落?”
弈尘也不知听没听他说话,垂眼看向那只被随意放置的茶杯,而后伸手将其拿起,仔细地与其他杯盏摆成笔直的一排。
魏烬:“……”要不要这么讲究。
这人从小就是如此拧巴。
许多师兄弟之间不拘小节,水碗茶杯都能混着喝,偏偏弈尘不行,自己的床榻不允许他人睡,物件必须井然有序,见不得半点他人的血渍和体液。
就连本命剑沾到血,都要臭着脸擦拭半晌。
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一共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裴方安,二弟子弈尘,三弟子魏烬。
裴方安是个老好人,魏烬唯恐天下不乱,弈尘洁癖,强迫症,还死板。
同门多年,魏烬至今对自己这位师兄始终看不太透,早年弈尘天赋卓绝,常随掌门身侧静修,但性子沉默寡言,没有半点人情味,极少对身边事物感兴趣,从不与人过分亲近。
用两个字来概括——孤寡。
于是弈尘就这么从孤寡儿童,长到孤寡少年、孤寡青年,最后成为孤寡老……
咳,修仙之人青春永驻,倒也不能这么说。
“几年不见,他对你生分些也属正常,”魏烬把玩着他那把乌黑亮丽的头发,幽幽道,“三岁一条沟,你这把年纪怎么能懂年轻人想法,心里没数吗?”
这何止是沟,简直是隔了道天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漫长的寂静后,周遭温度无端降了几分。
“衔兰并未与我生分。”弈尘眉峰微敛,纠正他的说辞。
第4章 仙君衣袖因我而断
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这些年来想拜入弈尘门下的人数不胜数,唯独楚衔兰一人成功了。
为何没有后来者居上?
因为前者又争又抢。
都说各花入各眼,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试过才知道。
楚衔兰七岁来到太乙宗,在纳新大典的人山人海里一眼就看见了高台之上的弈尘,仿若白衣谪仙,即便在青空白日里,也如同一轮皓月。
心如止水、目空一切。
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他驻足。
别的孩子还在怯生生地低头不敢张望,楚衔兰已像支小箭飞窜了出去,一把抱住对方雪白的衣袍:
“我要拜你为师!”
周遭一群人瞠目结舌,从未见过这种架势。
“快、快下来!”
“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事发突然,除开弈尘以外的所有人都显得惊慌失措,魏烬笑得捧腹,嘴里“啊呀啊呀”的摇摇头。
弈尘淡然看着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团子,小家伙已经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语气坚定,似乎一点也不犹豫,扬起笑脸说道:“霁雪仙君,你收了我吧!我保证听话!”
自然是被拒绝了。
弈尘连个眼神都没他,后来楚衔兰是被好脾气的裴方安摘下来的。
被筛选入门的新弟子并不会立刻分配去处,需先修习基础心法,满一年后才能进入六堂或是被选为四阁亲传。
孩子们统一生活在弟子院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而楚衔兰则因大典上惊世骇俗的举动,没少遭受其他弟子的私下议论。
几个出身修仙世家的子弟更是对他颇为不屑。
他们自幼受家族熏陶,双亲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分好,入道也早——连他们这种底蕴深厚的子弟都不敢轻易叨扰霁雪仙君,端得是矜持风度,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凭什么放肆,没见过世面。
可楚衔兰岂会轻易放弃?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这小子就像三年没洗过澡似的粘人,完全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弈尘素来在玉京阁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楚衔兰使尽浑身解数在玉京阁外蹲守,可惜从入春到近夏,整整两个月过去,战绩为零。
他连弈尘的衣角都没摸到。
直到某个寒雨夜,玉京阁外的石灯旁蜷缩着一个小身影,小孩在角落里打着盹,雨水哗啦作响,衣衫浸湿。
远远的,几道脚步声传来。
“嗯?你大半夜躲在这干嘛呢?”魏烬注意到身边有动静,挑眉蹲下身,用手指往小孩儿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阿嚏!”
楚衔兰吓得睁眼,直接打了个喷嚏,顿时清醒,视线直接绕过魏烬落在更远处。
雨雪纷飞,雪色身影翩若鸿羽。
弈尘未曾停留,径直从他身侧执伞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弈尘。”小孩咬牙,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仍是不愿松手,“你很强,我也不差。我只要最厉害的师尊……也定会成为你最出色的弟子!”
雨水顺着楚衔兰的发梢滴滴答答,眼中好似燃着不灭的焰火。
弈尘垂下眼帘,素色衣料在楚衔兰的掌心迅速晕开湿润的污渍,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合并一划——
嗤啦!
撕裂之声响彻雨夜。
楚衔兰抱着一截突如其来的袖口杵在原地,呆若木鸡。
天呐,仙君衣袖因我而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魏烬都将这一段典故称作“弈尘断袖”,年年都要寻个由头重提旧事。
年幼的楚衔兰起初并不明白这词的深意,直到被这位坏心眼的小师叔连哄带骗地戏耍了好几回,才对此人的恶劣程度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你的实力很强悍,但行为跳脱又弥补了这一优点,小师叔你究竟是何方高人。
想到这里,楚衔兰拧着眉心,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桌上的盛状,“师尊,这些糕点……”
弈尘正欲开口让弟子坐下慢慢品尝,就见面前的少年扶着额头叹息:“小师叔也真是……明知您早已辟谷多年,向来不喜这等甜腻之物,怎么还故意留下这些倒胃口的点心碍您的眼呢……”
说话间,楚衔兰已利索地开始收拾满桌子的糕点,眉梢微扬,一脸“我真贴心”的表情。
待桌面重归整洁,弈尘才缓声开口:“与魏烬无关。”
楚衔兰:“?”
啊?
“是为师准备的,”弈尘又慢慢补充:“皆是你幼时偏爱的口味。”
“那……那弟子打包回去,慢慢品尝?”楚衔兰大脑空白一瞬,强装镇定地圆了回来。
表面轻松,实则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不仅先入为主会错意,还说师尊为自己准备的糕点……倒胃口。
哈、哈哈……
好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难怪小师叔会笑得那么奸诈,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或者又动了什么坏心思,要不然师尊怎么会突然间这么做!
弈尘倒完全不介意,执壶为他斟了杯灵茶,雾气氤氲间抬眸,“先前有事要问?”
楚衔兰赶紧点点头,巴不得换个话题。
在这之后,他这几日的怪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担忧地问:“师尊,这些梦与现实似乎有所关联,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修真界机缘万千,光怪陆离之事确实不少,楚衔兰怕自己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发生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情。
弈尘听完静默片刻,略一定神:“靠近些。”
两人此刻是面对面而立,莹蓝灵力的清辉在四周流转,凉意如细腻的水波般荡漾,丝丝缕缕顺着经脉缠绕,沁人心脾却不刺骨。
识海被他人探入的感觉很奇妙,楚衔兰有些不习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向后退了退。
弈尘立刻就停下动作,抬眼,“可有不适?”
“弟子……没事,继续吧。”楚衔兰摇头,觉得师尊的一双眼睛如同明镜,仿佛能把自己整个人都看透似的。
两人之间有师徒契相连,理论上来说,不会对彼此的灵力产生排斥。
指腹隔空落在额间,楚衔兰能闻到属于对方身上的清冽冷香,知晓师尊正在探查自己的状况,感到识海被一股磅礴如大海的灵力包裹,便放松了心神,任由那道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
片刻后,弈尘收势:“灵台清明,并无异样。”
这便是没事的意思。
“多谢师尊。”
见弟子的表情还有些不安,弈尘便单手在身前掐了个法诀,随着轻轻一点的动作,一枚淡蓝色法印浮现在对方眉间。
楚衔兰眨了眨眼,知道这是一种名为清虚驱邪印的高阶法术,能够起到祛除邪祟的作用。
“近日身边可还有其他异常?”
楚衔兰仔细回想。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
怪梦来的断断续续毫无预兆,似乎没什么规律,他的身体和修炼方面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错觉?
既然连师尊说没事,楚衔兰便安下心来。
这时,弈尘又淡淡道:“若还是害怕,今夜便来我房里睡。”
第5章 生分
入夜。
风穿过窗缝,桌台上的烛火颤了两下,暖橘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室内光线昏蒙,楚衔兰僵直地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榻内侧,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虽说修真者少眠,可他向来睡眠质量还算不错,偏偏今夜毫无困意。
其实师尊都闭关五年了,屋内里里外外还有清洁术法加持,再加上弈尘喜洁,喜静,整张床都干净得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气息……
……哎。
他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
自己刚才怎么脑子一热就应下来了!
楚衔兰从小就是如此,总会下意识地将师尊的每句话都当作命令来执行,方才弈尘只是提了个建议,他就是条件反射般地就应了声“弟子遵命”。
都有法印庇护了,还要留在师尊屋内休息,简直幼稚得没眼看!
一帐之隔外,弈尘闭目养神,火光打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似乎也被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楚衔兰被浓浓的自我唾弃情绪包围,猛一起身,“师尊,还是算了吧,弟子不愿打扰您休息!”
弈尘:“为师不用休息。”
“……”还真是。
楚衔兰将手臂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起呆来,心中稍稍宁静,思绪飘远。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楚衔兰也不是最开始就懂得尊师重道的。
自那日在雨雪夜得了弈尘的半截衣袖,小孩儿完全没有被对方冰冷的态度吓退,反倒便一发不可收拾,更坚定要成为霁雪仙君的弟子。
别管。
这个师他拜定了!
你知道的,作为弟子,我从小就没有师尊。
太乙宗设有四阁,相互之间风格迥异,分别是掌门指月真人执掌的剑鸣阁、裴方安的天霞阁、魏烬的星烬阁,以及弈尘所在的玉京阁。
只有亲传弟子方有资格进入四阁,而被选为内门的弟子将前往六堂,在堂主长老的亲自指点下修行。外门弟子虽同入六堂,却只能修习课业,须立下功绩或在修行期间大有所为,才有机会晋入内门。
白日里,楚衔兰跟着众弟子修习心法、打坐悟道;入夜后,锲而不舍地蹲守在玉京阁外。
这世上本没有路。
瞎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楚衔兰渐渐摸出了些规律。
大名鼎鼎的霁雪仙君不仅从不出宗门,就连玉京阁都极少离开,约莫每两月才会现身一次,且必定是前往指月真人的剑鸣阁。
掌握对方的行踪以后,楚衔兰不再盲目蹲守。
算上最开始的歪打正着,一年内,还有总共五次机会能够见到弈尘。
第二回,他候在弈尘的必经之路,反应过来已经被附上定身术,口不能言,手不能伸,眼睁睁看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过。
第三回,楚衔兰自以为聪明地藏在树后盘算良久,殊不知对方的神识覆盖范围极其广,嘴里刚喊出“仙君”二字,弈尘已御剑而起,化作天边一道流光。
第四回,特意守在更近处准备来个突袭,结果才刚跟弈尘说上话,裴方安就从某个角落突然出现,笑眯眯地拎住小孩揉搓了好一阵子脸蛋,强行用仙鹤送走。
最后一次,他……没来。
纳新大典满一年的前夜。
庭院中月色如洗,玉京阁前空寂无人。
魏烬回头看向弈尘,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那小家伙总算是放弃了。”
弈尘显得很平静,心中不觉得意外。
“原以为有人能让你摆脱这孤寡。”魏烬夸张地吸了口气,“我与大师兄都觉得那孩子不错,毕竟他不怕你这等冷心冷情之人已属难得,谁知啊~霁雪仙君是真的铁石心肠。”
这样眼巴巴水灵灵的守着,盼着,哪怕当做养只小狗都能培养出感情了。
“我并不觉得孤独。”
“错啦,是孤寡,不是孤独。这两者,天差地别。”魏烬晃了晃手指。
夜风隐约送来远处弟子们的欢闹,明日便是分别之期,这群年岁尚浅的孩子们彻夜相聚,然而在宴厅的三道墙之外,又是另一副景象。
“别怪哥哥们狠心,这是给你个教训,不该奢求的事情别去想,少打些不切实际的主意。”
几名世家弟子偷偷喝了酒,醉意壮胆,将小孩儿推倒在地,团团围住。
“嘻嘻,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
“霁雪仙君大人有大量,才不介意你的冒犯,”另一人眼神轻慢地上下了楚衔兰一眼,倨傲道:“哪里的土包子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嘛~”
随后,伸出来的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地上撞,楚衔兰勉强护住自己,蜷缩在地无法反抗,根本敌不过这群年岁更大的世家子弟。
“要家世没家世,要实力没实力,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异想天开!”
无数辱骂的话语袭来,楚衔兰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昏黑。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屋外晨光微熹,象征着昨日已逝。
那一瞬间,楚衔兰只觉耳边嗡鸣不止,胸腔里那片空茫茫的失望和黑暗无限蔓延,他不是第一次挨打受辱,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也有过因为争抢食物被揍得遍体鳞伤,可从未有一次这么明显的意识到……
何为异想天开。
皓月当空映在水中,能远观,也能触碰,一旦想要收入囊中,那就是异想天开。
跟霁雪仙君比起来,自己如同阴沟里肮脏的砂石,对方则是高悬云端无瑕的皓月。
——他错过了。
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能见到霁雪仙君的唯一时机。
……
“衔兰。”
朦朦胧胧间,一双深灰色,淡漠的眼睛专注望向自己,令人觉得那视线不是冷的,是暖的,凝聚着称之为关切的温度。
弈尘伸出手来,想像幼时安抚那样摸一摸楚衔兰的头,快碰到时,却不自觉地放下来。
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此刻离得极近,能感知到弟子紊乱的灵力流转,甚至可以看清他额间渗出的一滴汗珠快要流到眉下的小痣上。
于是便伸出了手,将其刮走。
指尖冰凉,冷得不似活人。
楚衔兰双目微微失神,眼眸都因为不稳的情绪而覆盖了一层水光,被冰得下意识抬手一挡。
这一动作碰落了弈尘鬓边的银蛇发簪,一缕霜白长发随之垂落,贴在颊侧。
“……师尊?”半晌,楚衔兰缓过几分神,微微张开嘴喘气,“您怎么过来了。”
还凑得这么……近?
发簪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弈尘俯身将其取回,语气淡淡:“你方才在大声唤我。”
听到这话,楚衔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像是不敢相信。
谁?我?
不是吧?说梦话……?!
楚衔兰彻底惊了,这算什么操作,梦呓就算了,他竟然还大声喊着师尊!自己是哪来的三岁小孩吗!!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弟子让师尊见笑了,抱歉,这回并没有做怪梦……只是梦见些从前旧事。”楚衔兰闭了闭眼,泛起悲凉的绝望。
他面上臊得慌啊,心里也崩溃,径直撑着身子往床头挪了挪,与弈尘拉开距离。
可他的表现在弈尘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
弈尘默了几息,心中掠过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这并无可笑之处,更无需道歉,不过是些小事。
昏暗的光亮中,弈尘从上至下的深长目光不闪不避,还想再看看弟子的眼睛,对方却已经垂下了头,碎发落下盖住双眼,呼吸微促,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紧绷和抗拒感。
像是小孩子做错事后的羞愧表情。
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出关以来,楚衔兰在他面前还从未展露过真心笑颜。
似乎每次可能会接触到自己的行为,楚衔兰都会尽量避开,面对他人时并不如此。
他的弟子可以对同门谈笑风生,也能自然应对其他长辈。唯有待他的态度总是毕恭毕敬,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触怒于自己,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却总感觉隔了厚厚一层,恍惚又陌生。
而这一切都因自己回到玉京阁所致。
弈尘想起楚衔兰幼时也是很棘手的,有时能用顽劣来形容,五年不见,记忆中的某些特点似乎从弟子身上消失了。
而他并不知道,弟子是从何时何刻开始改变。
微妙的烦闷感滋生在心头,弈尘眸光闪了一闪,错开了视线。
如此疏离守礼,还真是应了魏烬先前的那句……
生分。
第6章 这里不是许愿池
“生粉!”
“勾芡要多放些生粉啊,起开起开,别糟蹋灵食!”
正午时分,灵膳堂人声鼎沸。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萧还渡瞥了楚衔兰一眼,往嘴里塞了勺饭,“你师尊回来了还不高兴啊,干嘛一脸发愁?”
不等楚衔兰回答,他又一脸“我懂我懂”的自说自话:“兄弟,有人管着了不自在是吧?再不能背着师尊胡作非为了是吧?”
楚衔兰呛了一口,“少说点胡话,你是不是肝火太旺了。”
萧还渡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随意披着深蓝外袍,衣襟大敞,露出里头松垮的白色中衣,毛蓬蓬的乱发被一根红色发带松松束起一半,余下的凌乱散在颈间。
整个人像柄出鞘的短刀,飒爽中透着股野性难驯的气场。
“别打岔嘛,”萧还渡用筷子轻敲楚衔兰的碗沿,扬起一抹痞气的笑,“那日闯禁地到底干什么去了?真是为了救人?该不会是……偷偷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啊对对对。”楚衔兰随意敷衍。
“好哇!你果然背着兄弟干大事!”
脑子里自动屏蔽了对面人聒噪的声音,楚衔兰喝了口汤,回想起几日前的经历。
自那夜留宿之后,弈尘接连几日都不在玉京阁,而他也没有再做过怪梦,也不知是法印起了作用,还是本就虚惊一场,总而言之,事情貌似就这样翻篇了。
就在这时,不远开外忽然传来阵阵谈笑声。
不少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来了好些人,还驾着一艘好大的灵舟!”
“听说身份不得了哦。”
“纳新大典半月前就结束了,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前来?”
“这你就不懂了,那位可是……”
灵膳堂的地理位置靠近太乙宗山门,坐落在二层小楼,四面云山千叠。
沿着石阶旁的大片竹林看过去,就能将山门风景尽收眼底,此时二楼栏杆旁已趴满了看热闹的弟子,下头聚集了不少人影,还有一艘华美的灵舟静静停泊在云雾间。
萧还渡揽着楚衔兰的肩膀走上前去,爽朗地问道:“几位师妹,你们在瞧什么呢?”
“是楚师兄和萧师兄啊。”身旁的女弟子笑眯眯地指了指山门的方向,亲切作答:“听说来了位了不得的人物,是当朝的某位小皇子,指名要来咱们太乙宗修行呢。”
自千年前人妖两界大战之后,世间的格局也因战火被重塑,由于半妖之乱,人族与妖族不得不携手平息半妖祸患,达成和平共生之约。
那时候人界有人皇,妖界奉妖王,两界各守其域,妖族盘踞于北冥之境,人族居住在南苍大陆,相安无事。
多年过去,修仙界中的天家血脉和地位被保留下来,始终与各大仙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除太子需留在宫中由皇室大能亲自教导外,其余公主皇子只要到达一定年岁,通常都会前往各大宗门派系修行,既保全了传承,也维系了天家与宗门之间的纽带。
所以小皇子此番光临太乙宗,应当也是为了拜师而来。
“当朝皇子!?厉害啊厉害啊,”萧还渡兴奋地撞了下好兄弟的肩膀,“你见过没有?”
楚衔兰愣了愣,不由好笑道:“我哪有机会见到宫里的人,不知来的是哪一位殿下?”
“这个嘛,倒不太清楚。”女弟子摇了摇头。
“走!亲眼瞧瞧便知!”萧还渡推着楚衔兰往前走去。
穿过人群,喧闹声逐渐大了起来,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抱臂立在原地,对身边一群跪地不起的仆从大发雷霆。
“废物东西!”
季承安今年十七岁,在宫中排行第四,生得俊俏精致,面庞还带着些许稚嫩,浑身上下缀满价格不菲的琳琅法器,身着仙品玄黑法衣,整个人被衬托得金光璀璨,只可惜,表情略有些狰狞。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何用!”他的语气愈发狠厉,抬起金缕鞋踹向身旁跪着的仆从。
原来是刚才下灵舟时发生了点事故。
因为这名仆从稍有疏忽,从仙舟连接平地的脚踏铺得不够平稳,让这位四皇子当众摔了一跤。
哪怕仆从们当场训练有素地迅速围拢遮掩,季承安仍觉颜面尽失。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蜷缩在地上的仆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承受了迎面一脚已经吐血,整个人狼狈不堪,再这样下去必定会被活活踢死。
眼看围观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季承安隐约听见几声低笑,以他的身份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丢脸,只觉颜面丧尽,心中愈发气不过,扬手便甩出一道带着灵力的蓝色气劲。
“唰——”
气焰还未击中那名仆从,就被另一道灵力在半空中击散了。
“是谁在多管闲事!”
季承安怒气冲冲地转过头,视线扫过人群。
然而他根本无须费力寻找。
因为那人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从季承安身上移开了。
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比起稚气未脱的小皇子,还是他们英姿飒爽的楚师兄更亮眼啊!
少年身着最普通的锻造袍,被一条黑色躞蹀带利落束出劲瘦腰线,在别人身上平平无奇的装束,在他身上却让人眼前一亮。
楚衔兰拨开人群走来,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这位小兄弟,在咱们太乙宗的地盘上当众杀人,怕是不太合适吧。”
倒也不是他想多管闲事,只是实话实说。
烈日当头的,这里是宗门又不是午门,非要闹得血溅当场,这多不好看啊。
“谁跟你是兄弟,你有什么资格——”季承安拔高的嗓音突然卡住了,眯着眼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鄙夷的目光在对方腰间那块玉京阁令牌上停顿片刻,随即轻慢一笑,“本殿下还以为霁雪仙君的弟子能有多特别,原来就是……你这种货色。”
我哪种货色?
楚衔兰心下好笑。
这小皇子说话怎么还拐弯抹角的,想夸他英俊直说不行吗。
他便也学着季承安的样子把人从头打量到脚,在那双黑中泛蓝的眼眸上略微停留。
据说季家的血脉瞳色特别,果真不假。
接着,楚衔兰反复欣赏季承安身上价值不菲的法器,心中感叹,有钱真好,不愧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
噢,太子还活得好好的,暂时轮不到他来继承。
“确实比不上殿下金尊玉贵。”等看了个够本,楚衔兰才弯起唇角,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我只会老老实实修炼,学些低调行事、待人宽和的道理。”
季承安起初听得颇为舒服,下巴都抬高了许多,可细细一品,忽然觉出些不对头。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讽他气量狭小!
“你!”季承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右手当即按上剑柄,突然从他身后闪出一道速度极快的黑影,从体型来看是个壮硕的成年男子,身穿黑衣,戴着面具,浑身被衣料包裹得看不见皮肤。
“殿下,请三思。”
影卫附在季承安耳边低声劝阻,“赵大人吩咐,低调行事,切莫,节外生枝……”
季承安不悦地皱眉,“袁侯办事真是越来越拖沓了。”
哪怕心中还是不满,他眼底的情绪也因对方的话收敛了些。
季承安在众人的视线下低哼一声,大步走到楚衔兰面前,语气笃定:
“你还不知道吧?本殿下很快就会成为霁雪仙君的亲传弟子,识相的话现在立刻赔礼,我大人有大量,勉强能容得下你这样的同门。”
弈尘是剑修,更是世间少有的变异冰灵根;季承安自幼习剑,在剑道方面极其有天赋,还是单系水灵根,与冰系相辅相成。
自己当然够格。
在他看来,楚衔兰是个偏门器修,根本无法继承剑道传承。
就凭借这一点,连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可能性都没有,用脚指头都想得出谁才配当霁雪仙君的真传。
当然,往后若是非要在一个山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让人心烦,季承安也不想凭空多出个便宜的“师兄”,如果这器修能有点眼色,自己收拾东西滚蛋当然再好不过。
此话一出,周遭弟子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毕竟别人这么说难免有口出狂言的嫌疑,可季承安的身份摆在那儿……既敢当众说出这种话,想必心中确有把握吧。
所以……来真的?
要知道霁雪仙君从来不轻易收弟子,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的破例便是收下楚衔兰,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这是又有了壮大师门的打算?
“兄弟,这,怎么一回事?”
萧还渡也张大了嘴巴,下意识看向楚衔兰的方向。
楚衔兰神色从容,两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矮了他半头的小皇子,微微一笑道:“我这里可不是许愿池噢。”
第7章 大概是又动心了
话音落下,几声嬉笑从人群里传出。
楚衔兰说完便转过身,对围观的同门随意地挥了挥手:
“符画了吗?剑练了吗?都没事儿做了吗?该干嘛干嘛去,实在闲得慌就去跑两圈松松筋骨。”
围观的弟子们讨价还价:“内卷要不得,劳逸要结合。”
“楚师兄,其实修炼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楚衔兰:“……”看热闹还上瘾了。
“说话注意点,你们楚师兄的师尊出关咯,他背后有人撑腰。”萧还渡咯咯坏笑两声。
“惹不起惹不起。”
弟子们知道他俩开得起玩笑,就在原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殆尽。
人群的注意力被转移,没人再去关注被冷落的皇子,季承安瞠目结舌,渐渐感觉面皮上火辣辣的。
他自幼娇生惯养,出生到现在都没离开过宫门半步,吃的是价值万金高阶丹药,用的是最顶级法器宝剑,上有皇姐皇兄庇护,下有仆从小厮照顾,向来横行霸道,从没遇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人。
楚衔兰的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和煦,言辞也并不激烈,可季承安就是能感受得到从对方语气中的……轻视。
没错,就是轻视。
仿佛他不是身份尊贵的四皇子,只是个在大人面前瞎胡闹的稚童。
“你竟敢耍我!”季承安火气窜上心头,猛地冲上前。
动作极快,毫无预兆。
影卫瞳孔一缩,急忙上前阻拦,“殿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楚衔兰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勾了勾,手中金光隐隐一闪。
意料之中的血案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季承安腰间那块玄黄镜“啪嗒”掉了下来。
连带着储物袋应声而落,随后是心口悬挂着的玉如意、五行环,手腕间挂着的护体珠串叮叮当当滚了满地,就连发间那根固魂玉簪也松脱滑落,满头乌发披散,不过眨眼工夫,他周身那些琳琅满目的法器因连锁反应掉了大半,在地面刷啦啦铺开。
还挺壮观。
季承安保持着拔剑的姿势僵持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这还不算完,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上来的影卫一脚踩在满地散落的护体珠上,身体不受控制打滑,失衡扑向了季承安。
接下来的画面可想而知,围观众人都闭上了眼,不愿再看。
一声破音的惨叫响彻云霄。
那些从皇宫来的仆从小厮最先反应过来,又惊讶又惊慌,嘴里喊着“四皇子殿下啊啊啊!”冲上前去解救,又不敢踩到地上价值连城的法器,只得左闪右闪,不知是谁前脚踩后脚,狼狈地摔倒成一片,场面愈发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前来接应季承安的执事弟子御剑匆匆赶来。
执事弟子在半空中怔愣了一会儿,讷讷问:“请问四殿下……何在?”
“喏,那儿呢。”萧还渡半蹲在地上憋着笑,指了指混乱的人群中心。
一众仆从努力地挖呀挖呀挖,试图把季承安解救出来。
执事弟子擦了把汗:“……”人海战术?
这就为难了,他是奉命来接人的,没想到还有挖宝这个流程。
等他撸起袖子加入挖掘队伍,又瞧见满地法器,珠光宝气。
执事弟子疑惑更深:“这是在……”摆摊?
萧还渡对好兄弟挤眉弄眼,“你刚才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为好兄弟两肋插刀的准备,哪想事情最终以这般啼笑皆非的方式收场。
但是讲道理,若真动起手来,这小殿下还不一定能跟他兄弟对上几招。
毕竟楚衔兰所修的功法颇为特殊,初次见识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要吃上点暗亏。
“大概是四殿下的法器没挂稳吧。”楚衔兰装作一脸惊讶。
他刚才所用的,不过是器修拆卸装备时常用的一个小法术。修士们如果想要佩戴多种法器,就需要持续向每件法器输送灵力,这样长时间下来对灵力的损耗极大。
因此,多数人会使用一种名为“连环扣”的小法器,直接把众多装备串联在一起,只需维持一道灵力就能催动多个法器,十分轻松便捷。
同理,解除装备也只需一道灵力即可。
楚衔兰刚才就是不小心的,解开了那道主扣。
其他人不精此道,在场有些千炼堂的器修倒是看明白了这番操作,不过他们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心里偷偷笑了两声,反倒也看得也挺过瘾解气的。
楚衔兰虽然是霁雪仙君的亲传弟子,平时对他们这些普通弟子从不摆架子,经常出手相助,人缘极好,跟千炼堂的关系一直挺不错的。
况且那四皇子瞧不起器修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恼火。
器修怎么就废物了?
退一万步来说,你手里那把剑还是咱们器修锻的呢。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出身好了点嘛,有什么特别的。
哪怕是宫中皇子,到了其他宗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拜师修行。
“四殿下,主殿客室厅有请,霁雪仙君与袁侯大人都在等候您移步。”执事弟子好不容易才挖出了季承安,满头是汗地躬身行礼,“还请殿下速速随我前往。”
季承安一脸狼狈。
虽气昏了头,但也还分得清重点,憋着满腔愤懑走在最前面,气得面色阴沉,脸上仿佛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影卫默默跟在他身后,一件件不断拾起掉落在地的法器。
路过楚衔兰时,季承安停下脚步,眼中隐约有浓烈阴狠闪现,后牙槽咬紧:“待拜师礼结束,我定会让师尊叫你滚出玉京阁,到时候别来哭着求我!”
楚衔兰微笑着望着这个没素质的死孩子。
手心好痒啊,好想打点什么东西。
他大概是又动心了。
动了杀心。
季承安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萧还渡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猛地抓住楚衔兰的胳膊:“这不会是真的吧,你师尊要见他!?你师尊真的……要收四皇子为徒!?”
“不清楚啊。”
“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急!?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万一霁雪仙君真的答应了……你往后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萧还渡恨铁不成钢,不懂为什么楚衔兰表现得这么没有危机感。
先是闭关五年不闻不问,现在刚出关就可能要收新弟子,不论怎么看,都觉得楚衔兰的首徒地位岌岌可危。
“那不然呢?我只是徒弟,不可能干涉得了师尊的想法。”楚衔兰却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难道你觉得,我要去师尊面前哭着满地打滚,让他别收四皇子为徒?”
萧还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好言相劝:“兄弟,你记住,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嗯嗯,受教受教,”楚衔兰撩起眼皮往季承安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淡声道,“走吧,陪我去千炼堂看看那批机关鸟做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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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室厅陈设清雅,院中满树梨花开得繁盛,雪白花瓣随风被吹入室内,不偏不倚的落进了茶碗中,在冒着热气的灵茶上轻轻打着旋儿。
袁侯端起茶盏细细端详片刻,含笑道:“飞花入盏,清韵自来。此乃好事将至的吉兆,既然缘分已来,何不任其自然呢?”
这位来自宫中的使臣此刻正与太乙宗的两位阁主相对而坐,裴方安拿起扇子慢悠悠摇了摇,语气亲切平和:“猴道友说得不错。只是这缘分嘛该如四季轮转,该来时自来……此事终究还要看霁雪仙君的意思。”
袁侯依旧微笑,“安和仙君,在下姓袁。”
裴方安轻轻拍了拍嘴:“猿道友,失礼了啊。”
“……呵呵,不妨事。”
“哈哈。”
场面话说个没完没了。
裴方安明白袁侯的来意。
弈尘昨日刚刚出关,宫中便即刻带着天材地宝前来拜访,这么急切,无非是为四皇子拜师一事铺路。
太乙宗与宫中关系一向融洽,更因宫中那位坐镇的渡劫期大能早年与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交情匪浅。
指月真人这些年经常在外云游,极少回来管事,大多门派事务都压在了裴方安这个大弟子身上。
裴方安轻轻挥扇,动作温雅斯文,这个袁侯确是挺有诚意的,也能为太乙宗提供诸多好处,只是嘛,自己这个师弟的想法……
说实在的,这回弈尘主动要见袁侯,已经让裴方安大为意外。
他晨起不过是拉着师弟吐槽了几句袁侯很麻烦,为人处事极其圆滑,是个处理人际关系的高手,谁知弈尘思索片刻,竟表示要一同前来见见这个袁侯。
来时路上裴方安反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师弟你真的没事吧”,“师弟你还好吗”,“可需回避?”“后悔了就走吧”“真要来啊?”得到的皆是平淡的摇头。
他想不通了,莫非……师弟是真的想要收徒弟?
第8章 衔兰他炸了!
裴方安一时半会也拿不准心思,可眼下袁侯话里话外暗示了这许多,弈尘反倒始终未置一词。
知道师弟平时话少,性子冷淡,不涉世俗,甚至还偶尔慢半拍,但既然人都来了……这般神游天外算是怎么个事儿?
有些人虽然总是木着脸,但其实只是在发呆,弈尘就算一个。
裴方安一向最宠弈尘这个师弟。
当初指月真人把弈尘带回宗门,说了句“这你师弟”随手就丢给了他照顾。导致裴方安心里升起莫大的责任感,那时候弈尘刚来,整整半月不曾开口,他还当师弟是个小哑巴,心中更加怜爱。
少白头,还聋哑。
遭罪的娃,破碎的家。
哪怕后来发现弈尘不是哑巴,大为惊讶,也不妨碍师门相亲相爱。
因为比起后头的魏烬,弈尘简直不要太省心,随便喂点什么都吃,修炼又认真,除了冬天爱睡觉赖床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裴方安往左看看,又往右瞧瞧,用扇子无奈地挡住了脸。
袁侯是何等的老狐狸,他是太子身边历练多年的老臣,最懂与大宗门打交道的分寸。
“太乙宗与宫中历来交好,借此良机让这份情谊更进一层,岂不是两全其美?你我双方呀,实在不必生分了。”
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的弈尘,直到听到“生分”二字才仿佛被唤醒,眼睫微动,转过头来。
他看向袁侯,满脸认真,语气有点儿探讨的意思在里面:“依你之见,人与人之间,该如何才能化解生分?”
袁侯:“?”
裴方安:“??”
裴方安仿若被雷劈了一般看向自己的师弟,嘴角微抽,不理解弈尘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疯狂用眼神抛出问号。
袁侯起初也怔了一瞬,还以为是事情有戏,立刻摸着胡须接过话头。
“这人与人之间,自然是得将心比心,贵在真诚。”
弈尘在听。
“……譬如对待小辈,就该多些关怀照拂,天冷了提醒添件衣裳,修行遇阻时指点一二,受了委屈更要出面维护,有话呢不妨直说,有误会更要当面澄清。以及,最重要的就是时常见面交流感情,若是总是不见面,时间一长,再亲近的关系也要生分了。”
弈尘垂了垂眼。
袁侯殷殷切切说了半天,眼看对方听得专注,觉得时机来了,顺水推舟起来:
“四殿下天赋卓绝,也是诚心向往仙君门下。玉京阁那么大,霁雪仙君既已破例收过一名弟子,那么,再多收一位弟子就算好事成双,更何况四殿下是剑修,也能传承霁雪仙君您的衣钵嘛!”
“不收。”
“这就对了!”袁侯刚一拍手认可,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话不对劲,“……什么?!”
客室厅一时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时,季承安刚指示影卫替自己重新佩戴好满身行头。
“卫一,你在外面守着,不必进去。”他对影卫说道。
影卫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季承安皱眉,“本殿下是去拜师的,又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而后,他信心十足地跨进厅内,心想着,霁雪仙君不可能会拒绝自己。
只可惜。
人未见,声先至。
“玉京阁不收弟子,请回吧。”
季承安还未露面就听到了这段话,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留半分余地。
“唰!”客室厅内的众人只见一道身影闯进来,季承安冲到殿内的三人面前,两手握成拳,眼睛紧紧盯着弈尘不放:
“——难道霁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这话说得实在无理冲撞,连全场脾气最好的裴方安都沉了眉梢,摇扇的动作停下,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关系再好,太乙宗倒也不是这种能够随意放肆的地方。
这时候袁侯也惊了,绝望地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心梗。
殿下啊!!!!
就算被弈尘拒绝,自己也能尝试迂回周旋,这种场面还是在控制的。
可是被四殿下这么一搅和,事情不黄也得黄。
淡淡的命苦感缠绕在内心,袁侯不敢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季承安受了刺激,只觉得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霁雪仙君,本殿下哪里比不过那个器修!”他激动得尾音都在抖,眼底满是不甘,“我二人同为金丹初期,我年纪还比他小两岁!他那样的资质都能入您的眼,凭什么我不行!?”
“四殿下!”袁侯被他吓得直接站起身来。
季承安转头,嘶吼道:“你住嘴!”
袁侯又被他吓得坐了回去。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自从踏进太乙宗,就没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
先是楚衔兰让他当众出丑,法器散落一地的样子那么多人看了个清清楚楚,现在又被弈尘这样干脆地拒绝,所有期待和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来之前满心以为这会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拜师,甚至已经想好回去后要如何向太子哥哥炫耀……自己到底哪一点配不上做霁雪仙君的弟子?
袁侯这时候已经吓悚了,在送命局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君臣礼节,直接冲上前把人的嘴给捂住了。
祸从口出!
弈尘面上其实并没有什么表情,袁侯却能看懂——那名仙君的气场与刚才不太一样了。
季承安抬手挣扎,突然指尖无比刺痛,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一阵刺骨寒意覆盖全身,好像从脚底到天灵盖都被冻进万年冰窖里,视野都模糊了一下,眼前覆上一层薄霜。
“呃……!”
一瞬如同洪水倾泻,无法形容的恐怖灵力威压重重落在季承安身上,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弈尘深灰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好像,被巨蟒紧紧缠住脖颈。
季承安连呼吸都无法自如掌控,而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只用随意散发出的威压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一念之间。
“轰!!”
就在这时,远处猛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像是火焰炸开的巨大动静,连地面都微震了一下。
弈尘眸光骤凛,抬手按住胸口,视线径直射向殿外方向。
笼罩在季承安身上的威压霎时瓦解,他仓皇跌坐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角含着泪。
随后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萧还渡呼吸不稳,跄着扶住门框喊道:“不好了!!衔兰他炸了!不对……是千炼堂炸了!也不对,是衔兰跟千炼堂一起炸了!”
“什么!?”裴方安也不淡定了。
众人只见冰蓝光芒一闪,带起一阵冷风,弈尘已消失在原地。
-
不久前,楚衔兰全神贯注地蹲在熔炼炉前捣鼓火候。
炼器是门极需耐心的技艺,选材料、看品级、控制灵火温度,勾勒符文等等,更高阶的炼器术还需要为法器附灵,其中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毕竟这都关系着白花花的灵石。
这批机关鸟近来在坊间卖得极好,楚衔兰前期投入了一批不小的数目,眼看就要在几日后的云游者集市上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仿佛已经看见灵石如流水般涌来,不仅能购入新的材料,为玉京阁添几件像样的摆设,给师尊也买点什么……
想到此处,楚衔兰侧过头看向窗边。
满树繁花飞舞,宫里的那艘灵舟迟迟未曾离开,也不知那边聊得如何了。
原来师尊这几日不在玉京阁,是为了四皇子的事情。
他并非对弈尘可能收徒之事毫无波动,其实楚衔兰心里还挺佩服这位小皇子的,八字还没一撇,就连师尊都叫上了,比他当年还不要脸,也不知道宫里来的殿下是吃什么长大的,总是这么情绪充沛。
只可惜,小殿下这回估计要失望了。
楚衔兰倒不是仗着自己在弈尘跟前有多得宠才敢这般笃定。
只因太清楚,师尊的那颗心除了修行大道,根本装不下其他事,也不在乎。
他自认是这太乙宗里最了解师尊脾性的人之一,深知弈尘有多不喜与人接触,什么权势威压、珍宝贿赂,说出来都让人笑话,放在他师尊身上统统没用。
或许四皇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师尊不该收一个器修为徒。
其实器修在修仙界的地位并不低,只是作为“霁雪仙君的弟子”,他并不符合众人心中的期待,因灵根缺陷,他无法运用任何被锻造出来的武器。
现如今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摆在面前……
想到这里,楚衔兰又对自己的判断有几分不确定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能保证初心不会变。
师尊他……到底会怎么想?
楚衔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飞了好一会儿,没能察觉得周遭的温度不对劲,待他回过神,一阵滚烫热浪就猝不及防袭来!
“轰隆!”
楚衔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眼前一黑。
第9章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楚衔兰盘腿坐在地上,茫然盯着视野中的一片白色。
而后,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哆哆嗦嗦地瞧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貌似有点儿透明,还有几分不真切的莹光,心头咯噔一跳。
草。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也许,被炸没了。
楚衔兰把嘴里的吉祥话咽了下去,木木地想:早说过,搞炼器的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这下可好,连人带炉,一并给阎王爷送去了。
想到自己还没花完的灵石,心中突然就觉得悲从中来,然而还没悲恸多久,周遭白雾突然流动起来。
随着白雾消散,两道人影逐渐凝聚成形,一黑一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楚衔兰瞳孔地震,阎王没来,小鬼先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个字。
黑!白!无!常!
然而他并不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比地府还要更阴间。
楚衔兰脑海困惑了一瞬,待他看清了白衣人的脸后忍不住喊了出来。
“师尊!?”
目光转向另一人,更是不敢置信,“还有……季承安!?”
紧接着,耳边自动响起念白的声音:
【“玉京阁不收弟子,阁下请回吧。”】
【“——难道霁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楚衔兰:“?”
谁?我??
【季承安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弈尘不愿收自己为徒。对方那股气息如同勾魂香般扑面而来,弈尘两片晶莹饱满的唇微微开启,水光潋滟间,引人联想到轻轻一抿就能沁出甜美蜜露的花朵,连带薄唇中吐出的话语也变得缱绻起来,令人忍不住上前品尝其中滋味,把里面藏着的甜头都吮了去。想到这一处,季承安早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心中喃喃自语……】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楚衔兰:“??”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季承安上前一步,突然刺骨的寒冰席卷全身,他被威压定在原地。弈尘紧抿着那两瓣被人惦记着的唇,冷冷偏过头去,白玉似的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一滴香汗,顺着颈窝滑落……】
楚衔兰如遭雷击。
听着听着,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生长成盔甲。
这场景,这情况,到底是……?
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楚衔兰当下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有了一种想把眼睛耳朵捐给别人的冲动。
他宁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黑白无常。
接下来更是一出荒谬的戏剧,越看越离谱,季承安被威压重伤后仍不退缩,多次找机会打动弈尘。最终他拜入了太乙宗,退而求其次成为了裴方安的弟子,可季承安依旧像一只饥渴野兽般的垂涎着弈尘,陷入情难自抑。
为了将对方彻底占有,发展有违常伦的关系,甚至在不久后的云游者集市上,偷偷去找妖族买下蚀骨销魂散。
【弈尘渐渐察觉出身体深处泛起一阵不寻常的燥热,布满伤痕的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却不知在对方眼里,颜色不一的伤疤点缀出恰到好处的别样风情,美妙得如同落在手心的桃花瓣,令人想要轻轻碾碎……】
在他眼里,弈尘只是呼吸,都仿佛是一种勾引。
季承安选择一步步设计,先是想方设法在内门大比上获得魁首,借此机会获得弈尘的认可,从而进一步逼走了自己。
【“废物,你的师尊,就由本殿下笑纳了。】
楚衔兰:“……”
总觉得肚子里升起一股无名鬼火。
季承安成为弈尘的弟子后,又故意设下缠命蛊死死绑定两人之间的关系,逼迫弈尘双修,否则弈尘就可能因灵力枯竭而死。
从此以后,如落白般清冷的霁雪仙尊,衣领下的脖颈间时常出现难以解释的暧昧红痕。
并且,因为缠命蛊的关系,弈尘失去了所有灵力,只能使用他人渡来的灵力……
看到这里,楚衔兰的那股火气升到天灵盖,混杂着惊愕在熊熊燃烧。
弈尘是什么人?那是他心中如同高山悬月的师尊,不可侵犯,寻常人连稍稍肖想都是亵渎,楚衔兰作为弟子,敬重敬仰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容得师尊被外人冒犯,肆意觊觎。
这些画面到底代表着什么?
脑子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却又不敢相信。
难道他并没有死,只是昏迷了过去……
而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如果,是他又做了那种预知未来的怪梦,岂不是代表……这些都是即将发生的事?!
而后,耳边传来许多嘈杂的说话声,楚衔兰的思绪被迫打断。
周围一切化作空白,紧接着眼前的景象都消失了。
……
鼻尖似乎能嗅到清苦药香,同时,浩瀚如海的灵力正在灌进身体,驱散了身体上的疼痛感。
楚衔兰猝然睁开眼,顾不上看周遭的景象,猛地想要坐起身。
一只布满疤痕手落在肩头,身体被轻轻按回榻上。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随即撞进一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弈尘静坐在榻边,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令人觉得虚幻而不真实。
几乎是恍若隔世的感觉,在看到弈尘的那一瞬间,楚衔兰想也不想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师尊!”
微热的掌心牢牢贴住偏凉的手背,那力道大得过分,弈尘怔了怔,并没有抽走,任由弟子这般紧紧握着。
少年的脸上是弈尘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又像是心有余悸的后怕,浑身上下都在轻轻颤抖。
见此,弈尘还以为他因千炼堂爆炸的事情受到了惊吓,便放低了声音:“衔兰……”
刚到嘴边的安抚之言却被弟子声音哽咽着打断——
“师尊,您绝对不能够收季承安为徒!”
话音未落,弈尘就感觉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力道极大。
弟子的双臂用力环住了他肩膀,因为养伤,此刻楚衔兰散着发,绸缎似的几缕落在雪白的里衣上,清澈明亮的双眸蒙上一层湿润,眼尾也因为激动泛起微微的红来。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弈尘又愣了一下。
这位大名鼎鼎的仙君对于拥抱的经验屈指可数,极少有与他人距离如此亲近的时刻,冰雕玉琢的面孔,一脸的无措。
楚衔兰没有注意到师尊略显茫然的表情,脑子里满是梦里的荒唐事,抓住机会下意识地用视线扫过对方的脖颈反复确认。
还好,那处并没有留下不堪入目的红色痕迹。
也没有“一滴香汗”之类的鬼东西……
做完这些,楚衔兰将脸埋在弈尘肩头,声音闷闷地发颤,语无伦次,“师尊,师尊…梦里……我梦见您……”
“咳咳咳。”
不合时宜的轻咳在室内响起。
楚衔兰缓缓抬头,完全没想到屋内还有其他人,脑子顿时清醒。
只见萧还渡、裴方安与祝灵站在不远处,三人表情各异。萧还渡瞪大眼睛一副吃到大瓜的模样,裴方安尴尬地别过脸去,表情变化多端,祝灵则强忍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楚衔兰脸上渐渐散发出热气。
“……”
第10章 完了
接下来裴方安简单交代了几句千炼堂的事,就急匆匆拉着弈尘离开了,显然还有事要办。
两位长辈一走,萧还渡就一屁股坐在床边,对楚衔兰竖起大拇指:“你小子真行,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我说之前怎么不着急,原来是准备了这种计谋让霁雪仙君不收弟子!先是受伤示弱,再来个投怀送抱,啧啧啧,兄弟佩服。”
萧还渡怪模怪样地模仿:“我~只~是~徒弟,不可能干涉得了师~尊~的~想~法~”
楚衔兰拿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晃。
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刚才脑子不清醒,一冲动就不计后果地扑了上去,好在师尊没有怪罪,想起来那些简直尴尬到脚趾头抠地。
祝灵侧了侧眼,一双细长的眼望过去,“别大惊小怪的,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咳咳咳!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楚衔兰猛呛了一口,侧过头问祝灵,“祝师姐,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两日。”
祝灵慵懒地翘着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碧霞色罗裙随动作牵动,脚踝手腕系着银铃,不时发出细碎声响,她生着一张白净可爱的娃娃脸,偏偏总是面无表情,满眼生无可恋,提不起劲似的。
他们如今所处的地方,是太乙宗掌管医药的百草堂。
“戒律堂那边查清楚了,”萧还渡翘着二郎腿,脑袋晃来晃去,“隔壁有个弟子熔炼时灵火失控,本来也不算大事。但最近天干物燥,你那边堆的材料和半成品又太多,火星子一溅,这不就炸了。”
“万幸没人受重伤,基本都是些皮外伤,就你离得最近,被震晕了过去。”
说完,他继续幸灾乐祸。
“听见没?就你一个人晕了两天,这下苦肉计可做实了。”
楚衔兰沉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是泼这家伙一脸茶水,还是直接砸过去更解气。
萧还渡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抢过茶杯,吹了个口哨。
“可不要恩将仇报,要不是兄弟我通风报信的速度快,你能这么舒服躺在这儿?”
原来在千炼堂爆炸发生后,萧还渡第一时间就冲向客室厅求援,那会儿弈尘正与袁侯等人商议收徒事宜,听闻楚衔兰出事,当即离开。
待到众人赶到现场,原本在千炼堂冲天的火光已被冰封熄灭,一场原本可能蔓延成灾的事故,就在顷刻间被化解于无形。
楚衔兰听完,垂眸沉思。
所以在那个时候,客室厅内确实在讨论师尊的收徒事宜。
可万一……他的预知梦并非真实呢?万一这次没有灵验呢?说不定只是个毫不相干的噩梦?只是巧合,或许现实会有所不同?
巧合,对,一定是巧合!
那么荒唐的事情怎么会成真呢!
楚衔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气古怪地问:“那……客室厅当时在讨论何事,你都听见了么?”
“啊?”萧还渡震惊于他关注的重点在这里。
这么在意的吗?
这么追根究底的吗?
啧啧啧,自己这个兄弟嘴真硬,之前还装不吃醋呐,现在连这种细节都要打听。
“具体内容自然是听不到的,”萧还渡卖了个关子,“不过嘛……那个四皇子的嗓门还挺大,我在外面老远就听见他在大吼大叫~”
楚衔兰急忙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只见萧还渡酝酿了一下情绪,突然迈开步子,用力跺脚站到屋子中央,满脸悲愤地仰头,对天嘶吼:
“难道!霁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余音绕梁。
楚衔兰:“……”
祝灵:“ 噗。”
那边萧还渡彻底沉浸于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楚衔兰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形成真实画面。
他全都见过。
不是巧合。
楚衔兰立即追问:“季承安现在人在哪里?”
祝灵答:“隔壁。”
季承安至今未醒,浑身经脉都受了震荡,外界并不清楚他是怎么受的伤。
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楚衔兰的脸色更差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季承安重伤是因师尊的灵力威压所致,一个金丹期自然扛不住化神期的压迫,哪怕只有短短几息。
梦中的事情一件件应验,那接下来的发展,岂不是也要按照梦中轨迹继续?
所以……那真的是预知梦,他看见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师尊不仅遭人觊觎,还会失去所有灵力。
这明明就不合理。
如此荒唐,不该相信。
【季承安在太乙宗养伤的时日里,脑海中始终浮现着弈尘的模样,容颜端庄如玉,素白衣袍曳地,越是高不可攀,便越引他生出将其拽落凡尘的妄念。他要那冰雪般的肌肤染上情动薄红,要那淡漠眸子为他漾起迷离水光,仙人般的存在,合该化作一团温软,落在自己掌心……】
情动薄红……迷离水光……一团温软……
“……完了。”楚衔兰语速很慢地道。
“啊?啥?”萧还渡以为他脑子坏了,“什么完了?”
突然楚衔兰像疯了似从床榻上跃起,连外衣都顾不上穿,踏上鞋子便夺门而出,把屋里二人都吓了一跳。
“他这是要去哪啊,还回来吃饭吗?”萧还渡喃喃道。
-
与此同时,百草堂的另一头。
裴方安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这几日操的心比过去十年还多。偏偏两位师弟没一个能分担的,一个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一个不知道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先是千炼堂大面积损毁需要重建,现在又多了季承安这个烫手山芋。
“师弟,你当时若再晚收手片刻,这孩子怕是真要经脉尽碎而亡。”裴方安无奈叹了口气,“就算四皇子言行失当,也完全不必亲自出手啊,师兄自会替你解决的。”
好在袁侯跟个猴似的精明,也自知理亏,并没有把季承安受伤的消息传回宫里,省去许多解释的麻烦。
如今这般情形,季承安是断不能就此回宫的,若是让外界知晓他来太乙宗不过两日便重伤而归,不知会被外界传成什么样子。
弈尘视线落在远处的莲花池中,眼神微微放空。
裴方安啰嗦的老毛病犯了,也不在乎弈尘到底听没听,摸着额头絮絮叨叨:“宫中娇养的孩子难免骄纵,经此教训应当会收敛些。单论资质,那孩子确实出众,水灵根与你的冰灵根也相合……你真不再考虑?”
弈尘轻描淡写:“衔兰方才说不愿。”
裴方安:“……”
不是,你是师尊,收与不收你说了算,关你徒弟什么事?
敷衍也不换个好点儿的借口。
第11章 为师都明白
罢了罢了。
裴方安把自己哄好了。
师弟只是给了一点教训,又不会死人,就这样吧。
裴方安稳住心态,转身望向院中景色,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向来喜静,四皇子的性情的确冲动了些,就让那孩子来我这儿吧。反正我那个大徒弟常年不着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衔兰那孩子也不容易,你闭关期间,他为了不辜负师门,从未懈怠过修行,课业也都认真完成。”
“既然出关了,就多关照他些,亲近一些,莫要总那般冷淡,”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楚衔兰出人意料的举动,“虽然刚才有些失礼,但想必也是这些年来……太过思念你这个师尊了,容易多想。再者,衔兰一时得知你要收其他徒弟的事儿,心中难以接受吧。”
这倒是挺简单的道理,毕竟要是有了师妹师弟,就意味着要多分出许多资源,失去更多关注。
隔了许久,久到裴方安都以为师弟又选择性无视了自己的话,弈尘才低声开口:
“因为过于思念,我收弟子,对他的打击很大?心中……难以接受?”
裴方安猛然回过头,心中颇有点老泪纵横的滋味。
师弟回话了!
而且还听进去了!
这才是他的好师弟!真可爱啊!
“自然是的。”他连忙趁热打铁,“那孩子向来最敬重你,难免会不安。”
弈尘望着池中摇曳的莲影,沉吟片刻。
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而此时的楚衔兰正匆忙寻找着弈尘,脑海中全是梦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画面。
好在才刚跨出院子几步,那道素白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师尊!”楚衔兰火急火燎唤道。
他喊完便俯身呛咳两声,到底还是伤还没完全养好,未等完全直起身,下一秒,带着清冷气息的大氅便披在了他的肩上。
周身顿时被暖意包裹。
毛绒领边贴在脸颊边缘,楚衔兰本能的一惊,意识到这件墨色氅衣是属于谁的。
弈尘眉头微蹙,似乎不满他穿得单薄,“伤还未愈,又要去何处?”
“弟、弟子,”楚衔兰结巴了一下,站直身子,“有急事要对师尊说。”
弈尘默了默。
“不必说了,为师都明白。”
楚衔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白了什么?
“为师从未有过再另收徒的想法,”弈尘一错不错地看着楚衔兰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也会是最后一个。”
春夏时节,百草堂内四季如春,庭院中灵植繁茂。
微风拂过,许多萤火般的光点从花丛中扬起,丝丝缕缕的光影从树叶的镂空里落下来,朦胧的光晕之中,一片浅黄花瓣悄然而落,沾在少年肩头。
衬得他茫然睁大的眼睛,愈发显得傻气。
楚衔兰也确实是傻了。
这……算歪打正着?
因为在预知梦中,他分明看见师尊被季承安重伤后仍坚持拜师的决心所打动,心中动容。
怎么现实里,就成了师尊主动承诺,还承诺得这么……决绝??
自己这趟来的目的就是劝弈尘不要收下季承安,结果还没开口,师尊就直接把最终答案拍他脸上了。
难道他与师尊之间当真存着几分心有灵犀?还是他醒来扑上去那一下,看着像撒泼,其实歪打正着,真让师尊回心转意了?
弈尘立于树下,流萤光辉萦绕在其身侧,周身气息宛如一柄凌厉宝剑,楚衔兰实在无法将眼前人与梦中那个任人拿捏的脆弱形象联系起来,想到这里,到嘴边的话,也悄悄咽了下去。
没办法。
……若是梦里将事情这样对师尊直白地说出来,被当成失心疯都算轻的吧。
“别动。”
沉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是弈尘朝他走近了一步,楚衔兰心里本能想退,身体却又难以违抗指令,只感受到对方宽阔的肩略微压下,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笼罩了他。
脸颊被冰冷的指尖无意蹭过,有些痒。
清风徐来,卷走了白衣剑修指尖那瓣残花,抬眼便见弟子顶着一张乖巧又疑惑的脸,弈尘的视线扫过对方眉下若隐若现的小痣,这几日盘桓心头的些许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
也许师兄说得没错,确实是他考虑不周,没能顾全弟子的感受。
连一个外人都当众能指摘,质疑器修没资格拜入玉京阁,那在自己闭关这五年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对楚衔兰说过类似的话。
想到楚衔兰之前难得的真情流露,弈尘似乎能明白他为何会情绪激动,以及……那样扑上来,眼尾发红,也要紧紧抱住自己不放。
明明先前都表现得谨慎小心,为何会突然做出改变?
大概是担忧自己真的会收季承安为徒,一时情急。
弈尘先前只知这件事对弟子难以接受,却未料到……影响至深。
就……令他如此不安么?
甚至带着伤,也要执拗地再次寻过来确认。
想到此处,弈尘声音放缓,“不必总是拘礼,在为师面前,偶尔率性一些也没有关系。”
“好的,师尊,”楚衔兰依旧老实定在原地,无意识抿了抿唇,等待师尊发号施令,“那,弟子现在可以动了吗?”
弈尘一怔,眼里划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被任何人捕捉到便消失了。
“嗯。”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纵容,“此地风大,为师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周遭静谧无声。
楚衔兰扶着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弈尘身侧,偷偷用余光打量,隐隐觉得,师尊虽然表面上瞧着与平时一样,气场却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先是觉得惊奇……而后,渐渐惊恐,心中一颤。
等一下。
这种无意中流露的温和,不同于平日的亲切,不就跟预知梦里的那个娇弱又被人觊觎的师尊有几分相似吗!
楚衔兰内心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照这样下去……什么“别样风情”,什么“一团温软”……这种事情不要啊!!
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立刻、马上将预知梦的内容全盘托出!哪怕师尊觉得他疯了,也比日后追悔莫及要强!
只要能保全师尊的清白,被当成疯子也没关系!
楚衔兰正疯狂胡思乱想,终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惊愕地发现——
他说不出来。
楚衔兰瞳孔震颤,只觉得好像被外力封印了唇舌,所有关于那个梦的字句都锁在胸腔里,好像被人掐着嗓子,呼吸不畅。
徒劳地张了张嘴,反复尝试了数次,依旧无法开口。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楚衔兰当即僵在原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走在前方的弈尘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过身便见徒弟一脸失魂落魄,便也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楚衔兰才勉强地笑了笑,掩唇哐哐咳嗽两声,挤出一句话:“弟子……没事,师尊,我们走吧。”
第12章 清冷师尊夜夜宠
距离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两日。
这两日里,楚衔兰几乎魔怔了。
他不信邪地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试图将梦中见闻传递出去,起初是纸笔,后来又试过传音法器,最后甚至找了面墙壁想把字迹刻上去,结果凿子还没挨上墙皮,那面饱经风霜的石墙,直接在他面前非常干脆地……塌了。
擦……见鬼了。
不得不相信,离奇之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起初还忧心是诅咒或是心魔侵扰,但弈尘前日亲自设下的清虚驱邪印至今完好无损,自身的灵力运转也畅通无阻,并未受到任何实质伤害。
要是有邪祟能绕过化神期修士的护持,哪里需要用这种小手段。
至于这究竟是老天爷的考验,还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泯灭,就不得而知了。
事已至此,只能跟命运拜堂,一拜天地放过我。
就连祝灵这种淡人都受不了,看楚衔兰这样整日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嘴里“啧”了一声,不爽道:“闹什么,鬼上身?”
楚衔兰心想,可不就是鬼上身么。
他憋了半晌,心中拐出山路十八弯,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最隐晦的试探法子。
“祝师姐,”楚衔兰深吸口气,做贼似的问,“你听说过……那种徒弟对师尊,嗯……别有居心的事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慢慢地,祝灵那双死鱼眼渐渐亮起。
脸上瞬间浮现一种“你可算问到行家”的古怪神情。
她三两下从桌边跳下来,揣着袖子问:“为何问这个?”
“……养伤无聊,随意问问罢了,”楚衔兰打着哈哈,“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对吧?”
“谁说的。”
“?”
“师弟,一看你就是见识太少。你以为这世上师徒都规规矩矩的?”
惜字如金的师姐突然说出这么长的一串话,楚衔兰的喉结滚了滚,有点不祥的预感。
祝灵深深看他一眼,“你可知修炼是为了什么?”
楚衔兰洗耳恭听。
“为了保护好自己的清白,师兄的清白,师弟的清白,师姐的清白,师妹的清白,以及师尊的清白。”
楚衔兰头晕目眩。
原来修炼是为了成为清白使者。
祝灵掰着手指,一句句说道:“你不知道吗?世界上多的是弟子肖想师尊的。更有甚者,什么囚禁强取、因爱生恨、狠心剜丹、取骨虐心、走火入魔后还将师尊囚于禁地日夜纠缠,肆意妄为……哦,用傀儡术造个替身都是寻常手段了,还有什么下蛊操控假死欺骗、当着师尊的面毁掉他珍视的一切,偏执成狂,不死不休!!”
这是老吃家了。
楚衔兰听得大脑皮层轰然展开。
以往纯洁朴素的观念,在祝灵慷慨激昂的叙述中,寸寸碎裂。
这恐怕是他认识祝灵这么多年来,对方一口气说过最长、语气最活跃的一段话。
要知道,她向来百无聊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身体随时保持节能状态。
“祝师姐,这些…你都是从哪听说的?”
“话本。”
“……”楚衔兰无语,“话本不都是编的么?”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祝灵一把拍在桌上叠得老高的书册上,“想要品鉴一番么?”
“不了。”楚衔兰拒绝得干脆利落。
“随你。”祝灵耸耸肩,重新恢复惜字如金,走了。
室内安静下来。楚衔兰眼睛盯着那摞书册,心中是抗拒的,右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最上面那本,硬着头皮快速抽走。
倒不是真想品鉴,纯粹是不信邪。
修仙界的师尊是何等存在?修为阅历全面碾压徒弟,怎会轻易被下位者算计?这些话本简直毫无逻辑和道理,用一道菜来形容,那就是虾扯蛋!
气沉丹田,肃然翻开扉页,满纸虎狼之词扑面而来,其间竟还穿插着笔触细腻,姿势生动传神的水墨插画。
楚衔兰:“……”啊,我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
楚衔兰默默合上手中书页,神情麻木地扫过满床话本,手腕发颤,心里哇凉。
——他败了。
这些话本里的徒弟要么身负神秘身份,要么暗藏逆天法宝,再不然就是藏着几辈子的深沉心机,总有一套又一套层出不穷的手段,和一堆“情深似海”、“身不由己”的歪理……
……最终总能把清冷孤高的师尊给笑纳了。
而且,原本强大的师尊们总是会奇迹般的失去修为灵力,因为没有灵力傍身,从而遇上各种难以化解的难题。
可以说,收下徒弟就是师尊倒霉的开始。
实在是令人恶寒。
若说之前只是想阻止师尊收徒,那么现在,简直是想把季承安这个潜在高危分子连夜打包扔出太乙宗!
狼子野心!
邪灵退散!妖魔鬼怪快离开!
楚衔兰满眼坚定,猛地甩了甩头。
不管之后会如何,既然他提前得知了所有的事情,那就绝不可能让师尊的清白遭人玷污!
只要釜底抽薪就好!
像上次那样,虽然是歪打正着,可他所造成的影响终归是有用的,师尊并没有收下季承安的意愿,他改变了预知梦的走向,至少一切还没有发生。
楚衔兰越是思考,越觉得有底气,立马又拿起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子。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提前预习对方的路数。
为了师尊,哪怕牺牲自己的眼睛也在所不惜!
这时,屋外传来细微响动,楚衔兰敏感地抬头,正对上一双从门边探进来的、亮晶晶的眼睛。
“楚师兄,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曲凌?”楚衔兰有点意外。
上次见到这小医修还是在师尊出关的那日。
“你怎么来了?”
曲凌腼腆一笑,抬手撩起门帘,端着个竹制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琉璃瓶中几枚丹药圆润剔透,隐有流光,品阶不低。
他道:“听闻师兄受伤了,这是曲凌新炼的凝神丹,有助于恢复灵力,师兄若不嫌弃……”
楚衔兰笑了笑,随手替他抽了张竹凳。
“多谢曲师弟,你有心了。”
见曲凌放下托盘后仍站在原地,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楚衔兰便主动问:“你有话想说?”
曲凌咬住下唇,像是下了毕生决心,忽然抬头握紧双拳义愤填膺道:
“师兄,四殿下那般冒犯你,我……我替你出口气吧!”
那日季承安在太乙宗山门口大放厥词,不少弟子都围观全程,曲凌也是后面才听同门说起这件事,心里头气得不轻。
在他眼里,楚师兄是那么的好,哪怕是天潢贵胄都比不上,皇子又怎么样,皇子就能随意轻贱人了?
楚衔兰听他突然说起这个,心中有些好笑,顺着话问:“你打算怎么帮我出气?”
曲凌闻言,脸上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
“自然是用药呀。譬如让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或是浑身长满又痒又痛的红疹,味觉颠倒,彻夜幻听,总觉得耳边有蚊蝇嗡嗡作响……这些都不难哦。”
楚衔兰一口唾沫差点哽住,“不必不必,师兄心领了。”
……这年头,谁敢惹医修啊。
“噢,好吧。”曲凌乖乖坐了回去,语气还挺失落。
见他满脸写着可惜,楚衔兰心中流汗,先不说办法行不行得通,自己怎么可能让曲凌去替他冒这个险,季承安身份特殊,若真出了什么事追查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小医修,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他早已决定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接着曲凌小声说:“楚师兄,其实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四殿下的房间传来巨大声响,他……应当是已经转醒了。”
季承安醒了?楚衔兰神经一紧,忍不住追问起来,“他在做什么?”
“一醒来就在发火呢。”曲凌鄙夷道。
除了摔砸东西、大发雷霆的动静以外,还有阵阵鞭子破空的声音相当刺耳。
他当时就是好奇望了一眼。
屋内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跪在地上,而季承安拿着鞭子站在对方身后,动作毫不留情,一鞭接着一鞭残忍落下。
“你说好会保护我的!没用的东西!”
那画面看着都肉疼,黑衣男子分明背上都已渗血,肌肉也在哆嗦抽搐,偏偏挨打时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很轻。
曲凌说得心有余悸,楚衔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个跪地挨打的黑衣人,恐怕就是那日随行在侧的影卫。
皇家的影卫说白了就是死士,是能够为主子出生入死的。
想必是季承安那日被弈尘的威压所伤,无法宣泄心中怒火,只能发泄到无辜的影卫身上。
楚衔兰心中一沉,四皇子的恶劣恐怕远不止嚣张跋扈这么简单,对待一起长大的贴身影卫尚且如此残暴,对待外人……更是不可能手下留情。
“对了师兄,你这是在看什么呀?”曲凌不愿再说这种话题,歪着头对着满床的书册犯起好奇心。
楚衔兰虎躯一震。
怎么把这些话本给忘了!
连忙手忙脚乱地把书全都聚起来,干笑两声,“没什么,都是些解闷的杂书而已。”
他的动作慌里慌张,只听“啪”的一声,最靠近床沿的册子就这么水灵灵地掉在了曲凌脚下。
书页摊开。
正巧,是配有生动图画的那一页。
楚衔兰:……
曲凌呆了呆,弯腰拾起,一字一顿念出封面上的大字:“《清冷师尊夜夜宠》?”
第13章 师兄好大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曲凌茫然地眨了眨眼,那一刹那,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
难怪…
难怪楚师兄如此在意四皇子的行踪,难怪他要拼命阻拦霁雪仙君收徒,难怪他私下偷偷研读那种书册。
原来……是怀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心思!
师兄好大胆……
想不到师兄表面看起来潇洒自在,心中藏有这么难以言喻的苦楚,再看眼前这满床为情所困的证据,曲凌心头一酸。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镜花水月,有违伦常,不见天日。
可那是霁雪仙君啊……那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会为凡尘情动所扰?
所以楚师兄一定很辛苦。
活得谨小慎微,害怕暴露心思,只能在最脆弱的养伤期间通过这些话本稍作消遣。
怎么办?自己窥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无数设想串成一根扯不断线,曲凌内心不断挣扎,眼圈都渐渐发红了,再看向楚衔兰时,目光里充满深深的怜悯与坚定,把楚衔兰看得怀疑人生。
当众社死,楚衔兰已是人如雕石,心中崩溃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里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毁灭吧!
半晌,他十分艰难地开口道:“曲师弟,你听我说,这其中有误会。”
曲凌:“师兄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楚衔兰:???
到底明白了什么?
等下,这对话的走向为何如此熟悉?
“师兄放心,你的苦衷我全都理解,曲凌发誓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就算全天下都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边,尽我所能协助你!”曲凌小脸一肃,用力吸了吸鼻子,双手把那本《清冷师尊夜夜宠》郑重地递了回去。
“……”楚衔兰面容僵硬,半个字都说不出。
不,你根本不懂啊!
“不是,师弟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越描越黑!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下一瞬,曲凌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都哽咽,后背阵阵发颤:“楚师兄,你不必再解释了……我懂的,我真的懂了!!”
到底在懂什么!!
楚衔兰懵而逼之,完全看不懂曲凌为何要情绪激动。
不是吧,自己就是看了一两本不正经的闲书,又不是触犯天条,至于这么……
正当屋内一个感动得稀里哗啦、一个懵逼得魂飞天外之际。
屋外,弈尘脚步无声停住,静静望着在室内相拥的两人,目光掠过曲凌泛红充血的耳尖,并未停留,而是直接越过去,落在弟子无奈却温和的脸上。
弈尘记起了那名医修,他是先前在院中为楚衔兰疗伤的百草堂弟子。
楚衔兰一手轻拍着曲凌的后背,另一只手虽未回抱,却也全无推拒之意,就那样任由对方紧紧拥着。
屋外之人看了片刻,视线收敛,转身离去。
“师尊!”
一声呼唤打散沉寂,弈尘回过头,就见楚衔兰已经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少年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旁人,才做贼似的问道:“您怎么来了?”
弈尘本该说明自己是来看望的,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为师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不是时候?
楚衔兰咽了咽,只觉得师尊语气不明,没能揣摩出这话中深意。
自己之所以会如此紧张,全都是因为季承安就在隔壁好嘛!生怕四皇子从某一个角落里窜出来,他可不想让那家伙跟师尊接触,最好连见面都不要有!
俗话说得俗。
一面之缘二面有缘三面正缘,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生米煮熟饭!
楚衔兰满脑袋都是祝灵的那些破书。
恰好曲凌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门外之人,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赶忙站在楚衔兰身边对弈尘躬身行礼,“霁雪仙君。”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轻响,就见一枚菱形玉佩从弈尘腰间松脱。
楚衔兰一眼认出了那枚玉佩,是他十四岁那年做的一件小法器,工艺尚显稚嫩,先前没注意,没想到师尊还一直佩在腰间。
当即便上前半步想要拾起,弈尘却已动作更快地抬手,灵力微涌,玉佩轻巧地浮起,稳稳回到他掌心。
三人刚才的站位,本是弈尘在前,楚衔兰与曲凌并排在后。
经此一遭,楚衔兰此刻已自然地站在了弈尘身侧,与曲凌隔开了一步距离,瞬间打破两人并排而立的局面。
楚衔兰没注意到其中有什么不对,见曲凌还紧张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出言介绍:“师尊,这位是百草堂的曲凌师弟,他是……特地来关照弟子伤势恢复情况的。”
弈尘便看了过去,目光淡如秋水,却让曲凌莫名心中发怵,浑身上下覆盖着巨大的压力。
……是错觉吗?明明霁雪仙君什么都没做啊。
弈尘的声音轻飘飘的,“劳你费心。”
曲凌浑身一激灵。
夭寿啊,他,他哪敢让霁雪仙君亲自道谢!
“不不不……仙君言重,照顾师兄那都是我该做的!”曲凌连连摆手。
话一说完,就感觉浑身更冷了。
压力山大的曲凌怀疑是自己修为太低见识少,慌忙垂下头,心里更为楚师兄感到惋惜。
唉。
他与仙君只接触了这么短暂的功夫,都觉得冷淡疏离难以招架,楚师兄日夜相对,心中该有多失落啊……
不,或许对师兄而言,即便是求而不得,也是甘之如饴的?
曲凌倍感伤情,深深地、长长地看了楚师兄一眼,不愿再打扰二人,对着弈尘弯腰一礼,动作标准得像在拜年,撤离现场。
可惜楚衔兰没有接收到信号。
他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一直盯着小医修远去的背影,随后便听见身旁传来师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他似乎很怕我。”
楚衔兰回神,顺口解释道,“曲师弟没有冒犯之意的,他年纪尚小,面对您难免紧张。”就连自己都偶尔会拘束,更何况是曲凌呢。
弈尘没有说话。
楚衔兰言语间那份浑然不觉的维护之意如此明显,轻易便能看出二人关系甚密。弈尘并不愿干涉弟子的交友方面,只是觉得……刚才那样随意与旁人相拥的举止,终究不太妥当。
更何况……
在短短数日内,已是第二回。
即便同门情深,也当时刻谨守分寸,否则若对方心存妄念,这种不设防的接触岂非引人误解?显得过于轻率。
弈尘正欲出言提点几句,就见楚衔兰回过头,眼眸瞪大看向隔壁房间,脸色骤变。
而后,楚衔兰仿佛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猛地牵住了师尊的手。
弈尘一怔。
下一秒,掌心猝不及防被温热包裹。
发丝飞扬。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尚未来得及疑惑,已被弟子带着疾奔而去。
第14章 衔兰,听话
楚衔兰内心是崩溃的,情绪是饱满的,动作是雷厉风行的。
眼睁睁看着季承安推开房门,心情如遭雷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闪烁——
真是怕啥来啥。
除了跑,想不出第二个字。
【听见声响,季承安不顾伤势推门而出,果然看见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弈尘静立廊下,宛如一株凝结了霜雪的琼枝。激得季承安心头猛地一颤,混杂着刺痛与极致渴求的痒意自喉咙间窜起。这一次,季承安缓步走近,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而后执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礼,承认自己先前年少冲动,言语无状,深感羞愧。这一次,清冽如寒潭美眸,真正地、用正眼看向了他……】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好家伙,除了现场多了个他,简直就是预知梦里的场景再现!
想到这里,楚衔兰当即头皮一炸,礼数规矩都顾不上,一个冲刺就抓着弈尘的手远离事发地点。
直到带着人拐进后院竹林深处,才发觉这行为有多大逆不道。
停下脚步之后,楚衔兰微微喘了口气,背对着身,不敢回头看师尊的表情,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完蛋。
一时冲动想不到其他办法,这要怎么解释?
难道要直接跪下来给师尊磕一个认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能再僵持下去了。楚衔兰心里在打鼓,提心吊胆地转身,就见弈尘眼帘低垂,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神色晦暗不明。
显然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果然很生气。
楚衔兰慌忙松了手,急中生智,猛地后退半步。
“师尊!弟子有话要说!”
弈尘默了下,“何事。”
师尊的语气还行,情况恐怕没那么糟糕……?但这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含糊过去的态度……
楚衔兰咽了咽,在对方看似平静又暗含审视的目光中,调整好情绪,左手不自觉抚摸右臂,视线微微朝右侧看去。
“弟子只是……只是太想念师尊罢了。”
“其实在您闭关这五年里……”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很失落,“弟子每日都在思念您。方才看见那枚旧玉佩,触景生情,想起过去的一些往事,不免犯了孩子气。”
竹林静默,唯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斑驳竹影犹如剪碎的金子投射在少年的微红面颊上,鸦色的睫毛眼睫颤动着,眸光澄澈透明如琉璃。
而当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周遭的沉闷气氛散去了些。
……思念?
弈尘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似乎因他的话而感到很意外。
既如此,楚衔兰决定狠下心拼一把,成败就此一举。
接下来要说的话能把牙齿都酸掉,也不知道师尊听完会作何感想,只能在心中疯狂对弈尘道歉。
啊啊啊!错的不是他!都是那个古怪预知梦的错!
都因为这破预知梦,害他无法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口,只能疯狂搪塞和找理由。
一切都是为了师尊的清白!
“弟子不愿让您见到四皇子,这才做出刚才那种冒犯之举,不顾您的意愿离开百草堂,因为季承安出身尊贵,天赋卓绝,弟子是怕……”
“怕师尊见了他,便会嫌弃弟子,觉得衔兰资质平庸,不堪造就。”
最后几个字沙哑青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怯意。
周遭一片窒息的寂静。楚衔兰润了润嘴唇,自知这是卖惨装可怜,姿态一定非常难看,耳尖都臊得红透了,等了许久,拼死一搏般抬起了头,这才看见——
弈尘眉眼压低,面上神情发冷。
而后,低沉紧绷的嗓音说道:“胡闹。”
这一瞬间,楚衔兰的心直直跌到谷底。
旁人的一句“胡闹”恐怕带着玩笑的意味。
可这是师尊啊。
再简短的训斥也能起到威慑人心的作用,哪怕什么重话也没说,就是能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被无端端训斥一番,舌根发苦。
楚衔兰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手心手背都是凉意。心中狠狠唾弃自己:还不如当初直接认错,偏要编什么蹩脚的借口!
如果说刚才还存着几分侥幸,暗自祈祷师尊并未动怒,现在便已没有转圜之机。
这下好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都来不及了。
这时候,弈尘抬起手。
楚衔兰以为要受责罚,认命闭上双眼,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等待即将落下的惩罚。
却只觉发顶一沉。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得轻缓,在他发间停留片刻,顺着发丝轻抚下去,指尖穿过发丝的动作有着生疏的笨拙,却并未停止。
楚衔兰怔怔睁开眼。
脑海一团浆糊。
怎么回事……?这不比受罚更加奇怪吗?
为何师尊在摸……摸……他的头啊!!
这与最初的设想南辕北辙,楚衔兰像是被摸傻了,杵着没动,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此刻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像只被突然顺毛的小狗,就连头发丝都软趴趴地耷拉下来,还以为自己要被丢弃,结果得到的只是宽容。
一双透亮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带着几分潮意,藏着不知所措的乖顺。
“师、师尊……”
过了一会儿,楚衔兰才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仍然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只觉得被这样轻轻抚摸,感到脊柱有些酥麻。
幽静的林间突然喧嚣,大风刮过,竹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地。
楚衔兰低头盯自己的脚尖,又去看身边的另一双洁白鞋履。
那只手再一次抚过发顶,这回的动作熟练了些,指腹摩挲,带着令人舒服的力度。
绷到极限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弈尘起初的确感到不悦。
这种情绪不是因为弟子的举动,而是源于楚衔兰看轻自身的态度。
他的徒弟不该因旁人三言两语便动摇心志。
但……
转念一想,本就是心性敏感的半大少年,要求事事完美,会不会太苛责了?明明是自己告诉弟子可以率性而为,这样……岂不是出尔反尔?
弈尘脑海中浮现出戒律堂的那一幕: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身边空无一人,孤立无援,那日若是他没有出关,楚衔兰怕是要挨鞭子的。
自己闭关五年,对他有所忽视。
考虑到楚衔兰先前一直对自己拘谨的举动,弈尘不知为何,莫名就不愿看见弟子害怕的神情。
或许……是该多纵容一些。
“你做的东西,为师一向很珍视,”头顶传来的声音十分耐心,咬字轻缓,“莫要妄自菲薄,为师既已有了你,便不会随意另眼他人。若需要确认,我随时都在这里。”
“修行之人当专注己身,勤勉不辍,这些旁杂琐事不必挂怀于心。”
弈尘见楚衔兰久久不说话,又浑身僵硬如铁,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重。
便又添了几个字,“衔兰,听话,乖一点。”
第15章 云游者
楚衔兰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下,脸颊到脖颈都火辣辣的。
这几个字的杀伤力比那句胡闹还要大!
这哪是在讲道理,师尊分明是拿他当闹脾气的小孩子在哄!
“弟子谨遵教诲。”
多亏他顶着厚脸皮一顿操作,也多亏师尊宽容,这件事就这么被含糊过去。
只是最后,弈尘还补充道:“……同门往来,亦当保持分寸。”
这话来得突然,楚衔兰虽然没懂对方为啥突然提这个,但也点头,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直到回玉京阁,他还有些犯晕乎,只差身后有条尾巴在欢快摇动,一方面觉得师尊真是太好了,另一方面愈发坚定了守护师尊清白的决心。
笑纳我师尊者,虽远必诛!
往后几日,楚衔兰神经紧绷,生怕一不留神就被钻了空子。
某日清晨,弈尘推开房门,便见弟子抱臂背靠墙沿,脑袋随着困意一点一点地垂下。
这是守在他门口睡着了?
看着弟子这副模样,弈尘有些无奈,悄然敛去周身气息走近,刚想轻唤对方回屋休息,忽见楚衔兰脑袋一歪,直直向一旁的石柱滑去。
弈尘当即伸手替他托住。
掌心微凉,触及柔软温热的脸颊。
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楚衔兰在睡梦中本能地蹭了蹭,细碎发丝贴在弈尘的手背,带来细微痒意。
一声叹息。
当楚衔兰下一次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腹部上严严实实盖着被子。
“……?”奇怪。
再之后,弈尘批阅卷宗,楚衔兰就虎视眈眈地在旁研墨;弈尘打坐,他便也在旁边一同修行吐纳;就连各峰长老前来议事,也要寻个由头在殿内徘徊,形影不离。
如此这般,被前来蹭茶兼探望孤寡师兄的魏烬瞧出了端倪。
“你这小徒弟,最近是不是有点儿太粘你了?”
弈尘没有否认,而是道,“若是生分,岂不要遭人闲话?”
“噗!”魏烬的茶喷了出来。
弈尘皱起眉,动作很快地抬手放了个清洁术。
这说的什么鬼!魏烬漂亮标致的脸蛋略有扭曲,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显然还记得自己上次说的话,此刻故意堵回来呢。
如此幼稚,真是没眼看。
魏烬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个淡定喝茶的师兄,深刻怀疑这人根本就是很享受被徒弟围在身边的感觉。
装货。
几年前收徒的时候跟个贞洁烈男似的不愿意,心口不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魏烬凉凉道:“弈尘,我发现你很有控制狂家长的潜质啊。”
但很快,楚衔兰就没空日日守着师尊不放了。
因为太乙宗的内门大比将至,而依照惯例,在大比正式开始前,四处经商的“云游者”会驾驭龙骨妖舟提前抵达,在太乙宗山门附近划出一块四方坪,用于开设临时集市。
往届云游者集市的规模就非同小可。
不仅有三山五岳的奇珍异宝、神秘古籍,更有各路商人汇聚,鱼龙混杂。
而“云游者”实则是一支庞大的妖族部落,因其行踪飘忽,善于经商,交易网遍布两界,外界也将他们统称为“妖贾”。
集市开启之际,除云游者部落的妖族商人以外,太乙宗也摆出了不少用以交换的物资,尤以百草堂的丹修医修最为积极,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借此良机将那些积压多年的陈年老库存清理干净。
太乙宗贵为人族仙门,却与这支妖族商队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说起来还是当年指月真人游历北冥结下的善缘。
“掌门她的人脉真是遍布修仙界啊。”萧还渡放下一箱比自己脑袋还高的药材,深深感叹。
祝灵白了他一眼,幽幽吐出几个字,“动作轻点。”丹药可比萧还渡值钱多了。
萧还渡嗷呜哀嚎一声。
眼下正值集市开启前夕,四方坪里已经支起了许多帐篷,热闹非凡,人群来来往往。
“那边最后一箱,搬完你就自由。”祝灵面无表情地掏出灵石结账。
萧还渡如蒙大赦。
因为祝灵的身高还不及萧还渡胸口,萧还渡只得虔诚地弯腰接过灵石,随后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听闻妖族在外界常以美艳著称,他可得好好见识一番。
下一秒,萧还渡却猛地吸了吸鼻子,疑惑问道,“何异味?”
就见几只身强力壮的熊妖从面前扛着木材经过,他们还没完全修炼出人样,脑袋以下都是妖兽的身体,浓烈的体味随风飘散,混合着腥膻与汗味,堪称醉人心脾。
祝灵面默默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干呕了一下,转头就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买什么。”她淡声问。
季承安颇为嫌弃地扫了一眼摊上零散摆放的黄品初阶丹药,皱眉道:“怎么尽是这些破烂垃圾?就没有品阶高些的伤药么?”
祝灵脸色平静,温温柔柔地吐出四个字:“不买就滚。”
她一向如此,不介意平等地创死每一个人。
“……?”季承安似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祝灵不搭理他,转身整理货物去了。
季承安吃了个大冷脸,到底还是做不出对女子动手的行径,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理喻”,铁青着脸转身离去。
-
另一边,为了在集市上卖法器大赚特赚,楚衔兰天未亮便抢占了最佳摊位,距离道路最近,恰好在人族与妖族集市的交界线上。
远远望去,巨型龙骨妖舟静驻在半空,气派万分。
妖舟外侧由苍青色的巨大骸骨构筑而成,内里木质船身呈现流线型蜿蜒,由巨龙的骨骼包裹,依稀保留着威严的姿态,船帆呈半透明翼膜状,在日光下流淌着细碎辉光。
据说真龙是天地间最接近神祇的存在,呼风唤雨,掌管法则。
然而在上古劫波之后,龙已于世间绝迹,只余零星的骸骨散落四方,纵使神魂湮灭,其中依旧流转着古老的灵力。
总而言之,稀有还贵。
楚衔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个数,心中唏嘘,也不知要赚多少灵石才能建得起这样一艘飞行法器,云游者果真是财大气粗。
“喂,发什么呆呢?”
声音轻快,语调含笑。
楚衔兰一晃眼,面前已立了道窈窕身影。
年轻的女子身着赤色劲装,腰间镂空处缀着颇具异域风情的金链,麦色肌肤泛着健康光泽,烟青色的发间垂着红珊瑚珠串,一双黄金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女子长腿一迈,露出裙下漂亮的小腿肌肉线条,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摆放商品的桌案上,一口人族语言说得字正腔圆,“怎么,小衔兰,可别说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楚衔兰当然记得她,甚至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此人正是云游者部落的首领之女,琼澜。
云游者每过五年就会来一趟太乙宗,上次见到琼澜之时,楚衔兰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被这位热情的妖族姐姐在夜宴上连灌十几杯烈酒,人都差点醉成神仙。
时过五年,琼澜依旧明艳如火,没有分毫变化。
恐怕再过五十年也是如此,毕竟修真界的年纪向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好久不见,琼澜姐。”楚衔兰咳了咳,努力不去回想醉酒那晚的细节。
琼澜半眯着上挑的眼睛,侧过头观察了一会儿,随后舌尖轻舔过下唇,“你倒是长开了不少……嗯,有点大人样了,比我们部落里的那几个瞧着顺口多了。”
她的原身是能够撕裂虎狼的黑豹大妖,难免保持了些肉食动物的习性,就连衡量单位都略显狂野。
“让我再仔细瞧瞧。”琼澜弯下腰。
“等等等等!”这突如其来的距离逼得楚衔兰后仰,略显窘迫,“凑得太近了!”
“嗯?你害羞啊,真可爱~”
这时迎面走来了几位妖族商人,个个袒露着精壮的上半身,肌肉贲张的体格比大多人族体修都要魁梧。
领头那个妖族汉子咧嘴一笑,用带着口音的人语说道:“琼澜,你又吓唬这位小兄弟啊,上次你把人家灌得抱着柱子喊‘师尊补要肘’‘师尊憋丢下我’,谁劝都不听,害得霁雪仙君亲自来领人,这事你忘了?”
他的人族语言说得也就比琼澜差一些,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掉链子,楚衔兰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事情确实发生过,那年他才十四岁,弈尘突然宣布要闭关好几年,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雷霆打击。
琼澜惊讶捂嘴,“你不说我倒忘了,当时他哭得那叫一个凄惨,鬼哭狼嚎的~”
“哈哈哈——”
几个妖轮流对楚衔兰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楚衔兰嘴角抽搐:“……”
为何你们的记忆力都这么好啊!!
说好了云游者见多识广,非要记这些琐碎小事不可吗!
之后几人随意说笑几句,琼澜利落地跳下桌案,“走,姐姐带你去见识些好货。”
楚衔兰知道云游者口中的“好货”必定是精品,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啊,正好开开眼界。”
第16章 蚀骨销魂散
像是回应他的注视,小灵蛇缓慢蠕动了一下,怯生生缩回笼子角落,迟钝地吐着信子。
收回舌尖更是慢上半拍。
模样瞧着有几分痴傻。
“这小东西是不是还没开灵智?”琼澜直言不讳。
灵宠商人倒是好心态,笑呵呵道,“妖兽嘛,没那么机灵,会呼吸就已经很厉害了。”
妖族与妖兽本源迥异,从根源就是两种支脉。
修炼化形乃是妖族的天赋本能,而妖兽灵智混沌,纵使提升修为,也无法凝聚人身。
楚衔兰用手指头戳了戳小灵蛇的脑袋。
说起来,师尊应该也不喜欢蛇。
毕竟玉京阁后头有大片未开发的荒山野岭,什么妖兽都有,却从未见过半条蛇影。
“咱们走吧。”他瞬间打消了念头。
两人在集市中并肩而行,翩翩少年清俊挺拔,异族女子明艳飒爽,楚衔兰十分绅士地把内道让给了琼澜,不时低声交流,琼澜偶尔被逗得轻笑,这画面属实养眼,让人想移开视线都难,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可惜众人有所不知,他们看似谈笑风生,实则只是楚衔兰单方面惨遭调侃。
“小衔兰啊。”琼澜侧过头,语气深沉。
很突然的,楚衔兰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年不见,找道侣了没?”
……不好的预感灵验了。
楚衔兰一脸谨慎,“……尚未。”
“那喜欢什么样的?需不需要姐姐替你把把关,我们妖族的美人可是各具风情,狐妖妩媚,猫妖娇俏,狼妖野性……你若喜欢俊朗的,也有不少英武儿郎,嚯嚯,我来给你介绍几个磨人的小妖精。”
楚衔兰被雷得不轻,满头黑线道,“人妖殊途,这是常识。琼澜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在修仙界,人族与妖族的结合是不被允许的,其原因在于半妖的诞生。
半妖是人族和妖族所诞下的孩子,先天法力高强,修行速度极快,天生就拥有令众生艳羡的天赋,本该是受天地钟爱的存在,却遭到整个修仙界的唾弃。
半妖的血脉冲突导致性情和灵力极其不稳定,无法压制骨子里的杀戮和疯狂,终生徘徊在失控边缘。
而过去的一场半妖之乱让无数人和妖失去至亲,无数村庄城镇一夜之间化作焦土,整个修仙界都付出了惨痛代价。
自那以后,半妖便成了整个修仙界的禁忌,世间最不容存在的不祥孽障。
一旦出现于世,必须诛杀。
“要学会灵活变通,”琼澜伸了个懒腰,“人族的人脉,姐姐这边也有不少啊,有天仙,也有猛男。”
“打开格局!放眼未来!何愁良缘不来!”
还挺押韵。
楚衔兰被她的狂放吓得吸了口气,这格局是万万不能打开的。
“不是这个问题,我目前……当真没考虑过找道侣之事。”
光是守护师尊清白就够他忙的了,哪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噢?”琼澜疑惑,“难不成是想效仿你师尊,走那种无欲无求的路子?”
妖族向来率性而为,喜爱享乐,实在难以理解某些人修清心寡欲的做派。
在她看来,楚衔兰这种年纪的少年郎正是情窦初开之时,怎会对此毫无兴致?这算不算未老先衰?
楚衔兰心中有苦难言,又无法解释,只能含糊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之前说要带我去看什么好东西来着?”
见他不愿说,琼澜也懒得再卖关子,直接道:“是一块完整的天级千凝寒铁。”
楚衔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琼澜得意地勾了勾唇。
“千凝寒铁,足足有树桩那么大,姐姐人美心善,知道你只对炼器材料有所痴迷,特意带你去感受感受~”
穿过重重阵法,楚衔兰跟着琼澜进入云游者的主帐,里头别有洞天,远比从外看起来宽敞,四周光线黯淡,角落的一尊香炉静静吞吐青烟,帐篷中央,一枚精致的储物囊被放在桌面。
哪怕距离一帘之隔,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天级材料不同凡响的气息。
琼澜撩开纱帘,笑道,“当心点儿,先退后,这里的法阵可不是开玩笑的。”
随后,她往储物囊上滴了一滴血,随着灵光一闪,楚衔兰的双眼慢慢睁大。
千凝寒铁是世间少有材料,虽然不能直接用于打造武器和法器。其珍贵在于能与任何属性的兵器完美相融,经过淬炼、镶嵌,使武器本体的品质直接跃升一个境界,起到极强的增幅作用。
正因为这等逆天能力,千凝寒铁在市场上的流通少之又少。
就连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寒铁碎片都能遭到疯抢,更不用提眼前这个……
楚衔兰馋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你拿这个考验器修?
抱歉,根本经不住诱惑。
望着身边人几乎要流下口水的夸张表情,琼澜满脸无语,“我让你感受,没让你享受。”
她觉得这小子没有救了,怎么只对这种冷冰冰的材料感兴趣!
楚衔兰艰难地咽了咽。
说实话,自从上次看到弈尘依旧在佩戴那枚粗制滥造的玉佩,他就琢磨着想给师尊重新做点什么。
普通的物件配不上弈尘,起码要到这种品级才能够得上嘛。
考虑到自己的钱包,楚衔兰十分节制地、小心翼翼用手笔划出一个大小,“能不能……”
“不能哦,”琼澜坏笑着打断,将千凝寒铁收回特制的储物囊中,“可惜了,这块千凝寒铁已经被人整个定咯下,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能切。”
霎时间,楚衔兰脸上晴转多云。
你能想象吗,世间少有的稀罕物摆在自己面前,却只能看,不能摸。
况且,宝贝还早就名铁易主了,你只是个过客。
“是谁买下了整块千凝寒铁?”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实力。
琼澜道:“这块寒铁是以东宫的名义被收购的,买主是你们人族的当今太子殿下,季冉。”
楚衔兰微微一愣,他对宫中那位太子了解不多,只零星听闻对方体弱多病,常年闭门静养,鲜少踏出宫门。
想不到竟有这般手笔。
他又问:“你既要运送这么贵重的材料,干嘛不直接前往皇城,留在太乙宗开设集市不会耽误行程么?”
琼澜摸了摸头发,“急不得,再过几日就是月蚀期了。”
月蚀期乃是修真界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在这段时间内,太阴之力最盛,阴阳交替紊乱,妖族极易受其影响,发生突发状况,不易于长途跋涉。
楚衔兰倒也听说过月蚀期对妖族的影响,例如灵力不稳定、迫现出原形、心性易躁难以自持之类的。
所以妖族们往往会选择在安全的地方度过月蚀期。
而太乙宗地界灵气平和,还布有稳固灵力的聚灵阵,对云游者部落而言,在这里度过月蚀期最平稳不过。
在这之后,二人离开主帐。
不远处有数名太乙宗弟子正在一片空地上忙碌,另有几名妖族在一旁协助,圆形的擂台已初具雏形。
擂台赛算是这期间的传统项目,算是为之后的内门大比热场。
规则简单粗暴,不限种族出身,不论修为高低,皆可登台挑战,点到即止,落下擂台者为输。
楚衔兰注意到几个妖族在往外搬东西,不由问道:“那边是在做什么?”
“拆赌坊,”琼澜叹了口气,“你们那位戒律长老刚才来巡视一圈,说是今年不许开设赌局,影响不好,咱们只能全拆了。”
楚衔兰痛心疾首,“不能下注还有什么意思!那岂不是连彩头都没了!”
“是啊,大伙儿都提不起劲。也不愿意报名参与擂台赛,唉,若是往年,这会儿早就讨论得热火朝天了。”
两人随意闲聊着,当路过一间药草铺子时,楚衔兰突然脚步停顿。
【……季承安彻夜难安,终于在天明时分下定了决心。选择在云游者集市上出手,找妖族商人买下蚀骨销魂散。他握住药瓶,灼热的罪恶感与更炽烈的渴望席卷全身,据说这种妖族灵药十分神奇,连万年不化的高山雪都能融成春水……】
该死!差点就把这事忘了!!
前几日过得太安逸,季承安也许久没出现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他几乎快要放松警惕。
说起来。
季承安最近很是安分。
难不成因为自己的一次次阻拦,真让心高气傲的四皇子彻底打消了不该有的念头?
可是这家伙性情偏执,真的会如此轻易放弃吗?或许只是权宜之计,等待更好的时机呢,或者想要潜移默化日久生情!
……毕竟祝灵的那些破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听说季承安伤好之后就拜入了天霞阁,也就是自己的师伯——裴方安门下,这里也跟预知梦对上了。
话说回来。
四皇子怎么就没对师伯下手呢?
讲道理,师伯虽不及师尊俊美,但也绝对能称作飘然出尘,楚衔兰想到这里,自动回忆起裴方安那一箩筐的唠叨,似乎也能理解师伯无法成为目标的原因。
试问,若哪个胆大包天的孽徒敢对裴方安剖白:师尊,弟子心悦于您……
裴方安定会苦口婆心地劝:痴儿!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也正常,把这些心思放在修炼上才能有所作为,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哎,你去禁地闭关三载吧,再顺便把我手里这本《清静经》读一读……
光是想象那场景,便觉得什么旖旎情愫都彻底净化了。
算了,不管对方如何行动,只有把那劳什子蚀骨销魂散弄到手才能安心!
琼澜见他神色有异,奇怪地道:“怎么不走了?”
“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东西忘了买。”楚衔兰干笑一声,“琼澜姐,你们云游者最大的灵药铺子在哪个方向?”
“灵药铺子?喏,那边都是啊。”
琼澜随手一指。
楚衔兰顺着琼澜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不远处的三四个铺子聚集了许多修士,其中一间药铺前赫然立着两道人影。
其中那个身穿锦衣华服的人……不是季承安又是谁!!
第17章 博你一笑
灵药铺前。
“属下,伤得不重,您不必,费心……”黑衣影卫垂首低语。
季承安颇为不耐烦地回头瞥了影卫一眼,“你近来话愈发多了,卫一。”
卫一当即噤声,轻轻抿了抿唇角。
影卫护主,天经地义。他从未觉得四殿下之前鞭刑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况且自己修为不济,没能护好主子,本就是失职。
即便殿下不罚,他也当自请领罪。
宫中其他的影卫皆是如此,若是他跟在太子身边,只怕遇到这种情况会惩处更重,以死谢罪也不过为。
只是……
卫一在面具后悄然抬眼,忧心地望向季承安苍白的侧脸。
自从来到太乙宗连连受挫,殿下身形消瘦了些,脾气似乎愈发阴晴不定,往日在宫中虽也虽也骄纵,却不会这么阴郁易怒。他其实很想开导季承安几句,却又碍于身份悬殊,无法开口。
这不是他的身份,该做的事情。
见卫一又陷入沉默,季承安心中烦闷,甚至忘了明明是自己嫌人家话多。
他瞪着卫一,语调尖锐,“怎么,你记恨我?就因为我那日罚你!?”
“本殿下跟你说话呢!!”
“属下不敢!”影卫当即屈膝便要下跪,“殿下,金尊玉贵,卫一……”
“闭嘴,不知好歹的东西!”
季承安最讨厌他这种沉默顺从的模样,鬼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说不定也和宫中那些人一样,暗地里觉得他比不上皇姐皇兄!
被这样一搅合,只觉得好心好意都被当成驴肝肺,也没有了给对方买伤药的心情,拂袖一甩,不慎碰到药铺上摆放的几瓶丹药。
“哗啦——!”几个瓶瓶罐罐掉了下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你!偷东西啊!”
灵药铺子的摊主是个脾气暴躁的犬妖,听见这种动静,还以为是有人闹事,立刻拍桌子叫板。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视线齐刷刷投来。
“有人偷东西?”
“不至于吧,这么青天白日的……”
季承安的脸一时红,一时白。
他何曾平白无故遭到过这种污蔑!
“你这无礼之徒!”
“这话说的,”犬妖抱着手臂挑眉道:“你砸我的店,不赔钱,还反过来骂我无礼?真是倒反天罡!你欠我的丹药拿什么还!”
说完,又轻蔑地打量二人,嫌弃,“……灵石带够了吗?该不会是没钱吧。”
“你!”季承安差点被气的厥过去,“谁说我不付灵石?区区几瓶破丹药,你掉钱眼里了不成!”
“我卖东西不为了赚钱为了啥,为了博你一笑?”犬妖鄙夷。
“好!好得很。”
季承安气极反笑,直接掷出灵石袋,“这铺子里所有的东西本殿下全要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博我一笑!”
此言一出,犬妖懵了。
丹药的品阶越高,价格就越贵,囊中羞涩的修士们大多会选择黄品这种低阶性价比高的丹药,导致他铺子里有许多价值不菲的玄品丹药都在压箱底,原以为很难卖掉,谁曾想……
……遇到了有钱的傻子!
一瞬间,犬妖商人的嘴角咧到耳根,尾巴狂甩,露出一个心花怒放的讨好笑容。
“哎!呦!喂!”
“贵客临门,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瞧瞧这气度,这风采,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呢!掌嘴掌嘴!”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嘴,生怕冤大头后悔。
季承安厌恶极了,这变脸速度,真是把不要脸面体现的淋漓尽致。
“见钱眼开的狗东西。”
“汪!”
反正老子本来就是犬妖,面子哪有赚钱香!
拧巴的灵石需要一个赶不走的主人!
正当犬妖屁颠屁颠打包之时,一只戴着黑金织纹臂缚的手横亘而来,轻轻按在了储物袋上。
“且慢。”
清润的嗓音响起,犬妖疑惑抬头,就听那人又道:
“在下愿出双倍价格,店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包了。”
犬妖:“汪!?”
季承安简直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又是你!”
由于之前发生的种种,他如今最不想在太乙宗见到的人就是楚衔兰,季承安长这么大,受过的委屈加起来都没有这几日多,还都跟眼前这个器修有关,心中早已把楚衔兰视作眼中钉。
偏偏这厮总是狭路相逢,故意跳出来找他的不痛快,真是该死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足惜。
楚衔兰笑道:“季师弟,别来无恙。”
“本殿下不找你麻烦,你还主动送上门来了?”季承安沉下脸,好心情荡然无存。
被这家伙喊一句“师弟”,简直难受得要命!
尽管楚衔兰心中几乎吐血,面上依旧保持着的微笑。
他就说这家伙没死心吧!
想来也是,四皇子不可能放得下面子,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购入那种不可言说的灵药,人家财大气粗,只要将整个摊位的丹药尽数包圆,还愁找不到那什劳子蚀骨销魂散!?
可楚衔兰不一样,他的灵石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虽说……虽说这些年也算小有积蓄,可还是舍不得啊!
他痛恨自己晚来一步,又庆幸赶上了时机。
要是真让季承安包下了所有的丹药……那结果……
不能想,不敢想。
“你来做什么,怎么次次都是你坏我好事!”季承安七窍生烟,扭头恶狠狠对犬妖吼道,“本殿下看上的东西从没有相让的道理!别管他,我出三倍灵石!”
犬妖:啊这!!!
就听楚衔兰慢慢地道:“……四倍。”
这又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犬妖商人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算盘拨到起火,背上全是冷汗。
今天这是出门撞大运了不成?
这是又来了个有钱的傻……不对,疯子。
季承安愤愤吼道,“你到底想耍什么阴招!”
楚衔兰摊开手,“并非阴招,这叫明抢。”
“五倍!”
“噢,”楚衔兰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觉得非常遗憾,然后痛心疾首地点点头,“那我不要了,忍痛割爱给殿下吧。”
季承安一愣,“你说什么?”
“五倍成交,让给你了。”
望着对方轻松惬意的神情,季承安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可惜他刚才已经彻底上头了。
“……你、你、你敢耍我!?”
而此时犬妖商人终于算清数目,把手伸进嘴里舔了舔,又往衣服上擦了擦,颤抖着报出一个数:“两、两位贵客,按五倍价……共计二万零五百上品灵石三千中品灵石六百六十六下品灵石,这零头,就给贵人抹了!!”
一片死寂。
哪怕气的快要喷火,季承安也知周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骑虎难下,视线射向卫一。
其实他对灵石的数目没有详细概念,毕竟从小锦衣玉食,连一笔账目都没见过。
可就算再没常识,也能听得出,这是一笔巨款。
卫一神情凝重,艰难道,“殿下……我们……”
“赶紧说。”季承安在听。
“我们,带的,灵石数目不足。”
“……”
季承安脸上的表情都冻结了,空气直接凝固。
身为好心人,楚衔兰最擅长打破僵局,他问:“需要我借你一点吗?”
第18章 你徒弟为了你又争又抢
他是懂得扎心的。
被这样一套操作坑下来,季承安的脸色精彩得都能开染坊了,彻底下不来台,估计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这种窘迫的情况。
而琼澜在一旁围观了半天的好戏,这才拍了拍手掌,缓步走出。
“二位,这里可不是拍卖场。云游者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若是随意抬高价破坏行规,岂不乱了套?往后我们也不好做生意。”
说罢,她轻轻瞥了犬妖一眼。
“愣着做什么,算盘收起来。”
一番话说得体面,既给人递了个台阶下,又体现出云游者的江湖道义,化解了难堪的局面,任谁听了都能心里舒坦。
但琼澜也不能让自家的商人无端被整蛊一遭,便笑着指了指不远处。
“不过,既然你们都执意要包圆这批灵药,我倒有个公平的主意,”琼澜伸出食指摇了摇,笑脸盈盈,“有矛盾可以解决嘛,不如等明日擂台修建好之后,二位上去切磋一番。胜者便以市价购得所有货物,如何?”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
琼澜这脑筋转得够快。
也是,要不怎么能当下一任的云游者部落族长呢。
他刚才之所以敢胡乱翻倍报价,也正是算准了以琼澜的圆滑,绝不会让场面真的失控。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既能为集市吸引人气,又能看一场热闹的擂台好戏,还能把犬妖铺子里的灵药全都卖出去,正所谓一箭三雕,面面俱到,把自己和季承安利用得毫无负担。
楚衔兰麻木地看向擂台,这么近,那么美。
原来彩头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季承安闻言果然神色稍霁,微微勾起唇角,讽刺一笑,“好,我接受。那你呢?”
楚衔兰:……我特喵的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怎么,同为金丹初期,你不会是不敢应战吧,”见他犹豫,季承安抬起下巴,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害怕的话,本殿下不介意开头让你三招。”
楚衔兰抱臂略作思忖,目光扫过季承安:“可以。但我还有个条件。”
“说。”对面一声冷哼。
答应得如此爽快,楚衔兰算是看明白了,四皇子迫切地想要揍他一顿,连耐心都好了不少。
不巧,我也想揍你。
“若我赢了,往后还请殿下莫要再靠近玉京阁半步。”
季承安脸上闪过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诧异,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心思,然后说了句废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楚衔兰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既然要达成目的,当然一步到位最为干净利落,眼下这么多人围观,皆可作证,只要季承安点头,他的首要目标便算达成一部分。
只是……看着对方这么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中不免疑惑:就凭季承安这种性情张狂,智商不详的作风,真的能像预知梦里那样步步为棋,连师尊都着了他的道?
凭啥?
就凭他人傻钱多?
这家伙究竟是后期开了窍,智商占领盆地,还是太会伪装?
“好啊。那为了赌约公平,要是你输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跪,给本殿下好好赔礼道歉。”很快,季承安脸上那点异样很快便化作阴恻恻的笑意,“等着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衔兰真诚的说:“那祝你成功吧。”
-
待围观人群散去,琼澜用手肘碰了碰楚衔兰。
“哎,跟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君子不夺人所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楚衔兰是在故意找茬。
小小一间灵药铺又翻不出宝贝,哪儿值得两人以翻倍的灵石数目去抢夺。
楚衔兰心不在焉,“就是一点儿小矛盾。”
“少来这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你这般针对一个人,”琼澜没那么好糊弄,忽然眼前发亮,猛地一拍楚衔兰的背,“噢,姐姐懂了……莫非是你抢了他的心上人!?小小年纪为情所困!?”
“咳咳——!”楚衔兰差点摔一跤。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悲的是,真实情况虽有偏差,却也差得不算多。
从结果来看,他确实算是“抢”了季承安的心上人,但并非为情所困,这太扯了,自己纯粹是出于一片赤诚!
天地良心!
这与那些成天肖想师尊的冲师逆徒有着天壤之别好嘛!
而此时,四方坪附近的二层阁楼内。
山风猎猎迎面吹来,袁侯捋着四处飘扬的胡须,欣慰道,“得知四殿下在安和仙君身边修行,太子殿下定会放心百倍,在下也能安心离开了。”
裴方安听着一句句彩虹屁,心中“呵呵”两声,心想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在袁侯再过几日便要回宫复命,应付几句场面话也差不多了,而且季承安自从伤好之后性子收敛许多,在他面前也表现得还算乖顺。
这样也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裴方安挥了挥扇,“侯道友言重……”
袁侯笑眯眯地纠正:“在下姓袁。”
“哎,袁道友。”裴方安立刻改口,回给他一个假笑,仿佛方才的口误从未发生。
就在两人皮笑肉不笑之时,屋外闪进来一道黑影,瞬间落在袁侯身边。
“卫一?”见到来人,袁侯不满地蹙眉,“你来做什么,莫要打扰我与安和仙君品茶的美好时光……”
影卫俯身说了些什么。
“什么!?”
袁侯的表情相当精彩。
“你说四殿下与霁雪仙君的弟子起了争执,两人当众相约擂台!?”
袁侯连忙扯着胡子看向裴方安,裴方安也惊了,赶快去找人核实这件事。
一传十,十传百。
好几个不一样的版本流窜在门派之中。
传闻几经辗转,被四处散播传递到最后,流言支离破碎。
“四皇子之前就放话要夺人师尊,如今又一直在挑衅,楚师兄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怒为师颜!”
“啊?我怎么听说是四皇子骚扰戒律长老,楚师兄英雄救美?”
“哎呀反正两人早早就结了仇!这次约战擂台,是冲着不死不休去的!四皇子说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楚衔兰!”
“听说还有赌约,输的人要穿着女装游街三日。”
“错啦错啦,明明是四皇子当场撕了灵石袋,说要给楚师兄三百万上品灵石!离开太乙宗!”
“……活动还有吗,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
而此刻的玉京阁内,一层结界覆盖在半山腰。
寒潭四周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池水是极深的冰蓝色,水流裹着刺骨的白色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漫过岸边青石。
弈尘走近潭边,抬手解下外袍。
松垮的衣襟滑落,褪至腰际,露出线条利落的肩颈线条,本该光洁的背部覆盖着一层细密银鳞。
他并未急着踏入水中,只是垂眼望着潭中自己的倒影。
上半身与平时无异,下半身的蛇尾蜿蜒铺开,银白鳞片泛着白玉般温润的光泽,仿佛能与长发融为一体。
片刻后,一声水花涟漪响起,潭水瞬间包裹住身体,雾气愈发浓郁,弈尘浸入水中闭目养神,眉眼被水汽浸湿,蛇尾悠悠在池边盘了两圈。
——倏然,他睁眼。
脊背的银鳞隐去,蛇尾也消失不见。
恰在此时,咚的一声闷响传来——结界外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魏烬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进来:“……哎?大白天的布置结界干嘛呢?不管了,弈尘,听说了吗!”
“你徒弟为了你又争又抢,在集市上与人大打出手啦!”
第19章 绝对不会放手
傍晚时分,楚衔兰踩着夜色狂奔回玉京阁。
整天都在忙着卖法器,他完全不清楚谣言已经膨胀到何种程度。
刚踏入院子,就见一只淡蓝灵蝶从眼前飞过,透明的翅膀微微颤了颤,引着他往高处的灵台去。
灵台周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薄雾,月明风清,夜幕低垂,细碎的灵光凝成流水状,在半空川流不息,那种律动祥和而安宁,恍若一条静谧星河,穿过了指尖的几道疤痕。
弈尘在月下静坐,身边放着一把剑。
顿时楚衔兰眼前一亮,那是师尊的本命剑——不系舟!
突然弈尘身边的剑发出剧烈颤动,自行悬浮在空中,轻快地围着楚衔兰转了一圈,周遭那些忽明忽灭的灵光也主动簇拥到他身旁。
楚衔兰眼睛盯着剑,嘴上乖巧道:“师尊,我回来了。”
弈尘嗯了一声,回眸时披在肩头的白发向后垂下去,月光一照,如同皓月流光。
不系舟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楚衔兰素来喜爱名剑,实在是心痒痒,忍不住问:“师尊,我,可以碰一下不系舟吗?”
结果没等弈尘回答,不系舟就很不矜持的主动把自己塞进了楚衔兰手里。
弈尘:“……”
说实话,有时他也弄不懂这把本命剑的想法。
可惜,还没等楚衔兰感受出来自古剑的威严,不系舟的光芒就一闪一闪地在他手中逐渐熄灭了,变得像失去所有灵气的死物。
楚衔兰立刻松开手。
只一刹那,不系舟就又重新生龙活虎的亮了起来。
察觉到弟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弈尘放轻了声音,“来我身边。”
楚衔兰心神领会,这是要指导自己修炼的意思。
即刻盘膝而坐,静心阖目运转功法,几个吐纳间凝神入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弈尘默然抬指,附近的大半天地灵气顷刻被汇聚,涌向了少年身边。
不系舟颤得更放肆了,还悄悄咪咪地往楚衔兰的方向挪了一挪。
弈尘皱眉:“安静。”
不系舟重重砸了一下地面,愤愤飞走了。
楚衔兰不知外界的情况,几个小周天后,只觉通体舒畅,经脉好似被洗涮一遍。
他缓缓吐息,睁开了眼,刚想感叹一声今天的灵气还挺足,就见弈尘正静静凝视着自己,一贯平淡的神情中罕见的有几分欲言又止。
楚衔兰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问,“师尊,弟子今天……有哪里不妥吗?”
“……”弈尘沉默片刻,直言,“你明日,要与季承安擂台相较?”
楚衔兰一愣,点点头:“是。”
事情传的这么快?怎么连师尊都知道了?
紧接着,弈尘的神情更加复杂微妙。
他的反应让楚衔兰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正经切磋,又不是当众斗殴干架,师尊应该没必要阻拦吧?
不过……季承安现在是裴方安的弟子,他们两个亲传又是当街抢东西又是上擂台的,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仇恨,场面闹得挺难看。
当即抢先表明立场,双目灼灼道:“师尊,弟子心意已决,唯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放手。”
“不论如何,弟子定要在擂台取胜,它必须是属于我的!”
楚衔兰顶着厚脸皮一顿激情表演,人嘛,冒昧的次数多了,也就熟能生巧了,也没那么束手束脚。
原以为师尊会追根究底,结果弈尘只是神情放空的看着他。
是的,放空。
楚衔兰大惊,什么情况?
而他却有所不知,对他来说,这个“绝对不会放手”指的是蚀骨销魂散,可这番说辞落在弈尘耳中,竟全然变了意味。
……绝对不会放手?
弈尘原先只当魏烬在添油加醋一派胡言,岂料弟子直接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语气还那么……决绝坦荡。
霁雪仙君陷入短暂的疑惑。
这也是,率性而为的表现?
其实不需要为此大费周章。他人就在这里,从不曾离开……更不必谈什么“争夺”。
但是……
望着那双在月色下亮晶晶的眼睛,他终究不忍泼冷水,楚衔兰极少在他面前流露出这般固执,让人看了很难不动容。
考虑到楚衔兰现在的情况,以及之前种种对于季承安的忌惮,弈尘已经明白了,楚衔兰是真的产生了心结,解铃人还需系铃人,只有让弟子自行解决问题,才能有助于稳定心性。
寻若换作旁人,被当作筹码般难免会心中不快,但弈尘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比试何时开始?”
楚衔兰:???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他还在胆战心惊呢,结果还没等自己滑跪,师尊的神情就已经恢复常态。
“应该是明天正午。”
“为师陪你一起。”
“遵……嗯???”楚衔兰一脸懵逼,满脑子问号,“师尊,就是一个表演性质的小比试而已,您没必要专程下山的。”
又不是内门大比!
“无妨。”弈尘起身离去,走之前又回头道,“早些休息。”
什么情况,楚衔兰目瞪口呆。
等等,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第二日,四方坪聚满了各路围观群众。
两名亲传所发挥的宣传作用是巨大的,双方也算“积怨已久”,在这谣言乱飞的情况下,一场擂台小比试成功上升到了内门大比的热度。
琼澜那边连夜拨款修建擂台,效率奇高,导致场面盛大得有些离谱。
四方坪广场铺就了几层高台,较低的位置上坐着几名长老,最高处放着三个座位,裴方安和魏烬已然落座。
“大师兄,喝茶。”魏烬笑脸盈盈道。
昨夜裴方安被袁侯拽着喝了整晚的茶,此刻是一口也喝不下,既摇扇子又摇头,整个人都十分忧愁。
魏烬见他这样,随口宽慰道,“弟子之间的切磋再正常不过,师兄何必这么担心?”
“我不是担心。”裴方安转头幽幽地看魏烬。
“嗯?”
“我是寒心。”
上有老下有小,整个太乙宗但凡有一盏省油的灯,裴方安都要千言万谢感恩上苍。
这两个祖宗上擂台,不管谁赢谁输,谁受伤谁安好,结果都很麻烦。
哪怕没有彩头,众弟子也按捺不住那颗看热闹心,整个四方坪闹哄哄的,偏偏两名主角始终没有出现。
“楚师兄和四殿下还没来吗?”
“急什么,时辰尚早呢,咦,你们看那边……”
而就在这时,一道蓝白弧线穿云而过,视线完全无法捕捉其轨迹,只待瞬息,剑光已悬停于外围,本命剑的灵力浑厚汹涌,压迫感让众人呼吸不畅。
尘烟散去,两道身影立于晨光之下,一人白衣翩跹,素净如雪,仿佛随时要融进身后无边的云海天际,另一人墨发垂腰,充满少年意气,好似浓墨挥洒在画卷上。
众人愣住。
“那是……霁雪仙君?还有楚师兄,他们共乘一剑!?”
第20章 孩子长大了?
世间传承千年的神器古剑通常出自炼器大师之手,散落于修仙界各地。
万剑仙境算是修仙界用于寻剑的最凶险之地,里面的每一把剑都是需要运气去碰的,光是碰还不够,修士们需得以身驯剑,击败剑魔,才能带着本命剑离开。
古剑往往脾性孤高,拥有灵识,无法用寻常的品阶去区分,寻常人连摸一下都难。
楚衔兰脚底踩着不系舟,心中连连道歉。
他不是剑主,就这样把不系舟踩在脚底当作赶路工具来使,实在是大不敬。
不系舟似是感知他的心绪,剑身微颤,悄然又离地近了几分,稳稳托着人落地。
楚衔兰立马跃下飞剑,转身下意识抬手做出准备搀扶的动作。
“不必。”弈尘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微微一滞。
其实楚衔兰在抬起手的同时就意识到多此一举了,只是平日照顾他人已成习惯,顺手的事。
他只得尴尬地挠挠脸,“不系舟的脾气可真好。”
听到夸奖,不系舟在半空灵活地翻了个面,有点嘚瑟的意思。
楚衔兰:盯——
不系舟:来呀~快活呀~
如此活泼性子,与剑主简直是天差地别。
两人刚才出发前耽误了一些时间,就是因为不系舟拦在楚衔兰的飞行器前面犟着不动,非要载他一程不可,这才发展成师徒共乘的情况。
弈尘淡淡瞥向自己的本命剑,不系舟抖了一抖,仍在楚衔兰身侧依依不舍地流连不去,弈尘抬指一点,不系舟立刻化作凝成一支蛇形素银发簪,安静地落回他掌心。
而后,从容不迫地把发簪别回耳侧。
自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众人的目光一瞬都没能移开,弟子们平时见霁雪仙君的机会少之又少,哪怕是琼澜也不敢置信,她虽准备了三个位置,却从未想过这位真的会来。
“天哪,活的仙君!”
“……你这话说得真找打。”
“哎呀,我上次见到霁雪仙君还是刚刚拜入太乙宗的那一会儿……都快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不过,霁雪仙君待楚师兄可真好,竟能允许共乘一剑啊。”
毕竟本命剑涉及剑修的尊严问题,比较敏感。
窃窃私语声逐渐蔓延,随着弈尘的出现,整个场面更加热闹非凡。
人群的另一头,季承安冷眼注视着那备受瞩目的一幕,心中戾气翻涌,不由得咬牙。
他已经受够了被别人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既然你看不上我,那我今日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器修狠狠打趴下,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
魏烬用手撑着脸,往左右方向各自看了一眼。
“师兄们觉得这一战,谁会赢?”
坐在他左侧的裴方安叹气,当即开启了念经模式,“师弟啊,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输,也是成长的一环,衔兰和承安都是金丹初期修为,各自修炼方法不同,战斗风格也不一样,于二人而言,皆是难得的磨砺机缘……”
“好好好。”魏烬漫不经心地打断,随即侧首望向右侧,“弈尘,你觉得呢?”
其实魏烬压根没期待能得到回应,哪想下一刻,弈尘淡声说道:
“季承安赢不了。”
语气没有丝毫探讨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
新徒弟放在手里还没捂热乎的裴方安:“……”
魏烬嘴角疯狂上扬:“噢哟?这么自信?”
弈尘说完就不再理会他,眼帘垂向下方。
大片梨花树之下,少年人们围在一起谈笑,青春洋溢,气氛融洽。被围在中间的是楚衔兰,萧还渡和祝灵则在他身侧对他说话,还有几个千炼堂的器修也在。
待其他人都离开后,曲凌才凑到跟前。
小医修的怀里捧着沉甸甸的药篮,脚步被绊了一下,楚衔兰连忙将人扶正。
魏烬感叹,“这小子人缘可真不错,比我那傻徒弟强多了,瞧瞧这风度,难怪门派内有不少弟子对他芳心暗许。”
“师弟,注意言辞。”裴方安不赞同他的轻佻言行。
“我可不是瞎说。”魏烬笑着,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你情我愿,便是寻个道侣也不足为奇。喏,你瞧。”
只见楚衔兰微微俯身,墨发倾泄,英气十足,而曲凌抬着头,眼中充满亮光。远远看去,两人的手好像交握在了一起,伴着满树梨花,俨然一幅情深意切的画面。
“之前还听萧还渡提起过,楚衔兰这几年婉拒过不少示好的女弟子……原是更偏好男子。”魏烬恍然大悟,“听说他们器修的求爱方式还挺浪漫的,如果有爱慕之人或心悦对象,还会亲手打造一枚法器送给对方。”
修仙之人向来不拘俗世礼法,结缘全凭本心感觉,男子之间结缔道侣关系也皆属寻常。
“嘶。”裴方安倒吸一口凉气,“咳咳咳,什么时候的事儿?”
孩子长大了?
两人齐齐望向弈尘,毕竟是当师尊的人,肯定比他们了解情况。
“……”
弈尘沉默着,脸色似乎有所变化,又似乎没有。
他道,“无中生有。”
魏烬啧了一声,“眼见为实,控制欲要不要这么强。”
梨树下,楚衔兰把丹药重新塞回曲凌手里。
“曲师弟,比试当日不能吃他人所制作的丹药,这算犯规。”
“哼,那我去给四皇子下毒,让他犯规!”曲凌愤愤握拳。
……大可不必。
楚衔兰无奈地扶额,“你以后少说这些。”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孩儿性格如此腹黑?
这会儿曲凌的情绪又上来了,其实他作为“知情人”,方才见两人一同现身还有点儿惊喜,可当他眼睁睁地看着楚师兄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反倒被霁雪仙君淡!漠!避!开!整颗心都凉了半截。
师兄啊……!!
你可真是……喜欢谁不好,为何偏要苦苦痴恋那位仙君呢。
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曲凌恍惚回过神,说出来的话都卡壳了,眼含泪水:“师兄,你一定一定一定要……”
“好了好了,别这样,又不是去赴死的,回头再聊,我先上场了。”
曲凌只得一步三回头,满眼都是怜悯。
高台上,魏烬揶揄道,“深情对望,依依惜别,怕是说了不少浓情蜜意的话吧。”
他端起茶杯往嘴边送,唇瓣触及一片冰凉,这才发现杯中的水都冻硬了。
“……”魏烬幽幽侧首,“弈尘,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
咱们还能不能做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砰!魏烬拳头猛砸在桌上。
这动静引得下方好几位门派长老都疑惑地看过来,裴方安头疼得要命,急忙上前按住两位师弟。
“小烬啊,你师兄他不是故意的,无心之举,消消气。”
弈尘说:“确是故意为之。”
“……”
“……”
“你当他是什么好人!”魏烬简直目瞪口呆,指着弈尘转头看裴方安,“大师兄,他欺负我!”
与此同时,已行至擂台附近的楚衔兰忽地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怪事,总感觉刚才被师徒契烫了一下,是错觉吗?
抬头往上看,那边高台上的小师叔在动来动去,师伯也站了起来,恰好挡住了右侧师尊的身影。
楚衔兰挠挠头。
……应该是错觉吧。
第21章 什么仇什么怨
正午,双方在擂台就位。
琼澜来到台中央,用一把优雅嗓音的嘹亮宣告:
“太乙宗,玉京阁——楚衔兰。”
“太乙宗,天霞阁——季承安。”
“见礼!”
楚衔兰依礼拱手,目光再一次地往高台望去,这次弈尘也远远回望着他,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只是师尊的眸光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仿佛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正思索间,一声尖锐的嘲讽破空而来:“你还有闲心走神?”
好吵。
楚衔兰被强行拉回注意力,隔空扫视季承安,这才发现对方身上一件法器都没有佩戴,看来是吃一堑,长一智。
就见季承安唰地一下拔出了佩剑。
剑鸣铮铮,寒光直指向对手的门面。
“楚衔兰,今日我就会向所有人证明,你根本不配站在这个位置,更没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他冠冕堂皇地勾了勾唇。
“当然,若是你主动投降,本殿下也会高抬贵手的。”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不单单是因为季承安赤裸裸的公然挑衅,也因他手里的那把宝剑品阶实在不凡。
剑身通体碧蓝,隐约可见灵气所凝成的水纹,楚衔兰眼睛微微瞪圆,由于先前好几次季承安拔剑都被打断施法,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四皇子的佩剑。
啧啧啧,天品初阶级别的碧水剑,的确是皇室珍藏,就是不知道能在季承安手中能发挥多少效用了。
有个识货的人双眼瞪圆,高声道:“不得了,这剑好哇!”
一时间,全场都对着季承安连连感叹。
好剑啊,好剑啊。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季承安就这般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刻,为何听着有点怪怪的?
“殿下真是好剑啊!”楚衔兰也连连鼓掌,丝毫不吝啬于夸奖,“送你个善意的提醒,说大话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哦。”
季承安脸色一变:“你——”
“铛!”
震耳的锣声骤然响起,擂台被结界包围,霎时间比试开始,两道身影瞬间从原地飞跃,磅礴气浪轰然翻涌席卷全场,灵光四射,两股金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场面瞬间白热化,看客们早就等不及了:
“噢噢噢噢!打起来打起来!”
“冲冲冲!”
也有些不明情况的妖族好奇:“我记得……那个穿黄白衣服的是器修吧,用的是什么武器?能与剑修正面抗衡吗?”
“兄弟,新来的吧,”一旁的千炼堂弟子拍了拍他肩膀,“你往下看就完事了。”
“噢?可否泄密一下其中有什么玄机啊?”
那弟子笑容神秘,意味深长道:“咱们楚师兄啊……他修的可不是寻常功法。”
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因为,擂台上最初因灵力碰撞而激起的烟尘始终没有散去。
如同大雾弥漫,把其中一切都笼罩在了烟雾里,什么瞧不真切。
“什么情况?”
“里面发生了什么,咋啥都看不见了?”
台下,萧还渡抱着胳膊咂了咂舌,“一开场就丢幻烟弹,真坏啊。”
这也算是器修打架的基本操作,幻烟弹是一个能短暂干扰视线和神识探查的小法器,维持时间不长,却足够令人懵逼。
“味道真呛。”祝灵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咳咳!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季承安焦躁地立于浓雾中,看见一道模糊身影在急速闪动,便猛地提起剑刺去——
结果只听得一声轻笑自右后方传来。
“长三尺七寸,宽两指,剑鸣似碧海凝波浪涛声……”那声音从容地丈量他本命剑的尺寸与特征,又鬼魅似的出现在左后方,“剑是好剑,用剑的人却配不上它。”
季承安很快反应过来,反手甩出一道凌厉的杀招,可惜又扑了个空。
“楚衔兰,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你敢不敢出来正面应战!”
好不容易待到浓雾散去,季承安这才惊觉,刚才全然是他独自在疯狂进攻,对方连一丝反击的意图都没有。
楚衔兰悠悠站在不远处,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招招手,“来,再砍几剑让我瞧瞧。”
季承安怒不可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种拙劣的拖延战术无非是想消耗他的灵力,实在下作,令人不齿!
堂堂霁雪仙君的亲传弟子,就这么个水平?
之前还以为对方能有令人惊喜的招数,结果不过如此。
季承安拧眉低头,左手并指一划,右手持剑横于颌下,周身的水汽瞬间凝结,漫天湛蓝剑影显现!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才像话嘛。”
“总算要动真格的了!”
裴方安在高台上眯起眼,“不错,是剑阵。”
一众长老也露出赞许的眼光。
能在金丹初期就瞬息召出如此规模的剑阵,季承安的确有骄傲的资本,也有修炼的天赋。
剑阵层层铺开,星罗棋布悬在半空,将大半个擂台笼罩在森然剑意之下,季承安勾了勾唇,掌心翻转,所有水剑的剑锋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的另一人——
如此庞大的架势,映衬得楚衔兰的身影格外渺小孤独。
“滚下去吧。”季承安沉声说道。
说话间,无数剑影速度极快地射来,楚衔兰连退数步,一个后撤适当拉开了距离,作势狼狈躲闪,还中了一道剑伤。
看着,倒像是单方面惨遭殴打。
连琼澜都皱起了眉,不满道,“那小子干什么呢。”
好歹是金丹初期,总不能连反击的实力都没有吧。
此刻擂台的大半范围已被湿润水汽笼罩,像是水牢一般,楚衔兰依旧没有进攻,他被无数剑光逼至边缘地带,只需一个不慎就将坠落擂台。
袁侯坐在一众长老之间,听着众人惊叹的夸赞,悠然品了口茶。
他余光频频扫向弈尘,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欠揍,“四皇子这手千影剑阵,同辈之中怕是难逢敌手啊……”
“不好!”
突然,侍立在袁侯身侧的卫一脸色微变。
袁侯蹙眉:“为何要一惊一乍?”
话音未落,战局骤变!
凛冽剑影擦过白玉般的面颊,几缕墨发应声飘落。
“嘶,破相咯。”魏烬眯起双眸。
细小的伤痕瞬时显现,即刻见血,楚衔兰抬手随意一擦,心下暗叹,说好打人不打脸呢。
“就这点实力,也配与我同台?”
季承安老早就看他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不爽,恨不得多添几道伤痕,让他彻底笑不出来。
“真是无趣。”他也玩够了你追我赶的猫鼠游戏,逐渐焦躁起来,直接聚拢全阵之力,准备用雷霆一击结束战斗。
在观众们以为胜负已定的瞬间——楚衔兰蹬了蹬足底的水珠,在整个擂台唯一干燥的边缘站定。
而后,不慌不忙地抬手,五指间金光灿烂,指缝中赫然夹着一枚铜板大小的金色珠子,细微的嗡鸣滋滋作响。
他抬眸,冲季承安诡异一笑,露出一颗森森的虎牙。
季承安:“……?”
千炼堂的炼器长老站起身,大吼道,“你这小疯子!!咋也不悠着点!那可是整整四颗储雷珠啊!”
“——轰隆隆!”
下一秒,全场雷光炸起,炽白交错!
“什——!”雷光中心的季承安根本猝不及防,从头到脚被天罗地网笼罩。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万千电流随水流疯狂窜动,整个剑阵都成了最好的导电媒介,湛蓝水剑在雷光中接连不断炸开,连环巨响刺激着所有人和妖的神经。
全场都看傻了。
鸦雀无声。
“我草。”萧还渡嘴里缓缓飘出两个字,“什么仇什么怨啊。”
狂风乱舞中,楚衔兰抬手按住被吹乱的发丝,感受心脏在胸腔砰砰直跳,倒不是觉得害怕,就是有点儿小兴奋。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刺不刺激?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他早就提醒过了,说大话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第22章 诸武精通
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片白光。
“哈哈哈哈!”魏烬最先憋不住,拍着桌子大笑出声,“好!!精彩!”
在他身旁,裴方安的脸色像苦瓜,甚至连和稀泥的欲望都消失了。
一颗储雷珠的威力就足够大,更不用提四颗齐发。
噼里啪啦,噼里又啪啦。
擂台都炸出了一个个深坑,喜庆得像是过年。
戒律长老见状微微敛眉:“此举是否有些过火了?”
如此庞大的威力不亚于金丹后期的一击,毕竟是同门切磋,本还是以武会友的性质为主,会不会太过……生猛?
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妙了。
“不至于。”炼器长老哼了两声,撩起衣袍坐下,“放心吧,金丹修士有灵力护体,这阵仗看着唬人,实则很难伤及根本,距离出事儿还差得远呢,只是嘛……”
只是缺德。
待刺目的雷光渐渐消散,围观群众都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实在不忍直视。
刚才还仪表堂堂的四皇子,如今发冠崩碎,顶着放肆炸开像被屁崩过的鸡窝头,满脸烟灰,被雷炸得外焦里嫩。
“咕。”
季承安眼神空洞,喉结上下滑动,缓缓吐出一个带着黑烟的嗝。
寻常水灵根修士遇到这种招数,只需及时抽身便可化解,但季承安此刻身在擂台,规则摆在明面上,一旦离开则等同于认输。
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扛。
而楚衔兰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想出这种……缺德的损招。
台下,最开始质疑器修不能打的那个妖族喃喃自语,“兄弟,我算是明白你为啥要说他修得不是寻常功法了……这谁遭得住啊。”
毫不夸张的说,这种感觉相当要命,既不知底细,又无法预测他们下一秒会掏出个什么宝贝,只能被层出不穷的新招数牵着鼻子走。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其实,我指的不是这个。”站在他身边的千炼堂弟子摇了摇头。
其实楚衔兰现在所展示的这些,在场任意一个器修都能够做到,无非是法器威力和应变能力的差别。
只是因为器修打架不常见,又给人留下总是打铁的刻板印象,才容易想当然的以为他们弱。
当然,也不排除许多器修在炼体方面确实差了点。
毕竟术业有专攻,也不是人人都能全项发展。
妖族很诧异:“那你所说的‘不寻常功法’究竟是……?”
“你看,来了来了,这才是重头戏。”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之际,擂台的另一侧,楚衔兰低头解开了黑金臂缚,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手腕。
如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几道暗金色纹路在其腕间流转,须臾他变换了手势,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紧接着,无数金线自他掌心冒出,以极快的速度交织出具象的形状。
“那……那是……”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让妖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瞬息之间,金丝已凝聚出一把长剑的轮廓,被少年牢牢握住,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武器化形之术,而是楚衔兰手里的那把剑,与季承安手中的碧水剑别无二致。
从剑身到纹饰,每一处都堪称巧夺天工。
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打造了一把对手的本命剑!
“这是怎么做到的!”
台下的千炼堂弟子好心替妖族解释:“楚师兄身怀单系金灵根,本该是最亲近刀枪剑戟的体质。可惜命运造化弄人,他的灵根有缺陷,导致任何武器在他手中都与废铁无疑,霁雪仙君便替他寻到了这样的修炼方法,”他说着,心中有些羡慕,感叹道,“以自身灵根为引,凝万千金灵为器,何其不容易。”
“楚师兄他啊,真的很特别。”
五行符术,六合阵图,三千道法,都比不上自身精通诸武。
毕竟,没有人会比工匠更了解武器本身。
“所以他刚才之所以使用幻烟弹,是为了仔细观察,好复刻对手的剑!??”
“正是如此!”
台下的观众热血沸腾,欢呼声也大了起来。
那边季承安才刚刚撑起身,就被一道雪亮剑光晃了眼睛,只能仓促举剑费力一挡。
只听锵的一声,两柄利剑悍然相撞,迸射出点点火星。
剑刃上映出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眸,一只惊怒交加,一只从容自若。
“你到底……!”
季承安双眼发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本命剑会出现在对方手中,可说到嘴边的话,被连绵不绝的剑招打断。
他试图催动内力将楚衔兰震开,却因刚才的大型剑阵导致自身消耗过多,灵力无法凝聚。
刹那间战局天翻地覆。
“这、这是什么邪门路数!?”袁侯心神俱震,碗里的茶水都洒了一身。
要是能随意复制他人的武器,岂不是要横行修仙界打遍天下无敌手!别说是天品的武器,怕是连传说中的上古神兵都能信手拈来!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合理!
炼器长老好心解释,“淡定点,就是仿个形貌而已。”
袁侯松了半口气。
“不过嘛,他如今不过是金丹修为就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仿出三分力,若是他以后境界提升,得道大乘,同时化出百十把,再得个十成十的威力……就很难说咯。”长老悠悠道。
袁侯那口气顿时卡在喉间,下不来也上不去。
殊不知,这条修炼之路并没有袁侯想象的那么简单,幻化出剑,需通晓剑法;幻化出弓,就得精于射艺。若是没有对于武器本身的理解,纵有通天之能,也只是空架子。
所幸,这世间最懂剑之人,始终站在楚衔兰的身后。
裴方安知道胜负已分,深深叹息,“这剑法,果真像你。”
弈尘眼底描摹着弟子的一招一式,突然之间,觉得今日的楚衔兰有所不同,眉宇不再是纯良的柔和,而是锋利的,宛如一柄刚刚开刃的小刀,肆意显露未加掩饰的锐气。
时间恍若暂停一瞬,忽然那双星眸向他看了过来,视线交错,惊鸿一瞥,少年眼中的锐利如春雪消融,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弈尘莫名就怔了一瞬。
被这种眼神直直对上,给人产生一种的错觉。
仿佛他所有显露的锋芒、张扬,都只是为了换得自己片刻的注视。
下一秒,楚衔兰直接用脚尖挑飞季承安的碧水剑,又反手横劈一剑,剑身重重拍在对方胸前。
季承安狼狈踉跄倒退数步,脚跟猛地踩空,半条腿悬空,这才发现自己正处于擂台的边缘。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席卷。
然而前方的人步步紧逼。
不该如此……楚衔兰明明只是个耍弄旁门左道的器修而已啊!
凭什么,这不公平!
他自幼苦苦修行,可不是为了被一个终日与铁器为伍的人逼至如此境地!
人生太过顺遂,季承安无法理解世间的许多事。
只因宫里的日子无忧无虑,长兄宠溺,侍从畏惧,哪怕想要摘星揽月也并非难事。
季承安面露凶光,过度的灵力消耗令他手脚发麻,“楚衔兰!你凭什么用剑,你不过就是个……”
“哦哦哦,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楚衔兰拎着剑站在他身前,垂眸问,“自己跳下去,还是我送你一程?”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颇有几分反派作风。
“当然,若是你主动投降,我也会高抬贵手的。”楚衔兰笑了笑,把这句话送回给他。
看着对方瞳孔骤缩,简直随时会昏厥的反应,楚衔兰感到十分满意,面对燃点低的家伙,自己气人还是有一套的。
你是什么货色,我是什么脸色。
“……我乃南苍大陆四皇子——”季承安死死咬住嘴唇,眼底通红一片,耳边风声涛涛,似乎有无数嘲弄灌入耳际,“你算什么玩意,歪门邪道,怎会败给你这等……这等……”
楚衔兰懒得听他废话。
再然后,直接一脚,干脆利落地把人踹下擂台。
第23章 你们哪里懂啊!
全场沉默片刻。
直到琼澜的声音宣布战斗结束。
“胜负已分,太乙宗弟子,玉京阁——楚衔兰,胜!!”
不知是谁率先吼出一声“好!”。
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掌声此起彼伏,观众们都因这场精彩比试而激动得心潮澎湃。
千炼堂的器修一脉更是兴奋地互相击掌,明明不是自己上场,却好像有人替他们扬眉吐气了似的。
这简直比看了场内门大比还过瘾啊!!
待擂台四周的结界解除,楚衔兰懒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余光瞥见季承安已经被百草堂的医修们围了起来。
其实他下手还不算太重,可季承安竟是直接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有点好笑。
另一边的袁侯等人早已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跟在人群后面,季承安就这么被声势浩大地抬走了。
“楚师兄!楚师兄!”
曲凌等人在台下疯狂招手,个个一脸兴奋。
楚衔兰翻身一跃,才刚落地,几名好友已经冲上来对着他一顿输出。
特别是萧还渡最没良心,全然不顾死党方才经历恶战,没轻没重地狂拍楚衔兰肩膀,毫不犹豫地夸赞道:“帅!”
“咳!”
他那大体格生猛手劲,差点给楚衔兰拍出内伤。
“萧师兄,下手轻些呀!”曲凌赶忙拉开萧还渡,又回头对楚衔兰笑道,“楚师兄,你也先别动。”
点点莹绿灵光萦绕在楚衔兰周身,祝灵与曲凌上前替他治疗,待探查情况之后,两人都安心不少。
伤势不重,只是灵力消耗较大。
两位医修专注疗伤,萧还渡自觉退到一旁:“真有你的,你看见季承安那脸色没?可真痛快!”
经此一战,算是彻底打了四皇子的脸,季承安颜面扫地,估计短时间内都蹦跶不起来了。
也是活该。
“前一阵的伤才养好,又要养一阵。”祝灵用平淡的语调说着过分的话,“来太乙宗还没多久,大半时日在榻上过,稀罕。”
“还得是你,”萧还渡佩服她的攻击性,“扎心啊,太扎心了,心都扎成蜂窝煤咯。”
曲凌也没放过他,“那正好,起码明晚的夜宴不用看见四皇子那张臭脸。”
楚衔兰一边穿臂缚,一边问道:“夜宴?”
“你忘啦?云游者每次来咱们宗门,不都要找个机会喝酒庆祝吃大餐么,哦,就是你之前喝得烂醉那次。”萧还渡说。
楚衔兰汗颜。
他要远离琼澜保平安,万万不能再被灌酒了。
四周围着的弟子越聚越多,众人叽叽喳喳讨论着方才的战况,人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有几名围观的女弟子轻声说了几句“恭喜师兄”,得到楚衔兰礼貌爽朗的回应,温润俊朗的脸庞微微一笑,小姑娘们不禁心跳加速,生出了几分邀约的念头。
若是,能与他一同逛集市……
“师兄,待会儿可有空……”
气氛热烈之际,楚衔兰忽然似有所感,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看见那道白衣身影。
弈尘静立在不远处。
无人敢随意靠近霁雪仙君,他的四周空出一片清净,与楚衔兰身边的喧闹景象成为鲜明对比,恍若隔着一重天地。
“抱歉,我先失陪片刻。”
没等那名女弟子说完,楚衔兰已轻轻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女弟子们怔怔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萧还渡笑着冲她们歪了歪头,“他没空,我有空啊。不知几位师妹可愿让我作陪?”
楚衔兰径直往弈尘的方向走,渐渐觉得紧张。
师尊在看他吗?师尊会为他感到骄傲吗?
他倒也有自知之明,自己那些小伎俩放在师尊面前恐怕不值一提,但……起码没输,没有辱没玉京阁的声名,更没有让师尊因他蒙羞。
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最重要的是,预知梦的轨迹再一次逆转。
季承安受伤,注定无法在即将到来的同门大会上崭露头角,而蚀骨销魂散这等万恶之源也进了他的口袋,再算上赛前的赌注誓言,足足三重保障,之后的那些事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想到这里,楚衔兰感觉前途一片光明,脚步轻快起来,心情也变得激动。
“师尊,弟子赢了!”
他说这话时眼眸亮晶晶的,语调上扬,两手也悄悄背在身后,像是要压下身后因得意而翘起的尾巴。
“为师知道。”
弈尘敛袖抬手,音色没有太多起伏,眼底却漾开极浅的温柔,“赢得漂亮。”
楚衔兰眨眨眼,脑子瞬间宕机。
被夸了?是被夸了吧?师尊夸他了?
赢得漂亮……漂亮……亮……
啊……!
原以为自己会矜持淡定一点的,可是这哪能忍,谁能忍!这么直接的认可砸在他身上,即便强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那份欢欣就会从眼睛里满溢出来,根本藏不住好嘛!
终究是不敢在师尊面前太过放飞自我,楚衔兰只能低下头做表情管理,吸气呼气,平复心绪。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微凉的触感忽然轻抵住他的下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缓缓向上抬起。
“唔?”
下巴被托住,楚衔兰茫然地抬起眼。
就在这怔忡间,弈尘的手已拂开他鬓边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少年侧脸那道被剑气划出的浅痕显露出来。
这小伤口本就不深,还被头发遮着,就连医修都漏看了,弈尘却记得清清楚楚。
淡蓝色灵力流转而过,伤痕转瞬抚平。
“多谢师尊。”
楚衔兰摸了摸恢复光洁的脸颊,总觉得那抹触感还停留在面上似的。
“回去吧。”弈尘这时开口。
“好!”
楚衔兰本还以为这是要回玉京阁的意思,当即抬脚就要走,却被弈尘轻摇头制止,目光往远处人群扫了扫。
他有些意外,脚步顿在原地。
所以,师尊说的“回去”,不是一起回玉京阁?是让他回到好友身边去?
他直接问道,“师尊可是还有其他事要办?”
弈尘看着楚衔兰,如实作答,“并无。”
少年闻言顿了顿,然后利落点头行礼,转身就一头扎进了人群,动作没有丝毫留恋,很快又被同伴们簇拥在中心。
看着楚衔兰急匆匆的背影,弈尘心底深处漫起一丝莫名的感受,只淡淡萦绕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个年纪的少年,胜利之后与同窗分享喜悦有什么不对?天下哪一个做师尊的,恐怕都不忍心在这种时刻扫徒弟的兴致。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响动。
少年跑出去几步远,回头挥手清脆喊道:“赢了!回头再细聊,夜宴见!”
“啧啧。”萧还渡挤眉弄眼比了个“懂你”的手势。
楚衔兰无奈笑骂一声,快步冲到弈尘面前。
“师尊,走吧,我们回家!”他脚下一个急刹车,想了一想又改口,冲着弈尘浅浅一笑,“回玉京阁!”
弈尘像是被他明亮的笑容晃到眼,视线落在少年因急跑而泛红的脸颊上,神使鬼差般的,跟上了楚衔兰的脚步。
两人并肩离去,远处众人只见楚衔兰侧着身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身边的霁雪仙君并不怎么言语,神色间却分明是在仔细听着。
琼澜这会儿刚处理完事务,正想找楚衔兰聊几句,见状不由疑惑,“他怎么就走了?”
不是要包下犬妖商铺的所有的灵药么。
这账还没结呢。
“还能怎么的,粘人呗,师宝男!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追在师尊屁股后面跑,啧,幼稚。”萧还渡撇了撇嘴,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风情万种妖族大美人,眼睛都直了。
“咳咳咳,这位美丽的小姐……”
琼澜挑眉瞥他:“何事?”
萧还渡摆出自认最潇洒的姿态,文绉绉道:“不知姑娘可愿与在下同游集市?”
“萧师兄!”旁边的师妹们不乐意了,“你方才还说好要带我们去的!”
“就是啊!!”
祝灵嫌吵,揣着袖子走了。
周遭一团乱,只有曲凌叹了口气。
唉!
你们哪里懂啊!这世上,怕是只有我懂你这份心思了,楚师兄!
第24章 你是不是……爱慕霁雪仙君?
至于灵药之事,楚衔兰当然没有忘。
只是当他看着犬妖商人喜滋滋地算账入账,心中难免肉疼。
算了,往好处想,往后不愁稀奇古怪的丹药,真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多些底气,不算亏。
而那什么蚀骨销魂散……楚衔兰连看都不想看这鬼东西一眼,直接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丢进熔炼炉里烧成灰。
等处理完万恶之源,外头天色已全黑。
夜幕裹住整座山峰,揽月台附近灯火璀璨,一片暖意融融。
楚衔兰随意整理了下衣袍,顺着小路往揽月台的方向走去,就见两位身穿百草堂服饰的医修迎面走来,左边那个是曲凌,右边那位瞧着眼生。
“你别看那家伙生得人模人样,其实是人面兽心!可不要被骗了,到时候追悔莫及啊!”
“我陪你去找师兄他们要个说法吧,为了照顾这么个烂人,连今晚的夜宴都去不成,真替你感到不值!”
曲凌对着身旁的少女愤愤不平。
与他并肩行走的少女气质温婉,梳着麻花辫,眉目清秀,性子瞧着有些内向,话不多,只在曲凌抱怨时偶尔轻轻点头。
楚衔兰远远看见两人在路旁站着又说了几句,少女就独自离开了,曲凌望着她的背影,脸都快皱成菊花了。
“谁把你惹恼了,气成这样?”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亲和悦耳的声音,曲凌回头,楚衔兰单手叉腰,眉眼带笑地望着他。
“师兄?”曲凌先是一脸惊喜,然后叹气,“不是我,是乔语。”
闲聊间,楚衔兰才得知乔语就是刚才的那名医修少女。
先前就是由她负责照看季承安的伤势。
结果这一回季承安在擂台又受了伤,众人都知道他脾气差,避之不及,照料的任务再次落在了乔语这个软柿子身上。
“毕竟那是个受罪的苦差事,我就替她打抱不平来着。乔语的性子软,容易被欺负,结果她刚才让我别担心,还反过来替那家伙说话,说什么……四殿下其实也挺好的。”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这姑娘不会是想不开吧。
在这之后,两人也不愿意议论他人私事,随意换了个话题。
这种场合的修士们大多三五成群,两人既然偶遇,便干脆结伴前往揽月台。
夜宴算是太乙宗欢迎云游者的惯例,妖族们见多识广,不仅能带来奇闻,还会与弟子们交流修行,对宗门而言,也是桩互利的好事。
席间气氛热络,令人眼花。
弈尘坐于高处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没多时便瞧见入口处的身影。
楚衔兰正和曲凌并肩走着,两人距离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他的弟子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与身边的医修谈笑风生。
杯中茶影摇晃,弈尘望着杯中沉底的茶叶,想起魏烬昨日所说的话。
他并非迂腐之人,不会反对徒弟结交道侣,也知修行之路漫长,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有所牵挂并非坏事。
只是风月之事,弈尘此生从未接触,更不懂为何会令人痴迷。
但他很清楚,以自己的性子,永远不会陷入虚无缥缈的感情之中,也永远不可能对任何人产生情爱。
他的弟子如今正值修行的重要时期,本该心无旁骛打磨修为,就算真要寻道侣,也该寻能相互扶持的对象……那个医修年岁尚小,修为也仅仅只有筑基,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
还是应当洁身自好为好。
弈尘收敛目光,心头有些堵。
身为师尊,要为弟子的人生负责,楚衔兰在世间已无亲人,寻找道侣这种大事本该慎之又慎,为何……要瞒着他,偏偏没对他这个师尊提及半句?
是觉得自己不懂这些,说了也无用?还是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图一时意气相投?
又或者,二人之间并没有多余的情愫,是自己多心了。
思绪正乱,弈尘再抬眼望过去,却见曲凌把酒一饮而尽,像是借酒壮胆一般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猛地伸手,主动攥住了楚衔兰的手腕。
那场面,怎么看都像是一时情动,渴望诉说真心的架势。
“?”
楚衔兰显然也愣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正要开口问话呢,就被曲凌一把拽着往庭院角落的阴影处走去,越走越远。
不过转瞬,两人的身影就被假山彻底遮挡,消失在视线里。
弈尘的眼神暗了暗。
“哈啾!”裴方安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咋突然这么冷?”
-
“把我拉到这儿做什么?”楚衔兰抽回手腕,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曲凌。
此地偏僻,听不清揽月台那边的喧嚣,偶尔响起几声虫鸣,显得静谧。
曲凌咽了咽,抬眼瞥了楚衔兰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衔兰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满头问号。
想起这小医修是个天然黑,总冒出些语出惊人的馊主意,他不免嘴角一抽。
难不成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要找自己帮忙?
“……曲师弟,你不会真的给谁下毒了吧?”
曲凌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唉!
楚衔兰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曲凌就越是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他昨夜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决定还是找个机会跟楚衔兰摊牌,起码得让师兄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背后还有人愿意帮他的。
只不过……他找到的这个办法恐怕……
曲凌内心挣扎,深吸一口气,道:“师兄,你可曾听说过缠命蛊?”
……缠命蛊!?
楚衔兰瞳孔骤缩。
识别关键词!
这、这不是预知梦里季承安后来用于坑害师尊的重要道具么!?
他还记得,季承安就是用这恶毒蛊虫绑定了师尊!缠命蛊分为母蛊和子蛊,母蛊会自断一截躯身化作子蛊,神不知鬼不觉钻入另一人体内,双方如若不进行双修,子蛊方的宿主就会因灵力枯竭变得日渐衰弱,最后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为什么曲凌会突然提起这个?!
“你从哪里听说这个东西的?”楚衔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抓住小医修的肩膀。
他这副失魂落魄又急切追问的模样,在曲凌眼里却完全变了意味。
“我……是从百草堂的古籍医书里看见的,书上说这蛊能将两人绑定在一起,生死与共,就算是再冷心冷情的人,也能被缠命蛊慢慢焐热!”
楚衔兰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哪能不知道这些事啊!甚至还亲眼看过一遍那蛊虫的威力好嘛!每每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曲凌偷偷瞄了他一眼,就见楚衔兰眼神发直脸色铁青,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心里暗叹果然如此,师兄肯定早就知道缠命蛊……
也对。
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想必是真的很难受吧。
曲凌其实也清楚用蛊虫绑定他人心意本就有违天道,风险极大。
可……一想到楚师兄为霁雪仙君做了那么多,始终得不到回应,也永远不能圆满,早晚会变成执念,他便觉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该让师兄知道。
万一能够日久生情呢?
他自认为出发点是好的,可惜楚衔兰快要被吓个半死,恨不得让这小医修先别出发。
与此同时,院外的梨树下,一抹素色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弈尘眉峰收紧,周身的空气都像凝了层薄冰。
本还觉得隐藏气息跟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此刻看来,这一趟竟是来对了。
……缠命蛊?
原先只觉得这名小医修过于稚嫩,没想到竟还密谋着如此心术不正的念头,若真让他误导了楚衔兰,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子误入歧途。
弈尘脸色不佳,正想从梨树后走出,就听不远处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
楚衔兰的语气生硬:“曲凌,你为何要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曲凌站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悲壮,一字一顿的问,“师兄,你是不是……爱慕霁雪仙君啊?”
攥紧的手指骤然一松,弈尘停下了脚步。
第25章 曲解!误会!造谣!
“……什么?”
楚衔兰虎躯一震,面露惊悚震撼之色,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又重复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是说!” 曲凌咬了咬牙。
“——楚师兄,我知道你对仙君抱有超出寻常师徒的情感,你,喜欢你师尊吧!师兄,其实我都懂!”
每一句话都像惊雷,不是炸在耳边,而是直接劈在天灵盖上。
楚衔兰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懂?懂什么啊?
喜欢?谁喜欢?他喜欢他师尊……!?这是在说什么!这是人话!?
这已不是语出惊人了,这是语出雷人!能让人被天雷滚滚击中的荒谬。
这曲师弟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真是什么都敢想!
怕不是失了智啊!
楚衔兰从极度震撼到浑身恶寒,赶紧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曲师弟,我对师尊……”
“师兄你别解释了!”曲凌吸着鼻子打断,激动得眼眶都有点红了,振振有词,“我知道这种感情很难说出口,也知道有违伦常,可,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楚衔兰:“…………”
仿佛能听到自己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你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的禁忌故事……”
“每次仙君出现在你面前,师兄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方,反正我是看明白了……”
楚衔兰被他说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这些事他的确做过没错,可那明明是为了守护师尊的清白,怕预知梦里的悲剧成真……怎么就跟喜欢扯上关系了?
疯啦!他又不是那些话本里觊觎师尊的冲师逆徒!
楚衔兰想解释自己那些行为的初衷,急得都忘了预知梦相关的内容说不出口——
嘴!又被堵上了!
楚衔兰只得被迫闭嘴,在心里疯狂咆哮:啊啊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冤种局面!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院外夜风寥寥,带着入骨的凉意。
梨树下,白衣剑修将指节叩在唇边,面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呆滞僵硬。
那些陌生的字眼砸进脑海,搅得思绪一片混乱。
胡言乱语。
这是浮现在弈尘意识里的第一个词。
弈尘认定那名医修在胡言乱语。
他的弟子性情自然纯粹,做事坦荡直接,怎么可能怀有这种悖逆伦常的心思?
必定是误会揣测。
果不其然,听见楚衔兰急切而坚决的否认紧随其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沉下几分。
其实以霁雪仙君的身份,这样隐在暗处偷听弟子墙角,本是极不得体的,更不合他素来端严持重的作风。
可整件事冲击太过强烈,过于颠覆认知,弈尘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的不妥,继续不动声色听着二人对话。
下一秒,曲凌语调一转,竟是开始细数起桩桩件件。
“……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禁忌……”
夜色渐浓,云层遮蔽月光,连草间的虫鸣都噤了声。
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弟子低垂的眉眼,偶尔染上红霞的耳尖,拥抱,思念,以及自他出关之后形影不离的跟随,相处之时的点点滴滴,难道这些……不是纯粹的孺慕与信任?
其实都是在……表达……爱慕?
还有,师徒相恋的禁忌话本,又是何物……?
弈尘的大脑宕机了。
曲凌嘴里的一切都是他不曾得知的事情,关于弟子从未听说过的另一面。
不对。
弈尘倏然阖眼,睁眼时已经恢复淡然。
还是太过荒谬。
他最该相信的是楚衔兰,而不是旁人牵强附会的说辞。
阻止收徒也好,形影不离也罢,都只是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相处……至于那些话本,弈尘不懂那具体是什么内容,但闲来无事翻看几册杂书本就不足为奇。
一定是这样。
弈尘喉结微动,侧头看向假山的方向,他在等,等待徒弟像方才一样坚定的声音反驳曲凌荒唐可笑的揣测,让这场闹剧终止。
然而,许久过去,预想中的反驳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唯有无比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不像被污蔑的愤怒,倒像……某种被猝然窥破心事的无措和慌乱,如同在印证什么事实,默认这一切。
这种良久无言的沉默,像一根无形的弦,一点一点,在弈尘心头慢慢绷紧。
“……”
片刻后,弈尘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浓密的长睫垂下,掩盖复杂的情绪,悄然转身而去,无人察觉。
-
假山的另一端。
曲凌皱着小脸,抬手顺了顺楚衔兰的后背,担忧道:“师兄,你没有事吧?”
楚衔兰扶着假山石壁,大口喘着气,“……我有事。”
刚才简直要憋出内伤。
这算什么,曲解!误会!造谣!
不白之冤!无中生有!无懈可击!
“曲凌,”楚衔兰语气严厉坚决,“那什么缠命蛊,还有你刚才说的,我……爱慕师尊之类的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他望着曲凌的眼睛,目光澄澈坦荡,“师尊教我修行,引我入道,对我恩重如山,我敬他,尊他,追随他,其中只有纯粹的师徒情谊,永远不可能产生那种不道德的想法。”
“……之前跟四皇子发生争执,是怕他别有用心,擂台比试也出于私人恩怨,至于那些话本……只是养伤期间从祝灵师姐那儿随手翻到的杂书,总之,你确确实实,是误会了。”
楚衔兰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绝不能再给这小师弟任何脑补的空间。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荼毒。
曲凌几番欲言又止,他从未见过楚师兄对他冷脸,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我……我知道了,师兄。”
末了,又羞愧地低下头,“是我想岔了,对不住,师兄,我真的没有故意编排你和霁雪仙君的意思,刚才所说的那些,也从未对外传过。”
楚衔兰那是深吸一口气。才对他点点头。
“……嗯,误会解开就好。”还好事情没闹大,要是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就真得收拾收拾归西了。
原来,自己一直在曲凌眼中是这么个猥琐形象。
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毁在了今天,楚衔兰就越发看季承安不爽,要不是这小子反复横跳,自己哪里会做那么多遭人曲解的行为。
还好师尊从始至终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不敢想,这些话要是有半个字传入师尊耳中……
被逐出师门恐怕都是轻的,自己不被打死都算运气好。
不过转念一想,曲凌既能从医书里看到缠命蛊,就说明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最好存个心眼,回头去百草堂查查古籍,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和破解之法都弄清楚。
“师兄,我们回去吧。”曲凌怂怂的提议,打破了沉默。
楚衔兰点头,二人转身往揽月台方向走。
才刚迈出两步,身旁的草丛突然传来细碎响动。
楚衔兰反应极快,反手把将曲凌护在身后,沉声警告:“谁在那里!?出来!”
第26章 嗨,师尊
另一边的揽月台依旧热闹非凡。
魏烬正与旁人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某人不知何时归来,脸上写着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试探着唤了一声,“弈尘?”
没有回应。
弈尘仿若没有听见。
“走错了,”魏烬看他径直往前走就要撞上桌子,抬手虚拦了一下,好笑地道,“那边才是你的位置。”
弈尘迟缓地点头,入座。
只不过在落座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鹅黄的灯火映照在弈尘脸上,好像给他描摹上了一层烟火气,把人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地下。
魏烬心下好奇更甚,凑了过去,正想再问些什么,就见弈尘抬手端起了桌案上的一只酒杯。
魏烬:???
“喂,你拿错了,那是酒啊!”
谁不知道霁雪仙君自律到近乎苛刻,认为饮酒作乐对修行毫无益处,酒这种乱人心性的东西,向来碰都不碰。
然而,弈尘并未把杯子递到嘴边,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执杯的姿势不动,好像手中握着的不是酒,而是帮忙稳定心神的法器。
脑海里,依旧反复回响着方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以及最后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始终不愿相信,又不能不信。
……所以,在他出关之时,弟子那些生疏拘谨的行为,只是为了遏制住心里禁忌的想法,怕被他看穿?
那……为何之后又不遮掩了?
是自觉掩饰得天衣无缝,笃定自己定然察觉不到?还是……仗着他的纵容,便渐渐放肆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事关底线,如若楚衔兰心中真藏着有违伦常的妄念,身为师尊,他既领了教导之责,就该履行责任,将弟子从歪路拉回。
哪怕效仿其他尊长对弟子施以重罚,也要让少年彻底扭转不该有的心思。
究竟该如何处置,斥责?规训?驱逐?
不论哪一种方法,恐怕都会让少年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也从此黯淡下去。
念头刚落,弈尘又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弟子站在斑驳竹影下,面颊发红,语气里的怯意和忐忑难以遮掩,当时并未察觉……其中还压抑着这样的感情。
还有这些时日,楚衔兰眼巴巴围在他身边的样子,鲜活的示好坦荡又热忱,从未让人感到过一丝冒犯,哪里像是心里藏着邪念的模样?
不对。
明明是自己先前主动提出,让他率性而为的。
想到这里,弈尘心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动,心中有了决断。
……重罚之事,终究是不妥。
仅凭猜测不能证明什么,或许该先静观其变,先装做不知情,待日后寻个合适时机旁敲侧击询问。
真是误会,就解开,若真有偏差,再慢慢引导也不迟。
在这之后,弈尘心不在焉地等了许久,依旧未见弟子的身影。
楚衔兰全然不知师尊心中翻江倒海,因为他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这是……一条蛇?”曲凌从楚衔兰身后探出头。
雪白细长的影子缓缓爬了出来。
楚衔兰也愣了愣。
圆圆的白脑袋,痴呆的眼神加上缓慢的动作,越看越确定——就是前几日在集市看见的那条小灵蛇。
“你先回揽月台吧,”楚衔兰收回灵力,“这条小蛇是集市上贩卖的灵宠,许是挣脱了禁制跑丢了,我把它送回去。”
曲凌点头,有些担忧,“师兄小心些,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楚衔兰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小家伙先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掌心,确定没有危险,就窸窸窣窣缠在他腕间。
“它似乎不怕你呢,师兄。”曲凌觉得挺神奇。
楚衔兰也有点意外,小蛇很轻,又软又凉的贴着皮肤还挺舒服,尾巴尖颤啊颤的。
“那就跟我走吧。”他轻笑。
一人一蛇出发,远远的还没靠近集市,楚衔兰就听见嘈杂的动静。
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器物碎裂声,还有吆喝怒骂,乱糟糟搅成一团。
这个时间点众人都在夜宴饮酒作乐,按理来说,集市不该如此热闹才对啊。
等他拐过山口,就见有什么庞然大物飞快从眼前掠过。
“抓住它们!”
“别跑!哎哎哎!别踩我的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族守卫和几个摊主东奔西跑,追逐着先前在灵宠摊位上舔毛的那只紫瞳白狐,它的体型膨胀数倍,俨然是一只毛茸茸巨兽,上蹿下跳,尾巴一扫就掀翻了两个货摊。
楚衔兰嘴角抽搐,拒绝妖兽表演,但顶不住妖兽非要表演。
不止是是紫瞳白狐,所有的灵宠都被解除禁制,逃了出来。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齐活了。
几只比猩猩还要大的晃金猴用尾巴吊在屋檐喝酒,桀骜不驯,素质不佳,猛猛往下扔空坛子;三尾幻猫再也不是粘人乖巧的模样,张开血盆大口尖声嚎叫,密密麻麻的牙齿寒光闪烁,在地板砸出一个个坑。
水中灵宠倒是还好,离了水不能动弹,只在原地扑腾。
它们白日里一个比一个温顺,这会儿全在集市里放飞自我,把场面搅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难怪小灵蛇会跑出来,原来集市都乱成一团糟了。
“道友,快来搭把手啊!!”
楚衔兰闻声抬头,一个妖族商人被火雀抓着脚踝,整个人倒挂在空中,双手挥舞呼救。
楚衔兰略一思索,认出这是灵宠摊子的摊主,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把小蛇往怀里塞了塞,反手掏出一个法器。
捆仙索。
居家必备,用途广泛,捆天捆地捆万物,法器热销榜年年第一名。
“来!”楚衔兰一脚踏上飞行法器,借着灵力拔高到半空,眯起眼找准角度准备套圈。
空中战斗本就不便,先把人套住再说。
“你你你你对准点啊!”
“嗯……嘘,别说话。”楚衔兰凝神屏息,舔了舔唇瓣。
正当捆仙索丢出之际,火雀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扭头,尖利的喙喷出整团火焰。
高温贴着脸擦过,少年凌空跃起,重新落在飞行法器上。
好家伙,原先只觉得这些灵宠软萌可爱,想不到发起疯来攻击毫不留情。
“你没事吧!”妖族隔空喊道。
“没事,你的灵宠怎么全都跑出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商人崩溃,“我就是去夜宴上吃了点东西,回来就发现灵宠的禁制全被解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老子要杀了他!啊——!”
楚衔兰甩了甩手腕,重新稳住身体,再次扬起捆仙索对准灵宠商人。
他丢,他躲。
他再丢,他再躲。
“躲我的捆仙索做什么!?”楚衔兰忍无可忍道,“到底还要不要我救你!”
“没办法,看见这玩意就本能想躲啊啊啊!”
“……”听他这样说也是没辙,捆仙索又甩出一道,商人吓得闭眼尖叫,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束缚,只听见火雀仰天尖啸,抓着他脚踝的力道骤然松开了。
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捆仙索牢牢套在火雀的脖子上。
少年拽着绳索往后拉,火雀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远,模样又凶又滑稽。
一人一鸟,像是在空中放风筝。
那火雀本就野性大发,此刻被扼住命运的脖颈,翅膀狂扇着横冲乱撞,嘴里飞快喷出一团团火,在天上炸开烟花。
毕竟需要活捉,楚衔兰也不能下死手,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把火雀打晕时,大鸟突然用力摆动身躯。
“当心点!!”下方的灵宠商人看得心惊肉跳。
楚衔兰也没想到这畜生明明是鸟却有牛劲,火雀一个摆尾,他脚底的飞行法器晃了晃,整个人从半空跌了下去。
下一瞬,如同雪后晴空气息钻进鼻尖,落入一个安心熟悉的怀抱。
稳稳当当。
楚衔兰的脑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穿过衣襟进入耳中,接住他身体手臂稳如磐石,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突如其来的怀抱令楚衔兰懵圈抬头,视线相接,将他打横抱住的人也垂眸睨了过来,深灰瞳孔里有无奈,以及些许的……责怪。
事已至此,只能尴尬一笑,“嗨,师尊。”
第27章 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话音一落,楚衔兰就感觉那双揽在身上的手收紧了些。
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才在揽月台见曲凌独自返回,迟迟不见弟子的身影,弈尘就察觉到有些异样,用师徒契感应位置,循着方向寻了过来。
远远就看见楚衔兰踩着飞行法器,在半空中跟一只火雀斗得不可开交。
要是他晚来一步,又有谁会接住他?
亦或是,仗着师徒契相连,就全然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了?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出现?
这般想着,弈尘的眼眸愈发深邃。
一声嘶鸣打断思绪。
天上的火雀挣脱了捆仙索的束缚,俯冲而下,热浪径直朝着地面上的两人喷来。
弈尘未曾回头,只是周身灵力稍稍波动了一下,刹那间,汹涌而来的烈焰凝结成冰棱,碎裂之后,化作无数尖锐冰刺,直直穿透火雀的羽翼,精准地将它的羽毛牢牢钉在地面上。
火雀动弹不得,嘴里冒烟,发出一声哀鸣。
灵宠商人目瞪口呆。
方才还以为自己的灵宠必死无疑呢,还好还好,弈尘看似出手凌厉,实则留了余地。
“多,多谢霁雪仙君!”他连忙冲上前重新加固禁制,终于,火雀身形渐渐缩小,变回一只巴掌大的小鸟。
一回头,灵宠商人又愣了愣。
等等,霁雪仙君怎么还抱着那个少年?两人是什么关系啊……噢,师徒,师徒来着,所以……现在的师徒都是这样相处的?
许是他们妖族真的落后了,跟不上人族的规矩了。
楚衔兰也看呆了,满心只剩“师尊一出手简直帅爆了”的惊叹,全然忘了自己还维持着被打横抱起的姿势。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带着淡淡无奈的声音:“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真不知道是贪心,还是孩子气。
明明前几日还不敢靠近。
如今倒好,借着被救的由头……倒像是要赖在他身上生根一般。
楚衔兰低头,抬头,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誓绝对没有故意赖在师尊身上的意思,自己又不是疯了!
楚衔兰紧绷着身子就要莽撞地往下跳,弈尘顺势松了劲道,确保他站稳,才抽回手。
“抱歉师尊,弟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无碍。”
楚衔兰揉着手腕,耳边听见师尊这么说着,语气倒是平常和缓,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眼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很……耐人寻味??形容不出具体的感受。
……错觉吧。
就凭他这点修为和内涵,又不是啥渡劫老祖,有什么值得让师尊深究的。
楚衔兰云里雾里,无法深究弈尘眼神中背后的意味,呃,应该只是自己方才冒失闯祸,惹师尊不悦了?
他暗自心想:你个逆徒!
行,逆徒还是闭嘴保平安吧。
这时,灵宠商人踱步走来,对着两人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多谢霁雪仙君,多谢小道友!若非二位出手相助,今日怕是会酿成大祸。”
楚衔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宠商人摸摸脑袋,“暂时还不清楚,守卫们正在查呢。”
远处那些胡闹的灵宠陆续被重新抓住,场面渐渐稳定下来,四处散落的货物也开始被一一收拾。
楚衔兰把捆仙索收回储物袋,突然感觉衣襟里动了动,白白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啊,这小家伙还揣在怀里。
小灵蛇顺着他的手腕爬了上来,细细的身子缠着手指,像是十分喜爱他的模样。
“原来它在这儿啊,我说怎么找不到呢!”灵宠商人见状,爽朗一笑,“道友要是喜欢的话,就留在身边作为灵宠也行,毕竟你和它还挺有缘的嘛!”
楚衔兰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这小东西呆呆的,先前只觉得蠢笨,此刻缠在手里倒也有几分顺眼。
正思考着要不要多留片刻,小灵蛇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脑袋一转,瞥见了一旁的弈尘。
下一秒,它浑身僵了。
楚衔兰就见小灵蛇麻利地松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灵宠商人的身上窜了过去。
“这小家伙,倒跑得挺快。”楚衔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有缘?”身旁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楚衔兰一愣,侧过头看向自家师尊,解释道,“啊,就是白天在集市上无意间见过它一次,没想到晚上又遇着了,也算有点缘分吧。”
“你不怕了?”弈尘垂下眼帘,“为师记得,你从前……很怕蛇。”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楚衔兰却瞬间听懂了。
那时候他刚拜入玉京阁,八九岁的年纪皮得只泼猴,整日在山里四处乱窜,那会儿的玉京阁不像现在这么规整,后山连着荒山野岭,蛇虫鼠蚁随处可见。
蛇对于一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记得有次贪玩跑远了,楚衔兰被一条开了灵智的巨蟒缠回了山洞,差点把魂都吓飞,当年师尊还不愿与自己绑定师徒契,他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手段,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来弈尘却不知怎么寻了过来,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孩抱回了玉京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想到这里,楚衔兰的记忆连贯起来。
所以,就因为他小时候被蛇袭击过一回,怕得厉害,师尊就把整座山的蛇都赶走了?
这才是玉京阁没有半条蛇影的原因?
随着修为长进,其实他现在早已不怕这些,但也不妨碍因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而感动。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楚衔兰心中动容,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师尊,您真好。”
少年的语气软和,像羽毛在心间轻轻刮过,浓浓的憧憬意味藏都藏不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弈尘:“……”
突然间被弟子直白的夸奖,那种细微的不自在感又涌上来,弈尘喉结微动,移开视线,选择了沉默。
他不说话,不代表楚衔兰不说,在四周的喧闹中,少年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又继续道:“……那时候弟子就觉得,只要师尊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弟子……也想拼尽全力变得跟您一样厉害,不光是不让外人觉得有辱师门,更想能一直留在师尊身边,配得上站在您身侧,为您分忧,独当一面,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您的弟子太过平庸,给您丢脸。”
话语情真意切,沉甸甸地砸落下来。
似是不敢相信楚衔兰会如此直言不讳,不加……掩饰,弈尘转头看了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低垂的发顶上。
什么叫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站在自己身侧?
这言辞,未免也太不合规矩。
哪怕此刻看不见楚衔兰的表情,弈尘也能轻易想象得出,那脸上定然是混杂着羞涩与无比坦诚的神色。
周遭的一切嘈杂人声,仿佛在这一刻渐渐退去。
那些抓不住的、看不清的细微迹象渐渐清晰。
所以……他的弟子,是真的心思不纯?
这是在……借机倾诉,隐晦地表露心迹?
第28章 千凝寒铁
像是得到什么证据似的,许多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脑中争先恐后地串联起来,弈尘不自然地抿了抿唇,陌生的滞涩感漫上心头,先前只当是弟子依赖信任的寻常举动,好像都染上了不一样的意味。
即便心中惊疑,他还是维持住嗓音平静:
“修行是为自身,不必总想着旁人眼光。”
“师尊说的是,”楚衔兰重重点头,“弟子谨遵教诲。”
今夜一股脑地说出来,纯属一时兴起。楚衔兰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对自己有所要求而已。
反正师尊不在乎这些虚名,应该也就随便听听,没往心里去。
弈尘却感觉心绪愈发沉重。
谨遵教诲?要是真的谨遵教诲,就不可能生出有违常伦的念头,应该安安分分修行,守好师徒本分才是。
思来想去。
找不到楚衔兰走上歪路的缘由。
弈尘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管教弟子的方式出现了问题。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先前闭关五年,让弟子心中生了执念,才误以为是爱慕之情。
寻常修士会因心中有邪念而产生心魔,楚衔兰周身灵力平稳纯粹,毫无心魔征兆,所以,并不是怀揣恶意,就是单纯地想站在他身边,维持师徒关系就好,不求结果,不想打扰……也不打算把这份感情说出口。
起码,在曲凌提出缠命蛊这种极端办法的时候,楚衔兰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哪怕求而不得,他的弟子也从未越界,从未想过伤害他一分一毫。
最多是因为情不自禁,从而没能克制住一些亲近的行为。
弈尘似乎有点明白了。
五年错过,对他而言不算很长的时间,对楚衔兰却不尽然,恐怕在等待他出关的每一天,这份执念都在不断加重。
这其中也有他的教养之责。
要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弟子身上,一味责怪,就是在逃避责任。
弈尘微微侧目,只见楚衔兰神色认真地半蹲在地,帮忙一瓶瓶捡起散落的丹药收拾残局。
此事急不得。
回归冷静,弈尘思考出最恰当的结果,理智占据上风。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楚衔兰今日爱慕之人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恐怕会很危险,也许会遭人利用……
只能让他明白这份执念并非正途,保持师徒间该有的距离,减少过于亲近的举动。
待楚衔兰修为日深,眼界开阔,就会自然而然放下。
师徒之间,还是要有一些距离感为好。
更何况,他的身份……
突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急促传来。
“不好!”
声音来自前方云游者主帐方向,瞬间盖过四周的声响,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往主帐围去,原本渐渐平复的场面再次变得骚动。
只见一个妖族守卫慌里慌张地握着武器,大喊道:“千凝寒铁不见了!”
千凝寒铁?
楚衔兰也皱眉站起身,被太子买下的那一块千凝寒铁?那可是堪称价值连城的材料,怎么会……失窃?
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发生了这样的事,夜宴自然不可能再举办下去。
太乙宗第一时间协助妖族追查,封锁山门。
毕竟盗窃案发生在宗门地界,不可能视而不见,但,这也代表着,在场的所有人和妖族都有嫌疑。
主账周围,众人各怀心事。
琼澜此刻还算冷静,单手握拳撑在额间,音色愤恨,“要是被我抓到这个贼,定要将他扒皮抽筋。”
此事关乎云游者部落与皇室的盟约,寒铁由东宫亲自点名预定,要是找不回来,妖族不仅要赔付天文数字般的灵石,还会折损云游者多年来所积累的信誉,商路、资源交流都会受到影响。
两日后就要启程离开,怎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想到此处,琼澜眼里凶光毕露,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别急,太乙宗既已插手,定会全力相助。”裴方安温声询问,“寒铁失窃之时,集市周围是什么情况?当时又有何人在现场?”
一旁的楚衔兰听着,就开口答道:
“我和师尊当时就在附近。”
裴方安惊讶地看向弈尘,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那种场合,后者则轻轻点了点头。
“大晚上的你俩去干啥了,月下散步?嚯,挺浪漫啊。”魏烬刚赶过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楚衔兰甚是无语,“小师叔,这种情况就别开玩笑了。”
而弈尘只是扫了魏烬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这一眼,让魏烬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心想自己不就缓解一下气氛,至于嘛。
关于晚间灵宠暴动的插曲,众人先前也有所听闻。
琼澜闻言眸色一沉:“这么说来,灵宠作乱根本不是意外?有人故意破解灵宠禁制,制造混乱引开守卫,目的就是为了盗窃千凝寒铁!”
恰好这时,两名身着戒律堂衣袍的弟子躬身而入。
“报告诸位,戒律堂已彻查今夜太乙宗聚灵阵的所有记录,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人员进出的痕迹。”
帐内安静一瞬。
没有留下印记,便意味着盗窃者并未离开太乙宗地界,此刻定然还藏在宗门之内。
这点还能够理解。
窃贼既能潜入太乙宗,必定是宗门内的情况是了解的,知道贸然进出容易引起怀疑,及时藏起来反倒不会打草惊蛇。
“没有异常?”
魏烬忍不住追问一句,“聚灵阵内,但凡有活物强行穿越必会留下灵气印记,确定查仔细了?”
“回昭炎仙君,确实没有新增的进出印记。”
戒律堂弟子继续道:“包括主帐周围的三重警示阵法也检查过了,奇怪的是……阵法并没有被破除的迹象。”
楚衔兰嘴角抽搐,等下,连主帐周围的警示阵法都没动静就有点离谱了,这贼是凭空蒸发了不成?
裴方安没有犹豫,“既确定人还在宗门,便好办了。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宗门所有出入口,严禁任何人擅自离开,戒律堂全员出动,联合妖族守卫全宗清查。”
这时候,琼澜冷声说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千凝寒铁一直放在特制的储物囊里,主账有妖族警示法阵加持,只要有人试图强行挪动或外力破解储物囊,必定会引发阵法警报,按说绝无可能被偷,”琼澜缓缓抬头,姣好的面容覆上一层冰霜,“除非,那人是通过正常手段取走寒铁。”
魏烬摸了摸下巴,“什么叫正常手段,什么又叫不正常手段?”
楚衔兰瞳孔一缩,想起先前在主帐中所看见的景象。
当时,琼澜好像往储物囊上滴了一滴血来着。
“因材料贵重,开启储物囊的条件被设置得十分苛刻,层层封锁,需要以血为引。这天下唯有我的血,或是人族皇室一脉的血,才能将其打开……不受法阵攻击。”
话说到这里,帐内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皇室一脉?
如今太乙宗内,不就正好有个现成的皇室血脉么?
本还很棘手的案子似乎瞬间明朗,一秒侦破。
事态发展未免有些离奇了,裴方安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另一队负责调查的妖族人手着急归来。“诸位大人,我们在集市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
琼澜杀气腾腾:“带上来。”
——不久,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楚衔兰眯起眼,盯着那被押上来“可疑人物”。
越看越眼熟。
靠,这特么不就是季承安的那个影卫吗!
第29章 救驾!!
此时,季承安斜倚在软榻上,颐指气使地命令百草堂的医修给他端茶送水。
守在屋内的乔语端上药汤,季承安只抿了一口,就因温度过烫而破口大骂。
啪的一声,药碗被摔碎在门口。
乔语只得蹲在地上收拾碎碗,就在这时,齐刷刷的沉重脚步声响彻耳边。
抬头,一群壮硕的戒律堂弟子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季师弟,请随戒律堂走一趟。”
季承安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甩手不耐烦道,“管你是谁,滚。”
戒律堂弟子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不约而同拿出捆仙索。
此等居家必备、用途广泛的法器,用来抓人再适合不过。
“你、你们做什么!本殿下身份尊贵,你们怎敢……对我动手!啊!!这什么破法器!卫一!快来救驾!!”
几名身高两米的戒律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被捆住的季承安,嘴里说着“得罪”“抱歉”,力道倒是毫不留情。
没办法,他们听命于戒律堂,其余的一概不管。
“你们疯了!给我放手!!”
季承安想要拔剑反抗,可惜伤势还未恢复,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无力抵挡。
这番大吵大闹惊动了不少人,沿途引起无数弟子强势围观。
“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在查失窃案吧……貌似有不少人都被带去戒律堂了。”
“啊!?四皇子也跟案子有关!?”
季承安一路快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等到影卫救驾。
他还不知道卫一也被抓住了。
主仆二人终将在戒律堂相见。
袁侯在夜宴喝了个烂醉,得到消息后惊得跳了起来,甩着衣袖冲向戒律堂的方向,被门口的守卫弟子拦住。
“袁道友,盗窃之事牵扯到东宫和云游者部落,需要季师弟配合调查,戒律堂不会故意为难他的。”守卫弟子铁面无私。
袁侯懵了。
四皇子?
盗窃?
他怀疑替自己的酒还没醒,啪啪往自己脸上扇了俩耳光,这种严峻的气氛,发生盗窃案……不会是太子殿下的千凝寒铁被偷了吧??
“是,什么东西丢了?”袁侯咽了咽口水。
戒律堂的守卫本是不想过多解释的,但看他一脸煞白,还是好心道:“云游者部落的千凝寒铁。”
果然如此啊啊啊啊!!
外人尚且不知,他可清楚得很,四皇子与太子殿下从小兄弟和睦,感情极好,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都是宫中之人,四皇子怎么可能会偷太子殿下的千凝寒铁呢!?这一定是误会!”袁侯浑身冷汗。
其实他此次来到太乙宗,主要是为了办好两件事:
第一,护送四皇子殿下拜师霁雪仙君。
——没完成。
第二,协助运送太子季冉的重要货物。
——货丢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袁侯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不行,必须去找裴方安!
季承安现在的身份是裴方安的亲传弟子,安和仙君总能讲些道理,总之,先把四皇子从戒律堂放出来,再慢慢追查真凶!
袁侯急火攻心,哪想到刚一转身,就被守卫弟子严肃地拽住了。
“抱歉,袁道友。在下刚刚得到消息,所有与季师弟关系密切的人士,皆需配合戒律堂调查,暂时不得随意走动。”
袁侯愣了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
来都来了,那就进来坐坐。
宗门上下出了这样的事,不仅戒律堂弟子全员出动,大部分筑基期以上弟子也被临时抽调协助,一并加入夜巡队伍。
除此之外,戒律堂也需要些人手。
“师尊,我是随您一同去戒律堂,还是去夜巡?”楚衔兰很自然地问道。
弈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想让徒弟跟着自己,但话到唇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裴方安指使戒律堂抓捕季承安毫不手软、公事公办。魏烬也总对萧还渡实行放养,任其独自历练。
反观自己……
似乎总想着把楚衔兰护在羽翼之下。
过度的庇护,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他已决定要守住师徒分寸,避免让楚衔兰沉浸在这份错位的依赖里,想起自己出关后弟子的种种“粘人”行为,弈尘心中暗叹……若是总是顺应他的想法,只会让那份执念愈发深重,彻底乱了本心。
“……师尊?”
楚衔兰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不由又疑惑地问了一声。
为何师尊的表情如此凝重肃然,是其中有什么深思熟虑的考量吗??
“不必跟着为师,去参与夜巡即可。”这时,弈尘终于开口。
“弟子遵命。”
楚衔兰既得了令也就不再墨迹,利落地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等等。”
脚步刚动,身后之人再次开口。
弈尘微抿着唇,“叫上萧还渡与你同去,两人一组,彼此有个照应,比较稳妥。”
萧还渡是被楚衔兰用一个传音从床上叫醒的,这会儿咋咋呼呼地御剑而来,满脸写着震惊,“兄弟,没搞错吧,季承安怎么被抓去戒律堂了!?我师尊说他还偷他哥的东西!?这胆子也太肥了!”
“你小点声吧。”
楚衔兰无奈摇头,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灵光筒,嗖的一下照在萧还渡的脸上。
强光袭来,萧还渡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靠,别用你那破法器照我!老子眼睛都瞎了!”
楚衔兰把灵光筒丢到他手上,“拿着,等会儿用得上。”
“谢了。”萧还渡一把接住,“戒律堂那边好像正在审讯四皇子,还挺声势浩大的,真想去凑热闹,”正说着,话锋一转,撞了撞楚衔兰的肩膀,“话说你咋没跟着你师尊?稀奇啊!”
“这有什么稀奇的。”楚衔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人甩在后面。
萧还渡长腿一迈追上来:“自打霁雪仙君回来,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天天守在玉京阁不下山,兄弟见你一面都难啊,别人都是拿这种毅力去追求道侣的,你倒好,一门心思守着师尊,说你是狂热迷弟都不过为!”
“就你懂得多。”楚衔兰拳头都硬了。
夭寿啊!之前曲凌语出惊人就算了,怎么连萧还渡这神经大条的家伙都这么说!
“我这叫慧眼如炬!”萧还渡得意,“所以我猜,这次一定霁雪仙君是故意支开你,嫌你烦人呢,粘人精,这是想叫你学会独立!”
第30章 饭不能随便吃
楚衔兰脚步微顿。
虽说萧还渡的屁话不用往心里去,但他自己其实也存着点疑惑,毕竟以往类似情况,师尊多半会让他跟在身边历练……难不成真因为前阵子的寸步不离,导致师尊看他烦了?
所以,才会决定分开行动?
说起来,还有之前在集市主帐商讨失窃案的时候。
当时楚衔兰本想着师尊不喜欢与旁人靠得太近,习惯性地在身边留了足够宽敞的位置,结果他还没招呼,师尊就像没看见一样走了过去,挨着裴方安身边狭小的空位坐下了。
……是他多心了吗?
楚衔兰抬手挠了挠头,心里越想越纳闷,也不至于吧?他应该也没有做什么过于奇怪的行为,算了,之后注意点就好了。
“发什么呆呢,走了。”萧还渡吹了声口哨。
之后两人一同前往夜巡地点。
太乙宗的地界下布置着巨型聚灵阵,因阵法规模太过庞大,单靠一个核心阵眼根本支撑不住,故而布下了无数分散的小型阵眼在宗门各处。
这些小阵眼需定期派人看守维护,弟子们的夜巡路线,也基本是循着这些阵眼的走向。
夜风迎面吹来,楚衔兰站在飞行法器上,垂眸盯着下方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在想今日所发生的事。
虽说季承安性格容易冲动,又讨嫌,属实烦人。
但也不至于弱智到这个地步。
先不管皇室子嗣们的关系如何,单看这桩失窃案,从任何一个角度琢磨,都显得怪异,漏洞百出。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季承安真的脑子被门夹了,犯了偷瘾,也该选个与自己明面上毫无牵扯的人去办,这事让卫一去做,这不是明摆着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吗?
于情于理,都没理由冒这个险自毁前程……
“到了,咱们下去吧。”
两人落地,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阵眼石。
阵眼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粗糙纹理,通体萦绕灵力流光,从内部发出呼吸般频率的发光波动。
最外围负责看守阵眼的两名弟子见他们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楚师兄,萧师兄。”
楚衔兰颔首回应,顺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探宝铃。
此物会根据周遭的灵气状况发出响动,多半用于寻找上等材料,也能检测阵眼附近的灵气浓度。
正要上前查看,面前的弟子却面露犹豫,迟疑了一下,道:“两位师兄,剑鸣堂的赵师兄正在里面训话。”
“赵鉴仁?”
萧还渡一听这名字就满脸厌恶。
大宗门总有那么几个拿鸡毛当令箭的家伙,喜欢借着指点的名义指手画脚刷存在感,赵鉴仁便是其中翘楚。
此人是剑鸣堂问剑长老的内门弟子,论辈分地位,只比亲传弟子低一个级别,普通弟子遇上他只得忍气吞声。
果不其然,几声嚷嚷隔空传来:
“长老们下令要抓人,严查宗门内外的可疑之人!今夜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许偷懒,不许怠慢,都听见了没?”
赵鉴仁一顿指手画脚,说完了话,大摇大摆往外走。
结果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二人,脸上的傲然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一瞬间,赵鉴仁像是变脸似的快步凑了过来:“哎哟!二位师兄,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外头风大,快来里面坐坐!”
这就是此人最叫人浑身不舒服的地方。
典型的欺软怕硬。
对着两名比自己地位高的亲传,恨不得贴上去称兄道弟,毫无底线。
“坐什么坐啊,例行巡夜,又不是来玩的。”萧还渡斜睨了赵鉴仁一眼。
“这不巧了,我刚给师妹师弟们交代完巡夜的规矩呢~先前他们自己轮值,我还总担心有疏漏,这不我一来,立马规整得明明白白!”赵鉴仁脸上笑开花,语气得意。
他拍拍胸口,跟个领队似的指了指身后的阵眼石,又指了指附近的值守弟子。
“你们看,阵眼石稳稳妥妥,大家也都警醒着,这里有我在,绝对不会出半点岔子!”
萧还渡算是服了他的厚脸皮。
这话说的,不就是把大家共同值守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旁人的辛苦都不算数,就他几句废话,反倒成了头等功劳。
真当大家都是瞎子啊?
楚衔兰扫了一圈周围敢怒不敢言的弟子们,突然冷不仃地说:“既如此,那便劳烦赵师弟再多辛苦些。”
赵鉴仁:?
“毕竟,咱们的宗门大阵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全靠赵师弟掌管全局嘛。”楚衔兰嘴角含着笑,语气轻轻的。
赵鉴仁脸上的笑僵了僵。
紧接着,楚衔兰拍拍他的肩膀,摆出任重道远的表情,“所以,若是往后这阵眼石出了什么事,自然也该由你一个人全权负责,对吧?”
咯噔一下,赵鉴仁只觉得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不是手。
而是大锅。
这么一大口锅砸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哪敢认。
阵眼石关乎宗门结界,真要是出了岔子,别说他一个长老内门弟子,就算是长老本人来了也担不起这罪责!
一滴冷汗流下,赵鉴仁搓搓手,勉强道:“哈哈,楚师兄说笑了!咱们都是自家兄弟,都是为了宗门排忧解难,分什么你我功劳嘛。”
楚衔兰手背在身后,笑着点点头,“嗯,既要排忧解难,就没必要制造困难了。”
言下之意,明摆着说赵鉴仁多此一举,纯属添乱。
想抢功又不敢接责,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就是随口一说,师兄你就别笑话我了。”赵鉴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恼意,下不来台,也不敢随意发作。
萧还渡笑了一声,“唉,有句古话说得好。饭不能随便吃,话也不能随便说。”
其他弟子见状都不免有些感动,也知道楚衔兰和萧还渡是在为他们出头。
话说回来,以前只觉得楚师兄平易近人,对谁都笑盈盈的,没想到怼人这么不留情面。
楚衔兰拿起探宝铃绕着阵眼石走了一圈,探查完毕后,对萧还渡招招手:“走,去下一个阵眼石看看。”
两人没再搭理赵鉴仁,径直转身离开。
“那,两位师兄慢走啊~”
待他们远去,赵鉴仁脸上的谄媚笑容才慢慢收敛,只剩下藏不住的怨怼,朝两人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我呸!不就是运气好点,投了个好师尊当上了亲传吗?给脸不要脸,有什么可牛逼的!”
赵鉴仁入宗门时间早,修行时间长,前不久也摸到了金丹门槛,自认为实力不输给亲传,却偏偏总被那两个家伙压一头。
真不爽。
特别是那个楚衔兰,居然还敢明里暗里威胁他,真是笑面虎!
满腔的郁气没处发泄,他转身往回走,视线落在旁边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医修身上,转了转眼珠子。
“你,那个百草堂的,给我过来!”
第31章 猥琐欲为
喊完这一声后,赵鉴仁大剌剌地往旁边的木桩坐下,“老子头疼,你来给我按按头,放松放松!”
这话一出,周遭的弟子们都悄悄交换了个鄙夷的眼神。
刚被楚师兄说过别搞事,转头就摆谱,屁事真多。
“赵师兄,我是奉命来戒备突发情况,处理伤势的……”医修的声音细细软软,面露难色。
“废什么话!”
赵鉴仁仗着自己在场修为最高,简直无所忌惮,“让你来你就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乔语咬了咬唇,没再反驳,伸出手轻轻替他按揉太阳穴。
赵鉴仁闭上眼享受,心中嘀咕:等自己亲手抓到这个偷东西的贼人,还愁不能立功当上亲传弟子?还用看他们两个的脸色?
柔嫩的手指力度适中,赵鉴仁舒服得直哼哼,撩开眼皮子瞧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回师兄,我叫乔语。”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赵鉴仁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赵鉴仁勾唇痞笑,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故意揉了揉,“乔语?名字不错,按得手法也确实好。来,师兄带你去阵眼附近走一走,我来教教你,到底该怎么守夜。”
听他这么说,乔语满脸惊慌无助,“赵师兄,宗门有令,我们得留在阵眼石这边。”
“怕什么?阵眼石出不了岔子!” 赵鉴仁拉着她的手腕就往阵眼石深处走,“你跟着我保管能学到东西。等日后我飞黄腾达,免不了你的好处!”其他弟子看不下去了,想拦着点,反倒被赵鉴仁用威压定住。
两人推推拉拉附近林间的僻静处,赵鉴仁咽了咽口水,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眼前这名医修少女,小头逐渐控制大头。
长相不错,小手嫩滑,身材也是自己喜欢的,说起话来的声音也好听……
夜黑风高,不做点什么就可惜了!赵鉴仁当即伸出手,就要往少女纤细的腰肢上搂去。
“啊!”乔语被突如其来咸猪手吓得惊呼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
见她的反应如此乖巧易欺,赵鉴仁心中的邪火更盛,他舔舔发干的嘴角,蹲下身靠近,正想再开口调笑几句——突然就觉得后颈刺痛,麻痹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嘶——”赵鉴仁惊愕地捂住脖子,摸到一滩血。
“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瘫软在地上,腿脚都使不上劲。
月色下,乔语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上捻着一根蝎尾针,脸上温柔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地不起的赵鉴仁,嘴角讥讽地勾了勾。
“怎么了,师兄,你身体不舒服?不是要教教我……该如何守夜吗?”
“妖女!”听她明知故问,赵鉴仁气急败坏地怒骂一声,“我可是太乙宗的内门弟子!你敢对我下手,是不想活了吗!”
乔语轻笑。
同时,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一双眼红得阴森恐怖。
“内门弟子?”在赵鉴仁惊恐的目光中,她鄙夷道:“我看,不过是条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臭虫罢了。”
此时此刻,戒律堂。
殿内亮如白昼,三名仙君皆坐于主位,太乙宗六堂长老也尽数到场,大多人神色凝重。
季承安黑着脸,站在大殿中央。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太乙宗的高层都对此事感到难以置信,所以表面上说是捉拿关押,其实只是稳定妖族情绪的手段,目前为止季承安的嫌疑最大,眼下事情尚未明晰,调查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戒律长老清了清嗓子:“天霞阁亲传弟子季承安,千凝寒铁失窃当晚,你身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季承安身上。
“你说什么……?”
季承安先是呆滞了一下,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被押到戒律堂,是因为……被当成了偷东西的窃贼!
一瞬间,奇耻大辱四个字,几乎要刻在脸上。
季承安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射了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还有鄙夷。
他脸上的迟疑瞬间被怒火取代,转而指着戒律长老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老头莫要血口喷人!本殿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大殿安静,只回响着他的吼声。
戒律长老神色气息微沉,手中拂尘轻轻一震。
随着他的动作,磅礴而厚重的灵力如无形山岳朝着下方的人碾压而去。
“唔——!”
季承安忽觉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体内的灵力被瞬间死死压制。
瞳孔震颤,双腿一软,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匍匐跪地。
“无规矩,不成方圆。”声音自上方沉沉压下,不怒自威:“戒律堂乃宗门重地,凡我太乙宗弟子,不得放肆。”
见此,守在一旁的戒律堂弟子流了滴冷汗。
往日弟子们惹事,戒律长老虽每次都吹胡子瞪眼,到头来也无非抄个百八十遍宗门戒律,或是闭关思过这类不轻不重的惩罚,极少像这样将人压得跪地不起。
这一回,长老怕是动真格了。
大殿内,只剩下季承安急促粗重的喘息声。
裴方安微微蹙眉,见他是真的状态不对,想起季承安身上的伤还未愈,怕是撑不住多久,适时以退为进,“长老且慢,不妨先听他一言。”
闻言,戒律长老手中拂尘轻挥。
季承安身上的压力顿时一卸,他的面色已是印堂发黑,双眼充血,阵阵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却也不敢再发作。
“我……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偷皇兄的东西!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对,有人要害我!!”
琼澜啧了一声,“全宗门上下,只有你的血才能打开存放千凝寒铁的储物囊,你的护卫又恰好出现在集市,哪有这么多巧合?”
“什么?”季承安顿了顿,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带上来。”戒律长老面色不变,又朝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押着一人走进堂中。
戒律长老目光锐利,“此人是你的随从,他昨夜事发时曾出现在集市主帐附近,你可知情?”
季承安看到卫一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都冻住了,错愕地道:“卫一?”
这家伙好端端的跑去集市做什么!?
卫一被押到堂中央,垂着头,声音低沉嘶哑:“属下无能,殿下,抱歉。”
这一声“抱歉”,听得季承安心头一跳。
莫名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32章 审讯季承安
季承安眼底泛起异常的血红,呼吸急促,抬脚便狠狠踹在卫一胸口!
卫一闷哼一声,默默从地上爬起,他也明白影卫擅自离岗,完全是形同失职,不敢轻易言语。
可是卫一还没重新跪稳,面前的季承安已然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扬手就扇了一巴掌。
“啪!”
哪怕卫一带着面具,也拦不住鲜红的血痕顺着面具边缘渗出。
裴方安的脸色变了,沉声呵斥道:“季承安,住手。”
虽说主仆之间的事外人管不着,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分场合动粗实在有失体面。
这番举动太过暴戾,下手又重,裴方安的语气隐隐失望,“承安,你既已入了天霞阁,就该知道行事当有分寸。此举成何体统?”
季承安只得咬咬下唇,松了手。
“……弟子遵命。”
“就是嘛,戒律堂又不是发威的地界,别忙着揍人,先让他说说自己都做了什么。”炼器长老撑着下巴嘟囔,看向影卫。
卫一抹了抹脸上的血,费力组织语言,“殿下在白日擂台赛,受伤。属下心中,担忧。就想着,寻些上好的,止痛丹药。能让四殿下,睡得,安稳些。”
“先问过,百草堂的医修。她说,雷火伤,宗门丹药,见效慢。集市的妖族灵药,效果,更好。”他断断续续地表述,“故而,才擅自离开,去,集市寻药。”
影卫惦记着主子在擂台赛上受的伤,想替季承安找些上好的止痛丹。
先去询问了百草堂医修,对方告诉他,这伤是雷火所炸,宗门炼制的寻常丹药见效迟缓,妖族的灵药效果更好,建议卫一去集市购买,卫一急于让主子减轻痛苦,没来得及禀报季承安就擅自离开百草堂。
卫一的表达实在笨拙,众人勉强拼凑下来,总算理清了大概意思。
一阵沉默。
在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意识到其中的古怪之处。
灵宠突然爆发的混乱,被指示前去集市的影卫,季承安的反应。
一切太过巧合。
魏烬率先打破沉默,“是谁让你去的?百草堂的哪个医修?”
“负责,照料殿下,伤势的医修。”
“她名为……乔语。”卫一说着,眼睛却没看魏烬,反倒始终担忧地瞟向一旁的季承安。
总觉得,殿下不太对劲。
季承安自刚才起就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呼吸越来越急躁,胸腔剧烈起伏,原本只是隐隐泛红的眼底,蔓延着不断增多的红血丝。
“嗬……嗬……”
“承安?”裴方安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季承安抬起头时眼神涣散,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神情带着一种莫名的敌意,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热……好热……头好疼……”
“不是我……是她……她是医修,一定是她,偷了我的血……要害我……”
话音未落,季承安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啊啊啊!”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一转眼,季承安双手疯狂地捂着头原地摇晃了几下。
他像是疼痛难忍,猛然拔出本命剑,红着眼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两名戒律堂弟子扑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心!”有人惊呼出声。
谁也没料到季承安会忽然发狂。
毕竟是金丹初期的全力一击,那两名遭受攻击的弟子在震惊之余仓促抵挡,还是被震得手臂发麻,其中一人的手臂被剑光掠过,鲜血霎时喷溅而出!
季承安扑了个空,再次挥剑跌跌撞撞胡乱挥砍,痛苦地大喊:“你们……你们所有人!表面恭顺,背地里都瞧不起我!觉得本殿下不过是仗着出身而已,觉得我是个废物!是个永远比不上皇姐皇兄的庸才!”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臆想,剑尖胡乱指向四周脸色各异的众人。
“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太乙宗……哈哈哈,连太乙宗也看不起我!霁雪仙君不收我……你们都笑我吧!都在嘲笑我这个表面风光,上赶着拜师都没人要!”
魏烬莫名看的想笑,“他干嘛呢?吃吐真药了?”
裴方安没心情打趣,季承安的状态绝非情绪失控所导致,即刻施下一道清心咒,压低声调安抚:“承安,你先冷静……”
然而清心咒并没有发挥效用,季承安脸上扭曲出一个冷笑,望向自己名义上的师尊:
“还有你!裴方安!你收我为徒,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个麻烦,是个烫手山芋?!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根本配不上……唔!”
猛然一道黑影闪了过来,捂住了季承安的嘴。
卫一死死压制着身下挣扎的季承安,费力喊道:“殿下他不对劲!此举绝非,本意!其中,有古怪!”
望着四殿下这副全然失控的模样,卫一心如刀绞,痛心疾首。
为什么?
为什么他现在才察觉这其中的异样?
卫一自幼跟在季承安身边,自认能够算是世间最了解殿下的人。扪心自问,过去的四殿下虽有几分皇室子弟的骄纵,却也绝不至于如此暴戾。
先前还以为殿下是因屡屡受挫而情绪低落,打击太大,才导致动辄烦躁。可现在回想起来,自从踏入太乙宗,季承安就几乎没有一日是真正安定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中,万一,有人故意要……陷害殿下呢?
可他与殿下几乎寸步不离,怎么可能会外人可乘之机?卫一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片段,终于捕捉到一个被他疏忽的关键地方。
“——乔语!”
自从来到太乙宗,季承安连续受伤两回,几乎日日都是在百草堂里度过的……
回想对方指点自己去集市买妖族灵药时的认真恳切,影卫的声音因悔恨而颤抖。
“一定是,百草堂的医修!是她!动了手脚!”
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其中的疑点,戒律长老厉声下令:“各峰弟子听令!按区域搜捕百草堂医修乔语,必须将其擒获!”
混乱之中,弈尘眼底寒光一闪,即刻取出传音玉简给在外夜巡的楚衔兰传递消息。
可他的玉简还尚未触及指尖,殿外突然传来一道剧烈轰鸣!
所有人都感到脚底一阵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
“发、发生了什么!”
远处,滚滚黑烟腾空而起,没用多少时间就覆盖了整片区域。
而周围的环境也染上了不祥的黑红色。
守门弟子冲进殿内,“各位仙君长老,不好了!西侧方向的阵眼石方向传来异动……怕是……怕是出事了!”
第33章 这位师妹
楚衔兰检查完最后一座阵眼石,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始终散不去。
“怎么心不在焉的?”萧还渡伸了个懒腰,“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想回赵鉴仁那边再看看。”
赵鉴仁此人办事不靠谱,嘴上没把门,总觉得让人不放心。
萧还渡愣了一下,“啊?”他顺着楚衔兰的目光回头往西边眺了一眼,“没必要吧,那家伙虽然讨厌,好歹也是个内门弟子,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行吧行吧。”
果不其然,两人才刚靠近西侧阵眼石的范围,隔得远远就听见一阵杂乱的响动。
“怎么这么吵?赵鉴仁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萧还渡眉头一皱,脸上的困倦也散去了。
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
“轰隆——!”
他们此时距离爆炸源头极近,那一瞬的炸裂声刺激耳膜,给人一种脑袋都嗡嗡作响的错觉,天旋地转,气浪远远卷来。
空气中隐隐约约有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灼烧。
“我靠……”萧还渡喃喃,“难不成真让你说中了?乌鸦嘴啊……”
“糟了,怕是真的出事了!”楚衔兰眼神一凛。
两人脚下提速,循着声响狂奔过去。
眼前的景象令萧还渡瞳孔骤缩,“这是怎么回事!?”
阵眼石外围,几个值守弟子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显然受了重伤,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法器和草木烧焦的痕迹。
再往里面的方向看,浓烟滚滚几乎遮天蔽日,根本瞧不见具体情况。
楚衔兰心中一沉,赶紧往几名倒地的弟子口中塞丹药,又探了探气息,确定这几名弟子只是灵力衰竭,脉搏还算平缓,反手从袖中摸出几张恢复灵力的符纸贴在几人胸口。
“快给戒律堂那边发传音玉简,就说西侧阵眼遇袭,情况紧急,速来!”做完这些,他扭头对萧还渡说道。
萧还渡从懵逼中回过神,“啊,好好好。”
下一刻,周围气场一变。
浓烟之中,一道狼狈的身影朝他们冲了出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楚衔兰定睛一看,心中惊愕无比。
只见赵鉴仁披头散发四脚着地,面红耳赤,眼里都是密布的血丝,神态痴呆,像条神志不清的野狗般疯跑爬行。
这画面实在过于诡异,两人震惊半晌才缓过来。
刚才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赵鉴仁?是你干的好事?你搞什么鬼!” 萧还渡对他大吼一声。
赵鉴仁一听见他的声音,当场就学会了直立行走,疯疯癫癫地朝着二人冲了过来,抬手甩出一道凶猛的火系灵力攻击。
“靠!”萧还渡无话可说,只得亮出武器应战。
火系灵力撞在凭空而出的巨刀上,刹那间火花四溅!
萧还渡把巨刀扛在肩头,侧头对楚衔兰扬了扬下巴,“这里交给我,你先去里面查看阵眼石的情况!”
虽然搞不清情况,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阵眼石。
两人多年默契无需多言,楚衔兰也不废话,快速叮嘱了一句:“他的样子不太正常,当心点!”
说完便转身冲入浓烟雾气中。
眼看赵鉴仁还想去追,萧还渡直接一刀斩出断了他的后路,骤然拦在面前。
萧还渡一面出招,一面心中忍不住起疑: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往日赵鉴仁虽然仗着修为狐假虎威,却也还有个人样,难道是被人下了咒?
忽然,赵鉴仁脸上勾起一抹阴森森的笑。
他冷冷开口:“萧师兄,其实你跟我,也没什么区别。”
被这样一个神经病归为同类可不值得开心,萧还渡撇了撇嘴,嗤笑道:“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比你帅多了。”
“呵……”
赵鉴仁脚下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摔倒,出招却狠厉至极:“萧还渡,你别故意装傻。”
萧还渡的眼神微变,再次抵住赵鉴仁的长剑。
“谁不知道你是楚衔兰的跟班,有他在的地方,谁还会注意到你?他天赋高,背靠霁雪仙君,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你呢?萧还渡?”赵鉴仁神情扭曲。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真的服气总被他压一头吗?明明你也不差,也是亲传弟子。可所有人提起你,只把你当成楚衔兰的陪衬,你就甘愿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空荡的四周不断传出回声。
“……这就说完了?”萧还渡随便揉了揉头发,看笑话似的望着赵鉴仁,“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旷世言论呢,就这?”
“你当老子傻啊?我行得正坐得端,凭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兄弟风光,我替他高兴,兄弟落魄,我替他兜底。我们之间的情谊可不是你这种小人能懂的!”
也许这世上真有些人见不得好友比自己强,但萧还渡从没有过这种想法,这种低级挑拨对他而言跟放屁没有差别。
只是……这赵鉴仁怎么这么奇怪,这点阴暗的心思也不藏着掖着,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玩坦白局了?
没等萧还渡琢磨出所以然,赵鉴仁那边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你撒谎!你撒谎!”
“没有人甘愿当陪衬!你只是不敢承认!!”
萧还渡差点被他吼聋了。
心态不行,嗓门挺大。
疯狗就是疯狗,多说无益,赶紧将其制服才是上策,说不定还能问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
楚衔兰冲进迷雾之中,追随阵眼石的灵力波动往深处走。
手中探宝铃所发出的响动愈发微弱,再看前方,原本灵光流转的阵眼石已被炸出一个狰狞大洞,上半部分完全断裂,从中泄露的灵力来回游走,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在空中。
用不了多久,宗门大阵就会受到影响。
背后之人的目的果然是破坏结界!
千凝寒铁既已得手,当然要撕开结界缺口,从太乙宗逃出去!
不是季承安,不是卫一,更不可能是赵鉴仁……
那会是谁?
突然身侧掠过一道可疑黑影,楚衔兰警觉回眸,霎时追了上去!
林间沙沙作响的急促脚步声此起彼伏,药草香气久久不散。
楚衔兰穷追不舍,可那道黑影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从身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背影,认不出究竟是何人。
对方显然熟悉这片宗门地界,专挑刁钻的路线逃窜,故意消耗追逐者的耐心,楚衔兰干脆站定,指尖金灵汇聚出一把长弓,正准备搭上灵箭,动作一顿。
——不对。
他抬手将长弓隐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尖,回头深深望去。
另一边,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步伐急促,正朝着下一处阵眼石奔去。
乔语有些烦躁地看向天边那条小裂缝。
是她估算错误,小瞧了太乙宗大阵的稳固程度。
没想到破坏一座阵眼石只能让大阵裂开一道小缝隙,远远不够她安全脱身,必须再破坏一座才行。
而距离她最近的阵眼石……在思过崖附近。
乔语啧了一声,加快脚步,再不快些赶路,难缠的家伙就要追上来了。
她在方才的烟雾之中泼洒了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粉,一旦吸入,必定会被幻象牵着鼻子走,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好在赵鉴仁那个蠢货还能发挥点作用,刚好能缠住另一个家伙,也不算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就在这时,周遭传来一股灵力波动。
乔语直接变了脸色,脚步直接顿住。
前方的树后,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乔语瞳孔一缩,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以为早已被幻象引走的楚衔兰!
少年倚着树干,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这位师妹,今夜这么好的月色,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啊?”
第34章 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乔语迅速退后数步,指尖一扬,洒出一把黑色粉末。
楚衔兰扯扯嘴角。
开什么玩笑,刚才就被坑了一回,同样的伎俩自然不可能在他这里奏效第二次。
突然一股陌生气息逼近,乔语骤然抬头,就看见楚衔兰穿越黑雾而来,面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张面具。
那面具极其扭曲,露出血盆大口,狰狞得像一只恶鬼。
“……?”乔语被近距离的丑东西震了一下。
什么鬼?
炼器期间容易产生奇奇怪怪的气体,器修们大多都会做好措施,准备隔绝气味的法器。
这种面具款式多样,只是楚衔兰的这个丑得比较特别。
两人在瞬息间过了几招,楚衔兰目光堪堪扫过乔语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等等,这不就是夜宴开始前跟曲凌聊天的那名医修么?!
“是你?你是曲凌的朋友?”他疑惑道,“你一个医修,偷千凝寒铁要做什么?”
“别碍事!”乔语咬紧牙关。
她没料到对方竟这般难缠。
不等楚衔兰反应,一排银针迎面飞来,银白寒光在眼前绽开!
楚衔兰的前冲之势自然也停了下来,指尖划过一道金光,巨型盾牌凭空出现——
“叮叮叮!”
几枚银针尽数没入盾牌,其余的深深扎入脚边。
细长的黑烟从地表的小坑内升起,周遭的植物瞬间枯萎。
楚衔兰一惊,不用细想都知道那针尖蕴藏剧毒,碰一下就死定了。
他的神情渐渐凝重,其实起先并没有想要重创对方的心思,可乔语的出招极为狠厉,身法也十分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医修。
……她究竟是何人?
管你是谁,先抓了再说。
乔语脸色阴晴不定,她清楚这器修的古怪的手段极多,寻常招数根本拦不住他,当下不再犹豫,反手一把扯断发带。
海藻般的黑色发丝散落在少女背后,楚衔兰愣了愣,浑身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他看见,无数毒虫从乔语发间爬出。
密密麻麻,颜色不一,从米粒大的毒蚁到拇指粗的蜈蚣应有尽有,顺着少女的发丝蜿蜒爬行,这些都是她精心培育的蛊虫,剧毒无比,沾之即伤。
肉眼能够看见的已有众多,还不知有多少虫子埋在发丛里。
只见乔语怜爱地用指尖触碰其中一只毒蝎,后者爬到了她的手背上。
楚衔兰心中飘过一万个卧槽。
他承认自己被恶心到了。
这是精神攻击。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众多毒虫扑面而来,腥臭的气息混杂着浓重药草味,差点把人熏去世。
眼看就要被虫群淹没,楚衔兰冷哼一声,一只手飞快划过储物袋,顺势拔出一根手臂粗的竹管,提在手里掂了掂。
下一秒,竹管对准扑面而来的毒虫群。
楚衔兰猛地一吹,炽热烈火从竹管口喷涌而出,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火墙,席卷虫群的方向。
“刺啦——!”
毒虫触火即化,瞬间被烧成一滩发黑的黏液,糊了一地。
“我的蛊虫!” 乔语失声惊呼,看向楚衔兰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怨毒,“你竟敢伤害我的宝贝!”
楚衔兰皮笑肉不笑道:“是宝贝就藏好一点,别拿出来吓人行不行。”
招数见识得差不多,他也懒得再与这医修耗下去,不给对方惋惜“宝贝”的机会,一条捆仙索猛地甩出,精准缠住了乔语的手腕,瞬间收紧!
一拉,一拽。
乔语大惊:“放开我!”
两人扭打在思过崖的边缘,这里是弟子们犯了错忏悔的地方,风水条件不太好,此刻更是阴风怒号,宛若巨兽在耳边咆哮。
“滚开!放开我!”乔语怒吼着,发疯般地挣扎扭动,想要朝着远处的阵眼石爬去,“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楚衔兰直接将她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毫不留情地将其按在地上,单脚踩住绳索末端打了个死结。“得罪了,乔师妹。有什么话就去戒律堂说吧。”
正准备将人提起,突然感觉身下的乔语正在剧烈颤抖。
楚衔兰缓缓低头。
……莫不是捆仙索的劲儿太大了?真的把人绑疼了?
不至于吧。
结果那颤抖只持续了两下,又不抖了,乔语一动不动,跟没了气似的。
下一秒,“咯咯咯……”
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从少女喉间幽幽传出。
正巧此时思过崖上刮起妖风,呜呜咽咽裹着少女诡谲的笑声,让人后背莫名觉得一阵凉意。
乔语越笑越尖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嘲哳,哪还有先前半分矜持少女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笑罢,乔语用异常轻柔的语调说道:“师兄说得对呢……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伴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源源不断的妖气从她四周渗了出来。
楚衔兰心中一惊,“……你是妖族?”
此地除了他俩再无旁人,妖气的来源自然不言而喻。
可乔语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瞳孔中亮光一闪,目光牢牢锁定着夜空被云雾遮掩的月亮,嘴里还喃喃自语着。
快了……很快就要到了……
紧接着狂风骤起,直接粗暴地吹开了天边遮月的云层,露出一轮惨白圆月。
楚衔兰本还心存疑惑,但紧接着……他便再也顾不上其他。
因为,在浓郁的妖气里还混杂着另一种骇人气息。
比妖气更阴邪,更浑浊,更肮脏!
令人寒毛倒竖。
——这是半妖的戾气!
错愕瞬间压过一切的情绪,乔语不是妖族,而是……半妖!?
关于半妖的种种可怖传闻闪过脑海,楚衔兰原先只听说过半妖在修仙界恶名昭彰,嗜血残暴,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不被允许存在于世,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遭遇这个种族。
“你——”
话音未落,少女原本纤细的身躯忽然剧烈膨胀!
属于百草堂医修的浅绿衣袍瞬间被撑破,布料碎片混着黏腻腥臭的液体四处飞溅。
楚衔兰睁大双眼,感觉脸上沾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整个人都不好了。
“砰!!”
没等他反应,捆仙索断裂,乔语的身体竟直接在眼前爆开!
楚衔兰没有防备,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脚底直接悬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大冲击掀飞了出去。
等等!
这里是思过崖!旁边可是万丈深崖啊!
他只得一边咒骂,一边在半空运转灵力召出飞行法器,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碧绿色阴影自血雾中轰然乍现。
楚衔兰甚至未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后颈就传来一阵刺痛!
剧烈的晕厥感直冲脑海,身体不受控制,朝着悬底坠去。
第35章 半妖之戾
在季承安大闹戒律堂的变故发生之后,众人惊觉中计,立刻前往阵眼石的方向增援,队伍行至半路,一名熊妖变了脸色,视线盯着月亮,喃喃道,“……不好,是月蚀期来了!”
他才刚说完,原本还算平静的夜空风云变色。
熊妖的手臂飞快生出一层毛绒绒的棕色皮毛,随之整条胳膊膨胀变粗,瞧起来像半人半兽一般。
由于两枚阵眼石接连遭到破坏,太乙宗的聚灵阵出现缺口,也就不再稳定,无法帮助妖族们安然度过月蚀期。
一时间,队伍中的妖族们纷纷发出压抑的低吼声。
“你们……快离我们远一点!”
“别过来!”
妖族们显现出现不同程度的兽化,更有甚者,半张脸都化作了兽形。
月蚀期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修为高的妖族尚能稳定神志,而一小部分则无法控制地开始攻击太乙宗的弟子。
但这还不算完。
众人骇然抬头,远远看见月下缓缓升起一道漆黑的影子,像是由无数邪恶凝聚而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戾气。
有人认出这气息,声音阵阵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是半妖啊!”
半妖!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弟子们本能的因这两个字而感到恐惧,而真正了解半妖为何物的长老与高阶修士们,更是脸色剧变,心沉谷底。
可半妖已经多年不曾现世,此刻突兀现身太乙宗,到底代表着什么?
况且……太乙宗乃是名门正派,又怎么会隐藏着半妖这种邪物呢?!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惊骇之中时,一道凌厉白光闪现,以无人能及的速度掠过人群,毫不犹豫地直奔思过崖而去。
不少人都认出了那道身影,纷纷惊呼。
“那是霁雪仙君?!”
弈尘对身后的骚动与惊呼置若罔闻,黑若墨玉的眼眸下翻涌几分罕见的焦灼。
就在刚才,那股半妖戾气冲天而起的瞬间,从师徒契所传来的灵力波动陡然剧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切感知戛然而止。
师徒契需要靠灵力维系,造成无法感知的原因也许有很多,弈尘一瞬心头骤紧,甚至不敢让那个最坏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是他,亲手把楚衔兰派去了夜巡队伍。
弈尘做事向来极少迟疑,冷静自持,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后怕的情绪。
楚衔兰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若没有做出那个决定,若他没有因那些捕风捉影的疑虑而刻意拉开距离,依旧像往常般让弟子留在自己身边……是否就不会……
不系舟速度极快,来不及思索更多,在看清那半妖真容的瞬间,弈尘眸底寒光骤凝。
月色下,通体碧绿的巨型蜈蚣盘踞在思过崖边,它足有小山般巍峨,身体是超出常理的庞大,一节节覆盖着坚硬甲壳的身体缠绕在山石上,直奔不远处的阵眼石而去!
值守阵眼石的几名弟子早已看傻了眼。
半妖!那是活生生的半妖!
光是这碾压性的庞大躯体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惧,更不用提那恶心的样貌了。
“守、守住阵眼石!”
“大家都站稳了!绝不能让半妖破坏阵眼石,不能放跑这个怪物!”
他们比谁都要清楚,只要破坏阵眼石,宗门大阵就会出现缺口。
破洞之外,就是通往外界、脱离宗门封锁的唯一通路。
碧绿蜈蚣庞大身躯一拧,甲壳摩擦出刺耳噪音,值守弟子们脸色惨白,就见庞然大物腾空而来。
只可惜,它快,不系舟的剑光更快。
冰寒剑气如贯月白虹,精准斩在蜈蚣前方三寸之地。
“铮——!”
剑刃插入地面,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凭空出现在地面,如同一条巨蛇延伸,瞬间蔓延成一道横亘半空的冰川绝壁,完全封死半妖的去路。
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
“是霁雪仙君!”
蜈蚣猝然刹停,它狰狞头颅扭转,死死盯住身后白衣身影。
弈尘眼神漠然,完全没有落在它身上,只是微微抬指。
——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极地风雪席卷整座山崖。
碧绿蜈蚣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感受到本能的恐惧,不甘心地张开巨口喷出腥臭毒雾,试图腐蚀面前的冰壁。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它没有再一次尝试用蛮力冲撞冰壁,反而猛地昂起上半身,暴戾的红光自它身边荡开,所有节肢疯狂颤动,发出一种诡异鸣叫!
“停下!”
远处,一名值守弟子的脸色大变,回头喊道,“这是识海攻击!我们离得太近了,速速结阵抵御,护好灵识!”
这正是半妖令人恐惧的原因之一。
他们能够直攻修士最脆弱的识海,造成致命打击。
识海乃是修士的本源根基,无论人族还是妖族,使用寻常手段压根没法轻易触及外人识海,哪怕是渡劫期的修士也无法轻易擅闯他人识海,只要对方尽力反抗,都有遭到反噬受伤的风险。
可半妖仅凭血脉天赋就能发动无孔不入的识海攻击,怎能不让人胆寒。
哪怕他们距离半妖凶兽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也能感觉鸣叫声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头痛欲裂,众弟子即刻结阵,但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众人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那种钻入脑髓的不适感突然渐渐消散。
抬头望去,就见无数冰蓝色光芒笼罩在思过崖。
冰系灵力交织成半弧形灵力屏障,将碧绿蜈蚣与弈尘一同圈在其中,对外隔绝识海攻击,形成一个封闭的囚笼。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喃喃问道,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身旁一名资历稍深的内门弟子看向远处,沉声解释:“是仙君用自身灵力布下屏障,把那半妖的识海攻击全挡下来了。”
“也就是说,仙君在跟半妖缠斗的同时,还分神替我们扛下了识海攻击?”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瞬间一股浓烈的敬畏涌上心头。
战斗中途还能分心考虑到他们这些修为尚低的弟子,果然是仙君风范。
“可是霁雪仙君独自困在里面承受那半妖的识海攻击,会不会有事啊?”一名负伤弟子脸色惨白地回头看去。
搀扶他的医修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再乱动,这胳膊就别想好了!”
结界之内,战斗几乎在须臾间结束。
不系舟直接贯穿了半妖的躯体。
“嘶……嘶……”
半妖身体剧烈抖动,轮廓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少女模样。
乔语蜷缩在地,不敢置信地握住胸口的那把该死的剑。
哪怕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识海攻击会对弈尘完全不起效果?!
哪怕是化神期修士,也绝不可能面对识海攻击而毫无反应啊!
乔语死死盯着弈尘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到答案。
就在月光照进那双眼睛的刹那,一对狭长、冰冷的竖瞳慢慢显现出来。
那绝对不是属于人族的特征。
——是蛇瞳。
不是错觉!
“……原来是这样。”
乔语先是怔愣,低声自言自语,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疯狂的大笑。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流淌在贯穿胸口的剑上,与血融在一起,嘶哑开口道:“难怪我的攻击对你没用,霁雪仙君,瞧您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装得可真像啊……”
她指着弈尘嘶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我的识海攻击对你没用……我们是同类啊!你是半妖,你也是半妖!”
第36章 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弈尘眉眼间的冰蓝灵纹微微亮起,转瞬又黯淡下去,下一刻,那双隐现妖相的瞳孔已恢复如常。
他仍旧一言不发,垂眸淡淡扫了乔语一眼,似乎并未因为对方的话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乔语咳着血,彻底破罐子破摔,“你藏得真深啊,霁雪仙君?哈,仙君……可笑,有着这么一双丑陋的双眼,与我们流着一样肮脏的血,反倒助纣为虐!他们把半妖当成洪水猛兽,恨不得赶尽杀绝,你却、咳,反过来帮着这群人对付同类?”
明明都是被世间所唾弃的半妖,明明都是天地不容的存在。
偏偏她是如此狼狈地倒在血污之中,弈尘却能穿着洁白的衣袍,浑身不染尘埃,装作高高在上的仙君?
凭什么!
灵力屏障把一切声音隔绝在内,无人听见少女撕心裂肺的质问。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想起因身份遭受的冷眼与追杀,想起自己即将命丧于此地,就连这一次的计划也无法成功,乔语心中恨意翻涌。
“他在何处。”
冰冷的声音响起。
乔语正沉浸在自己的怨怼之中,直到一股刺骨寒气从胸口的伤口处钻入四肢百骸,才痛苦的呜咽了一声,被迫重新面对弈尘的目光。
弈尘俯视着她,眸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楚衔兰身在何处?”
从来到这里开始,他的神识就已覆盖整座思过崖四处搜寻,始终找不到属于弟子的气息。
若非需要打探楚衔兰的行踪,他不会故意留乔语一命。
乔语愣了愣。
突然,她从癫狂中清醒了几分,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突然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容,仿若恶作剧成功的孩童。
“噢,你是说楚师兄啊。”
乔语的语气充满浓浓的怜悯,望着这个表面孤月寒星般的人,嗤笑了一声。“啧,这师尊当得还真是尽职尽责,你是来找他的?”
“可惜咯……楚师兄中了我的蛊,在你赶到之前,就从思过崖掉下去啦。”
“那么高的地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直直坠下去——砰!这会儿……应该早就没命了吧。”
少女的笑容恬静美好,声音轻轻柔柔,只是其中浓浓的恶意和嘲讽无法遮掩,恨不得化作针扎进弈尘心里。
身为同类,她清楚半妖骨子里的戾性阴鸷,即便弈尘冷静克制,遭到这种刺激,也不一定能维持完美的仙君假面。
她期待着,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出现裂痕。
然而,她失望了。
弈尘听完,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死物。
插在胸口的不系舟微微震动,乔语突然感到了害怕,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
“不、不要,”她的声音第一次显露出惊慌颤抖,语无伦次,“弈尘!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们是同类,我、我还有很重要的使命……”
下一刻,极致凌厉的冰寒剑意冻结了乔语的心脏,她浑身一僵,瞳孔放大,已然毙命当场。
笼罩在四周的冰系灵力屏障消散。
也就在这时,裴方安带着几位长老,连同部分精锐弟子匆匆赶至思过崖收拾残局。
“师弟!”裴方安刚处理完宗门各处的骚乱,赶来就见半妖已经被弈尘就地处决,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一众弟子们皆是感到心有余悸。
大战之后,思过崖的情景一片狼藉,如果不是霁雪仙君出手,聚灵阵被破,半妖肆意妄为,不仅千凝寒铁找不回来,宗门上下也要损失惨重。
“安和仙君,我们从她的身上发现了一枚储物囊!千凝寒铁果然在这里!”一名弟子高声禀报。
裴方安接过了那枚储物囊,然后凑近弈尘上下打量,“师弟,还好有你在,没有受伤吧?唉,这又是突然出现半妖,又是月蚀期妖族动乱,又是阵眼石被毁,你说,好端端的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弈尘轻轻摇头,银白的发丝挡住了大半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此时的神情。
他走到思过崖边,闭目凝神感知着什么……直到察觉一丝微弱,却能被他所捕捉到的血腥气。
弈尘眸光微动,朝着悬崖下方望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那边的裴方安还在絮絮叨叨分析着局势,一转头才发现身边已是空空如也,只隐约听见一句“此地交给你”,师弟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他、他人呢?!”
众弟子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跳……跳崖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思过崖下,粗壮的枯木古藤盘踞在岩壁,一道素白身影无声落在山壁处相对平缓的平台上。
枯木旁挂着半截断裂的捆仙索,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拾起。
另一截捆仙索松松缠绕在少年腕间,楚衔兰半靠着蜷缩在山壁角落,双目紧闭,轻轻呼吸着,额前的碎发贴在眉下的小痣边缘,身上的衣袍也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
显然是在坠落时拼力自救,才落在这处勉强容身的平台上。
弈尘的指尖搭上对方脉搏,心中稍定。
还好,只是暂时昏迷,没什么大碍。
先前之所以会感知不到师徒契的异动,也是因为楚衔兰失去意识,无法用灵力维系师徒契所致。
想起乔语死前提及的蛊毒,他不敢再耽搁,抬步上前准备先将人带离此地。
弈尘俯下身,并不介意对方此刻身上沾满沙土与血污,指尖触碰到少年的腰际,准备将人打横抱起,楚衔兰的身体却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
起初目光涣散失焦,片刻后才凝聚在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上。
“……师尊?”少年的声音轻而沙哑。
“是我。”
“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样的一问一答未免有些傻,但弈尘还是耐心回应道:“你坠崖受伤,为师带你回去疗伤。”说着,再次伸手打算将人抱起。
极淡的朦胧月光穿过上方层叠的枯枝,落在白衣剑修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上。
楚衔兰好像慢了半拍似的,依旧用那双湿润又略显迷蒙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弈尘。
看了半晌,他傻笑一声。
随后冷不丁地抬起手,胆大妄为地一把捧住了对方的脸颊。
弈尘一惊,突然感觉某种急促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唇上,下意识后退,就见楚衔兰又凑近了些,以鼻尖都快要相触的距离仔细端详,痴痴地道:“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那语气,就像在赞叹什么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第37章 可怜的师尊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弈尘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随即意识到弟子此刻的状况不正常。
他在戒律堂见过季承安发疯失控,口无遮拦地吐露真心话,现在想来,多半也跟乔语的蛊虫有关。
楚衔兰此刻也是类似情形。
所以,因为被蛊虫搅乱心智,就直接把某些本不该宣之于口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弈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其他人中蛊都在发泄心中不满和执念,怎么到了他的弟子这里,就……尽说些黏腻不清的……
难不成……对你来说,只有这么一件事能被称为执念吗?
面对徒弟放飞自我的疯言疯语,弈尘只能故作没有听见,继续试图将人扶起。
“听我说完!”
楚衔兰不满地撇了下嘴,瞎胡闹似的把他的手甩开。
“……”弈尘略感头疼,深深叹了口气,语调放柔和了一些,“听话,别闹了。”
可耳边绵软的语调还在不依不饶,楚衔兰曲起食指,动作颇有几分大逆不道的姿态,撩开了弈尘散落在脸颊的长发,极轻地抚过对方眼尾的轮廓。
微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弈尘的心情更是微妙,浑身都感觉不自在起来,连同身上都被热度传染了似的。
堂堂霁雪仙君,第一次产生了遭人轻薄的感觉。
偏偏弟子现在中了蛊,只知道胡言乱语,哪怕出言训斥也是对牛弹琴,到了嘴边的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接下来楚衔兰的话,便如一道雷霆,狠狠劈在弈尘心头。
少年歪着头,语气懵懂又好奇,“嗯?师尊,你的眼睛中间,为什么还有一条细细的线……有点像……猫?别动,让我再看看……”
听清这后半句话的瞬间,弈尘心中猛地一凛。
周身气息霎时森冷几分。
弈尘目光沉沉地锁住楚衔兰茫然的双眼,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半妖身世乃是世间禁忌,月蚀期的力量虽能对妖族与半妖产生影响,可他体内有指月真人亲自布下的封印,多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别说一日之内接连显露破绽两次,便是过去月蚀之力最鼎盛之时,也不可能被看出端倪。
……莫非,是封印出现了松动?
可是如今指月真人在外云游,踪迹难寻,封印之事恐怕还等那位归来才能确认。
这时,楚衔兰又认真道:“和平时不太一样,不过,真的很美,如同最贵、最上等、最完美的月光石。”
弈尘看着少年那双纯净得毫无杂质,宛如一汪琥珀般的眼睛,微微一怔,心中的思绪万千奇异地渐渐平复下来。
过去,他曾设想过千万种弟子得知他身份后的反应。
甚至能预见,那个一心崇拜着霁雪仙君的少年,在得知自己敬仰的师尊竟是半妖时,会是怎样的幻灭。也许会将过往所有的尊敬,尽数转为刻骨的仇视。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眼下的情形。
并未流露出半分他预想中的害怕或嫌恶。
仿佛在少年眼里,那象征着异类血脉的痕迹不是灾厄的象征,而是稀世罕见的珍宝。
好在楚衔兰此刻神志昏沉,言语颠三倒四,完全没纠结弈尘眼睛的事情,转而情绪激动起来。
“师尊,您真好!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支持我炼法器,教我用剑,明明弟子总是闯祸,总给您添麻烦……您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谁都比不上!您真的……真的好……帅!!”
弈尘:“…………”
皎洁的月光照在白衣剑修略显僵硬的面庞上。
一堆彩虹屁滔滔不绝地从少年嘴里冒出来,楚衔兰表情极为认真,完全没有半点刻意吹嘘或夸张的成分。
可说着说着,他表情一转,方才还亮晶晶的眉眼一下子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淋湿后无精打采的小狗。
“可是,您不知道,弟子的梦里,全部都是您……”
弈尘心头猛然一跳,莫名升起一股慌乱,竟有些不敢再听他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我谁都不能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罢了……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也许还会被当成走火入魔,”楚衔兰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愈发低落,“弟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关于您的事情,我试过、试过改变,也试过很多办法,但是我做不到,只能自己藏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弈尘仿佛被无数信息量冲击大脑。
梦里全是他?
藏在心里一遍遍的想?
得亏他能说得出口,楚衔兰恐怕是真的迷糊了,什么浑话都敢往外倒。
真是丝毫不知含蓄为何物。
他忽而突兀的想起一个词——魂牵梦绕,弈尘眉头瞬间拧紧,怎么也做不到把这个词安在他和弟子之间。
……况且,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梦。
是因为知道这段感情终究无望,于是便将所有大逆不道的妄想都尽数投射到梦中去了?
在楚衔兰的梦里,他这个师尊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还是……更不堪入目的幻想对象。
弈尘原先以为,弟子虽存了爱慕之心,好歹还懂分寸,并没有那么不知轻重,结果,连入梦都逃不开这些风月纠葛……
这是一个正经修士该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弈尘心中产生了一些混杂失望的愠怒情绪,恨铁不成钢似的,冷冷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楚衔兰捂住了脸,说话的声音沙沙低哑:
“……弟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时候我会怕,怕梦里的事情成真,因为我不愿看见您违背内心,做不喜欢的事情。”
话语里指向性过于明显,弈尘一愣,视线重新看向楚衔兰,将他脸上的痛苦与挣扎看得一清二楚,也……看懂了其中的深意。
其实,楚衔兰打从心底里就知道这份心思是错的,不是不懂,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人生头一回有了……爱慕之人,对象还是自己的师尊,所以才茫然无措,才一边放任自己沉溺于幻梦,一边又不愿看到梦想成真?
明明渴望靠近,却又从心里恐惧靠近所造成的后果,不奢求回应,宁愿安于现状,保持表面的师徒关系。
何其矛盾,又何其煎熬。
这种认知让弈尘感到一阵极致的荒谬。
……又,似乎有些可怜。
那点因被卷入风月遐想而产生的微妙不悦消失,被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所取代。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弈尘的脸色变了又变,自己都没能注意到自己脸上还能浮现出这般丰富的神情。
他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拿弟子怎么办才好了。
弈尘沉默的听着,眼神微微转为幽深,放低了声音问:“……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第38章 当真就不能放下吗?
“……弟子当然知道。”楚衔兰缓缓地道,“我会,尽力尽力做好的,因为,不想让师尊为难,也不想……让师尊感到厌烦。”
弈尘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莫名发闷。
他开口,音色艰涩:“当真就不能放下吗?”
放下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思,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回到你的道途正轨上来。
可楚衔兰却认真摇了摇头。
“不能。”
他眼里渐渐凝聚起一点清晰的光,有些强势、执拗的重复道:“师尊,唯独这件事,弟子是不会放弃的。”
“……”
“啊——头好疼!”突然楚衔兰皱眉拼命甩头。
弈尘从呆滞中回神,见他难受的样子心头一紧,掌心覆上他的后脑勺,温声安抚,“别怕,你只是中了蛊,等蛊毒解除,就好了。”
被人摸脑袋的感觉很舒服,身体却又很难受,楚衔兰顺势用脑袋扎在弈尘肩窝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狗狗。
“嗯……中蛊?什么东西?”他头脑一阵迷糊,过了一会才听懂弈尘在说什么。
显然对自己方才那番堪称惊心动魄的剖白,已然完全不记得。
半晌,空气中传来一声叹息。
也罢,何必过多忧心此事,毕竟……
这世间又有谁会真心接纳一个半妖呢。
哪怕眼前的楚衔兰现在痴情至此,他所爱慕的,也恐怕也只是心中那个高不可攀、完美无瑕的霁雪仙君。
而非藏在这层仙皮之下,流着半妖血脉的 “弈尘”。
阴风拂过崖底,带来刺骨寒凉。
弈尘压下心头思绪翻涌,没再给楚衔兰胡言乱语的机会,正要带着人离开,手臂被用力抓住!
紧接着,从怀中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唔——!”
低头看去,少年刚刚还算正常的面上褪尽血色,大口呼吸,肉眼可见的细密冷汗布满皮肤,额角青筋显露,身体微微抽搐,手臂也逐渐没了力气。
弈尘脸色微凝,立刻将人将人扶正,掌心贴上其后背,顺着经脉探查体内状况。
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楚衔兰的脖颈处隐约显现一条细细的黑影,正以缓慢的速度游移着。
是蛊虫!
弈尘眸光一闪,催动灵力想要将这蛊虫暂时压制,谁料灵力刚一靠近,那蛊虫像是察觉到致命威胁,瞬间放弃缓慢爬行,反倒疯了似的朝着心脉方向窜去!
楚衔兰浑身抖动,终于没忍住吐出一大口红中带黑的鲜血,零星溅落在弈尘洁白的衣袍上,显得刺目。
“师……师尊……”楚衔兰呛声连连,狼狈地用手背挡住了嘴。
弈尘用自己的袖口迅速擦去弟子唇边和下颔血液,沉声道:“忍一忍,别怕,为师在这。”
他并非医修,对蛊术一道涉猎不深,饶是如此也推测楚衔兰所中的蛊十分阴毒,贸然用灵力逼出或是强行压制只会刺激它暴走,加速对宿主的伤害。可若是放任不管,不出半刻就会钻入体内心脉,届时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难救。
可楚衔兰的状况还在急转直下。
不能再拖了。
弈尘脑中飞速掠过一个念头——蛊性本邪,贪婪且,无法抗拒更为强大的宿主。
而他的修为已至化神,又身具半妖血脉,不论肉身与灵力都胜过常人,不如先将蛊虫转移到自己身上,之后再寻机会将其祓除。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面无表情地划开了手腕内侧,殷红血珠渗出,即刻散发出远比楚衔兰更为强大、更具诱惑力的灵力。
紧接着,抬起弟子无力垂落的手,以灵力在腕间刺出一道细小伤口。
师徒二人十指相扣,面对面以手腕相贴,灵力的气息相互交融。
楚衔兰指尖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抽回手,弈尘力道沉稳,反扣住他的手腕,“衔兰,别动。”
经脉中的蛊虫仿佛嗅到了无上珍馐,在原地焦躁地扭动了几下,调转了方向。
与此同时,楚衔兰闷哼一声,急促的呼吸平稳些许。
见此法奏效,弈尘心中稍定,闭目凝神引导蛊虫离开楚衔兰的身体,渡入自己体内。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道细细的黑影在伤口处停下动作,千钧一发之际,竟自行断体、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残影,顺着飞速钻入弈尘的手腕,另一半则瞬间缩回楚衔兰体内,消失不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还没等弈尘细想对策,楚衔兰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身体一软,彻底栽进他怀里。
弈尘心头一紧,还以为又生出了事端,结果少年眉眼舒展,面上的痛苦之色已然淡去不少。
不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那些因蛊虫游走而鼓起的黑紫青筋也渐渐消退,周身的灵力波动平稳。
他又翻转自己的手心,凝神内视,完全感知不到蛊虫的存在。
所以,那半截蛊虫诡异断裂后不仅没有继续作祟,反倒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再也探查不到任何异动。
再一探查,楚衔兰的情况也是如此。
弈尘低头望着怀中人,对方唇瓣微微抿着,长睫安静垂落——若是忽略那些隐晦的小心思,只看此刻模样……的确乖顺。
“呼……呼……”
这是,睡着了?
弈尘抬手探了探弟子的鼻息,绵长均匀,还真是……睡得很香。
唉。
夜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一道白影穿过层层云雾,乘着清辉月色离开悬崖底端。
-
不知睡了多久,楚衔兰才晕头转向地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屋内,眨巴眼愣神了半天,猛地撩开被子。
没有缺胳膊少腿。
零碎的回忆拼凑起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思过崖边……自己当时正在抓乔语,突然那丫头像疯了似的大笑,变成了一个怪物,而他被余波扫中,失足掉下了思过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用捆仙索勾住了崖壁上一棵粗壮古木。
在这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半妖!
对,乔语是潜藏在太乙宗之内半妖!
楚衔兰瞬间清醒过来,顾不上多想,只想找人问清后续。
谁知刚出房门,迎面就撞了一鼻子清冽气息。
“呃!”
少年吃痛闷哼一声,视线不约而同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深灰色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见他不管不顾又莽撞地冲出来,弈尘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涌起一丝不悦。
伤还未痊愈,怎么刚醒来就这般不老实?
第39章 缠命蛊
楚衔兰先是懵了一瞬,眼神瞬间亮起:“师尊!”
“嗯。” 弈尘面色如常,却没有让路放他出去的意思,只侧身避开门口,淡淡道,“进去说话。”
楚衔兰虽心急,但听师尊的意思估计有话要说,便乖乖地跟着退回了屋内。
师徒二人在桌边落座,楚衔兰迫不及待地抛出一连串问题:“师尊,弟子总共昏迷了多久?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乔语那边又如何了?还有,聚灵阵和阵眼石怎么样了?千凝寒铁……找回来了吗?”
弈尘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温茶,推至面前,“别急,先感受一下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楚衔兰听话的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撑着后腰舒展了一下筋骨,全方位感受了一遍身体状况,似乎并无大碍。
他端起茶杯,一口便喝了个干净。
随后目光炯炯地望向弈尘,等待回答。
“你总共昏迷两日有余。半妖已被伏诛,宗门大阵的受损处暂时无虞。至于千凝寒铁,云游者部落昨日已启程离开太乙宗,他们丢失的材料也尽数被找回了。”
看来危机已经尽数解除。楚衔兰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那弟子掉下思过崖之后,是谁救了我,是师尊吗?”
“嗯。”
楚衔兰并没有注意到提起这件事时,弈尘不太自然的表现。
“抱歉师尊,是弟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弈尘喝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掉下悬崖之后的事,你可有印象?”
掉下悬崖之后……?
“没什么印象啊,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楚衔兰摇摇头,他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听他这么问,弈尘握住茶杯的动作一僵,立马否定道:“没有。”
方才的那番发问,其实是故意为之。
在楚衔兰昏迷的这两日里,季承安与赵鉴仁也相继醒了过来。两人都中了乔语设下的蛊术,也都表现得和楚衔兰一样,对自己蛊虫发作之后的行为都毫无记忆。
毕竟,楚衔兰在崖底所说出的话太过荒唐,忘了……确实更好。
弈尘只是……对此有些不放心,想再确认一次罢了。
下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嗯?他醒了?你们二位都在啊,正好,那就一起听吧。”
楚衔兰闻声一愣,转头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道俊秀的青衣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着一袭青色素袍,袖间点缀着几株淡雅的兰草,玉冠束发,斯文淡雅。
弈尘对他的到来并不显得惊讶,寡淡的介绍了一下:“这位是药王谷的谷主,谢青影。”
楚衔兰心中一惊,难怪感觉来人气质不俗,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前辈!
药王谷谷主谢青影医术通神,被誉为当今最有可能飞升的木系修士,在修仙界中地位不凡。
“你便是弈尘的弟子?” 青衣男子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楚衔兰身上,自然而然的笑道,“你我虽从未见过面,我却早就认识你了。”
他的气质温润儒雅,说话的语调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得体的礼数,让人见之便心生好感。
“晚辈楚衔兰,见过谢谷主。”
“不必多礼。” 谢青影笑呵呵地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语气亲和,“坐,经过两日,总算是查清你们二位身上的蛊虫究竟是何物了。”
蛊虫?
楚衔兰听得简直云里雾里,刚才醒来时明明浑身舒畅,怎么突然就冒出蛊虫来了?
况且,方才师尊跟他说话时,压根没提过这茬啊!
见他这副模样,谢青影眨了眨眼,“楚小道友不会还不知道吧?也对,你刚醒不久,情形特殊。那便由我来仔细解释一番。”
随着他的话语,楚衔兰的迷茫一点点褪去,脸色愈发凝重。
不仅自己大意中招,还连累师尊都被牵连了。
这算什么事!
原来如此……难怪师尊会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在崖底发生的事,当时师尊为了救他,情急之下甚至愿意把蛊虫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他呢?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仅不关心师尊的状况,醒来后还只顾着追问外界变故。
楚衔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师尊……”
弈尘侧眸看了他一眼,少年鼻尖微微发红,眼里满是不安,一副犯了错满心愧疚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跟先前在思过崖底理直气壮表白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无妨。先听谢谷主把话说完。”
谢青影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师徒二人间的互动,心中有些讶异。
原以为以弈尘这样冷淡的性子,养出来的弟子也该是个沉稳端方的小古板,可眼前这少年眼神清澈灵动,情绪直白写在脸上……倒不像是被严苛规矩束缚着成长的,反而更像是被无声纵容,细心呵护着长大的。
有趣。
谢青影收回思绪,清清嗓子说道:“那我便直言了。你们二人所中的蛊虫十分特殊,是世间少有的缠命蛊。”
话音落下,屋内寂静无声。
缠……命……蛊?
楚衔兰两眼一抹黑。
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听见这三个字。
没搞错吧,这不是预知梦里季承安费尽心机想用来算计师尊的阴毒蛊虫吗?不是曲凌提起时,让他头皮发麻、发誓要提前防备糟心玩意吗??
……怎么到头来,堵住了季承安那边可能性,缠命蛊反倒缠上了他和师尊?!
那岂不是……岂不是……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全身,楚衔兰此刻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谢前辈,真的是缠命蛊?会不会是……认错了,说不定有什么相似的……”
一定是什么弄错了!
可惜谢青影接下来的话,无情地杀死了楚衔兰的那点儿侥幸。
“绝不会错。”
谢青影的目光扫过师徒二人,继续解释,“缠命蛊的特性特殊,分母蛊与子蛊。母蛊在寻得宿主后,会急于找到子蛊的契合宿主,若是短期内无法配对,中母蛊者必会灵力枯竭而亡。只要锁定目标,母蛊便会自断一截躯身化作子蛊,钻入另一人体内。”
说到这里,谢青影看向弈尘,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当时将蛊虫引向自己的判断,确实是情急之下的最优解。”
第40章 你个逆徒受死吧
相较于楚衔兰的心神俱震,弈尘倒显得镇定许多,沉声问道:“身中此蛊,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只听名字,这似乎是类似于强改命数、转嫁因果的阴损蛊术。
修真界常有逆天改命一类的传闻,有些邪修走上歪路,会使用秘术将灾厄伤病转嫁给他人;也有通过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以命换命,强行将两人气运寿元捆绑的诅咒。
因此,弈尘猜想,缠命蛊大致也是这种用途。
结果谢青影尴尬一笑,“这个嘛……”
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这核心就一个影响,一个解法。
双修。
谢青影尽量委婉地解释:“缠命蛊其实有利有弊,算是走了个极端。若是落在寻常道侣身上,反倒能借着双修增进修为,算是种特殊的羁绊。因此,它的存在需靠特定方式疏导,维系蛊虫的稳定。”
他没有直接说出“双修”二字,谢青影觉得,以霁雪仙君的修为见识,点到即止,对方必然心领神会。
不料弈尘完全没有领悟半点,平静地问:“需要何种特定方式疏导?”
谢青影:“……”
谢谷主心中哭笑不得,面上却不好显露。
他的这位老友,在某些方面干净纯粹得……有点超乎想象。
“咳,”谢青影略作沉吟,“身心契合,灵力交融,神念相通。借此最直接的本源交互,化害为利,或至少维持平衡,避免子蛊方灵力枯竭、反受制于人的下场。故而被称之为——双修之术。”
弈尘:……
楚衔兰:让我死!!
哪怕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楚衔兰依旧无法遏制悲痛欲绝。
双修……和师尊?!
为什么这破蛊会阴差阳错种在了自己身上,难道他要变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吗?他要代替季承安成为那个将师尊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吗?
“你个逆徒受死吧!”和“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的两种想法中来回摆动,左右脑互搏。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让他玷污师尊,倒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弈尘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而后缓缓抬起眼帘,“此蛊需要如何解除?”
他直接跳过了对“双修”本身的任何探讨,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核心,寻找解决方案。
楚衔兰眼前逐渐亮了起来,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对啊!他又不是预知梦里那个处心积虑要用邪术拴住师尊的季承安,他根本不想、也不需要什么缠命蛊来维系与师尊的关系!
双修是不可能的,绝对没可能。
眼前就坐着一个大名鼎鼎的神医,只要解除蛊术不就得了吗!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他连忙追问:“对,谢前辈,您在这方面阅历通天,一定知道解除蛊术的办法吧?”
谢青影却摇了摇头,苦笑道,“说来惭愧,此蛊刁钻特殊,又是半妖所种,常规驱蛊手段大多无效。事情突然,谢某暂时也还未寻得稳妥的根治之法。”
其实在楚衔兰醒来之前,谢青影已为季承安和赵鉴仁解蛊,可那两人身上的东西还不算棘手,轻易便能拔除。
楚衔兰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连谢前辈都这么说……
“不过,”谢青影声音温和,“两位也不必过于忧心。双修之术其实涵盖甚广,并非仅有世人常说的那一条路。”
在这之后,他提到几种较为温和的疏导之法,比如双手交握让双方建立稳定的灵力链接,或是浅度识海共鸣,只要子蛊感受到母蛊的存在,便可极大缓解蛊虫带来的负面影响,遏制其发作。
说白了就是相互之间辅助修炼,就算是在师徒之间使用也合乎情理,不算逾矩。
“二位放心。我这几日会留在太乙宗,争取在蛊虫彻底发作之前为你们找到根治方法。在此之前,先用这些温和之法过渡便好。”
楚衔兰一字一句听得仔细,明白这已经算是最好的方法,可心里还是本能的抗拒这个结果。
倒不是他矫情,只是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师尊的负担,就觉得心中膈应。
师尊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要被自己连累啊?
你个逆徒,受死吧。
“谢前辈,晚辈并非质疑您的医术……只是,这蛊真的不能先用其他外力强行压制住吗?比如丹药之类的?只要压制住,不就能争取更多时间寻找解药了吗?”楚衔兰不死心地咬了咬后牙槽。
谢青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旁边沉默不语的弈尘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外力压制并非不可尝试。但……缠命蛊的特性会对承载子蛊的一方影响更为剧烈,如若强压,大部分反噬与灵力消耗都会转移到子蛊的持有者身上。”
言外之意,一旦压制过程有什么变故,首当其冲承受压力和损耗修为的,会是弈尘。
楚衔兰便不说话了,一下子卸去了全部的力气。
而他这样剧烈的抗拒自然被弈尘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通过几次阴差阳错,他已彻底了解徒弟的真实想法,从最开始保持距离,到之后隐晦表露心意,最后……魂牵梦绕,日思夜想。
所以在谢青影提及双修之术时,弈尘原以为,借着疏导蛊虫的由头,弟子不会拒绝排斥这种能够与他亲近的机会。
但楚衔兰的反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弈尘心绪有些复杂。
看来……竟是如此。
想起小徒弟在崖底说的那些真心话,弈尘恍惚,倒真应了当时的那份纯粹,少年所求的不是强行捆绑。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因为认定自己不喜、不愿,所以便连尝试的念头都彻底掐灭了吗?
这般急于划清界限,也是在有意避嫌?
弈尘收回思绪,对谢青影道:“也好。便先按谢谷主所言,根治之法,劳烦你多费心。”
谢青影见状也不多留,点头告辞。
他走后,屋内只剩师徒二人,气氛低沉得有些可怕。
楚衔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少年垂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什么,起身重重行了一礼,哑声道:“师尊若无其他吩咐,弟子……先告退。”
楚衔兰浑身的精神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往日挺直的肩膀都微微垮了下来。
满脸失魂落魄,狗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弈尘:“……”
第41章 红痕
之后接连两日,楚衔兰都没与弈尘碰上面,连玉京阁都不回了,整天待在千炼堂,不愿面对现实。
缠命蛊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太大,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停停停!别打铁啦!”萧还渡实在看不过眼,大手一挥强行把人从乌烟瘴气里拽了出来,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拖,“走,跟哥们出去透透气。”
成天炼炼炼,脑子都炼成一团浆糊了,这咋行!
楚衔兰挣扎了一下,无奈体力精力都耗得差不多了,有气无力地问:“去哪?”
“咱们去泡沁灵池!”
太乙宗的沁灵池是公共天然的灵泉,位于百草堂附近,池水引自地下灵脉,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充足,是门派弟子们修炼后放松恢复的首选之地。
楚衔兰本没什么兴致,但拗不过萧还渡,又实在累得慌,半推半就地被拖到了沁灵池。
此时接近傍晚,已有不少人泡在池中休息,来来往往的弟子们见两人来,纷纷打起招呼。
“两位师兄好!”
楚衔兰一边应着,一边随手脱掉上衣。
他皮肤白,骨架因习武练剑而生得挺拔舒展,身段极好,腰却掐得很细,流畅的腹部肌肉线条向下延伸,往下被一条不松不紧的白色布巾遮挡。
旁边几个路过的器修弟子忍不住用视线瞟了瞟,暗自啧啧:同样是天天守着熔炉打铁,怎么楚师兄就能保持这身段,他们要么圆滚滚,要么就跟个白斩鸡似的?
虽然搞炼器需要点力气,对体术有要求,但只要基本功过得去就行。
弟子们转念又想起楚衔兰平时的那个修炼强度,常常是在千炼堂守了一宿还能记得时辰晨练,怪不得能跟半妖打几个回合。
哪像他们,一关炉子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只知道去灵膳堂干饭。
得,算了吧。
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楚衔兰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萧还渡就挪了过来:“对了,半妖那事儿后续已经处理完了,乔语貌似没有同党,她就是冲着偷千凝寒铁来的,不过东西已经找回,宗门也加强了戒备,应该翻不起什么浪了。”
楚衔兰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半妖虽除,但缠命蛊的麻烦还在,他实在轻松不起来。
“说起来,季承安和赵鉴仁那俩二货,之前之所以跟疯了似的说些有的没的,原来是因为中蛊!”
说到这儿,萧还渡像是怕冷似的往自己身上撩了点热水,“还好你没事,不然指不定也得跟他们一样魔怔。”
没事?
哈,他心想我都快逝世了。
但楚衔兰不可能对外说出自己跟师尊中了缠命蛊的事情,于是就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叫魔怔?”
“貌似是被蛊虫逼着说心里话?我也不太清楚细节,反正赵鉴仁当时逮着谁都咬,还说自己不服你。季承安更离谱,在戒律堂放肆发癫,大喊没人瞧得起他。”萧还渡抱臂思考,“不过,赵鉴仁那家伙比季承安还要更恶劣,有几个弟子看不过眼,集体上书揭发了他欺凌同门的重重罪状,比我们先前所知的情况还要更恶心人,戒律长老那边已经动手了,这一回,哪怕是问剑长老来了也护不住他。”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活该。
“不过你知道吗?季承安要回宫了。” 萧还渡突然抛出个新消息。
楚衔兰一愣,有些意外地睁开眼,“回宫?他不是已经拜入裴师叔门下了吗?”
“拜是拜了,可经了这档子事,袁侯哪还敢让他留在太乙宗。” 萧还渡嗤笑一声,“听说季承安这次醒来性格更偏激了,袁侯怕他再惹出什么乱子,已经上书请旨,要先带他回宫静养,估摸着这几日就走。”
季承安要走了,倒是少了个麻烦。
按说,他该松一口气,一切的荒唐都画上句点,预知梦的走向被彻底改变,最大的威胁貌似就此解除,可……
“走了也好。”
楚衔兰还是很郁闷,把半张脸埋进温暖的池水中,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千防万防,防到最后一无所有,还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算什么,算他命苦吗。
萧还渡见不得好兄弟没精神,正想再说点什么逗他,眼角余光随意瞥向水池底下,突然一惊。
“喂!你这儿怎么红了一片?”
楚衔兰擦了把脸上的水,顺着他的手指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腹部。
透过清澈的水面,隐约看见那处爬着几道不规则红痕。
他心里咯噔一下,越看越诡异,红痕的形状像几朵含苞的花瓣,在皮肤上浅浅绽放。
什么情况,先前更衣的时候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可没有这种东西!
而且这位置……也太尴尬了些,不仅紧贴着腰胯,还隐隐有往小腹以下蔓延的趋势。
萧还渡哇了声,“时髦啊兄弟,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整了这么个刺青?位置还挺别致。”
“别看!”
楚衔兰头皮微发麻,抬手就捂住了萧还渡的眼睛,同时猛地转身,背对着他仔细查看。
指尖触碰到腰腹淡红的皮肤,摸起来没有凸起,按下去也没有痛感,颜色并不深,就像天生就长在皮肤上的胎记,偏偏是一簇簇规整的兰花形状,像上好的胭脂晕染一样显眼,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这到底是什么?
正当他心头慌神时,随着离开水面的动作,皮肤暴露在稍凉的空气中,诡异红痕竟渐渐消失了。
楚衔兰:“?”
“我靠!你捂我眼睛干啥?” 萧还渡扒开他的手,“不就是刺青吗?都是大老爷们儿你藏什么藏,不好意思让看啊?”
“不是刺青,”楚衔兰把布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那点残余的痕迹,强作镇定地扯了个理由,“可能是……泡久了,有点过敏?或者之前炼器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什么涂料吧,洗一洗就掉了。”
“嗯?是么?”萧还渡将信将疑。
“我先回千炼堂了,还有批法器没赶完。”楚衔兰不跟他掰扯,蹙眉撩起湿发随意拧了两把,“哗啦”一声,长腿一迈离开沁灵池。
其实他压根没心思炼法器,只想赶紧找谢青影问个清楚,身上长出来的这东西是不是也跟缠命蛊有关系。
只是眼下天色已晚,也不好打扰谢前辈,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躁等明日再去。
千炼堂的锻造间都是独立的,属于他的那间位置僻静,除了他自己,极少有人会造访。
平日燃烧的炉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楚衔兰反手将门轻掩,喉结咽了咽,走到桌边点燃了烛火,急切地抬手就去解腰间的系带。
三两下扯松腰带,两手抓住外袍向外拉,又嫌内衬的下摆太长碍事,索性低头用牙齿咬住衣袍下缘向上掀起,借着昏黄火光,重新审视小腹的那片皮肤。
并无异样。
他凑近烛火仔细瞧,忽见极淡的粉色开始从肌肤下显现,起初不规则,慢慢爬上皮肤,真像是花朵盛放的过程似的,一瓣一瓣,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这简直匪夷所思。楚衔兰看呆了,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在他远离火光之后,红痕便又消退了。
什么鬼。
……遇热则显,遇冷则隐?
“咔哒。”
就在此刻,从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脆响,锻造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第42章 闹别扭
今日清晨,裴方安和魏烬来玉京阁坐了坐,交代了一些事情。
走之前,裴方安目光在略显空旷的厅堂内转了一圈,“对了,衔兰呢?他伤好了吗,怎么没见人?”
弈尘动作一顿,从楚衔兰那日的仓促离去开始,接连两日,他的弟子便像是人间蒸发,连玉京阁都不回,躲在僻静的锻造间里不露面。
与之前守着自己,寸步不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想到在发生种种意外之后,会选择主动避开的那方,居然是楚衔兰。
也好。
受到打击后……借此机会冷静,也许能意识到错误。
“我说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弈尘,你那宝贝徒弟去哪儿了?”魏烬也放下翘着的腿,打了个哈欠,“不会是终于开窍,跑去找他的那位小医修献殷勤去了吧。”
魏烬指的是之前在擂台赛看到那一幕,当时楚衔兰和曲凌站在梨树下诉衷肠,画面一片美好。
弈尘难得被他哽住一回,不知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他们此前揣测了半天的那个楚衔兰的“心悦之人”,就是他这个师尊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弈尘心中一阵不习惯,好像自己也快要被迫认清这个荒唐的事实似的。
这时候裴方安又道:“说起来,玉京阁一直就只有你们师徒俩是不是太冷清了点?要不我从外门调几个稳妥的洒扫弟子过来,平日里也能帮着打理打理庭院,添些人气。”
弈尘:“不必。”
他身份特殊,早已习惯了独处。
送走两人后,弈尘独自站在庭院里,眸色渐渐深沉。
这座山峰地处太乙宗最偏僻的地界,本就像一座偌大的牢笼,从前只有他一人时,感觉不到静谧,可如今楚衔兰不过区区两日未归,玉京阁便显得如此空荡冷清。
那,在自己闭关的五年间,他的弟子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守着这里吗。
弈尘抿了抿唇,忽然感觉自己对楚衔兰太冷漠了。
一直躲在千炼堂……会不会钻牛角尖?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心软而给对方机会,只是作为是师尊,需要引导弟子,对弟子的心境负责,不能任由楚衔兰独自陷在这种混乱与逃避之中,越陷越深。
有些事情,过于步步紧逼,会适得其反。
抱着这种想法,弈尘来到千炼堂,哪想到推开门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楚衔兰听到动静立刻扭头,嘴里还叼着半截衣摆,一下子瞪大眼。
门开的瞬间,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两道放浅的呼吸声。
情况哪哪都不对劲。
待弈尘看清屋内景象,瞳孔一缩。
他的弟子衣衫不整地站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墨发有几缕黏在肩颈,上身半袒半露,微弱烛光打在劲瘦白皙的侧腹上,而一只手的指尖正急切地按在腰间裤缘,似乎正要往下褪……
不论从哪种角度来看,都是极其不雅观的姿态。
楚衔兰脑子里 “嗡” 的一声,脑袋充血脸上泛红,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上一层薄粉色。
慌忙松开口中的衣角,两手胡乱去拉敞开的衣袍,试图赶紧把自己裹得体面一点,哪想越急越乱,指尖不听使唤,非但没整理好衣襟,反而不小心带倒了身侧的烛台。
“嘶——”
烛火燎到垂落的衣摆,窜起一小片火星。
祸不单行,楚衔兰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拍,一道清冽的冰息袭来,小小的火苗即刻熄灭了。
弈尘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指尖凝着一丝淡淡的白气,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意味不明。
“怎么回事?”
楚衔兰张了张嘴,从哪里开始解释似乎都不对劲,反正都已经这么窘迫了,倒不如放弃挣扎面对现实。
少年红着脸,又把刚拉上的上衣重新脱了下来。
“……”
咔嚓,弈尘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这孩子,是要……做什么?
楚衔兰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两步,指了指腹部,“师尊,您看……”
擦,都是男人,光个膀子有啥大不了的!
“弟子身上方才……这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在沁灵池热水里就显出来,离了水、凉了就消失。刚才靠近烛火,它又出来了。弟子、弟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是不是跟那蛊毒有关,所以刚才在查看。”
话音落下,冰凉的指尖就触及了皮肤。
楚衔兰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流窜过。
弈尘没接话,神情一转严肃,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顺着红痕的边缘缓缓划过。
不知是不是因弈尘体温偏低的关系,随着冰凉的触碰掠过,红痕像被擦掉一般,消失了。
“唔……”
楚衔兰咬着牙忍了许久,还是被激得溢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低吟。
这声音一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感觉太奇怪了。
不知为何,被师尊这样碰一下,就像羽毛挠到神经末梢,卷起丝丝缕缕的痒,弄得人心头乱跳,与自己刚才一顿瞎摸全然不同。
弈尘仿佛被他这一声低吟唤醒,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眸,视线从楚衔兰的腰腹上移,扫过弟子的脸,这才借着昏暗烛火看清对方此刻失态的表情。
那种表情,弈尘无法形容,因为他此前从未在弟子脸上见过。
少年不知何时已紧紧咬住了下唇,齿痕深深陷入柔软的唇瓣,眼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薄薄的眼皮泛着红。像是强忍着什么,神情说不上是无措还是羞涩,整个人透着前所未有的狼狈和脆弱。
与以往对外展现的利落潇洒截然不同。
似乎只有面对自己时,楚衔兰才会显露出种种不同的神采。
第43章 躺着也中招
狭窄的锻造间里气氛太过微妙,哪怕迟钝如弈尘,此刻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立刻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弟子:“先把衣服穿好。”
楚衔兰如蒙大赦。
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疯狂唾弃自己:不过是被师尊碰了几下肚子,你至于发出那种声音吗!
半晌,弈尘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对他解释道:“这是缠命蛊所催生的蛊纹。”
“蛊纹?”
“此前,我曾向谢谷主细问过缠命蛊的细节,他提过一句,有些子母蛊绑定后,可能会显现出对应的蛊纹,算是蛊虫存在于体内的一种具象化表现,不必过多忧心。”
“那师尊的身上也有蛊纹吗?”楚衔兰忍不住追问起来。
弈尘衣袖下的指尖颤了颤。
这算什么问题?
难不成自己也要当场褪掉衣物,让他来细细确认有没有蛊纹的存在么。
打着关心的名义,实、实则却……
弈尘瞬间警惕起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蛊纹,也绝不可能展示给他看的。
“暂且还不清楚。”弈尘薄唇微抿,心中默默把握着度,尽量保持语气疏离冷淡。
这样便算是明确的拒绝了吧。
楚衔兰讪讪“喔”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有些悲伤的想,就算不接受现实也已经发生了,蛊纹就蛊纹吧,反正藏在衣袍下也没人能瞧见。
只要不在脸上开花,一切都好说。
如此这般,缓过了刚才那阵窘迫,楚衔兰皱着眉环视了一圈自己杂乱无章锻造间,怎一个脏乱差了得,越看越觉得像个没人打理的狗窝。
“师尊,这里满地铁屑,烟火气重又不干净,您还是先回玉京阁吧。” 他的目光落在弈尘雪白的衣袍上,突然就感觉自己活的很糙。
弈尘原本还维持着淡然的神色,听到这么一句,眉峰微蹙。
回去?是让自己回去,他还要留在这里?
先是两日不回玉京阁,如今他亲自找上门接人,就因为自己不让他确认身上有没有蛊纹……就赌气执意不肯回去?
这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打定主意要继续躲着,连家都不愿回了。
果真是在闹别扭。
“随为师一同回去。”弈尘的语气彻底变了。
楚衔兰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弈尘拎回了玉京阁。
原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结果师尊什么也没交代,转身往后山寒潭的方向去了。
次日一早,祝灵找上门来。
“刷不刷门派任务?陪我下山一趟送批药材,快去快回。”
这是太乙宗的惯例。
修仙宗门所属的领域范围很大,弟子们每月需完成一定数目的下山历练任务,既是修行,也是承担庇护一方的责任。周边村镇若有妖兽侵扰之类的危害,就会派出剑修前去清剿,同理,遇上疫病或疑难杂症,便由医修前往坐诊。
至于丹修、器修符修这类专精产出的弟子,每月上交足量合格品就算完成任务。
不过任务明细也没划分得那么死板,互帮互助也是常有的,通常只需结伴同行刷任务即可。
楚衔兰想了想,点头应下。
反正现在季承安起驾回宫,先前缠人的预知梦也没再作祟,他没有必要围在师尊身边徒增尴尬,索性就答应跟着就去了。
楚衔兰知道弈尘修炼时不喜外人靠近,站在寒潭老远开外的位置大吼一声,报备行踪。
“师尊,弟子下山历练去了!”
“……”弈尘睁开眼,玉京阁就已没了另一人的气息。
于是,他昨夜刚把人捉回来,弟子就从眼皮子底下又溜了。
还溜得有理有据。
-
“木!”
“不要。”
“两张火。”
“……过。”
颠簸的马车里,五行牌被洗得哗啦作响,楚衔兰指尖夹着一张木牌拍在桌上:“金木水火土!凑齐顺子,吃你这整组牌!我赢了!”
对面的萧还渡哀鸣一声,满脸贴着符纸,疯狂摇头:“我不打了!这都连输五把了!我不玩了!”
楚衔兰笑得肩膀发抖,摸出一张黄符贴在他脑门唯一的空位上:“手气怎么这么臭?”
坐在窗边的少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摊开手里所有的五行牌,淡定道:“是我赢了。”
两人震惊地看向祝灵——她面前摆着两组金木水火土顺子,外加一对天灵根。
——原来还有高手。
话正说着,马车猛地刹住,满桌的五行牌哗啦啦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楚衔兰扶住车厢壁,探头看向窗外。
萧还渡大喜过望,趁乱扯掉脸上的符纸,偷摸藏起来几张牌,就在这时,驾车的弟子回头喊道:“楚师兄,前面有人在打架,把路堵死了!”
掀开车帘一角看去,官道中央赫然对峙着两群人。
双方都气势汹汹。
其中一方人马身穿紫金相间的护甲,头戴银色发冠,个个身形高大,腰间别剑;另一群则是清一色水蓝衣袍的女修,手中握着油纸伞,伞面画着各不相同的水墨图,显然是门派特制的武器。
“是天剑门和玄阳宗的弟子。”
楚衔兰心中了然,对这两派的冲突早已见怪不怪。
天剑门和玄阳宗从开山立派时就不对付,积怨怕是要追溯到初代掌门那辈。
说来也巧,因为门派功法以及立派之本的原因,天剑门只收男子,而玄阳宗只收女子,这在修真界也不算少见。只是两派这些年明争暗斗就没断过,各种论剑会、大小秘境里的暗自交锋更是数不胜数,简直成了修真界的固定节目。
祝灵表示很不满:“干嘛在大道上动手,我还想早点送完药材回去呢。”
几人正说着,就见玄阳宗那边一名俏丽女修抱臂昂首,愤愤不平:“大师姐,别跟他们讲道理了!跟这群只懂舞刀弄枪的家伙根本说不通!”
天剑门那边立刻有人炸了毛,“瞎说什么!我们天剑门用的明明是剑!哪来的刀枪!”
“哼,莽夫。”
“你说谁是莽夫呢?不服,就战!”
“谁应就说谁!”
“你这小丫头——”那天剑门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长剑出鞘。
萧还渡此人还是挺不忍心看美人受伤的,“要不要帮忙?”
“没必要。”楚衔兰摇头。
几乎就在剑光落下的刹那,一柄绘着凤凰图腾的油纸伞挡在女修面前。
伞沿轻转,出手的那人仅仅只用薄薄的伞面就挡住了利刃,反倒是出手的天剑门弟子被一股柔韧的灵力反震,连退数十步。
“——大师姐!”
“师姐真厉害!”
玄阳宗一众女弟子顿时欢声雀跃。
执伞之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名身量高挑的女修,光是背影轮廓就已足够挺拔,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
待她完全转过来,更是令人移不开眼,仙气飘飘,面若芙蓉,眉似柳叶,朱唇一点绛色,眼下还有一颗红色小痣,说是仙姿玉质也不过为。
祝灵突然道:“原来是她。”
“谁?”萧还渡一脸懵。
“季扶摇,玄阳宗的大师姐——也是宫里那位大殿下,季承安的皇姐。”
“谁!!?”萧还渡喷了,“季承安的亲姐??!”
这、气质也差得太多了吧!
那边的季扶摇已经收拢纸伞,只是轻轻向前挪动了一步,周身气势就与其他人大不相同。
她道:“何竟玄,莫要欺人太甚。”
这声音极美,优雅又不显柔弱。
“呵。”
低沉的笑声从天剑门人群中传来,“季扶摇,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说话的男子穿着比旁人品级更高的紫金战甲,半边肩膀披着披风,面孔硬朗帅气,嘴角挂着桀骜的笑容。
“怎么是他。”楚衔兰惊讶。
“啥?你也认识?”萧还渡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没有见识。
天剑门掌门的独子何竟玄,既是门派大师兄,又是天剑门百年一出的天才。如今不过二十五六,修为已达到金丹后期,足以令不少小门派的长老都心生忌惮。
此话一出,玄阳宗女修们气个半死,“放肆!你竟敢对大师姐不敬!没素质!”
“是谁先没礼貌啊,你有素质就说点漂亮话听听!”天剑门剑修也不甘示弱,举着剑嚷嚷。
双方又是一顿好骂,眼看火药味又浓了起来,萧还渡兴奋地搓了搓手:“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俩要是真打起来,谁能赢?”
“季扶摇胜算不小,她那把武器的品阶不俗。”楚衔兰眯着眼分析道。
祝灵意味深长,“不一定,何竟玄的实力可不差。”
这时何竟玄目光流转,抱臂扬声笑道:“好!既然各执一词,争不出个结果,不如——就请路过的太乙宗道友来评评理!”
他这一嗓子喊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马车。
车内吃瓜的太乙宗众人:???
擦,怎么躺着也中招。
第44章 兄弟你等等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太乙宗的人!”萧还渡倒抽一口冷气。
驾车的外门弟子回过头,弱弱地指了指车厢外:“师兄,咱们马车上……还挂着宗门的令旗呢。”
“……”
为了方便行事,也为了震慑沿途的流寇强盗,宗门弟子外出行事都会挂上令旗,这样能省事很多。
也能拉到一些仇恨。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相互谦让几个回合,大难临头各自飞,最后,楚衔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一现身,原本嘈杂的两派人马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楚衔兰身上,好奇地上下打量。
唯独方才还抬着下巴的何竟玄脸色瞬间变了,假装不经意移开视线,表情混杂着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淡淡的……心虚。
楚衔兰倒是神色自然,冲他笑了笑,“何兄,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这话一出,显然证明着两人打过交道,玄阳宗的女修们顿时露出了然又鄙夷的神色,低声交流:
“我说怎么突然要找人评理呢……”
“原来是熟人,怕不是想拉偏架吧?”
“切,天剑门的家伙果然心思不纯。”
哪想到何竟玄变得更局促了,干咳一声,“咳……是你啊,嗯,好久不见。”
随后。他再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转而对着自家师弟们一挥手,语气急促地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堵在路上像什么样子!走!”
天剑门众弟子一脸懵,咋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是要战个痛快吗?
但见大师兄急着跑路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能当个事儿办,御剑呼啦啦一片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天剑门一行人消失无踪。
这急转直下的场面,看得玄阳宗一众女修目瞪口呆。
这就……走了?
玄阳宗小师妹率先按捺不住好奇,蹦了出来。“这位道友,敢问你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他们支走的?那何竟玄平时眼睛长在脑门上,可恨!怎么看到你就跟见了鬼似的!”
季扶摇微微侧目,“宝月,不得无礼。”
名为宝月的少女吐了吐舌头,躲回大师姐身后。
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得了的手段,楚衔兰跟何竟玄也算半个老熟人。
两人是在两三年前一次论道会上认识的。两个剑痴一拍即合,何竟玄对楚衔兰的炼器手艺颇为认可,自那以后,时不时就会上门请楚衔兰帮他淬剑。
何竟玄曾经也是个体面人。
直到遇上了器修。
剑修养护本命剑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加上,养剑是会上头的,今天精炼一回,明天附块晶石,一来二去,叠加的费用便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奈何天剑门掌门何真人治家极严,对儿子的用度管束甚紧,绝不允许奢靡挥霍。
于是,贫穷的天才,渐渐就……还不起灵石了,也不敢再来见楚衔兰。
其实何竟玄倒也没赖账,只是手头一直不宽裕,所以楚衔兰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从天剑门匿名寄来的灵石。
数额少得可怜,胜在准时。
显然是那位爱面子的大师兄在用自己的方式分期还债。
你毕竟不能指望一个贫穷剑修突然暴富,不过,从之前接触来看,楚衔兰觉得何竟玄的为人还不错,没打算当众揭他的老底。
于是就扯了个理由:“不清楚啊,何兄估计是还有急事要办吧。”
季扶摇向来聪明,猜测其中也许有内情,但一向良好的礼仪令她并不去深究其中缘由,只微微一笑道:“在下玄阳宗季扶摇,方才多谢道友解围,不知道友该如何称呼?”
她姿态谦和,并不摆身份的架子。
“太乙宗,楚衔兰。”楚衔兰也拱了拱手,知道人家只是客气一下,“季道友言重了,在下并未做什么,只是恰巧路过……要谢,就谢咱们那辆太过招摇的马车吧。”他苦笑道。
原来是他。
季扶摇对楚衔兰是有印象的,偶尔也听说过霁雪仙君座下那位亲传弟子的名号,传闻中是位天赋卓绝的年轻器修,今日一见,倒与想象中不大相同。
宝月也笑嘻嘻地插了句话:“哎,你这人还挺有趣的嘛,跟天剑门的家伙不太一样呢。”
楚衔兰道:“我就是个打铁的,比不上何兄他们威风。”
“打铁的?”宝月眼睛一亮,“你是器修呀?那你会做首饰吗?我上次在集市看见一支能够护体的蝴蝶簪,可好看了,就是价格贵得离谱……”
这话就扯远了,季扶摇轻咳一声,制止了思维发散的小师妹。
“楚道友莫怪,小师妹年纪小,性子活泼了些。”
楚衔兰温和道:“首饰倒是能做,只是我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是兵器,工艺不精巧,怕是配不上宝月道友灵秀动人的气质。”
这话说得真诚又不像花言巧语,宝月很是受用,哪怕被拒绝了也没感到不快,对他观感又好了几分。
临别前,季扶摇神色稍正,提醒了一句:“楚道友,有件事还需留神。近来修仙界各处似有半妖踪迹频现,专挑落单修士或偏僻村落下手。你们此行若途经人烟稀少处,还望多加小心。”
楚衔兰心中一凛,又是半妖?
看来……不止是太乙宗,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半妖么。
“多谢季道友提醒,后会有期。”
在之后,楚衔兰与季扶摇等人稍微寒暄了几句,算是结识,也挺默契的没提起季承安相关的事,就此分道扬镳。
路上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待马车行至送药的目的地村庄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村庄不大,只有一家兼做酒肆的客栈亮着灯火。
祝灵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深沉的夜色,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今日回不去了,明早再出发吧。”
几人下车,在客栈掌柜那儿要了几间房。
一进门,萧还渡就扯掉外衫往床上一丢,随意薅了把头发:“去不去一起冲个澡?满身尘土黏得慌。”
楚衔兰无语:“会不会善用法术是修士与凡人的根本区别,你能不能善用清洁术?”
“那多没滋味啊。”萧还渡相当之鄙视。
楚衔兰心想,冲澡是不可能冲的。
开玩笑,那么大个蛊纹在身上,上次在沁灵池还能瞎扯糊弄过去,这会儿要是坦诚相见,怎么瞒得住。
“你去吧,我歇会儿。”
“啧,懒鬼。”萧还渡懒得喷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楚衔兰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腹部的位置,又反手枕在脑后躺倒。
缠命蛊的存在就像个随时会被引爆的雷火弹,好在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几乎让他忘了自己体内还盘踞着这么个麻烦东西。
还好,起码不会对正常的生活产生不便。
只要不去想,就像不存在一样一样。
他闭着眼,浑身经脉运转了几个小周天,呼吸渐沉,就这样睡了过去,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隐藏在衣服下的蛊纹闪了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萧还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见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他看见,他好兄弟紧闭双眼,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楚衔兰?”萧还渡试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楚衔兰背对着他,呼吸绵长平稳,手突然伸进储物囊,召出了飞行法器。
“大、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你要上天啊?”萧还渡被搞得有点脊背发凉,眼皮跳了跳,小声道:“……你、你小子梦游啊?”
听说梦游的人不能随便叫醒,会出大事。
楚衔兰依旧不回答他的问题,闭着眼赤着脚就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然后,一脚狂野地踏上飞行法器,头也不回地化作一团白光从窗户飞了出去……???
真的上天了。
萧还渡张大嘴巴:啊??
兄弟你等等!
“我靠!大半夜发什么疯?!回来啊——!”
第45章 月下
玉京阁夜深雾重,落雪凉夜漫漫。
弈尘盘坐于寒潭中心,双目微阖,极寒之气顺着周身穴位缓缓渗入经脉深处,加固着体内那道维系多年的封印。
不知是否因月蚀期残余影响,近日来,那种封印的松动感愈发明显。
这不是好兆头。
弈尘本是心无旁骛,可此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乔语那双猩红的眼睛。
同类。
——丑陋的双眼,一样肮脏的血。
倘若没有师尊当年的封印,他与乔语,与世间任何一只半妖并无区别。她的癫狂与憎恨,不容于世的狼狈下场,或许本该是自己要走的命途。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响彻在脑中。
——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很突然的,往事卷上心头,弈尘想起当年指月真人带他回太乙宗的那段日子。当时师尊执剑立于幼时的自己身前,他原以为,面前的女修会一剑了结自己这个孽障。
不料,对方只是褪下外袍,丢在他沾满泥污的身上。
“披上,衣不掩体像什么样子,”她收了剑,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又丢给小半妖,“暖暖身子。你有名字么?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从今往后就跟着我吧。”
这无疑是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弈尘至今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心软,又为何会收留一只半妖,给予他立足之地。
但指月真人向来萧然物外,师尊不说,他便也不问。
弈尘对同类这个词并没有多少归属之感,且从不认为自己属于人或妖的任何一边,只是遵从师命修道至今,于这世间不问来处,亦无归途。
可指月真人的宽容,也让他偶尔会生出一丝疑问:半妖,当真就罪无可赦么?
思绪回笼,弈尘眸色沉了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抽身离开寒潭,习惯性地感应了一下师徒契的位置。
……怎么会这么近?
不是去下山历练了吗。
正疑惑间,这时天际忽有一道流光过,直直落向寒潭的方向。
寒潭外围设着弈尘亲手布下的结界,足以挡开所有化神期以下的闯入者,强行闯入必定会因灵力反弹受伤。眼见楚衔兰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弈尘不及细想,将结界撤去。
“扑通——”
人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向水面打破了一切宁静,与潭水来了个亲密拥抱,沉底半天都没能浮起来。
满池月色被搅了个稀碎。
弈尘一惊,伸手探向水底,手腕便被一股蛮力攥住。
下一刻,楚衔兰从水里冒出脑袋,两臂环住了弈尘的肩背,力度之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接着,整个人湿漉漉地贴了上去。
目光定住的瞬间,弈尘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一张放大的脸近在眼前。
比以往红润的唇瓣微张,显得过分柔软。
下唇沾着水珠,湿润光泽,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弈尘的呼吸定住了。
几乎能感受到,从弟子唇瓣传来的热气,虚虚喷洒自己的唇间。
心跳雷动,弈尘猛然扭过脸向后避开,逃离了这种危险的距离。
太近了。
不敢想,若是没有躲开,岂不会……实在是……实在是……于礼不合。
这到底……在做什么?
胡闹!
“楚离,松手。”弈尘喉结滚动着,语气隐有严厉之意。
少年对他的呵斥恍若未闻,那颗四处乱动的脑袋就抵在了弈尘肩头,楚衔兰含糊地喃喃:“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一下子,弈尘就愣住了。
因为,他也闻到了那所谓的“香气”。
——极淡,极少,却实打实地从弟子身上散发出来。
丝丝缕缕,不容忽视,像无声的邀请。
只一愣神的功夫,少年就又躁动起来。
他像只寻味的小兽,极其不安分地贴来蹭去,贪婪渴望地闻嗅对方身上的气息,随后,像是觉得不够,探出舌极轻地舔了一下。
弈尘浑身一震。
冰灵根修士是很难感知到冷的,但也因此对温暖的事物格外敏感。
此情此景放在师徒之间实在太过出格,弈尘再也无法容忍,不得不用力将人推开,这一推,才发现弟子的双眼一直处于紧闭状态,身体也滚烫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不对劲。
……是缠命蛊发作了吗?
按照谢青影先前的说法,距离蛊虫发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那楚衔兰怎么会……
那股奇异的“香气”又是从何而起?
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将人劈晕,先冷静一下。
可对方现在这模样……跟昏迷状态也没什么区别,晕上加晕,也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突然,麻麻痒痒的刺痛感从脖颈处传来。
楚衔兰不断追逐着那股令他舒适的香气,已经不满足于闻嗅,竟直接大逆不道地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排显眼的淡红齿痕。
化神期修士并非肉体凡胎,并不会轻易被留下痕迹,但一直以来的习惯令弈尘在弟子面前并不会刻意维持灵力护体,也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被钻了空子。
“……”
弈尘空白的大脑神经仿佛断开一瞬。
连日来的情绪起伏,此刻被弟子无意识撩拨的难堪,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惑人香气……种种重叠,心湖被搅得波涛汹涌,再难维持表面平静。
他扣住楚衔兰作乱的手,身形一转,轻而易举地将人反压在石壁上。
力道几乎有些粗暴。
“……唔唔。”
楚衔兰被压制住,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若吃不饱的幼犬在控诉自己挨饿,模样可怜又无辜,非要湿哒哒地与师尊贴在一起才肯安分。
弈尘垂眸看着他,幽深的瞳孔慢慢变细。
寂静的寒潭与外界相隔甚远,仿佛万事万物都能被隐藏在这一方天地间。
那股香气更甜腻了。
视线有一瞬的涣散,男人低头,主动俯下身去贴近那截乌发下的后颈。
月下,他的影子又斜又长,漆黑宛如蛇影悄然在水下游过,彻底覆盖住另一人的脊背。
追寻气息,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鼻尖几乎要触及……触及……
刹那间,弈尘彻底清醒,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后撤开!
第46章 人之畜,性本生
弈尘反应过来,一阵阵的惊悸错愕。
他在做什么?
疯了吗?
他的冷静自持都去哪了?
那可是由他亲手养大的徒弟,从年幼起就跟他身边,一点一点教他握剑、教他规矩,守护、引导、庇佑,看着他从一个瘦弱懵懂的孩童,长成清俊如竹的少年。
他刚才,居然被蛊毒催发的香气所惑,心神动摇……
弈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暂且先再次把小徒弟控制住,弈尘顿了顿,握住楚衔兰的一只手,掌心凝聚起一些冰蓝灵光,按照谢青影先前所交代的疏导方法,将灵力传递过去。
两道灵气在掌心缠绕,几乎是同时,弈尘肩头的皮肤开始浮现出大大小小的红痕,勾勒出一枝完整绽放的梅花,顺着脖颈一路向上攀爬,蔓延到耳后。
月下的寒潭池灵光闪烁,持续整夜未停。
等楚衔兰茫然睁眼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缓了一会,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有多诡异。
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师尊的外衣,靠在寒潭的石壁边缘,而师尊——在他面前盘膝而坐,面对着面,双手也……紧紧交握在一起?!!
五雷轰顶。
……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这里是玉京阁啊。
等等,那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在村里客栈的床上睡觉才对!
做梦!一定是做梦。
楚衔兰不敢置信的陷入震惊,缓缓、缓缓地抬起视线,就见师尊静静地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背着晨光。
那眼神可以说是相当之深沉复杂。
“……师尊?”楚衔兰被看得头皮发麻,抽回交握的手,“弟子,怎么会在这里,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弈尘不语,只是一味的沉默。
古怪的气氛令楚衔兰心里颤悠悠,莫名感到大难临头。
责骂也好,训斥也罢,打一顿也好!至少给个痛快。
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师尊越不说话,楚衔兰就越心慌,内心发虚,脑袋里疯狂闪过一万种可能。
直到他发现,师尊的脖子上……
那块原本白皙的皮肤不再完美无瑕,零星的浅痕深浅不一的印在其间,似落花点点,哪怕被发丝遮挡了一部分痕迹,也能看得出,那处被谁占了便宜,被蹂躏得有……多惨不忍睹。
轰。楚衔兰的脑袋炸了,耳边嗡嗡作响。
发生何事,一目了然。
…
……
——他到底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他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啊!!!
楚衔兰此刻的心情说是泪洒心田也不过为。
他呆呆地坐着,心想,仅仅用“逆徒”二字已经不足以阐述自己的混账行为。眼下,师尊也失望透顶,连半个字都不愿再多说了。
人之畜,性本生。
他,就是畜生!
“唰。”
不系舟被剑诀召唤而出,寒光四射折射在水面,古剑的威压激得楚衔兰心神一震。
师尊突然召剑,这是要……
楚衔兰心中凉透了,视死如归的垂下头。
也好。
身为弟子,屡次冒犯顶撞,亵渎师尊,就算被就地处决……
只听弈尘淡淡道:“上来。”
“?”
楚衔兰呆滞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系舟的剑刃并未指向他,这会儿乖乖悬停在一旁呢,再往右看,师尊也已经用法术换了身衣服,脖颈处的“罪证”也消失不见了。
“寒潭过冷,以你如今的修为,久待许会伤经脉。”弈尘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脸上看不出半点怒意,“收拾一下,随为师去找谢青影。”
师尊不发火?也没生气?
不系舟并非用于处决孽徒,而是用来御剑飞行???
劫后余生。楚衔兰懵而逼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回了条命,只知道长了三丈高的坟头草原地消失了。
直到上了岸,他才发现自己连双鞋都没穿,对昨夜未知的一切更是感到毛骨悚然。
“师尊,昨夜……”楚衔兰试探发问。
“昨夜你蛊毒发作,在昏迷的情况下御器飞回玉京阁,坠入寒潭。为师以谢青影所说的疏导之法替你压制,无事发生。”
楚衔兰人都傻了。
他压根没有回来的那段记忆啊!
见他表情如此茫然,弈尘自然察觉到弟子情绪的剧烈起伏,也看出他对昨夜之事并无记忆,只是被蛊毒发作的失控吓到了,害怕内心深处的妄想因此暴露,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果不其然,楚衔兰紧张地问:“那、那弟子……可有言行失态,冒犯到师尊?”
这话是自掘坟墓,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弈尘目光闪了闪:“并无。”
在此之前,他已深思熟虑过此事的处理办法,既是一场意外,就不能给对方任何遐想的空间,制止任何可能性,不留可趁之机。
还是要从长计议,引导为主。
若解决不当,随便打破这个平衡,恐怕会激起逆反之心。万一摊开来说……导致楚衔兰直接破罐破摔捅开窗户纸,那才叫难办。
反正,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衔兰:??
听见对方答得斩钉截铁,楚衔兰都怀疑刚才在师尊脖子上看到的痕迹是幻觉了。
弈尘敛眸垂睫,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你在落入寒潭之后便持续昏迷,神志不清,连站都站不稳,何谈冒犯。”
也是。
他一个金丹初期,以师尊的修为,自己要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师尊随便来个掌风就能给他扇出去十万八千里,还能做什么?
这么一想,楚衔兰松了口气,悬在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
弈尘看着少年脸上的愁云惨淡消失不见,三两下快速打理好自己,视线落在对方翘起来的一撮发丝上,蹙起眉。
“过来,我替你绑。”
楚衔兰乖乖蹲下,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声问:
“师尊,您方才脖子上的痕迹……”
“是蛊纹。”弈尘打断道。
一大清早,谢青影的院内就出现了两名不速之客。
“在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身体不受控制,蛊虫发作了?”谢青影斯文地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倒是奇怪……你昨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有接触什么东西?”
楚衔兰想了想就道,“下山历练。途经天剑门与玄阳宗相邻地界,遇上两派争执聊了几句,除此之外,并无特殊吧。”
谢青影若有所思。
“天剑门与玄阳宗的地界……我明白了。”
“这倒是我的疏忽,”谢青影叹了口气,“缠命蛊本是一体同生,存有本能牵引。短距离倒还好,一旦距离拉得太远,其中一方就会主动释放蛊息,使得蛊毒发作,并召唤另一方回归,因为霁雪仙君修为较高,所以你便被强行召了回来。”
楚衔兰听得心惊肉跳。
又召回,又强行发作,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虽说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可亲耳听到还是会觉得荒谬。
这不就代表缠命蛊一日不解,他跟师尊就一日也不能分开吗!
“很有可能,”谢青影点头,转而对弈尘问道,“第一次蛊虫发作的具体情况如何,途中没有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情吧?”
弈尘本想说没有,忽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的桩桩件件……尤其是,摄人心魂的香气。
“确有一事不明。”
待他言简意赅地将异香之事道出,谢青影“唔”了声,“异香?这倒是闻所未闻,也没见过这样的例子呢,弈尘,能不能再详细一些说说,昨夜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已经无法再说得更详细的弈尘:“……”
第47章 粉色娇嫩,更适合师尊
弈尘彻底僵住了,宛若一尊沉默的冰雕。
这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说那种香气如何密不可分缠住呼吸,说徒弟如何任意妄为地贴近亲近,而他自己……差点也被那股奇异的氛围影响,险些失了分寸?
面前两道充满探知欲的视线,齐刷刷射向弈尘。
楚衔兰也好奇得紧,低头在自己身上左右嗅了嗅,没啥奇怪的味道啊。
良久,弈尘终于开口,答得十分平稳:“异香是在蛊虫发作时自双方体内散发而出,会扰人心神,平时应该闻不到。”
这是实话实说。
“那这心神恍惚的症状,严重吗?”谢青影关切追问。
“尚可控制,只需凝神静气,便不会被其影响。”弈尘眼底漾起转瞬即逝的涟漪,垂眸抿了一口茶。
听他这么说,楚衔兰心中又是崇敬又是感慨。
师尊果然定力超凡,心如止水,无论遇上何等变故,都能这般冷静应对。
虽说不清楚那股异香究竟是何种情形,但缠命蛊的控制力确实惊人,他都陷进了近乎“梦游”的离谱状态了,没想到师尊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分神压制蛊毒。
唉,反观自己,还是道行尚浅,太挫了。
楚衔兰脸上挫败的表情太过明显,弈尘想不留意都难。
这又是何意?
因为他说 “什么都没发生”,“不会被影响”,所以……
是觉得遗憾?
昨夜,楚衔兰虽意识不明,弈尘却是一夜清醒。
虽说过去也常在弟子修炼之时帮忙引导灵气,但像这样彻夜灵力交互,气息相融,于他而言也是第一次。
弈尘愈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若是把昨夜的细节和盘托出,岂不就是……给了对方浮想联翩的机会。
再加上,楚衔兰本来就会做一些不正经的梦,谁知道……还会梦见些什么难以启齿的光景……
这时,楚衔兰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着动作,少年修长的脖颈仰起,一小片白皙细腻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弈尘原本还处于审视心态,瞥见那块莹润的皮肤,鼻尖好像又嗅到了那种异样的香气,心头猛地一颤,不留痕迹地转移注意力。
谢青影见两人无事,稍稍放下心来,抛出一个好消息:“其实,今日你们若是不来寻我,我也打算登门拜访。关于解除缠命蛊的法子,我已经有了些眉目。”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楚衔兰瞬间挺直了脊背,“前辈请讲!”
谢青影缓缓道来。
“缠命蛊的蛊虫并非凭空而生,它出生于一种名为无灵仙芽的灵草之中。”
“无灵仙芽是这种蛊虫的本源,开花后的气息能诱使蛊虫离体。只要找到此草,在下便有极大把握将你们体内的蛊虫引出。”
楚衔兰双眼一亮:“多谢前辈,那要去哪里才能找到无灵仙芽?”
“你可曾听说过双云城?”谢青影稍稍颔首,笑意温和。
双云城。
楚衔兰虽没有亲自去过,却是听说过的,甚至前不久才刚刚路过。这座城镇正好位于天剑宗与玄阳宗领地的交界处,因位置的特殊,常年受两派共同庇佑,得以安享太平。
“双云城附近有一处名为幽心谷的隐秘之地,无灵仙芽恰好生长于此。此草采摘方式极为特殊,一旦离根,便会在一炷香内迅速枯萎。唯有当地采药人世代相传的特殊手法才能保其鲜活。”
“你们运气不错。近期是无灵仙芽一年中唯一一次的成熟期,此时前去把握最大。”谢青影思索片刻后,就道,“恰好我在双云城有一位许久未曾谋面的旧友,此次便与你们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楚衔兰听得心潮澎湃。
没想到困扰了他好几天的大麻烦,竟能这么快就找到解决的头绪。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双云城找到无灵仙芽。
但很快,楚衔兰想起一件事。
自他来到太乙宗起,就一次也没有见过师尊外出。
……师尊会愿意为了无灵仙芽破例下山吗?
其实愿与不愿都没有差别,毕竟他们现在被缠命蛊捆在了一起,为了解蛊,横竖都得跑一趟。
果然刚这么想着,弈尘那边就点了点头。
“那便明日一早启程。”
既要下山,当然不能说是为了解除缠命蛊而出门,只得对裴方安等人宣称是师尊陪弟子下山历练。
按理说,师尊陪同弟子下山历练,本是修真界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事放在霁雪仙君弈尘身上,就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了。
得知消息的魏烬很是震惊。
他太了解弈尘了,若不是有天大的理由,这人绝不可能主动下山。
可惜魏烬看热闹也没赶上热乎的,当他赶到玉京阁之时,弈尘与楚衔兰早已没了踪影。
此刻,师徒两人正在太乙宗的边界传送石旁,等着与谢青影汇合一同上路。
楚衔兰背靠着冰凉的传送石,视线忍不住一直往旁边飘。
因为,师尊的样子……很不一样。
弈尘身穿一袭利落简洁的玄色衣袍,黑色腰封束着流畅的腰线,设计并不繁复,只有袖缘的位置点缀着暗银色绣线。
如瀑的银白发丝也变作了墨色的乌黑。
黑衣,黑发。
褪去些许不染尘俗的仙气,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总盯着为师做什么。”弈尘声音有些无奈。
总是看……也不知道遮掩一点。
楚衔兰被抓了个正着,倒也不心虚,笑道:“我从未见过师尊这种打扮,忍不住就多瞧了几眼。”
那张俊美矜贵的脸依旧没变,只是额间的冰蓝灵纹隐去了,只要不仔细盯着瞧,一时半会很难认出他是大名鼎鼎的霁雪仙君。
毕竟先前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为免引人注目,弈尘索性稍稍幻化了自身模样,低调行事。
弈尘侧过脸看向他:“为师这样,很奇怪?”
“当然不奇怪,师尊无论何种模样都好看,不然,弟子刚刚也不会看得移不开眼了。”楚衔兰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师尊怎么可能跟“奇怪”两个字沾边嘛,别说是穿黑衣,师尊就算穿粉色,那也是不同凡响!世间独一份的出众!
“……”
这话在弈尘耳边的翻译就是:师尊的一切都合我心意,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这么直白,如此……不加修饰。
上次在崖底犯迷糊说说就算了,现在当着他的面也敢这般放肆提及。
照此下去,以后还得了,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他是不能放任楚衔兰继续这样胡闹的。
第48章 白白白白白
严肃的师尊刚想拿出点威严震慑一二,没规矩的徒弟却又开口了。
“说起来也不怕师尊笑话,其实弟子以前就偷偷期待过与师尊一同出门历练,看看山川湖海,见识见识世面,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可毕竟霁雪仙君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永远不可能像寻常师徒那般并肩闯荡江湖云游四方。
“没想到现在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楚衔兰摸了摸鼻子,“嗯,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弈尘眸色微动,心里是被什么极轻地挠了一下。
罢了……不就是,多看了几眼。
也不算……无法接受。
这孩子既然都到了“魂牵梦绕”的程度,心中本就苦涩难言,只是让他多看几眼就能多高兴一会儿,又能怎么样呢?
弈尘心软了,抬眼瞥了他一下:“……往后还会有机会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弟子就两眼放光地望过来,眸光闪烁,像是把星河明月都收进了眼底。
那满心信赖、满眼期待的模样,弈尘见过无数次。从小到大,楚衔兰只有面对自己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唯有他才能看见。
楚衔兰嘴角高高扬起,眼波流转:“真的吗?”
师尊的清白守住了,解除缠命蛊的好消息也近在眼前,以后说不定还有云游的机会,怎么能让人不高兴呢。
看他兴高采烈的模样,弈尘的语气带了几分温度,嘴角勾勒出浅淡的弧度,“待你修为再进益些,一同下山历练的机会自然会更多。”
师尊笑了。
楚衔兰有些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温温吞吞地应了声,“是,师尊。”
话正说着,谢青影也到了,他温润含笑道:“二位久等,我们出发吧。”
修真界有规矩,修士不得在凡人聚居的村镇高调行事,前往双云城的路上有一段与寻常旅人同行的通路,需乘坐马车前进。
车厢布置得洁净雅致,左右后三面各设了一张软凳,恰好一人坐一处,倒也宽敞。
弈尘居中,谢青影居左,楚衔兰便选了右侧的位置坐下。
路途之上,谢青影不时侧过身,与弈尘低声交谈几句,语气熟稔自然,像是相交多年的旧友。
楚衔兰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看向窗外,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师尊性子清冷,除了太乙宗的几位师叔伯,几乎不与外人往来,没想到还有谢前辈这么一位朋友。
马车微微颠簸,行驶在略有起伏的道路上,渐渐地,楚衔兰眼皮开始发沉。
他头靠着车窗,抱着手臂,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
弈尘恰好侧眸,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眼睫下垂投出淡淡阴影,睡得毫无防备,晨光温柔洒在他的半边侧脸,显得暖融融的。
“你这徒弟倒是很特别。”谢青影悄悄朝弈尘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了点似笑非笑。
“何处特别?”
“嗯……该怎么说呢,”谢青影想了想,“绝非池中之物。不会安于一方天地,不会困于咫尺之间。鲲鹏展翅需凭海运,蛟龙入海方得自在,太小的水缸,终究容不下他。”
弈尘沉默地听着。
他当然清楚。
凡是大宗门弟子下山,有的骄傲自满,眼高于顶;有些拘谨怯懦,小心翼翼;亦或是只顾埋头赶路、一心完成任务。楚衔兰不同,他天生就懂得如何与红尘世俗打交道。
这一路而来,几乎每过个界碑关卡,都能遇到相熟之人热情的与楚衔兰打招呼。
少年就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琉璃,每一面都折射出一片光亮。
“说起来,他的身世来历如何?姓楚……莫非是哪个氏族大家的孩子?”谢青影好奇道。
“不是。”弈尘淡淡应道。
关于弟子的身世,弈尘所知的也不算多。
楚衔兰几乎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小时候借住在一间赌坊后院,靠着帮人跑腿打杂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有修士路过那处小镇,无意间察觉到这孩子身上萦绕的灵气波动,一番测试,竟测出罕见的单系金灵根。
修士问不出他的家世来历,就辗转把他送来了太乙宗。
他不是没有私下调查过弟子五岁以前的过往。
可惜在偌大的修真界,这样身世成谜的孩子数不胜数,线索寥寥,根本无法查出结果。
“咚。”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是少年的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了窗框上。
楚衔兰闷哼一声,急促睁开眼。
他先是猛眨了眨,视线迟疑落在对面,下一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在他的视野里,谢青影侧身对着弈尘,左手虚掩在唇边似在轻笑,右手撑着椅背,动作几乎要不动声色地把弈尘完全圈进怀里。
——不对。
而弈尘垂着眼眸,神情松弛舒缓,两人之间的距离十分亲密,随着谢青影的靠近,身体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画面……这个姿势……这个距离……
楚衔兰脑内闪回无数刚才在梦中看见的混乱景象,定格在眼前这一秒。
【……被下药的弈尘的身体忍不住绷紧,紧咬的下唇微微泛白,鼻头泛红,齿痕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他闭着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被另一只手轻轻挑走,谢青影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剑修肩头的衣料,抚摸皮肤下的血管。】
【“脉搏跳得好快,你也在期待吗?期待我……咬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嚓!
一声脆响。
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他直接站起了身,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踉跄着向前跨了一步,恰在此时,车轮恰好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
车身剧烈颠簸,楚衔兰一个脚下不稳向前直直扑去。
弈尘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瞬,下意识抬臂便要去扶。下一瞬,怀中横蛮不讲理地撞进来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呃——!”
楚衔兰心神大乱,慌乱中胡乱一抓,掌心陷入一片滑软的布料,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然将弈尘的外衣领口扯松了。
楚衔兰:!!!
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整个人差点心脏骤停,喉咙发干,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连忙撑着身体稳住身形,替弈尘遮掩,把滑开的衣襟往中间拢。
哪怕再尴尬,也不能让师尊丢脸!
可这慌乱的补救动作刚做了一半,突然马车猛然一停!
楚衔兰身形一晃,指尖不慎勾住了底衫的雪白系带,那系带本就松散,一扯之下衣带抽离,衣襟彻底敞开,小半边紧实流畅的胸膛毫无遮掩地袒露在眼前。
一片晃眼的白花花风景。
“弟、弟子……我……师尊……”
楚衔兰满头冷汗。
完了。他想。
自己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搞砸了所有的事情。
第49章 心中产生了别样的滋味
“几位仙长,双云城到了!”
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笑脸盈盈地撩开帘子,被脸色苍白的少年吓了一大跳。
楚衔兰如同行尸走肉般飘过。
呼吸到外界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第二次的预知梦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不过是在车厢里眯了片刻,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发生了。
与先前季承安的那次极为相似,依旧是一些只能旁观,无法干预的破碎画面,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惊悚的画面不断出现,被迫看完全程,硬生生忍到梦境结束。
只是这一次,想要玷污师尊的人,不再是季承安。
而是药王谷谷主……谢青影。
【谢青影表面风雅斯文,实则内心一直藏着大胆疯狂的想法——他要让一个寒梅傲雪般的人,成为只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数年前在秘境的相遇,那人就像月光般照进谢青影阴湿晦暗的心底。一次偶然的疗伤,谢青影初次窥见弈尘脆弱的模样。】
【……谢青影的心中产生了别样的滋味。】
楚衔兰:……
到底是哪种别样的滋味。
【弈尘蹙着的眉峰像连绵不断的山脉,颤抖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因疼痛而流下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莫名觉得那汗珠都该是甜的。谢青影见惯了修真界不少女子的柔美,没想到男子在疼痛时也能有这般惊心动魄的风骨,勾得他心尖发痒,口舌生津,渴望品尝那血管下流淌的血液。】
【谢青影要将这朵高岭之花彻底折下,藏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牢笼,满足心底深处的施虐欲。想看他哭,想看他痛,独自欣赏弈尘的风情。】
哪怕当时被这铺天盖地的恐怖信息量砸得头昏脑涨,楚衔兰也精准捕捉到了核心关键词。
——牢笼?
在祝灵的那些禁书里,似乎有过类似的桥段,好像是叫……囚禁??
什么意思,他、他想囚禁师尊??还……喜欢痴迷于师尊痛苦的表情!?
这岂不是比季承安还要更变态!
【弈尘修为高深,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靠近,那时的谢青影还未成为药王谷谷主。便只能压下心底的疯狂,伪装成温和的好友,试探蛰伏,用了无数年,等待一个能将人彻底困住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简直是天赐良机。
【趁着弈尘那个碍事的弟子恍惚入睡,谢青影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此刻,他的衣袖里藏着药王谷秘制的“醉春烟”,只需一息……哪怕是贞洁烈男来了也会任人摆布。】
【势在必得的疯狂缠绕在心头,马车摇摇晃晃,药王谷谷主悄无声息地朝着梦寐以求的人靠近……】
楚衔兰就是在这个关键节点被惊醒的。
睁眼,面前是几乎一比一还原的画面,惊悚程度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结果就是。
阻止了一场悲剧,也亲手制造了一场灾难。
事到如今,楚衔兰感觉自己拼尽全力终于没有力气了。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
谢青影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变态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预知梦的真实性。
有一说一,季承安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可是谢青影在修真界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医术高超,温文尔雅,克己复礼。不仅好心为他们跟进缠命蛊的事宜,还亲自陪同下山寻药,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毛病。
“……楚小道友,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楚衔兰回过神。
面前的谢青影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呃,”他顿了一下,“抱歉,谢前辈,我方才……走神了,可不可以劳烦您再说一次。”
谢青影好脾气地道:“不妨事。双云城鱼龙混杂,在下在城中尚有一处常年空置的私宅。眼下距离无灵仙芽的采摘期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师徒不如移驾寒舍暂住?”
住在一起?
楚衔兰脑袋里“叮”的一声。
“多、多谢前辈,不必了。”
此话一出,两道疑惑的视线看了过来。
接受邀请是理所应当的决定,既方便行事,又能省去许多麻烦。
楚衔兰也知道自己的话突兀至极,谢前辈是师尊的好友,两位长辈之间的安排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辈做主?
人家就是礼貌一问,你还拒绝上了。
楚衔兰连忙打了个补丁:“就是觉得有点太麻烦您了。”
谢青影摇头,“楚小友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弈尘相交多年,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更何况大名鼎鼎的霁雪仙君要来,谢某求之不得啊。”他侧眸看向弈尘,开了个玩笑,“你们来了,反倒是我沾光。”
楚衔兰心头更急,也下意识看向师尊。
其实弈尘对住在哪里并无所谓,只是他注意到了弟子略显焦躁的模样。
从刚才在车内醒来开始,楚衔兰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谢青影见状摇头轻笑,不紧不慢道:“你们先商量一下,不着急。”随后,他就自觉退到一边,抽了本医书翻看。
弈尘转过身,“怎么了?”
楚衔兰张了张嘴。
总不能直接说:“师尊我怀疑谢前辈是个变态他想喝你的血还要玩囚禁看你哭所以我们不能跟他住一起”吧?
先不管他说不说得出去,这话一出,在场谁更像变态,还真不好说。
况且,这次的预知梦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但楚衔兰真的不太敢让弈尘去住谢青影的私宅,这是拿师尊的清白赌概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事已至此。
管他的。
楚衔兰豁出去了,义无反顾地伸出爪子。
弈尘看见弟子忽然拽住了自己袖子。
“师尊……”楚衔兰声线放软,压着闷闷的鼻音,“难得与您下山一趟,我想让您多陪陪我……不如,我们寻一处干净的客栈落脚?弟子也想像寻常师徒那样,和您一起看看宗门以外的市井街巷,品尝当地的小吃茶水。”
听着徒弟用祈求一般的语气提出要求,弈尘有些微妙不自在。
他的弟子……之前有这么任性吗?
仔细想来,自从与谢青影一路而行后,楚衔兰的言行就处处透着反常。
刚才在车里也是,就因为看见自己跟谢青影多说了几句话,就急得站起来,还闹出那么尴尬的意外,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呢……撒娇,吃醋吗?
吃谁的醋,谢青影?
不光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感情,现在就连胡乱吃醋都不讲分寸了吗。
弈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此行下山是为解蛊,而非游山玩水,不要任性。”
这样对彼此都好。态度若不强硬些好好管教,这孩子恐怕会更得寸进尺,覆水难收。
楚衔兰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师尊灿若寒星的黑眸,彻底突破自己厚脸皮的极限,把脸和眼尾都憋红了。
“不去逛街也行啊,师尊。”他轻轻的说,还摇了摇弈尘的袖子,“您就陪弟子去住客栈吧,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少年尾音上扬,泛红的眼中似有水流缓缓荡漾,好像只要听到一声拒绝,那片波澜就会顷刻溢满,落下泪水。
“……”弈尘仿佛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第50章 我和我的义父
听完师徒二人之后的安排,谢青影表示理解,也没再强留。双方约定好入谷采摘无灵仙芽的日子,在城门口分头两路。
楚衔兰的视线在谢青影离去的背影上停留许久,心中非常纠结。
完全无法把面前的男人跟梦里那个变态叠在一起。
楚衔兰盯得太久,眼睛都快发酸了,结果抬头一看,师尊也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
师徒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你盯我,我盯你,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无声对视。
“满意了?”弈尘轻轻问。
“……”楚衔兰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都这个岁数了还对师尊耍赖,苍天大地啊,快要尴尬得无地自容好嘛!
他的心一直跳的很快,但也没忘了刚才的承诺,直奔双云城最豪华的客栈。
“两位客官,要住店吗?”柜台后的掌柜是个胖胖的老头,瞧着和和气气。
“麻烦给我们两间甲字上房。”
楚衔兰虽然爱财,但他外出历练的宗旨一向是吃住不能差,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办事,该省省该花花。
“好嘞!”
掌柜往桌上放了一串钥匙,“甲字三号、甲字十五号房,左边楼梯上去。”
房号的间隔这么大,显然不是相邻的房间,楚衔兰随口问了句:“这两间房是挨在一起的吗?”
听他这么问,弈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弟子现在这么粘他,总是找理由亲近,此刻问及房间是否相邻,莫不是又要……
掌柜歉意一笑,搓了搓手:“哎呀,近日城里来了不少人,同层的房间都满了。三号房在二楼东边,十五号房在三楼,中间隔着一层楼呢。客官您不介意吧?”
弈尘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少年下一步的反应,说不定会转过身,又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提出逾矩的要求:“师尊,只要一间房行吗?”
当然不行。
结果楚衔兰拎起那两枚钥匙,干脆利落地道:“没事儿,不介意。”
他回头,“师尊,您选哪一间?”
“……”弈尘,“随意。”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地穿越厅堂,几个穿着水蓝色门派服的年轻人围坐在桌边喝酒聊天,楚衔兰随便扫过一眼,恰巧那边也看了过来。
“欸,是你呀!”少女声音清脆活力,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原来是前几天刚遇到的玄阳宗一行人。
双云城与玄阳宗和天剑门相邻,在此处遇到这两个门派的弟子并不奇怪。
玄阳宗的大师姐季扶摇依旧看起来清丽得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把作为武器的天凰伞就倚在桌边。
“好巧,宝月道友,季道友。”
“要不要来吃点?”宝月翘着二郎腿,豪迈地拍了拍桌,腾出一个位置,盛情邀请。
别看她身材小小一只,面前已经叠了八九个空盘子,旁边还摆着几碟没动过的点心和小菜,食量惊人。
楚衔兰晃了晃钥匙,笑道:“先不了,我们初来乍到,还得收拾收拾。”
“行啊,”宝月单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笑了,“我说,你不会也是为了无灵仙芽而来的吧?幽心谷那边还挺危险的,咱们到时候可以结伴同行啊。”
楚衔兰知道她是好意,却不能答应。
无灵仙芽的功效远不止解蛊,作为一种珍贵的仙草,其本身就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对金丹升元婴的修士受益极大,若能寻得并当场吸收,可洗经伐髓,稳固道基。
对于那些卡在境界瓶颈多年的金丹修士来说,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契机。
正因如此,每逢无灵仙芽的成熟之期,幽心谷便会涌入各方势力,人人都想碰碰运气。
可无灵仙芽的玄妙之处也在于此。
它的数目和具体生长地点都是未知的,且采集条件苛刻,需要找到当地的“采药人”作为向导并用特殊手法采摘。
因此,入谷寻药赌运气,也赌实力。
有机缘就有血腥风雨,为了争夺一颗无灵仙芽,杀人夺宝一类的事情也不少见。
楚衔兰倒不是担心季扶摇等人抢夺宝物,毕竟玄阳宗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正道派系,接纳天下无家可归的孤女。哪怕没有灵根,也能以武入道强身健体或是做普通的洒扫弟子。这样的门派,不会屑于做下三滥的事情。
只是楚衔兰他们的情况还要更特殊些,毕竟解蛊什么的,不方便外人看见啊。
这时候季扶摇突然道:“宝月,楚道友已经有同伴了。”
季扶摇的目光越过楚衔兰,落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身上。
在不刻意隐瞒修为的情况下,同境修士之间能够互相感知修为深浅,若是相差一阶,也能凭灵力威压或气场辨认出大致境界。
金丹后期的季扶摇已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此刻,居然完全探不出一丝那男子的修为。
显然是刻意隐藏着修为,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深不可测。
双云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人物?季扶摇心中微微一凛,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前辈是?”
楚衔兰习惯性地道:“这位是我的……”
说到一半,他猛地想起师尊刻意幻化过形貌,为的就是出门低调行事,楚衔兰打住话头,咳了一声,一阵头脑风暴。
该怎么介绍呢?
好友?
不行,徒弟哪能高攀师尊称友道故。
兄弟?
这个更离谱,师尊身份尊贵,用兄弟的辈分太小了,纯粹是在占便宜。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楚衔兰沉了口气:“这位是,我的义父。”
第51章 炼器大师竟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堂似乎都安静了一刹。
弈尘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义、义父?”正往嘴里塞鸡腿的宝月停下了动作。
她哽住了。
“正是,”楚衔兰笃定地点头,“义父他宽厚仁慈,和蔼可亲,善待小辈!听闻我要进谷寻草,放心不下,这才特意随行护我周全。”说完,他还回头冲弈尘眨了眨眼,“对吧,义父大人!”
咔嚓咔嚓咔嚓,又连扎三刀。
弈尘的脸色更沉了些。
“原来如此。”宝月恍惚喃喃。
哎呀?这么年轻就喜当爹啦,这可真是……也不对,修士又瞧不出年纪,好像不能这么说。
季扶摇也怔住了,心中的疑虑起起落落,皱眉看看楚衔兰,又看看后面那个年轻俊美却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神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义父?
原来是、是这样吗。
“那,就不打扰楚道友和这位……义父前辈了。”季扶摇艰难地点点头,也罢,总归不像可疑人物。
恰在此时,客栈外传来一阵嘈杂响动。
“扶摇姑娘在吗!”
“——毕少爷的贺礼到啦!”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男人尖细的吆喝声婉转着飘进来。
听到这动静,玄阳宗女修们脸色齐齐一沉,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其中宝月的反应最大,“哐当”一拳头砸在桌面上,恨恨道:“又是那个烦人精!阴魂不散的东西!”
她说完,七八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就咋咋呼呼地窜进了大堂,手里端着的东西五花八门。
“……?”楚衔兰难以置信地看着其中一人掏出了根灵火棒。
没等他阻止,对方就快速点燃了。
“轰隆隆——!!”
瞬间,客栈大堂轰然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灵火烟花,彩带乱飘,烟雾弥漫,火星四溅,噼里啪啦。
“卧槽,我的汤面!我的头发!”
“大白天的发神经啊!”
“掌柜的,管不管啊!你们店里在室内放灵火花!?”
突如其来的闹剧惊得满堂宾客骚动。
楚衔兰下意识后退半步,被弈尘无声展开的冰蓝屏障护住,半点没受影响,可饶是如此,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的景象,他还是忍不住眉毛抽抽。
闹哪样。
城里人就是会玩。
一片喧闹之中,蓝衣小厮走上前,殷勤地将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木匣捧到季扶摇面前。
“扶摇姑娘,这是我们家毕少爷亲手为您准备的贺礼——朱颜镜,请您过目。”
“滚!”
宝月已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地抓起纸伞就朝着蓝衣小厮挥去,一群人被揍得东倒西歪,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拿着你们的破烂赶紧滚!再敢来烦我们大师姐,头给你打烂!”
宝月把伞架在肩上,指着几人痛骂。
“疼疼疼,哎呀、哎哟。”
那群下人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可邻桌的修士们无辜倒霉,脸色很是难看,忍不住低声嘀咕抱怨,客栈掌柜更是望着满地狼藉,苦着脸不知所措。
季扶摇见状轻叹一声,主动走到掌柜面前,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点心意权当赔偿客栈的损失。方才扰了诸位清静,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大堂所有客人的账都算在我头上。劳烦掌柜的代为安排了。”
掌柜知晓她是受了无妄之灾,犹豫道:“多谢姑娘体谅,可是这……”
“不妨事的。”季扶摇颔首,温和的语气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处理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桌边,有些无奈道:“楚道友,让你们见笑了。”
宝月撇撇嘴:“毕施犯贱在先,凭什么让大师姐善后……”
从宝月气鼓鼓的补充中,楚衔兰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毕施是双云城城主的独子。
城主夫妇对儿子极为宠溺,毕施是个纨绔子弟,仗着这层身份和城主府的权势在双云城向来张扬,还常流连烟花柳巷之地,直到遇上了季扶摇,毕施原地为美色折腰,美其名曰浪子回头,对玄阳宗大师姐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骚扰)。
季扶摇就像惹上了苍蝇,她早已明确拒绝过数次,可毕施此人脸皮极厚,反倒觉得是对方在欲擒故纵,手段愈发张扬烦人。
不过毕施倒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浪荡子,传闻他在炼器一道上很有造诣,年纪轻轻便已能炼制出上品高阶法器,在双云城颇有名气,被不少人尊称为 “炼器大师”。
“炼器大师?”
楚衔兰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盒子。
先前从未听说过这么个人,倒是很稀奇。
“什么大师啊,”宝月嗤之以鼻,“之前也就是个普通的器修,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突然领悟了门道,就被人吹捧起来了。”
她瞥了一眼楚衔兰手里的木匣,嫌弃道,“哼,听说你们器修想追求谁,就会送自己亲手制作的法器,这里头啊,估计就是毕施做的破烂吧。”
“季道友,我可以打开看看吗?”楚衔兰抬眼问道。
季扶摇点点头,语气淡然,“请便。”反正她也不会收下这些东西。
锁扣发出咔哒清响,木匣开启。
匣内铺着柔软光亮的金丝绒布,布上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身以莹白温润的暖玉雕琢而成,把手边缘布满扶摇花纹饰,镜面光可鉴人,做工精细。
“就这?”宝月也凑过来看热闹,咂舌道,“这便是朱颜镜?好俗气,也好没新意的礼物……”
楚衔兰一看到这枚镜子,眉头就蹙了起来。
下意识回头与身后的师尊对视了一眼,弈尘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法器上,眸子里闪过淡淡的疑惑。
季扶摇等人正准备离开,见楚衔兰端详得仔细,还以为他对这枚法器本身感兴趣,便温声道:“楚道友若是不嫌弃,就将此物带走吧。”
楚衔兰这回没有推脱。
他合上木匣,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季道友了。”
玄阳宗一行人走后,楚衔兰才重新打开那枚木匣,细细打量。
奇怪。
自己没看错吧?
他正疑惑着,师尊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这是你亲手炼制的法器。”
弈尘用的是肯定句。
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弈尘对弟子的手艺再熟悉不过,只需一眼,就能辨识出此物出自谁手。
楚衔兰低头。
木匣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朱颜镜,而是他早年制作的小法器——自欺欺人镜。
效用说来简单,持镜自照者,能在镜中看见自己容颜最盛时的模样,法器之中施加一种轻微的美化幻术,说白了,就是件能让人“看起来更美更帅”的玩意儿。
这种闲来无事的练手的小玩意楚衔兰做过很多,派不上用场的,基本都拿去卖了。
他不可能会认错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楚衔兰闭上眼,神识细细扫过手中的法器,查找灵印。
在作品里刻下独有灵印是炼器师基本操作,作用类似于署名。
果不其然,他所刻的灵印已经被抹去了,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啊,这。
这事情闹得。
楚衔兰嘴角抽搐,这不就尴尬了吗。
……炼器大师竟是我自己?
第52章 我有一个梦想
双云城,城主府。
谢青影茶盖轻缓地撩开盏中浮沫,温柔一笑道:“幽心谷地势复杂,此次入谷事关重大,就劳烦毕城主费心安排一位熟悉谷中情形的向导了。”
“好说,好说。”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脸上堆满了笑,“谢谷主既已开口,在下必定会为您寻一位最熟悉幽心谷地形的老手。”
说罢,毕登提起茶壶,正要给谢青影的空茶杯续上热茶,小声问道:“谢谷主,您先前说……此次霁雪仙君也与您一同入了城,怎的不见那位仙君尊驾呢?若是仙君肯赏光,在下这边也好早些安排,务必尽心款待,方不失礼数啊。”
谢青影刚要解释弈尘不喜高调,冷不丁听门口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动静。
“爹……!爹啊!”
“她又拒绝我,她还是不肯收我的贺礼!”
静室的门被突然撞开,一个圆滚滚的矮胖身影冲了进来,进了门就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
谢青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毕登脸上的笑容尴尬得快要挂不住,一把将毕施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见笑,见笑了。这位……这位是犬子,平常被我惯坏了,有点没规没矩的,冲撞了谢谷主,还望海涵。”
毕施被他爹拽着也不忘抱怨,“爹!我说的是真的!那季……唔唔!您捂我嘴干嘛!”
“谢谷主,不好意思啊,稍等片刻。”
毕登对谢青影勉强笑了笑,扯着毕施的胳膊离开。
直到远离了静室,才松开手恨铁不成钢道:“混账东西!你也不看看今日府上有谁在!那是神医谷的谢谷主,是你能当着面胡言乱语的吗?”
“我、我就是喜欢她,我哪里配不上她,送礼物有什么错!”毕施梗着脖子不服气。
毕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无话可说。
季扶摇要是个普通女修也就罢了,老毕家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儿子,配谁都是绰绰有余。
可她是什么身份?不仅是玄阳宗这一代的大师姐,还是宫中的皇女殿下!更别提玄阳宗和双云城关系密切,毕施私底下胡闹也就罢了,这些话若让谢青影听去,岂不是祸从口出?
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回去好好待着!不许再出来丢人现眼!”
挨了亲爹的训,毕施的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用力踹开了锻造间的大门。
“砰!”
屋内正在忙碌的七八名炼器师闻声一颤,手中活计也停下了,有些惊恐地看向门边。
一时间,锻造间内鸦雀无声。
“还敢停手?”毕施冷哼一声,抬脚踹翻了堆放矿石的木架,“我爹可是给你们付了灵石的,都给我好好干活!谁要是偷懒,或者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我意……哼,有你们好看。”
他发泄完,看着满屋子里战战兢兢的炼器师,心中的憋闷之气也淡了些许。
毕施背着手,大摇大摆出了锻造间,决定去自己在城中最大的那间法器铺子转转。
还未踏进铺子正门,一道悠扬悦耳的嗓音率先传入耳中:“敢问掌柜,这些陈列的法器皆是出自何人之手?”
毕施脚步一顿,斜眼望去。
柜台前立着一名身着白金劲装的少年,墨发半束,肩背挺拔,单看侧脸的线条都十分流畅利落。
“客官,咱们玲珑阁内所售法器无一例外,全都是出自我们双云城第一炼器大师——毕施毕大师之手!”
少年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他道:“原来如此。”
他又道:“……早就听闻双云城出了位了不得的炼器大师,今日一见这些作品,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大师,当真厉害啊!”
门外的毕施听得浑身那叫一个舒坦,昂首挺胸,洋洋洒洒的踏入店中。
掌柜眼尖,连忙招呼道:“毕大师!您今日怎么有空亲临店里!”
楚衔兰也闻声回过头,脸上露出混杂着“久仰大名、终得一见、诚惶诚恐”的欣喜表情:“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炼器大师!”
毕施站定,端着架子,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少年几眼,有些不爽,这小子长得也太周正了。
莫名感觉自己被比下去了。
好在少年瞧着年纪不大,估计就是个初出茅庐,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世家子弟。
毕施平日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小白脸,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算是应答,态度透着显而易见的冷淡。
楚衔兰却好似浑然不觉,突然道:“毕大师,其实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
毕施:“……?”
“我对您的名声仰慕已久,今日专程来瞻仰大师风采,不知……可否容许我请教一二?”
“这清风扇做工何其精巧!不知大师是用了何种天材地宝,又以何种独门手法炼制,才能达到这般浑然天成的效果!?”楚衔兰指了指架子上的法器,立马表现激动。
话音刚落,店内其他正在挑选法器的客人也被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施心里“咯噔”一下。
第53章 嘤!嘤!嘤!
清风扇?
毕施哪里知道具体用了什么材料手法,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玲珑阁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除了极个别是他亲自盯着底下人做的还有点印象,其他的不都是底下那些炼器师折腾出来的吗?
毕施平日只管发号施令和最后署名,哪里会去记这些细枝末节。
“大师?”
楚衔兰再一次深情款款的呼唤。
众目睽睽之下,毕施骑虎难下。
他轻咳一声,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太极:“这个嘛,炼制之法涉及独门秘传,实在不便对外人细说。”
楚衔兰恍然大悟,点点头表示理解,又指向悬浮在玉架上的灵剑,“晚辈愚钝,这柄流霜剑品质不凡,敢问大师是如何解决剑刃淬火时的灵力逸散问题的?”
“我先前也尝试过炼制灵剑,可是每次淬火都会损失三成灵力,始终不得其法,”他挠了挠下巴,像是很苦恼似的叹气,“大师能否稍稍点拨一下?哪怕只是说个大概方向也好!”
望着楚衔兰求知若渴的表情,毕施抽了抽嘴角,不耐烦道:“淬火讲究顺其自然,说了你也不懂,等到了我这个层次,自然明白万物皆可入炉。”
好一个万物皆可入炉。
真是语言的艺术。
楚衔兰心中冷笑,轻飘飘道:“既如此,大师可愿意露一手万物皆可入炉的绝技,让大家开开眼界?”
怎么又在说这些!
问问问,没完没了的是吧!一直在挑衅我!
无名鬼火夹杂着心虚涌上毕施心头,他彻底失去耐心。真烦人,什么请教,什么仰慕,怕不是故意来找茬拆台的!
他越想越不能想,当即翻脸道:“你这小子从进门起就东问西问,是不是谁派你来砸场子的?!”
楚衔兰无辜眨眼。
“我不是我没有……”
“够了!”毕施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把这个蓄意捣乱的家伙给我轰出去!”
几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应声而入,面色不善地朝楚衔兰围拢过来。
楚衔兰憋笑都快憋出内伤,赶紧抬手捂了捂脸,作势安抚道:“是在下冒犯,这样吧,就以此物作为歉礼赠予毕大师,权当赔罪了。”
他把手中的物件轻轻拍在了身旁的柜台上。
毕施的怒斥卡在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回去。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小子手上?!
“你从哪里得到的朱颜镜?这上头还刻着我的灵印……你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彻底黑了,“竟敢偷我的东西?!”
他算是看明白了,楚衔兰不仅是个来找事的,居然还是个贼!偷了他送给季扶摇的东西,还敢当着他的面大言不惭的拿出来挑衅?
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楚衔兰缓缓摇摇头,无奈道:“偷?大师说笑了。这镜子,是我做的啊。”
“你说什——”毕施怒吼刚读条到一半,就被他的动作逼得哑口无言。
在毕施以及店内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楚衔兰变戏法似的掏出了第二面朱颜镜。
接着,是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小小的储物囊就像取之不尽的无底洞,转眼桌面堆满了一模一样的法器,不知道还以为是谁进货来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那摞镜子,又看脸色青红交加的毕施,眼神逐渐探究。
“我的天……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朱颜镜?”
“毕大师不是说这镜子是他亲手炼制的吗?怎么这少年也有,还一拿就是一堆?”
“该不会是仿品吧?可看着也不像啊。”
“都说了,是我做的嘛。”楚衔兰摊了摊手,表示相当无辜,“自己做的东西,多留几件样品在身边把玩也很正常吧。”
毕施像是被隔空扇了好几个巴掌似的,脸颊发烫,脑子嗡嗡作响,他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
他手里的法器十件里有八件是手底下雇来的炼器师做的,余下的,便是从黑市的流动摊位上淘来的散件。
黑市的很多法器都是不知名的散修炼制的,有的是为了换灵石急着出手,连制造者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种来路不明无人认领的东西,拿来冒名顶替最是安全。
毕施这些年一直这么干,从没出过半点岔子。
万万没想到黑市的东西居然有正主?
而且正主还直接找上门来了!
听着周围客人越来越清晰的质疑声,毕施手心冒出冷汗,越发觉得楚衔兰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可怖,像极了那种笑着就能把人逼入绝境的恶魔。
可他毕竟是双云城城主的儿子,恼羞成怒的情绪很快又压过了恐慌,先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上门碰瓷的穷器修,只要用雷霆手段镇压,打一顿赶出去就是了。
管你是不是真的,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说不是就不是!
“制作仿品污蔑本大师还敢理直气壮,满口胡言!老子这就把你押送去城主府法办!”毕施眼中凶光闪烁,金火灵根运转,灵力疯狂涌出。
眼看情况不对,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客人们纷纷打算离开。
混乱之际,从屏风后走出一名黑衣墨发的高大男子。
男人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也并未动用灵力,可毕施仅仅被他瞥了一眼,就遍体生寒。
呼吸都感到困难,难以言喻的压力从脚底板漫过了天灵盖。
“师……义父!!”楚衔兰回头,惊讶极了。
好险好险,差点就喊错了。
别的都无所谓,师尊出门在外的身份不能丢。
“……”
弈尘根本不想应答这个沉重的称呼,选择把那种无名的扎心感觉转移到毕施身上,不动声色地施压。
毕施:!!
他这下是彻底站不住了,膝盖发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
楚衔兰眉头一皱,瞬间就猜到是师尊动了手。
刚想说毕施不过是个偷取他人成果的跳梁小丑,根本没必要劳烦师尊,他自己就能收拾,嘴边的话直接被震耳欲聋的“嘤!嘤!嘤!”打断。
“……?”楚衔兰懵了。
何人在此啼哭啊。
紧接着,在店内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炼器大师”竟嘴巴一瘪,眼圈涨红,鼻尖一抽一抽,带着浓浓的委屈哭喊道:“你、你们欺负人!”
“嘤——我爹是双云城城主!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来收拾你们!”
第54章 可怜
楚衔兰预想过毕施狗急跳墙,甚至预想过对方跪地求饶……
唯独没预料到这货居然会哭?!
那边的毕施依旧瘫在地上哭唧唧,嘴里爸啊妈啊的喊着,放开了嗓子,音色着实十分销魂。
“你们……你们欺负我!嘤,仗着修为高……就、就欺负我!我要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起来!呜呜呜……我的店,我的名声……都没了!你们都赔我!赔给我!!”
楚衔兰眉心狂跳,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哭脸人总能打吧。
古人云,拳头能止小儿夜啼。
炸雷般的哭声响彻耳畔,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要顾及毕施的身份,一边又怕这神秘黑衣男子动怒,不敢贸然开口劝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死马当活马医,掌柜求助似的往门外看去,哪曾想救星就来了。
——来了!
只见街道上,城主毕登正陪着一位文质彬彬的青衣男子走来。
毕登抬手示意,“谢谷主,犬子虽然不才,所幸在炼器之道上还略有几分歪才,就在城中开了这间小店……”
“玲珑阁,真是好名字。”谢青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赞许地点了点头。
迈步行至玲珑阁门口,惊天动地的哭声率先钻进两人耳中。
毕登在谢青影略显疑问的表情中踏进门,一眼就瞅见自己儿子趴在地上暴风哭泣的模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毕登心疼得肝都颤了。
“——施儿!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爹!嗝……爹!”
父子两人双向奔赴,毕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告诉爹,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爹替你收拾他!”
“嘤,是、是他的义父……”
没等毕施说完,谢青影略显惊讶的声音率先传来:“弈尘?”
毕登傻了。
-
“哈哈,误会,都是误会!”
晚风携着桂香徐徐送入,吹过精致丰盛的菜肴,毕登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满脸赔笑。
城主府的晚宴设在临水景厅,厅外是大片的荷花池,能够听见潺潺流水的波动。
“说起今日这误会……唉,也怪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从小见到精致的法器便走不动道,定要收藏到手里才罢休。楚小道友的作品想必也是如此,许是他不知从哪个商贩手中瞧见,觉得稀奇,买来收藏。”
毕登像模像样地摇摇头,“都怪府中下人办事不走心,稀里糊涂地把犬子的私藏混了进去,这才送到季仙子面前,闹出这般误会,还险些产生嫌隙了。”
“毕某教子无方,自罚一杯,向楚小道友赔罪。”
“既然此事因误会而起,霁雪仙君德高望重,心胸宽广,应当……不会怪罪吧?”
毕登把姿态放到尘埃里,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男人,以他过往的经验,小辈之间的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也就差不多了。
弈尘抬眸,“我会。”
在场众人全都瞪大了眼。
“所以,这就是双云城的道歉方式?”他再次开口,冷淡的语调隐隐蕴含某种危险。
毕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对方愿意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废话已经是极大的施舍。若不是看在谢青影的面子上,弈尘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在这里周旋,怕是早在玲珑阁时就已经让他付出代价了。
霁雪仙君果真如传言所说。
没有心,没有感情,极度冷血。
粉饰、推诿、借口——他赖以生存的技巧放在弈尘面前,全都毫无意义。
对于过于强大的人而言,世间礼法规矩于他而言如同无物。
霁雪仙君此举并非在为徒弟出头。
只因冒犯强者的弟子,便等同于拂了强者的颜面!
太可怕了!
毕登吓得不轻,连忙道:“毕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楚道友郑重赔礼道歉!”
毕施缩在一旁,身体一抖一抖,显然还在抽噎。
“哭哭哭,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毕登抻着嗓子说道。
毕施被他爹一喝,朝着楚衔兰的方向抬起酒杯,声泪俱下,“楚、楚道友……今日是我有错在先,是我有眼无珠,还……还请道友海涵。”
而此刻的楚衔兰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满脸心事重重、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消气了?”弈尘看向明显走神的弟子,问道。
“嗯?”楚衔兰的注意力从刚开始就不在这里,表情略有迷茫,“师尊,怎么了?咱们要走了吗?”
“为师是问,”弈尘耐心重复,“这般处理,你可还会觉得心中气闷?”
听着二人的对话,毕登满心难以置信,脑内形成飓风。
……敢情这位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替徒弟出头??他刚刚的那些都想岔了??
毕登心里惊涛骇浪,只能陪着笑,紧张地看向楚衔兰,生怕这位小祖宗说一句 “不满意”。
楚衔兰顺着师尊的话想了想,点头。
换做平时,他或许还会敷衍着说几句场面话,维持一下表面功夫,可现在,他的心思完全没机会分给毕家父子——
因为……谢青影就坐在师尊的另一侧。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衣袖能似有若无轻触到的程度。
楚衔兰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安全起见,好不容易才把师尊跟谢前辈分开,哪曾想还没过两个时辰就偶遇,偏偏就这么巧!
他都快操碎了心好嘛!
楚衔兰生怕下一秒就看到两人有什么多余的接触。
谢青影为自己倒了半杯灵酿,余光瞥见弈尘面前的酒杯是空的,便自然而然地执起酒壶,顺手替他斟满。
又是叮的一声,楚衔兰脑海里飘过一万种桥段。
饮酒……下药……酒后乱x……心中又产生了别样的滋味……
楚衔兰虎躯一震,出手迅速,直接把师尊的酒杯捞到了自己面前。
“谢前辈,不必了,”他快速甩出一句话,眼神还止不住地往弈尘那边瞟,紧张之情溢于言表,“师尊他平日不饮酒,酒、酒水还是免了吧。”
弈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又从弟子急切的神情中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算是一种……隐晦的宣誓主权吗?
故意对外撇清关系,称呼自己为……义父,其实,是还没从早上那股吃醋的劲中缓过来吧。
因为没有更合理的立场,也不可能要求师尊与旁人保持距离,所以只能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划出界线。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到头来,气到的、闷到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仔细想想,他的弟子在他这里,连吃醋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
似乎……有点可怜。
第55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思绪飘了好一会儿,弈尘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落回楚衔兰脸上。
“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便以茶代酒吧。”谢青影倒是了然地笑了笑,顺势放下了酒壶。
接下来的宴席上,凡是可能被弈尘入口的东西,楚衔兰都死死盯着,恨不得自己先替师尊尝一口试毒才放心。
难以忽视的炙热视线围着自己转来转去。弈尘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留一会儿,又放下,再重新拿起——楚衔兰的目光也就跟着茶杯上上下下。
总盯着……自己喝过的茶杯做什么?
这种奇怪的态度,让弈尘愈发笃定弟子不对劲,他就这么……在意吗?
弄得他都在意起来了。
虽不能给予任何回应,适当安抚……还是需要的,否则,一直在闹别扭,郁结于心……对修行和心性也没有好处。
弈尘不动声色,执起手边的玉箸。
对面的毕登早已费劲揣摩了半天,一直紧绷着神经观察着这边的动静,此刻见霁雪仙君终于动了筷,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场面总算不至于太僵,这位大能看样子是没再揪着不放了。
却见那位仙君手中的筷子并未伸向满桌珍馐。
而是转向了席间一碟不起眼的雪玉芙蓉糕,轻轻一夹,糕点便落入了身旁弟子的碗里。
这样总行了吧。弈尘心中无奈。
突然被投喂的楚衔兰:?
嚼嚼嚼……师尊怎么突然给自己喂吃的,别管了,嚼嚼嚼……味道还不错。
一场饭吃得宛如鸿门宴,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好不容易熬到散场,终于远离了谢青影,楚衔兰的心情大大滴松快。
他揉了揉塞满糕点的肚子,有点撑。
“我原先还在好奇玄阳宗女修们为何如此厌恶毕施,如今亲眼见了,才觉得他真是罪有应得。”
月下寂静,晚风微凉。楚衔兰双手背在身后,跟着师尊的步调慢悠悠走着。
他忍不住继续吐槽:“毕施连追求人的心思都放不正,没有最起码的尊重。若真对一个人有心,哪会随手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滥竽充数?这般敷衍潦草,哪有一星半点的诚意,换谁都不会待见他的。”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倒像是经验之谈了。
弈尘听他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楚衔兰在宗门里向来受欢迎,一时神使鬼差,淡声道:“你倒像是深谙此道。”
啊?楚衔兰愣了下。
谁?他吗?他有吗?
怎么听师尊的语气,自己好像跟个风流多情的情圣似的?楚衔兰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坦诚道:“倒也……不算,其实弟子还从未试过追求过谁呢,都是纸上谈兵,瞎琢磨的。”
弈尘一顿。
也对。
既是深埋的心意,未曾宣之于口,自然也就谈不上 “追求” 二字。
正常情况下,按照楚衔兰的性格,若真放开手去追求一个人,定是坦荡洒脱,热烈直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像一簇永远燃烧的小火堆,毫无保留地将温暖递给对方。
弈尘脑中不自觉构建出一个画面,好像能清晰地看见楚衔兰自然而然地凑到心仪之人身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捧到对方面前。
可偏偏……
要浪费在他身上,去做无用功。
这时候,楚衔兰又开口了。
“不过,我是做不到像毕施那样死缠烂打的,”他抱着手臂,感叹道,“倘若真的心悦于谁,自然希望对方过的好。本就是你情我愿,执意纠缠只会让彼此难堪。”
弈尘听着这些心口不一的回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能够听懂少年藏在话语中的挣扎痛苦,楚衔兰恐怕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隐晦诉说自己无法公开心事罢了。
可自己,却不能安慰一句。
像是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淡淡的苦涩爬上心口,想起楚衔兰向来无拘无束的性子,弈尘凭空产生了几分迷惘。
明知没有可能,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呢?
“……嗯,说得有道理。”弈尘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
楚衔兰得到师尊肯定,眉眼弯了弯,“本就是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强求不得的——那就算了,放弃吧!”
弈尘听到答案,错愕了一瞬。
随即下意识低头,想看看少年的脸。
楚衔兰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迷茫和惋惜,反倒像是彻底释然了,唇角挂着轻松的微笑。
……放弃?
他知道这一天总归会来,也一直期待着弟子能将心思从旁门左道拉回正途,只是没有预料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毕竟,先前在崖底时,不是还说……永远都不会放弃吗。
是因为没有吃醋的资格,没有被世俗认可的身份,再加上,这次从毕施的行为里看见了几分自己的影子,所所有的刺激叠加在一起,才让他……想通了?
还是因为……终于累了?
弈尘微微抿紧唇。
如果没有听见那天隐秘的对话,如果没有缠命蛊,他恐怕永远都注意不到徒弟的心意。
少年的喜欢就像一簇微弱的火苗,不知不觉中亮起,悄无声息的掐灭。
再热烈的火焰,也做不到在冷风中长久燃烧。
这本是他持续以来期望的结果,楚衔兰终于醒悟,师徒之间回归最开始的模样,一切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收场。
弈尘却感受不到多少欣慰,反倒像是有什么微小的东西从心河中一点点流走了。
但他不懂那是什么情绪。
回到客栈,楚衔兰已被今天所发生的种种波折折磨得筋疲力尽。
“师尊,我先回屋了。”他说完,想也不想就抬脚往三楼迈。
“等等。”
暗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闻声回头,就见的师尊一手扶在客栈门框上,几缕黑发落在眉眼,遮去了大半神色,令人看不清真实神情,楚衔兰能感觉到那对深灰色的瞳孔在直勾勾的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先前所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楚衔兰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师尊问的是关于刚才的话题,挠了挠后脑勺,刚想回答——
“咦,是你们啊。”
熟悉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听到这嗓音,楚衔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视线跨过横栏,锁定在楼下大堂中心的谢青影身上。
卧槽。
怎么又又又又是您啊!!
——————
(还有一章白天发!)
第56章 老房子着火了
楚衔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着谢青影步步走来,面带善意微笑,好似魔鬼的步伐。
心情就像被抛进一片大海之中,起起落落。
一次两次的巧合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谢前辈这样频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此人有鬼。
才刚刚开始的对话被突兀打断,弈尘微皱起眉又松开,隐约感到一丝不快,他没去看谢青影,而是缓缓垂下眼帘。
“谢前辈,您怎么会来住客栈?”楚衔兰简直惊呆了,说好了在城中有私宅呢?
谢青影一脸无奈:“说来话长,老房子着火了。”
“……?”
“玄阳宗和天剑门的弟子在城内起了争执,一言不合就动了手。殃及池鱼,我的宅子也被烧了,只能出来找客栈凑合,嗯……没想到你们也住在这里呢,真是太巧了。”
……这也行?
楚衔兰完全听傻了,麻木扭头往窗外看去。
远处果然浓烟滚滚火光漫天,燃起来了!
无话可说。
玄阳宗和天剑门你们打吧,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真的。
楚衔兰在心底疯狂吐槽,只觉得整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偏偏前因后果清晰得挑不出任何问题,天剑门和玄阳宗本就不和,路过的狗都能被他们打一巴掌,谢青影反而是此事的最大受害者。
楚衔兰调整了下情绪,佯装随口一问,“原来如此,倒是辛苦谢前辈了。对了,您住在哪一间房?”
千万不要是……千万不要是师尊隔壁啊!
“我看看,嗯,甲字十六号。”
师尊的隔……哎,等等,是我的隔壁?
虚惊一场,楚衔兰立刻回过神,自己不就住在甲字十五号房么,上下隔了一层楼,还好还好,果然没有那么多该死的巧合。
他脱口而出,语气有些高兴,“正好,我在隔壁的十五号!”
谢青影听闻,温和笑道:“既然碰到了,便过来打声招呼。我正准备回去歇息了,不打扰二位。”说完就走了。
楚衔兰本想顺势跟着他一起上楼,突然想起先前师尊的话还没答完呢,一转头就看见弈尘在看自己。
也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师尊?”楚衔兰顿了一下,为啥总觉得,师尊今晚的眼神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无事,”弈尘却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不冷不热,转过身道,“回去吧。”
房门合上,楚衔兰眨了眨眼,满脑子不明觉厉的离开了。
门内,弈尘静立片刻。
看来,的确是彻底想通了。
明明先前还对谢青影抱有似有若无的敌意,连对方替自己斟杯酒都要紧张地阻拦,眼下不仅觉得无所谓了,还对谢青影笑得那么高兴。
少年心性来得快去的也快,楚衔兰的释然,反倒显得他这几日的辗转思虑有些可笑。
也对,他的弟子一向如此,拿得起也放得下。
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是他亲口说的,楚衔兰从小就不是会被挫折打击的性子,待缠命蛊解除,师徒之间回归该有的正轨,或许就要去找寻所谓的“芳草”了。
与此同时,毕登直接把他那不省心的好大儿关在房里,宣布禁足几日。
毕施当然不服,扒着门缝喊,“爹,你关我做什么,我也要去幽心谷寻找无灵仙芽。”
“找个屁,安安心心的待着吧,”毕登没好气地道,“幽心谷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毕登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给儿子在城内树立了个“炼器大师”的名号,哪想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连这点事也办不仔细,还差点因祸上身,惹到霁雪仙君头上。
他此刻只求这祖宗能安分几日,别再生事。
毕登走后,毕施趴在地上大哭大闹一场,发现无人在意,就趁着守卫不注意从窗户溜了出去。
离开房间,绕到城主府的后院,几座矮楼点着幽暗的火光,毕施眼珠子转了转,作为城主之子,他自然清楚,这里住着的都是双云城的“采药人”。
他爹花大钱将这批采药人养在家中,为的就是在每年无灵仙芽的成熟期作为向导入谷采摘仙芽。
毕施歪嘴冷笑,等自己亲手找到无灵仙芽,季扶摇那女人还能在他面前傲得起来?他非要叫她刮目相看不可。
他随便踹开其中一扇门,动作粗暴地拽了一个满脸惶恐的瘦小男人出来,恶声恶气道:
“你,带我进幽心谷!”
两日之后,幽心谷开启。
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入口处已聚了不少修士,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入口前的空地上,各方势力早已各自占定位置,除了极个别头铁的散修孤身入局,其余人身边,都统一站着身披黑色斗篷的采药人,他们的兜帽压得很低,也就是当地所说的“向导”。
楚衔兰等人的向导也是这副打扮,能从声音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幽心谷内各处布满特殊灵气,被称之为混沌迷雾,一旦进入混沌迷雾之中,神识与探知力都会失去作用,诸位切记,进入之后,一定要紧紧跟随在我身后,不得擅自离开。”
楚衔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心谷的入口两侧峭壁高耸,上方是望不到头的高山,云雾缠绕在山间古树之中,唯有中心处留下一道窄小的裂缝,无法从外面窥视内部的景象,显得神秘而危险。
“那便有劳道友带路,该怎么称呼?”出于宗门养成的礼数,楚衔兰问道。
少女似是没预料到会被特意问起名字,抿了抿红唇,犹豫道片刻还是回答,“……阿离。”
楚衔兰一听,眉梢微挑。
这不是跟自己的表字重合了么?他下意识看向弈尘的方向,想跟师尊对个眼色。
结果师尊压根没在看这边。
楚衔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从前两日起,他又在师尊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第57章 谁吃醋了
众人步入缝隙之中,率先感知到的空气中潮湿的冷意,鼻尖充斥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下来,阿离径直走最前头,手中提着一柄摇摇晃晃的琉璃灯。
入口通道窄得憋屈,只够单人通过,岩壁上长满深色苔藓,又湿又滑。
楚衔兰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往前方瞟——师尊就走在前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总觉得和师尊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楚衔兰持续眼睛盯着弈尘的衣摆出神,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一滑。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
回头一看,是谢青影。
“当心些。”谢青影身形清瘦,虽然是个医修,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意外的有力气。
楚衔兰有些尴尬地站直身体,“不好意思,谢前辈。”
“无妨,”身后的声音温温和和,“放心走吧,我在后面帮你看着路。”
这话很是熨帖,令人听得人心头一暖。
经过几日的相处,楚衔兰不得不承认这位谢前辈确实很能让人心生好感,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说话永远温声细语,再加上那张清俊斯文的脸,谁都讨厌不起来。
再加上,谢青影这几日既没往师尊身边凑,也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楚衔兰稍稍放松警惕。
……难不成自己先前真是杞人忧天了?
楚衔兰没能注意到,走在前方的弈尘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弈尘稍侧过身,视线扫过身后两人,那只想要搀扶弟子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
“谢前辈,看您对这幽心谷的环境似乎并不陌生,您不是第一次来吗?”楚衔兰主动好奇发问。
“早年游历时曾来过几回,也算熟门熟路。此地生长着各种奇珍异草,是炼制高阶丹药的珍稀药材,”谢青影点头,指尖一转,“你瞧,这种药草名为……”
两人在寂静的通道中小声交谈,一句一句接连不断,谢青影讲得细致,楚衔兰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气氛倒也很融洽。
弈尘面无表情地走着,耳边充满弟子虚心请教的声音。
“谢前辈,那这夜明苔的作用又是什么?”
倒是很好学。
前脚心态一转变,后脚这声“谢前辈”也叫得比之前好听不少。
照这样下去,再过些时日,任谁来了,都能够被他喊两句师尊了。
“夜明苔性凉,气味腥甜,也能用来制作迷药,”谢青影耐心解答,稍微采集了一些草药,抬头笑着发出了邀请,“你若是感兴趣,不如回头随我去药王谷转转,谷中药典藏书颇丰,许多外界难寻的丹方也有收录。”
楚衔兰愣了下,啊这,邀请来得这么突然?
他迟疑着开口:“嗯……?您是说让我去药王谷……”
弈尘心中冒出略微烦躁的情绪,抬手从发间抽出不系舟,轻轻一抛,流光化作一把长剑,不需要任何指令,就像吸铁石似的嗖嗖飞到楚衔兰面前。
楚衔兰直接被古剑钓成翘嘴,眼睛瞬间亮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药草不药草,快步上前凑到弈尘身边。
“师尊,不系舟怎么出来了。”
弈尘,“嗯。”
“是它自己跑出来的?”楚衔兰又问了句,目光黏在不系舟上挪不开。
弈尘,“嗯。”
不系舟:……你清高?你了不起?
楚衔兰在弈尘面前一向藏不住话,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干脆就小小声问:“师尊,您心情不好吗?是弟子做错了什么吗?”
弈尘闻言愣了愣。
在少年直白的询问面前,他微妙的情绪显得卑劣又幼稚。
楚衔兰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他……
一路以来的心绪不宁说不清缘由,无法形容的感受,连自己都觉得……蹊跷又奇怪,简直不像是自己了。
此刻,徒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又只牢牢盯着他,弈尘的心绪悄然平复了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到达通道尽头。
幽心谷内部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深不见底,大大小小的水潭东一块西一块地铺满了底部,几乎没有光源,只能隐约能瞧见水面底下有些影影绰绰的暗流涌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上层则截然不同。
无数自然形成的通路纵横交错,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像疯了似的从每道石缝里钻出来,层层叠叠,极其茂盛。有些灵植散发出紫幽幽的光,照得整个洞窟朦朦胧胧,全都是淡紫色的,光怪陆离。
楚衔兰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呼吸都放轻了。
阿离手中的琉璃灯晃了晃,语气比之前郑重不少,“前面就是混沌迷雾的边缘,需要穿越过去,跟紧我。”
一入迷雾,楚衔兰只觉脑中像是被猛地盖上了层厚重的纱,嗡嗡作响。
下一秒,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无论是脚步声还是呼吸声都不复存在,只能在模糊的视野里跟随着微弱的灯光前行。
修真者向来依赖神识与五感感知周遭,这种无知无觉的感受,让人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慌,像是被硬生生丢进了漆黑狭小的盒子里。
楚衔兰从来不喜欢狭小的地方。
这算是他唯一的弱点。
许是幼年的某些记忆毫无预兆涌上心头,思绪被回忆牢牢拽住,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步伐也慢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地穿过朦胧雾气,从左侧握住了他的。
指尖的温度很低,像玉,却让人感觉不到玉石易碎,只有被稳稳包裹住的安心。
在这几乎五感尽失的迷雾之中,触觉被无限放大。
有疤痕的地方,触感会更粗糙,指腹留有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熟悉的触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楚衔兰无声地唤了声,“师尊。”
话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不知对方是否听见,只是那只握着他的手收拢了几分力道,带着明确的指引,牵着他继续往前迈步。
紧接着,右边的胳膊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低头看去,那把流光溢彩的古剑冲他得意的晃了晃。
楚衔兰微微勾唇。
左侧是师尊,右侧是如影随形的不系舟。
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彼岸,胸口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恐慌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就在这时,最前方那盏琉璃灯停下了。
众人的步伐也戛然而止。
死寂的浓雾里突然涌出某种怪异气息。
霎时间,一阵烈风毫无预兆地扇了过来!
琉璃灯的光晕彻底熄灭,彻底失去视野,随之而来的是更阴冷的风。
楚衔兰眸光一闪,从风动中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他们靠近,瞬间幻化出灵剑挡在身前!
第58章 有变态啊!!
原本风平浪静的迷雾滔天翻涌。
狂风拂过脸侧,楚衔兰侧身一闪,终于在这种距离下勉强看清了潜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不是妖兽。
是藤蔓。
下一瞬,深紫色藤蔓快如闪电地拍了过来!
迷雾中神识被压,根本无法精准估算距离,楚衔兰嫌攻击距离太短,直接散掉了原本凝聚的灵剑,用金灵重新凝成长刀,双手握刀,向前斩去!
脚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不间断,更多藤蔓出现在刁钻的角度蔓延,隐隐约约有向上缠绕脚踝的趋势。
楚衔兰抬脚踢开缠上来的细藤,长刀一声轻鸣,利刃斩过过之处,许多断枝掉落在地,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眯起眼朝前方的一片漆黑望去。
阿离的那盏灯怎么会灭呢?
像幽心谷这样生长着无数灵植的福地,变异植物攻击人的行为倒是不算离奇,只是这些植物原本还安静不动,怎么突然一下就像疯了般涌上来。
就因为琉璃灯灭了?
奈何在迷雾中听不见声音,他没有办法呼唤那名采药人少女,也不清楚对方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正思索间,更多藤蔓拔地而起。
这些玩意像是彻底学聪明了,不再单打独斗,而是聚集在一起,拧成一条粗壮的触手,朝着几人所在的方向狠狠甩来!
与此同时,脚底的细藤也蠢蠢欲动,一股蛮力拖着人就要往后头的黑暗里拽。
突然,森冷寒气从原地爆开。
幽蓝灵力毫不留情横扫过全场,翻涌的浓雾都仿佛要被凝成冰晶,所有躁动的藤蔓都被冻结在原地。
眨眼间的功夫,厚厚的冰层覆盖在藤蔓之上,又尽数将其碎成了一地冰渣子。
楚衔兰回头,能感受到是师尊出手了,可迷雾太浓,根本辨不清对方的具体方向。
刚才那一阵混乱的缠斗,到底还是改变了众人原本的站位。
他凭借感觉向前走了几步。
无论如何,先点亮琉璃灯最重要。
就在这时候,一只滚烫的手从楚衔兰的侧后方的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不对劲。
那横蛮的力道令楚衔兰瞳孔骤缩,察觉到来者不善,迅速挥刀反击,可还没等他的刀刃扬起,一块布就猛地罩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唔!”
后颈被按住,腥甜的古怪气味涌入鼻腔,不过一瞬间,脑中的意识就消散了。
-
赌坊内人声鼎沸,众多声响盖住了外头隐隐滚过的闷雷。
淅淅沥沥的雨滴顺着屋檐流下,沿着斑驳的墙根渗进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一名幼童借居于此。
偏房极为狭小,是没有窗户的。本就堆满了杂物,成年男人进去得佝着腰,对半大孩子来说,剩余空间也刚好够蜷着躺下。
扪心自问,楚衔兰并不觉得这是多糟糕的地方,在被收留之前,他已经在街头流浪了很久,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又将去往何处。
只是太黑了。
又黑,又狭小,人生活在这里,呼吸都被挤压成细小的声响。
烛火可以驱散黑暗。
只不过,买蜡烛需要钱,吃饭也需要钱。
饿肚子的滋味比黑可怕多了,肠子绞着疼,眼前发昏,浑身冒虚汗,是真能要人命的。
黑暗不会要命,顶多就是心慌一阵,太阳出来就好了。
赌坊老板可怜他年纪小,让他帮忙在后院劈柴挑水,偶尔跑跑腿换来一口吃的。
直到某天午后,楚衔兰正端着一摞茶碗往前堂送,赌徒们的惊呼声突然齐刷刷从耳边炸开。他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抬头,就见天边几道流光闪过。
其中一道雪白的身影让他瞬间看呆了。
有个赌徒输钱红了眼,骂骂咧咧道:“装什么装,不就臭修仙的么,老子当年要是有灵根……”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你他爹不要命了啊!瞎说什么,那可是修仙者!”
大道通天,无形无相。
修仙者对于市井凡人而言,是无法接近的传说,也是话本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楚衔兰端着茶碗,盯着那道如霜似雪的背影,就像看见高悬在空中的明月,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那人消失在天边,他才愣愣地问旁边收拾桌面的伙计:“他是谁啊?”
“谁?”
“那个,白头发的。”
伙计哦了一声,“那位啊,好像是太乙宗的霁雪仙君,被称作什么来着……我想想,凡尘降仙?噱头挺大,估计跟真正的仙人也差不多吧!”
凡尘降仙。
楚衔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哗啦。”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喝多了的赌徒互相推搡打骂,一杯没喝完的酒从桌上滚落,大半都洒在了楚衔兰的裤子上。
赌坊老板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叉着腰皱眉道:“你这小乞丐,这大冷天裤子打湿了还不赶紧脱掉,当心把腿冻没了,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
楚衔兰睁开眼。
突如其来的童年回忆总会让人伤感,眨了眨眼,视野恍惚了一会儿,意识才从梦境中渐渐复苏。
仰头,上方是黑漆漆的石壁,下方——
有人在脱他的裤子。
他把眼珠子往下挪,所有懵懂,迷茫,伤春悲秋被强烈的震撼炸得灰飞烟灭。
楚衔兰:“……”
准确来说,是谢青影,谢前辈,谢大神医……在脱他的裤子。
我草。
有变态啊!!!!
第59章 醉春烟
楚衔兰的脑子里就像塞了一大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完全无法理解眼下的情况。
天哪,谁来告诉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得不用这团湿哒哒的棉花脑子,进行此生最艰难的思考。
第一种可能。出于前辈关爱之心,谢青影是个天大的好人,在迷雾混乱中救了他,发现自己腿上有伤,秉持医者仁心精神,正在替他紧急处理伤口,动机纯粹,行为高尚,感动修仙界!
第二种可能。出于严谨的医修角度。谢青影希望观察一下缠命蛊在宿主身上的具体表现,近距离看看自己小腹附近的蛊纹,虽然方式直接了点,但出发点是为了学术!是为了找到解蛊之法!情有可原!
第三种……啊啊啊啊啊没时间思考了裤子真要被扒了!!!
就在楚衔兰进行脑内天人交战的短暂空隙里,衣料摩挲作响,谢青影那双手动作不停,从腰际往下又褪了寸许……
停停停!
楚衔兰一把扯住自己的裤腰带,“谢前辈,您在做什么!”
谢青影身形一顿。
男人缓缓抬头,眉眼弯弯,笑容温润端方。
“你醒了?衔兰。”
……衔兰?
楚衔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称呼哽了一下,莫名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处于一处阴暗洞窟之中,而他正躺在中央的石台上,身下铺着张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白色毛绒长毯。
最可怕的是。
脚踝和腰间都缠着藤蔓,身体被牢牢固定在兽皮毯上,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琉璃灯的熄灭……在迷雾中被药捂住口鼻……高阶木系修士可操控灵植藤蔓……一切的一切都象征着……
——没有第三种可能了!
谢青影就是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正宗变态!
可是在预知梦里,这家伙的目标分明是师尊才对,为什么现在会对自己下手……?
任凭他想到灵根打结也找不到原因,搞什么啊?
楚衔兰百思不得其解,双脚用力挣了挣,束缚在身上藤蔓立刻收紧。
谢青影就轻轻笑了。
医修伸出食指按在藤蔓上,俯下身,语气像是哄不听话的孩子,“别乱动,你越是挣扎,它们就缠得越紧,上面有刺,会在身上留痕迹的……不好看。”
不好看?
楚衔兰气笑了。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他没有犹豫,指尖金光直接幻化出一把短刃,趁其不备,毫不留情往谢青影的脸上刺去。
下一瞬间,更多藤蔓扯住少年的身体。
楚衔兰的小臂被拽得向后扭曲,能清晰地感觉到藤蔓上细密尖锐的小刺在一点点扎入皮肤。
他心道不好。
很快,诡异的麻痹感在身体蔓延,是刺上的毒素注入体内。
两人到底修为境界差距悬殊。
哪怕是太乙宗内的医修同门也有杀人的手段,更不用提谢青影这种老油条了。
楚衔兰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悄悄运转灵力遏制体内毒素的流动速度,伺机而动。
谢青影将楚衔兰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抬手慢悠悠地撩了撩发尾。
“衔兰,你喜欢弈尘吧。”
他身体放松地靠在石台边缘,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斯文端方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其中真实。
“呵呵,徒弟爱慕师尊,嗯,真是可怜,可叹。”
“弈尘那个人啊……只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空心的。眼里除了剑只有道,情爱?欲望?在他眼里,怕是比脚底下的尘埃还不如。听说他闭关五年都不曾见你一面,他真的在乎你吗?”
谢青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呼吸喷洒在楚衔兰绷紧的脸,“你跟在他身后,你师尊给过你半点回应吗?没有吧。只会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你。你的喜欢,你的痛苦,你的求而不得……他不知道,也懒得看。”
指尖,隔着的衣料,轻轻按在肩膀上,滑动。
“不如,跟着我?”
“谢前辈会疼你,怜你,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谢青影的眼神迷离起来,音色气若游丝,“跟着我,每天都会过得很舒服……欲仙欲死的那种舒服。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事到如今。
听到这里,楚衔兰已经不知道先从哪一句开始吐槽了。
修仙界的人都瞎了吗?!
瞎了就去看耳朵,聋了就去治眼睛!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喜欢师尊啊?!曲凌误会就算了,萧还渡开玩笑也罢了,现在连这个变态都信誓旦旦地拿这个当突破口?!
人怎么能这么聪明。
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谢青影真的有点……神经质。
啥眼神,啥语气,啥逻辑。
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所以,师尊的清白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危险了??
而他的震撼与沉默,在谢青影眼里,就是被戳穿心事无可奈何的动摇。
谢青影愉悦地眯起眼,伸出艳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他期待看见少年因羞愤而染红的脸,或许还会流出屈辱又动人的眼泪。
那一定很美。
“谢前辈,”楚衔兰不怒反笑,语气轻蔑,“您做这些事情,可有考虑过后果?”
“后果?”谢青影歪了歪头,“衔兰,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幽心谷动手?”
因为混沌迷雾,因为谢青影对此处的地形了如指掌。
楚衔兰脸色渐沉。
谢青影知道他聪明,无需解释太多就能明白现状。男人踱步围着少年走了一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弈尘修为再高又如何?先不说他能不能找到这里,在那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连走出那片雾都十分困难吧。
“不用想那么多,”谢青影走回石台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色小瓶,“之后的事……谢前辈会为你处理好的,衔兰。”
楚衔兰视线瞟见那个小瓶,滔滔不绝的脏话涌上心头。
醉春烟!
谢青影勾唇,醉春烟乃是药王谷秘制的顶级情药,能轻易瓦解人的意志,更能配合特定的摄魂手法,短暂操控其心神。
只要对楚衔兰使用了这个,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成为一具听话的傀儡,心甘情愿跟着自己离开。
“很快,你会忘了你是谁,忘了弈尘是谁,忘了所有不该记得的事。然后,主动跟着我走……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玉瓶微微倾斜。
忽然,动作停住了。
谢青影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向下看,连呼吸都急促了少许。
他看见少年眸中含泪,宛若水波荡漾。
长睫被沾湿了,三两簇黏在一起,眸中朦胧的水汽像清晨山间升起的薄雾,剔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
谢青影忍不住沉醉在对方无声哭泣的模样里,如醉如痴的,靠近了些许。
而楚衔兰知道这变态就爱看这个。
他拼命咬住自己的舌尖,满嘴血腥味,强迫自己挤出几滴眼泪,不动声色地活动着从刚才起就逼退了毒素的右脚。
而后,一脚用出九牛二虎之力,踹向谢前辈的裤裆。
快!狠!准!
第60章 老房子着火2.0
楚衔兰要是能任人摆布,那他就不是他了。
灵力护体又如何,修为再高又咋样。
老祖宗早就用血泪教训告诉后人,没有几个男人能经得住这样断子绝孙的超度疗法。
霎时间所有缠在身上的藤蔓都像受到惊吓一般后退,楚衔兰用尽全身力气挣开,衣服被尖刺划开几道痕迹,整个人迅疾地向后飞退。
落地时,因为毒素未清,手脚发麻的感觉依旧要命,他差点没站稳。
还好自己不缺灵药。
楚衔兰飞快从储物囊摸出几个瓶瓶罐罐,全是之前在云游者集市上跟季承安抬价抢来的灵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当时肉疼得要死,现在只觉得值!太值了!
兽化药、止泻药、一夜七次丸,神勇大力丹……都什么鬼东西!越来越离谱……解毒药!有了!
药力化开,虽然没能完全解除藤蔓毒素,但使不上力气的感觉总算消退了些许。
楚衔兰喘着粗气,回头瞥了一眼。
谢青影手臂靠着石壁,弓着身,面部扭曲,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绝杀里缓过劲来。
谢青影死气沉沉地抬眼。
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大概就是“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回头踹翻了锅”的憋屈。
楚衔兰冲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石窟入口的岔道。
身后浑厚的木系灵力穷追不舍,所过之处岩壁上植物疯长。
楚衔兰脚下生风,但洞窟岔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不得不说,谢变态是真会选地方。
这地形根本找不到出口,别说他现在慌不择路,就算是方向感再好的人进来,估计也得晕头转向好一阵子。
师尊那边……怎么样了?
从刚才开始,师徒契的感应就被屏蔽得一干二净,想来也是此地的迷雾作祟,师尊会不会……还困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里吧。
如果谢青影那变态还有后手,在迷雾里也埋了陷阱……
楚衔兰逼着自己冷静。
不能乱。
想到此处,他储物囊中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
而就在这时,一道阴沉的音色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幽幽地掠过:“楚小道友,跑什么?你以为……自己能逃得出去吗?”
那种心情简直像被脏东西黏上一样,楚衔兰咬牙低头一看,藤蔓已经追到脚下。
而谢青影不知何时已靠近他身后数尺,手里握着那个装醉春烟的瓶子,直接拔开了瓶塞!
楚衔兰瞳孔骤缩,直接丢出手中的储雷珠。
随着一声炸雷爆响,洞窟内迸射火光!
“咳咳咳——”
谢青影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身体被雷火气浪冲得后退一步,醉春烟的玉瓶脱手飞出,就在这时,少女急切的嗓音响起:“快,走这边!”
混乱之中,谢青影眼神一闪,迅速往后方通道闪身。
此地……不能再留了。
那个碍事的向导竟然找了过来。
紧接着。
如同万古寒冰的冰系灵力碾压了整座洞窟。
温度在呼吸之间跌至冰点,足以深入骨髓,冻结灵魂。
在步入此地的一瞬间,弈尘只听见自己的脑海中传来某种东西崩断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冲击着他的大脑。
未有过的怒火如同冲破冰层的岩浆,烧尽了所有惯常的理智与克制。
衣袍破损,被割开的布料挂在身上,发冠早已散落,满头乌丝凌乱地披散下来,手腕、脚踝的细密伤口渗着血。
弈尘黑沉的瞳孔紧缩成线,他脱下大氅,盖在少年的身上,眼中仿佛有风暴凝聚,心跳如闷雷沉重,源源不断的怒意汇聚成一种名为失控的情绪。
在他身后,阿离早已受不住剑修恐怖到极点的灵力威压,向导少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就在阿离以为自己要被这股骇人的力量碾碎之际——
压在头顶的威压消失了。
“出去。”
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
阿离愣了下,抬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眼前这个男人……
进入幽心谷时,分明还是一头墨发如瀑,此刻,那头垂落肩背的长发银白似雪,阿离不敢再看第二眼,慌忙低头,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神明。
她控制不住本能的恐惧,悄声离开。
待洞窟中只剩两人的气息,弈尘才伸出一只手,轻轻替楚衔兰撩开覆盖在脸上的发丝,这才发现,少年的眼尾沾着泪痕。
他是了解徒弟的,性格不强硬,却也不会轻易示弱,若非情况紧急,绝不可能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谢青影……
有意在迷雾中制造混乱,将人掳到这隐秘石窟之中,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要从楚衔兰身上得到什么?
弈尘稍加平复,想要进一步确认弟子的情况,刚微微俯身,就见楚衔兰身体微颤,裹在他身上的大氅向下滑落半截。
弈尘直接瞳孔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遍布青紫淤痕,以及……意味不明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格外刺眼,也格外暧昧。
刚才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谢青影想做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若不是他赶到……如果没能赶上……想到谢青影可能对楚衔兰做些什么,弈尘的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杀意,又开始无声翻涌。
“嗯……嗯……”
就在这时,被他拢在大氅里的楚衔兰,断断续续发出了一点声音。
“好热……”少年无意识地用脸颊贴上弈尘的手心,蹭了蹭,说话的音色不像往日那样清亮,有些低哑,带着黏腻的湿意。
弈尘从未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怔了怔。
灼热感席卷大脑,楚衔兰不舒服地挣扎起来,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薄红。
迷迷糊糊地仰头,本能地追逐着一切能带来凉意的东西,滚烫的额头抵上冰凉的掌心,贪婪地汲取那点舒适,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细弱的咕噜声。
还不够。
干脆更靠近一些,脸颊贴上了更凉的地方。
冰凉细腻的触感如同甘泉,好舒服,楚衔兰满足地将整个滚烫的侧脸都埋了进去,来回磨蹭。
不够……还是不够……
滚烫柔软的唇瓣,沿着那截冷白色的皮肤,懵懂的,缓慢的一路向上游移。
等弈尘从这单方面的侵袭中反应过来,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埋在他颈间的脑袋仰起。
炙热气息近在咫尺地扑在脸上。
下一秒,唇间骤然一热。
第61章 楚衔兰彻底傻了,懵了,痴呆了
在楚衔兰仰起头的瞬间,弈尘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紧密的呼吸杂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更急促。
唇边印着清晰的触感,柔软、湿润、温暖,属于少年人独有的清冽。
那是……来自弟子的吻。
弈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中内回荡着一个声音。
——他的徒弟在吻他。
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在他一次次冷言相对后,明明,已经收敛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
为何现在,还会做出这样……荒唐越界的事?
唇间从未有过的触感令弈尘的心脏像是被猛击一般,理解不了现状,更不用提,做出这般举动的人,是他亲手养大、从小看到大的楚衔兰。
不等弈尘想明白,一双手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的身体往前拉,又吻了过来。
少年大约并不懂得该如何做,只是用嘴唇笨拙地贴了上来,不得要领,不知该如何获取更多。
他太热了,对方身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他很喜欢。
于是,试探着,用自己唇瓣在对方嘴角挨挨蹭蹭,毫无章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
弈尘知道自己必须将人推开。
本以为弟子是因蛊毒发作而不受控制,可眼下并没有闻到那股异香,自己也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所以,楚衔兰是真的,想吻他,并非受蛊虫驱使?
弈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自己所教养的小徒弟已经长大成人,已非当年不谙世事的幼童。
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泛起细微的麻意,却在看见楚衔兰浑身是伤时无处下手,最终,布满疤痕的手穿过少年汗湿凌乱的乌发,用了一点力道将其捧住,拉开距离。
弈尘的视线凝聚在他的脸上。
也看清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楚衔兰失焦地望着他,眉下小痣嫣红,眼角也晕开了一抹湿漉漉的绯色。
长睫微微耷拉下来,沾着晶莹的泪珠。
……在哭?
为、为什么哭了?
是因为难过吗?还是心底积压着委屈?因为被他推开了?
或者是……别的什么?是谢青影做了什么吗?
看着这样的楚衔兰,弈尘没来由地感到心慌无措,他从来不忍心见到弟子的眼泪,莫名觉得刚才推开的举动粗暴而不近人情,仿佛他才是那个将人逼至绝境的恶徒。
如果连自己这个师尊都拒绝他、推开他……
他的弟子在这偌大世间,还能去依赖谁?
进退维谷间,楚衔兰已经被灼热感烧穿理智,撑起手臂向前,舌尖舔了一下师尊微凉的下唇。
这一下,极为明显的血腥味钻入鼻尖。
弈尘眼神微变,整个人即刻清醒过来。一手掐住了他的下颚,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微微用力迫使他口腔打开——这才看清,对方的舌尖布满伤口。
弈尘的心沉入冰窟。
手腕,脚踝的痕迹,身上的淤青,都可以理解成是束缚与挣扎时留下的皮肉之苦。
为何……会在这种地方留下伤口?
“唔、嗯。”楚衔兰被迫张开嘴,偏开头难受地动了动。
弈尘没松手,目光直勾勾盯住了他的舌尖,瞳孔紧缩。
这是身体最柔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舌尖所遍布的创伤显然不正常,反倒像是……被人强迫亲吻时,用力咬破的,说不定还带着强迫意味。
谢青影……吻他了?
弈尘闭上眼,复又睁开,表情逐渐消失。眉宇间的冰蓝灵纹微微闪烁,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燃烧殆尽,眼底渐渐漫上失控的猩红。
楚衔兰被这样强硬掐着下颚很不舒服,正要挣扎,下巴被抬起。
银白发丝垂落,如同帘幕将他笼罩。
顷刻间,熟悉的气息覆盖上来。
下一秒,冰凉的唇瓣包裹住温热的柔软,直接探入,极尽强势地失控交缠。
弈尘极少这般粗暴地对待弟子,向来舍不得责骂,从小到大,就连打手心这样轻微的惩罚都只有寥寥几次。此刻的吻却不含一丝温柔怜悯,满是浓烈的血腥气,以及难以遏制的焦躁。
像是兽类的领地遭到侵占,在用自己的气息反复标记猎物,唯有不断开拓,加深……加重……才能找出其中木系灵力的残留,彻底覆盖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心潮翻涌,不过一念之间。
楚衔兰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身体微微战栗,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唇齿气息的全面席卷,不容抗拒地扫过他口腔内的每一寸,嘴都合不上。
冰凉刺激与灼烧感快把他逼疯了,混沌思绪闪烁一瞬清明。
他清醒了。
楚衔兰惊愕地瞪大双眼,看见了几乎是他用尽这辈子的想象力都想象不到的画面。
这、这是在干嘛!
楚衔兰彻底傻了,懵了,痴呆了。
血气轰然冲上头顶,脑子里放起回马灯,谢青影……逃命……爆炸的洞窟……醉春烟……还有他主动贴近师尊以下犯上,是他……做出了种种大逆不道之事!!!
完了。
全完了。
舌尖传来的刺痛赤裸裸的提醒他这不是梦,楚衔兰真的要疯了!玷污师尊无异于让他去死!
脸色更红,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急出来的,楚衔兰向后挣脱,想要逃离这令他崩溃的境地,反倒引来了更大的暴风雨。
“唔……!”
后颈被一只大手按住,弈尘本能地感觉到猎物要挣脱,侵略性更甚。
就在这几乎窒息的纠缠里,浓浓的异样闪过楚衔兰心头。
师尊他……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师尊会对他做的事!
余光瞟到不远处,只见那只装着醉春烟的玉瓶倒在地面,一层薄薄的粉色烟雾正从瓶口徐徐飘出。
——醉春烟!
特喵的,好歹毒的谢青影!
“师……嗯尊……!”
楚衔兰艰难地发出声音,喉间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几下,终于吐出完整的两个字。
听见这声隐约带着哭腔的呼唤,弈尘才从混沌的感觉中抽离。
银白色长睫微微抬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黑沉的眼眸之中也充满茫然,他似乎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情。
唯有水光滟潋的唇昭示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第62章 想死,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洞窟里蔓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楚衔兰疯狂从储物囊里找寻解药,咽下后,又把自己失踪之后的来龙去脉倒背了一遍。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师尊。”
从刚才起,楚衔兰脸上的温度就没能降下去过,脑门都在冒热气,表情因为过度羞耻和惊吓有些放空,根本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
太离谱了。
自己是长了五个胆子吗,怎么敢对师尊做出那种事?
不仅冒犯轻薄,乱蹭乱贴……还……主动拽着师尊的衣领强吻!
杀了我吧,没脸见人了。
楚衔兰心里疯狂哀嚎,觉得自己现在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全靠这些年练出来的厚脸皮撑着。
另一边,弈尘其实没太听清他前面噼里啪啦说了什么。
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弟子的唇上。
那两片唇瓣此刻又红又肿,说话时频繁开合,还能看到里齿关间若隐若现的一点鲜红。
弈尘微微失神。
“……师尊?”见对方久久不言语,楚衔兰心虚唤道。
弈尘回过神,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谢青影没有碰你?”
“碰?”楚衔兰顿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摇头,“没有,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弟子反应的快,直接跑了,他连我半根头发都没碰到。”
呃,光是想想被谢变态做点什么,他都要恶心吐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他手腕的青紫淤痕,又问:
“这也是他做的?”
楚衔兰点头又摇头,“算是藤蔓勒的,以及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石头上了吧,哦,还有储雷珠炸的,也不全是谢变……呃,谢青影直接动的手。”
弈尘便沉默了。
楚衔兰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心一点点往下沉,心口好像关着一条焦躁不安的狗,正对着无形的墙壁又抓又挠,撞得头破血流,里面出不去,外面进不来。
反正自己这次是犯错了,师尊一定会惩罚他的。
越界太多,实在罪无可赦。
师尊那么洁白无瑕的一个人,先是被他拖累绑上了缠命蛊,又因为自己疏忽大意中了算计,被那该死的醉春烟波及,平白添了这么一道……污点。
楚衔兰有些茫然,情绪也莫名低落下来,他似乎总是事与愿违,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为何,他总是做不好呢?
……他是霁雪仙君的弟子,他怎能,做不好呢。
那把悬在头顶的剑仿佛下一秒就要斩落,令人心惊胆战,可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就听弈尘淡淡的声音传来:“过来,为师先替你疗伤。”
霎时间,楚衔兰愣了下。设想过对方的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预料到是这一种。
难道师尊不生气吗?
不觉得他……肮脏、僭越、不可饶恕吗?
温和的灵力传入体内,楚衔兰盘腿调息,闷闷地道:“师尊,你骂我吧,揍我也行,或者罚我吧,怎么罚都好。”
“不是你的错,”比平时更低缓一些在他头顶上方响起,“除了这些地方,还有哪里不适?”
楚衔兰摇头,没吭声。
短暂的安静后,就听师尊又说,“张嘴。”
几乎是听见指令条件反射,待他反应过来时,嘴已经张开了。
冰凉的灵力轻轻落在舌尖,缓解了先前火辣辣的疼痛感。
楚衔兰稍稍抬起眼,观察弈尘的表情。
师尊……好像完全不在意啊。
也对。
师尊无欲无念,心性淡泊到了极致,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对他而言,方才种种恐怕与不慎跌倒磕碰或是修炼时遇到瓶颈没差,不过是外力影响下的意外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
本来就是误会一场。
相较之下,自己的耿耿于怀,甚至为此羞愤欲死、自我厌弃……呃,还是道行太浅,才会如此大惊小怪,反应过度了。
既然师尊不愿意提起,那他肯定打死都不会再提了。
就当成没有发生过吧。
楚衔兰一顿胡思乱想,拒绝内耗,把自己给调理好了。
想死,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要不是谢青影,要不是醉春烟,这些破事压根不会发生啊啊啊!
“走吧,先离开这里。”弈尘说。
楚衔兰点头,干脆利落起身,往洞窟外的方向走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他身后,弈尘的步伐没有声音,眸色逐渐深沉下来,闪着幽暗之色。
弈尘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边,仿佛还有滚烫柔软的触感残存在上面,一瞬间,细微的迷惘席卷而来,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情绪,晦涩难懂,无法理解。
其实在刚才强迫楚衔兰张开嘴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也……亲自确认过,那里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更没有谢青影的木系灵力残留。
可自己还是失控了,并没有停下。
半妖天生就是不稳定的存在。
……楚衔兰的逾越是药力使然,情有可原,那他呢?
所以,是被半妖血脉所影响了?才会失去理智?
而弟子又恰巧沾染了醉春烟,在那种情况下,两相叠加,所以才有了那几乎冲破他所有防线与认知的……纠缠。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没错。
半妖的身份是他毕生的枷锁,当年若非师尊仁慈,他早已死在山野之间,哪里有今日的霁雪仙君之名?
他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人,除非能将身份隐瞒至身死道消,否则就不该与任何人有所牵连。
当年收徒,已是极不负责任。
今日之事,更是一个警示。
楚衔兰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真挚感情,不论哪种,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隐瞒之上。
若是有朝一日秘密败露,他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弈尘不敢深想,只知道,不能再让弟子深陷下去了。
先前因缠命蛊而不得已的拉近距离,因种种意外而生的纵容,优柔寡断导致的师徒界限模糊,这些统统都是错误的。
师徒一场,他唯一该做的只有护他平安顺遂,助他在修炼大道上走得更远,楚衔兰不能被自己拖累。
这才是对弟子最好的保护。
如往常那般,弈尘找到了最正确的答案,却没有感到丝毫如释重负的轻松,或是尘埃落定的畅快,反倒让他的心湖彻底成了一潭不会动的死水。
第63章 你对他很好奇?
“动作利索点,你是没吃饱饭还是怎么的?!”
毕施不耐烦地抱着手臂,狠狠剜了一眼身边那个缩着肩膀的采药人。
瘦小的男人披着斗篷,握紧琉璃灯,浑身颤抖了一下,加快步伐。
“往……这边走。”他指出一个方向,低声道。
毕施挑挑眉,跟了上去。
在他眼里,采药人都是城主府养的下人,主子对下人自然不需要讲究什么礼数客气。
毕施心里盘算着:要是这家伙费了半天劲还找不到无灵仙芽,那他爹这些年花在养这批人身上的灵石,可就真是打了水漂,回去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七绕八绕穿过重重岔路,就在毕施耐心快要耗尽时,采药人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撩开遮盖在洞口的重重藤蔓。
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毕施张着嘴,看呆了。
幽心谷的内部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辽阔,无数散发着莹莹灵光的奇异灵花轻轻摇曳,空气中的花香甜美馥郁,灵气充裕,仿若仙境。
“这、这他大爷的啊……”毕施咽了咽唾沫,更不理解他爹为啥阻止自己进入幽心谷了。
明明都是这样的好地方,凭什么要拦着他,便宜了那些外人?
采药人低头向前走去,毕施跟着,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但过了一阵,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了半天都是似曾相识的花海,景色过于单一,没见着一点无灵仙芽的影子。
“喂,你到底认不认得路啊?怎么感觉在原地打转……”
说到一半,他便屏住了呼吸。
目光被前方花丛中一点与众不同的光芒牢牢定住。
那株灵植仿佛被水晶雕琢,以它为中心,灵光缓缓流转。
这就是……无灵仙芽?!
毕施喘着粗气,伸出手准备碰一碰,突然想起无灵仙芽的采摘需要特殊手法,刚想回头催促,后脑勺就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钝痛!
“呃啊……!”
美丽的花海在视线里瞬间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星,毕施的头被连砸了三四下,身体向前倒下。
在他身后,那名瘦小的采药人捧着一块岩石,脸色苍白,手脚都在发抖,眼中似乎有什么激动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
另一边,师徒两人很快离开洞窟。
阿离坐在一块岩石上看向远处沉思,手轻轻放在脖子上抚摸。
听见脚步声,少女连忙重新戴上兜帽,转头望去。
只见楚衔兰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弈尘在他身后两步之遥,发色重新幻化成漆黑,周身气息比先前更为凛冽疏离。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氛围,阿离飞快瞟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有些琢磨不透。
……刚才在里面耽误了半个多时辰,都在疗伤?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离站起身问,“是要去追那个医修,还是还是继续找无灵仙芽?”
弈尘道,“先找无灵仙芽。”
谢青影的账自然要算,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但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解蛊,再加上此人狡诈,既已溜之大吉,必定不可能轻松被人抓住。
阿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们确定就好。”
“阿离姑娘,接下来也劳烦你带路。”楚衔兰不会质疑师尊的决定,对她客气的点了点头。
又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对了,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呢,刚才真是多亏有你。”
若非采药人少女寻到路径,他和师尊未必能这么快汇合。
“不必。”阿离微怔,握紧手里的灯,声音有些紧绷,“我……没做什么。”
三人重新上路。
楚衔兰的脑子反复思索,找不到谢青影的动机。
好歹是一位名声显赫的前辈,于情于理都没必要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难道真的就因为色心大起,下半身憋不住了,甚至不惜与师尊这等身份的人物撕破脸?
楚衔兰嘴角抽搐……他不觉得自己有这种该死的魅力。
谢青影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变态吗。
现在想来,他似乎一直受到预知梦的影响,被牵着鼻子走。
但,预知梦所见的事情也并不全是虚构。
譬如醉春烟是真,谢青影的本性也是真的,许多事情都八九不离十,半真半假……还真不好说。
这么想着,楚衔兰稍作沉吟,直接开口发问:“师尊,您与谢青影相识多久了?”
弈尘平静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不算久。”
楚衔兰继续询问,“那谢前辈他过去……也是这样吗?弟子是说,他的待人接物和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别于常人的地方,习惯和喜好呢?”
弈尘顿了一下,语气不明道:
“……你对他很好奇?”
这问题来得突然,楚衔兰懵逼抬头,弈尘恰好也在此时转眸看他。
视线撞上,几乎是本能地,楚衔兰的目光自动往下一滑,掠过弈尘高挺的鼻尖,落在那两片颜色偏淡唇上。
心尖一颤。
慢慢地,他感觉耳根处开始冒热气。
怎么办啊。
哪怕再想装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瞬间失忆,一下子,各种刻意被遗忘的感觉都卷土重来。
师尊不在意是一回事,可,毕竟那怎么也是他的第一次,算是叫做……初吻,对吧?
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不仅师尊的清白没有保住,自己的清白也碎了个稀烂,师徒双双把清白丢,负负不能得正,就感觉难受极了。
冲师逆徒竟是我自己。
楚衔兰好想抱着柱子撞头。
弈尘皱眉,不懂得为什么提起谢青影会让他脸红。
还把对方的习惯喜好追问得这么详细。
经历了石窟中的一切,即便谢青影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情,还对“谢前辈”存有一丝侥幸?
“他的事情,为师自会处理。”弈尘自己也没能注意到,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不悦之情,“谢青影此人心思深沉难测,绝非良善,你不必过多关注。”
“……弟子知道了。”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真的没想到师尊会这么说。
毕竟师尊一向万事不萦于怀,从来不会主动出言点评任何人,更别提这种从头到脚的全方位否定了。
看着弟子有些发懵的样子,弈尘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妥,刚想调整语气,就见阿离转头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前面有动静。”
第64章 修真界最严厉的父亲
三人同时望去。
前方一小队人马正在与一只金丹期妖兽激烈缠斗。
从看衣着打扮来看,这群人像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他们的队伍里也带了一名采药人。
几人修为最多只有筑基巅峰,应付这只金丹期的妖兽极为吃力,显然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只是被缠得脱不开身。
而就在此时,与他们一同狼狈应付妖兽的采药人被脚底的灵植绊倒,一个趔趄摔倒在妖兽身边。
妖兽立刻调转方向,对送上门来的猎物露出森森白牙,采药人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
“救、救命!救命啊!”
那几名小宗门弟子见状,非但没有回身施救的意思,反而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抛下采药人当诱饵就跑了。
采药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丢下,而面前的妖兽已经张大嘴巴,他腿脚发麻,脸色煞白,还以为死期将至,绝望地闭上了眼。
突然,他感觉腰间一紧。
天旋地转间,人已经落在了数丈之外的安全地带。
采药人惊魂未定,慌乱中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眼前那个高挑的少年收起了捆仙索,将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能站得稳吗?”
“多,多谢……”他刚抖出两个字,就看见远处那只妖兽发狂一般踏着蹄子冲他们而来,连忙喊道:“前面……当心!”
楚衔兰回过头。
未等他看清,眼前就一阵刀光剑影。
原来是天剑门的弟子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一个个手持长剑朝着妖兽招呼过去。
何竟玄一马当先,剑光朝妖兽丹田划下,直接取出了它的妖丹,握在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大师兄好厉害!”
“不愧是大师兄啊!这身手也太帅了!”
天剑门弟子们崇拜地喝彩。
何竟玄掂了掂手中温热的妖丹,勾唇露出一抹张扬的笑,他正准备转身跟师弟们说几句场面话,目光随意扫过全场,然后僵住了。
不远处,楚衔兰正站在那里,笑眯眯地对他挥了挥手,“何兄。”
何竟玄头皮嗡地一麻,他怎么会在这里?!
想起自己欠了灵石没还完,何竟玄心中刮起头脑风暴,快速盘算跑路的理由。
谁料楚衔兰直接叫住了他,“何兄,之前一直没机会当面跟你说,剩下的灵石,不用还了。”
何竟玄猛然转头。
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真、真的?”何竟玄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如同一道光似的飞了过来。
楚衔兰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忍住了,眨了眨眼睛,“嗯,就当交个朋友,一笔勾销。”反正数目本来也不多。
幸福来得太突然。
何竟玄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点,“这、这怎么行,我岂是欠债不还之人!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
“真不用。”楚衔兰无奈摇头。
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总共就六百下品灵石。
就这点数目,居然能把天剑门百年一出的天才难倒成这般模样,每次见面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作为一个不差钱的器修,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这年头随便买笼包子,都得花上六十下品灵石。
六百灵石,够干嘛的?也就买十笼包子。
楚衔兰当初只是象征性收点材料费罢了,没想到何竟玄自尊心强,非得觉得是欠债,还每个月抠抠搜搜寄那么点儿灵石过来,看得他都替对方心累。
“那、那就多谢楚兄了!!楚兄高义,何某……铭记于心!”
何竟玄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就要上前熊抱楚衔兰了。
扫清了债务关系的尴尬,两人气氛一片融洽,他又开始楚兄楚兄的喊,语气格外亲热,这时,何竟玄的余光才瞥见了楚衔兰身后几步外那个一直沉默伫立的玄衣男子。
好强的压迫感。
“楚兄,不知这位是……?”
楚衔兰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义父。”
义父。
短短二字震耳欲聋,何竟玄恍然大悟,原来是长辈,难怪修为这么高深莫测,神情那么庄严肃穆。
真真是,修真界最严厉的父亲。
他性子向来直率,再加上此刻心情大好,心道,好兄弟的义父,那不就是我的义父吗?!
这就是义父守恒。
何竟玄气沉丹田,朝着弈尘的方向荡气回肠地大吼一声:“义父好!”
弈尘:“……”
楚衔兰:“……”
何竟玄意犹未尽,回头对着身后那群天剑门弟子豪迈地一招手:“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喊人啊!”
大师兄下令,天剑门众弟子齐刷刷冲了过来,声音洪亮整齐:
“义父好——!!!”
一时间,山谷内听取义父声不断。
百米开外,正准备进入花海的玄阳宗一行人被吼声惊得停下脚步。
宝月皱眉,侧耳努力分辨,听了半天也没听清远处到底在吼什么。
她一脸嫌弃加困惑,“大师姐,这是什么鬼动静?喊的什么玩意…衣服?”
“我也……不太清楚呢。”季扶摇也凝神听了片刻,莫名其妙的。
几人就这古怪的动静闲谈了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寻找无灵仙芽上。
走在最前头的采药人向导频频抬头望向花海深处。
他藏在兜帽下的眼神复杂难辨,低头轻声催促道:“几位仙子,前方就是无灵仙芽最可能出现的地带了,我们快些走吧。”
季扶摇颔首,“好,走。”
初入花海,玄阳宗众女修都被眼前的景象短暂震撼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众人持续向花海灵气最为浓郁的方向行进,突然,季扶摇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太安静了。
她回过头,瞳孔微缩。
那个一直跟在队伍最后方的采药人向导……不见了。
“师姐?”宝月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也变了,“这是怎么了?那个带路的人呢?”
季扶摇环顾四周。
花海茫茫,无边无际。
来时的路早已消失不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同样的景象,仿佛从一开始,她们就置身于这片花海的中心。
“嘻嘻……”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美丽中,空灵悦耳的笑声突兀响起。
又在几声凄厉的惨叫之后,花海深处重归平静。
第65章 这很神圣啊
“城主!大事不好了,少爷、少爷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
毕登霍然起身,书房内侍立的下人们抖了一抖。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猛地一拍桌子,“赶紧说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人又去了哪里?”
管家汗如雨下,“回、回城主,今早送早膳时便没见着少爷……问了院里伺候的,都说少爷被您禁足后大闹一场,之后也……再没出来过,可、可方才老奴斗胆进去查看,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开着……”
听到这里,毕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需要这些蠢材回答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以前还算是听话,可这几年越长越歪,一身反骨硬得很,越是明令禁止的事儿他就越要对着干,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眼下这情形,只有一个可能……
毕登瞳孔骤缩,心中翻起怒意和恐慌,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清楚得很,谁都能去那幽心谷碰运气,唯独毕施……他的儿子,绝对不能去!
“立刻调集人手!不,我亲自去!”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随身法器,大步流星冲出府邸,“先不要声张,派人隐秘守住幽心谷的入口!”
-
与此同时,楚衔兰受到何竟玄的热情邀约,非要他品尝天剑门特色手法烤兽肉不可。
楚衔兰其实不太想品尝。
那只金丹期妖兽外皮疙疙瘩瘩,瞧起来像个赖皮蛤蟆,令人不敢深思口感。
他试图婉拒:“啊这,何兄,这太麻烦了……”
“诶!楚兄这就见外了,小事一桩!”何竟玄生怕他跑了,拽着他的胳膊回头喊道,“兄弟们——!”
随着他一声吆喝,天剑门弟子们心领神会,一个个眼中燃起烹饪之火,豪情万丈地把自己的外甲和上衣给扒了!
“?”
楚衔兰目瞪口呆。
等等,烤个肉而已,为何要突然集体爆衣??
何竟玄露出精壮的上身,叉腰道,“此乃我天剑门外出历练时必备的生存技能,手法独特滋味一绝!今日定要让你开开眼!”
一群身材极好的剑修们口中“嘿咻嘿咻”,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本命灵剑变成了剔骨刀,三两下的功夫起火烧油,串起肉串撒好调料,色泽金黄,滋滋喷香,隔壁双云城都馋哭了。
“来!楚兄,吃吧!”
何竟玄眼里充满不容拒绝的分享欲。
金丹期兽肉的香气阵阵扑鼻,楚衔兰茫然接过,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光着膀子的剑修,喃喃的劝道,“辛苦你,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吧。”
何竟玄不以为意,抬起下巴,“可是我觉得这很神圣啊!”
楚衔兰:“……”
好吧,你高兴就好。
毕竟天剑门是一片好心,总不能扫了人家的兴。
在何竟玄无比神圣的目光笼罩之下,他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哦豁?
肉质鲜嫩多汁,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腥味,调料的味道也恰到好处。
楚衔兰眼睛亮了亮,边咀嚼转头看向他,真心实意夸道:“何兄,你们的手艺很不错。”
“哈哈,我就知道楚兄跟我合得来,”何竟玄眉飞色舞,手背在鼻子下面刮了刮。
“不瞒你说,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一个食修,走遍天下,尝尽百味!可惜我爹非说那是旁门左道,把我拎回山门天天练剑,咳,扯远了,楚兄喜欢就多吃点,管够!”
修仙界在饮食一道上,大致分为“辟谷派”与“灵食派”。
前者专注以天地精纯灵气引导修炼,追求清净无垢;后者则认为万物有灵,灵植妖兽体内蕴含的精华经过适当烹制,更能滋养肉身辅助修行,是大道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来,义父,您也尝尝!”
何竟玄烤好了新的一批肉串,热情地递给弈尘。
楚衔兰自然知道师尊一向是辟谷派,刚想替他拒绝,弈尘那边已抬手接过了何竟玄递来的食物。
“嗯?”楚衔兰疑惑了一声。
弈尘盯着兽肉串看了一会儿,在弟子惊讶的表情下递到嘴边面无表情咬了一口。
楚衔兰:??
他没看错吧?师尊居然吃了?
跟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师尊吃东西。
呃,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在楚衔兰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弈尘是真正意义上不“食”人间烟火。
说白了,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从前在太乙宗,在玉京阁,师尊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霁雪仙君,他们之间隔着敬畏筑起的高墙。
做弟子的,从来只能仰望。
仰望并没有什么不好。
楚衔兰也由衷希望,师尊能永远如同悬于九天的月光。
但是,此刻坐在温暖的篝火旁,听着不远处何竟玄那帮人的说说笑笑,他突然发现,这种跟师尊并排坐在一起吃东西的感觉很新鲜,但……也不赖。
“师尊,味道还好吗。”楚衔兰单手托腮,歪着脑袋,语气轻快地问。
弈尘闻言看向他,又皱皱眉,好像是在认真感受。
“有些油腻。”
楚衔兰听了,忍不住低笑一声。
然后,很自然地朝师尊伸出手,掌心向上,嘴角带着点促狭又体贴的弧度。
弈尘显然没能立刻理解他这个动作的含义,目光先落在弟子干干净净的手心,又抬眸看了看他的表情。
“师尊若是吃不习惯,剩下的就交给弟子帮您解决?”
这方面,楚衔兰是真的毫无心理障碍。先不说小时候吃过多少剩饭剩菜,就算后来进了太乙宗,还偶尔和萧还渡共用一个杯子喝水,男子嘛,在细枝末节上向来粗糙得很。
火光跳跃,烧在少年含笑的眼眸里,也烧进另一双眼中。
弈尘慢慢移开视线,心中觉得这是不妥的。
既是已经被自己入口的食物,又怎么能……
恰好这时何竟玄哼着小曲过来了,远远就喊:“楚兄,肉你还要不……”
突然弈尘手里那串兽肉就喂到了楚衔兰嘴边。
“唔。”
楚衔兰眨眨眼,就着师尊的手,顺势咬住。
何竟玄见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下,总觉得兄弟跟义父那边莫名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他张张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嘶。
何竟玄胸膛猛地涌出一股热流。
温馨亲子时光嘛,他懂,不打扰。
“苏云,那几个采药人向导呢?他们不来吃点么?”何竟玄转头问身边正在忙活的同门。
“没注意啊,大师兄。”
这个名为苏云的天剑门弟子算是何竟玄的一号迷弟,他擦了擦汗,环顾四周,“应该是觉得暂时没事了,找地方躲清静了吧,我看他们都挺不爱说话的。”
第66章 魔童来袭
不远处,阿离与另外两名采药人站在树下。
听完阿离所说的话,天剑门队里的那名身材高大的采药人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说好了按照计划行事,现在又想变卦?”
“阿离,你想清楚,只要走错一步,我们所有人都得一起死!”
阿离咬咬下唇,“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向另一个从妖兽口中获救的采药人,从对方眼中瞥见一丝同样的动摇。“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个姓楚的修士救了我们的人,天剑门的弟子虽然有些鲁莽,也并非冷漠无情之辈……”
“住口!”高大采药人语气冰冷,“你心里最好真是这样想的。别忘了你自己脖子上戴着什么!也别忘了我们所有人都过着怎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阿离安静了片刻,抬手,摘下了宽大的兜帽。
少女的脸庞清丽动人,气质也与任何一位同龄女并无二致,唯有一处突兀刺眼。
阿离低头,纤细的手指抚过脖颈上那条幽蓝的金属项圈,在那项圈的中心,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晶石。
这是每一个采药人身上的枷锁。
高大采药人看着她的动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阿离,我知道你还年轻,心肠软。”
“那个少年确实古道热肠,天剑门的人也算……磊落。”他看向远处,沉声道,“但你不妨想一想,等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还会对咱们好言相向吗?”
“对外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高大采药人直视阿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何况,花海幻境并不致命,他们若有本事,也能靠自己走出来。”
阿离沉默了。
“可是,我们若是真的离开了双云城……又能去哪里呢?”那个被楚衔兰救下的采药人小声问。
“桃花源。”高大的采药人目光坚定,“那里就是我们这种人唯一的归宿,只要找到桃花源,就再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不会再被当作工具随意驱使!”
“如今毕老狗的儿子已经落在我们手里,只要能将这些修士引开,毕老狗就没了帮手,我们这次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三人互相对望,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重新拉好兜帽回到队伍之中。
短暂的休整后,众人重新上路。
踏入花海,楚衔兰环视四周,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再也看不到其他修士的踪迹。
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疑惑:这么冷清?难道其他人都还没到达这里?
“看来咱们比玄阳宗的那些家伙来得更早啊。”何竟玄摸了摸下巴。
其他天剑门弟子也发现了这一点,哈哈大笑,“嚯嚯嚯,还以为她们有多厉害呢,桀桀桀,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三名采药人走在队伍最后,慢慢与他们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几位快停下!停下!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根本就没有无灵仙芽!!”
“那些采药人,都是骗——”
可惜为时已晚。
当众人闻声回头,耳边只隐约掠过一阵女人的笑声,下一秒,漫天大雾涌来,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
所有人都被强行拉入了幻境之中。
-
楚衔兰睁开眼,头疼得差点裂开。
直到眩晕感渐渐消散,视线才清晰起来。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是真的裂开了。
“……”
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干脆就是吸醉春烟吸出幻觉了。
他看见了一群……小屁孩。
准确地说,是一群身体缩小成四五岁的修士。
“这么明显的幻境陷阱都能踩进来!还练什么剑,回家喂猪得了!”
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娃叉腰喊道。
她正是宝月。
玄阳宗众女修早就被困在这里了,宝月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踏进幻境的,奈何她在幻境里头把嗓子都喊哑了,外面的人也听不见半句。
“你们不也中招了么,还好意思说我们!”在她对面,脸蛋圆圆的小男娃愤愤不平,这是苏云。
楚衔兰简直满头问号,目光僵硬地看过去,七八个幼童形态的玄阳宗的弟子正在跟天剑门的弟子骂战,双方用相当奶声奶气的嗓音互喷着最凶狠的话语。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孩模样的散修呆呆坐在地上,显然还没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
楚衔兰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肉乎乎又短短的……萝卜手。
楚衔兰麻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态有点崩。
果然,自己也变小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幻境?!
把一群呼风唤雨的成年修士变成小屁孩,然后看他们像过家家一样吵架吗?!
“衔兰。”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语气是板板正正的,音色却软糯稚嫩,像是小孩儿故意端着大人的架子装沉稳。
楚衔兰转头,然后,呆住了。
白嫩而又吹弹可破的皮肤,精致得如同玉雪团子般的小脸,清澈透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银白色发丝披散在小小的肩头背后,几乎快要拖在地上。
粉雕玉琢的模样,说是哪位神仙座下的仙童也毫不为过。
师尊……
原来师尊小时候长这样?
也太……太可爱了。
楚衔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小孩儿,愣了好半晌,才用同样稚嫩的嗓音喃喃道:“……师尊?”
“嗯。”小弈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朝他伸出一只手,“地上凉,起来吧。”
第67章 你为什么要跟你徒弟……
楚衔兰握住弈尘的手,从地上圆润地爬起来。
“师尊,在被拽进幻境之前,弟子听见了毕城主的声音。”
弈尘牵着弟子的手没松,视线扫过乱糟糟的四周,眼眸掠过一丝冷光,“毕登有所隐瞒。”
楚衔兰小眉头皱着,入谷一事原先是谢青影牵的线,他们对采药人的了解有限,只当是双云城雇来引路的本地人。
现在想来,这伙人处处透着古怪,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外来修士不熟悉幽心谷地形,只能全然依赖采药人引路,只要对方有意,完全可以轻易将所有人引入预设的陷阱。
看来,看来采药人与毕登早有私怨,只因寻无灵仙芽的由头,就把一众修士都卷了进来。
这事情闹得,哎,躺着也中招。
饶是情况不妙,楚衔兰还是忍不住一边思索,一边偷瞟身边小小一只的师尊。
看一眼是一眼。
难怪裴师伯总对师尊年幼的模样念念不忘,这谁顶得住啊。
弈尘感受到一股明显的灼热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回过头,就对上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狗狗眼。
此刻的楚衔兰瞧着比刚来到太乙宗时还要年幼几分,约莫只有五六岁。额前碎发略有些凌乱,稚气未脱的脸蛋肉乎乎的,亮晶晶的瞳仁水光滟潋。
弈尘一愣。
好像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小小的楚衔兰被领到玉京阁,满脸都是强装镇定,也是这样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不安又期待。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师尊,怎么不走了。”楚衔兰歪了歪头。
“没事。”弈尘垂眼转身,握住对方的指尖收紧了些。
楚衔兰被带着往前走。
话说,师尊的手怎么还牵着……先是强调地上凉,现在又这般自然地领着他走,该不会因为身体变小,师尊就真把自己当成孩童照顾了吧?
楚衔兰正胡思乱想着,师尊已牵着他走了几步,来到幻境边缘。
小弈尘稍加思索,腾出另一只小短手,两指并拢捏了个剑诀,不系舟应召而出。
长剑悬空,看起来竟比剑主本人还要高出一大截,而操控它的却是个身形稚嫩的小豆丁,场面微妙得有些滑稽。
弈尘板着一张小脸,指尖挥动,不系舟直直冲前方那面看不见的墙砍去——
“哎哟~”
伴随浓郁的香粉气,一道娇气的痛呼声猝然响起。
被变成孩童的众人纷纷惊讶,循声望去。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凭空浮现出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华丽景象:花团锦簇,香风阵阵,一名发色奇异的女童躺在铺着柔软绒毯的画卷上。
她神色嗔怪,托着下巴好奇地望了过来,玩味的目光落在了神情冷肃的小弈尘身上。
“真是粗暴。”
女童笑脸盈盈地撑起身,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是你这小妖女把我们关进幻境!?你跟那些采药人是一伙儿的吧,赶紧放我们出去!”有个散修愤愤喊道。
“妖女?人家才不是那种低等货色呢。”女童撩了撩肩头的粉发,语气幽幽道,“你们自己主动踏入花海,还随随便便拔人家的头发,呵,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早在她现身时,楚衔兰心中便有了猜测。
花灵。
与寻常山间精怪不同,花灵是诞生于天地的灵物,幽心谷经年累月吸收地脉灵气,蕴养千年,即便孕育出自我意识也不奇怪。
“你把我们变成这样究竟想要做什么!”
显然,也有人还在状况之外。
“小小的也很可爱啊。”花灵掩唇轻笑,下一瞬,她原本精致可爱的脸蛋变得狰狞,周身黑气翻腾,伸出艳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变得阴森又可怖。
“人、家、最、喜、欢、吃、小、孩、了。”
话音未落,幻境四周的地面浮现出一团团黑烟。
许多苍白的手臂从黑烟中探出,伴随“咕噜咕噜”的声响,许多披头散发的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周身缠绕着阴寒鬼气,朝着场中一群东倒西歪的孩童步步逼近。
“哇,”有人很捧场的惊叹了一声,定睛一看,才慢悠悠补了句,“鬼呀。”
但也仅此而已了。
短暂的寂静后,此起彼伏的嘀咕声响起:
“就这?”
“还以为是多吓人的阵仗……”
“鬼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都修仙了,若还怕这种阴魂鬼物,那才是真见鬼了。
花灵见状气恼得不行,一挥袖散去了众多鬼魂,没好气地喊道:“真是没意思!”
扫兴!
见她这般玩闹似的态度,楚衔兰嘴角抽了抽,敢情这花灵不是来取人性命的,纯粹是闲得无聊找乐子啊。
此时一位举止端庄的小女娃从玄阳宗众人中走出,来到花灵面前数步处停下,双手盈盈一礼。
“这位前辈,我等误入此地,无意干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宽宏,指一条离开幻境的路。”季扶摇眼神闪了一下,眉目间沉着的气质不减。
花灵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放你们出去倒也不难,只是你们在我的地盘捣乱,总得付出点……”
“代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剑影先至。
冰蓝寒光破空而来,剑刃直直贯入花灵胸口!
花灵呼吸一滞,浑身僵硬。
小弈尘立在数丈之外,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动手。
“嘶!”
何竟玄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大叹:义父果决,恐怖如斯!
就在剑锋穿透花灵身体的刹那,女童身躯化作漫天纷飞的粉色花瓣,簌簌轻响中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一串飘忽的笑声,在幻境中幽幽回荡:“怎么,仗着修为高就要欺负人家么?”
整个幻境开始剧烈扭曲,四周景象破碎,无数透明泡影将楚衔兰、季扶摇、何竟玄等所有人圈入其中,浮空而起。
紧接着,天旋地转。
待弈尘再度定神,周遭已彻底换了一副光景。
他处于一座暖阁之中,身体已经恢复正常,窗外是朦胧的粉色花海。
对面,还是刚才那个花灵,她毫发无损,并未被不系舟所刺伤,正托腮笑吟吟地望过来。
弈尘心中已然明了。
眼前所见,仍是幻象。
花灵的本体与整片幽心谷相连,方才击散的只是她凝出的一具灵身而已。
花灵忽地一挥衣袖。
数十面水镜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镜中映出的,正是除弈尘之外所有被困修士的身影,众人皆闭目悬浮于透明泡影之中。
“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可都在我手上哦。”花灵眨了眨眼。
弈尘眸光微凝,抬眸看向她,声音平淡无波:“你想做什么?”
花灵指尖轻点唇畔,打量着他。
“别这么严肃嘛。”她撒娇似的说,“人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弈尘静默抬首,等待她的下文。
花灵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咳,其实我看到……咳,你之前……为什么要跟你徒弟在山洞里亲嘴啊。”
“…………”
第68章 爽不爽!你说话呀!
此话一出,弈尘一张如冰似雪的脸庞,出现一丝裂痕。
花灵与幽心谷共生,此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当然也把洞窟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人家,怪吓人的,人家就是很好奇嘛。”花灵兴致勃勃地站起身,一脸贱兮兮,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你那小徒弟当时迷迷糊糊的,是中了什么药吧?总之贴你贴得可紧呢……但你也没有推开呀。”
她捂着红扑扑的小脸,露出一双眼睛:“人家还瞧见你后来主动亲上去了!你那么凶,按住人不让躲,连舌头都伸进去了,那孩子身上还有伤呢,就被你这么欺负,也太可怜了吧。”
终于,花灵如愿看见对方脸颊掠过了恼怒的飞红。
然后又坏笑着地补了句,“你是不是有点禽兽?”
“……”
弈尘活到现在,几近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放肆直言,可花灵又不是人,不通人伦,不谙世情,压根不在乎俗世礼法,想说啥就说啥,半点顾忌没有。
“嘿嘿,不瞒你说,人家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劲爆的场面,还挺不好意思的。那个……当时是什么感觉呀?”
“徒弟嘴唇软不软?腰细不细?把他按在怀里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不快?爽不爽!你说话呀!”
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虎狼之词倒是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丝毫不在意,这种灵魂拷问会对另一人造成怎样的冲击。
“放人。”弈尘绷着一张脸说。
花灵装聋作哑地摇了摇头,小短腿一跺,扒着桌沿耍赖,“话说,你徒弟他喜欢你吗?”
仿佛魔音贯耳,弈尘因为这句话而顿了一瞬。
放在之前,他不会去思考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如若不是因为倾慕,那楚衔兰的种种亲近行为该如何解释呢。
但细细想来,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哪怕在山洞中经历那场荒唐的意外,楚衔兰在事后也未曾再流露出半分留恋,反而在竭力将那件事抹去,恨不得从未发生过。
是因为……已经彻底不喜欢了吗?
无须他去过多干涉,就已经恢复了师徒间的感情,坦坦荡荡,清清楚楚。
弈尘眸光微暗。
弟子放下了,自己脑中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零碎的片段,那些气息、触感、温度,至今还很清晰……
弈尘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不喜欢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很奇怪,很茫然,不像自己。
就像一个遭到入室抢劫的人,对方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将屋内搅得天翻地覆,却什么也没带走,就那样仓皇逃离,只留下满地狼藉。
明明该庆幸的事,放弃……放弃不是更好吗?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若楚衔兰真的放下了,那之后呢?
那孩子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被许多人喜爱,会遇见真正适合的人,给别人亲近的机会,会对那人毫无保留,把亲手炼制的法器送给对方……
对面的花灵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说话了?装深沉?
“要不这样,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一个人。一个问题换一个人,很公平吧?”
回答是不可能回答的。
弈尘转过头不再看她,淡淡道:“既无恶意,何必故意拖延时间。”
他显然话里有话。
花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撇撇嘴,“……没意思。”
确实,她存了帮那些采药人的心思,才将他们困在幻境之中。
但楚衔兰等人所在的地方也并非什么痛苦牢笼,只是天地灵气充裕纯净的草木领域,对修士而言是难得的滋养之地。
可好奇也是真好奇啊。
毕竟,别人家的师徒又不在她的幽心谷做这种事。
万物之灵虽能化形,却无法远离本体,她的一生都被束缚在这片花海之中,所知晓的一切人间事、世间情,都来自那些踏入幽心谷的修士。
听得越多,对这红尘俗世便越发向往。
弈尘闷不做声,花灵就盯着半空的水镜看了起来,一会儿瞅瞅镜中的楚衔兰,一会儿又瞧瞧季扶摇,“咦”了一声,“你觉不觉得,你徒弟小时候长得像个漂亮小姑娘似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脸色大变,粉雕玉琢的小脸忽然扭曲。
下一秒,整个幻境剧烈一震!
“啊——!!”
花灵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抱住自己蹲下身,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烫……好疼……!是谁、谁在烧我的本体?!”
她脸上的痛苦不似作伪,弈尘也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他侧首望去,只见窗外那片朦胧的粉色花海浓烟翻滚,再不见绝美之色。
花灵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般,尖叫着满地打滚,“我……我放你们出去!我现在就放!救救我,别烧了!啊——别烧了!”
与此同时,幻境外。
熊熊业火已点燃了半个山谷,浓烟滚滚,灵植噼啪作响的灼烧声如同哀鸣一般。
火海边缘,毕登负手而立,满脸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城主,”一名手持火把的城主府护卫跑了过来,语气有些犹豫,“咱们还要再继续烧吗?”
他们所使用的火焰并非凡火,而是毕登以秘法催动的赤莲业火,专克草木精魅的灵脉根基,无法被轻易扑灭。
眼前翻滚的火海,护卫的心头不由得震颤。
从他所站的方向望去,能看见谷地深处那棵巨大的古桃树。满树繁花已消失不见,整棵树都如同巨大的火炬在熊熊燃烧。
好歹是一处天然福地……再这样烧下去,幽心谷中这些生长了成百上千年的灵植,好不容易才有的今日盛景,怕是真的要毁了。
下人们只是听从命令办事,心中并不明白城主为何要这样做。
毕登沉默地盯着眼前肆虐的火势,沉声道:
“烧。”
护卫犹豫道:“可是,传说中的无灵仙芽也生长在幽心谷里……”
“无妨。就按我说的做。”
毕登音色冷硬地打断了他。
他心中清楚,那些采药人就藏在这片花海之内,他的儿子此时必定落在了他们手上。如今的形势由不得他心软,儿子没了还能生,城主之位必须保住,唯有将此地烧个干净,才能彻底解决事端。
事后若有人追问,便说是为了救出被困幻境的修士才出此下策。横竖他是一城之主,又有救人的名头在外,谁能真的追究?
比起无灵仙芽,若是那些采药人的秘密败露……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正当毕登垂眼思量对策之际,身边的护卫突然惊呼了一声,“城主,快看那边!”
第69章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刚从幻境中被随便扔出来的何竟玄半趴在地上,摸着有些眩晕的脑袋,迷迷糊糊地嘀咕:“哎?刚才我都快感受到进阶元婴的门槛了,怎么就被丢出来了……”
那花灵还怪好的,把他们放在纯净草木灵气里滋养,浑身暖洋洋的,爽得很啊。
然而一抬眼,何竟玄就傻了。
刚才还是舒舒服服的灵气温床呢,这会儿秒变地域绘图,周遭热浪滚滚,鼻尖也一股子糊味。
“嗷嗷嗷烫烫烫啊!!我草,谁放的火!”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何竟玄惨叫一声跳起来,疯狂拍自己着火的衣服。
没过多久,他又冷得一哆嗦。
方才还灼热难耐的空气,现在冷得像是数九寒天,低头一看,脚下的焦土已经覆上冰霜。
好家伙,冰火两重天。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道洁白的冰线自火海边缘骤然升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延伸,熊熊烈焰仿佛在瞬息间化作一片冰封的湖面!
“业、业火全都被冻住了!”
火焰还保持着翻卷的形态,就被凝固在剔透的冰晶之中。
冰封万里,所向披靡。
与此同时,那些被关进幻境的修士,也接二连三地被放了出来。
片片雪花不断落下,灵力波动的中心,弈尘身上墨色的衣袍因冰雪灵力渐渐染上了一层霜白。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单手抱在怀里的孩童。
“可有受伤?”
楚衔兰麻木地摇摇头。
为什么所有人从幻境出来都变回来了,只有他还是个小不点啊!
有种一拳打不到花灵脸上的无力感。
“师尊,放弟子下来吧……”他在弈尘怀里扭了扭,试图证明自己很靠谱,“我自己也能走。”
弈尘没松手。
反倒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些。
“坐好。”
这语气有点不容拒绝的意思在里面,楚衔兰只能尴尬地点头,乖乖坐在师尊臂弯里,僵硬的小手无处安放。
弈尘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以抓住为师的衣服,没关系。”
毕登从老远就看见霁雪仙君怀里抱了个孩子,心里正莫名奇妙。
这荒郊野岭的,仙君哪儿来的孩子?
结果远远就对上了弈尘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心头一悸。
那目光太过透彻,仿佛能穿透皮囊注视内心,令他感到寒意窜上胸口。
他没料到众人会这么快从幻境里出来,也没料业火会被弈尘轻而易举的熄灭,计划被彻底打乱,心底难免慌乱。
但走到这一步,已容不得退缩。
毕登换上一副关切神色,快步朝着众人迎上:“各位仙长、道友可都安然无恙?花海幻境太过凶险,毕某实在担忧诸位安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爹——!救我啊爹——!!”
凄厉的哭喊中断了他的话语,毕登闻声扭头。
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上,他的儿子满身狼藉地半跪在地。那张原本圆润的脸此刻鼻青脸肿,活像个被揍扁的猪头。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毕施心里害怕得紧,拼命扭动挣扎,从喉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爹!呜呜呜爹!!他们打我、他们都欺负我啊——!!疼死我了啊啊啊!!”
在毕施的身后,数名披着斗篷的人影静静伫立。
其中一人粗鲁地反扣着毕施的手臂,将他死死按住。
毕登厉声呵斥:“快放开我儿!先是陷害仙长们,现在又做出这种绑架之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头看向楚衔兰等人,眸中隐隐含泪,“都怪我对采药人管教不利,治下无方,这才连累了诸位……毕某、毕某实在羞愧难当!”
见他还在装模作样,站在最前方那名身瘦小的采药人嗤笑一声。
“毕城主,戏还没演够吗?”男人声音沙哑难听,语气里含着浓浓的悲壮与凄厉。
听见他的话,毕登心里慌了一下,但面上神情还是镇定的。
“住口!有什么怨气就冲着我来,我儿是无辜的!”
“无辜?”
男人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毕施背上!
“啊——爹啊!疼疼疼!”毕施惨叫着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男人笑了。
“无辜?你和你儿子……其中有哪个无辜?”
他转头,那双充血猩红的眼睛扫向下方每一个修士,“你们真的知道无灵仙芽的采摘条件是什么吗?想不想知道,这位尊贵的双云城城主,私底下在干什么勾当?!”
“是半妖!只有肮脏半妖的血脉,才能在不毁坏的情况下摘下无灵仙芽,你们全都被毕老狗骗了!!”
按照采药人们原先的计划,他们把修士困在花海秘境,再用毕施作为筹码,逼迫毕登解开脖子上控制力量的项圈,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逃离双云城,逃往传说中的桃花源。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们低估了毕登的丧心病狂,没能想到他不惜烧毁整片幽心谷,也要将此事掩藏。
既如此,哪怕逃不出去,也要拉着毕登一起下地狱,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众人闻言,皆是惊疑。
“半妖?!”
“可……半妖血脉不是禁忌吗?毕城主他怎么敢做这种事!更何况,我们也没有感知到一丝半妖的气息啊!”
“天哪,双云城里……养着一群半妖当采药人?我们一直在跟半妖打交道!?”
“不可能,一定是那人瞎说的。”
此时的周围爆发出惊愕的议论声。
半妖乃灾厄之兆,天道不容,只要出现就该立刻斩杀,谁又能胆大至此,故意豢养半妖!?
站在何竟玄身旁的苏云呆了呆,喃喃道:“大师兄,咱们、咱们居然跟半妖一起走了那么久吗……”
楚衔兰也微微愣住,不由得抓紧了弈尘的衣袖,目光下意识地在高台上那些披着斗篷的身影间搜寻。
阿离。
那个举止谨慎的采药人少女,曾在他被谢青影掳走出手相助。
很快,他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纤瘦的身影,少女静静站在其他半妖身边,她此刻……在想什么?
“——什么!?你们居然是半妖!”
毕登颤抖地指着采药人,满脸震惊无以言表,仿佛真的第一次知晓此事。
“你们瞒着我……居然敢瞒着我混入城中,这些年,我待你们不薄啊!你们……怎能这样做!如今更是劫持我儿,妖言惑众,污蔑我的清白!”
第70章 血雨
毕登转向弈尘等人,已是满脸暴汗。
“霁雪仙君,诸位仙子仙长,毕某对天发誓,此事我当真毫不知情!”
“这些孽障隐瞒身份潜伏多年,其心可诛!半妖血脉暴烈难控,还请诸位出手相助,斩杀半妖救出我儿——”
话音未落,那名半妖男子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泣血。
听得人头皮发麻。
“毕老狗,你可真是狗急跳墙。”
“我脖子上的这东西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哈,半妖血脉暴烈难控……你不是早就找到了控制我们的绝妙办法吗?”他笑完了,就摘掉兜帽,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项圈。
直至这时,众人才终于看清“采药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也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比起他的面庞,男人脖颈上的那条镶嵌蓝色晶石的项圈,更为扎眼。
楚衔兰皱眉盯着那块深蓝色的晶石,只觉得越看越眼熟。
并不是因为器修的职业病发作,这东西他不久前才见过。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千凝寒铁?
听半妖的意思,毕登不仅养着一群半妖,且还有能力压制他们血脉里的狂性。就是这块千凝寒铁的存在,才令半妖无法反抗……?
……这怎么可能呢。
半妖竟能被人为控制?这简直闻所未闻!
“噗——!”
一声闷响,众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毕登突然一口黑血喷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受到刺激过大,就这样倒地昏迷了过去。
宝月惊呼,“他怎么回事?”
玄阳宗的医修蹲下身为其探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抬首,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灵力紊乱,心脉已绝……他死了。”
“什么!?”
众人哗然。
“方才还好好说着话呢,怎么突然就——断、断气了!?”
听到这里,高台上的毕施简直目眦欲裂。
他哭也哭不动了,不敢置信地注视着倒地不起的父亲,好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爹——!”
毕登的死太过离奇草率。
好歹是有修为傍身的一城之主,又没人动手杀他,哪能说死就死?
在场其他略通医术的修士也连忙上前查看,可诊断结果却无一例外——已无转圜之机。
毕登真的死了。
高台上的半妖们也愣住了。
显然,无人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死寂蔓延着,挟持毕施的那名半妖突然反应过来,声音抖得厉害,颤声说道:“死了……哈哈哈……死了!天道好轮回,恶事做多了,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毕老狗,你也有今天!!”
“你胡说!我爹怎么可能会……会……”毕施朝他嘶吼,甚至不敢说出那个“死”字。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情况可所谓是瞬息万变,众人神色各异,心里都在飞速盘算——
此刻,眼前的半妖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论他们是否受人控制,又遭受过何等迫害,如此数额庞大的半妖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股危险的力量,他们若集体发动识海攻击,或是变回原形,后果不堪设想。
在场的某些修士们悄然握紧武器。
灵力暗涌,气氛一触即发。
“别过来!”
瘦小的半妖男子察觉到了众人的敌意,立刻收紧手臂,毕施顿时发出杀猪惨叫。
“我们从没害过人!放我们走!”
“你、你们要是敢靠近一步,”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我就拉着他儿子一起陪葬!”
“对半妖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别被蛊惑,先下手为强!一起上!!”一个散修厉声吼道。
话音落下,三四名散修与小宗门弟子已按捺不住,率先冲了上去,他们不是毕登,当然不在乎毕施的性命如何,更畏惧半妖可能带来的灾厄,只想尽快斩草除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半妖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别说是发动恐怖的识海攻击了。
他们只能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压根没有反击能力,跟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刀剑劈下,只会踉跄躲闪。法术袭来,只能狼狈逃窜。
很快,一只摔倒在地的半妖被一剑穿心,浑身一颤就当场断了气。
“这就死了?”
出手的那名散修探了探他的气息,一脸震惊。
杀半妖,原来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一下,许多刚开始还有所忌惮的修士也心中跃跃欲试。
那可是半妖!
只要杀死一只,日后说出去,都能吹上好几年的牛逼!
“上啊!一起围剿半妖!”
“别让他们跑了!”
躁动声中,许多人陆续冲了出去。
楚衔兰茫然震撼的看着,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触。
他认得刚才死掉的那名半妖,是自己不久前从妖兽口中救下的那名采药人。
对于修仙界的每一个人而言,抹杀半妖都是根深蒂固的正道观念,是绝对正确的事情,他又能有什么感触呢?
周遭其实并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鼻尖萦绕的,只有师尊身上干净的淡香。
可总会觉得,那股化不开的浓稠血气无处不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向师尊。
弈尘却没有在看他。
师尊注视着前方,面容冷漠,令人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等弈尘再低头时,他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楚衔兰的后脑勺上,冰凉的指尖穿越细软的发丝慢慢抚摸。
楚衔兰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弈尘正抚着他头发的手,拿下来,又紧紧握住。
另一边,玄阳宗和天剑门的弟子一直没有动,他们恍然眼前近乎屠杀的景象,心中产生了毛骨悚然的凉意。
甚至,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他们的大师兄大师姐没有下令追击。
这些弟子大多天性至纯,此次跟着师兄师姐来幽心谷只当是寻常历练,以为最多遇上些凶猛妖兽斗法一番,增长些见识罢了。
哪里想过……会见到这种场面?
杀人——不,杀半妖,原来是这样的吗?
周遭炼狱般的画面不断上演,瘦小的半妖男子眼中闪过决绝的泪水,他将毕施扔到一旁,看向身后惊慌失措的同伴,嘶声道:
“桃花源…你们一定要……去桃花源啊!”
下一瞬,他周身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众人纷纷向后躲闪,有人大喊:“不好!他要自爆妖核!”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妖突然定在原地不动了。
刹那间,他腿脚就爬上一层寒冰,延伸而上,覆盖身体。甚至来不及发动自爆,就被彻底冰封在了原地。
楚衔兰惊讶地看过去。
是师尊出手了。
第71章 上位者
冰封术并不致命,只是将对方暂时封存起来的术法,对待即将自爆的半妖来说,这的确是当下最稳妥的手段。
众人见状,立刻松了口气。
“还好霁雪仙君出手及时。”
“可恨,这孽畜险些拖我们陪葬!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正当他们想要继续围剿半妖残党之时,一把绘着凤凰的飞伞穿风而过,击飞了一名修士手中即将落下的利刃。
“锵——!”
那修士手心一麻,诧然回头。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
纸伞飞回,落在身穿水蓝衣裙的女修手中,季扶摇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下向前走了一步。
“大师姐……”宝月有些担忧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季扶摇沐浴在众人各式各样的视线中,面上并无丝毫畏惧,平稳有力的声音落入每个人耳中。
“此地半妖数量异常,背后必有隐情,还请诸位停手,协助我们将半妖带回宗门彻查。”
她余光看向身后众弟子,“玄阳宗弟子听令——活捉半妖,不得伤其性命。”
“遵命!”
大师姐一声令下,玄阳宗弟子们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响起,联手展开阵法。
“季扶摇,你要放过这些半妖?!”
像是不敢相信她这样的决断,说话之人脸上满是愤慨,就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半妖见之当诛是修真界的铁律!你玄阳宗难道要逆天行事不成?!”
“就是啊……”
“活捉?留着他们的命后患无穷啊,干嘛要多此一举,真是不理解。”
质疑和反对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季扶摇眸光转冷,“诸位可还记得半妖之乱?”
“双云城受玄阳宗管辖,这些采药人口中的桃花源,极可能是半妖暗中组织的据点,背后牵扯或许更深,若因不彻查清楚而重蹈半妖之乱的悲剧,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她话语间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气度,令所有人安静下来。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季扶摇不仅是玄阳宗掌门首徒,更是南苍大陆的堂堂皇女,平日温煦待人,竟让人险些忘了她的尊贵身份。
有人立刻怂了,“好、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是啊……万一他们有什么阴谋呢……”
的确,毕登死得蹊跷,如果现在贸然将采药人尽数诛杀,线索便彻底断了。
半妖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总得有个缘由。
以及,他们脖子上戴着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何物?
余下的反对者哑口无言,却又心有不甘,目光一转又看向何竟玄。
谁都知道,双云城是天剑门与玄阳宗共同庇护之地,单凭季扶摇一面之词还不足以服众。
“怎么能只让你出风头,这事儿,我们天剑门也管了!”何竟玄“啧”了一声,懒洋洋地挠了挠头发。
他对身后的师弟们挥了挥手:
“去帮忙,活捉,别让玄阳宗的人看扁了。”
“遵命,大师兄。”
眼看两大宗门都表了态,事情已成定局,其他人只得收手作罢。
季扶摇这才转身走向弈尘,恭敬行礼:“霁雪仙君,此番事宜全权交由玄阳宗与天剑门处理即可。先前礼数不周,还请您包涵。”
“不知您认为这样处置是否妥当?”
她心中略有忐忑,眼前这位仙君的实力深不可测,若他执意要杀,这些半妖绝无存活余地。
季扶摇此前只听说过这位霁雪仙君的威名,并未见过其真容。虽对“义父”身份早有疑惑,但直至亲眼见证方才冰封万里的领域,才真正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毕竟,这世间仅有一人,拥有运用如此极致的冰系灵力。
……只是没想到。
像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也会亲自陪弟子下山历练。
弈尘道:“无妨。”
得到肯定答复,季扶摇轻舒一口气,目光随即落在了弈尘怀里。
实在是难以忽视。
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道,“楚道友……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正常吗?”
“嗯。”楚衔兰死鱼眼点头,满脸生无可恋。
这为小不尊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见他这副憋屈模样,季扶摇忍不住轻笑一声。
不知为何,看见楚衔兰年幼时的模样,她竟觉得有些亲切,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四弟季承安。心下暗叹,若是四弟没有惹出那些是非,说不定也会跟着来幽心谷历练吧。
那边的何竟玄刚凑过来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顿时傻了。
他张大嘴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反射弧终于转了过来,脑子嗡的一声。
何竟玄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霁雪仙君?
谁?谁是霁雪仙君?
义父?!
卧槽,都说“认贼作父”,这、这……霁雪仙君这是“认贼做子”啊?!
先前喊义父的时候有多亲热,现在就有多想死。
何竟玄遭遇此生最大的滑铁卢。
鞋里的脚趾在疯狂抠紧,迫切地想要在地面上挖出一个洞,可惜挖不出来,脚步踉跄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冷静去了。
半妖们陆续被阵法束缚困住。
他们眼中并无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接下来的等待的,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烈马嘶鸣之声。
众人闻声抬头,天边悬停着一辆气宇恢宏的飞行法器。那是由黑金玄铁打造的马车,四匹背生赤焰羽翼的妖马踏空而立,马蹄之下火光流转。
马车前后,皆有身穿宫廷服饰的修士御剑飞行,显然都是高手。
如此排场,如此阵势——
“那是……?”
随着这辆马车的出现,季扶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极尽奢华的金色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从内侧轻轻挑开一角。
“皇姐。”
从马车中传出的声音低缓慵懒,带着微沙哑的质感,语调是轻柔含笑的。
以众人的角度,无法看清帘后之人的面容,但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名字:
太子,季冉。
南苍大陆的太子体弱多病,常年都在宫内静养——这是修真界几乎人尽皆知的事情。
季扶摇语气平淡,没什么感情地道,“不知太子殿下为何会大驾光临。”
“咳、咳咳……”
车内之人掩唇低咳了几声,语气似乎有些无奈,“皇姐这么说,真让二弟难过。”他顿了顿,又温声道:“咳,承安,还不快跟皇姐问好?”
楚衔兰懵了一下,啥,季承安那家伙也在车里?!
第72章 管管你的亲亲宝贝小徒弟
过了一会儿,马车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季承安的脸出现在窗边,声音低低的有点局促:“……皇姐。”
“承安,你怎么出宫了,身子……可好些了?”季扶摇微微一怔,语气里多了点真切的关心。
季承安本想回答,结果视线扫过下方之时,看清了弈尘的身影。
先前在太乙宗的种种屈辱经历还历历在目,季承安面上瞬间闪过几分不自然,嘴唇动了动。
“皇姐不必担心,四弟近日心情不佳,我这个做哥哥的就陪他出来散散心,恰好路过此处。”季冉轻笑着接过话头。
季扶摇闻言,便没再说话。
楚衔兰听着他们季家姐弟仨你来我回的寒暄,心想幽心谷还真是个风水宝地,怎么这么巧就聚集了一家三口人呢。
都能凑一局五行牌了。
按照一般情况,寻常皇室子女间不咸不淡的相互问候到此为止,宫中的一行人也该离开了。
可那几名随行护卫却在这时御剑飞了下来。
“皇长女殿下,”其中一人落在季扶摇面前,躬身抱拳:“太子有令,半妖作乱事关重大,这些半妖将由宫中护卫押入地牢监管。宫中定会彻查此事,严肃处理。”
还没等季扶摇开口,何竟玄就已经不爽了,扯了扯嘴角道:“这是两大宗门辖区内的私事,跟宫里有什么关系?”
这啥意思,路过还要带点特产回去啊?
护卫皱眉:“普天之下……”
“行了行了,别拿这套压人。”
何竟玄直接打断施法。
他自己就是天剑门掌门之子,从没觉得比什么皇子皇孙差到哪儿去,凉凉道:“人都已经抓住了,我们自己会带回宗门查办的,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马车内的季冉却并未动怒,帘后传来一声柔和的笑。
“这位……咳,想必就是天剑门的何少主吧。先前便听闻何少主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
何竟玄:?
我喷你,你夸我,以德报怨?
这难道就是,说话的艺术。
季冉又轻咳两声,哪怕看不见他的脸色,也能感觉到嗓音之中的虚弱,“半妖之事,非同小可。宫中并非有意干涉宗门事务,只因双云城乃南苍要地,若此事处理不当,恐会动摇民心。何少主,你觉得呢?”
“呃。”
偶遇文化人,何竟玄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求助般的看向了季扶摇。
“原来,太子殿下信不过两大宗门。”季扶摇一脸淡然。
帘内传来极轻的叹息声。
“咳咳……皇姐做事,孤自然信得过。只是……不知天剑门与玄阳宗的二位掌门,是否已知晓这个决定?”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两人沉默下来,心中都有相同的答案。
他们虽是宗门首徒,权力不小,但若要在未得掌门明确指示前,擅自将如此之多的半妖带回宗门……
何竟玄想起自己爹那个暴脾气,怕不是要当场把他腿打断。
而季冉接下来的话,让楚衔兰微微睁大了眼睛。
“孤此举,并非毫无把握。”
“前些时日,曾有修士上报宫中,声称……有种珍贵材料可压制半妖戾气。”季冉缓缓道来,“咳。孤便从妖族手中购得一批千凝寒铁,命器修打造成法器,确有实效。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半妖……真的能被压制?!
这不就代表着,修士们再也不需要用血肉为代价与半妖殊死搏杀,千百年来修真界最大的隐患消除了?
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发现。
众人先前还有些半信半疑,此时从季冉口中听见确凿的字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楚衔兰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若太子所说属实,那宫中从云游者手中购入千凝寒铁,估计就是为了测试其对半妖的压制效用。
而乔语身为半妖,知道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盗走千凝寒铁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最后,季冉道:“宫中地牢守卫森严,隔绝外界。皇姐放心,此事由孤接手,既可确保万无一失,亦能向天下昭示公允。”
接下来,宫廷护卫迅速收拾残局,将半妖们依次捆缚,也顺道带走了毕登的尸体。
“嘶——!”
赤焰妖马前蹄高高跃起,黑金马车调转方向,凌空而去。
转眼间消失无影。
经历了这么一场变故,余下众人什么也没捞着,只能自认倒霉。
“哎,散了吧散了吧。”
“不过,千凝寒铁真的那么神奇?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怕半妖了?”
“我擦,这都啥事儿,不仅没找到无灵仙芽,还被一群半妖耍得团团转。”
“……赤莲业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灵仙芽早就被烧没了吧。”
楚衔兰猛地一个激灵,对啊,无灵仙芽!
他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为了解蛊寻药啊!
负责解蛊的谢变态跑了,无灵仙芽多半也毁于业火,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
楚衔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弈尘,脑子里塞了太多的东西,不知该先从什么说起,突然就感到一阵腾空眩晕。
弈尘在此刻抱着他御剑而起。
不系舟载着两人迅速掠过幽心谷被摧毁的花海上空。
下方焦土遍布,触目惊心,灵植的残骸七零八落,整座山谷再也不复之前的美丽盛景。
最终,剑光落在谷地深处。
巨大的古桃树扎根于此。
业火虽已熄灭,树干仍在冒着缕缕青烟,满树的桃花呈现一片灰败之色,只余零星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奄奄一息。
“咳咳……呸!”
花灵的身影狼狈浮现,浑身无力趴在地面。她脸上沾着烟灰,桃粉色的头发也不再容光焕发,活像从泥地里捞出来的。
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花灵张嘴就骂:“一天天的追杀什么半妖,我看你们人族比半妖还可怕得多!业火烧山,咳咳,亏他做得出来啊!”
楚衔兰迫不及待从弈尘怀里跳下来,迈开短腿跑到花灵面前,疯狂摇晃她的肩膀,“为什么我的身体还没变回来!”
“大!大胆!”花灵被晃得两眼昏花,指着弈尘,“你,你管管你的亲亲宝贝小徒弟!呕!”
楚衔兰松开手,被那句不着边际的“亲亲宝贝小徒弟”雷得五体投地。
结果一回头,弈尘依旧是淡定的样子。
知道师尊您惜字如金,但是这种离谱的发言好歹反驳一下啊!
第73章 弈尘,你好酸啊
花灵过足了嘴瘾,又瘫回地上,有力无气的摸了摸自己的腿。
“幽心谷被毁成这副德行,哪里还有草木灵力供我使用?而且……”
“我的根已经被烧断了。”她有些悲伤的说。
楚衔兰这才发现,整棵古桃树都呈现出倾斜之态,毁坏的根系大半裸露在外,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灵气缠绕其上,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
花灵逗小狗似的冲他招了招手,一脸虚弱:“你过来吧……我试试,看能不能用压箱底的灵力给你恢复原样。”
“那之后呢?你怎么办?”
“灵力散尽,我就死了呗,拉倒。”花灵翻了个白眼。
楚衔兰皱起眉,刚想说这样不行,突然胸口一暖,温和如春水般的草木灵力涌入体内,他被绿色灵光所环绕,灵光散去,就恢复成了正常的身形。
下一秒,一道清风席卷,原本枯败的古桃树突然抽出新芽,满树繁花翩然绽开,被风吹动,落下阵阵花瓣雨。
楚衔兰怔怔地伸手,接住一片落在头顶的花瓣。
回过头,花灵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古桃树也再一次枯萎,仿佛刚才迸发的生机,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若不是满地飘落的花瓣还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必心中有愧。”弈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本就是强弩之末,故意让你维持孩童模样,只是想让我们来此处寻她罢了。”
楚衔兰心里空落落的,抿了抿唇。
寻她?寻她做什么呢……陪她说说话么?
他蹲下身,用手拢起一小捧散落的花瓣,在焦土旁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
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
师徒二人并肩盘坐在满地桃花瓣中,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风过枯枝,沙沙轻响。
弈尘看楚衔兰欲言又止,满脸愁容的样子,便先开了口,“想说什么。”
楚衔兰垂头捻起一片花瓣,有些不敢去看师尊的脸,低声问,“师尊,半妖真的罪无可恕吗?”
换做以前,他是不可能问师尊这个问题的,半妖之事涉及修真界的底线与原则,是千百年来不容置疑的正道共识。
也许是今日所见的一切令道心有所动摇,便问出了口。
心如止水,心志坚定,那是所有正道们所憧憬的,可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在楚衔兰眼里,恐怕只有师尊能达到这般境界。
“我不知道。”
楚衔兰满眼惊讶地看过去。
就见弈尘深灰的眼眸望向远处,又像是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只是出神。
对所有弟子而言,师尊从来都是指路明灯——于修道,于做人,于是非对错,永远都能给出清晰的答案。
从来都是横于眼前的高山,为后来者指明方向。楚衔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师尊口中得到一句“不知道”。
原来高山也会迷惘。
弈尘侧首看向弟子,反问道,“你认为呢?”
心莫名的平静下来,楚衔兰不再看着掌心那片残败的花瓣,对上师尊的眼睛,缓缓地道:“如果半妖真是嗜血残暴,天生作恶的祸端,那些采药人不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弟子觉得,人分善恶,妖分好歹,半妖……应当亦是如此吧。”
弈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那般,音色冷硬,“半妖祸乱世间,天道不容。”
楚衔兰皱起眉,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认同师尊的话,也没有再试图从师尊口中寻找标准答案。
少年鼓起勇气,说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师尊,天道既容不下它,又何必要生它?”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离经叛道,楚衔兰话音刚落,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结果,他看见师尊的目光怔愣了,脸上还有些无措。
那种感觉,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他跟师尊的身份在此刻互换了,师尊成了那个需要仰头寻找答案的人。
这种想法未免有些自大,他又紧巴巴补了一句:“……弟子不是要推翻天理,只是觉得,如果半妖戾气真的能被千凝寒铁压制,他们不会发狂失控,嗯……是否就不用……赶尽杀绝了。”
此时楚衔兰恰好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一点光洒在脸上,随着呼吸微微摇晃。
有一刹那,弈尘的心神也跟着那片光影,晃了晃。
他自小教导弟子的,皆是修仙界公认的纲常道义。
即便自己身份特殊,也从未在半妖一事上刻意引导过楚衔兰的想法。
可眼前的少年,凭借着亲眼所见所感的几分光景,在只有一种声音的铁律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许久,弈尘才轻轻点头,低声道:“你说得对。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
意外得到师尊的认同,楚衔兰眼睛都亮了,立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嘿嘿一笑。
弈尘已经恢复冷静,严肃问道:“这些话,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当然没有,弟子在世间最信赖的就是师尊,除了您,我还敢对谁说啊?”楚衔兰连连摇头,以表清白,“要是换了戒律长老,指不定早就把我绑去思过崖抽鞭子了。”
少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点撒娇抱怨的语气,软乎乎的像一阵风,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弈尘面上闪过一丝温和,嘴角抬起弧度,“为师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楚衔兰心情大好,索性手臂枕着脑袋向后躺倒在满地的桃花上,可刚躺了没两秒,又顶着满头花瓣猛地起身,崩溃地大喊:“师尊!无灵仙芽!”
啊啊啊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没了无灵仙芽,还拿什么解蛊啊!
弈尘见他这般急切想要解除缠命蛊的样子,眸光微暗。
先前因少年的依赖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也对……毕竟已经……不喜欢了,彻底清醒过来,急于解蛊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弈尘不知道,他会急成这样,一刻也等不了。
他垂眼,“为师会想其他办法。”
话音刚落,一道阴阳怪气的夹子音突然插了进来,“为~师~会~想~其~他~办~法~”
楚衔兰吓得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脚边,只有巴掌大小的花灵正蹲在那儿,托着腮望着他。
“这是什么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幽幽地补了一句:“弈尘,你好酸啊。”
第74章 自个儿生闷气去吧!
楚衔兰震惊地盯着这个小东西。
“……你不是说灵力散尽,死了拉倒吗?”
“确实如此啊,人家也以为自己嗝屁了,”花灵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嘚瑟得很,“没想到,咱们灵植就是好养活,业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楚衔兰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看着活蹦乱跳的花灵,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立坟缅怀的行为纯属浪费感情。
刚在心里吐槽完,花灵就跳起来,一脚踢飞了那个小小的坟头,叉着腰仰头道,“走吧。”
“啊?”楚衔兰莫名其妙。
“人家的根不是被烧断了么,也算因祸得福,现在能离开幽心谷了!你们带人家一起走吧。”
楚衔兰眨眨眼,欲言又止地看向师尊。
“不行。”弈尘视线冷冷扫过花灵,语气中的不善几乎要溢出来。
花灵气死,这是针对!漠视!霸凌!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能谄媚的循循善诱。
“你们不是想要无灵仙芽么?带人家一起走,寻个风水宝地把我养着,再用好吃好喝的供着人家,无灵仙芽,要多少有多少啊~”
楚衔兰眼睛瞬间亮了,这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出于信任角度,他质疑了一下,“真的?”
“别小瞧我。”花灵冷哼,“怎么说也是活了几百年的天地之灵,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说实话,楚衔兰是想答应的。
白捡一个天地之灵,还能解决心头大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某个师尊嫌弃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楚衔兰从没见过师尊这么直白地把好恶写在脸上,心中有些好笑。
他想了想,挪到弈尘身边,双手合十摆出请求的姿势,抬头向上看:“师尊,真的不可以吗?”
连楚衔兰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拘谨了。
弈尘被他眼巴巴的注视着,心中动容,有些心软。
其实……倒也……
不是那么……不可行。
结果楚衔兰又道:“就带她走吧,反正她这么小一只,也不占地方,玉京阁冷冷清清的,多一个活物也能多点热闹嘛。”
……玉京阁冷冷清清?
弈尘听着这话,心口像被刺了一下,觉得很不舒服。
从前只有他们师徒两人,在玉京阁一过就是十几年,楚衔兰从没说过冷清寂寞。
甚至,之前只是道听途说自己要另收弟子,就急成了那个样子,不惜撒娇耍赖也要阻止。
现在怎么就心胸豁达起来,还反倒嫌弃玉京阁冷清了?
果然……出门一趟就是不一样了。
“那就走吧。”弈尘淡淡留下一句话。
话音落,白衣身影就转身踏上不系舟,径直御剑离开了。
“??”
楚衔兰抬头望着师尊的背影,目瞪口呆。
师尊怎么走、走了?
花灵跳到楚衔兰肩膀上坐好,拍了拍他的脑袋,“别管他了,咱们也走,出发出发!”
“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妥,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花灵笑嘻嘻道:“没有啊,说得很好,满分。哇哦~这不是把你师尊都给说服了吗。”
她才不要帮弈尘的忙呢。
这人坏得很,又嘴硬,不知道触着哪根筋儿了,可能是神经,自个儿生闷气去吧!
另一头,某个坏得很又嘴硬的人御剑速度飞快。
弈尘抿着唇,他知道楚衔兰不会故意说谎,刚才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是真的觉得玉京阁待着无趣了?
或者,真正无趣的并非玉京阁,而是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尊?
想到这里,弈尘的眼睫颤了颤……明明刚才还说,“弟子在世间最依赖的就是师尊”。
要是楚衔兰能听见某人的心声,定会为自己伸冤——
救命啊!他明明说的是“世间最信赖”好嘛!!
很显然,弈尘的发散思维已经到达了新的境界,他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回了玉京阁。
刚一落地,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雷光从天而降!
弈尘瞳孔微缩,避开了那道杀招,雷电瞬间撕裂地面,碎石飞溅,宛若天罚。
紧接着——
恐怖的大乘期威压毫无征兆降临,瞬间笼罩了整座玉京阁。
“轰隆 ——!”
又一道震耳欲聋的冲击落下!
-
楚衔兰坐在飞行法器上叹气。
花灵趴在他肩头叽叽喳喳,沿途欣赏了好些从未见过的美景,一会儿惊叹远处的云海,一会儿好奇下方的城镇,情绪亢奋得很,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哪怕楚衔兰有一搭没一搭,她也没所谓。
“咦?那边怎么有雷打下来了?”花灵戳了戳楚衔兰,“你看,好凶残,还怪吓人的。”
楚衔兰回过神,顺着看过去,他们此刻已经回到太乙宗的地界,远处玉京阁的方向声势浩大,剑气乱飞。
楚衔兰变了脸色。
那是……
不止是雷电肆虐,更有无数冰锥冰墙拔地而起,冲天寒气与暴烈雷威碰撞,哪怕相隔如此之远的距离,都能清晰感受到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楚衔兰心头一紧,飞行法器速度提到最快,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去。
“哎??到底咋了??”花灵一脸懵,差点给甩出去,“那不是你能掺和的战斗,你别带着我去送死啊啊啊啊——”
花灵的尖叫无人在意,楚衔兰远远悬浮在玉京阁上空,远远就看见两道身影在对峙,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扩音法器深吸一口气。
“师祖——住手啊!!”
声音被灵力放大数倍,响彻上空。
霎时间,那两股几乎要掀翻太乙宗的恐怖灵力齐齐顿了一顿,威压随之散去。
楚衔兰满脸痛苦面具,一落地,入眼所见之处一片狼藉,楼梯台阶炸得粉碎,走廊的横栏断成几截,灵植花草东倒西歪,原本平整的地面全是坑。
他也要裂开了。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一回来,家给拆了。
玉京阁的每一处布置……都是要花钱的啊!
楚衔兰扶着院子里唯一一棵没有断掉的树,独自崩溃,这时,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哎呀,小衔兰都长这么大啦,别生气了,师祖给你举高高好不好~”
“……”楚衔兰嘴角抽搐。
他抬起头,树上斜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破旧的灰布发带扎成高马尾,相貌是俊秀生动的,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被一道浅疤划过眉骨,鼻尖散着些许浅褐色的雀斑。
比起修真界众多仙气飘飘的金童玉女,她的外貌并不算出众,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粗犷感。
但凡是见过她的人,都绝不会忘记她的名号。
——太乙宗的宗主,指月真人。
第75章 两个男子也闹不出啥人命
指月真人从树上轻快地跳了下来。
她穿着简朴的深青色布衣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关节,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
“嘬嘬嘬。”指月真人蹲下身,朝楚衔兰噘噘嘴。
楚衔兰:“……”
调戏徒孙不成,她并不气馁,转战徒弟。
“嘶嘶嘶。”指月真人站起身,对远处的弈尘招招手。
弈尘:“…………”
指月真人咂了咂舌,超大声嘀咕:“这个冷漠的师门真令人心寒啊,一点都不欢迎我回来。”
楚衔兰反应过来,单膝跪地,规规矩矩地见礼。
“恭迎师祖。”
无语归无语,礼数还是不能缺的。
哪怕指月真人表面看起来再如何平易近人,也拥有着大乘后期的绝对恐怖实力,距离渡劫期,一步之遥。
刚才和弈尘对打的那几下子,显然是收着玩的。
若要动起真格,她随意的一剑,足以把整座玉京阁所在的山峰削成两半。
这位太乙宗真正的宗主常年在外云游,踪迹飘忽不定,这几年回太乙宗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她主动回来,其余时间根本查无此人。
环顾四周被破坏的院子,楚衔兰心中一片凄凉,头疼道:“师祖,师尊,你们……为何……怎么会打起来呢?”
“这个嘛,我跟你师尊在切磋呢。”
指月真人心虚一笑,看向弈尘,后者依旧冷着脸。
真郁闷,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发现玉京阁里半个活人没有,灵机一动想给徒儿一个惊喜,于是灵机二动隐匿气息,最后灵机三动落了两道雷杀炸炸场子。
结果徒弟好像心情不佳的样子?居然闷不作声反手打了回来。
毕竟好久都没师徒切磋过了,指月真人也觉得手痒痒,索性随意过了几招。
哪知道一打起来就有点收不住……
嗯,场面稍微激烈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楚衔兰那张苦瓜脸太过明显,指月真人干咳一声,掏出自己的储物囊,反过来稀里哗啦一顿倒。
五光十色的炼器材料散了一地。
寒地冰魄、赤火炼金、七色流萤石、碧玉髓……每一样都灵气逼人,价值连城。
楚衔兰眼睛一亮,顿时头不疼了腰不酸了,浑身上下都有劲。
不过表面还是要矜持一下。
他一边伸出爪子往怀里划拉东西,一边扭过头腼腆地道:“师祖,这些太珍贵了,这不好吧……”
“说实话,师祖就爱看你这见钱眼开的鬼模样,像我,”指月真人微微一笑,欣慰地拉着楚衔兰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修为,“快要到金丹中期了?不错,嗯?等等……”
指月真人满脸惊讶,上下打量楚衔兰。
“……你找道侣了?身上怎么绑了个双修的邪蛊?”
楚衔兰浑身一震。
“小衔兰,这东西虽然对修炼有好处,但风险更大啊,你们年轻人择偶要慎重一点!不能随便跟人绑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楚衔兰头皮发麻。
“对方是什么人?修为如何?品性怎样?你们绑蛊之前有没有好好商量过?万一以后感情破裂了怎么办?解蛊可麻烦得很呐!”
楚衔兰彻底绷不住了:师祖您老人家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师尊还在旁边听呢!
“不是的,您听我说……”
“等等,你身上根本没有道侣契!哎哟,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蛊是能随便绑的吗?这得是多深厚多至死不渝的感情才敢这么玩,不会是被老油条欺骗感情的吧?跟师祖说说,师祖替你出头——”
“师祖!!”
楚衔兰终于找到空隙,满脸通红地打断了她,“不是这样的!这蛊,只是意外而已!”
指月真人性格护犊子,马上就黑了脸,手心里噼里啪啦冒着小闪电。
“意外?我看谁敢?到底是哪个混蛋!”
“是我。”
弈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侧,淡声道。
空气安静。
“啪。”
指月真人手中的电火花炸了一下,熄灭了。
她傻了。
楚衔兰也惊了,师尊就、就这么承认了?不是说最好对外界隐瞒吗。
不过,以师祖这种随手摸就能看穿一切的修为……隐瞒也起不了作用就是了。
“你们……”
指月真人皱着眉咽了口唾沫,表情放空一瞬,手按在太阳穴上冷静了一会儿。
“罢了,我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也不是不行。”她喃喃道,又立刻摇头,“不对,不行、不太行吧,毕竟弈尘他……哎,但是两个男子也闹不出啥人命来,随便你们吧……”
这下子,楚衔兰不用猜都知道。
又又又又又误会了。
大概是这些日子造谣他跟师尊的人实在太多,楚衔兰多少产生了免疫力,居然没多少惊讶,只觉得一股悲凉从心底涌起。
事到如今。
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已经很清晰了:远看大逆徒,近看大徒逆,细看徒逆大,再看逆大徒。
指望师尊解释是不可能的,楚衔兰硬着头皮把前因后果粗略道来。
只有讲到谢青影那部分时,他含糊带过,省略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细节。
“总之,师祖您千万别误会!我跟师尊不是那种关系,也不可能发展成那样的情况,永远都只会是普通师徒而已,”楚衔兰一口气说完,严肃认真强调,“等蛊一解除,一切就都恢复正常。”
指月真人眨眨眼。
“噢。”
她应了一声,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问弈尘道:“真的么?”
弈尘:“嗯。”
指月真人:咋感觉这小蛇脸色臭臭的,回答得这么不情不愿的?
但她懒得探究那么多,只要知道徒孙没被骗就行了。
再后来,楚衔兰带着花灵去后山找地方安家,顺便收拾满院狼藉,弈尘见师尊一直没走,便问道:“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指月真人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神色散去,“天下怕是要不太平咯。”
弈尘眸光一闪,替她倒了杯清茶。
指月真人睨了眼那杯茶,撇撇嘴,随手往窗外一泼,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替自己满上。
“宫里那边研究出了对付半妖的新手段,据说效果十分显著。”
弈尘道:“千凝寒铁。”
“嗯,你已经知道了啊,”指月真人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自从上次半妖之乱后,人族与妖族不是定下约定了嘛,每过十年,就要举行一次会议,商谈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顺道让各门派的弟子见见世面,办个交流会。”
“按照往常,妖族那边顶多派出几位使者参与会议,不过这次不同以往,”指月真人喝了口酒,语气沉了沉,“北冥之境的妖王,要亲自前来。”
第76章 反正你也喜欢得紧
妖王,北冥之境的万妖之首。
外界传闻妖王性格残暴嗜血,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在北冥之境,王位并非世袭传承,而是凭借每百年一度的“月蚀祭”上公开厮杀争夺。
月蚀祭的规则简单粗暴,所有参加月蚀祭的妖族互相残杀,直至只剩下最后一人,方能坐上妖王之位。
能从那种炼狱里爬出来的妖王,自然不可能是善类。
指月真人抿了口酒,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这次宫里突然广发请柬,是以三相尊者的名义发出的。不仅邀各派的掌门,还喊上许多世家家主一同前往皇城,我猜,多半也是为了商议半妖的处理事宜。”
南苍大陆的皇室之所以能够保持在修真界屹立不倒的地位,大约有一半以上的原因,都倚仗宫中的这位三相尊者的庇护。
他是世间已知的唯一一位渡劫期千年老祖,也是人族修士中公认的至强者。几乎每一位储君,都曾受过三相尊者的亲自教导,其影响力贯穿皇室无数年。
“我记得三相尊者与您是故交。”
“关系还行吧,三相的年纪可比我大多了。”指月真人摆了摆手,坏笑道,“他活了这么久,头发都掉光了,还一直卡在渡劫期修为,你说,如果我把他的寿元熬光……咱们太乙宗往后是不是也能称皇称帝,过把瘾。”
“年号我都想好了,先用我的名字命名,再用方安和你的,魏烬辈分小,就排到最后……”
面对这个不靠谱的宗主,弈尘只能无奈叹气,“师尊。”
三相尊者是禅修,本就是要剃度的,并非头发掉光。
“……咳,扯远了,总而言之,就是跟你说说这个事儿,到时候去皇城留个心眼,”指月真人随手画了一道法诀,融入弈尘眉间的灵纹,“上回你传音说什么来着,封印不稳?我来瞧瞧。”
片刻后,她奇怪地摸了摸下巴,“没有不稳啊,牢固得很。而且,你之前不是闭关五年稳固封印了么?这才刚出关多久,怎么可能出事儿。”
听她所言,弈尘微微怔住。
明明……之前好几次都清晰感受到了封印松动的迹象。
指月真人问:“唔,具体在何种情况下出了问题?”
弈尘垂下眼睫。
似乎,每次封印松动全都与楚衔兰有关,而且都是在……一些不便与人言说的情况。
指月真人何等通透,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眉梢一挑:“怎么还藏着掖着?跟我还有不能说的,话说你俩身上的蛊到底是怎么回事。”
弈尘的喉结滚了滚,别开视线。
“确实是意外。”
反正,这蛊很快就会解开了。
“噢,其实我还以为你俩真的——“她眼里闪过促狭,竖起两个大拇指贴在一块儿,摆了个手势。
这话题未免太不正经,弈尘眉头一蹙:“师尊。”
“好好好,不逗你了,”指月真人笑得后仰,“就算是真的,也没啥大不了的。”
“当然不行。”弈尘毫不犹豫地冷声道。
指月真人托腮,眯起眼睛晃了晃手指,“他长大了,师徒又没有血缘关系,反正你也喜欢得紧,哪里不行,你说说看?”
这几句话可谓是语出惊人,像雷鸣炸在弈尘心头,惊起满池水花。
弈尘微微睁大眼,眸中陡然掠过一丝惊色,声音仿佛被一剑封喉那般滞住。
他喜欢……他怎么会喜欢弟子?
绝无可能。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激烈抗拒,另一个声音却在悄然滋生。
这些时日无端缠绕的烦闷、焦躁、隐隐的失落全部涌上心头,弈尘将这些翻腾的情绪死死按住,重新压回冰封的湖底。
楚衔兰先前胡闹也就罢了,少年心性情窦初开,认错了依赖与爱慕,这才模糊了界限,尚可理解。
自己身为人师,怎会拎不清。
怎么能拎不清?
弈尘眼底的光黯淡一些,沉声道,“此事不合规矩,违背常理,绝无可能,师尊往后莫要再提了。”
指月真人摸了摸胳膊,总觉得身边温度都降了不少,连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冷飕飕的。
就开个玩笑,咋还急眼了?
她说的喜欢又不是那个喜欢。
“这么生气啊,”见情况不对,她赶紧哄一哄徒弟,“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别生气嘛,乖乖乖。”
其实到了指月真人的这般境界,早就看透世间许多事。
讲道理,修炼变强本就是为了活得自在,都变强了还要被虚名礼教和世俗规矩束手束脚,那修炼又有什么意思?
规矩规矩,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半妖需要遵守什么人的规矩!
庸俗!古板!
这些话指月真人是在心里吐槽的,谁料一抬头,对面的冰山徒弟气场突变,眼神直愣愣看了过来。
“哎?”指月真人摸了摸后脑勺,张了张嘴,“我刚才不小心说漏了?”
另一边,楚衔兰带着花灵在玉京阁转了一圈。
花灵抱着手臂东瞅瞅西看看,嘴里挑挑拣拣,“这儿灵气稀薄……那儿风水也一般……啧,你们玉京阁就这么几块地方能看吗?阿嚏!咋这么冷!”
楚衔兰迈上阶梯,无奈道:“再往上走就是灵台了。”
那是他跟师尊平时打坐的地方,也是玉京阁的最高处。
果不其然,花灵眼睛一亮,立刻拍了拍手,“这里好!就这儿了!”
她掌心浮现出一颗泛着淡淡粉光的种子,塞进楚衔兰手里。
“先挖个坑,埋深点儿,快快快。”
很快,灵台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土包,花灵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躯散发出荧光。
霎时间,整座灵台被淡绿色灵气环绕,像是春日复苏一般,浓郁的木系灵力融化了地面的积雪,无数嫩绿灵植从土壤钻出。
楚衔兰惊讶地看见,才刚刚埋下的桃树种子迅速生长,枝桠伸展,转眼间便长成了一棵小树,不一会儿的功夫,粉白桃花缀满枝头。
灵台四周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怎么样,还不错吧?你们这儿,也算有了一块不下雪的地方了。”花灵拍拍手,大功告成。
楚衔兰望着眼前这片盎然春意,由衷地点了点头,“还真是,嗯,确实不错。”
“那么,拿来吧你。”花灵对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拿什么?”
“天材地宝啊,你师祖刚才给了你那么多宝贝,见者有份,速速交出来!”
“人家缺营养,很缺!特别缺,什么好东西都能吃。”花灵也很眼馋那些高阶材料,指着嘴巴,等待投喂。
“啊~~~~”
第77章 徒~弟~你等等为师~呀~
楚衔兰转了转眼珠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你先等等我。”
“干嘛,不愿意啊?”
“当然不是,”楚衔兰摇头,表情非常诚恳,“我屋里还存着更多好东西,一起给你带来吧。”
说完,楚衔兰转身就跑。
见少年溜得像踩了风灵根似的,花灵愣了愣,“诶,这么上道么,比你师尊会做人啊……”
楚衔兰冲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将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大布袋里,扛着跑回灵台。
袋子往花灵面前一放。
“喏,都在这儿了。”
花灵兴冲冲地打开,脸色晴转多阴,语气臭臭的:“这是屎吗?”
她要的是天材地宝,又不是来收破烂的!
楚衔兰如数家珍:“这块沉木铁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好歹也是玄品中阶的材料,与你的木系灵力契合,这株干巴巴的草,是凝气兰,只有枯萎后才能发挥作用……”
听他一顿解析,花灵将信将疑,干脆试着吸收了一点,嚼吧嚼吧发现灵气还挺足的,眼睛瞬间亮了。
花灵:“嗝。”
楚衔兰擦了把汗,悄悄松了口气。
这些年积攒的炼器材料太多,用不上又占地方,扔了还可惜,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不客气,收拾一下家里干净多了。
花灵那边忙着进食,楚衔兰想起自己这几日修炼有所懈怠,感受着灵台比平日浓郁许多的天地灵气,心神渐渐沉入修炼之中。
他闭上眼,呼吸渐缓,意识沉入丹田。
一个时辰过去,缓缓睁开眼。
桃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银白的发丝在和煦微风中轻轻拂动,眉眼清冷如画。
……师尊?
嗯?师尊不是在与师祖商谈要事么?怎么会来灵台呢?
楚衔兰抬头看过去,唤道:“师尊?”
弈尘站在桃树边,半边脸被枝叶的阴影笼罩。
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深邃的目光落了下来,如浓墨如深潭,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楚衔兰懵了懵。
他看见师尊沉默着朝他走来,脚底下的树枝被踩断,步履不停,很快走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楚衔兰此时还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本就比对方矮了半截,此刻对方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把所有光线都遮住了,压迫感扑面而来。
“师尊,怎么了吗……?”楚衔兰往后倾斜了一下身体,心里越发觉得怪异。
下一秒,弈尘半蹲下身,定定地看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一片羽毛。
楚衔兰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只手却没有停下,反而沿着楚衔兰的下颌线轻轻描绘,慢慢滑到下巴,忽然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被迫仰起头,四目交汇,楚衔兰瞪圆了眼,对上了那双如同星子般的幽暗眼眸。
一瞬间懵了,脑子里变得空白。
满脑子只剩一句话飘过,他在哪?这是咋了?师尊在干嘛?
难道是缠命蛊又发作了?
可是不对啊,没有闻到异香,自己体内也没有蛊虫躁动的感觉,而且师尊的样子……虽然奇怪,但也不像是失去理智的发作状态吧。
眼前的情形由不得多想。
弈尘已经微微俯身贴近,清凉的吐息像小勾子挠在他的脸上,那嘴唇如同美玉雕琢而成,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润,颇有几分惑人之态。
这个氛围……不就是,山洞里当时……的那种感觉吗?
被故意封存的记忆卷土重来,楚衔兰的喉结艰难滚了一滚。
不要……不能再来了!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越靠越近,楚衔兰心砰砰狂跳,半边身子都吓麻了,瞳孔颤抖,下意识往后仰起身子逃跑,可对方的手臂却霸道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人往前一带,唇瓣几乎要贴上自己的……
不!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楚衔兰闭上眼准备大喊出声的前一秒——
“噗。”
憋不住的笑声从“弈尘”的口中漏了出来。
楚衔兰睁开眼,满是错愕地看向前方,面前的“弈尘”已经松开了他,捂着肚子后退,极其没形象地倒在了地上,疯狂捶着地面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笑死人家了哈哈哈哈!!!”
楚衔兰:“……”
……人家?
这个贱兮兮的熟悉语气是……
花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滚了两圈,笑声肆无忌惮,震得桃树上的花瓣都往下掉。
“怎么样,人家的幻化术厉害吧,是不是一点也瞧不出端倪,连气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哦!”
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就连你师尊那种冷冰冰又有点……嗯,闷骚的调调,人家都拿捏住了,刚才凑近的时候,你是不是小鹿乱撞啊——”
她还没说完话,那边的楚衔兰站起身,拍拍衣服就转身走了。
“生气啦?”
花灵用着弈尘的声音和脸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不是吧不是吧,真生气啦?”
“你……够了。”楚衔兰眉头青筋狂跳,咬牙切齿道,“不许再幻化成师尊的样子!”
“弈尘”手指放在唇边,神情低落,低沉醇厚的音色缓缓流淌,“为什么?衔兰讨厌为师……不想看见为师了么?”
楚衔兰看傻了。
“你、你赶紧变回去!”
“我不。”
楚衔兰深吸一口气,打不过就遗憾退场,捂着耳朵选择离开。
花灵玩得开心,哪里肯放他走,追在楚衔兰身后穷追不舍,边跑边喊:
“衔兰~”
“衔兰~~”
“徒~弟~你等等为师~呀~”
身后是魔音穿耳穷追不舍,楚衔兰只能捂住饱受摧残的耳朵向前冲,从未觉得下山这段路如此漫长。
与此同时,萧还渡晃晃悠悠来到了玉京阁山门外。
正琢磨着是该先传个音,还是直接喊楚衔兰出来接驾,就见前方山道拐角处,好兄弟火烧屁股似的朝他这个方向猛冲而来。
萧还渡心头涌上一股名为心有灵犀的热流。
久别重逢,兄弟依旧如此热情,怪激动的。
灿烂的笑容在脸上绽开,手臂也徐徐张开,刚准备来个拥抱,结果楚衔兰直接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
“……?”几个意思?浪费老子感情。
萧还渡摸摸脑袋回头,眼前又站了个白衣白发的身影,顿时虎躯一震,赶紧抱拳行礼,“……弟子萧还渡,见过霁雪仙君。”
只听那人无比深沉的“嗯”了一声,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冰蓝色流光,朝楚衔兰狂奔的方向追去。
萧还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用脑子消化了一下眼前的情景。
兄弟在前面没命地跑,霁雪仙君在后面疯狂地追。
愣了足足半晌,才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是做梦。
“卧槽,我终于走火入魔了?”
第78章 走开,别过来
楚衔兰玩命似的跑下山,直到彻底甩开了花灵,才敢扶着一棵老树停下,弯下腰喘口气。
“呼……呼……这都什么破事儿……”
苦着脸抹了把汗,方才的体验实在太过冲击,楚衔兰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等等。
花灵性情顽劣,万一她顶着师尊的脸在太乙宗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师尊的形象不就全毁了!
楚衔兰眼前一黑。
身为弟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师尊风评被害!
不行,必须回去把她抓住!
想到这里,责任感和危机感油然而生,楚衔兰用力撸起袖子转过身,回过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萧还渡。
他的脸上布满羞涩的红霞,眉头拧紧像是在纠结什么,眼神灼灼,呼吸急促,目光里似乎翻涌着某种楚衔兰看不太懂的炽烈……情愫??!
还没等楚衔兰从这诡异的对视中回神,萧还渡已经动了,伸出了手臂。
“啪!”一声巨响。
萧还渡的手掌狠狠强势按在了楚衔兰耳侧的树干上,霸气侧漏。
紧接着,另一条手臂也如法炮制,男人高大结实的上半身忽然前倾,楚衔兰被莫名其妙地圈在了树干与萧还渡两臂中间的方寸之地。
“喂,你干啥呢。”楚衔兰皱着眉,一脸烦躁。
对方不语,只像公牛一般喘着粗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此情此景,让楚衔兰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壁……咚。
萧还渡,在壁咚自己?
“哕。”
生理不适的反胃感直冲喉咙,楚衔兰顶不住了,捂住嘴,货真价实干呕了一声。
“人家不就是换个模样跟你玩玩嘛,你这是什么反应!太伤人了吧!呕什么呕,我很丑吗?!不对,他很丑吗?”
呕,楚衔兰更难受了,不好意思,萧还渡的声音配上花灵娇嗔的语气,简直是双重折磨……呕。
一顿心理斗争之后,楚衔兰才顶着恶心仰起头。
结果萧还渡的那张脸已经变了,变成了自己最熟悉的……
“衔兰。”
“弈尘”微微俯身凝视着他,自带雾气的眼睛仿佛被热气熏湿了,不同于平时的完美淡然,仿佛透着一种直白又深沉的渴求。
楚衔兰的脑袋再次宕机。
仿佛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又迅速捞起放入冰窟,再丢到烈日下面反复烘烤。
逃生欲拉满。
楚衔兰战术性下蹲,直接矮身钻了出去,再次拔腿狂奔!
就在他慌不择路冲向千炼堂时,耳边一道听了就令人心安的嗓音传过来:“衔兰?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些,莫要摔着了。”
这声音……是裴师伯!
楚衔兰脚底一个刹车,惊魂未定道:“师伯。”
“何事如此匆忙?怎么还气喘吁吁的。哎呀,年轻人,性子莫要太急躁,万事皆有章程嘛,稳下心来方能成事。”裴方安呵呵一笑,展开扇子。
很啰嗦,很温和,完全符合师伯一贯的形象。
但是……
经历了刚才的连环骗局,楚衔兰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顶点。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
“弟子还有事,先告退了,抱歉师伯!”
“?”
裴方安被师侄丢在原地,很是纳闷。
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见了自己跟见洪水猛兽似的,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辞,也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啊?
正懵逼着呢,身后的墙角慢悠悠拐出来一个人。
“师弟啊。”一见到来人,裴方安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
毕竟是全宗门乃至全修真界最可爱的师弟,很难让他不慈祥。
“弈尘”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嗯。”
花灵自然是不认识裴方安的,但这并不妨碍她模仿弈尘的样子,微微点头装深沉。
裴方安早已习惯了师弟寡言的性子,丝毫不以为意,关切地走过去:“师弟,刚才我见衔兰慌慌张张跑过去,叫都叫不住,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他没事。”
“弈尘”眉头紧锁,像是有些为难似的,一本正经转移了话题:“师兄,玉京阁近日修缮庭院,耗材颇多,特别是……寒地冰魄、赤火炼金、七色流萤石、碧玉髓等物品,有些稀缺。”
裴方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在,师弟在主动开口要东西?
难道说……
师弟终于……终于知道要依赖师兄了?!
裴方安直接心花怒放,这才是他的好师弟!真可爱啊!
“原来如此!这些材料丹药在库房里应当都有存货,回头我清点清点,稍后便差人给你送去玉京阁,还需要别的吗,师兄都给你安排上!”
“弈尘”似乎思考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都行,有劳师兄直接送上灵台。”拿来吧你!
望着师弟阔步离开的背影,裴方安挥挥扇子有些飘飘然,心里甜滋滋的,扇子摇着摇着……动作慢了下来。
话说回来,玉京阁到底在修什么?寒地冰魄、赤火炼金,这些不都是稀有的炼器材料么……罢了,多想无益!
师弟难得开一次口,管他要什么,给便是了!
楚衔兰关上锻造间的大门,用力搓了搓脸,内心深深唾弃自己这种逃兵的行为,尽管知道那是花灵假扮的师尊,可他就是……无法冷静应对。
都怪……都怪山洞里的那个意外!
他试着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击盗版,邪不压正!
“是假的……都是假的……”
“嗯?什么假不假的,谁假了呀?”
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楚衔兰心里一咯噔,缓缓看向窗边。
果不其然,花灵阴魂不散又追了上来,俊美如谪仙般的男人,此刻正撑着下巴笑脸盈盈望着他,脸上顽劣的神情遮都遮不住。
“……”瞬间祛魅。
楚衔兰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荒谬,你在用我师尊的脸做什么啊!师尊才不可能笑得这么灿烂,这么……欠揍!
在这之后,奖励花灵一顿训话外加威胁。
不听话,就断粮!彻底断粮!
花灵也怂了,不甘心地鼓着脸颊,拖拖拉拉变回原样,“哼,人家知道了。”
反正刚才假扮弈尘,已经从那个好说话的师兄那里骗到不少好东西了,也不算亏。
她寻思,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没劲!我走了!” 她嘟囔一句,溜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个小祖宗,楚衔兰摇了摇头,又好笑又好气,环顾锻造间,视线落在工作台的一角,台子上摆着一枚尚未完工的白玉莲花玉佩。
伸出手,指尖划过白玉光滑的表面,意识一闪,眼神柔和了许多。
这是他前些日子一直在炼制的防护法器。
那日在百草堂,看见师尊还在用自己十四岁那年做的玉佩,难免心中有所动容。可那毕竟是自己年少时的拙作,技艺尚青涩,楚衔兰就总想着,该为师尊换一件更配得上他的护身之物,顺道当做出关的贺礼。
按理来说,弟子送给师长的出关礼应当早早准备好,可惜那时候弈尘出关得太突然,给楚衔兰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这件法器的锻造自然也只得无限期搁置。
不过,只差一点儿了。
楚衔兰沉了口气,走到锻造台边坐下,思考后续如何做好最终完善——
“咚。”
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衔兰。”
随后,低沉清淡的音色从门外传来。
又来!
楚衔兰的额头冒出青筋,眼皮狂跳不止。
才刚把花灵送走,居然杀了个回马枪?这次居然还学会敲门了,装得倒挺像!
他强按着心头的怒火,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声音有些冷淡地道:“……走开,别过来。”
第79章 我真该死啊
门外,弈尘颀长的身影顿了顿。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是楚衔兰认错了人,可等了许久,屋内并未传出解释的声音。
像是不相信弟子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今日与指月真人一番谈话后,心中思绪缠绕,难得地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想着……或许……见一见徒弟,看看那孩子在做些什么,说上两句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能消散些许。
只是,不知为何……
就在这时,紧闭的锻造间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楚衔兰知道站在门外的家伙还没走,思来想去,决定这次不能再心软,必须把话说绝,免得她没完没了,总拿师尊的模样惹是生非。
他索性心一横打开了门,刻意避开那张让他没抵抗力的脸,眼睛转向另一边,抱着手臂,厉声道:“你觉得这样反反复复的纠缠很有意思吗?还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少年站在阴影处。
略显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却也能从抿紧的唇角看出几分不耐之情。
“别顶着这张脸跟我说话,赶紧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楚衔兰说完便迅速垂下眼眸,仿佛多待一秒都无法忍受,不给门外任何反应的时间,将门重重关上了。
“砰!”
直到屋外的气息彻底消失,楚衔兰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锻造台。
冷静片刻后,方才关门时那股决绝气势渐渐消退,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点?
“……”
其实他向来如此。
每次发完火,自己反倒是没多少爽快,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闷气,憋得难受。
这回的确是花灵的行为太过火,明知自己在意,还屡次三番拿师尊的模样来戏弄,触到了他的逆鳞,才忍不住动了火气。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刚才花灵自始至终都没反驳一句,就这么被自己骂走了,不太像她绝不肯吃亏的性子。
楚衔兰越想越不对头,手里打磨到一半的法器也放下了。
那家伙……花灵……怎么也是个几百岁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他说了几句重话,偷偷跑回去哭鼻子了吧!
想象了一下百岁老灵抱着树干嚎啕大哭的场面,楚衔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
他鬼鬼祟祟的重新打开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锻造间常年烧着灵火,温度较高的关系,外头有一股明显的凉意扑面而来。
话不多说,回到玉京阁,径直前往灵台。
远远的,楚衔兰就看见一个小身影坐在桃树下背对着自己,肩膀似乎还在微微抖动!更觉得大事不妙。
“咳咳。”他在几步外停下,咳嗽两声。
花灵浑身一激灵。
她赶紧藏好裴方安送来的宝贝,调整了一下美滋滋的表情,转头瓮声瓮气地问:“咋了?”
还好还好,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刚才是我说的太过分了,都是气话,抱歉,你别往心里去。”
“啊?”花灵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无所谓地摆摆手,“害,这有啥,都是小事儿,人家心胸宽广,才没那么小气呢!”
“你不生气?”
“不啊。”花灵风轻云淡。
这下轮到楚衔兰懵逼了。
在他疑惑之际,花灵翘起兰花指,朝寒潭的方向点了点,“不过,你师尊好像挺生气的。”
楚衔兰:嗯?
“刚才他御剑回来,直接就往那个方向去了,脸色黑得跟鞋底一样。”
楚衔兰:嗯嗯?
一灵一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楚衔兰问:“你刚才,难道,没有去千炼堂找我吗?”
花灵:“找你作甚,你不是赶我走吗。”
话音落下,沉默。
楚衔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花灵没去千炼堂……那刚才在门外的是……
是师尊本人?!
忽然花灵就见眼前的楚衔兰像是突发恶疾一般跳了起来,满脸惊慌失措,狂奔离开。
-
寒潭。
弈尘双目紧闭,素白的衣衫被潭水浸透,周身紊乱的冰系灵力与丝丝缕缕与寒气融为一体。
在他的记忆中,弟子向来在面对他时只会用最亲切的语气,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轻快语调,搭配清亮温润的音色,一听就会感觉心间温暖柔软。
因此,许多事情他明明觉得离谱,一听到是徒弟提出的要求,便总是……难以拒绝。
楚衔兰今日毫无预兆的态度转变,拒人千里的冷淡,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不论哪种,于他而言都十分陌生。
在最初的惊愕之后,更多的,是心慌意乱。
大抵就像太阳忽然被浓重的乌云遮蔽,不再流露出丝毫光线,失去阳光的照射,本就清寂的冬日,变作了真正的永夜寒渊。
以往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因为无论心态如何微妙变化,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楚衔兰的视线永远都在追随着他,那一缕暖阳的存在永远不会改变。
真的不会改变吗?
此刻,弈尘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他早已习惯紧握在手的东西要从指缝间滑走了。
难道,他口中的放弃不单单是指错误的风月情爱,在心生退意之后,就连这层师徒关系,都不想要了吗?
弈尘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楚衔兰的玉京阁,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如若是这样……那倒不如……
弈尘缓缓睁开眼,深灰色的竖瞳的深处,掠过一丝暗色。
……不对。
楚衔兰向来有话直说,从来不会随意迁怒于谁,也不可能会这样没头没尾的发火,其中定有其他缘由。
与其在此独自揣测,不如亲自去问清楚。
想到这里,弈尘起身离开寒潭,湿冷的发丝被法术烘干,重新回到霁雪仙君一丝不苟的状态。
只是在心绪烦乱之下,他忘了随手给寒潭四周布下惯常的隔绝结界。
而楚衔兰正朝着寒潭方向冲过来。
远远的就看见了熟悉的院落轮廓,心脏狂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我真该死啊”。
天啊,我居然、居然把师尊给骂走了!这简直是逆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季承安来了都得给我磕一个,啊啊啊……
师尊肯定很生气!
无法想象,师尊在门外听见那些混账话时,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冲进来!一巴掌把自己拍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楚衔兰一心想着滑跪,完全忘了寒潭平时是有结界的,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一阵风冲向院门。
就在他冲到门前时,大门恰好从内侧被人拉开,楚衔兰瞳孔骤缩,惯性收不住,直接撞进对方的怀里。
而这还不是令楚衔兰最惊慌的。
撞击的力道让他根本没站稳,着急分开时向前滑了一步,由于身高差和角度的契合,视野一闪,唇上一撞,柔软又熟悉的触感再度袭来。
两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吾命休矣!!
楚衔兰用手撑在地面起身,保持着地咚的姿势,双眼瞪圆,身体仿佛硬成一块万年化石。
又……又亲上了!
弈尘被弟子扑倒在地,银白长发散乱铺开,眼中的迷雾消失不见,慢慢汇聚成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的弟子……又主动吻他了。
不是意外,不是药力,也不是蛊毒发作,所以……他并没有想斩断师徒关系,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
只是因为……太喜欢了?
————————
小狗:我真该死啊!
师尊: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等等,他喜欢我?
魔丸:不知道~~我的幻化术很曼妙~
第80章 野兽般的楚衔兰
凭借弈尘的反应能力,在门打开的那一瞬,本可以有无数种方式从容避开,只因看清了迎面扑来的人是弟子,不忍心让他摔在地面上,才接住了。
可他没有料到,楚衔兰接下来会大胆到直接扑上来强吻。
饶是修为不俗的霁雪仙君,此刻也彻底懵了,直至后背贴上的地面,才恍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若是在生死搏杀的战斗之中,这般毫无防备地被近身扑倒,恐怕早已丧命当场。
但……
此刻压在身上的,并非穷凶极恶的敌人。
楚衔兰的手撑在弈尘脸的两侧,他咬着唇,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羞赧还是慌乱,耳朵根都红透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子,听得到他急促的吐息声,弈尘的视线飘忽着,直勾勾落在了对方紧紧咬住的下唇,嫣红的色泽,被牙齿反复碾压的地方微微泛白。
只要继续用力,被咬住的地方肯定会留下清晰的牙印。
咬得这么重……
不疼吗?
“师尊……我,弟子……您……”楚衔兰的语言系统彻底混乱,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快要惊吓到原地爆炸。
弈尘的思绪被他支支吾吾的声音打乱,意识清醒过来。
他突然意识到,楚衔兰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
所以,只要把少年逼急了,刺激到退无可退,就会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发火生气,甚至……吻上来?
那下一步呢,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会不会有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发生。
直接破罐子破摔,当场表白,自暴自弃挑明心意吗?
……不行。
弈尘从心底不愿看到弟子陷入痛苦挣扎的境地,但……总不能……起码现在不能,让他就这么说出来。
要是让楚衔兰真的把那些话捅破,心意摊在明面上,自己到底该怎么回应?
直接拒绝吗,像从前那样冷淡的告诉他此路不通,绝无可能。
可……毕竟走到了这一步。
万一在他拒绝之后,楚衔兰仍然不退缩,变得更偏激怎么办。
像刚才扑上来就亲的举动已经够出格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冲动爆发。
不能拒绝……难道要应下吗?
是不是只要应了他,满足他,楚衔兰就会安分下来,不会再这般折腾,也能收心敛性,一心一意好好修炼。
如此想来,这似乎比拒绝还要行得通。
这个假设所带来的诱惑比弈尘所想象的还要大,仿佛只要轻轻点一下头,眼下所有让他心烦意乱的进退维谷都能找到出口,重新回到他所能掌控的轨道里……
他的弟子也不必再这么难受苦恼,不必表面上隐藏对他的感情。
念头一起,连弈尘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他是师尊,怎么可能……去回应弟子的这种爱慕呢?
弈尘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观点快要被击碎了。
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
楚衔兰好不容易冷静了,就在他准备来个从头到尾的滑跪解释时,面前的师尊忽然别开了脸。
弈尘音色暗哑,“衔兰,为师有本剑谱落在星烬阁了,你……现在便去替为师取来。”
楚衔兰一愣,震惊的看着师尊。
“啊?”他哽着了。
刚组织好的语言卡在喉咙里。
师尊怎么突然说这个……找小师叔拿剑谱??
现在吗!?
在这种气氛尴尬到能抠出三座太乙宗的时刻??
弈尘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推了起来,背过身整理衣襟,能明显的感觉到胸膛心跳加速,是因为掩耳盗铃,还扯了个拙劣的理由吗?
“嗯,就在魏烬手里,去吧。”
弈尘刻意放沉了声音,重新拉开寒潭的院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落荒而逃。
楚衔兰听到这里已经是满头问号,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秒,冰蓝色的的灵力屏障升起,他被隔绝在外。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结界在轻轻晃动,这是设结界者心神不稳的表现。
可惜,楚衔兰此刻魂飞天外,没有注意到结界的异常。
呆呆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脸,最后,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
事到如今,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一切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发生。
哈哈,越想越觉得离谱,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
一路上魂不守舍,同门弟子跟他打招呼,他的反应都慢了不止半拍。
“楚师兄?师兄!”
一位师妹好心开口叫住他,“当心点啊,再往前走,就要撞到柱子了。”
楚衔兰身形一僵,“多谢。”
师妹笑了,目光在他脸上好奇地转了转,“师兄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脸这么红?”
“去趟星烬阁,”楚衔兰干笑一声,“没什么,就是天气太热了,有点闷。”
师妹:……你是说这种下雪的天气很热是吗?
“那我就先走了。”楚衔兰点点头。
“等等,师兄。”
师妹指了指左边的山峰,“你走错啦,那边才是星烬阁的方向。”
“……”
捱过一路的心神不宁和同门关爱目光,楚衔兰终于摸到了星烬阁的山脚下。
周遭的景色与玉京阁截然不同,魏烬性子张扬,喜好一切浓烈事物,他的地盘入目尽是炽烈如火的枫林,山道两旁每隔数步便立着火炬,道路尽头是一座极其高调的朱红大殿,视觉冲击力十足。
刚一走近,鼻尖就嗅到了醇厚馥郁的酒香。
小师叔大白天就在喝酒?
正当他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去时,殿内传来萧还渡无奈的叹息,“师尊,别喝了啊,这都第几壶了?您吐得到处都是,我收拾起来很麻烦的……”
原来萧还渡也在。
楚衔兰顿时安心不少。
小师叔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每次单独面对他的时候都免不了一顿调侃,有萧还渡在场,火力至少能分担一半。
此时的楚衔兰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这样放心地抬脚迈了进去。
殿内光线比外面略暗,魏烬半躺半靠地倚在矮桌边,一身标志性的红衣松松散散披着,引以为傲的长发如墨色绸缎披散在地面,那张向来浓艳昳丽的脸布满醉意的红晕,眼神迷离恍惚。
而萧还渡半跪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块湿布,一脸生无可恋地捡起酒壶,“唉……”
魏烬忽然语气一厉:“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弟子哪敢。”萧还渡搞卫生头也不抬,熟练的让人心疼。
“肯定有……你……嗝,”魏烬撑着脑袋嘀咕,“你骂的很脏很脏啊,我都听见了。”
“没有,真没有。”
萧还渡敷衍了一下,想着赶紧应付完开溜。
魏烬晕乎乎地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双臂醉醺醺地勾住了弟子的脖子。
不等对方说话,他就微微仰起下巴,带着浓重酒气的水润红唇,结结实实地——
亲在了萧还渡的嘴角上。
楚衔兰:“…………”
第81章 这里还是修仙界吗?
望着这一幕,楚衔兰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怎么办?他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里还是修仙界吗?
还是说,外界的师徒关系已经发展到这种惊天动地的程度。
就算是心魔试炼,也不敢在一天之内给他安排这么多炸裂剧情吧!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不,不对,我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在储物囊里找根结实的绳子上吊!!!
那边的萧还渡被亲完竟然啥反应也没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用袖子擦了把嘴,淡定地伸手把自家软绵绵的师尊从身上推开,然后继续弯腰收拾狼藉。
魏烬像只醉醺醺的猫儿倒在桌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泛着水光,这才迟钝地注意到殿内还有外人。
“哎呀~小衔兰来啦~”
楚衔兰肩膀一颤。
很遗憾,因为震惊,他已经错失了最佳的逃跑时机,现在想溜都来不及了。
尽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楚衔兰还是咽了咽嗓子,谨慎地应道:“小师叔。”由于实在憋得太厉害,这三个字说出来都成公鸭嗓了。
萧还渡这时也惊讶抬头,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大事儿的心虚,笑得还挺阳光开朗。
“咦,你咋跑星烬阁来了,找我有事儿么。”
楚衔兰望着像没事人一样的好兄弟,满心疑惑,但也只能装作没逝。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你也是逆徒!!
“我……来替师尊找本剑谱。”
“剑谱应该都放在藏书阁了,”萧还渡挠挠头,转头冲桌边的魏烬喊,“师尊,霁雪仙君的东西你有印象不?”
“呼……”
魏烬已经睡着了。
萧还渡无语扶额,“我得先把这儿收拾好,不然等师尊酒醒看到这副样子又该骂人。你先去藏书阁那边找找吧,弄完了就来帮你。”
“好,我去藏书阁……藏书阁……”楚衔兰老神在在的往外走。
走在通往藏书阁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反复播放刚才冲击性的一幕。
难不成,错的不是他,而是这个神秘的修仙界?
星烬阁的藏书阁同样延续了主殿高调张扬的风格,这里的藏书数量惊人,种类更是五花八门。
魏烬本身就喜欢收集各种稀罕物品,各类古籍珍本、奇闻异志应有尽有。
楚衔兰顺着书架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剑修如何快速脱贫致富——从入门到精通》
《双修功法优劣考(及各种姿势合理运用点评)》
《灵植种植大全:从入门到放弃(附常见死法图解)》
《天剑门与玄阳宗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
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的书啊!
再往下翻,离谱程度有增无减。
包罗万象,雅俗共赏,正经的不正经的,能摆上台面的和只能私下交流的,在这里都能找到一席之地。
《如何优雅碰瓷高阶修士(化神期理论篇)》
《南苍皇室野史秘辛录(初编)》
……
等等,这个皇室野史秘辛录倒是真有点想看啊。
楚衔兰忍住八卦的欲望,越过外层花里胡哨的书架,直接往里走,终于看见一些年代久远的典籍,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无人问津了。
他本只是随意扫了几眼,目光却骤然一滞。
《异血思辨·下卷》
异血……?
楚衔兰心中微微一动,又看向旁边几本:《北冥妖录残篇》、《混元纪要》……虽然书名隐晦,但都与血脉、异类相关,在修真界,这通常指向一个禁忌的话题——半妖。
楚衔兰愣住了。
对于半妖相关的记载与论述,在各大宗门的典籍中或多或少都有,但大多语焉不详。各大仙门在弟子入门日常授课时,都会进行讲解,强调其危险性与必须铲除的正道之责。
回过神来,已经抽出其中一本。
顺着段落看去,前几页都是些与寻常认知无差的论调,然而翻过几页后,一段堪称惊世骇俗的论述映入眼帘:
“……然则,世人皆道半妖血脉驳杂不纯,乃天道弃子,灾祸之源。笑话!”
“吾遍览上古残卷,考据四方异闻,观星象,察地脉,反复推演,得一逆论:半妖之身,集人智妖力于一体,阴阳交汇,恰似混沌初开之态。其血脉非为驳杂,实乃纯净。”
“天道至公,亦至私。予其坎坷磨难,非为弃之,反为砺之,半妖凶性,实乃天道赐福也。”
“吾认为,半妖并非污浊之身,其修行之路更具潜能,较之纯血人族或妖族,最有可能触及神格之途。”
看到这里,楚衔兰捏着书页的手指缓缓收紧。
半妖不是灾厄,而是最具有修炼天赋,最可能飞升成神的存在。
这典籍所述……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某个离经叛道的前辈,所留下的疯狂妄言?
心跳越来越快,他又仔细查看了书籍的末页和边角,试图找出这本古籍的署名,想弄清这些惊世之论究竟出自哪位前辈之手。
可翻来覆去,什么也没有。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那些字迹工整凌厉,透着一股孤峭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楚衔兰产生了将这几本跟半妖有关的古书直接带走的冲动。
……不行,私自拿走小师叔藏书阁的东西,不合适。
稍稍思索后,楚衔兰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枚留影法器,将这几本与半妖相关的古籍拓印保存。
“咳咳咳——这灰也太大了!”
刚做完这些,萧还渡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外头响起。
“兄弟,别找啦,我刚在师尊的房里找到了你说的剑谱,这儿呢。”
楚衔兰定了定神,面上恢复如常,转身走出书架深处。
他接过萧还渡递来的剑谱,随口问道:“藏书阁这么多书,小师叔平时都看吗?”
萧还渡耸耸肩,“看啥呀。师尊就图个收藏的乐子,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往这儿堆,至于真翻过多少本,我猜撑死不超过十本。”
两人并肩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楚衔兰实在憋不住了,气沉丹田问道:“刚才,你师尊他为什么……”
“?”萧还渡抱臂回头看他,一脸不明所以。
见他还是不当回事,楚衔兰咬了咬牙,终于把话挑明:“你师尊他到底为啥亲你啊!!”
第82章 有多喜欢?
萧还渡:“噢,你说那个啊。”
楚衔兰就见面前的好友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知道吗,我师尊喝醉了就会乱亲人。”
楚衔兰:“?”
这是人话吗?
事到如今,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吐槽才好,满脑子的问号。
沉默了两秒,终于憋出一个灵魂拷问,“……那照你这么说,被小师叔亲过的人岂不是能绕太乙宗一圈?”
“没有,”萧还渡看了大殿的方向一眼,叹了口气。
“师尊对这个毛病自己心里头多少也有数,所以在外头从来不敢喝到烂醉,只敢在星烬阁里头放纵。而且他不亲外人,只亲自己人,因为这个事儿,霁雪仙君和安和仙君从来不肯陪他喝酒,但凡一有苗头就躲得老远,生怕被亲。”
“刚拜师那会儿我也吓一跳,他一凑近我就往后躲,结果躲得越狠他追得越起劲,满屋子逮我。啧,我修为又没他高,反正也躲不掉,习惯了就懒得躲了。”
“这种事还是得躲一下的吧!”楚衔兰忍不住道。
“无所谓吧,”萧还渡一脸随便,“我喜欢女的,对男人又没兴趣,而且那是师尊啊,徒弟被师尊亲一下也不会少块肉,跟被蚊子叮了差不多。”
楚蚊子愣了,“真的吗?”
“对啊,你第一天认识我?我只喜欢火辣辣的大美人,腰细腿长的那种。”萧还渡鄙视道。
就跟被家里长辈亲了一下似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性感漂亮的大姐姐热情献吻,有啥可激动的。
楚衔兰大为震撼。
说起来,这家伙确实取向很明显。
虽然修真界对这方面向来开放,但萧还渡的确是认认真真只喜欢姑娘来着,而且还是琼澜那种明艳照人,风情万种的类型。
嗯嗯?
楚衔兰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所以师尊能够表现得那么淡然,一来是因为道心坚定,不被外物所扰;二来……也许是师尊对男子本就无意?
那自己呢?自己这么在意,难道是因为他喜欢男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楚衔兰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啊!
修道者寿元漫长,情爱之事于他而言还挺遥远,向来觉得顺其自然便好。
楚衔兰拧着眉瞧了萧还渡一眼,实践出真知。
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开始强行构思一个画面,假如,尝试着把刚才在寒潭的意外,替换成自己和萧还渡……
“呕。”不行,真不行。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萧还渡:“???”
说话就说话,你对着我呕吐是几个意思啊!
这时候从大殿那边传来一阵沙哑的吼声,“小渡小渡!”
“我在!”萧还渡浑身一激灵。
“怎么到处都这么脏……赶紧,赶紧给我滚回来!”
萧还渡“啊啊噢噢”应了几嗓子,用力拍了一把楚衔兰的背,“我师尊酒醒了,兄弟我先走一步,溜了溜了,回头聊。”
萧还渡走后,楚衔兰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他真的喜欢男子吗?
不对,不能这样判断。
本来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就容易紧张,师尊的气场太强,自己在长期敬畏之下早已形成的条件反射……犯了错,不忐忑才不正常。
师尊不在意,只是因为宽容温柔,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退让罢了。
萧还渡是他兄弟,想想跟兄弟嘴对嘴谁不恶心?师尊的情况估计也差不多,跟徒弟嘴对嘴,天呐,哪怕当作被蚊子叮了,也会鼓起一个包啊。
师尊肯定心中强行忍着不适,才没有当场惩罚他。
楚衔兰越琢磨越觉得合理,终于想通了。
可惜那边,某个人已经彻底想不通了。
弈尘自己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他会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支开徒弟。
他注视着潭水中自己模糊倒影,开始尝试整理思绪。
因为冷若冰霜的气质,弈尘一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而且他本就不喜欢跟人亲近,是楚衔兰从小就如同一只认了主的小动物似的,很粘人,非要闯进他的地界,才让他慢慢变得习惯了些。
就像跟在身后的小尾巴,被缠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甩开过。
长久以来,弈尘早已习惯掌控与弟子相关的一切,从修行进境到喜怒哀乐,并将这份了如指掌视作师长职责的一部分,理所当然,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现在,脱离掌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拉开距离、故作冷漠、严厉禁止,能用过的办法全都试过了,反而起了反作用,楚衔兰距离破罐子破摔只有一步之遥,若再逼下去,恐怕真要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他有些失望于少年的冲动莽撞,却也……不忍心真的看他煎熬。
指尖探索般的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弈尘的双眼微微迷蒙。
徒弟喜欢自己,会有多喜欢?
是像雏鸟般眷恋长辈那样,还是像世人为情爱痴迷时那样,渴慕占有,辗转反侧,非他不可的喜欢?
会因他而茶饭不思吗,碰不到就心慌,见不到便想念,就算知道他是半妖,也不会因此而放弃吗?
毕竟……他似乎对半妖,有自己的见解。
寒潭的凉意被风吹散。
弈尘闭了闭眼,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后退一步。
反正他们身上还有缠命蛊未解,若楚衔兰忍不住找借口亲近,他可以迁就,可以不表现得那么抗拒。
像是……偶尔的靠近,指点修行,或是肢体上短暂的接触,牵一牵手,实在难以安抚时,给予一个拥抱之类的。
只要不过分,不太逾矩。
自己……配合他,满足他,就是了。
如果这样能让弟子收心,不再整日惶惶不安,心里能好受些的话,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更多的……也不可能了,师徒之间……也不好那样……至于楚衔兰梦里想象的那种画面,更是想都不要想。
……
等楚衔兰回来的时候,寒潭四周的结界已经撤下了。
他站在院子外头,手里拿着剑谱,心里正犹豫着是直接把东西送进去,还是悄悄搁在师尊的屋内,寒潭的院门忽然从内侧被人打开了。
弈尘扶着门,鼻尖浮着一层不显眼的微红,垂下眼帘,嗓音轻缓道:“你回来了。”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师尊久等了。”
楚衔兰连忙上前,双手捧着剑谱递了过去。
在簌簌落下的细雪中,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楚衔兰低头摸了摸手背,“师尊,那个……”
弈尘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明了,估计是又要绞尽脑汁找理由解释方才那场意外了。
其实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刚才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想到这里,弈尘感到一丝无奈,心中软和了几分。
毕竟……自己都已经允许了徒弟稍稍亲近,总是可怜巴巴的,倒不如现在就让他安心些,递个台阶下……
“进来吧,为师许久没有指点你修炼——”
“师尊,弟子想闭关半月。”
两人同时出声。
第83章 雪灵
话音落下,楚衔兰愣了愣,连忙抬手道:“师尊先说。”
弈尘却没有继续方才的话头,只是看着他,眉头略微蹙起。
“你要闭关?”
为什么?
“嗯。”楚衔兰认真点点头。
自从谢青影的事端了结后,那些烦人的预知梦便没再缠上他,眼下算是难得的平静期。
回了宗门,无灵仙芽一事有花灵在慢慢推进,再加上师祖这几日还未离开,太乙宗内外应该挺安全的。
这般想着,正好趁这段时日沉下心来修炼。
他对弈尘解释道:“因为天元会就快到了,弟子想趁这段时间把修为再稳固几分,争取调整到最佳状态。”
下个月,人族与妖族将在皇城举办盟议,同时开办十年一次的“天元会”,那是两族年轻一辈论道交流、切磋比拼的盛会,届时各大小宗门、妖族部落都会遣派弟子前往,场面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身为师尊的弟子,总不能在这般场合丢了宗门的脸面,怎么也得努把力。
还有一点嘛……
楚衔兰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身为逆徒,他很抱歉。
回想一下,自师尊出关以来,打乱节奏的大小麻烦就没消停过,虽说大多事出有因,可归根结底,还是他惹出来的居多。
还是闭关一阵子冷静冷静为好,他已经不想再让师尊瞧着自己心烦了啊!
弈尘听他这么说着,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些。
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躲着他。
“你准备何时闭关?”
楚衔兰利落地应道,“越早越好,今晚吧。”
今晚?
……这么着急?
闭关修炼本是好事,可这才刚从幽心谷风尘仆仆地回来,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就要闭门静修……其中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
“今夜闭关,是否太过仓促……闭关之事,宜缓不宜急,稳妥为上。”弈尘眸色微沉,慢慢说道。
“不会不会!”
“弟子状态很好,正该一鼓作气。”楚衔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自己精神头足得很。
弈尘默了默,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够明显,又道:“先前连日遭逢变故,你心境难免浮动。不如……为师今夜先替你引导灵气,调息一番,明日一早再闭关,更为稳妥。”
楚衔兰眨眨眼,狠狠感动了。
师尊真真是天下第一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关心他,为他着想。
“多谢师尊关心,不过弟子近来还挺顺利的,调息之事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您了。”
麻、麻烦?
弈尘心头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清晰。
……这是在……故意避开自己吗?
可他分明没有表露出任何疏远抗拒的意思,以楚衔兰惯常的敏锐,应该能察觉到自己态度有所软化才对。
为何还要急着闭关,想方设法拉开距离?
对于徒弟的想法,弈尘一时竟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将方才接过的剑谱翻开,似是不经意地道:“这本剑谱其中的一式,与你惯用的剑诀有几分契合之处。”
楚衔兰果然眼睛亮了,“真的?”
其实他在回来的路上也稍稍翻看过几页,没想到师尊会主动点出来。
少年满眼都是期待,身后仿佛有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摇来摇去的,恨不得摇成小风车。
见他如此坦然的反应,弈尘的语气柔和了些,眼底也带了些浅淡笑意,“嗯,为师现在恰好有空,可为你讲解一二。”
话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已是明晃晃的挽留。
留下来,我教你。
楚衔兰张了张嘴,明显很是心动,又有点犹豫的神色。
咋办,好想学!
这可是师尊现场亲自指点,错过这次不知要等多久!
可是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不烦师尊了,这才过了多久就打脸,未免太没定力了吧!
他脑中天人交战着,就听到灵台方向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先是枝叶沙沙作响,紧接着便是花灵气急败坏的尖锐叫喊:
“啊啊啊啊!救命啊!”
楚衔兰与弈尘对视一眼,身形一动,两道身影快速落在灵台。
桃花树下坐着两个闪闪发光的小身影。
左边是花灵,粉发在后脑勺两侧用桃花枝挽起,小丫头气鼓鼓地叉着腰,精致的小脸写满不爽。
右侧那一位,楚衔兰却是从未见过的。
那是个看起来跟花灵体型差不多的女娃娃,如雪的白发柔顺垂落在脚边,披着一条白纱,没有穿鞋,皮肤的颜色接近透明。
她微微蜷着身子,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不准碰我的东西!”花灵指着那白发孩童嚷嚷,“你是哪儿来的野灵?怎么闯进人家地盘的!”
白发孩童往后缩了缩,声音又细又小:“这、这里本来就、就是我的家啊。”
她说完,怯生生望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的求助般看向楚衔兰。
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楚衔兰一下就心软了,“好好说话,你别凶人家。”
“你怎么一上来就拉偏架!她偷人家的东西诶。”花灵气晕过去。
“我、我没有偷……”白发孩童小声辩解。
眼看两个小东西又要打起来,楚衔兰赶紧上前拉架。
一番解释之后,才弄清情况。
白发小童跟花灵的存在相似,同为天地之灵——雪灵。
雪灵依附于纯净冰脉而生,玉京阁地底寒潭灵脉不竭,能蕴养出天地之灵并不奇怪。
可奇怪就奇怪在,楚衔兰这些年还真从未听说过这回事。
他不由转头看向弈尘,“师尊,您知道她?”
玉京阁上下,应该早就被师尊的神识覆盖了才对。
弈尘点头。
这事情他的确知晓,弈尘本就是冰灵根,天性喜寒,雪灵的存在反而让此处灵气纯净浓郁。
再加上这只雪灵性格内向得很,多年来从不露面,喜欢躲躲藏藏,但也不惹事端,弈尘也就由着她住在此处了。
所以,她才会说玉京阁本来就是她的家。
楚衔兰恍然大悟,“所以,玉京阁常年都在下雪,是你做的啊?”原来这就是家里常年制冷的真正原因。
短时间内见到两个天地之灵,这感觉倒是还挺奇妙的。
雪灵点头,缩了缩脖子。
花灵嗤道,“呵,装可怜。呵。”
楚衔兰半蹲下身,轻声问雪灵:“你那么怕生,怎么会突然出来呢?”
雪灵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楚衔兰,细声细气地说,“因为我、我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在场好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第84章 怎么会!好神奇!
“喜欢我?”
楚衔兰呆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雪灵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少年好看的眉眼,又伸出小手指了指花灵的方向,“她……也是。”
“喂,你喜欢就喜欢,别瞎说扯到人家头上啊!”花灵立刻跳了起来。
她嘴上在反对,表情却像被戳破了什么真相似的,有点儿急了。
天地之灵心思纯粹,楚衔兰当然知道此喜欢非彼喜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头雾水,正想再询问小雪灵缘由,忽觉丹田一暖。
浅蓝色灵力从雪灵手中冒出,毫无障碍地融进了楚衔兰体内。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楚衔兰不免怔住,下意识抬起手。
掌心之中,居然缓缓凝聚出了一团清澈的水球。
“这是……”
水系灵力!?
这分明是水灵根才能做到的事,自己是单系金灵根修士,怎么可能驱使得了其他属性的灵力?
楚衔兰惊讶极了,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天地之灵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发生。
“你如何做到的?”弈尘看向雪灵。
雪灵貌似有些怕他,往楚衔兰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没有坏心眼的,只是把天地灵力借给他用……因为……他的身体里,可以暂时容纳我的力量。”
这种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在修仙界,灵根属性决定修士修炼的根本方向。
除了身具多灵根者,能同时修习对应属性的功法,单灵根修士根本不可能轻易驾驭其他灵力。
例如最基础的治愈术,人人都能学个皮毛,可若想施展出不同凡响的疗效,唯有木系、水系修士才能做到。
楚衔兰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直接脱下臂缚。
金丝缠绕间,一柄碧蓝的长剑在他掌心凝聚——正是季承安的碧水剑。
先前在擂台上切磋之时,他用金灵幻化了出这把剑的形貌,并未注入真正的水系灵力。
但此刻,这把仿制的“碧水剑”被激活了。
灵力注入,水纹在剑身流淌,剑锋之处散发蓝色灵光。
楚衔兰心中隐隐感到一阵陌生的兴奋,他剑尖斜指,起势朝远处的空地全力一挥。
剑光如泉流奔涌呼啸,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幕在烈日下破空而出。
这是货真价实的水系剑气!
楚衔兰愣愣道,“师尊,我好像真的能使用这股灵力。”
话音刚落,又一道截然不同的草木灵气涌入丹田。
下一瞬,楚衔兰视野忽然明亮,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在无限延伸,灵台四周每一株灵植的脉络和颤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以往修炼时虽能隐约感知到草木灵气,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
水、木、金。
这两种与他本应毫无关联的灵力,与他体内的金灵根和谐共存,流转自如。
“你也能这样?”楚衔兰转头看向花灵。
花灵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挠挠下巴,“人家就是……大发慈悲把灵力借给你玩一下嘛,哈,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自从第一眼少年时,花灵就隐约感知到对方身上有股很舒服的亲近气息,但一直没搞明白缘由,这才总缠着楚衔兰胡闹。
现在被雪灵一语道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但她才不会老老实实承认呢,不然岂不是显得她比雪灵迟钝啊!
“你们是怎么做到啊?”楚衔兰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天地之灵的力量,本来就能这样借给其他人吗?”
雪灵摇头,“他……不行。”
“他”指的是弈尘。
“其他人也不行吧,我在幽心谷见过那么多修士,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花灵说。
弈尘想了想,随即就带楚衔兰前往了指月真人所在的山峰。
躺在屋檐上晒日光浴的指月真人被迫睁开眼,差点因为起床气抬脚给这俩师徒一个回旋踢。
但她忍住了,随手往楚衔兰的手腕上一搭。
“啊哟,你挖别人灵根了?”
楚衔兰:“……”
也不怪指月真人的想法离谱。
毕竟这种事儿一般只有掠夺他人的灵根能够做到,这种手段阴毒残忍,为仙门正道所不容。
可叹的是,这般丧尽天良的行径,往往会落在孩童身上。灵根初成的幼童没什么反抗能力,容易被邪修盯上,楚衔兰过去下山历练时,就曾耳闻偏远村落发生过这般惨事。
弈尘出声道:“是从天地之灵身上借用的。”
指月真人敲了敲桌子,瞅了一眼坐在桌上啃点心的两个小灵,有些纳闷。
“借用?灵根哪能借来借去,又不是萝卜,想拔就拔想插就插。”
好神秘的比喻。
楚衔兰沉默,就算是萝卜,也不能想拔就拔想插就插吧。
指月真人本是不太信的,但眼前的事实却又的确证明了如此,在花灵和雪灵尝试收回各自灵力之后,楚衔兰体内多出来的水木属性灵力也随之消退了。
“奇了。”指月真人咂舌。
“我记得,小衔兰的灵根,天生是有些缺陷的吧。”她稍作沉思,提起另一件事。
楚衔兰眼神暗了暗,垂眸应道,“是,师祖。”
这件事平时不去想还好,一旦想起,还是难免会有些失落。
其实作为器修谁不想拥有自己的本命武器呢,若是能亲手锻造出一柄契合自身的本命剑,那该是何等的成就感。
弈尘的目光掠过少年低垂的睫毛,注意到对方情绪一瞬的黯然,单手轻轻落在弟子的肩背,顺着脊线往下顺了顺。
楚衔兰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喂,我这还在正经分析呢,师徒情深也分个场合行不行?”指月真人莫名其妙有种被闪瞎的感觉,瞥了自家徒弟一眼,她是不是也要摸摸弈尘的背才能融入这个家?
算了,那恐怕会拆散这个家。
“咳!”楚衔兰差点呛死过去,心里淡淡的伤感都被泯灭了,“话说师祖,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指月真人:“我怀疑,这其实不是灵根缺陷,而是某种特殊体质啊。”
此言一出,楚衔兰微微加快了呼吸。
“这世间的特殊体质本就千奇百怪,大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孤例。”指月真人缓缓道,“天地之灵只愿亲近心性澄澈之人,它们愿意主动将力量借给你,也许是因为你的体质,本就对天地之灵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呢?”
指月真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稀奇古怪特殊体质修士不在少数。
什么百毒不侵啊跟妖兽交流啊过目不忘啊啥的,属于是天道赐福,可遇不可求。
当然,天道老儿也没那么善良,并非只会赐福,时不时也会赐衰。
比如她曾见过一个自带招虫体质的修士,走到哪儿虫蚁跟到哪儿,无奈之下索性养了一堆灵虫,从剑修转行御虫师。
“天道给你开一扇窗,指不定就顺手把你门给钉死了,所以你才不能使用任何武器,”指月真人一摊手,“但目前来看,你这体质是福非祸。既能享受单灵根的修炼速度,又能借用多灵根的灵力变化,这是多少修士想破头也想不到的美事啊。”
楚衔兰惊愕了半晌,才真正消化这个信息。
不是他天赋有缺,只是修炼道路有所不同?
顿时,楚衔兰的眼神都清亮了许多,正想说什么,指月真人那边又开口了。
“但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种情况我之前从未见过,但往后如何,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这两股灵力嘛来得突然,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就深谙一个道理——”
指月真人眼珠子一转,对小徒孙勾勾手指。
楚衔兰洗耳恭听。
“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怎么会!好神奇!”
第85章 恍然
回玉京阁的路上,楚衔兰询问花灵和雪灵,“将灵力借给我,会不会对你们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会啊,”花灵嘴里叼着从指月真人那儿顺来的点心,“天地之灵的躯体好比一个容器,只要四周灵气充裕,就有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进入我们的身体。但容器大小终究有限,多余的灵气我们无法吸收也无法吐纳。”
她舔了舔指尖的残渣,继续道:“所以,我们本来就会用各种办法消耗灵气,比如我之前搞的那些花海幻境啦,呃,还有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下雪,”花灵指了指雪灵,“这都算是消耗灵气的法子,不然憋着多难受。”
楚衔兰问:“可是你不是说自己很虚弱吗?连根都被烧断了。”
花灵闻言浑身一震!
糕点差点喷出来,冷汗从额头上徐徐冒出。
惨了,说漏嘴了!
从裴方安那儿骗来的高阶材料实在是太补,她完全忘了自己还顶着病秧子人设,还靠着“灵力散尽、即将嗝屁”的八字真言,在楚衔兰这儿骗吃骗喝呢!
灵生危机!
花灵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手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小身板缓缓飘到地上。
捂着胸口,气若游丝。
“哎~呀……说、说太多话,消耗过大……人家~忽然不~舒服……”
雪灵坐在楚衔兰肩头安静地看着她表演,忽然小声开口:“她从裴师伯那里……”
“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花灵就垂死梦中惊坐起,一把拽住雪灵的胳膊,眨眼就飞快溜出去老远。
两个吵吵嚷嚷的小东西跑了,四下寂静,只剩师徒二人。
月光洒下来,道路旁的白梨树静立在暮色里,一层皑皑白雪附在枝桠,远处玉京阁的轮廓在夜幕中忽隐忽现。
这条路楚衔兰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尽头,他背着手,开口时语气轻快:
“师尊,原来我的灵根没有缺陷。”
尾音勾着笑意,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春泉,漫过心头积年的冻土。
少年侧过脸,月光折射在他鼻尖,灵气十足的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眉下那点小痣也颤了颤,漂亮的眼眸像是把碎星揉碎在其中,微微闪着亮光。
长久以来的心结解开后,唯有如释重负的舒展。
那是一个极其清澈的笑容,让弈尘一时间看呆了。
他想起楚衔兰幼时并没有这么爱笑,他很固执,明明是个小孩子,却总想装作成熟端庄的模样。
在弈尘还不懂该怎么当师尊的时候,担负了一个脆弱的生命。
原以为这会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实则楚衔兰并没让他操过多少心。
他只有七岁,就能在生活起居将自己照顾的很好,能自己搞定的事情绝不开口求助,晓得察言观色,出乎意料的独立。
修行练剑也是如此。
竹剑最轻,木剑适中,铁剑尚可。刚入门的弟子多半使用没有灵力的剑作为练习剑,描摹剑谱上的一招一式。
楚衔兰学得很快,天赋好到让弈尘都觉得有些意外,不出半年便将一套基础剑法使得有模有样,连偶尔来串门的裴方安都连连称赞,说这孩子真不错。
在楚衔兰来到玉京阁满一年之时,师徒之间依旧很少交流,有一天,弈尘为他找来了一把轻便的金属性灵剑。
“多谢师尊。”小少年咽了咽唾沫,眼底意外又惊喜,这是他的第一把灵剑。
楚衔兰握紧剑柄,模仿师尊的样子,尝试将体内的金系灵力注入剑身。
灵剑入手,光芒却黯淡下去。
楚衔兰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再尝试千百次也是如此,再上等的灵剑在他手里也发挥不出任何效果,只是一坨废铁。
不,不止是剑。
后来试过刀、枪、匕首,所有需要灵力驱动的武器,全都不起作用,无法被他的灵力所唤醒。
他是剑修的弟子,却不能持剑。
那是楚衔兰第一次在弈尘面前露出崩溃的一面,他当时的状态很不对,回过神时,已经将所有的武器都砸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珠子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他憋着哭腔说,“师尊,对不起。”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也戳破了那个他苦苦维持了许久的“完美弟子”的假面。
楚衔兰觉得,自己这样的废物,霁雪仙君不可能瞧得上眼,他一定要被赶出玉京阁了。
小孩儿哭成了泪人,弈尘完全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像个师尊一样说些告诫的话,或是像个师尊那样安慰几句,但他也还不擅长扮演师尊的身份,该说的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弈尘将那些散落的武器一件件拾起,归拢到一旁。
然后,他伸出手,触到少年湿漉漉的脸颊,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先用手指,再用手背,最后用自己的衣袖。
“不要急,”弈尘第一次用“为师”来称呼自己,“剑道不通,为师替你另寻他法。”
“呜……呜师尊……”小小的楚衔兰直接抱了上来,憋不住一样窝在他颈窝里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落在衣襟沾了一大片,贴在弈尘的皮肤上又凉又湿。
而如今,少年芝兰玉树,风华正茂。
楚衔兰成长成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喜爱的人,身边人称他为师兄、道友、好友。他拥有同门纯粹的敬慕,同道平等的欣赏,挚友毫无保留的信任。
弈尘意识到,弟子早已慢慢脱离了自己的保护,羽翼渐丰,眼中所映出的世界不再是玉京阁这一方天地。
可是为什么要脱离呢?
他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在问。
“师尊,师尊?”楚衔兰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您听见弟子说话了吗?”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弈尘霎时回神。
他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弟子准备今晚就去镜灵境闭关,试试看这两种新灵力的运用,趁热打铁。”楚衔兰并未察觉师尊方才的片刻失神,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镜灵境是太乙宗内的一处闭关小秘境,会自动生成不同阶级的妖兽幻影,弟子们通常会在此处练手。
弈尘道:“好。”
楚衔兰点头,然后把手伸进衣袖里摸了摸,动作有点儿犹豫似的。
“这一去估计要半月有余。”他咬了下嘴唇,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走之前,我想……先给师尊一样东西。”
少年双手捧着琉璃匣,郑重地递到弈尘面前。
“这是弟子……亲手做的法器,您愿意收下吗?”
暮雪梨云,灯火朦胧。
细雪落在少年乌黑的发梢,楚衔兰自己都没发觉,因为太紧张,他的面颊上渐渐浮起浅淡的薄红。
弈尘望着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第86章 到底该怎么回答?
“之前师尊一直佩戴的那个玉佩……还是弟子十四岁做的呢,那时候的技艺还不够娴熟。我便一直想着,要为师尊重新打造一枚更好的。”
琉璃匣在少年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楚衔兰眉眼微垂,指尖拨开侧面的卡扣。
开启的瞬间,冰蓝色的灵光流泻而出。
弈尘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游移。
待他看清,一时忘了言语。
那是一枚莹白剔透冰莲玉佩,品质不俗,每片薄如蝉翼的花瓣都镶契着冰蓝色的寒地冰魄,而其间最特别的部分并非莲花本身,而是那朵冰莲之上——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蛇。
蛇首微微昂起,身体缠绕莲茎,蛇尾代替了寻常玉佩的丝绦穗子,在莲座下方蜿蜒垂落一小段尾尖,灵动自然。
只要细看,就能发现白蛇的整体形状跟不系舟很相似,几乎就是古剑变成发簪后的对应造型。
这般精巧绝伦的技艺,定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反复打磨的作品。
“我起初只雕了莲花,总觉得太单调,后来想起不系舟变成发簪之后的造型,于是就做了个对应的。”楚衔兰笑了笑,看向弈尘的发间。
“这是一枚冰系的防护法器,除了抵御攻击的作用以外,寒地冰魄能够提升冰系灵力的力量,平日佩戴,也能温养经脉……”
自顾自介绍到到一半,楚衔兰就打住了。
师尊怎么不说话?
就这样一直盯着自己,表情还这么严肃,好像也没有接受的意思啊。
“师尊,”楚衔兰就主动询问,“如何,您喜欢吗?”
毕竟是自己潜心打磨的得意之作,楚衔兰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自信的,起码比几年前的那个要强得多。
“为师……”
乍一下,弈尘忽然被惊醒,一句到嘴边的“为师喜欢”又生生咽了回去。
喜欢?什么喜欢?
对礼物的喜欢,还是对……
弟子亲手打造的法器,弈尘当然是喜欢的,只要想到少年在其中灌注的真诚心意,心间就萦绕着动容的暖意,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填满了。
但,器修的求爱方式……
不就是送给心悦之人亲手打造的法器吗?
楚衔兰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不能靠语言说出来,所以……就选择直接强势采取行动了?
故意不点破,到底是在有意暗示,还是藏着一点狡猾的小心思,害怕被自己发现?
不,说不定反而是在期待他能发现吧。
要不然……也不会故意问他“喜不喜欢”,毕竟这表面听起来是在询问对法器的喜欢,实际上……谁又能说得清呢。
到底该怎么回答?
弈尘陷入两难的抉择。
收下。是否就意味着默许了他的心意,接受对方的追求?
拒绝。是不尊重楚衔兰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会不会寒了他的心?
过了许久,弈尘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地问:“你是……从何时开始准备的?”
楚衔兰想了想,就道:“其实从师尊出关之前就开始画图样了,本是想当做出关贺礼的,结果没能及时送出去,因为总是觉得不够好,反复改了许多遍。”
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压在弈尘心间,越来越沉甸甸,弈尘听着,不敢去看楚衔兰炙热的眼睛。
难道他在禁地闭关五年,他的弟子就这样傻傻地等着,反复推敲,日夜琢磨,把未能言说的念想与期待都都一点点铸进作品之中吗。
落雪无声,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也将楚衔兰颊边的几缕碎发吹了起来,他觉得痒,想去拨开,却因手里还拿着琉璃匣,只得眯了眯眼。
弈尘见他腾不出手,回过神时,已经把琉璃匣接了过去。
“啊,多谢师尊。”
弈尘:“……”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琉璃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可是身体比大脑先行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看见师尊把东西收下,楚衔兰也就不紧张了,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眼角,心情很是轻松愉快,眼睛亮晶晶的,主动上前了一步。
而他的这种模样在某人心中就是得逞的欣喜若狂。
弈尘绷着神色,知道自己刚才不该接的,但事已至此,只能紧张地捧着那个尚带余温的琉璃匣。
随着楚衔兰的靠近,少年人身上雪后初晴般的气息扑鼻而来。
弈尘感觉心跳好像变快了些,他一阵心慌,砰砰地撞着胸口,几乎能预感到——
下一秒,楚衔兰就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
他该躲开吗?
还是……就这样站着,任由他抱上来?
只是拥抱的话,应该还不算出格,他知道楚衔兰现在难免情绪激动,不一定能守住分寸,虽说要待他亲近一些,但……
这里是宗门的山道,万一有弟子路过撞见……也不好……
结果楚衔兰在离弈尘仅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他半开玩笑地开口:“师尊,弟子失礼啦。”
少年没有抱上来,他微微俯身,伸手解下了弈尘腰间那枚佩戴了数年的旧玉佩,收回了自己的储物囊。
弈尘:“?”
而后,楚衔兰修长的手指灵巧一翻,亲手为对方挂上了新的玉佩。
做完这些,他就立刻退后一步,目光在师尊腰间停留片刻,满意点头,心想,果然跟师尊的很配嘛。
不愧是我!
成就感直接拉满!
“那我先去镜灵境闭关了,半个月后见,弟子告退!”
楚衔兰行礼后转身就跑,高束的墨发在脑后一摇一晃,转眼就跑了个没影,消失在落雪之中。
一切戛然而止。
弈尘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忽然转急,方才还温温柔柔的小雪,猝然化作鹅毛大雪铺天盖狠狠落下来。
“阿嚏——!”
路过山道的弟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喃喃自语道,“怪事,好端端的咋突然这么冷。”
楚衔兰倒是完全不冷,他跑得浑身热乎,手感火热,一身牛劲没处使,刚到镜灵境入口就迫不及待地激活了阵法。
直到感受到境界有所松动的迹象,他才散去了周遭所有的妖兽幻影,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与此同时,指月真人躺在屋檐上,闭目沉思。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那孩子既能使用水木两系的灵力,就意味着他必然也能与火土属性的天地之灵融合。
五行合一,修炼自如。
不受多灵根修炼速度拖累之扰,兼容并蓄,纳天地五行于一身,演化万象。
指月真人睁眼,叹了口气。
“……哎哎哎,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第87章 不值一提
裴方安喝了口茶,抬眼看向对面。
弈尘手里扣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景上,半天也没拿起来喝一口。
“师弟、师弟。”
裴方安关切问道,“怎么了?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
“无事。师兄继续说吧。”
“噢,”裴方安点头,“你之前不是问我谢青影的行踪嘛,药王谷那边总算回了传音,说是他们谷内如今也一团乱。”
“谢青影从上个月起就失踪了,药王谷的几位长老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寻人呢,毕竟很快就到天元会了嘛,谷主还至今未归,实在是古怪。”
裴方安挥了挥手中的扇子,表示疑惑不解,“可他好歹是一门之主,按理来说,总不至于丢下整个门派跑了吧?这人到底去哪儿了呢,怎么会人间蒸发呢……哎先不说这个了,师尊又不知溜去何处云游了,这次天元会定然又要缺席,话说衔兰这次闭关怎么这么久,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弈尘!你徒弟出关啦!”
就在裴方安又开启了碎碎念模式之时,屋外传来花灵清脆嘹亮的喊声。
裴方安和弈尘同时向窗外看去。
只见远处的方向,一道璀璨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气势起初如同烈阳初升,破开云层,才在灵气震颤之中渐渐散去。
楚衔兰一脚踏出镜灵境的秘境入口,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天光,用力伸了个懒腰。
骨骼舒展的轻响伴随着充沛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没想到这次闭关效果这么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多了两种天地灵气的滋养,不仅顺利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修为还超出了许多,远超预期。
萧还渡率先赶来,夸张地咂舌一声,“兄弟,你知道你这次闭关了多久吗?”
“半个月……左右吧。”
他说这话其实有些心虚,因为在秘境里,根本没什么时间概念。
“一个半月!”
萧还渡一巴掌拍在好兄弟肩上,“你闭关了四十五天!再晚点出来,天元会都不用去了,直接等下一个十年吧!”
楚衔兰惊讶极了:“什么?”
他完全没感觉啊!
不由得转头看向四周,这才发现太乙宗呈现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忙碌之态。
空中不时有弟子御剑飞过,山道上来往的同门脚步匆匆,有些在搬运箱笼,有些在清点法器货物,显然是在做远行前的准备,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
真的是……过了这么久?
想起先前跟师尊约好的日期,楚衔兰下意识看向玉京阁的方向,结果周遭忽然一群弟子乌泱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着一些“恭喜师兄进阶”“楚师兄突破境界啦”之类的话。
不少弟子看向楚衔兰的眼中都闪过惊艳之色。
修士在境界突破之后,往往会有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灵气淬体,洗筋伐髓,容貌气质也会贴近自身灵根属性与道心本质。
此刻的楚衔兰便是如此。
少年像是被精细打磨过的美玉,温润剔透,光华自生,瞳孔颜色比往日更深了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黑蓝光泽。
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同门,楚衔兰本准备先回玉京阁跟师尊禀报消息,哪想刚转身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萧还渡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什么,还有活要干呢。”
天元会之前往往是全宗门上下最忙的时候,出门在外,亲传弟子不仅需要单独带一支队伍,还要处理各种公务和闲杂事。
楚衔兰闭关,裴师伯的大弟子又常年在外历练,萧还渡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四条腿的牛马不常见,两条腿的牛马就是他。
他勾住好兄弟的肩膀,半拖半拽往外走,“物资清点、人员名单、行程规划……都还等着人核对呢。走走走,别想溜。”
楚衔兰能怎么办?
萧还渡都累出黑眼圈了,自己好像是要负点责任。
然而在玉京阁那边,裴方安已经连续喝了三杯茶,肚子都快喝撑了。
本想着,等楚衔兰回来以后说几句激励的话,结果连台词都打好草稿了,也没等到师侄归来。
“嗯?衔兰怎么还没回来呢?”他忍不住朝窗外张望,“真不像他的性子啊,换做平常,突破境界后定然迫不及待地来找你报喜了。”
坐在他对面的弈尘没有说话,脸色平静地翻着一卷书籍。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同一页上。
等到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楚衔兰好不容易逃离了萧还渡的魔爪,迈出执事院,感觉自己终于解脱了,结果走在路上又被人叫住。
回头一看,是个秃顶八字胡,穿着棕色长袍的老者。
“长老?您怎么来了?”
炼器长老摸摸胡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欣慰地点了点头,“气息凝实,灵力内蕴……进阶了是吧?不错不错。”
“正好,我新琢磨了几个小玩意儿,正缺人手试验。走走走,帮老夫试试效果。”
楚衔兰:“……”苍天啊!
自己虽然不是千炼堂的弟子,却也没少往那边跑,与这位炼器长老熟得很,再加上长老平时对他多有指点照拂,于情于理,压根没办法拒绝。
遂,又被拖走,一朝回到解放前。
与此同时,弈尘目送裴方安离开,不知第几次通过师徒契默默感应弟子的位置。
弈尘蹙眉。
……非但没有朝玉京阁靠近,怎么比刚才还要更远了?
去千炼堂做什么?
“怎么还不回来啊,天色都快黑啦。”花灵抱怨着,嘴角却压着明显看好戏的笑容,“弈尘,他不想我们就算了,怎么一点也不想你啊?”
弈尘不理会她,重新回到屋内。
去执事院、千炼堂估计都是有急事要办,暂时脱不开身,想必处理完就会回来了。
可等到傍晚,楚衔兰几乎把太乙宗的各个角落都逛遍了,执事院、千炼堂、百草堂甚至灵田。
哪哪都去了,就是没回玉京阁。
花灵只感觉萦绕在弈尘周身的气息越来越低沉,周遭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下降,不敢再多说什么,拉着一直安静蹲在角落的雪灵,悄无声息地溜了。
屋内重归寂静。
从清晨天光乍现到傍晚暮色四合,窗边已积了厚厚一层未扫的雪,桌面上摆放的茶水早已凉透,几盘糕点原封未动,甚至连一盏灯也没有点。
不知过了多久,弈尘才用灵力点亮了玉京阁的所有灯盏。
暖黄的火光次第亮起,驱散了满室昏暗,照进深灰的瞳孔里。
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五年对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区区四十五天的等待,更该是不值一提的片刻光阴。
可是,真是如此吗?
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弈尘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楚衔兰一件事。
在自己闭关的那五年,独自一人守着玉京阁,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第88章 原来仙君私底下……
会因为日复一日的等待而感到寂寞、烦闷、失望,或是有些生气吗?
还是……
也……觉得想念?
弈尘心中一滞——自己为什么要说“也”?
一种陌生而迟来的感受慢慢涌上,渗进每一寸感知里,让熟悉的景致显得空落,惯常的清净也令人难以忍受,就连四十五天都变得漫长具体,这些都是以往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所以……想念……他在想念楚衔兰吗?
这个念头如细小的火星落在弈尘心间,引发小小的火苗。
哪怕心中还有许多未能理清,也不敢深究的乱麻,那一点火光也固执地亮了起来,填满了其中一处灰暗的角落。
弈尘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有什么在无声地驱使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风声掠过,在院子里荡秋千的两名天地之灵齐齐抬头,就见一道白光闪过。
“他怎么走了?”雪灵问。
“想通了呗,”花灵坐在秋千上晃了晃小短腿,高深莫测道,“俗话说的好,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光会想有什么用,长了脚就是要用来走路的!不然哪有那么多送上门的好事。”
她说着,回头不轻不重拍了雪灵一下:“别傻看着啦,快推我!轮到我荡秋千啦!”
雪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哦”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下秋千。
-
另一头,楚衔兰将手中最后一份卷宗归拢整齐。
抬眼瞥见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整张脸都快皱成苦瓜。
这都什么事儿啊!
先是在执事院被萧还渡那家伙抓了壮丁,替他分担了大半筹备杂务,又被千炼堂的炼器长老半路截胡,拽回去试验什么新研制的小玩意儿。
原以为试验完几个法器就能开溜,哪想到长老是炼器界的一股泥石流,他嘴里的那些“小玩意”没一个是善茬,个个都是重量级的杀伤性法器!
果不其然,第三个“小玩意”失控自爆了,直接把刚刚重建没多久的千炼堂又给炸了,当场就有七八个离得近的倒霉蛋被余波震伤,躺了一地。
楚衔兰满头黑线,协助千炼堂众人收拾残局,又将受伤的弟子们一个个送去百草堂救治。
本以为送到便能功成身退,结果因为天元会在即,百草堂人手本就紧张,伤患一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几味常用的疗伤灵植原料见了底。
祝灵面无表情地捏着一张长长的清单,塞给楚衔兰:“灵田那边怎么还没运送药材过来,帮我跑一趟,其他人我不放心。”
楚衔兰:……行吧。
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琐事,正要往回赶,几个执事院小弟子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道歉,一问才知,他们不慎将楚衔兰早上整理好的其中一份卷宗弄没了,怎么也找不齐。
几个小弟子年纪不大,以为自己闯了滔天大祸,吓得够呛,楚衔兰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叹了口气。
不多说,回执事院补全卷宗。
“师兄,真是辛苦你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执事弟子感激地说道。
楚衔兰点点头,目光随意扫过摊在桌面的几张纸,那大概是近日周遭附属村庄或镇子上报的事件记录,这类文书通常都是求助或异常事件的委托。
其中字迹歪斜的卷轴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写着:“——北地青岩镇,七日内六童失踪,灵根尽数被挖取。”
旁边的执事弟子见他留意,忍不住叹息道,“这种事情,每过几年总会在偏僻地方发生一两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人干的,真是造孽。”
楚衔兰皱起眉,“发生了这么多次,还始终没有抓到作案者吗?”
“负责调查的同门赶到时,那恶人早就跑了个没影,不过……不过现场残留着微弱的半妖戾气,我们推测是半妖所为,”执事弟子说到这里,心中难免愤愤不平,厌恶道,“这些半妖,真是危害世间的孽障!”
楚衔兰没说话,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桩事,正要起身离开,屋外传来一些嘈杂的响动。
毕竟一整天都鸡飞狗跳,楚衔兰本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乱子,就见外头冲进来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弟子:
“师兄,霁、霁雪仙君来了!”
楚衔兰:谁?
师尊??
等楚衔兰赶到外厅的时候,依旧一头雾水。
执事院安静得针落可闻,气氛紧张,一众弟子没人敢出声,他们不知这位鲜少下山的仙君为何会出现在此,目光忍不住疯狂瞥向厅堂尽头。
楚衔兰远远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弈尘恰好在此刻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分开许久,除了天数在增长,似乎还有什么更微妙的东西,在无形之中悄然变化。
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加快步伐走到师尊身边。
“师尊,您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弟子们精神一振。
好家伙,终于进入正题了!
不怪他们八卦,实在是楚衔兰师兄平日里温和爽朗,但霁雪仙君是出了名的清冷寡言,他们真的很好奇,这俩师徒凑在一起,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啊?
众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实则个个屏住呼吸,静候弈尘的回答。
“为师来接你回去。”
众弟子:!!?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楚衔兰也懵了,指了指自己的脸,“接我…我吗?”师尊专程下山,横跨半个宗门,跑到这闹哄哄的执事院来,就为了接他回去!?
“嗯。”弈尘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伸手。”
楚衔兰没弄清情况但身体已经照做,摊开掌心。
弈尘从袖中取出一个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放在他手里。
纸包触手温热,香甜的气息迫不及待地钻出来,是桂花糖糕,应该刚出炉不久,还软乎乎的。
暖融融的味道瞬间勾起馋虫,楚衔兰一整天东奔西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不,何止是今天,闭关这一个半月以来,全靠辟谷丹续命,那滋味不要太酸爽。
他看着掌心那包糖糕,又抬头看向师尊,有点傻掉。
弈尘没再多说,“走吧。”
等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执事院的众弟子如梦初醒,神色惊愕,轰然炸开议论声。
“我没看错吧?霁雪仙君主动来接楚师兄回玉京阁??”
“我的天,到底是谁说他们关系平淡的啊,这师徒感情也太好了吧?跟传闻完全不一样啊!”
“原来仙君私底下点心关心都来……”
等回到玉京阁,楚衔兰还感觉像是做梦一样,自己怎么就回来了?刚才不是还在苦巴巴地写卷宗吗?等等,师尊为什么会来接他回去啊??
脑子里正想着呢,一杯热茶就又推到了面前。
楚衔兰捧着茶杯小口喝着,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呢,就听师尊发问道:“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楚衔兰更懵逼了。
怎么不问闭关结果,不问修炼进度,反倒问起这个来了?
他仔细回忆,老老实实地开始说,“回师尊,都是些琐事。先是去了执事院,帮萧还渡核对天元会的物资清单,大概忙了两个时辰吧,弟子本来想早点回来的,结果又遇到了千炼堂长老……”
少年本来还有些紧张,后来逐渐畅所欲言起来,鲜活的声音填满了四周,他表情生动,时而无奈,时而会插几句抱怨。
弈尘静静听着,心中原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说到一半,楚衔兰的话音就停住了。
他看见师尊凝视过来。那眼底有一点笑意,像一汪泛起涟漪的湖泊,让人甘愿沉浸在其中,世间一切都在他的眼中静止。
被这样注视着,楚衔兰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掩饰住那点慌乱,低头继续喝茶,“总之……就是一些小事,不足挂齿。”
……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以往,他把对方视作真正的仙人看待,从来不觉得在这世间有任何值得师尊牵挂之事。
但现在,楚衔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
师尊是不是……其实,好像……还挺在乎他的。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
茶杯见底,楚衔兰抬起头,先是皱起眉,鼻尖嗅了嗅四周,然后迟疑问道:
“师尊,您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香的味道啊?”
第89章 烈火烹油
距离上一次缠命蛊发作,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多月。
闭关的日子太过平淡,楚衔兰习惯了安逸,几乎都快忘掉身体里还住着这个要命的东西。
起初只嗅到一缕馥郁甜腻的香气,还以为是某种花香,可香味越来越浓,后来发现……这香气,居然是从师尊身上散发出来的?!
楚衔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几乎是同时,身体各处开始泛起怪异的感觉。
皮肤正在发烫,腹部隐藏蛊纹的地方最为明显,手脚也像没什么力气那般,明明外头在落雪,身上却有一股燥热感猛烈加剧。
所有怪异的感觉都涌了上来,楚衔兰的声音都有点抖。
他慌了。
“师尊,我、我好像……”
蛊虫在体内慢慢叫嚣,来势凶猛,难耐的痛痒感顺着经脉蔓延,让楚衔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耻。
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直接站起了身,潜意识想逃离这种被异香所扭曲的氛围。
自从绑定缠命蛊以来,楚衔兰唯一一次蛊毒发作的经历是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进行的,那时候他直接从客栈飞回了太乙宗,一睁眼一闭眼就结束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
他是清醒的。
因为清醒,才明白这种蛊毒被唤醒的滋味有多折磨人。
“呜……”楚衔兰呜咽了一声就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很难堪的声音。
而对面的弈尘,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别动,先坐下。”
弈尘开口,声线比平时更低哑许多,周身的气息有些紧绷。
弈尘起身走到徒弟面前,伸手扶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肩膀,在指尖触碰到的刹那,清凉的冰系灵力强势涌入,暂时压住了那股燥热。
“别怕,”弈尘稳住他的身体,“把手交给我。”
混乱的神志被这声音唤醒了些许。
楚衔兰喘着气,耳尖泛着窘迫的绯色,努力按照师尊的指示抬起手,脑子里疯狂回想谢青影说过的那些话。
那死变态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缠命蛊发作时,可用双手交握的灵力链接之法,以温和的疏导暂时缓解……
没错,只需要这种程度的双修,就能化解危机。
楚衔兰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吓出来的冷汗。他第一次感觉这么紧张,直到另一双手稳稳地包裹住他的手,才觉得好受了些。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灵力像一条冰凉溪流,慢慢渗透进那些躁动的经脉之中。
起初,确实有效。
灵光在两人手中散开,蛊虫的躁动被暂时抚平。
可很快,弈尘就发现了不对劲。
不同于上次在寒潭中缓解的情况,作用好像只是浮于表面,而双手紧握所带来的缓解,在此刻显得杯水车薪。
楚衔兰还没察觉到这一点,他迷离地抬起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师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上。
隆起的喉结的轮廓清晰,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如果贴上去,一定……很凉快吧……
但很快,他又被这个念头惊了一大跳。
这怎么能……
这可是师尊!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东西!还贴上去?贴个屁啊!这不是明晃晃占师尊便宜吗!
楚衔兰赶紧把眼睛闭上,只要不看就不会瞎想,杀杀杀,专心运转灵力压制这个天杀的缠命蛊,熬过去就结束了。
“——衔兰,弈尘!你们聊完了没啊,我们来啦!”
屋外,花灵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衔兰:“!!!”
这时候来人,跟催命符有什么区别!
他吓得浑身一颤,本就绷紧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开,慌乱中松了交握的手,身体却因脱力向前栽去,一把攥住了对方胸前的衣襟,整个人几乎绵软地挂在了弈尘身上。
窗外,花灵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话,连点动静都没有,不由得有些纳闷。
正疑惑着,眼前却忽然蓝光掠过。
冰蓝色的灵力结界笼罩住屋舍。
“?”花灵的小脑瓜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戳了戳结界,“……这结界怎么抖来抖去的。他俩干啥呢?怎么还把屋子封起来了?”
而结界之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弈尘怔愣地低下头,被迎面而来的楚衔兰紧紧抱住腰身,不分你我的剧烈的心跳声融合在一起,像急促的鼓点,回荡在二人之间。
楚衔兰用脸颊埋在对方被扯开的衣襟前,像小狗般难耐地蹭动着。
其实他的动作并不算过火,只是寻求一点舒适冰凉的触感,但对在场的另一个人而言,就像烈火烹油般的煎熬。
弈尘的身体颤了一下,剑眉微微拧着,在楚衔兰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浮现出清晰的忍耐之色。
缠命蛊是双向的。
楚衔兰难受,他亦无法置身事外。
只是弈尘的修为更高,自制力更强,还能够能维持表面平静。
可看着怀里少年痛苦的模样,某种一直以来强行压制的冷静,似乎正在一点点瓦解。
第90章 不哭了,衔兰
楚衔兰的眼帘紧闭,忽闪的睫毛像是蝴蝶振翅般的抖动。
他的相貌本是清俊明朗的,但现在,白皙的皮肤染上了大片绯红,因为少年的不安蹭动,一缕乌发黏在眉下小痣上,另一缕黏在唇边,竟平白生出了一种湿润冶艳的美感,冲击着视觉。
弈尘失神看了片刻。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指尖不知何时探出,替楚衔兰撩开了黏在嘴角的湿发。
大概是因为实在燥热,手指触到唇瓣的瞬间,少年就追着那点凉意贴了上来,嘴唇蹭了蹭。
弈尘手腕一颤,大脑过电,瞳孔迅速收缩成针眼大小。
过于明显的触感沿着指腹一路直抵心口。
然后,就像上次在幽心谷检查弟子舌尖的伤口那样,手指不受控制,再一次探入。
比刚才还要更加浓郁的香气充斥四周。
楚衔兰本能地不喜这种入侵感,只觉得烦躁又怪异,哪怕意识不清,也努力撇开脸,试图将那根手指推出去,反抗这毫无道理的摆弄。
“不……呜……”
因为徒弟潜意识的抗拒,弈尘心口沉了几分,一种不悦感悄然滋生,眉间那抹灵纹也随之黯淡下去。
——不听话。
……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
明明魂牵梦绕,还偷偷准备了那样精致的法器,几乎把追求和爱慕都摆在明面上,既然喜欢,既然眷恋,又为何要推拒?
除了我,现在又有谁能救你?
楚衔兰如果不找自己,又想去找谁?
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设,一想到楚衔兰这般脆弱难耐的模样,可能被除自己之外的人窥见,滔天的怫然便从弈尘周身弥漫开来。
凶猛的化神期的神识迅速掠过整座玉京阁,如无形巨浪席卷,后山生灵瑟瑟发抖,缩在巢穴里不敢探头,连院内的两个天地之灵都被震了出去。
直到彻底巡视完地盘,确认玉京阁内再无旁人,弈尘才微微垂眸,眼神暗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怀中人。
他的弟子理应由他来管教,交由他来解决一切麻烦。
如同过去那般。
只有彼此,别无他人。
那边,楚衔兰挣扎了半天,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感觉更难受了。
经脉本就因为蛊虫作乱而疼痛,脑袋里也一团浆糊,面前明明有个气息令他安心的存在,可他从对方身上不仅得不到缓解,还被欺负得更惨。
本能驱使着他依赖这个人,内心却又对这份失控的压迫生出恐惧。
凭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被压制摆布啊,他又没有犯错,凭什么这么对他?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积蓄已久不甘的终于爆发了,楚衔兰用尽全力,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时,温热的泪珠倏然滚落,烫在布满伤疤皮肤上,少年的眼泪像是一记震撼的鞭笞,抽在另一人绷紧的神经上。
弈尘这才清醒过来,怔愣地凝视着对方。
眼底的暗色连同心头滔天的掌控欲快速抽离,黑沉的瞳孔恢复了平日的状态。
不……不对。
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后怕和自厌的情绪混杂在心间,弈尘看不懂,也不懂为何自己会顺从缠命蛊的引导,那些想法,那些行为根本无法解释。
他甚至……在享受那种将弟子全然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弈尘隐约觉得,这背后所指向的答案,是他此刻尚且无法承受,也不敢深究的。
“别哭。”
他替楚衔兰擦干净眼角的泪水,将人轻轻拢进了怀里,有些无措心疼地哄着。
“是为师不好……都是我的错,不哭了,衔兰。”
楚衔兰难受得要命,还是被熟悉的语气唤回了一点意识,眼帘微微掀开。
模糊的视线看不太真切,眼前映出的是师尊满是自责的眉眼,而非刚才那个肆意摆弄他的坏人。
“师尊……”楚衔兰安心了些许,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依赖地小声喃喃。
“……嗯。”弈尘低低应他,掌心绕到少年背后,轻拍安抚,“为师在。”
修士们所说的双修之术,总共分为两种。
一为身体接触,二为神识交融。
前者的效用,根据接触方式所决定,最基础的便是双手交握,也正是谢青影当初所建议的,师徒之间应对缠命蛊发作的缓解之法。
可如今,这种方式不再管用,弈尘只能另择他法。
翻开天下间任何一本双修功法,无论流派如何迥异繁复,在开篇基础之后,第二页就会提及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
唇齿相触,气息相融。
比单纯肢体接触更进一步,效用自然也更显著。
弈尘微眯起眼,视线沉沉,落在徒弟微启的唇间。
要试试吗?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么做也只是为了缓解缠命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布满旧疤的手轻轻托起少年的下巴,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弈尘犹豫了片刻,终究抿了抿唇,缓缓压低身体靠近楚衔兰。
淡色冰蓝灵光扫过屋内,像是为了掩埋什么心事,原本跳动的暖色烛火在同一时间尽数熄灭。
距离正在缩短。
弈尘的内心紧张到极致,又似乎隐约有点……期待。
这种事……前两次都是在楚衔兰主动的情况下发生的,从出生至现在……他还从未有过……
像此刻这般,在清醒和理智尚存的情况下,主动去靠近一个人,意图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更遑论,对方还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少年身上浓郁的香气,温热的呼吸,都如同无声邀请。
无边的黑暗中,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楚衔兰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对方沉热的呼吸已经拂在唇间,只觉得脑袋被危险预感狠狠刺了一下!
……等等。
这情况!这感觉!!
好不容易才从那些尴尬中走出来,一切恢复正常,师尊那么好,还特意来接他回家,给他带糖糕,不能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
师尊的清白……不行……绝对不行!
楚衔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拽住弈尘的手腕,喘着气着急,喊道:“师尊!神识双修,对,我们可以用神识双修啊!!”
弈尘:“……”
第91章 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楚衔兰喊完这一嗓子,心里头庆幸得不行。
还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了,阻止了一场悲剧!
他倒要让该死的蛊虫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神识双修,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既没有任何人的清白受到伤害,又能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在师尊面前展现出自己临危不乱,积极寻求解决办法的靠谱一面。
一举三得,他简直是个天才!
相比于他的兴奋,某人的心情就没那么顺遂了。
黑暗里,弈尘盯着徒弟饱满红润的唇瓣。
心情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像是已经一脚踏出悬崖,又被人猛地拽住衣领拉了回来,脚下是充满诱惑的深渊,头顶是回不去的来路。
“……你想神识双修?”
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清太多情绪。
楚衔兰赶紧点头,“对,师尊,我们试试吧。总比……呃,那个要好。”
事不过三,特喵的差点就第三次了!
除了萧还渡和小师叔这两个奇葩,谁家正经师徒会动不动就亲来亲去啊!太奇怪了,太不对劲了。
弈尘默了默。
神识交融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伤及灵识,只要进行途中其中一方产生抗拒,就有可能导致双方神识震荡,识海受损。
再者,进入彼此的识海将会共享对方的记忆,所有潜藏的秘密都将无处遁形。
弈尘自知,他的表面看起来有多风光,内里就堆积着多少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不堪。
这些,又怎么能让楚衔兰看见呢?
即便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也绝不能是现在。
楚衔兰确实没考虑那么多。
毕竟以前修炼遇到瓶颈时,师尊也偶尔会探查自己识海,想来神识双修的本质也差不太多吧?
“师尊,您觉得不行吗?还是风险太……”
最后一个字音没有落下,消失在双唇的触碰之间,楚衔兰的瞪大双眼,脑袋里“嗡”的一声,毫无预兆地被吻住了。
唇间像是落下了一片雪花。
整座玉京阁的雪,也下得更急了。
哪怕仅仅是唇瓣相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楚衔兰的感知也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感觉一切都不太真切似的。
不是说神识双修吗??
为什么又又又亲上了啊!!
楚衔兰呆住,吓得想要后仰,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拇指与食指在颈侧某处穴位轻轻一捏,身体就卸了力。
“唔……”
“闭目,凝神,”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语气似乎无奈,“……专心点。”
下一秒,清冽的冰系灵力长驱直入,双唇间流淌灵力,功法运转,因蛊毒而沸腾的经脉一点点安抚,化解部分燥热后,完成一个小小的周天运转。
灼人的热度在迅速消退,一切都在降温,唯有呼吸在这样亲密的接触中,越来越滚烫,融合缠绕。
窗外的月光撒进屋内,微光恰好勾勒出两道交叠的身影轮廓,高大的身形彻底笼罩少年的影子,密不透风一般,形成一个将人禁锢在怀,又带着庇护意味的拥抱姿态。
楚衔兰清晰感觉到,微凉的唇依旧贴合着他的。
真的要疯了。
他觉得这样不正常。
但师尊好像是真的在公事公办,认真解蛊,仿佛自己的抗拒才是大惊小怪!
难道……真的是他心思不纯洁,才会觉得这一切如此离谱?
体内的躁动确实在清冽灵力疏导下逐渐消退,但所有的热气都争先恐后地涌到了脸上。
楚衔兰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在心里疯狂祈祷这一切赶紧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灵力的交融终于停了下来。
唇瓣分开,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楚衔兰愣愣地睁开眼,心跳如雷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总觉得得说点什么。
“师尊,我们……”
话未说完,一只手已经率先伸了过来,温热的指腹在他的唇角擦拭了一下。
楚衔兰浑身一僵。
对、对啊!
师尊有洁癖!
而且还是很严重的洁癖,忍不了一点污浊之物,更别提沾染上他人的气息或……津液,刚才那样,多多少少总会沾到一些……
恐怕师尊早就受不了吧?
他正手足无措,对面又传来了平静的声音:“身体可还有不适之处?”
楚衔兰猛地摇摇头,避开了与师尊的直接对视,他现在是真的没办法面对师尊了,总觉得视线放在哪都不合适。
说好的事不过三,这都第几次了!啊啊啊啊!
大逆徒横空出世,重磅出击,震撼首发!
谢青影看了会沉默,季承安看了会流泪,楚衔兰感觉自己头顶“逆徒”两个大字正在闪闪发光,简直能照亮整个玉京阁。
弈尘看着徒弟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只以为他是少年人面皮薄,感到害羞与不自在。
这倒也……情有可原。
其实方才,他也并非全然冷静,原以为会抗拒这样的亲近,没想到……
一切,都比预想中更能接受。
微润柔软的触碰并不令他排斥,气息交缠带来暖意,诱使人沉溺于那份亲密无间的温暖与契合之中。
在某个瞬间,弈尘模糊地想过,就算继续深入下去,好像……也没关系。
也难怪……楚衔兰先前会那般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吻他,如今有了蛊毒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应该更高兴了吧?
实则不然。
楚衔兰吸了吸鼻子,哭丧着道,“师尊,您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吧!”
弈尘:“……?”蚊子?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少年怀着悲壮起身,狗溜溜地再次离开。
……
夜深人静,星烬阁的守卫弟子提着灯笼穿过回廊,沿路例行巡查。
“昭明仙君。”
见到来人,几人行礼。
“嗯,”魏烬随意应道,“看到萧还渡了么?”
守卫弟子答道:“回仙君,萧师兄在半个时辰前往藏书阁的方向过去了。”
魏烬闻言,眉尾微微挑了挑,便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去。
他走到藏书阁门外,也没客气,直接抬高了嗓音,冲着里面喊了一声:“萧还渡!”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呢在呢!怎么啦师尊!我在这儿!”
大门被推开,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魏烬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微微仰头,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徒弟。
“你钻藏书阁干嘛?”
萧还渡嘿嘿一笑,“闲来无事,找几本书看看。”
第92章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五日后,南苍大陆中心,皇城。
无数妖舟灵舟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皇城坐落于南苍大陆最核心的灵脉交汇之地,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其地形也很奇特,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是“云天城”,是皇室宗亲、世家大族与高阶修士的聚居地,楼宇连绵,灵气氤氲;下层则为“浮生城”,凡人百姓在此繁衍生息,也有普通修士和商贩匠人混杂其间,烟火气十足。
上下两层之间建有巨大的传送石,也有宫廷统一调度的巨型升降云梯相连。
十年一度的天元会,不仅是妖族和人族之间的盟议,也是在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宏大盛景,天南海北的修士们齐聚一堂,相互结识攀谈,各取所需。
此时此刻,天空中大大小小的飞行器正排着队进入云天城。
太乙宗的灵舟也在队列之中。
楚衔兰靠在栏杆边,身后是流动的云海,歪着头往前面瞧了一眼,云天城的轮廓已在尽头显现。
看样子,一时半会还不能着陆。
他把周边满脸兴奋的太乙宗弟子们都聚了过来,提前交代一下进入皇城的注意事项。
由戒律长老亲笔所写的清单被完全展开,铺到地面,无限延长。
弟子们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眼神都变得清澈愚蠢。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楚衔兰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脑袋发昏,什么着装规范吃饭礼仪言行守则……过过过。
楚衔兰瞟到清单的最后一部分,妖族指南。
“咳,前面都跳过,主要说说跟妖族打交道的部分吧。”
其实在修真界,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一直不尴不尬,说友好吧,又没那么亲密,毕竟以前也相互开战过;说敌对吧,也不至于,因为两族也曾被迫携手御敌。
总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半妖之乱后,两边也算握手言和了。
当然,这也就是表面看着和谐。两族这些年私底下互相派的间谍估计只多不少,你阴我一手,我插你一刀,但都藏着掖着,双方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楚衔兰清清嗓子。
“其一,管住眼睛。尽量别跟妖族对上眼神。”
“师兄,为啥啊?”立刻有弟子好奇发问。
明明之前来太乙宗的云游者就挺好相处的嘛。
楚衔兰叹气,“有的妖族性子暴,比较野性,眼神对上就要发起对战。”
“噢噢……”这么莫名其妙。
“其二,管住手。看见妖族不要随便上手去挼,不管那些毛绒绒的耳朵尾巴有多可爱,切记,看看就好。”
弟子们纷纷点头。
“其三,按住躁动的心。不要随便乱捡妖族回门派。也别轻易相信那些看着可怜巴巴的妖族——递任务别接,给吃的别吃,塞东西别要,借钱更是不行,随便凑过来说话也少搭理……”
絮絮叨叨交代完这些事宜,楚衔兰才挥手遣散弟子,独自走到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推开。
……说来也怪。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与师尊独处了。
自从上次蛊毒发作,那晚的记忆就时不时冒出来。楚衔兰试过像以前那样强行洗脑忘掉,然而并没有任何卵用,印象实在太深刻。
之前还想不明白。
师尊为什么会拒绝更保守的神识双修,反而选了那种……尴尬的办法。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楚衔兰在这方面的知识实在贫瘠,被祝灵面无表情地科普完基础常识后才明白——神识双修远比肉体上的接触还要亲密得多。
“你刚才说,神识双修寻常只在情感极好亲密无间的道侣之间发生??”
承受当头一棒,楚衔兰的脑袋裂开。
祝灵:“是啊,都神识双修了,那不就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咳!”楚衔兰直接被呛着了。
自己不知道就算了,师尊见识多广,恐怕对这方面的常识早有了解。
那么。
在师尊眼里,他当时主动提议神识双修,岂不是等于原地求婚?!
哈……好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人世间。
楚衔兰正对着脚底胡思乱想,面前的门忽然轻轻开启。
“站在门口做什么?”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呃,弟子方才在想些事情。”楚衔兰抬起头。
两人对视,弈尘并未像往常那般移开视线,反倒是楚衔兰先撑不住了,不自然地错开了眼睛。
……唉。
他不会要一直这样做贼心虚下去吧?
楚衔兰一尴尬就忍不住说些有的没的,“师尊,马上就快到云天城了,泊舟后,弟子会去安排皇城司报备,裴师伯那边或许还有别的吩咐……”
“累了么?”
待他话音稍顿,弈尘开口问道。
楚衔兰一愣,手里被塞了一块饴糖。
他低头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咀嚼,心道,为什么师尊身上总会带着甜的食物,这明明也不是师尊喜欢的口味。
弈尘望着徒弟鼓起来的腮帮子,看了一会儿,眉眼之间柔和些许,声音还是淡淡的,“余下杂务不必再操持,为师已交代裴师兄换人接手,且进来休息片刻。”
楚衔兰:……“啊?”
突然被告知原地下班,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可弈尘已经向前走了,只能跟在师尊身后进入了舱室。
灵舟内部的舱室施加了空间阵法,比外界看起来还要宽敞许多倍,阳光透过雕花窗框照进室内,外部是万里高空,房内干燥温暖。
花灵和雪灵趴在窗边晒太阳,呼呼大睡。
灵舟的每一间房,都可根据修士喜好修改布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里的布置和玉京阁有些相似,楚衔兰抽了把凳子坐下,一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而且……总觉得,师尊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一时说不清,师尊依然话少,可就是有种微妙的……变化。
楚衔兰的视线逐渐飘移,弈尘坐在对面,手撑在额边,随意翻看着一本书卷。
搁在书页上的手骨修长好看,只可惜上面的疤痕实在狰狞显眼,就像完美无瑕的玉器裂开了似的。
按照修仙者的体质而言,普通的皮外伤不会留疤,即便不慎留疤,也能找医修消除干净。
“师尊,您手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第93章 喵喵喵
楚衔兰凝视着那些伤痕,回过神,问题已脱口而出。
这个疑惑其实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可一直没有问过,因为总觉得,师尊不会回答。
弈尘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半晌没有言语。
是在被指月真人带回太乙宗之前的事了。
弈尘曾经历过一段颠沛流离,被人追杀的日子,那时候修仙界对半妖的仇恨达到了顶峰,他已记不清具体是何人对他下手,只依稀记得伤他的是某种对半妖的特制武器。
这些触及身份的话题,弈尘本不该提。
可现在,他也不愿对弟子说谎。
“是为师年幼时所受的伤。”弈尘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楚衔兰皱起眉,毕竟他也有过不太好的幼年经历,随即意识到自己或许触碰了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往,有点后悔,垂下了眼。
“抱歉师尊,是我多嘴了。”
“没有。”
见他神色低落,弈尘轻轻摇头,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开,“五岁之前的事,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说起自己的事,楚衔兰倒是没什么心理障碍。
他用手撑着脸,思索着答道:“没什么头绪。不论弟子再怎么努力去回想,也始终没有印象,师尊,您说,寻常没有记忆的人,多半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我为何又会记得呢?”
不仅记得楚衔兰,还记得楚离,偏偏记不起它们从何而来。
“你……想去寻找自己的家人吗?”弈尘眼眸闪烁,良久,才迟迟开口。
楚衔兰几乎没犹豫,便摇了摇头。
“不了吧,且不说他们还在不在世,即便在,这么多年过去,缘分怕也淡了,况且,玉京阁就是我的家,更没必要再去寻什么……别的家人。”
他没那么多伤春悲秋,修真界这种地方孤儿满地走,生死离散寻常,父母双全反倒是少数。
弈尘听着,紧绷的指尖松了松,看向少年的眼神也沉淀了淡淡的温柔。
“嗯,”他应了一声,“玉京阁永远会是你的家。”
他想,若是在楚衔兰五岁之时,或是更早便将他带回玉京阁,妥帖地养在身边,也会少受许多无谓的苦楚。
“——轰隆!”
而就在这时,整个灵舟猛地震了一下。
“怎怎怎么了啊!”花灵从梦中吓醒,从桌子一蹦三尺高。
雪灵也迷迷糊糊擦了擦眼睛,飘到楚衔兰肩膀上。
“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楚衔兰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往外走。
花灵飞了过来,“人家也要一起看热闹~”
天地之灵可以自主隐匿身形,既不被外人所看见,楚衔兰也就由着她们了。
灵舟的甲板上已是一片嘈杂。
不少弟子聚在船舷边讨论着什么,满脸惊疑不定的神色。
楚衔兰快步走到栏杆旁,顺着众人视线望去。
原本还空无一物的右侧空域,此刻竟悬停着一艘巨大的黑色妖舟。
船身附着巨兽骸骨,泛着暗金流光的阵法图腾在四周隐隐流动,气势磅礴,威势迫人。
“龙骨妖舟?发生什么事了?”
楚衔兰一眼就看见萧还渡也在甲板上。
萧还渡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也刚出来。”
一个知情的弟子匆匆跑来,怒气冲冲道:“楚师兄!那艘妖舟刚才故意撞我们!!”
“啥??”萧还渡挑眉。
话音未落,巨型龙骨妖舟又动了。
它毫无征兆地向前俯冲,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撞上了前方天剑门的灵舟!
“轰——!!”
“卧槽!!”
巨大的冲击力让在船上打五行牌的何竟玄一个趔趄,被晃得差点吐出来。
“谁这么没素质!玩你大爷的碰碰船啊!”何竟玄骂骂咧咧地御剑腾空。
看到那艘船,他也愣了下。
妖族??
“你们是哪儿来的妖族!不好好排队在这瞎转悠什么呢!”
我呸,管你什么族,撞了人就得道歉。
妖舟纹丝不动。
船首处,一道披着银白斗篷的身影慢悠悠走到栏杆边,看了看下方怒不可遏的何竟玄,又扫过周围几艘被波及的灵舟,唇角勾了勾。
“真不好意思,”那人开口,嗓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毫无诚意,“新得的船,还不太会开。”
听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何竟玄顿时火气都来了。
何竟玄踩着御剑又升高几分,终于看清了这个妖族的模样。
发色乌黑,发尾发白,五官凌厉深邃,有着金色的竖瞳,身后一条蓬松的长尾随意垂着,尾身布满漆黑条纹,头顶兽耳尖耸,耳尖缀着几簇醒目的黑色长毛。
“你,居然是……”何竟玄喃喃自语,纳闷至极,“所以你到底谁啊!?”
这么大的架势,还以为妖王亲临呢。
何竟玄对妖族的了解不算多,但也知道现任妖王原身是一条大黑蟒,绝不是眼前的这个……
“你是猫妖?”他又问了一句。
妖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说、谁、是、猫、妖?”
猫妖?他最恨别人把他认错成猫妖!
忽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妖舟后方跃上前来,抱着胳膊往甲板一站,扬声道:“人族放肆!休得无礼!此乃我山猞族少主——宗岚。”
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又呼啦啦涌出数十名妖族,全体单膝跪地,声浪震天:
“参见少主!”
“少主威武!!”
吼声未歇,又有一队妖族抬着一架雕刻着兽纹的华丽座椅上前,置于宗岚身后。
“请少主落座。”
宗岚冷哼一声,拂袖入座。
“少主万岁——!!”
“山猞永昌——!!!”
花灵嘴角抽搐,“这到底是在闹什么啊。”
楚衔兰围观了半天,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山猞族少主分明是闲得发慌,故意在泊舟区横冲直撞,摆明了是想寻衅挑事。
真不怕挨打。
妖族势力不同于人族宗门的结构,他们多以部落划分势力。
一类是云游者那般自行聚居的散部,另一类则是依血脉划分的氏族,后者之中,山猞、青鸾、鸣狐、心兔、青鹿五大氏族地位最为尊崇,仅次于妖王之下。
因为天元会开设在人族的地盘,大小宗门为顾全大局,都会尽量维持表面和气,对妖族秉承着相对友好的态度,面对宗岚这种性情古怪的家伙,最好的办法就是遵守妖族指南的第一条——少跟他对上眼神。
可惜,天剑门显然没备这份妖族指南。
何竟玄御剑悬停,与对面的宗岚隔空对视了整整三息。
然后面无表情地道:“喵喵喵。”
第94章 四爪金龙
季冉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面映出矜贵年轻的面容。
黑金蟒袍,四爪金龙,象征着仅次于帝王的无上尊贵。
完美无瑕。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鼻梁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随后垂眸,执起木梳将本就一丝不苟的黑发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太子殿下。”
“嗯,”季冉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自己的衣冠上,“可有查出什么?”
黑影默了一瞬,开口道:“那个孩子……似乎,确实存在。”
整理玉带扣的手指微微停住。
“继续说。”
“线索在一个小村子就断了。据某些村民的说法,约莫十几年前年前,曾有仙门中人途经带走了他。具体进入哪个宗门,暂时……无从查证。之后便再无音讯,生死未知。”黑影如实禀报,语气恭敬。
“接着查下去。”
“是。”
黑影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季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冠服齐整的自己,转身走向殿外,来到一扇门前,昂首步入。
“父皇。”
内殿榻上,一名身着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盘坐。
他就是南苍大陆的当今圣上,男人缓缓撩开眼皮,锐利如雄狮的目光看向季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彻底平息半妖之祸的方法,儿臣已寻得眉目。”季冉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自顾自说着,面容含笑,“待孤登基,自会做个明君,平定四方,绝不会……像父皇这般——无用。”
“……一个原本连灵根都没有的病秧子,假皮囊。还妄想称帝?”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他音色沙哑,仍存威严。
“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呢?”季冉微微眯眼,话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当年是父皇亲自做的决定,让孤成为太子。在万民眼中,孤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将来也会是名正言顺的帝君。”
他咳了一声,笑道,“只要孤能将这身份扮演一辈子,假的……不也就成了真的么?”
皇帝冷声道:“蠢货!早知如此,朕还不如选他!”
“是么?”季冉看似惋惜,轻轻摇头,“真可惜啊,世间没有后悔药。”
年轻的太子取出一只白玉瓶,放在皇帝手边的矮桌上。
“天元会在即,父皇,好好表现,按时服药。”
“你、逆子……!”
大门关闭,整个殿内的四壁与地面亮起繁复的控制阵法,两名黑衣人自阴影中无声浮现,稳稳按住皇帝挣扎的肩膀,暗红的药液尽数灌入对方口中。
门外。
季冉捂唇呛咳几声,皱眉扫过手帕上的血迹,神色愈发阴沉,另一只手虚虚覆在丹田处。
他心中明白,近日那种灵根被削弱的感觉绝非寻常。
……为什么会这样?
初次察觉异常,是在带着四弟季承安前往幽心谷的那一天,第二次,则是在几天前……不可能,他的灵根是彻彻底底属于他的,多年来相安无事,不可能会有问题。
想到这里,季冉从袖中取出一枚天品芥子空间,神识探入,眼前景象豁然转变。
空间之内是一处布置得还算雅致的别院,青竹环绕,木屋古朴,还有一方小池塘。
身穿青色素袍的男子坐在石桌旁研磨药方,他面容俊雅,神情却显得有些郁结于胸。
见季冉的身影浮现,男子立刻皱眉起身。
“太子殿下究竟准备何时放我出去?”
季冉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微笑道:“烦请神医,再替孤探查一次灵根的状况。”
那人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一掌拍在桌面。
“我好心来皇城替你调理这先天不足之症,太子却用三相尊者的法器将我困于此地!我失踪这些时日,药王谷恐怕早已乱成一团,谷中弟子岂会善罢甘休?您就不怕事情败露——”
“神医多虑了。”季冉打断他的话语,“谷中事务自有旁人代为安抚……咳,您只需安心留在此处,替孤做事便是。”
“旁人代为……是什么意思?”
那人一怔,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弟子们怎么了?”
季冉自然不可能再告诉他更多外界信息,只抬手示意对方上前,“速速诊脉,莫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
与此同时,云天城的上空已经乱作一团。
各门各派人族妖族的灵舟都撞在一起,天上简直乌烟瘴气,各色灵光胡乱爆闪,碰撞声、斥骂声和爆炸声应有尽有,混杂成一片前所未有的荒唐景象。
下方云天城的长街上,无数修士百姓仰着脖子看得目瞪口呆。
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天元会新添的助兴节目吗?看着怪热闹的啊。”有人茫然发问。
“助什么兴!没看见都快打起来了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事情还要从何竟玄的那声“喵喵喵”说起。
三个字彻底点燃了山猞族少主宗岚的怒火,当着何竟玄的面就再次把天剑门的灵舟给创了。
大型飞行器皆有防护术法,这种撞击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天剑门上下全是暴脾气,哪里能忍得了这种三番五次的挑衅,当即较上了劲,瞬间调转灵舟回击。
这一撞,直接扩大战区,场面还在持续恶化。
天剑门灵舟被反冲力弹得横向偏移,船尾重重擦碰了前方正准备的……玄阳宗。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好在这场闹剧并未维持多久,皇城守卫还算及时赶到,快速疏导现场收拾残局,安排众人赴宴。
天元会为期三十日,在此期间,整座云天城将对全天下修士开放,灵酒仙肴源源不断,丝竹管弦昼夜不绝,璀璨灯火夜夜不休。
“恭迎贵客——”
宫人悠长的声音在宫门前层层荡开,穿透喧嚣,迎接着各方宾客。
第95章 这在修真界也是一段佳话
此时夜色渐深,皇城夜景铺展开来。
宫灯悬浮,仙气袅袅,各色灵光升腾投射在暗色天幕上,化作流动的光河,将一切笼罩在迷离的气氛里。
往来修士如云,花灵看着这热闹的场景,两只眼睛都直了:“我还以为……你们人族的皇宫,都是那种土不拉几,鸟不拉屎的大石头房子呢,没想到,比宗门还气派啊。”
皇宫并不坐落于地面,而是如同传说中的天上宫阙,悬浮在空中,被云雾遮蔽。
楚衔兰挺直腰背跟在弈尘身边,四处扫视,心中感叹:也不怪季承安刚来太乙宗的时候拽成那样,在这种地方长大,哪有什么低调可言。
“师尊,”他侧首问道,“您之前参加过天元会么?”
弈尘回答,“没有。”
楚衔兰本还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正常,这种吵闹的场合,师尊本就不喜欢。
那这次怎么又来了?
莫不是因为缠命蛊在身,他们不能离得太远,师尊才不得不勉强同行,一定狠狠地为难了……
“你先前说过,想随为师出门,见见世面。”
“天元会十年一届,也是年轻一辈见世面的时机,”弈尘垂眼看向弟子,“十年前你尚年幼,为师便没有带你来,此次机会难得,正好陪你。”
忽然听到这么长一段话,楚衔兰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胡思乱想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话,他好像是说过……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师尊居然还记得。
原来师尊说“往后还会有机会的”,并不是在敷衍他。
一时间,楚衔兰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呆。
“正~好~陪~你~”
阴阳怪气虽迟但到。
“笨啊!他的意思是:徒弟弟,师尊尊能陪你粗来玩~心里高兴兴着呢~”花灵奸笑一声,凑到他耳边热心充当翻译。
“你别瞎说。”楚衔兰被恶心心到了,转头戳她的小脑门儿。
“弈尘都没反对,你跟人家急个什么劲儿。”
哼,她又没说错。
再往里走,就不是寻常门派弟子与散修能够踏足的场地了,能步入此间的,多是地位尊崇的世家,宗门亲传天骄,或是早已名动一方的成名修士。
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门时,众人感受到某种不俗的灵力波动,空气似乎顿了一瞬。
视线不约而同被吸引。
最先瞧见的是走在前面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哪怕还很年轻,眉眼已流露行云流水般的从容风度,以及天星朗月般的不凡气质。
在少年身后半步,高大的身影白衣胜雪,银发如霜,肩头的玄黑大氅像是白云上的一滴浓墨,仅仅是行走,就似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化神期……冰灵根……
这位是太乙宗的霁雪仙君!
各大世家来参与天元会,首要目的便是结交大宗门掌权人物,为族中子弟铺路搭桥,若能求得一位大能青睐,收作亲传弟子,更是再好不过。
哪怕弈尘常年闭关不出,但凡他出现,就能被认出来。
“霁雪仙君!久仰大名!”
“早闻仙君风姿绝世,今日一见,实乃我等之幸!”
“仙君,原来您也来参加了天元会……”
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一拥而上,把花灵都吓了一跳,“弈尘,你原来这么有名吗?”
雪灵捂住耳朵,干脆钻进了楚衔兰的衣襟里躲了起来。
在一片奉承与寒暄之中,楚衔兰听见身边的弈尘叹了口气。
他心头一动,正要开口替师尊解围分忧,还未说什么,左边一名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修灵机一动,笑着就将话头引到了他身上:
“这位便是霁雪仙君的亲传弟子吧!听闻小友年纪轻轻便已结成金丹,更是器剑双修的奇才,没想到相貌也这般出挑,真是一表人才啊。”
楚衔兰:“……”啊这。
霎时间,世家们的目光转移。
“确实!不愧是霁雪仙君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
“目光清正,根基扎实……青年才俊了不得,了不得!”
一顿乱夸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楚衔兰浑身不自在,只能勉强扯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一笑,又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温柔羞涩之感。
使得四周的目光更慈祥了。
众人心底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小友的气质……嗯,十分冰清玉洁啊!”
楚衔兰差点喷了,冰清玉洁?形容我吗?
“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冰清玉洁……”花灵笑得满地打滚。
楚衔兰已经招架不住,默默看了一眼师尊,不仅没从对方脸上看到不耐烦之色,反倒神色如常,听得认真。
“……”这对吗?
这时,突然有人来了句:“咦?霁雪仙君的玉佩也不同凡响嘛!”
弈尘微微抬眼,“……你说这块玉佩?”
那人本是随口奉承,没想到破天荒地得了回应,心中一喜。
难不成这玉佩大有来头?
“对对对!”他连忙接话,“玉佩形态雅致,雕工无比精湛,莲花绕蛇的造型栩栩如生!”
弈尘:“嗯。”
“哎哟……还是个品阶不凡的冰系法器啊,啧啧,真是与仙君气质极为相衬!”
弈尘:“的确。”
楚衔兰在一旁听着,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闹哪样,师尊为啥还跟他聊上了!
那人隐约觉出仙君似乎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便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在下斗胆一问,不知这玉佩,是仙君从何处觅得的珍宝啊?”
弈尘薄唇轻启,低声道:“徒弟亲手所制。”
四周一静。
随即,无数“嘶嘶嘶”的惊叹声不断响起。
“原来是出自高徒之手,啧啧,师徒情深,当真令人动容,感人肺腑。”
“仙君与爱徒,这在修真界也是一段佳话,对了,说到佳……”
楚衔兰头脑发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的要疯了,这什么天元会谁爱来谁来吧,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众人才图穷匕见,假装不经意道:“说起来,霁雪仙君座下如今似乎只有楚小友一位亲传吧。”
“不知……仙君可有意再收一位弟子,也好让小友有个师妹师弟作伴?”
此话一出,弈尘面上原先还算缓和的神情明显冷却下来。
他记起那日楚衔兰因误会他要收徒,急得语无伦次,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刺痛,那点微末的耐心也荡然无存。
“没有。”他道,“先失陪了,衔兰,走吧。”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
而此时的楚衔兰早就想溜了,自然麻利跟上,哪想到后面还有魔鬼跟着追问了一句:
“——哎,不知楚小友结交道侣了吗?可有心仪之人啊~”
不少世家代表眼底精光闪过。
对啊,这也是正事!
哪怕不能拜师,若是跟这个师承显赫,又未来可期的年轻人结下姻亲,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对、对!小友今年才十九吧?老夫家中恰有一女,年方十八,性情温婉,更在炼丹道上颇有天赋……”
“诶,李兄此言差矣啊!结道侣看缘分,更要看志趣相投。我家侄儿炼器天赋极佳,与衔兰正是同道中人。”
“两位且慢,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不如先让人家与各家年轻子弟多走动走动,彼此熟识之后再议不迟……”
眼看众人要当场为他牵线搭桥,楚衔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过身。
“各位前辈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我还年轻,心思全在修炼之上,感情之事完全不考虑,还望诸位前辈体谅!”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弈尘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
第96章 了不起的大玉佩
楚衔兰有所不知,他这话说完,世家们的慈爱之心直接翻倍。
见多了眼高于顶的天才,这种踏踏实实的年轻人反倒成了传说中的稀罕物。
心思全在修炼之上,确实是冰清玉洁啊!
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七大姑八大姨九大舅十大叔的既视感,楚衔兰被看得起鸡皮疙瘩,抬脚后退了一步。
肩膀撞上了擦肩而过的人。
“抱歉。”楚衔兰连忙转头。
他看见一名做书生打扮的男子,细长的狐狸眼向上挑着,以袖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了弯弯的眉眼。
“无碍。”他轻笑着朝楚衔兰略一点头,就离开了。
在这之后,众人打量寒暄,各自入座。
席位设在半开放的宽敞露台上,背倚天然断崖,潺潺溪流从最高处蜿蜒而下,暖黄的莲花小灯在水中随波摇曳,溪流两侧,许多以灵力悬浮的巨型悬台错落分布,高低有致,仙气缭绕。
南苍大陆各地强势门派齐聚于此,座位分布也颇为讲究。
顶层高台自然留给大人物,其下席位依次排列,亲传弟子、世家嫡系等等。
楚衔兰远远瞧见萧还渡在不远处的悬台上冲他猛招手,便转头对弈尘道:“师尊,那弟子先过去了。”
“好。”
望着弟子匆匆远去的背影,弈尘有些心情凝重。
他没想到,楚衔兰会沦陷得如此之深。
原以为少年即便心有所属,也总该为自己留几分余地。
结果楚衔兰直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宣称自己完全不考虑感情之事……竟是一点后路也不留。
就因为认定了非要他不可,连遮掩都懒得了么。
也是。
毕竟在楚衔兰眼里,自己收下玉佩,便等同于默许了他的追求行为,少年此刻定是满心欢喜,正处于志得意满之时。
念及此处,弈尘心头又漫上几分茫然,这般纵容,任他越陷越深,究竟是对楚衔兰好,还是……反而害了他?
只可惜,大逆徒对师尊的纠结一无所知。
楚衔兰猫着腰,钻进了亲传的席位区。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萧还渡问。
楚衔兰生无可恋道,“本来走得好好的,半路突然杀出来好多热情的前辈,聊了半天才脱身。”
“你也遇到了?”萧还渡心有余悸,“还以为只有我误入大型相亲现场呢。”
话正说着,一个身穿紫金战甲的身影从两人面前飘了过去——何竟玄满脸魂不守舍,眼看就要一脚踩进旁边的溪流里。
“何兄!亲传的席位在这边。”
楚衔兰眼疾手快,将人喊住。
何竟玄一屁股坐下,抬手疲惫地抹了把脸,“多谢……兄弟差点被扒下一层皮。”
楚衔兰给他倒了杯茶,“怎么了?”
何竟玄惨笑摇头。
天剑门清一色全是男修,而他老爹,也就是何门主——此人思想比较传统,年年都在为自家儿子的人生大事发愁,生怕何竟玄这耿直性子注孤生,嫁不出去。
因此,何门主对世家们抛来的橄榄枝欣然笑纳,巴不得儿子明天就原地成亲,三年抱俩。
“包办婚姻要不得。”萧还渡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爹不懂,”何竟玄深沉道,“剑修的最低境界是扎单马尾,最高境界就是心中无活人,拔剑自然神。他当年要是没娶我娘,说不定早就得道飞升了。”
内卷的最高境界,就是儿子反过来卷老子。
高台上,天剑门的何门主摸着自己粗硬的大胡子,目光往弈尘的方向飘了飘。
先前他得知自家那傻儿子在外头干蠢事,乱认“义父”,气得差点当场打断何竟玄的腿。
剑修傲骨!岂能在外头到处认爹!
不过嘛……
如果这“义父”是霁雪仙君……咳咳,也不是不行。
何竟玄总算缓过劲来,看向对面,“妖族的家伙还没来?”
他们的位置处于溪流左侧的悬台,这会儿差不多快坐满了,但右侧席位尚空置着,显然是留给另一批贵客。
楚衔兰对他“喵喵喵”的战绩心有余悸,语重心长道:“何兄,这儿人多眼杂,别跟他们正面冲突。”
何竟玄摩拳擦掌,一扫之前的无精打采,冲他挤了挤眼,“放心,不吵。晚点等宴会散了,我喊上几个天剑门的兄弟给那什么山猞少主套上麻袋,拖到小巷子,搞点背面冲突,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好精准的打击。
楚衔兰摸了摸下巴,低头翻起了自己的储物囊。
“这啥?”何竟玄的手心突然多了两颗黑漆漆的小珠子。
“幻烟弹,能短时间屏蔽神识,比麻袋好用。”
何竟玄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道:“牛逼。”
要不怎么说器修改变生活呢。
突然从左前方插入一串笑声:
“哈哈哈,几位真是有趣。”
楚衔兰撑着脑袋看过去。
坐在前方的人转过了身,放下手中的毛笔,笑眯眯望着他们。
“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坐得近,实在没忍住……诸位见谅。”
何竟玄热情道:“这有啥,兄弟,你是哪个门派的亲传,看着面生得很啊。”
对方以衣袖捂嘴,露出一双笑眼,“在下来自行乐宗。”
“行乐宗?”何竟玄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宗门。
楚衔兰倒觉得他有些眼熟……不就是自己刚才撞到的那个狐狸眼么,惊讶道,“是你啊。”
狐狸眼对他点点头,笑意更深,“原来楚道友还记得我。”
楚衔兰惊讶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仅知道你,还知道这位何道友是天剑门的大师兄,那位萧道友是昭炎仙君的亲传弟子。”
几人不寒而栗。
怎么感觉自己的隐私在裸奔。
一问才得知,行乐宗是个颇为低调的文修门派。
文修以见闻为墨,赋予文字法力进行修行,门下弟子皆是耳力目力灵通之辈,上至各派秘辛,下至坊间传闻,但凡在修仙界流传过的事情,多少都能在他们的书库中寻到些蛛丝马迹。
何竟玄对文化人肃然起敬,“不知道友该如何称呼?”
狐狸眼腼腆地摆摆手,“行乐宗弟子在外不以真名示人,皆用笔名行走江湖——我是‘逆蝶’。”
何竟玄:“?”
这笔名挺文艺的,就是不知道为啥,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还渡却是兴致勃勃,伸手指了指最上方的高台,“逆道友既然耳力这般灵通,能不能听见那台子上的前辈们,现在都在聊些什么?”
逆蝶闭目倾听。
“嗯,几位前辈……好像是……在夸霁雪仙君有个了不起的大玉佩?”
楚衔兰:“……”
第97章 异兽
正闲聊着,上方忽有人朗声高唱:“太子殿下到——”
众人仰头,一行身影由远及近,赤焰妖马当先开道,黑金马车被宫人侍卫拥簇着,落在平台顶端。
身着黑金蟒袍的身影缓步而下。
楚衔兰抬起头。
上次在幽心谷,对方始终端坐车辇之中未曾露面,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太子的全貌。
这才发现,季冉的长相与季扶摇、季承安并不相似。
他生得张面若冠玉,眼尾嫣红,唇色如血,只可惜肤色过于苍白,眼下还有一层明显的乌青,不难看出此人的身体状况不佳。
像是玉石琉璃,美则美矣,也很易碎。
楚衔兰远远看着他,从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他皱着眉摸了摸心口,不确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
“原来那就是太子啊……”
“听闻殿下出生那日,九霄云动,皇城上空霞光三日不散,还被窥天阁推算出‘紫薇临世,天命所归’的命格。”
“不止如此,”另一个修士激动补充,“太子殿下出生便有灵根,非世间常见的任何一系,而是包容万象的——天灵根!这般天赋,难怪连三相尊者都视其为爱徒!”
有人鄙夷道:“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目前世间已知的天灵根就这么一个,相关传闻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话说,怎么没看见圣驾,反倒是太子先出来了?”有人好奇嘀咕。
“噢,好像是皇帝这段时间身体持续抱恙,这次天元会,就由太子出面主持大局了。”
低语声中,季冉已从容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空无一人的妖族席位时,眸光微凝,似在思忖。
就在季冉准备开口致辞之际——
一阵大开大合的奏乐之声自天际响起,直接撕裂宴场原本的庄重氛围。
“什么鬼动静?”
众人齐齐抬头。
清风拂过全场,只见数只尾羽华美的青鸟自夜空中翩然飞来,掠过天幕,化作男男女女的人形,轻盈地落在席位间。
来者皆身着碧色华服,样式大胆飘逸,衣摆长垂及地。男子袒露腰腹,女子展现腰肢,眼尾皆以青金颜料勾勒上扬,点缀细碎的彩色翎羽。
众人愣了一会,才恍然。
原来是妖族到场了。
逆蝶眼前一亮,立刻提笔作画,语气兴奋:“青鸾族……果真如记载中那般姿仪华美。”
未等场中惊叹平息,一股摄人心魂的香气忽而弥漫开来。
紧接着,数只皮毛华美的巨狐自断崖顶端凌空跃下,足尖触及地面,便炸开一团团粉色香雾,朦胧了视线。
香雾延绵不断,隐约可见其中曼妙的身影。
他们脑袋上一对毛绒狐耳,身后一条大尾巴,男女莫辨,风情入骨,穿着薄纱衣袍,手脚间挂满铃铛,行走间如玉生烟,铃响不断。
不仅如此,还对着全场乱送秋波飞吻。
一些持重的老派修士连连侧目,低声斥道:
“成何体统……!”
“狐狸精果真不知检点!”
然而更多年轻弟子还是看得移不开眼,面红耳赤。
逆蝶笔下不停,低声速记:“嗯……鸣狐族来了,媚骨天成,衣不蔽体,看来争议颇大啊,还是爱看者居多。”
楚衔兰满脸黑线,“逆道友,你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什么?”
“回宗门后,这些都会编撰成书,收录各族风貌,供门中弟子参阅。”逆蝶严肃道。
魏烬托着下巴挑眉,“每次来都要整这么一出,累不累啊,妖族真是喜欢出风头。”
裴方安呵呵一笑,“也不全是。”
心兔、青鹿两族并没有搞出什么很大的排场,只平平淡淡入了座,衣着举止与人族修士相差不大。
山猞族少主宗岚先前以一己之力用妖舟拉了太多仇恨,四面八方都是仇人,甫一现身就引来全场咂舌声不断,当然,此妖依旧姿态嚣张。
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中间相隔着一条不周神山,两族疆域分隔,除却少数行商往来,几乎互不干涉。
因此,两族的年轻一辈皆忍不住暗中打量对方,楚衔兰视线随意一扫,就跟斜对面三四个鸣狐族对上了眼神。
其中一个男狐妖对他眨了眨眼,抬起手,用舌尖缓缓舔过自己的手背,暗示性极强,目光始终粘在楚衔兰的脸上。
楚衔兰后背一凉,毛骨悚然。
逆蝶连连摇头,又记下几笔,“唉……楚道友气息微乱,心率略升,险些把持不住……鸣狐一族手段了得,他们不生产半妖,他们只是半妖的搬运工。”
“逆道友,快划掉!你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楚衔兰差点被他歹毒的文字呛死。
另一边,季冉见妖族们入座后各自享乐,妖王的坐席却一直空缺,心中渐生不虞。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皇城上空空间扭曲,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灵力震动。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眼前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赤红如血的巨大传送法阵。
下一秒,通体赤红的庞然巨兽已自阵中跃出,滔天热浪与狂暴妖力直直砸在宴会会场正中央!
“轰——!!!”
碎裂声与惊呼惨叫响成一片。
几乎是在巨兽落地的同一瞬间,各色护体灵力屏障从会场各处撑起,无数灵力威压释放,周遭光华乱闪,楚衔兰本想抛出防御法器,突然感觉腰间一紧,清冽温和的力道把他向后带了带,把其他声响隔绝在外。
低头,修长的手虚扶在自己后腰处,抬头,师尊挺直的背影挡在前方。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弈尘来得极快,他微微皱眉,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可有受伤?”
第98章 也就这点本事
楚衔兰拧着眉摇了摇头,“我没事,师尊,这到底是……”
好端端的天元会,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变故?
“哎哟、哎哟。”
微弱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楚衔兰扭头看到逆蝶像根倒栽葱似的头朝下扎在废墟里,吓了一跳,赶紧把人从地里拔出来,晃了晃逆蝶的肩膀。
“逆道友,你还好吗?”
“咳,尚可,尚可。”
逆蝶虚弱地摇头,从发髻里抽出一根新毛笔,两手颤颤,趴在地上顽强地写道:“天元夜宴忽发异状!情况存疑,霁雪仙君,护持弟子,嗯……师徒情深……再添一笔……”
楚衔兰对他的职业素养无话可说,嘴角抽搐。
离谱。
这种时候就不用执着于记录见闻了吧!
魏烬来到弈尘身边,抱臂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聚拢过来。
亲传们都是各个门派的宝贝,事发突然,各家师长反应皆不算慢,只不过弈尘动作更快,冰系灵力屏障展开之后,直接把所有的亲传弟子一并护住了。
一时间道谢声不断。
何门主往好大儿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咳,还不快谢谢你义父!”
何竟玄浑身一颤,震声道:“多谢义父!”
“……”弈尘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其他亲传听得一脸懵:……所以我们也要喊义父吗?
待气浪稍散,不少人依旧惊魂未定,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在被彻底毁坏的宴会场中间——一只宛如炽魔的狰狞巨兽四脚着地,它双目如烈日,状若癫狂,口鼻喷吐间火星四溅,使得周遭温度节节攀升。
“这、这是……敌袭?!”有人惊讶道。
“哈哈哈哈哈哈——!”
毫不掩饰的哄笑声从不远处爆发。
妖族们不知何时远离了被波及的场地,像是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好玩,捧腹大笑起来。
有人反应过来,指着对面的妖族大怒,“你们搞的什么鬼!莫不是要在此地撕破脸皮,公然对人族开战不成?!”
“当然不是。”
夜色下,一抹高大黑影立在巨兽头顶。
男人的嗓音自高处落下,听着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低沉的威慑力。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阴冷晦暗的灵力威压就压过全场,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
“参见吾王!”
下方所有妖族皆是神色一肃,纷纷下跪行礼。
——妖王,冥巳。
冥巳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面,他脸上覆着鎏金面具,抬眼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似乎很是惊讶。
“咦?看来是本王来迟了。这宴会……怎么都已经散场了?”
听他这么说,妖族们又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季冉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依旧笑容无暇。
他道:“妖王来得正是时候。”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太子殿下的心情并不好,精心布置的宴席被从天而降的怪物弄成一地烂摊子,罪魁祸首还在这儿装作若无其事。
楚衔兰之前听说过妖族暴君脾气古怪,行事不循常理,没想到能离谱到这个地步,让人根本捉摸不透他的目的。
说好的两族论道交流,直接把场子砸了算个什么事儿。
再看冥巳骑来的那只巨兽,又是什么鬼。
……事已至此,大家也别怪半妖疯疯癫癫,发疯的根本原因说不定就出在不着调的妖族身上。
妖王冥巳仿佛没察觉到场中怪异的气氛,自顾自笑了几声,抬手拍了拍巨兽覆满赤鳞的前腿。
“此乃本王特意从北冥熔渊深处擒来的异兽。”
他看向季冉,面具下的眸光似有深意,“此兽性情暴躁,拒绝认主,本王耗费数十日也未能令其真正低头,因此很是苦恼。”
季冉依旧微笑,眸底静无波澜,似在认真倾听。
冥巳语气玩味,摸了摸下巴,“听闻太子殿下身负世间罕见的天灵根,对天地万物颇具包容力,所以,本王特意将异兽带了过来……”
“不知殿下可愿好心帮帮我,驯一驯这只不听话的畜生?”
这话听着像请求,实则一下子就将季冉架在了风口浪尖。
如果应下,堂堂人族太子沦为妖王座下的驯兽师,颜面何存?
可要是拒绝,又似惧了这凶兽,不敢接下妖族明晃晃的试探。
果然,立刻有人族修士忍不住愤愤出声:“妖王此举未免太过失礼!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岂能屈尊做这种事!”
“就是啊,凭什么。”
不过,也有许多人期待着太子狠狠打妖族的脸。
若是当场拿下这头异兽,灭一灭妖族的气焰,岂不快哉!
譬如何竟玄就冷哼一声,相当之自信,“这有何难!若太子当真出手,这畜生怕是撑不过三息就得嗷嗷求饶!”
“就你话多。”何门主又往儿子的脑袋打了一巴掌。
“嗷!”
何竟玄捂住头,敢怒不敢言。
冥巳听着场中骚动不断,看好戏一般勾起嘴角。
许多人呼吸下意识顿住,无数目光聚焦于季冉身上,不论妖王再如何胡闹挑衅,矛头始终是对准太子去的,于在场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无非是看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好戏。
而且,老实说,太子究竟会如何破局——他们的心里也很好奇。
季冉未发一言,垂眸望着那只依旧喷吐火星的异兽。
双方对视,异兽粗重的呼吸渐缓,气息真的平和了些许。
全场屏息。
天灵根……当真如此神奇吗?
真的能让凶暴的异兽都甘愿认主?
未等惊叹声起,突然巨兽仰天咆哮,爆发出比先前更甚的狂怒,汹涌的烈焰热浪从它口中横扫四周,但这一次,它还没来得及造成任何破坏,就被冥巳出手镇压。
冥巳几乎动都不动,异兽就在巨大的妖力冲击下轰然倒地,浑身抽搐,大量鲜血从身体各处迸溅而出,出手之狠厉令人咂舌。
异兽并未立刻死去,却也只余奄奄一息。
“妖王万岁!”妖族们连连叫好。
“罢了罢了,畜生也就这点本事,无趣得很。来人,拖下去。”冥巳愉悦地拍了拍手,回头看向季冉,“本王就是开个玩笑,太子殿下不会介意吧?”
季冉静默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起身面向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今日之事是孤招待不周。夜已深,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已疲惫。还请暂且随引路小童前往仙府歇息,明日辰时再于此地重聚。”
第99章 要不你……进去瞅一眼?
回去的路上,参与天元会的修士们热议论纷纷,主要话题也都围绕着妖王与太子。
这才第一天,就有如此炸裂的开场,往后几日怕是更有得热闹了。
楚衔兰拿着皇城发放的简略地图细看,依照住处安排,他们这些各派亲传与普通弟子被安置在较为偏远的“弟子居”区域。各宗掌门、长老等大人物,则入住宫里灵气更盛的独立仙府。
他把地图卷吧卷吧,收进袖中:“师尊,那我就先回弟子居了。”
弈尘问:“弟子居在何处?”
楚衔兰就又将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两处标记,中间相隔甚远,几乎横跨了整个云天城,弈尘视线扫过图上那段长长的距离,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必去弟子居。”
“?”楚衔兰本来都打算走了,又被一句话定住了脚,歪着脑袋回头看。
弈尘神色未变,“仙府宽敞,灵气充足,更有利于修行。”
“可……仙府应是安排给各派前辈的,弟子去住,不合规矩吧?”楚衔兰迟疑道。
这算不算搞特殊?
花灵见他犹豫,戳了戳楚衔兰的脑袋,“你傻呀,仙府听起来多气派,弟子居有啥好住的?还不赶紧跟着你师尊吃香喝辣去!”
一直走在前方引路的小童也笑道,“二位不必担心,仙府确是上好的修炼之所,也有不少亲传弟子随师长一同入住仙府,并非特例。若霁雪仙君愿带楚师兄同往,只需在名录上添一笔即可,并无大碍。”
宫内环境清幽,令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两人随着小童穿越数道曲折回廊,偶尔路过的宫廷侍卫走路没有声音,皆有灵力傍身。
花灵捂脸颤声道:“这种地方总觉得阴森森的,会闹~鬼~啊~”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雪灵儿~我~死得好惨~啊~”
一直安静蜷在楚衔兰肩头的雪灵,突然幽幽开口:“……你背后,有个人。”
“啊啊啊啊——!”花灵吓得跳了起来,随即又愣住,“诶?是真的有个人啊,衔兰,你快看。”
楚衔兰听两只小灵闹腾了半天,以为又是花灵在故弄玄虚,无奈地回过头,愣住了。
是许久未见的季扶摇。
她独自站在一棵树下,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后,只穿着一身素白单衣,远远看去,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孤清,神情似是怔忡,并未注意到有人路过。
季扶摇是玄阳宗的大师姐,往日里都表现得很坚韧,在人前从不失态,此刻这种流露出些许脆弱的模样着实不常见。
楚衔兰这才想起,今晚的夜宴并未见到她的身影。
“季道友。”他隔着一段距离唤道。
树下的季扶摇晃了晃神,眼睛微微睁大,等回过头,面上已浮起一个完美的温柔微笑。
“……楚道友,霁雪仙君,”她有些惊讶,目光在楚衔兰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楚道友,才几日不见,你的修为又有进益,快触到金丹后期门槛了吧?”
楚衔兰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
他摇头时,额前几缕碎发随之轻晃,露出了眉下那点浅色的小痣,季扶摇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忽然顿住了。
但她也只看了那么一刹,就移开视线。
“二位想必还要安置歇息,我便不多打扰了。”
待一行人远去,季扶摇才回眸望向楚衔兰离开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眼下的泪痣。
-
“……人家怎么感觉,不管是那个太子,还是这个皇女,都像个木头人似的一板一眼啊。”
“那个太子被妖王贴脸开大,也就只能笑一笑蒜了,这个皇女也是,明明一脸心事,一遇见你们就能立马笑得出来,皇族可真厉害。”
一路听着花灵天真烂漫的唠叨,几人到了仙府。
引路小童介绍道:“院内设有静思阁,其中布有聚灵阵法,于其中修行可事半功倍。后院有仙灵池,浸泡其中可温养经脉,对金丹大有裨益。那边是百草苑,栽种着高品阶的灵植,若是炼丹或需清心,可自行采摘。”
“芜湖~”花灵拽着雪灵快乐地冲进了百草苑。
“若有需要,只需摇动檐下的玉铃,自会有人前来伺候,小人便先退下了。”小童躬身一礼。
少了一人两灵,偌大的院子瞬间空落落的,楚衔兰眨了眨眼,食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袖口,“那,弟子也去,修炼?”
弈尘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嗯。”
他想着,少年既都已对外宣告得那般决绝,要是真的让他去住弟子居,距离间隔太远,怕是会生出分离焦虑。
楚衔兰本就爱撒娇,届时定会找借口,想方设法也要凑到跟前来。
倒不如一开始便遂了他的愿,住在一起,也好叫他安心……也免得,楚衔兰情难自抑时,又做出些……不该让外人瞧见的举动。
弈尘本还想再叮嘱几句,结果一回头,徒弟已经撒手没了。
“……”
而此刻,楚衔兰已兴奋地独自绕着仙府院落转完了一圈,决定先试试那个对金丹期有益处的仙灵池。
其实他本就爱泡热乎乎的汤池,在太乙宗时就没少拉着萧还渡去沁灵池。只是后来身上多了那道要命的蛊纹,一遇热水便会浮现出来,这才避而远之。
没过多久。
“呼——”
楚衔兰完全沉在温热的灵泉里,池水灵气氤氲,充盈的灵气渗入经脉,像是天然的修炼场,滋养着金丹,暖意涌进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楚衔兰独自霸占一整个仙灵池,眯起眼,不由得喟叹一声:
“爽!”
不愧是城里的灵池,一池更比六池强!
沉浸式享受了半晌,他才重新在水中盘膝坐好,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
水温缓缓升腾,白雾愈发浓郁。
……
“喂,衔兰!”
“你——还——好——吗!”
花灵趴在仙灵池外的假山石上,扯着嗓子朝里喊了两声。
无人回应。
“弈尘,衔兰都进去三个时辰了,他没事儿吧?”花灵在仙灵池外探头探脑。
雪灵也小声说:“会不会走火入魔?”
两只灵说完,同时扭头看向静立在廊下的弈尘。
“要不你……进去瞅一眼?”
第100章 楚衔兰感觉自己再一次动心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楚衔兰托着腮,在白雾中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等着第三次预知梦的降临。
事到如今,这玩意对他而言早就不新鲜了,经历了谢青影的那回,更是对梦境的真实性保持怀疑态度。
他自认为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心,不管梦里的内容有多炸裂,都能平和对面。
甚至有点儿好奇。
先是季承安,后是谢青影,这一次……还能蹦出什么离谱的人?
很快,楚衔兰就为这份好奇付出了代价,只剩满心后悔。
白雾散去。
他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妖。
【“世人皆称霁雪仙君为凡尘降仙,不知……仙君可愿赏脸,与本王共饮一杯?”】
这嗓音刚一入耳,就令楚衔兰原地起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妖王……冥巳!?
什、什么鬼!
不光是人,现在连妖族都要对师尊下手了吗!?
【天元夜宴,灯火流金。弈尘独坐于席间,孤高的身影与四周喧嚣格格不入,一道身影穿过人群,停在他面前。】
【弈尘淡淡抬眸,目光掠过那盏酒,又掠过冥巳含笑的眉眼,动作间发簪荡漾不止。冥巳的视线凝在了发簪边的那截耳垂上,清瘦小巧,薄得快要透光,边缘泛着极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含苞待放的玉兰瓣。冥巳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喉间忽然有些发干。若用指尖摩挲,用齿尖轻磨,会是什么感觉?】
楚衔兰感觉自己再一次动心了。
动了恶心。
每次都要来这么一下,烦不烦啊!
他浑身发毛,想别开眼,可又怕错过梦里藏着的重要信息,只能咬牙忍辱负重地看下去。
【弈尘当然不可能喝冥巳递来的酒,但这彻底的漠视并未引起妖王的不悦,反倒激起了冥巳的逆反之心。
冥巳忽然低笑出声,在北冥之境执掌权柄太久,见过太多投怀送抱的雌性和雄性,唯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越是抗拒,越是隐忍,越透着一股……让人想亲手染指的媚意。】
【“——有趣,小雄性,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只可惜,本王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可能逃离我的掌心。”】
看到这里,楚衔兰开始用脑袋撞击地板,试图用物理疼痛让自己舒服一点。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做法起了效果。
眼前的画面反复闪动了几下。
“怎么回事?”
楚衔兰心头一紧,往前走了一步。
之前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没等他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光影错乱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黑压压的场景里。
在恍惚又混乱中,弈尘被无数道黑影团团围住,那些人影模糊难辨,所有人的嘴唇都在不停开合,情绪激动,似乎在争执什么。
“……但……怎么可能……”
“……不行……必须查清!这……关乎……”
“……去……还是,一定要……”
楚衔兰站在原地,拼命集中精神努力分辨,却一句也听不清。
这些人是谁?
他们围着师尊想做什么?是冥巳布下的陷阱吗?是妖王用了什么手段想要伤害师尊吗?
无数疑问扎进脑海,却找不到出口,楚衔兰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弈尘,第一次,因为浑浑噩噩的预知梦,滋生出强烈不安的感觉。
下一瞬,梦境扭曲破碎!
……声音从黑暗中慢慢响起。
【“不管你愿不愿意,从现在起,只能属于我。”】
【周遭再次亮起时,粗重的锁链缠绕在弈尘身上,手脚被镣铐夺去自由,冥巳就站在他面前,指尖轻佻地抬起弈尘的下巴,笑道:“嗯?原来如此啊……你是……”】
……你是?
楚衔兰眼眸闪了闪,屏住呼吸,连荒诞刺目的画面都顾不上了,他总觉得,这半句话里将会是很重要的……
“——衔兰。”
声音像隔着幽深的水层,从很深的地方渗透进来,犹如一线天光照进晦暗天地。
像是被人从深渊地狱中狠狠拽回人间,楚衔兰猛地剧烈吸气,睁开了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口鼻间浸满了水。
灵泉灌入喉管,憋得胸腔都快炸裂。
“咳、咳咳!”
楚衔兰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抬头大口喘息。
因为呛咳,嘴角溢出些许水痕,闪着水光的眼尾也因痛苦泛开一片嫣红。
他感觉到一只力道平稳的手,正在轻拍自己的背,帮他顺气。
“师……师尊?”
视线凝聚,映入眼帘的是弈尘紧蹙的眉头,以及眼眸里清晰映出的担忧。
师徒有别,弈尘本是万万不愿踏入仙灵池的。
可他在外静候许久,里面始终无声无息,终究放心不下,无可奈何地进去确认状况,结果入眼就看见楚衔兰倒在池水中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过去。
情急之下,弈尘也顾不上避嫌,将人从水中托起,用灵力徐徐逼出呛入少年肺腑的水。
“发生什么事了?”
师尊正在担心,正在对他提问,楚衔兰却恍惚了一下。
不同于先前的每一次预知梦,这一次……梦境虽然被中途打断,残余的情绪却如海水倒灌,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伤感涌入心间。
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好难过的?师尊分明是毫发无损,一如既往。
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到哪去,说不清缘由,找不到出口。
楚衔兰眼眶一热,竟然很没出息地落了几滴眼泪。
泪水啪嗒,坠入池中。
他泪眼朦胧却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弈尘心口蓦地一紧,某种陌生的慌乱蔓延。
来不及思索,也顾不得湿透的衣袍,伸出手,将人坚定地揽入怀中。
怀中湿透的身躯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楚衔兰也抬手环住了对方,没有其他动作,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弈尘的颈窝里。
弈尘清楚,楚衔兰只有在真正难过时,才会无声落泪。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害怕看见徒弟这样两眼空茫茫的表情,本是明媚的骄阳,显露出任何一丝黯淡,都能直击灵魂。
如果抱着能让他好受些,那便抱着;若还有什么要求,此刻,他什么都能应下。
属于彼此的味道盖过了仙灵池的气息,弈尘感觉到少年的泪水淋湿了他,相贴的肌肤又格外灼烫。
他摸了摸楚衔兰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梳理,声音又沉又低。
“楚离。”
叫出这个名字并没有教导与命令的意味,只是这么多年来有了默契,每当弈尘这样唤,他的徒弟总会给出反应。
果不其然,楚衔兰怔了怔,起先似乎还有些不理解这个局面,但瞬间就反应过来。
……师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贴着身体,而自己只在腰间松松围了块浴布,几乎就没穿,这简直是……
楚衔兰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
第101章 求求高抬贵手
楚衔兰后知后觉的尴尬没有被在场的另一人所察觉,弈尘仍沉浸在担心之中,又耐心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好的不能更好了。
好到想要用脖子跟房梁拔河,从高空肘击地面,为这个美丽又刺激的修仙界献上一记清脆的巴掌。
楚衔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原来是师尊的手依旧揽在自己的腰上,正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改变这令人窒息的现状,忽然弈尘凑近过来。
楚衔兰两眼睁大,下一瞬,就感觉到微凉的皮肤贴上了自己的额间。
“……嗯?”
师尊怎么用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弈尘眉心轻拧,因原身为蛇的缘故,他的体温本就较常人偏低,现在更能清晰感受到少年额间异常的高热。
……的确在发烫。
修炼中突然昏迷,又经情绪剧烈起伏,容易导致气血逆行,灵力紊乱,极有可能已触及走火入魔的边缘。
紧接着,楚衔兰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楚衔兰:“%$#*@??!!”
师尊为什么突然又……抱……把自己抱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悬空令他身体僵硬无比,脑子完全宕机,第一反应就是拧身挣扎!
这一动作所导致的结果,就是腰间的浴布变得松脱,楚衔兰在慌乱无措中手臂胡乱一抓,正拽住弈尘的衣襟,力道交叠,双双失去平衡。
“哗啦——”
“呜哇~~好大的动静,他们应该在里面那个了。”
仙灵池外,花灵捂住红红的脸蛋到处乱飞,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刺激,好刺激。
雪灵乖乖坐在树枝上,歪着头问,“什么叫那个了?”
“咳,这个事情比较深澳,总而言之就是人多力量大,作为师尊,在弟子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是天经地义的。”
花灵撩了把头发,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成熟姿态。
“这都不是重点,总之你就别管,今天他俩必须给我狠狠那个了!”
雪灵皱着小眉头轻轻摇头,还是没听懂。
此时,仙灵池里又传来些许响动。
花灵赶紧捂住了雪灵的耳朵,拼命甩头,“啊啊啊啊哇哇哇——你还是个宝宝不能听啊——”
被归为“宝宝”的雪灵表示很茫然:“我已经几百岁了。”
楚衔兰被迫摔回了池中,水波剧烈晃动,白雾翻涌,他的后背撞上池壁。
弈尘同样被拽进灵池,双手撑在楚衔兰耳侧的池壁,将人完全圈在了极其狭小的空隙里。
湿透的银发丝丝缕缕垂落,冰凉质感扫过少年仍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膝盖抵住池底,一条腿恰好嵌在楚衔兰腿间。
此刻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重重的心跳声都清晰交织。
后背撞上池壁的疼痛已被楚衔兰彻底忽略,因为他的大脑快要蒸发了,眼前的状况实在难以言说。简单来讲,拜这要命的姿势所赐,他感觉到师尊的膝盖在水下若即若离,微妙至极。
因为这种诡异的状态,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不对劲。
他似乎、好像、有点……
天…啊…!
也不怪楚衔兰如此轻易就……哪个十九岁的少年,加之他平日心思不在这方面,自己解决的经验也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这是不可抗力!!!
眼下这个情况,他是彻底一动都不敢动了。
好在有池水和白雾稍加遮掩,不然……
没办法,楚衔兰只能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师尊千万别发现异样,一边闭眼默念清心咒,脑子里天雷滚滚。
刚才是伤心哭的,现在是真的要急哭了。
弈尘抬起眼,就发现徒弟的双眼直愣愣的,本就因池水热意而泛红的皮肤,现在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
还以为这是发热加重的迹象,弈尘怕弟子的状况进一步恶化,认真解释道:“方才,为师是想将你带离此处。”
楚衔兰知道师尊是好意,可他正处于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师尊,弟子自己也可以起来的,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弈尘一怔。楚衔兰目光有些躲闪,耳根红晕更甚,从哪个角度看来都不像是“可以”的样子。
他不知这是少年人逞强,还是不愿在他面前显露脆弱,但在身体状况面前,那些风月小事皆可暂放,调理经脉才是当务之急。
弈尘微蹙着眉,正欲调整姿势起身把徒弟从水池拉起来,忽然感觉腿侧传来热度,他随意垂眼看去——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凝固了数息。
楚衔兰:“……”
弈尘:“……”
楚衔兰:“……”
弈尘:“……”
如果沉默是金的话,两个人已经发财了。
也许是死到临头回光返照,楚衔兰干脆直言不讳:“师尊,我、我真的没事,您先回避一下,可以吗。”
弈尘的喉结轻轻滚动,同样干涩地应了一声“嗯”。
哗啦一声,水波轻荡。弈尘步伐看似平稳地朝池外走去,只是转身时,耳根那层不显眼的薄红暴露了他的状态。
弈尘遭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楚衔兰的喜欢,不仅仅是小心翼翼的追逐,而是会有冲动和渴望,会因他而……生出……直白欲念的那种。
简单的肌肤相触,甚至只是同处一室,已经满足不了这孩子了吗?他已经……憋到这种地步了?
可这不对,这不行。
修道者,应当清心寡欲,持身守正,不该……总不该……
话虽如此,弈尘的脑中还是飞快闪过了一些疑问,那……自己闭关的五年里,他的弟子平时独处时,会不会也这样想着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也……
离开仙灵池前,弈尘差点忘记用法术烘干衣服和身体。
守在门外的两只天地之灵等了半天,就见弈尘脚步略显仓促地推门而出,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花灵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他:“弈尘,你怎么这么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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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第三个预知梦了!每次写嬷嬷内容我都伤敌一百自损八千额啊啊啊,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们的鼓励让我心里暖暖的。
因为730只是个小小小作者,养书很容易把我养死,求求宝贝们尽量不要养书哦~
第102章 焦躁
楚衔兰根本没有伺候逆子的心情,直接用清心咒强行压制,等待身体恢复的间隙,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直到穿戴整齐,还是不敢相信,他……不仅当着师尊的面……还被看见……啊,算了,不提也罢。
羞耻心飙升到某个顶点后,脑子反而异常冷静下来。
连续三次的预知梦,表面看来似乎都与师尊遭人觊觎有关,可其中的内容分明真假参半。
凭借前两次的经验,楚衔兰确信梦中所见必定有真实的部分:
季承安的确想要拜师,却并没有对弈尘穷追不舍,甚至最后,选择主动离开太乙宗。
谢青影也拿出了醉春烟,哪想到这玩意最后用在了自己身上。
……冥巳呢?
回想起梦中破碎的场景,楚衔兰只觉得遍体生寒,不是他自己吓自己,这次与以往截然不同,他不敢再抱有任何侥幸。
前两次,他有意干涉的行为确实改变了预知梦的部分走向。
但这一回的对象是妖王冥巳,先不说自己与妖王修为差距悬殊,单看对方的行事作风,就知妖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楚衔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时,中断思绪的声音出现了。
“衔兰,你好了没有啊,外头有人找你!”
楚衔兰万万没想到,来者竟然是季扶摇和季承安。
季扶摇已换回往日一丝不苟的玄阳宗装束,季承安则穿着穿着一身华贵便服,脸上眉毛拧得死紧。
待楚衔兰入座,季扶摇略一颔首,看向桌面上摆着的天品九转凝婴丹,垂首道:“四弟在太乙宗时,曾对楚道友多有冒犯,今日登门一为致歉,二来,也望能借此机会冰释前嫌。”
她说着,侧眸瞥了一眼身旁浑身绷直的季承安,后者浑身一抖。
听完他们的来意,楚衔兰微怔,心想,玄阳宗的大师姐真是个体面人。
皇室注重颜面,她本没必要为了这事大早上跑一趟。
那边的季承安臭着脸憋了半晌,迫于皇姐的淫威,从牙缝挤出硬邦邦的四个字,“请你见谅。”
楚衔兰挑眉,点点头,“好。”
他应得风轻云淡,反倒让季承安那边噎了一下,浑身上下哪里都不痛快,瞪着眼看他。
比起谢青影那种笑里藏刀的变态,楚衔兰如今看季承安,简直像在看一盘餐前小菜。
事实上,这家伙除了刚来太乙宗时趾高气扬了几个时辰,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百草堂度过的。
不是挨打,就是丢脸,不是被冤枉,就是被半妖下蛊,最后啥也没办成,灰头土脸地回了宫。
讲道理,楚衔兰都有点觉得这四皇子……呃,命途多舛。
随后,季承安就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屋内只剩季扶摇和楚衔兰。
“承安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性子,”季扶摇望着门外的方向,轻声叹息,“许是这些年,我忙于宗门事务,疏忽了对他的关注,这才让他变得不愿意与我亲近,性情愈发放纵。”
楚衔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一个外人也不便置喙人家的家务事。
“季道友还有话要说?”
季扶摇面色稍微犹豫,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楚道友,冒昧一问。不知你是在何地出生?又是从何时起,入太乙宗修行的?”
楚衔兰还挺意外她会突然问这个的,如实答道,“应该是在六岁左右进的太乙宗,至于出生地,其实我不太清楚。”
季扶摇一怔,“那你的家人……”
楚衔兰笑了笑,直言道:“这个,也没有。”
“抱歉。”季扶摇眸光微敛,轻声致歉。
以她的修养本不会无端探听旁人私事,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隐隐萦绕心头。
那种猜测太过于荒诞,足以颠覆至今为止的认知,她此时不敢再深想下去。
“别担心,我没放在心上。”楚衔兰摇摇头。
修仙者寿命漫长,亲缘关系淡薄本是常事,这不算什么忌讳话题,不止是他,萧还渡也无亲无故,还不是每天活蹦乱跳乐呵得很。
他将桌上的九转凝婴丹推了回去。
“这九转凝婴丹十分珍贵,心意我领了,还请季道友带回去吧。”
季扶摇莫名有些失落,但也没强求,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花灵趴在窗边竖着耳朵偷听,“天哪……难不成衔兰这小子还是个香饽饽,漂亮姐姐又是送礼物,又是打听他的家里人……情况不容乐观……”
“弈尘,你没有年龄优势,还那么快,平时跟你徒弟没啥话题能聊,怕是要被比下去啊!”
花灵赶紧回过头,可是身后哪里还有什么人,弈尘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送季扶摇离开之后,楚衔兰重新梳理预知梦的事,越想越觉不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寻个借口拖住师尊,干脆不赴今晚的夜宴。
连敬酒的对象都不在场,还拿什么吸引妖王的注意?
可奇怪的是,楚衔兰把整座仙府里外寻遍,始终不见弈尘的踪影。
“师尊去哪儿了?”他问趴在窗台上的花灵。
花灵耸耸肩,摊开小手,“人家也不知道啊,一转眼就没影了。”
当晚夜宴如期举行。
太子似乎有意抹去昨夜那场不愉快的记忆,今日夜宴的布景比昨晚更为铺张华美,由宫廷音修奏响的丝竹之音清越悠扬,就连灵酿灵果都替换得品阶更高。
楚衔兰焦头烂额地往高台扫了一眼。
师尊果然已在席间。
弈尘目光落在别处,并没有看他。
楚衔兰暗暗叹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见机行事,大不了,干脆就把大逆徒的身份贯彻到底!
说真的,要不是理智尚存,楚衔兰是真想过直接冲上高台一把拽住师尊的手腕,离开这是非之地。
“发什么呆呢,快来听皇室秘辛啊!”萧还渡凑近好兄弟耳边,对他来了个肘击。
楚衔兰捂着腰一回头,就见萧还渡、何竟玄和逆蝶三人聚在角落窃窃私语。
何竟玄满脸诧异:“逆道友,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逆蝶温吞点头,“嗯。”
“他都说什么了?”楚衔兰问。
何竟玄拉着他蹲下,“哇塞,简直是一绝……嘘,这些话不能声张,你凑过来点儿……”
楚衔兰无奈,只得蹲在一旁洗耳恭听。
少年的注意力才刚刚转移,就有一抹视线从高台降落下来。
弈尘看着徒弟与那些年轻修士聚在一处欢声笑语的模样,微微抿唇。
一直以来,他都在下意识地逃避正视弟子的感情。
担心对方会冲动将那层窗户纸捅破,让这份维系十余年的师徒关系走上不归路。
可他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少年自幼长在玉京阁,所见天地不过方寸,所识之人寥寥无几,在那种单纯的环境里,他把师尊视作唯一的依赖,也情有可原。
楚衔兰的这份爱慕……真的会永恒不变吗?
等他踏入更广阔的修真界之后呢?
明明将自己视为家人,却能在季扶摇面前那样自然地否认,往后,会不会也对另一个人……轻易说出“没有心悦之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弈尘的内心焦躁起来。
第103章 不完整的秘境
“到底是什么皇室秘辛?”楚衔兰满头雾水。
逆蝶老神在在:“稍安勿躁。”
说完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卷《南苍皇室野史秘辛录(初编)》,上挑的眼睛中闪过异彩。
何竟玄探头看一眼,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厚的野史!够狂野!”
楚衔兰表情微妙。
他好像在小师叔的藏书阁里见过这本东西,光看一眼就觉得假,逆蝶连这也信?
正要普及不信谣不传谣的重要性,那边的逆蝶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情绪激动,“这是我们行乐宗数代前辈一同书写的大作,由于未完待续!几百年来依旧是初编!”
“现如今传到我的手里,我一定会将其发扬光大!”他紧紧抱着那本厚册,眼中燃起火苗。
“……”
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八卦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好吧,面对其他门派的传统文化,楚衔兰只能表示尊重理解。
人各有志,谁说当文修就不能热血。
萧还渡等得不耐烦了,“好好好,传承伟大,使命光荣,倒是继续说那个三皇子的事啊?”
三皇子?
是啊,皇长女季扶摇,太子季冉,四皇子季承安……南苍皇室这几个人,名号在修真界里多多少少都听过,三皇子好像真的从来没人提起过。
逆蝶眯眼,幽幽说道:“……因为三皇子根本不存在。”
“什么意思,他是鬼?”何竟玄抱住自己,往旁边缩了缩。
“非也非也。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本是同源双生,唉,可惜三皇子先天不足,出生时便气息微弱,当场夭折。陛下为了宽慰先皇后,便给早逝的孩子留一个位置……老三的位置,就这么一直空悬着。”
“真的假的!”这秘辛着实辛辣,楚衔兰被呛到了。
“楚道友,行乐宗笔录从不写无据之言。”逆蝶被质疑,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宗门弟子成天修炼,对皇室那些弯弯绕绕本就不了解,几人听完只是稍作唏嘘,并未深想。
萧还渡舔舔嘴唇,觉得不够刺激,压低声音问,“那……野史,还有没有更野的那种!”
既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你,还想要多野……”逆蝶一懵,这还不够吗?
“——诸位远道而来,实乃我南苍之幸。愿诸君今夜尽兴,不论仙妖,不论门第,在此共论大道,畅叙情谊。”
从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往高台上方的季冉那处看去。
按照常理,太子接下来就该主持接下来天元会的具体流程。
季冉摊开一卷玉简,“余下几日将安排数场讲道论法,更有……”
“你们人族啊,总喜欢把简单的事弄得这么复杂,切磋来,论道去,不觉得很无聊么?”
忽然又一道低沉的笑声自妖族席间传来。
妖王冥巳站起身,将杯中的灵酒仰头饮尽。
“不知妖王陛下有何高见呢。”季冉微笑着看着冥巳,等待下文。
台下已是一片嗡嗡低语。
“他又想要说什么?”
“瞎搅和就算了,还三番五次打断太子殿下说话,真是的。”
“大比和论道是天元会的传统,之前都办的好好的,现在不做这些还能干什么……妖族行事果然没有逻辑。”
窃窃私语声中,冥巳踱步至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他忽然开口:“你们应该知道万剑仙境吧?”
妖王的声音不大,却也清晰传遍了夜宴的每一个角落。
全场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化。
万剑仙境。
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也是最古老的秘境之一,相传它从太古时期被保留下来,开启时间由推演之术而定,且只允许金丹期修为的修士进入。
万剑仙境不仅藏有传承千年的神器古剑和其他武器,更有稀世罕见的天材地宝与无数机缘,是修士们梦寐以求的圣地,可惜这秘境自有灵性,并非人人可进,唯有被其选中之人才得以踏入。
秘境的玄妙之处远不止于此。
多数幸获得资格进入万剑仙境的修士,在出来后大多持有一种共识:秘境内部浩瀚如星海,他们所探索过的区域,恐怕还不足秘境真实面貌的一半。
楚衔兰本还吊儿郎当撑着脑袋,闻言就坐直了身体。
预知梦里没有这一段。
妖王怎么会突然提万剑仙境?难道是预知梦的走向……又发生变化了?
他想起师尊的本命剑就是从万剑仙境里取得的,视线下意识移动,又往弈尘的方向看了过去。
似乎察觉到目光,弈尘原本低垂的眼睫抬起。
穿过喧嚷的人潮与交错的灯火,准确无误,对上视线。
那眼神无声,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缠住了另一人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楚衔兰的错觉,耳边的声音渐渐变远了,好像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辨认其他事物。
唯有那道目光还是清晰的。
咚,心跳比应有的节奏快了一拍。
楚衔兰哑然了一瞬,假装匆忙侧开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奇怪。
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以往那样渴望师尊的注视,期待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为什么最近……每一次与师尊对视,都会觉得不知所措呢?
而此时,诡异的安静之后,玄阳宗宗主率先发问:“妖王陛下此言何意。”
冥巳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调动全场情绪的感觉,顿了顿,才有些玩味地道:“本王觉得,不如就在此次天元会期间开启万剑仙境,让两族的年轻一辈一同探索秘境,携手共进啊。”
“什么?!”
“荒谬!”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席间便炸开了震撼的议论声。
一位世家长老坐不住了,怒斥道:“万剑仙境自古以来便是人族先贤留下的秘境,是独属于南苍大陆修士的试炼之地!妖族凭什么进去?!”
“就是,此乃我人族先辈心血所铸,传承岂容外族染指。”
“于理不合,于理不合。”
“万剑仙境的试炼考验的是人族修士,与妖族何干,你们就算想进去也不可能通过试炼,别白费工夫了!”
第104章 真香
这毕竟关乎机缘和本族利益,提及万剑仙境,许多人的情绪明显变得敏感。
妖族那边自然也不甘示弱,席间嘘声四起。
“刚才你们的太子还说什么不~论~仙妖,不~论~门第,怎么,话音还没凉透,就变脸了?!”
“切,说一套做一套的,真是虚伪啊。”
有些修士被说得面红耳赤,“你、谁又知道你们要作什么妖!”
“略略略,妖族不做妖,难道做人啊。”
席间七嘴八舌,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他们吵的越厉害,逆蝶写得越兴奋,文修心中充满澎湃使命感,手上拿着两支毛笔,双管齐下,在一本摊开的厚册上飞速游走。
“妖王冥巳掷万剑仙境秘闻于众,席间哗然,两族龃龉尽显……山猞少主抱臂冷笑,表情欠揍,天剑门某长老怒发冲冠,假发位移……面对人族的嘲弄,还有妖族大喊:我不做人啦!”
楚衔兰目光徐徐落在逆蝶埋头奋笔疾书的身影上,细品了一下他的措辞,觉得这些文字流传出去一定会出大问题。
喧闹中,季冉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
他敏锐察觉到了妖王话中有话,冥巳必定捏着什么筹码,才会从容提出要求。
果然,妖王笑了,笑声里甚至有一丝怜悯的意味,不紧不慢摇了摇头。
他意味深长,提高声音。“唉,你们难道不知道……万剑仙境是个不完整的秘境吗?”
不完整?
什么意思?
在这之后,冥巳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
他声称,在妖族世代守护的太古神碑上,明确记载着万剑仙境的真正起源——那不是人族独享的遗产,而是被两族大能共同开辟的秘境。
秘境本就属于两族共有?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众人如同听见了天外奇谈。
更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冥巳随之抛出的第二个真相。
多年来,人族修士们之所以只能探索万剑仙境的外围已知区域,并非因为能力不足。
万剑仙境自始至终有两把钥匙,只不过随着岁月流转,两族分野,逐渐隐没于历史之中。
直到不久前,妖王冥巳在北冥之境的禁地深处,寻回了那把失落已久的钥匙。
这就是他此行前来天元会最大的目的。
“你……你说什么?”
“不可能!”
一些沉不住气的人都混乱了,楚衔兰也傻了,光是现在的万剑仙境就已经足够庞大,没想到还有隐藏的另一半?
这的确不可思议。
冥巳的态度却完全不像弄虚作假。
“反正,另一半的钥匙在本王手里,妖族没那么小气,愿意无私共享给你们人族,开启完整的万剑仙境。”
妖王的掌心之中浮凝聚流光,凭空出现出一道古朴的令牌。
“本王耐心有限。”
“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若不合作,就让它继续不完整下去吧。反正,我妖族,也不缺这一处秘境。”
说完,他就重新回到妖族的坐席饮酒作乐,若无其事,把烂摊子抛之脑后。
接着奏乐接着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其他人真的没有心思放在眼前的天元会。
成百上千年来的认知被击碎,众人如同被无数天雷打过,说是惊涛骇浪都算轻的,想必要不了多久,也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等肩膀被萧还渡重重一拍,楚衔兰才猛然回神。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正身处云天城最繁华的主街。
妖王发话的第二天,天元会便宣布暂停一切活动。
美其名曰——给予各方充足时间商议要事。
说白了就是被冥巳那一记惊雷炸得不轻,几大宗门,各大世家乃至皇室内部全都在紧急磋商,权衡利弊,争执不休。
于是,上至亲传天骄,下至普通弟子,全部放假,上街溜达。
起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弥漫在众多年轻修士之间的,更多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云天城的气氛比往日还要热烈,修士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机遇当前,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为之沸腾。
“我刚才说的话,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说?”楚衔兰看向好友。
萧还渡咂舌,摇摇手指,“当然是万剑仙境的事啊,各门派现在不是都在开会讨论么,我觉得压根儿就没必要考虑,这种天大的好事,直接答应不就行了。”
那可是万剑仙境,里头指不定有多少上古传承和神兵利器,什么机缘都有,进去就是赚到。
搏一搏,金丹变元婴!
光是想想就兴奋!
“事情还没定下呢,你也别想得太美。”楚衔兰按住躁动的他。
毕竟只有通过秘境试炼,被认可的修士才能获得进入资格,就算万剑仙境真要开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的。
何况,其中危险重重。
风险与机缘永远并存,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两人走在街上,萧还渡鼻尖闻到一丝酒香,指了指对街的酒馆,“等我一下,我去给我师尊带几坛酒回去。”
“去吧,就你孝顺。”
萧还渡嘿嘿一笑,转身就挤进了人流。
他在酒馆稍作逗留,待掌柜前往后厨提酒的间隙,来到后院一处静谧角落,墙角一棵老树投下大片阴影。
萧还渡两指屈起,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很快,树上跳下一道人影,“主子。”
“说吧。”萧还渡垂着黑沉沉的眼,随意靠墙抱臂。
“已经查清了。那些被抓的半妖都被关在宫中地牢里,看守严密,设有好几处用千凝寒铁维系的阵法,数量接近上百,目前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被限制了行动。”
“主子,我们,是否还要按原计划劫狱……”人影微微抬起头,期待地望着眼前人。
“计划暂缓。”
听他如此之说,人影不甘心地咬了咬唇,“是。”
“如今局势不明,所有人按兵不动继续潜伏,盯紧地牢和宫里的动向。”说完,萧还渡不再停留,转身朝酒馆前堂走。
冷风掠过,此地寂静无声。
……
当晚,万剑仙境即将开启的消息,就以燎原之势席卷了修仙界。
大小宗门和世家为此事争论了整整一天,各种言辞激烈,各种风起云涌,然而没人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野蛮妖族,真臭。
秘境钥匙,真香。
第105章 师伯!你别走啊!
万剑仙境初步议定的章程很快流传出来,凡金丹期修士皆可报名参与秘境试炼,至于能否获得进入资格,那便是各人的道法与本事了。
“衔兰,师伯已替你把名字报上去了,到时候好好表现啊。”
裴方安从屋内走出,十分鼓励的拍了拍少年的背。
啥?他要去万剑仙境了?楚衔兰眨眨眼,某些被忘记的事情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问题。
缠命蛊。
自己和师尊身上还绑着缠命蛊!
一旦双方距离超过某个限度,蛊虫就会主动释放蛊息,召唤另一方回归并且……还会……强行催动蛊毒发作!
秘境这种地方,一旦踏入,便与外界彻底隔绝。
届时,距离何止太远,根本就是被分割在了两个不同的空间!
试着想象一下,自己刚一进入万剑仙境,就浑身发软四肢无力面色潮红倒地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脱……
那画面太美,楚衔兰光是想想就两眼一黑。
凑,这万剑仙境……他根本去不了啊!
眼看裴方安交代完就要转身离开,楚衔兰连忙回头,“师、师伯!等等!”
裴方安脸上依旧是慈祥笑容,“啊呀,衔兰还有什么话要说?”
“……”楚衔兰硬着头皮找理由,“我的灵根用不了武器,就算寻到剑,也无法产生共鸣,这样也……必须去吗?”
裴方安眉头一皱,收起折扇虚点了点小师侄的额头,“名单已定,不容更改。说什么傻话呢?”
“衔兰,你怎么还打起退堂鼓了?年轻人,要有锐气,要敢闯敢拼!弈尘当年不也是独闯万剑仙境,才得了不系舟么,就算你体质特殊,秘境中也还有其他机缘啊,好好准备,莫要胡思乱想。师伯相信你定能有所斩获!”
道理一串一串。
楚衔兰脸色发白,每次听师伯说话都像被炮轰,脑子半天转不过来。
裴方安摇着扇子走了。
楚衔兰回头抓着花灵疯狂摇晃,“快把无灵仙芽给我吐出来!!”
花灵两眼直冒金光,“呜哇,停、停手,要散架了啦!”
就算是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凭空变出无灵仙芽啊!
好不容易挣脱魔爪,花灵气呼呼道:“你以为世间少有的稀奇珍草是大白菜吗?那玩意一年才成熟一次,对生长环境苛刻得要命,人家已经在努力了!”
楚衔兰只觉得前途一片阴暗,好凉快。
“别着急。”雪灵伸出冰凉的小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
花灵转了转眼珠子,思索片刻,聪明的小脑瓜里蹦出个绝妙的主意。
“砰”的一声。
灵光散去,“弈尘”闪亮登场。
“弈尘”微微俯身靠近楚衔兰,指尖轻轻撩起自己颊边一缕银发,吐息如兰,“要不,为师这样……你觉得如何?”
楚衔兰:“……”不如何,硬了。
拳头硬了。
再次看见这个假师尊,只会勾起种种不堪回首的回忆,臊得头皮发麻。
而屋内的弈尘察觉到外头的响动,推门而出,就看到徒弟与陌生男人亲近的场面。
他眼底一冷,反应过来时,已经伸出手臂把楚衔兰牢牢拽入怀中。
四周寒气加重,楚衔兰一晃神,感受到后背紧贴着坚硬的胸膛,月夜雪地般的气息包裹上来,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稳健的心跳声。
弈尘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结了冰,目光一寸一寸向上抬,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就与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四目相对。
疑惑。
花灵:“……呃?”
楚衔兰也呆了,这是在干嘛啊?
这诡异的景象大概持续了两息。
“哎衔兰,师伯刚才忘了说,你记得明日要早些去参加试炼……”
裴方安重新进来就看到这炸裂一幕,顿时老脸一红,眼睛火辣辣的疼,立马往外冲。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是真没见过!
楚衔兰脑子一嗡,赶紧挣脱师尊的怀抱,又急忙抬手喊住落荒而逃的裴方安。
“师伯!你别走啊!”
裴方安用扇子挡住脸狂奔,天哪,他之前是劝过师弟要对徒弟好点儿,多亲近亲近,但也没说是这个“好”法、这个“亲近”法啊!!
这、这这这……玩得这么花,成何体统!
眼看师伯是叫不回来了,楚衔兰只得绝望回头,院内寒气未散,弈尘面无表情,垂眸望着自己被甩开的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花灵怂得很,已经变回了原样。
她撅着嘴,两根小手指对在一起戳啊戳,“你不是想去万剑仙境吗,我给你想了个办法啊。缠命蛊的问题不就是距离太远会发作吗,只要人家幻化成你师尊的样子,待在外面,再让你师尊幻化成其他不显眼的东西,把修为压到金丹期,跟着你进去,这不就结了?”
她对自己的幻化术信心十足,只要不故意露馅,不动用灵力攻击,外人根本察觉不出霁雪仙君被掉了包。
反正,弈尘离了楚衔兰只会说“嗯”。
“这样……你们在秘境里也不分开,蛊虫就不会闹了嘛……”
“这怎么行!”楚衔兰脱口而出。
不起眼的东西?这能幻化成什么……物件吗?灵宠吗?
这谁能忍受,楚衔兰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受不了。
与其委屈师尊藏头露尾跟着自己进入秘境,说实话,他宁愿自己绞尽脑汁找个借口不去。
就算被裴师伯责骂,也不能让师尊受这种委屈。
楚衔兰咬咬牙,胸腔起伏了几下,“绝对不行。”
花灵没想到这小子反应这么大,发起火来跟小狗龇牙似的。
她鼓鼓腮帮子,“哎,你别这么激动嘛,我只是提个建议,你们要是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想一下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弈尘忽然开了口,“此举可行。”
第106章 你的两个师弟都是给
裴方安跑出去几百步,又猛地顿住。
他寻思,我跑什么呢?
刚才那个场景虽然怪异了点,不知为何还有个假师弟杵在那儿,但弈尘和楚衔兰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顶多距离挨得近了些。
其实他不是被院中的景象所吓跑的。
当弈尘那目光淡淡掠过来时,裴方安莫名有种类似撞见捉奸现场般的局促感。
好像有哪里不对。
捉奸?
不对吧,师徒之间有啥可捉的,又不是道侣。
以裴方安对师弟的了解,弈尘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也很难产生寻常人的情绪激动,从小到大天生就是如此,七情淡薄,六欲近无。
这时候的裴方安还不懂,弈尘的那种眼神代表什么。
——那代表着。
还没被自身所认可的占有欲已经涨破了,不受控制泄露出来。
克制,自私,又隐秘。
一星半点就足以让旁观者心惊肉跳,本能远离风暴中心。
裴方安收起扇子,脑筋一转,决定先找平时鬼主意最多的小师弟商量商量。
他捋了捋心神,昂首往魏烬的仙府走去。
“啪——!”
还未到门前,便听得里面一声清脆炸响!
是酒坛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
“?”裴方安大惊,战术性后退。
紧接着,是魏烬压抑着怒火的嗓音:“萧还渡,你想出师!?”
屋内满地狼藉,再醇香的美酒也盖不住一触即发的气氛,魏烬精致的脸蛋显得扭曲,显然已经动怒。
萧还渡怔了一瞬,低头,伸手去收拾地上残余的碎片,却被狠狠攥住衣领拽了起来!
魏烬冷声,“你给我再说一次。”
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人,一旦真正发火,便会显得格外可怖。
魏烬生得白皙明艳,每每情绪剧烈波动血气就容易上脸,喝完酒更是如此。
此刻他唇色比平日还要红润,萧还渡被迫与他对视,视线向下滑去,不由自主地就被那抹艳色吸引,喉结上下滚动。
他被魏烬拽着也没挣脱,放软了语气,摆出耷拉眉眼的无辜表情,连连求饶,“师尊,您别生气啊,我,就是想出门见见世面。”
魏烬依旧瞪着他。
在修真界,弟子出师就代表着师缘已尽,从此大道独行。
虽不至于跟师门恩断义绝,但也将前程自担,祸福自受。
大多修士不认亲缘,唯有师承与宗门是最稳定的归属,凡是进入了大宗门的弟子,除非想不开、或遭遇不公,否则都不可能会动出师的念头。
“咳,”萧还渡被卡着脖子有些难受,但见师尊脸色阴沉,就把姿态放的更低了,故作轻松道,“您看,我修为卡在金丹也有些时日了,兴许是缺了些生死间的磨砺,眼下刚好来了云天城,要是在天元会之后出去闯荡一番,说不定就能寻到突破的契机呢……所以,这才想要换种办法修炼。”
半晌,魏烬沉默着松开手,回身坐下。
萧还渡摸摸脖子,心里松了口气,刚想再说几句好话呢——突然,铺天盖地的威压盖满全身。
“……唔!”
“跪下。”
“师尊,您今夜喝多了,是弟子有错,不该贸然提及出师,要不等下次咱们再聊……”
萧还渡跪在魏烬脚边,句句都是道歉,句句都不曾收回意愿。
下一秒,肩头陡然一沉,话音打断。
并非威压加重,而是魏烬的鞋底踩在他的左肩。
“今晚的话,就当我从未听见过。”
魏烬收起威压,撑着下巴别过脸去:
“往后若再动出师的念头,那就断绝师徒关系,滚出太乙宗,永远不要回来见我。”
师尊还是心软了。
萧还渡不知该作何感想,不敢抬头看,压下心头涌起的淡淡苦涩,因为他的目的就是滚出太乙宗,与眼前的这个人彻底切割干净。
原以为,这会是再简单不过之事。
可当真走到这一步,预想中的从容寥寥无几,翻涌而上的……竟是不舍居多。
跟着魏烬的这些年,在太乙宗的那方天地承载了他几乎全部的过往,成了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事已至此,萧还渡无法回头。
计划已经失败了许多次,乔语没能偷走千凝寒铁,若这次也没能将那些被困的半妖救出,他们还有活路吗?
当初入宗门,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如果……
也许人总会贪恋平静美好的晨昏朝夕,萧还渡闭了闭眼,他了解魏烬的性子,师尊绝不可能接受出师这个要求,所以,还准备了第二个办法。
魏烬眉梢微挑起,冷眼看着他从地面贸然站起身,萧还渡的身形高大,这一站,就挡住了身后明晃晃的烛火。
浓重的阴影和压迫感投在魏烬身上。
正疑惑这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下一秒,萧还渡俯下身——
裴方安在外面急头白脸地偷听了半天墙角。
扇子都快捏得裂开。
又咋了!
到底是又咋了!
一会儿出师一会儿滚出去,好好的怎么突然闹到要出师呢?小烬发起脾气收不住,不会给徒弟打出个好歹吧,那孩子还要去万剑仙境呢。
要不进去拦一拦?
裴方安琢磨着,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剧烈响动。
不管了,一咬牙,冲!
“小烬!还渡!你们不要再打啦!嗯……?”
屋内的一切让裴方安恨不得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火光昏暗,萧还渡的左手扣着魏烬的肩,右手撑在椅背上,低头吻在师尊的唇瓣上,粗暴舔吮对方的下唇,动作鲁莽急切。
在仿佛要将人吞噬殆尽的吻中,魏烬漂亮的双眼不自觉睁大。
炙热的舌探进来,嘴里全是属于徒弟的侵略气息,他抬手抵在萧还渡胸前,有一瞬忘了自己还有修为,反应过来,才猛地用灵力挡开萧还渡。
“你……!”
萧还渡被毫不留情地震飞数步,他身后是放满酒坛的木桌,桌子倾倒,酒坛也砸碎在地。
少年抬眼,眼神雪亮,像狼一般直直看向魏烬。
两道复杂的视线撞在一起,其实他们很相似,惯用嬉皮笑脸自我伪装。
“师尊,我喜欢你。”萧还渡说。
这是谎言。
但他必须说出这个谎言。
徒弟爱慕师尊,天理不容,世间不容。
唯有抛出这个罪名,才能让师尊对他死心,彻底失望,然后……逐出师门。
魏烬还没开口,一旁的裴方安就俯冲了上来。
他好不容易从石化状态解除,一把死死捂住了萧还渡的嘴!
“哈哈这事儿闹得,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你什么也没说,喝多了吧,快收回去!收回去!!”
裴方安拼命使眼色,希望这死小子能顺着台阶下,把刚才那混账话咽回去。
什么叫狼子野心!这就是啊!
萧还渡摇头挣脱开他的手,目光灼灼,“师伯,我没喝多,也没胡说。”
“我喜欢师尊,已经……喜欢很久了,日思,夜想,弟子一直偷偷的爱慕着您,如果不能永远留在您身边,那就……放我离开吧。”
裴方安绝望到快要晕倒了。
而魏烬撑着脸,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周身萦绕的火系灵力变得狂暴激荡,他沉默半晌,起身狠狠给了萧还渡一个耳光,声音低哑:
“滚出去。”
第107章 嗯
次日,万剑仙境即将开启,云天城的气氛被推至顶峰。
无数飞行器向着同一个方向飞驰而去,修士们兴致勃勃,仿佛已然窥见秘境中无尽的玄妙。
唯有楚衔兰心情复杂。
昨夜,他与师尊、外加两个天地之灵讨论了近半个时辰,思来想去,竟然只有花灵的馊主意有那么一丝可行性。
弈尘也平静点了头。
事情敲定,楚衔兰仍觉得郁闷,最后独自找了个地方静静,对着月色下的假山池水发呆丢石头。
花灵悄无声息地飞了过来:“喂,衔兰,人家一直想不明白。”
“怎么了。”
“你为什么总怕麻烦弈尘呢,他是你师尊呀,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师尊。不麻烦他,还能麻烦谁去?”
楚衔兰手指一顿,放下石子,“你不懂,师尊的身份尊贵……”
“啧!”
花灵听他说这套就烦,小脸皱成一坨,“我懂了,你心理有问题,不信任弈尘。”
楚衔兰表情怔住,抿唇皱起眉。
“你就是不信任他嘛~”花灵飞起来,轻盈的身体落在水面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把弈尘想象成一个完美无瑕、静止不动的湖泊。以为你的每一个请求都像是往湖里丢石子,打破水面的平静,实际上,就算你不往湖里丢石子,湖水也会被风吹动,被雨滴敲打啊。”
“说不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弈尘平静湖面下早已存在的波澜呢~”
花灵说完,落在了楚衔兰脚边,“不要把他供起来,不要拿他当做一尊供在寺庙里的神像,那太寂寞了。”
天真无邪的话语,明明只需一句“胡说八道”就可以否认。
楚衔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别想太多啦,”花灵拍了拍他的小腿,“现在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他需要你的时候,那不就扯平了嘛!”
微风掠过脸侧,楚衔兰从思绪中回神,他们已经抵达试炼广场的上空。
下方,人海一波波涌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试炼广场正中央屹立着一块漆黑石碑,那是传说中从太古就存在的“万剑碑”。
“触摸万剑碑,引动碑文共鸣,合格者方能进入第一场试炼。”弈尘的声音毫无征兆,直接在楚衔兰脑海深处响起。
楚衔兰浑身一个激灵,还不太习惯这种心念传音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腕间。
昨夜讨论了半天,否决了数个离奇的法子后,最终决定采用一个相对不惹人注目的办法——
弈尘被花灵伪装成一件类似不系舟的灵器。
表面看起来是蛇形玉镯,实则是贴身跟随的灵蛇灵宠,就这样合情合理地被他带入秘境。
在修真界,这倒也不算罕见。
许多豢养了灵宠的修士都会采用类似的方法,譬如把灵宠藏于灵兽袋中,或者令其化作纹身附于肌肤上,作为发簪耳坠之类的。
楚衔兰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手腕。
为什么……就连伪装成灵宠,师尊都……这么好看啊?
白蛇盘绕在他腕间,线条优雅流畅,富有神性的美感,那身鳞片通体无瑕,一片片细密规整,泛着珠贝似的柔润光泽,蛇首轻轻搭在手背上,时不时用身体轻蹭,亲密无间。
鳞片贴着皮肤的触感很特别,不觉得冰凉刺骨,没有丝毫阴冷滑腻之感,反而有种心安的微温。
楚衔兰之前在云游者集市上接触过灵蛇,没有一条,能及得上师尊万分之一。
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师尊是妖族的话……大概,就会是这般模样吧。
还有一点,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觉像,自己像是把师尊强行拘束在这儿,驯服成了私有之物……呃,什么鬼!
别瞎想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用心念传音与弈尘对话,“师尊,我们走吧。”
“好。”
万剑碑前的广场已被清晰地划分为两大区域。
一边是人族修士的聚集地。宗门、世家、散修齐聚一堂,气氛还挺严肃的。
另一边是妖族的地盘,气氛与人族这边迥然不同,五大氏族的图腾旗帜色彩斑斓,年轻的妖族们热火朝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座悬浮于半空的高台俯瞰全场,上方悬浮着数面巨大的水镜,用于观测秘境内的情况。
此次万剑仙境开启的条件特殊,为确保安全,所有参与万剑仙境的金丹修士都必须随身携带一面缩小版的水镜,用于投射周遭影像。
楚衔兰回到太乙宗的队伍,一眼看见萧还渡脸上有个显眼的巴掌印,疑惑道:“你这脸是怎么了?”
萧还渡摸了摸腮帮子,露出一抹苦笑,“被我师尊打的。”
嘶,打人不打脸啊。
“你怎么把小师叔气成这样?”
萧还渡:“哦,其实也没什么,昨天晚上我对师尊表白了。”
楚衔兰:“……哈?”
对小师叔表白?
是他理解的那个表白吗???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太乙宗坐席区域的气氛更是微妙诡异。
裴方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道心都快裂开了。
先是撞见二师弟和徒弟搂搂抱抱。
之后目睹师侄强吻小师弟、当场表白示爱、师弟震怒甩巴掌的全套惊天大戏。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魏烬面无表情,对于昨夜之事绝口不提,看不出是余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也没把萧还渡逐出师门,搞不清是个什么态度。
还好,弈尘看着还算正常,师弟真可爱啊。
恰在此时,天剑门的何门主大大咧咧路过,对太乙宗抬下巴眼神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魏烬不理人,裴方安只得勉强挤出个笑脸。
倒是坐在另一侧的弈尘态度高深莫测,“嗯”了一声。
何门主粗犷的脸上露出喜色,多看了儿子的义父一眼才走了过去,认了义子果真态度不同,好!甚好!
没过多久,玄阳宗的宗主与几位长老也来了,女修们气质雍容优雅,对太乙宗几人微微一笑。
弈尘再次:“嗯。”
再后来,一些与太乙宗相识,或单纯想攀附结交的小门小派也壮着胆子过来向霁雪仙君行礼问候。
结果,不论谁来,不论说什么客套话,弈尘皆是以一声沉稳的“嗯” 作为回应。
摸不着头脑的裴方安:???师弟今天怎么这么爱打招呼。
————————
(0v0小师叔这对是年下,萧1魏0)
第108章 小天骄传讯手环
高台之上的席位才刚刚坐满,下方就有人大喊一声:“时辰已到!”
万剑仙境原有的钥匙由皇室代为保管,季冉微笑着看向冥巳。
“妖王陛下,请。”
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冥巳往前一步。
秘境……当真如他所言是不完整的吗,另一把钥匙真的掌握在妖王手中?
在严肃的气氛里,楚衔兰拉着萧还渡蹲在人群后,低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萧还渡看了他一眼,挑眉,“没开玩笑,真的。”
楚衔兰震惊地睁大了眼,偷偷往小师叔的方向瞄去。
天哪,好恐怖的脸色。
“你、你怎么可以喜欢你师尊呢!”楚衔兰用气声说话,声音都磕巴了,“你把腰细腿长的火辣辣大美人置、置于何地啊!”
这可是萧还渡亲口说的理想型!
萧还渡见好友是真的吓得不轻,有点儿想笑,还是摇头叹息,“感情的事情,哪能说得清呢。”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姿态令楚衔兰震惊恍惚,喃喃,“小师叔居然只打了你一巴掌……”
其实萧还渡也很意外。
除了发火,昨夜魏烬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驱逐措施。
所以,必须加大力度。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还渡大逆不道,痴心妄想,亵渎师长。
只要把丑事主动宣扬出去,闹得越大越好,人尽皆知。
魏烬脸皮薄又好面子,最受不得成为旁人谈资,等他忍无可忍,萧还渡就会被扫地出门。
这时候,萧还渡突然说:“喂,你有跟别人亲过吗。”
“?!”
楚衔兰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面上轰然发热,做贼心虚似的飞快地瞟了眼手腕,音色提高了些,细听之下声线不稳,“问、问这个干嘛。”
这下,轮到萧还渡惊讶了。
“不是吧,你怎么不否认啊……真亲过?跟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兄弟?”
楚衔兰:“……”
若有一天真要下阴曹地府,面对阎王的审判,或许会选择坦白从宽。
但现在不行。
“哼?”萧还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几眼。
楚衔兰稳住音色,“没有亲过。”
话音刚落,楚衔兰腕间的蛇形手镯就闪了一闪,速度极快,还是被萧还渡注意到了,“这是什么?你新研制的法器么,样子挺别致啊。”
他说着,好奇心起就想伸手去摸,结果楚衔兰瞬间把萧还渡伸过来的爪子给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力道还不小。
“别碰。”
萧还渡吃痛,捂着手抱怨,“你干嘛,碰一下都不行,这么金贵?到底是什么啊。”
楚衔兰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
“咳咳,就是个……小天骄传讯手环。”
萧还渡相当鄙视,大拇指向下,“粘人精,进个秘境还要跟你师尊传讯。”
……随你怎么说吧,楚衔兰心想。
突然一下,萧还渡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还低头摸了摸嘴唇。
“其实……我昨天吻了我师尊。”他顿了顿,像是仔细回味,相当不知羞耻,“感觉还挺好的。”
“噗——”楚衔兰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
萧还渡扭过头,把竖着耳朵躲在人群缝隙里偷听的逆蝶抓了出来。
“逆道友,不用藏着掖着。你就这么写——太乙宗星烬阁亲传弟子萧还渡以下犯上,对其师昭明仙君魏烬情根深种,痴恋成狂!其心不死,其情不灭,最好明天一早,所有人都能在行乐宗的见闻录上看到这条消息!”
逆蝶:彳亍。
突然间,天空的云雾呈现一派升腾的景象,流云薄雾翻腾搅动,万剑碑从下至上蔓延开层层金光,气浪散开,穿越千年的轰鸣声响彻耳膜。
冥巳带来的钥匙真的激活了万剑仙境。
全场哗然。
见证这一幕,各门各派心中皆是一震。
逆蝶咬着笔头,纳闷道,“奇也怪也,万剑仙境若真由两族大能共同创造,为何我们行乐宗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明确记载呢……”
他话音未落,另一把钥匙也被放置在了万剑碑的凹槽之中,形成一个完整古老的图腾。
霎时间,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宏大嗡鸣响彻天地!
楚衔兰站起身来,万道霞光之中盘旋着巨龙虚影,身躯庞大,呈现半透明的玄金之色。
“这是天有异象啊!”
“快看那边,有龙影在空中盘旋!”更多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龙乃天地间最接近神祇的生灵,不知多少万年前便已绝迹,如今能亲眼得见龙影显化,哪怕只是一道虚影,也足以让所有修士心潮澎湃。
龙影在苍穹之巅盘旋数周,令人目眩神迷,化作莹莹光辉隐去。
金色光雨缓缓洒落。
仿佛一场盛大无声的洗礼。
楚衔兰也看呆了。
几点金光恰好飘落在他身上,似有一股古老平和的力量拂过神魂。
他忍不住对弈尘分享自己新奇的感受,“师尊,这灵光落在身上好舒服。”
“真龙显化,灵光沐身,是个好兆头。”
众人正惊叹着呢,妖族那边已经按耐不住了,楚衔兰一眼看见那位山猞族少主宗岚飞身而出,长尾在空中一摆。
“秘境都开了还傻站着欣赏个什么劲儿!磨磨蹭蹭,走!”
他直冲万剑碑,看样子是想第一个触摸碑身抢得进入秘境的先机。
结果正要一掌拍在上方,就被灵力屏障弹了出去!
宗岚原地滚了两圈,炸毛加不爽,“什么东西?”
几名长老在万剑碑旁解释道:“诸位稍安毋躁。此次进入万剑仙境者数目众多,为防范有心之徒混杂其中,劳烦按序上前,勿要争先。”
“啧,人族真麻烦。”
总而言之,就俩字:排队。
第109章 八合一
大早上兴冲冲赶来秘境,结果先排长龙。
这可真是消磨年轻人意志力的第一道防线。
楚衔兰在等候间隙悄悄用心念联系腕间,与师尊小声闲聊起来。
“师尊,这是在测灵根吗?”
从他的角度看,万剑碑那边的光闪来闪去好不热闹,颜色也根据来人变换着,光芒流转后,通过者直接原地消失,未通过者只能黯然离场。
目前来看,还是落选者居多。
“嗯。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灵根。”
“万剑碑会感应来者的具体情况,判别资格。”说到这里,弈尘稍作回想,又道,“进入之后,会有一场心境试炼,试炼中的场景各不相同,目的是为考验心性是否坚定。”
楚衔兰听得津津有味,对哦,师尊早就来过一次万剑仙境了!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元婴期的心魔试炼?”他又问。
“不太一样。心境试炼就算无法通过,也不会造成负面影响,只会被送出秘境。”
两人一来一往的聊着,楚衔兰发现,似乎自己问什么,师尊就答什么。
怎么感觉……师尊像是在有意给我透底呢?
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些骚动,抬头一看,竟是几个人被宫廷守卫架走了。
“怎么回事?”楚衔兰拍了拍前方的何竟玄。
何竟玄皱眉,“好像是妙手空空门的邪修在捣鬼。”
妙手空空门,顾名思义,是一个手痒的邪门宗门。
偷丹药、偷法宝、偷情报,什么都偷,在修仙界里独树一帜,偷感十足。
因为妙手空空门混进来捣乱,接下来的查验明显变得更加严苛。
何竟玄为了彰显天剑门的清白坦荡,也不等长老说什么,直接解下腰间的储物囊稀里哗啦往地上一倒!
八块下品灵石,最基础的疗伤丹药,还有一个黑漆漆的大瓶子。
没了。
“嘶,剑修都这么穷?”
“原来天剑门大师兄,如此清贫的吗?”
“那个瓶子里是什么东西?我看天剑门好像人手一瓶啊。”
不仅队伍里的修士队伍议论纷纷,还有几道无情嘲笑从玄阳宗的坐席冒出来。
“……”
坐在高台上的天剑门何门主扶额假装没听到。
十年练剑无人知,逆子贫穷天下知。
何竟玄那个黑漆漆的瓶子滚到了楚衔兰脚下,他弯腰捡起,里头似乎装着某种粘稠液体,瓶子上还贴了张黄纸,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八合一”。
八合一?
“何兄,这是什么?”
何竟玄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这可是我们天剑门剑修必备的好东西,非常神圣,你且翻过来看。”
楚衔兰闻言照做,将瓶子翻了个面。
瓶子背面用更小的字罗列着:
洗脸、去垢、润滑、刷碗。
法器抛光、画符灵液、剑刃养护、烤肉调料——八合一。
噢,原来是这个八合一……等等!
烤肉调料!?
真的不会中毒吗!?
楚衔兰猛地想起,自己先前在幽心谷就被天剑门招呼了顿丰盛的烤兽肉,他脸色登时一青。
然而就在他要找对方问个清楚的时候,属于土系灵根的黄色光芒一闪,何竟玄顺利通过筛选,消失在原地。
立即有赞叹声不断传出:
“何竟玄果然通过了。”
“那是自然,此子前途无量。”
何门主稍稍挽尊,不再装忙,铿锵有力地哼了一声!
下方,萧还渡在后头推了风中凌乱的楚衔兰一把。
“去吧,到你啦。”
随着少年走出太乙宗的队伍,四周嘈杂的议论声也渐渐指向他。
“看,他就是霁雪仙君座下的那位亲传。”
“听说当年是被破格收下的?能被那位仙君看中,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单看相貌就挺过人的,生得很俊朗啊。”
“啧啧,长得好看有啥用,可惜……我听说他灵根有缺陷来着,资质没那么好,不一定能通过筛选。”
“怎么不好?我看你是羡慕人家吧!他年纪轻轻就已结成金丹,还是金灵根,更是个罕见的器剑双修!”
“你……!”
楚衔兰走到万剑碑前,影子拉长。
无数双眼睛,或高或低的声音,化作压力,如有实质,缓慢压在少年单薄的背上。
感受到徒弟愈发加快的呼吸,白蛇轻轻用尾巴勾了勾对方的小指,温柔缠绕。
楚衔兰顿住本已抬起左手。
有什么好慌的,师尊就在他身边。
少年嘴角微弯,姿态从容,换成佩戴手镯的右手放在石碑上——
围观众人全都屏住呼吸。
结果等待了许久,也没见石碑亮起。
怎么回事?
按照常理,不论修士最终能否通过万剑碑的资格查验,只要触碑,必会有所反应,闪烁与触碰者灵根属性相对应的光芒。
可少年触碰之后,碑身没有任何变化。
众人从最初的期待逐渐变成困惑,满头雾水:
“怎么回事?”
“咋会没反应呢,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不可能啊!他又不是凡人,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灵力波动总该有吧!”
高台之上,裴方安也放下了摇动的扇子,看向下方:“这……”
季冉也显得有些意外,低声对身边的长老说了些什么,那名长老点了点头,走向楚衔兰,“这位小友,请将手掌移开,重新再检验一次。”
“验什么验啊,失败了就赶紧下来呗,别耽误时间。”妖族那边等得不耐烦了。
相比于其他人各不相同的态度,楚衔兰倒是没有惊慌失措,他正在用心念传音对师尊交代情况。
弈尘平静道,“不要急,重试一次。”
就在少年手掌移开的那一瞬,万剑碑上迸发出一道金光!
楚衔兰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气浪掀起,抬起手背挡在眼前,惊讶万分地看着眼前的惊人景象。
刺目的金色光柱并未持续多久,光芒猛然一收,颜色开始飞速变幻!
柔和深邃的水蓝光芒浮现,水色的灵力如丝带一样轻柔,包容万物。
“喂!变、变色了!”有人失声叫道。
“是我眼花了吗,金灵根怎么变成水灵根了?!”
“这、这万剑碑坏了吧?!”
然而,他们有所不知,这场震惊还远远没有结束。
仿若雨后天晴,蓬勃盎然的绿色光芒如清风掠过。
碧绿色爬满整个碑面,扑面而来的浓郁的木系灵气生机勃勃。
趁着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花灵捂住嘴偷笑一声,她大概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笑完,又立刻绷着脸装高手。
嗯,严肃严肃。
人群骚动不已,毕竟历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不少人也清楚的知道,霁雪仙君的弟子明明是单系金灵根啊,这是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实!
一个金灵根,怎么可能引动万剑碑显现出水系与木系的灵光?!
站在楚衔兰旁边的长老问道,“楚、楚小友……你……你到底对万剑碑做了什么?”
楚衔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惊讶一百倍:“怎么会!好神奇!”
长老满脸问号。
下一秒,少年微微一笑,消失在众人眼前。
请看衔兰和师尊的人设图~
第110章 嫁就嫁!
楚衔兰预判了长老的预判,果断甩出指月真人的六字真言,效果拔群。
外面的众道简直抓心挠肝。
可惜任凭外界有多好奇,也暂时得不到答案,因为下一项心境试炼的过程是无法被水镜所观测的。
此刻的楚衔兰已经处于第二项心境试炼之中,才刚睁眼,就是一片喜气盈盈的场景,远处敲锣打鼓声不断奏响。
楚衔兰有些茫然。
这什么动静。
有喜事?谁要成亲?
突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萧还渡毛毛躁躁地催促道:“时辰快到了,别磨蹭,新娘子准备上花轿吧。”
“啥!”楚衔兰懵了。
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一袭……大红喜袍。
楚衔兰震惊地扑到梳妆镜前,逐渐面容狰狞。
镜中的自己头发披散,发间缀着繁复的珠玉流苏帘子,脸上似乎也被精心描画过,眉形修得更柔和了些,唇上点了淡淡的朱色。
这、这、这……
你谁啊?!
楚衔兰脑袋嗡的一声巨响,直接原地把这身破衣服脱了,他抓起脱下的外衣往自己脸上胡乱擦拭,正准备伸手去拢头发,忽然眼前一黑。
待反应过来,人已经重新坐回了床边。
再看梳妆镜,自己俨然是那副待嫁娇娘的娇羞模样,一切回到原点。
楚衔兰大受刺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心境试炼会是这样。
这是在考验什么鬼啊,心理承受能力吗!?
楚衔兰往腕间看去,果不其然,白蛇手镯不见了。
既是纯粹的心境试炼,当下一切应当都是幻影,外物恐怕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这时候萧还渡又冲了进来,嘴里催促的话也一字不差:
“时辰快到了,别磨蹭,准备上花轿吧。”
……上上上。
楚衔兰深呼吸,保持心态不崩,道心不乱。
师尊说过,心境试炼目的就是考验心志是否坚定,若规则本就如此,蛮力反抗恐怕只会被淘汰,只能先稳住再说。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楚衔兰还是被屋外那个过于华丽的花轿震悚了。
八匹高大的赤焰妖马身披红绸,轿身四面雕刻着百鸟朝凤,轿顶四角悬挂夜明珠,华美庄重,贵气逼人。
没看错的话……这是皇室花轿??
“我到底要跟谁成亲?”楚衔兰大脑宕机了一下,僵硬转过身问萧还渡。
萧还渡一脸莫名其妙,“你连这都忘了?昨晚不是因为出嫁还紧张得睡不着吗,当然是跟四皇子殿下咯。”
季、承、安?
咔嚓,世界安静,倾听道心碎裂的声音。
……心态不能崩。
不能崩!
楚衔兰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五个字,心境测试就是为了搞心态才存在的,越离谱越荒谬,越考验人!他要进万剑仙境,绝不能在这里认输!
嫁就嫁!
“好,行,我们走。”
上花轿的过程犹如上贼船,赤焰妖马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半空,楚衔兰掀起盖头向外望去,四处张灯结彩,乐声悠扬,真像那么回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是假的,不过如此。
成功的路上总要付出些什么,比如,尊严。
这种淡定的心态,在他看见穿着一袭红袍的季承安时彻底瓦解。
楚衔兰不知道这家伙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嘴角咧开,笑得一脸喜气洋洋,浑身上下透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憨厚。
新娘子一来,原本热闹的殿前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后是蜂拥而至的祝福,以及喜气盈盈的说笑声。
紧接着,宫人的声音响彻全场:“吉——时——已——到——”
楚衔兰很快就被领进殿内,满脸不自觉冒冷汗。
不会吧。真要拜高堂啊。
来真的啊?!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也有点……顶不住了。
正当宫人扶着他的手臂转个身,准备要拜天地的时候,楚衔兰疯狂思索如何破局,忽然之间,一阵冷风掠过脸侧。
楚衔兰心头一跳,还以为是试炼中途生变,隔着通红的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刚想抬手去撩,就感觉腰间被人一搂,随即就脚下悬空。
喜服的宽大袖摆被风灌入,哗哗作响,他被一股力道带离地面。
“——有人把新娘子劫走了!!”
“大胆!谁敢抢亲?!快追!”
身后无数道声音追来,楚衔兰还没弄清情况,先是瞟见一角雪白的衣料,等盖头彻底被风吹飞了,银白的发丝在眼前吹拂——
……师尊??
弈尘赶路的速度无人能及,待到无人之处,才把一脸懵逼的弟子轻轻放下,目光扫过少年身上刺目的红色喜服,表情凝滞了一下。
“为师并非幻象。”他出言解释,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不知为何,在楚衔兰被送入心境试炼的同时,弈尘也被拉入了同一个幻境。
当他寻到弟子身边,正好撞见楚衔兰身着大红嫁衣被人搀着往喜堂里送的那一幕。
不快的情绪从脑中一闪而过,弈尘的身体就先于思绪动了。
他感觉这样场景不对,不合适,必须带他走……就算是心境试炼,楚衔兰也不应该随意与旁人拜堂成亲。
毕竟……他的弟子喜欢的,明明是他啊。
“我,呃,”少年干巴巴的道,“弟子知道。”
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师尊,只是自己现在的模样实在难看极了,楚衔兰莫名无地自容,拧眉问道: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啊,您怎么也进来了……”
两人还未成功交换消息,转眼间,场景一变。
滴答。滴答。
水珠落地的声音又慢又沉。
“嗯?你醒了,衔兰。”
……这个变态至极的声音是。
楚衔兰抬眼望去,即将破碎的道心岌岌可危。
果然是谢青影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这试炼是故意来整他的吧!
男人温柔的表情像是焊死在脸上,谢青影坐在榻边,一身素雅青衫,手里还端着碗冒着热气的不明液体。
“做了噩梦?”谢青影轻声询问,勺子轻轻搅了搅药汤,递到他唇边,“真是个小孩子,来,听话,先把药喝了。”
楚衔兰浑身寒毛倒竖。
他躺在一张暗红色床榻上,又穿了一身款式简洁的嫁衣,四周是黑压压的墙壁,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浮动,没有窗,没有光,像是一间无法被任何人找到的地下囚室。
“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谢青影鬼一样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
(今天有点忙对不起啊宝宝们,还有一章是会补上的!明晚3章!)
第111章 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
楚衔兰哽了下,“成亲??”
“没错,”谢青影低低笑了声,“乖一点呀,不要任性,毕竟,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亲是成不完了吗!
如果我有罪,应该受到天道的制裁,而不是在心境试炼里偶遇谢变态。
看着少年越来越煞白的脸色,谢青影心里涌起一阵快感,俯身低语,“衔兰,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冷了……没关系,谢前辈这么疼你,自然会把你好好养着的。”
“喝了药,身上就暖和了,嗯?”
我喝你大爷啊!
楚衔兰感觉到凉丝丝的勺沿在接近他的下唇,心里恶心坏了,额角青筋疯狂抽搐。
反正这破试炼就是变着法儿恶心人。
那不如换个思路,互相伤害,看谁先绷不住。
楚衔兰知道这人惯会自说自话,单靠想象都能脑补出一场大戏,虽说眼前的这个谢青影是假的,但估计也跟之前的那个差不了太多。
怎么才能搞崩谢变态的心态呢。
这家伙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非要说他喜欢师尊!谢变态似乎特别在意这一点。
谢青影还陶醉着呢,就看少年不仅收起了惊慌的表情,还眯起眼,往自己下身打量了一眼。
“谢前辈,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音一落,谢青影愣了下,将药碗放在桌上,“你说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求而不得,我心有所属啊。”楚衔兰躺在榻上,两手枕在脑后,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道。
谢青影果然急了,“住口!”
“为什么,我长了嘴就是要说话的,”楚衔兰挑起眉,视线轻飘飘往下滑,语气甚至带了点惋惜,“其实上次踢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谢前辈,原来你只有……”
楚衔兰顿了顿,用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两指中间留了条缝,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这么点啊。”
感受到少年混合着同情怜悯目光,谢青影的脸色愈发铁青。
楚衔兰达到目的,如愿看见对方脸上的从容不迫消失殆尽,干脆再接再厉道:“谢前辈,这就是你说的‘真正的快活’?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满足我吧?要知道,光是这一点,你就比不上我师尊。”
谢青影渐渐反应过来,好似被戳了脊梁骨,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少年。
“闭嘴!闭嘴!!”他低吼。
谢青影陷入崩溃,整个幻境似乎为之抖了一抖。
好脆弱的男人。
楚衔兰目光一闪,知道戳中了痛处,更是绞尽脑汁要把这变态彻底激疯。
——师尊!对不起!
这都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只是为了破除试炼!!
“我不,”他悠闲道,“我偏要说。谢前辈,你得认清楚现实。”
“我师尊比你体型高大,修为也更高,能力……嗯,哪哪儿都比你强!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能给么,除非你能变成我师尊那样,否则,拿什么跟我师尊比啊?!”
“轰——!!!”
刺眼的天光照射进来,混杂着飞溅的尘土,地下囚室被猛地炸开一个窟窿。
寒意凛冽。
谢青影惊愕转身,脸上还残留着余怒,就对上一双仿佛结了冰的眼睛。
“弈尘!?你怎么会——”
剑光一闪,没入胸膛。
不系舟横空而出,谢青影的遗言都没说完,已然无力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楚衔兰也傻了。
毕竟刚才大逆不道的口嗨还历历在目,现在正主就站在眼前,简直心虚到不行。
“师、师尊。”他结结巴巴开口,视线四处躲闪。
弈尘垂眸看他一眼,收了剑。
“嗯。”
嗯?师尊什么都没听见?
楚衔兰心头一松,仿若劫后余生。
危机解除!
弈尘已背过身去,走向谢青影逐渐消散的尸身,冷静的表情在回身的瞬间消失不见。
在楚衔兰看不见的地方,弈尘薄唇紧抿,眼眸闪了好几下才将呼吸恢复平稳。
就算早就知道弟子的心思,亲耳听见那种直白露骨的比较,还是难免惊讶。
简直不敢相信,楚衔兰会用那种炫耀的语气说出如此惊人的话语。
就像是……偷偷学坏了似的。
——“除非你能变成我师尊那样”。
……哪样?
就算弈尘再怎么清心寡欲,也能听得出少年指的是什么。
可楚衔兰从未见过,又怎能判断得出……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在暗中观察了?
就因为……上次在仙灵池,自己撞见楚衔兰的那般情形却什么也没问,所以他的弟子以为是默许,全凭幻想,自顾自琢磨出了这些荒唐的比较?
楚衔兰也收拾了下自己,皱眉瞧了瞧谢青影的尸体,“师尊,这样就算彻底破除试炼了吗?”
弈尘看他一眼,莫名感到很无力,在外人面前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在自己面前倒是知道收敛了。
“幻境未散,恐怕还没有结束。”
楚衔兰刚想追问,画面一转,又处于另一番景象之中。
冰凉的脚底,沉重的身体,楚衔兰低头看见自己赤着一双脚,脚踝处分别扣着粗沉的锁链,他试着动了动身体,锁链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里似乎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宫殿内部。
他此刻的装扮颇有北冥妖族的异域风情,珠子链子层层叠叠却什么都遮不住,露出了上身的大片皮肤,肩膀胸膛几乎一览无遗。
到底有完没完?!
虽然知道是幻觉,这一套又一套的操作下来,楚衔兰心里也累得慌。他无法想象,其他人的心境试炼究竟会是何种炸裂场景。
这破秘境指定是读取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记忆,趁你病要你命。
要不然说成功进入万剑仙境的修士少之又少呢。
这里有毒啊。
楚衔兰一阵头脑风暴,他想起,在谢青影那一段里,师尊是怎么做的。
一剑贯穿,干净利落。
难道说,这层试炼里遇到的家伙需要逐一击破?
就像斩除心魔一样。
“小雌性,你醒了?”亲昵的语气,在大殿里缓缓回响。
“…………”
楚衔兰嘴角抽搐,真的很想问一句,凭什么老子是雌性。
他缓了一缓,吐出一口浊气,忽然释然。
罢了。
一只妖王两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不雌不雄像个鬼。
王座之上,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冥巳步步走下台阶,步伐邪魅狂狷,楚衔兰仰着脸看他,突然勾起唇角说道:“喂,老雄性,你知道吗?”
冥巳:“?”
“修仙界有一种妖兽名为云鲲,生于极寒沼泽,体型庞大。”
冥巳:“……你想说什么?”
“每当云鲲如厕的时候,它的谷道都要张开很大,拉完之后久久不能闭合,非常痛苦。可你不知道,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
冥巳:“????”
第112章 名为心动
冥巳错愕一瞬,楚衔兰抓住这一秒的先机,藏在手心的金灵短匕翻面,沿着男人的脖颈狠狠抹了过去!
然而妖王终究是妖王。
哪怕只是幻影,冥巳也拥有不俗的实力,他躲开这一击,伸手捏住楚衔兰的下巴:“小雌性,原来你喜欢玩这种花样。”
楚衔兰忍无可忍,气笑了,“你瞎吗,当真看不出我是男人吗!”
你们妖族可曾读过什么书啊!
他刚想跟这个没文化的妖族说道说道,下一秒,刺骨寒气从脚下升起,冰封全场的灵力四处涌动,短短两息,冥巳就在他面前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楚衔兰眨眨眼。
……又是师尊?
这个念头刚一动起,周围的事物又变了。
弈尘回过神,入目充满温暖无比的景象。
厅堂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龙凤喜烛摇曳生花,烛火将满堂映照得一片暖融。宾客盈门,人影幢幢,充满喧闹和嬉笑声。窗外挂着雪的枝头系着细细的红绳,小巧的金铃坠在其中,风过便会叮当作响。
不同于前三层幻境的情况。
如今,他的身上……也换了一套衣裳。
不同于往日素雅的月白,灼眼的朱红令人不容忽视,华美庄重,剪裁合身。
弈尘略有不解,这里明明是楚衔兰的心境试炼,为何连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突然有人从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音色带着笑,“他已经在等你了,快过去啊。
眨眼间,就来到了房内。
踏过满地桃花瓣,弈尘单手掀开珠帘,床榻间静坐着一道人影。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身,主动半掀开红盖头。
眉目如画。
明媚水润的多情眸,顺滑的发丝如同水墨绸缎披肩而下,不知是被四周的红色映衬,还是羞涩,少年的脸生动得摄人心魂。
楚衔兰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华服,腰身被衣料收束,面上神情有些欣喜,他轻咬下唇,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道:“师尊,您来了。”
弈尘看着徒弟这般前所未见的姿态。
竟产生了手脚僵硬的错觉。
他瞳孔一缩,即刻察觉到,眼前的这个弟子是幻象。
但……楚衔兰已经主动上前拉住了弈尘的衣袖,抬起那只疤痕交错的手,亲昵地放在脸颊边蹭了蹭,目光充满爱惜。
明知道是假的,弈尘的心依旧开始晃动,他本应该迅速甩的,可是少年的下一句话来得太快——
“师尊,”楚衔兰仰着脸看他,澄澈动人的眼眸盛满欢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好喜欢你。”
弈尘:“……”
楚衔兰用力一拽,两人位置翻转,他主动坐在弈尘身上,俯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脸颊,还在耳边吹了口气。
热气微拂,弈尘只觉得如同有一道电流落在耳畔。
下一秒,讨好似的,他的徒弟趴在他耳边,软绵绵唤出了那个从未有过的称呼。
“……弈尘。”
区区二字,拥有让人无法抵抗的致命吸引力。
仿佛能用这两个字,轻易打碎师徒之间的界限,毁灭那些被常理所拘束的道义。
如此简单。
“弈尘,我想只要你,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其他人怎么样都没关系,我们永远在玉京阁生活下去好不好?那是我们的家,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他甜蜜又天真地说道。
楚衔兰用手将碎发撩到耳后,眉眼弯弯,俯身低下头,想要啄吻他的唇角,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被修长的指节隔开了。
“楚离,不要闹了。”低哑的嗓音,像是十分煎熬。
面对这张脸,就算知道是假的,弈尘也做不到像对待前几次幻境那样毫不犹豫地拔剑斩之。
会心软,会不忍伤害,但幻象终究是幻象,他必须……
楚衔兰紧紧盯着他,眸光微闪,似有疑惑和难过,轻声问:“师尊真的……不喜欢我吗?不想与我结成道侣吗?为什么,难道……”
“您……真的讨厌我?”
弈尘一怔,心中止不住泛起细密的酸涩,喉结微动,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弟子已经迅速抽身离开了他。
怀中的温暖消失殆尽。
周围的场景也越来越暗,屋外喜庆的喧嚣声慢慢远去。
楚衔兰起身站在床边,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情冷淡,音色寒凉:
“你骗我。”
他扯出一个嘲弄的笑,抱臂审视着自己的师尊,像在看一个丑陋的怪物。
“……为什么要隐瞒半妖的身份,你根本不是什么霁雪仙君,不是什么正道楷模,我竟然跟一个半妖生活了十几年,光是想想,就快要吐了。”
弈尘呼吸一滞,犹如被扼住咽喉的兽类,铺天盖地的寒意灌入肺腑,他开始无法区分幻境与真实。
少年曾经盛满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怒火和恨意。
“我恨你。”他说。
“欺骗我很有趣是吗?”
弈尘坐在原地,从来没有过这样心痛的感受,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印在心间,留下深深的疤痕。
他条件反射地开口,“不……”
心里的声音在说,不是的。
可他低哑的嗓音,转眼就被更激烈的话语打断。
“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一个半妖?当年又为何要收下我,故意把我留在身边?!你明知道半妖是什么,是污秽!是孽种!”
楚衔兰痛苦地抱住头,双眼通红,“你让我落入这种境地……让我喜欢上自己的师尊,而我的师尊,偏偏是个天道不容的半妖……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在修真界所有的前途和名声!”
“因为你,”他伸手指向弈尘,浑身都在发颤,“我这辈子都注定是个笑话!注定永远抬不——”
说到一半,楚衔兰打住了话头,歪头像是思索着什么。
“……罢了。”
“只要杀了半妖,在这世间,便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垂下眼,掌心凝出一把灵剑,“师尊,不要怪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是你把我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少年步步逼近。
弈尘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楚衔兰持剑走近,只要他想,就有千百种办法可以避开,可以反击,可他没有。
心中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多年来苦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崩塌,天理不容的半妖坐在废墟之中,安静的,等待着随之而来的审判。
剑尖抵上衣料。
楚衔兰握剑的手很稳。
那是由弈尘亲自传授的剑法,亲手一招一式矫正过的持剑姿势。
“啪嚓。”
清脆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整个房顶应声破碎,瓦砾、横梁、尘土木屑如同暴雨倾盆落下来!
白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什——”握着剑的“楚衔兰”连惊叫都没能发出,就被突然出现的身影狠狠踩住肩膀。
骨头断裂,惨叫一声,按倒在地,溅起一片烟尘。
楚衔兰被呛得咳嗽一声,知道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有点儿大,没办法,破墙不成功,只能直接拆了房顶。
“师尊,您没有事吧!?”
喊完这嗓子,楚衔兰又觉得多余一问。
害,师尊能有什么事。
视线急切在屋内转了一圈,撞上一道怔忡的目光。
楚衔兰眉头拧了起来。
都怪自己搞出来的破坏太大,师尊咋都坐地板上去了?这哪行啊。
几步跨过地上的碎木,少年毫不犹豫地朝弈尘伸出手,语气自然,嘴角上扬。
“师尊,我们走吧。”
弈尘一错不错的看着楚衔兰。
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穿过,留下一片灼热的白。
在这片空白之下,从未被允许正视的情感清晰浮出水面,本该沉寂的心跳声仿佛是在整具身体里回荡,失控的速度一下一下敲击在灵魂上,振聋发聩。
从而,产生了一种早就存在过无数次的感觉。
修真,求真,去伪,得真。
抛却伪装,任凭弈尘有千般理智,万般克制,道心如何坚定,都无法去否认。
那种感觉,名为心动。
第113章 碎了个稀烂
此时此刻,楚衔兰神情平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打坐入定。
心境试炼之中风险与机遇并存,修士们但凡通过了试炼,就会受到来自秘境的祝福,道心得到净化。
此时悟道,对进阶突破好处多多。
弈尘与楚衔兰处于同一片空间里,但他并未打坐入定,正在用温和的冰系灵力替少年护法。
楚衔兰沉浸在修炼之中,眉目舒展,呼吸悠长,浑然不知外物。
弈尘就这样看着。
起初,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方才幻境残留的震动,显得不知所措。
可盯着盯着,反而……放空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呆。
似乎……
在越过摇摇欲坠的心理障碍之后,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被强行推到太阳底下烘烤,以至于长久以来束缚着霁雪仙君的某些东西,碎了个稀烂。
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感觉茫然。
不知是不是心里产生改变,弈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楚衔兰闭起的双眼上。
说起来……
他的弟子……眼睫,有这么长吗?
那样安静地覆在眼睑,似乎能够想象出,扫过掌心时,会是何等轻痒的触感。
鼻梁……也很高挺,从眉心一路延伸下来的弧度十分好看。
还有嘴唇。
下唇比上唇略丰润饱满一些,触感也非常柔软,因为先前……有过三次……
弈尘扭开视线,闭了闭眼,心里还是有点抗拒的,他不熟悉失控的感觉,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弟子,不该生出这么僭越的念头。
不过,楚衔兰那么喜欢自己。
那平时……少年独自一人时,也会想这些事情吗?
这时候,悠长苍老的声音自空间中响起。
“又是你啊,半妖。”
弈尘微微抬眸,这是万剑仙境残存的古老意识在同他对话。
“呵呵。”秘境笑了两声,空间都在细微震动,慢慢开腔道:“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这一回进入徒弟的心境试炼,感觉滋味如何啊?”
其实弈尘并没有告诉楚衔兰,他当年来万剑仙境取剑时,并未经历过所谓的心境试炼。
那时的他心中空无一物,于世间毫无牵挂,既无惧,亦无执。
试炼寻不到可以动摇他心志的难题,就连万剑仙境也无计可施。
弈尘沉默片刻,淡淡道:“那本就不是他的心境试炼。”
从头至尾,都是楚衔兰误入了属于他的试炼之中。
是他的弟子,将他从试炼里带了出来。
-
在万剑碑外,守在广场上等候的修士们激烈讨论着。
“这次的心境试炼难度这么高?都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不论人族妖族,竟没有一个出来的。”
“是啊……放在以往,这会儿都有不少人进入秘境了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底下没能通过的弟子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猜测。
“听说心境试炼因人而异,最是凶险,搞不好会道心崩溃……”
“呸呸呸,少乌鸦嘴!我们英明神武的大师兄还在里面呢!”
“切,你们大师兄包会被淘汰,他不可能比我们大师姐快。”
“别吵,你们看妖族那边好像也急了,几个妖凑一起嘀咕半天了。”
好不容易才开启一次完整的万剑仙境,那么多天骄新秀,总不能一个人都没能通过试炼吧?
众道心中哀嚎。
季冉抿了口温热的灵茶,看向一旁撑着脸盯着自己瞧的妖王,“妖王陛下为何一直看着孤?”
冥巳歪了歪头,看似随意道:“本王只是忽然想起,太子殿下如今……似乎也是金丹期修为吧?怎么不亲自去试试那万剑碑呢?莫非是看不上这秘境机缘?”
季冉眼眸一闪,轻笑道:“总需要有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贵为储君,他当然不可能在灵根状态不稳的情况下贸然去触摸万剑碑,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身的弱点。
只是……
季冉想起那个可能存在于世间的孩子,难道是因为他还活着,才导致自己的灵根出现问题?
季冉心中有几分猜测,却又不能认定。
他眼底暗流涌动。
皇帝的嘴始终撬不开。
或许……可以试试搜魂?
搜魂是禁术,不论成功与否,被搜魂者都非死即伤。
皇帝如今还有用,季扶摇那个女人也在盯着他,未登基之前,他不能走到这一步,不能冒这个险……
这时候,第一面水镜闪了闪,亮了起来。
“有了有了!哎呀,终于有人通过试炼了!”
“是人族还是妖族,哪个门派的啊……天哪,是太乙宗的弟子!”
听见“太乙宗”三字,魏烬终于微微抬起眼,朝水镜的方向瞥去。
“楚师兄!是我们太乙宗的楚师兄!!”太乙宗弟子聚集的区域爆发出激动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水镜上,迫不及待地想通过楚衔兰的视角,去看看这完整版的万剑仙境究竟是何等模样。
可他们看了许久,除最开始时水镜中映出了少年那张俊俏的脸,之后视角就变得极低,以一种奇奇怪怪的角度挡住了大半边画面。
“?”广场上的众人愣住了。
没等他们弄个明白,水镜里便传来楚衔兰短促的闷哼声,而后的画面变成全黑。
众人:“??”
第114章 冰火两重天
传送门一开,楚衔兰直接从半空被简单粗暴丢入秘境的。
连召出飞行器的时间没有,就被丢进了乱石滩。
“唔!”疼疼疼。
天旋地转,重重一砸,整个人落在在炙热的地面上,闷哼一声。
楚衔兰原地滚了一圈,撑起身,连忙看向护在怀中的小蛇,传音道,“师尊,您没事吧?”
白蛇微凉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掌心,蹭完了,也没有立刻化作法器形态的玉镯,而是慢吞吞地沿着楚衔兰的手臂蜿蜒向上,重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紧密地缠在他的腕间。
微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小蛇向上的动作却顿住了,似乎是在认真纠结该缠哪根手指。
那模样十分可爱。
大逆徒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楚衔兰心痒痒,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蛇的脑袋。
小蛇怔了一下,圆圆的眼睛仰头看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过头,迎合似的主动贴贴他的指腹。
“……”天哪。
完全被萌到的楚衔兰:你个大逆徒!
紧接着,从头顶掠过一阵劲风,不知是什么妖兽的尖利的鸣叫声顺着耳畔刮过去,滚烫的地面冒出蒸腾的气体,空气里充满躁动的闷热。
……热?
不对吧。
万剑仙境是极寒之地,其中凝聚着万年玄冰和极地雪山,此地的冰层终年不化,这几乎是整个修真界都听说过的常识,怎么可能会觉得热?
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楚衔兰四处环顾,视线落在远处,顿时傻了。
哪有什么连绵的雪山。
那分明是无数正在喷发的活火山啊!
此时此刻,他身后是火山沉闷的轰鸣,往前看,是狂风席卷白雪皑皑的景象,没有被岩浆吞噬的地段依旧覆盖冰层,保持原有的模样。
冰火两重天,十分割裂。
看见这些景象,秘境外已然炸开了锅。
“所以,完整的万剑仙境根本没有开启什么新的领域?妖族那把钥匙,其实是激活了雪山之下沉睡的……太古地火?!”
“那是什么东西?”
“传说万剑仙境并非天生极寒,其核心地脉深处自古便镇压着一缕暴烈无比的先天离火之精,不过,这个说法年代久远,从未被重视,更无人去查证,所以嘛……”
“等等,可是整个秘境本就被山峦所包围啊,现在这么多火山同时喷发,这、这岂不是要毁了万剑仙境啊!”
“不至于,万剑仙境的中心地势最高,岩浆漫不过去,更何况,传说中的宝贝都在那儿藏着呢。”
“你们看,又有人通过了心境试炼。”
其他几面水镜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季扶摇、何竟玄、萧还渡与其他人族和妖族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水镜之中。
眼前诡异的景象,让进入秘境的修士们无一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有些人尝试用灵力或法器抵御岩浆,无一都失败了。
更有作死的火灵根修士以为自己回了快乐老家,心里美滋滋,试图运功把太古地火吸收。
结果差点原地爆炸。
那热浪,沾上一点便是皮开肉绽,连金丹期火灵根修士的护体灵力都能瞬间焚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各自飞速朝着地势较高的中心冰原地带赶去。
又要逃命,又要还要忍受秘境里的高温,完全丧失了对寻剑的热情。
火烧屁股,哪还有功夫管别的。
跑!
水镜外,一些外头的年轻的弟子疑惑道,“他们跑什么啊?直接御剑飞过去不就行了,总比用腿跑快吧?”
有人叹气解释道:“秘境之中的灵力磁场与外界不同,借助外力御空飞行会遭到扰乱,导致自身灵力失控,从空中坠落。”
楚衔兰在前面跑,岩浆在身后追,倒是没感觉多热。
毕竟身边飞着一个努力给他降温的雪灵,手上还缠着一条冰灵根的小蛇,大部分的外界高温都被抵御。
在路途中到处都能看见各类兵器的身影,有的立在岩石上,有的倒在雪地里,万剑仙境越往内部越凶险,也越能触及核心,这些散落在外部的剑品阶不算高,没开灵识,甚至有些是不幸陨落在此的修士所留。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可惜,秘境中都是无主之物,熔了重炼也是不错的材料啊!
更不用提,沿途还有些品质不低的矿石。
唉,好想停下来捡破烂。
弈尘猜到弟子的心思,带着些无奈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专心赶路,莫要分心。”
“是。”楚衔兰应声,随意抬眼往天上一看,飞行妖兽成群结队朝着冰原的方向仓皇逃窜。
安全区在缩小,连秘境中土生土长的妖兽也感觉到了灭顶之灾,开始疯狂逃命。
楚衔兰跳上一处较高的石壁,忽然看见另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在树丛中穿行,身法灵动。
他眨眨眼,“师尊,那好像是……”
“——季道友!”
季扶摇动作稍停,一晃神,少年已经利落地跳到她的身边并排前行。
见到楚衔兰,她完全不觉得意外,毕竟少年十分优秀,通过试炼本就在情理之中。
季扶摇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不像自己……差点就要被困在试炼中。
在她的心境试炼里,她是玄阳宗大师姐,被寄予厚望的皇室长女,事事求全,处处勉强,结果什么都做不好。
师尊摇头叹息:“扶摇,你令为师非常失望。”
同门低声议论:“大师姐……徒有其表,似乎也不过如此。”
“——什么扶摇直上九万里?我看是朵中看不中用的扶摇花罢了!”
若不是想起母亲,差一点……她就真的要被困死在冰冷的幻境里。
“……季道友,你还好吗?”
关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季扶摇回神,朝他略一点头,“楚道友,你果真也通过了心境试炼。”
楚衔兰脚步不停,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心境试炼就头疼,叹气点点头道,“嗯,这秘境有够危险的,不知还有多少人也一起进来了。”
话音刚落,季扶摇眉头一蹙,回身迅速打开天凰伞,横挡在两人身前!
第115章 飞吧
“叮叮叮叮——!!!”
无数闪着寒光的羽毛如同箭雨砸向二人,密集的撞击声扎在坚实的伞面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衔兰也用金灵化出一面盾牌,挡住几根侧面的漏网之鱼。
季扶摇心中微微一愣:这盾牌……是哪儿来的?
是提前准备好的法器么?
除了太乙宗内部少数人,外界各宗对楚衔兰的修炼路数其实知之甚少,大多只当他是个天赋不错的器修,又从霁雪仙君那儿继承了些剑法。
没等她细想,下一波攻击已至!
二人合力挡下第二轮羽箭,抬眼一看,是几只身形巨大的铁羽鹰。
这种妖兽性情凶猛,领地意识极强,显然被地火逼出了巢穴,正处于极度惊惶狂暴的状态,对于陌生气味十分敏感。
远程羽箭袭击未能奏效,领头的那只铁羽鹰发出尖锐愤怒的厉啸,巨翅卷起混乱风暴,向下疯狂俯冲,这一次,锋利的铁爪破风而来。
季扶摇眸光一凝,指尖凝聚灵力。
咔嚓一声,伞柄处机括轻响。
“锵——!”
清冽如秋水的剑光架住铁羽鹰的利爪,季扶摇居然从伞柄处抽出了一把细剑!
直到现在,楚衔兰才真正近距离领略到玄阳宗顶尖传承的风采。
伞面如盾,伞尖如枪,伞柄为剑。
攻防一体,厉害厉害。
而此时,外界的关注重点也转移到了楚衔兰与季扶摇所在的这一面水镜。
众人紧张观望战局,忍不住感叹:
“玄阳宗的心法果然名不虚传!”
“这套心法传承悠久,名为流云逐月,以柔克刚,剑势圆融。啧啧,要不是玄阳宗不收男子,我也想去试试。”
一片赞叹声中,天剑门的坐席沉默不语,偶尔传来几声不甚和谐的冷哼。
花里胡哨!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天剑门一剑破万法,还是抡剑砍更痛快。
眼看鹰爪被细剑挡开,楚衔兰眼前一亮,“原来季道友也是剑修啊。”
二人一边退后一边对付铁羽鹰的进攻,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眼看身后滚滚岩浆逐渐逼近,季扶摇刚想提醒楚衔兰且战且退,结果楚衔兰刚侧身避开一道爪击,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金色长弓。
……长弓?
少年眯起眼,弓弦拉至满月。
“咻——!”
金光破空,势如破竹。
光箭没入铁羽鹰胸腹之下数寸,最强壮的头鹰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楚衔兰右手抹过弓弦,第二支金箭凭空成型。
“季道友,快躲开!”
话音刚落,箭矢射中了另一只偷袭季扶摇的铁羽鹰。
季扶摇这次是真的没看懂了,长弓和盾牌,尚可用他提前在储物囊中准备了应急法器来解释,那凭空而来的金箭又是怎么回事?
场外众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少年……是霁雪仙君的弟子吧?刚才在万剑碑前,就他搞出的动静最大。”
“器修嘛,炼器的,随身多带几件趁手的家伙事也正常。”
“不对吧!”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仔细看!他放箭的时候,手碰过储物囊吗?”
“这都看不懂?金灵化物,那些都是直接用灵力凝聚而成的。”
鹰群遭到接二连三的打击与骚扰,愤怒地飞来飞去,有些受创受惊,又不愿轻易放过这两人。
一时间形成了僵持。
万剑仙境限制金丹期修为,秘境之中的妖兽,实力大多与进入的修士相仿。
同为金丹期,几头铁羽鹰占据空中优势,他们一边要应对攻击,一边还要躲避身后逼近的岩浆,哪怕两人联手,这样的战斗也对灵力和体力的消耗极大。
难免狼狈。
望着这些烦人的大鸟,楚衔兰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抬手示意季扶摇暂缓。
“楚道友,你要做什么?”
见他停下步伐,季扶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咱们这样跑路,是不是速度太慢了?”
季扶摇:“你的意思是……”
楚衔兰指指天空:“季道友,不如我们搞一头坐骑吧。”
季扶摇:“……??”
很快,水镜外就见证了难以言喻的一幕。
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一次,楚衔兰终于伸手探向了自己的储物囊,掏出一根捆仙索。
“啥意思,他彻底放弃挣扎了,要找根绳子上吊?”
“呸呸呸,这对吗?你们妖族的嘴可真欠啊。”
该说不说,毕竟在之前的云游者集市有过抓火雀的经验,楚衔兰心里还真有那么点野路子的心得。
趁着其中一只铁羽鹰俯冲而下,捆仙索一抛……
套上了!
套鸟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大鸟像疾风一样。
那只铁羽鹰的脖子被卡得死紧,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疯狂挣扎,楚衔兰这次学乖了,死死攥住捆仙索另一端,任它如何发疯也不松手。
其他铁羽鹰看到同伴被擒,顿时急了!
众鸟盘旋,誓要将这胆大包天的人类撕碎,解救同伴。
被套住的铁羽鹰在半空上上下下,楚衔兰被颠得想吐,自然完全无暇顾及其他妖兽。
但季扶摇注意到了。
她的身形如一道水蓝色轻烟,将灵力调用到极致,清冽柔和却又无比坚韧的水蓝色灵力屏障即刻撑开,护住了楚衔兰。
屏障之内,楚衔兰猛地向斜后方发力一拽——
“给我下来——!”
“轰!!!”
尘土冲天而起。
趁着巨鹰被摔懵的瞬间,楚衔兰翻身跃上鸟背,俯身拽住季扶摇的手臂。
巨禽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不顾一切地奋力振翅。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季扶摇睁大了双眼,一个恍神,就已直直穿过云层,扶摇直上,飞上半空。
那一瞬间,风吹在脸上,视野豁然开朗。
狂风猎猎,吹散了烟尘与灼热,高空独有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
心旷神怡,难以言喻。
下方,一切事物渺小如蚁,一半是赤红焦黑的大地,另一半,是尚未被岩浆吞噬的冰原。
季扶摇一丝不苟的长发被狂风彻底吹散,如墨绸在脑后狂乱飞舞。
她从小恪守规矩,端方持重,是玄阳宗的大师姐,是皇室的表率,何曾有过这种离经叛道的机会?明知在外界看来,这样的行为必定不雅观、不庄重,但还是忍不住心潮涌动。
她心想,楚道友说的没错,飞,确实比跑要快。
而此刻楚衔兰心情没那么美丽,他在心念传音里挨师尊的训,整个人都不好了。
呜呜呜。
“胡闹。”
“弟子知错。”楚衔兰缩了缩脖子,在心里蔫蔫地应道,像只被雨水打湿了毛发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本以为会迎来更严厉的批评,师尊的声音却顿了顿,音色像是克制着:
“……莫要以身涉险,如今为师无法出手相助,也会……觉得担心。”
楚衔兰呆了一下,对着小蛇乖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铁羽鹰的飞行平缓了些许。
不是被驯服了,应该是认命了。
季扶摇始终在观察下方的情况,她皱起眉,被一道狂奔的身影吸引了注意。
“楚道友,你看。”
季扶摇指了指下方,楚衔兰闻声凑过来。
“何兄?!”
何竟玄以惊人速度移动着,身后跟着一群极为壮观的狼妖群。
不仅如此,他的肩膀下还夹着逆蝶。
有那么一瞬间,何竟玄感受到了义父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猛地抬起头。
泪洒全场。
“楚兄!菜菜救救啊!我去!你的鸟好大,我也要上你的鸟!!”
第116章 天降之物
一番艰险后,四人终于在鸟背成功会师。
文修的体质毕竟跟不上剑修,逆蝶被狼妖创出了鼻血,半天没止住,哗啦啦地流。
季扶摇见状给他喂了丹药,将人躺平在一旁。
“多……谢季道友。”逆蝶虚弱呼吸。
何竟玄拍膝盖哈哈大笑,“书呆子,命挺硬啊!”
“你们是怎么回事?”楚衔兰问。
大概就是逆蝶倒霉,出生点就在妖狼群之中,何竟玄路过仗义救下,结果两个人一起被狼追的浪漫经历。
想到这里,何竟玄眼含泪热,激动万分。
“楚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我何竟玄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啊不是!是不会忘记你的。”
逆蝶敏锐掀开一丝眼皮,坚强掏出毛笔:何道友……永生……不放过……楚道友。
楚衔兰呛了下,“嗯,你们没事就好。”
何竟玄拍了拍鸟翅,由衷赞叹道,“这鸟真大!楚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大家伙?太威风了!”
逆蝶:楚道友……鸟……大……很威风……
楚衔兰:“!!!”
顶不住了,他眼疾手快地把文修的用来记录见闻的小本子扣住,再把人按倒在地,“逆道友,你先好好休息吧!”
“呃!”
逆蝶的鼻血又徐徐流淌。
看着几人打打闹闹,季扶摇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抬手重新梳发。
刚收拾好,就见其他三人都惊讶地望着自己。
季扶摇微挑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后,“……怎么了?”
少女一改先前繁复精致的造型,此刻只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束起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大半优越的脸部线条。
楚衔兰最先反应过来,真心实意道:“季道友,新发型很适合你。”
逆蝶躺平,竖起大拇指。
只有何竟玄挠了挠头,不对,怎么感觉自己的风格被抄袭了?
秘境外,玄阳宗的坐席传来一片吹捧之声,宝月嘴角忍不住上扬,看向自家掌门,称赞道:“咱们大师姐真好看啊。”
漱玉仙姑掀了掀眼皮,“不成体统。与一群野小子厮混,真是越发没了规矩。”
“师尊,那只是形势所迫,师姐她……”
漱玉仙姑眉眼严肃:“不论形势如何,也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
宝月一愣,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瘪了瘪嘴。
没意思。
掌门性格向来如此,她并非有意针对大师姐,反倒将季扶摇视为亲生女儿重视,只是……唉,眼里容不下沙子。
宝月往一旁瞥了眼,远处的天剑门倒是欢声笑语,像一群二傻子似的。
有那么点羡慕。
其实倒也不全是欢声笑语。
这会儿,何竟玄的头号迷弟苏云与楚衔兰的头号迷弟曲凌吵起来了。
起因是有几个胆大的弟子开盘下注,赌哪个门派的天骄能在万剑仙境拔得头筹,率先驯剑成功。
赔率牌子刚挂出来,曲凌就挤过去看了,毫不犹豫把灵石袋地拍在楚衔兰的名字下面:“全押楚师兄!”
旁边正唾沫横飞为大师兄拉票的苏云听见了,好心奉劝,“这位道友,我建议你押咱们大师兄吧,不会亏的,纯血剑修世界第一!”
曲凌一听,火气蹭就上来了。
要是没有楚师兄的大鸟,何竟玄还在被狼追呢,什么纯血剑修啊。
小医修皱眉哼道,“切,我们楚师兄才会第一个拔剑呢。”
苏云愣了愣,当机立断,“我愿用我的剑当赌注发誓,我们大师兄是第一。”
曲凌斜眼:“楚师兄第一,我赌太乙宗戒律长老的命。”
苏云瞪大双眼,血气直冲头顶,不经大脑地吼道:“我、我赌苏云的命!”
曲凌皱眉,“谁是苏云?”
“就是我!”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眼看两人杠上了,围观人群变多,旁边开盘口的弟子赶紧劝:“二位啊,下注是要花灵石的,如果只是打嘴炮赌气,不如去旁边……”
曲凌倒也没上头,随便赌了个不太在意的人:“我赌安和仙君亲传弟子季承安的命!”
什么!?四皇子!?苏云急了,一时间没有更好的筹码,不甘示弱地大吼:“那我赌我大师兄的命!!”
天剑门弟子哗然。
玩这么大吗,连大师兄的命都交付出去了!
曲凌不赌了,毕竟楚衔兰的命很珍贵,他道,“哦,那你赌吧,反正楚师兄最厉害。”说完,他摇头离开。
-
水镜之中,除楚衔兰一行人以外,也有其他修士展现出不同寻常的应对手段。
妖族能变为兽形的先天优势开始逐渐凸显。
最突出的便是青鸾族。
青鸟仙气飘飘,姿态优雅,在空中悠然飞行,因为依靠自身能力飞行,完全不受秘境灵力磁场的影响。
甚至,背上还带着几个妖。
“果然啊,妖族这次派来的都是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精锐吧,我看看,山猞族的少主宗岚,青鸾族少主飞翎,鸣狐族的鸣玉……以及心兔族的……嗯?那谁啊?”
“不认识,看着不像心兔少主?”
遗憾的是,心兔族少主没有通过万剑仙境的试炼,水镜里的那位,只是其族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旁系族人。
“你叫什么?”宗岚抱着胳膊,嫌弃地看着身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家伙。
“白、白、小涂……”
抱着脑袋的心兔族少年结结巴巴道。
他生得白净秀气,身材矮小,自带一种可怜巴巴的气质,头顶毛绒绒的白色兔耳软软向下垂着,仰起脸小心翼翼地望着宗岚。
“白白小涂?”宗岚默念了一遍,皱眉,“什么怪名字,话说你抖什么,又没揍你。”
“是白小涂……”白小涂吸了吸鼻子,抖得更厉害了,“……对不起,我、我恐高。”
哪怕青鸾族的巨大羽翼稳如平地,一想起下方是万米高空,白小涂就忍不住双腿发颤。
白小涂觉得自己好倒霉。
他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妖。
明明只是来凑数的,一不小心就被万剑碑选中了,两不小心又通过了心境试炼,本来以为死定了,三不小心还被飞翎救下。
回家吧,孩子,白小涂想回家。
宗岚懒得搭理这胆小鬼,这时候,前方传来飞翎的声音:“下方有人。”
宗岚一看,觉得挺有趣,“哦?那是铁羽鹰?想不到人族也挺聪明的嘛,等等,怎么会是他?!”
下方的何竟玄还在傻乐。
但他没乐多久,就被几坨松软又带点湿意的东西砸中了脑袋。
“卧槽!”何竟玄吓得一个激灵,摸了一手白花花的东西。
一抬头,巨大的青鸟在脑袋上飞。
“青鸾族?”季扶摇一眼认出了标志性的特征。
宗岚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
刚才砸中何竟玄的,是他随手用冰灵力搓出来的雪球。
宗岚歪嘴冷笑,刚想放两句狠话,就被满脸悲愤交加的何竟玄仰头打断。
剑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们妖族怎、怎么能这样啊!!”
三个妖:“……?”反应这么大?
何竟玄瞳孔地震,指着自己手里那坨湿滑的白色天降之物,眼前一阵眩晕。
忍不了了。
真的忍不了了。
“青鸾族的,你怎么可以在秘境里到处拉屎呢?!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
第117章 没素质
飞翎:“…………???”
众所周知,鸟兽无法控制自己的排泄功能,此情此景之下,何竟玄认为,鸟妖必然也是如此。
逆蝶垂死梦中惊坐起,掏出小本本,喃喃着“失敬失敬”。
而后,提笔写下:青鸾族,失禁失禁……
啊,原来妖族竟然会没素质成这样吗?季扶摇脸色微变,吃惊地捂住口鼻。
楚衔兰也表情复杂地望向头顶那只美丽的青鸟,侧着身把右手背在身后,暗中提醒师尊钻进自己的衣袖里,不要被沾到了。
四个人就这样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三个妖。
想到此刻水镜外有多少人在看这一幕,向来以优雅著称的青鸾族少主风评被害,生平第一次发出破音惨叫:“我没有——!!!”
宗岚咬牙切齿地搓出另一个雪球,用力一砸,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蠢货!那是雪球!雪球啊!!老子是冰灵根!!”
何竟玄躲开雪球,彻底怒了,管你是雪球还是鸟屎!凭什么砸我两次?!谁还不会搓球了!
土灵根的何竟玄立刻搓出个土球扔回去。
宗岚扬眉,抬手桀骜一接,随后震惊地望手里土黄色的硕大块状物,有一瞬间面无血色。
质感湿润充满颗粒感,颜色黄褐不一。
白小涂躲在后面看不太清,小声询问,“这颜色……是……是……”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正所谓狭路相逢。
球多者胜。
显然,宗岚和何竟玄都很能搓球,这一场战斗没有赢家。
秘境外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目睹了这场空中对战。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卫生条件又在哪里?
“……师兄,我是不是该睡觉了?”
“是的,快睡吧,早知道就不熬夜了。”
没想到天骄们没能被太古地火和妖兽拦住,竟先耽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楚衔兰无意加入搓球大战,默默支起一面盾牌挡住外界的喧嚣,在心中轻声询问:“师尊,我们是不是快接万剑仙境的近核心区域了?”
小白蛇先是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白色的脑袋才慢慢从被少年体温烘得暖融融的衣袖深处钻了出来,抬起头,深灰色的竖瞳扫视四周逐渐变暗的天色。
“……嗯。”弈尘问,“入夜了,身上可会觉得冷?”
“还好吧。”
楚衔兰本还没太在意,被师尊这么一提,才意识到高空的风似乎越来越大了。
铁羽鹰的速度变慢,翅膀挥动得更为吃力。
另一侧,飞翎那边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劲,侧身调整飞行姿态,“宗岚,别闹了,坐稳。”
突然,飞翎瞳孔骤缩。
楚衔兰等人看见青鸟浑身震了一下,双翼僵硬,直挺挺从天空中垂直掉了下去。
“?”
接下来,白小涂带着哭腔的惨叫响彻半空。
何竟玄看懵了,“他们这是,成功被我砸下去了?”
没等他想明白,铁羽鹰也尖叫一声,翅膀连连震动。
楚衔兰脸色一变。
不知为何,铁羽鹰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开始四处乱飞,向下坠落。
躺在鸟背上的逆蝶根本没反应过来,几乎半个身子都掉了出去,楚衔兰抢先一步攥住逆蝶的裤腿,另一只手拽着捆仙索试图稳定铁羽鹰。
逆蝶惨叫:“楚道友,求求你别扯裤子!要掉了!真的要掉了——”
楚衔兰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的不是地方,把逆蝶往回一拽,顺势塞进旁边何竟玄手里:“抓好他。”
从这种高度坠落可不是开玩笑的,哪怕有灵力护体,就这样摔在下方不知深浅的冰谷乱石上,不死也得重伤。
他空出手翻储物囊,扯出一个圆形的小球,用力一按!
“嘭!”
球体骤然膨胀,把四个人完全包裹其中。
球内众人被迫挤成一团,一片混乱。
“嗯……哎?”
“痛啊!谁踩我脚。”
“逆道友,你鼻血蹭我脸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呕——”
球内空间其实不算小,内壁是某种柔软的材质,楚衔兰感觉自己被挤在中间,后背贴着球壁,胸前压着何竟玄的半边肩膀,腿边是逆蝶胡乱蹬踹的脚,只有季扶摇的位置还算宽敞。
“这、这什么玩意儿……”何竟玄被挤得脸变形。
“我做的软玉茧,可以用于缓冲。”
“哈!?你咋啥都会做啊!”
话音刚落,剧烈的撞击感炸开,软玉茧直直砸在坚硬的岩壁,又高高弹起。
“啊啊啊啊!!”
天旋地转,每一次碰撞都伴随惨叫。
楚衔兰被甩得撞上又弹开,几次都两眼昏花,好不容易坚持住意识清醒,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何竟玄的肱二头肌给抡晕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细微的窸窸窣窣声渗入耳膜。
一片白雾之中,楚衔兰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意识似乎有点飘飘然,处于一种舒服又奇异的状态之中,整个人浸泡在暖而轻的混沌里,骨头酥软。
然后,他感觉到了。
直到某种微凉的触感贴上了皮肤,相贴的感觉细腻得不可思议,先是缠绕在他的脚踝上,慢慢绕了一圈,不紧不慢,像是试探,钻入了裤腿。
蛇尾探入裤管的更深处,贴着大腿内侧温热的皮肤,缓慢游弋,蜿蜒而上。
这种亲近温柔没有结束,少年觉得痒,下颚绷紧,唇缝间漏出几声短促压抑的音色,耳尖慢慢爬上绯色,整张脸染上湿漉漉的红霞。
衣摆被轻柔顶开,鳞片直接贴上了腰腹裸露的肌肤。
沿着腰侧凹陷的曲线,柔软平坦的小腹被缠住。
仿佛被被全然包裹掌控,半梦半醒之间,楚衔兰想要蜷缩绵软的身体,他害怕得眼皮都在颤动,眼角微微湿润,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忍不住沉溺在这种细致入微的舒适感觉里。
直到——
楚衔兰浑身一颤。
第118章 万剑仙境来了个老衲!
“啊嚏!”
何竟玄打了个哆嗦,猝然惊醒。
“这是咋了。”他摸着脑袋醒来,浑身上下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牙齿也在打颤。
何竟玄吸了吸鼻子,往身上一摸,愣住。
自己那件从不离身的外甲,不见了。
不止外甲。
剑修壮硕精壮的上半身光裸着,上衣不翼而飞,阴寒的空气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衣服呢!!”
不远处,躺在冰面上的逆蝶被这声吼叫吓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何道友?大家都没事吗?”
“有事,”何竟玄扭头看他,双目如炬:“逆蝶,你的鞋去哪了?”
“啊?”
逆蝶还没完全清醒,眯着眼茫然低头。
一只脚还穿着鞋,另一只就只剩袜子,孤独的右脚显得可怜无助。
“这是怎么回事?”季扶摇醒过来,站起身垂眸摸向腰间。
随之眼神一暗,她贴身携带玉佩也不见了。
“啊!”突然逆蝶尖叫出声,整张脸面无血色,“在下、在下的见闻录丢了!”
他像是经历了这辈子最大的劫,抱头痛哭,鼻血狂流,只穿着一只鞋坐在地上,哽咽到无法出声。
那模样,路过的狗看了都摇头。
何竟玄连忙摇摇头,光着膀子哄他,“啊呀,不哭了不哭了,搞得怪吓人的……”
季扶摇走到披头散发的楚衔兰面前,见他还昏迷不醒,轻轻拍对方的肩膀。
“楚道友,你还好吗?”
楚衔兰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掀开眼帘。
眼神略显失焦。
身上还残留着方才梦里的感觉。
失控的纠缠,细密的痒意,缠绕收紧时的轻微压迫窒息,既像是被丢入危险的深海随波沉浮,又像被拽拖到某种温暖的动物巢穴,从头到脚都被细致照顾,体贴入微。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特殊的感受。
是舒服的……也很……怪异……
零碎的画面还能拼凑,略带凉意的鳞片轻柔磨蹭,刺激着敏感的皮肤,在身上缓慢描摹……
仿佛猎物被缠住,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
梦境最后。在最极致的那一刻之前。
他醒了过来。
回到现实,起初楚衔兰是恍惚的,而后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带颜色的梦?
说来惭愧,其实他长到十九岁还没做过春天的梦,第一次拥有这种经历……梦见的不是女人,不是男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他……梦见了一条大蛇??
不是,这对吗?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楚衔兰被自己的口味猎奇到精神恍惚,大脑遭受强烈冲击,完全不敢细想。
“楚道友,要不要先检查一下,你身上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季扶摇关切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重要的东西……楚衔兰下意识摸向腕间。
空空如也。
?
我师尊呢?!
……
我那么小一个师尊呢!!?
恰在此时,何竟玄从地上拾起一封书信:“你们看,这是啥啊。”
拆开信封之后,纸上酣畅淋漓的毛笔大字意气风发,写着:
【你们的东西不错,现在由我笑纳了。】
另起一行。
【妙手空空门——姬得,留。】
“卧槽!”何竟玄气得冒烟,什么玩意啊!
逆蝶皱起眉,“妙手空空门?是邪修在作怪,他们怎么……”
话未说完,身后刮起一阵狂风。
逆蝶愕然回头,那道白金色的身影已经狂飙远去,留下满地尘烟。
速度无人能及。
-
水镜之外的众人目睹全程,早已闹开了锅。
万剑仙境来了个老衲!
“喂,快给我们个解释!妙手空空门的邪修为何会混入万剑仙境!”
“那个不男不女的姬得真是死不要脸。”
“我们大师姐的玉佩被偷了,那人还偷偷亲我们大师姐的手背,我要杀人啊啊啊!”
“就是啊,咱们天剑门大师兄神圣的身材都被外人给看光了!”
“呸呸呸,零个人想看何竟玄的身体哈!”
好几个门派弟子冲到皇室长老面前怒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被推出来应对的皇室长老汗颜,“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是秘境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无法干涉啊。”
“此人确为金丹修为,也通过了心境试炼。秘境既允其入内,恐怕……也有其道理。”
在楚衔兰等人从半空惊险跌落以后,观众们一直心惊胆战。
软玉茧在冰原弹跳几个回合,随之撞上大冰山。
茧身碎裂,四人滚落出来摔在了冰原上,虽然暂时昏迷过去,好歹也算有惊无险。
谁知在这夜黑风高之时,一道诡异黑影摸到四人身边。
从身形,瞧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脸上还带着面纱。
秘境之内本就鱼龙混杂,阴损之事在任何一次秘境开启中都不算新鲜事,随着那人步步靠近,几大门派的气氛变得紧绷不安。
……不会是,趁你病要你命吧?
黑影在四人身旁蹲下,对着水镜的方向歪了歪头,动作很是轻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嘘。”
“现在,他们四个已经被我包围了。”
就连音色也听不出性别。
说完,此人当着秘境外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撸起袖子一顿操作。
先是利落地取走季扶摇的玉佩,又欠嗖嗖地故意对水镜隔空亲吻她的手背,在玄阳宗女修无法遏制的愤怒尖叫声中走向何竟玄,瞧了眼对方的储物囊,摇摇头嫌弃地丢到旁边,转而扒掉剑修的外甲,拎起来对着自己比划了两下。
然后,扒了剑修的上衣,给大家发发福利。
好家伙。
接着,黑影下弯腰,随手脱掉逆蝶的一只鞋,探入对方怀中摸出见闻录翻了两页,最后,晃晃悠悠绕到楚衔兰身边,拔了少年头顶的簪子,继而目光落在那只在夜色中隐隐发亮的蛇形玉镯上。
接下来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妙手空空门的邪修嚣张至极。
不仅要偷,还要偷得嚣张,偷得人尽皆知,做坏事必留名。
此时此刻,姬得躺在一棵巨树上,仿佛来到自家后花园,悠然自得地清点着自己这一趟的收获。
一手抛起楚衔兰的发簪又稳稳接住,左右观摩,另一只手打开逆蝶的异闻录,边看边笑。
不用想,都能知道此刻外界有多鸡飞狗跳。
姬得嗤笑一声,心想,不愧是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几个正道耍的团团转。
真真是快哉快哉!
这种快意没有持续多久。
一丝没由来的寒意爬上脊背。
姬得身法敏锐,察觉周遭情况不对,果断从横枝上弹射而起。
下一瞬间,原先被姬得躺在身下的那棵巨树发出刺啦脆响,整棵树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正当姬得诧愕慌神之际,披头散发的人影显现在倒塌的树桩旁。
从烟尘里现身的少年如同无常阎罗,楚衔兰微微垂着头,簪子被拔还没来得及束发,碎发遮住半边脸,挺拔的腰身绷紧,手里拎着一把金色锯子。
少年眼眸雪亮,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
完蛋。
姬得心头一凉。
第119章 发呆、练剑、想徒弟
姬得不明白了,这人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不对啊。
他每次作案必定隐匿行踪,再加上妙手空空门的独门敛息秘术,怎么可能被这么快找上门来——
“轰!”
第二次的攻击直接当头劈下!
“你、你疯了吗!”
少年黑着脸,抬手散去锯子,替换成了最擅长的长剑,手中招数完全不讲道理,姬得猝不及防,不得不向后闪身。
“……还给我。”嗓音压得很低。
心念传音唯有在双方身体相触时才能建立联系。
听不见师尊的声音,楚衔兰倍感焦躁。
两人瞬息间交手几招,姬得一挑眉,“东西可以还给你,先告诉我呗,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怎么找过来的?
当然是先通过师徒契确定大概位置,再听雪灵讲述事情经过,心头鬼火窜到脑门,憋着一口气冲过来的。
楚衔兰知道,在水镜的传播之下,师尊伪装成法器的样子当然不可能反击,可是堂堂霁雪仙君何曾有过如此被动的境地,光是想想小蛇被外人的脏手碰到,他这个做徒弟的,心里都要难受死了!
过往十几年总是师尊挡在自己身前,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
如今,或许是唯一一次,轮到他来保护师尊。
自己怎么能这点小事,都险些做不好?
这般想着,又是一道剑势挥出。
妙手空空门的修炼以身法为主,滑不留手,讲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速度快到难以捕捉。
楚衔兰先前还不太适应这种对战,但他学习能力从来都强得可怕。
只要学的够快,困难就追不上他。
只不过眨了个眼的功夫,他就找到手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衡了攻击节奏。
秘境外的太乙宗弟子也惊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楚师兄冷着脸发火,有点可怕啊。”
“就因为一个镯子气成这样?”
“是、是啊,师兄平时跟我们对练,好像从来没有动过真格。”
“话是这么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楚师兄好帅哦。”
两人且战且走,来到一片被厚雪半掩的乱石坑。
“啧啧,你这火气可真够大的,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东西给你。”姬得有点吃不消了,举起手弱弱求饶。
妙手空空门擅长游斗消耗,最头疼的就是这种逼着你硬碰硬的疯狗打法。
再拖下去,真要阴沟里翻船。
楚衔兰动作一停,抿了抿唇,脸色臭臭的,“快点。”
“好呢好呢。”姬得乖巧应声,灵巧的手指顺势摘下耳边的面纱。
黑纱滑落,露出一张桃花玉面的女子面庞。
那的确是个花容月貌的绝世佳人,美得把水镜外的众人都闪瞎了。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我去,这该咋整,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可惜楚衔兰心思不在这边,无心欣赏美人。
少年看似冷静,实则已经有一条看不见的狗尾巴在身后烦躁狂扫。
姬得心里暗自啧了一声,瞬间又变作一个眉眼风流,顶顶俊俏的男人,往对面抛了个媚眼。
妙手空空门的弟子性别成谜,行走江湖的皮套马甲众多,这算是他们立足的本事之一,姬得不信对方会不惊讶。
楚衔兰不太理解,目光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干嘛呢?超级变变变?
姬得被噎住片刻,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邪恶道:
“骗你的,想要就来追我啊!你追我,如果你追到我,我就桀桀桀桀桀!”
话音刚落,姬得抛出提前结好的印诀,将早已暗中布置在周遭冰岩下的数枚咒印同时引爆!
借爆炸的掩护,他准备施展独门遁术脱身,突然脚下一沉,这才看见一道封锁咒将他的双脚死死锁在原地。
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
“放、放开我!我真的我还给你啦!”
姬得急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扯下储物囊,朝着半空中狠狠一抛!
在灵气碰撞造成的巨大震动之中,何竟玄的外甲、逆蝶的鞋,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飘落。
众多琐碎物件里,楚衔兰自动忽视其他的一切,稳稳将小白蛇接入掌心。
心,终于落到实处。
“师尊,我……”
可惜下一秒,不同寻常的动静从地底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楚衔兰心头一跳,不知是不是因为咒印爆炸的缘故,地表崩裂开无数道狭长缝隙。
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地面震颤,季扶摇的玉佩即将沿着裂口边缘滑落,楚衔兰探手一捞救下,又把逆蝶的见闻录和何竟玄的外甲也拿上。
……至于那只鞋。
呃,算了。
楚衔兰把小蛇往怀里稳妥放好,准备飞身撤离,忽然地面的裂缝中迸发鸿蒙光芒,阵阵红色华光炸裂开来。
少年一愣,身影消失在原地。
秘境之外,所有此刻盯着水镜的人,都清晰看见地面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纹路。
有人惊呼一声:“传送阵法!”
“天哪,这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触发了通往剑窟的入口?”
“霁雪仙君的弟子不得了啊,不仅率先走出心境试炼,现在,竟然还第一个抵达剑窟入口。”
剑窟内部兴许是另一个空间,很快,那面追踪楚衔兰的水镜也随之变成黑色。
众人纷纷用佩服的眼神投向高台的霁雪仙君。
嘶,名师出高徒。
由花灵所假扮的弈尘,在一片阳光灿烂的彩虹屁里,含蓄点了点头。
三分淡漠七分凉薄,恰到好处地维持了霁雪仙君应有的高深莫测。
要命啊。
花灵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早知道不答应这个差事了!
不能吃点心,不能乱动,连表情都不能多做一个,坐在这里装冰山真的好无聊好无聊!她也想像雪灵一样在秘境里快乐玩耍。
也不知道弈尘平时除了想他那宝贝徒弟,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难道就真的只是发呆、练剑、想徒弟,发呆、练剑、想徒弟吗?
噢,等等,也不全是。
他偶尔还跟徒弟玩亲亲。
第120章 无能的剑主!
传送阵法触发,楚衔兰被颠得七荤八素,重新睁眼,周遭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拿出灵光筒照明,回头就吓了一跳,滚到嘴边的“师尊”二字卡在喉咙里。
弈尘就站在他身边。
不是以小白蛇的形态,而是原原本本,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师尊。
“您怎么……”楚衔兰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掏出水镜就准备砸烂。
我去,逆徒的贴身师尊。
花灵还坐在外面呢,这要是被实时转播出去那还得了,瞬间穿帮。
结果水镜已然失去了灵力。
弈尘低头盯着徒弟散乱的发丝,解释道,“没关系,外界无法看见剑窟之中的景象。”
剑窟?
楚衔兰撩了把头发,的确能够感受到浓郁的金铁之气,他关闭灵光筒,双眼适应环境,深处可见晶石和矿丛所散发的莹莹光辉。
正要往里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楚衔兰惊讶回头。
弈尘道:“先等等。”
秘境外,众人也对剑窟内的景象好奇到抓心挠肝。
眼看赌坊那边为楚衔兰下注的人数不断增多,苏云看得眼眶发红,气得连连咬手绢。
大师兄,你手里背负着两条人命,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你们说,楚衔兰进了剑窟,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赶紧找把趁手的好剑呗。”
其实不然。
剑窟入口的阴影里,楚衔兰半蹲着身子,脸色很紧张。
在他身后,一双布满疤痕的手穿梭在黑发间。
本以为师尊突然拉住自己是有话要吩咐,结果……
只是要替他梳头?
那行吧。
楚衔兰其实挺庆幸师尊变回了原样的。
做了那个不正经的梦之后,他现在对蛇这种生物有点应激反应,也对自己相当之唾弃。
淦,真的好怪啊。
弈尘垂着眼眸,不厌其烦地替弟子慢慢梳理柔顺的黑发。
在心境试炼认清心意之后,他与弟子之间,似乎还是头一回这般安静独处。
收徒,大概是弈尘此生做过最后悔,又最庆幸的决定。
看着那个曾经只会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长大,站在了一个几乎能与自己并肩的对等位置。
直到某一次回神,弈尘才惊觉,楚衔兰已经成为了他的心事。
少年的真心永远毫无保留,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所有不为人知的晦暗和自私。
楚衔兰的爱慕总有一天会如杯中水,逐渐盈满直至溢出。
对于那一天,弈尘并不感到期待。
自己能够回应弟子的心意吗?
……不能。
不论何种情况之下,冷静依旧占据上风。
半妖的前路是一片深潭,弈尘既无法抛却责任感盲目答应少年,却也不甘愿……就此放手。
这恐怕会让世人惊讶吧。
高高在上的凡尘降仙也会生出贪欲,跌落凡尘,渴望时间的流速更慢一些。
指尖偶尔擦过耳廓的感觉令楚衔兰忍不住抖了一下,直到身后没有动静,他小声问,“师尊,已经好了吗?”
楚衔兰扭过头,没被墨发遮挡的脖颈白且细。
不盈一握,如同美玉。
“嗯。”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得过久,弈尘喉结轻滚,低声回答。
结果楚衔兰那边身形靠近过来,少年身上独有的清新气息越来越明显,弈尘对上那双仿佛蕴着一汪春水的漂亮眼眸,一时呆住。
楚衔兰还在缓缓凑近。
……什么意思?
是想要……拥抱?还是……在索吻?
弈尘暗自惊慌,不过这种情绪从面上并未表现出来,与此同时,触碰过对方的指尖传来阵阵热意。
他直愣愣地盯着徒弟的嘴唇,喉间发干,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毕竟这里没有外人。
如果弟子想要亲近,非要撒娇,再把失控的理由赖给缠命蛊,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似乎……也不想拒绝……
正当弈尘心神摇曳之际,楚衔兰皱着眉伸出手。
他抓住了弈尘肩后的什么东西,摊开掌心新奇的说道:“师尊,这里有只熔岩虫。”
弈尘:?
楚衔兰略一思索,转身把那只小虫子放了,熔岩虫只在极热的活跃区域附近筑巢,这里既然有活的,就说明前方连通着太古地火?或是其他与之相关的东西。
他跟着熔岩虫往里迈出一步,前方各处角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幽幽白光。
察觉到有人靠近,整座剑窟的剑蠢蠢欲动。
“……?”楚衔兰先是听见某种嗡鸣声,而后,好几把剑飞向半空朝他的方向疾射而来。
速度最快的那把金色长剑猛地一个急刹车,悬停在半空,调转剑尖反复敲打紧随其后的蓝剑,蓝剑像是被触怒,不甘示弱疯狂回击,金蓝灵光爆开一片。
另一把绿剑趁着它们纠缠不休,灵巧地绕道超车,试图第一个塞进楚衔兰的掌心,又被其他的剑给创飞了。
剑影重重。
楚衔兰看得有点懵。这里的剑……自我管理意识都这么强的吗?
说好了驯剑呢?怎么剑反倒先内部卷起来了,互相驯得风生水起?
他有所不知,对于这些寂寞了不知多少年的剑而言,剑窟的就业竞争情况相当激烈。
时代变了。
不是人在选剑,是剑在争先恐后地选剑主。
终于,其中一把金色灵剑杀出重围,冲到楚衔兰面前,剑身得意地晃来晃去,仿佛在说:看,我最强,选我!
楚衔兰摇摇头,对它表示遗憾拒绝,他虽然爱剑,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好的灵剑他也用不了。
强行带走不过是让宝剑蒙尘,浪费大好剑生。
金色灵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楚衔兰略带歉意地瞥了它一眼,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晶石,掂了掂分量,放入储物囊。
金色灵剑:我难道还不如一块破石头?!
白给你都不要!这什么无能的剑主!
灵剑彻底急了,围着少年急速转起圈闹个不停,楚衔兰被它转得有点眼晕,开口奉劝:“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话音落下的同时,属于古剑的凛然威压横扫全场。
连那暴躁转圈的金色灵剑也骤然僵住,一点一点向后飘退。
已老实。
不系舟剑气如虹,修长流畅的雪白的剑身沉淀着浓浓的压迫感。
古剑端着正宫的姿态径直飞至楚衔兰身侧,方才还争奇斗艳的数十把灵剑遭到震慑,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楚衔兰也呆了。
这简直就是剑界霸凌。
然而下一秒,不系舟的恢弘气度就败了个精光,古剑傻乐着把自己塞进少年手里。
灵光瞬间黯淡。
不系舟嘎巴一下不动了。
剑窟里的其他剑都吓坏了:妈呀,杀剑凶手!!它被这个人摸死了!!!
楚衔兰立马松开手,不系舟就又亮了,完全没拿刚才的窒息玩法当回事,像小动物撒娇一般高高兴兴地贴着少年飞,肆意散发着“摸死我”、“加大力度”的欢快气息。
其他剑:“……”老天爷,玩这么大。
死了都要爱,外面的剑真是疯魔了。
第121章 太古神器
有了不系舟的一路相送,众剑不敢贸然上前,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安静不少。
楚衔兰一路收集各种宝贝,边走边仔细打量着剑窟的地形与岩壁的矿石分布,穿越剑窟之后,翻涌的暗红色熔岩湖映入眼帘。
极致热浪扑面而来。
熔岩湖后,一座庞然建筑的轮廓引人注目,古老、粗犷又质朴,表面布满了漫长岁月留下焦黑痕迹,孤零零立在熔岩湖旁,略显荒凉。
“师尊,那是炼器阁。”楚衔兰震惊道。
器修绝对不会认错这种熟悉的气息。
弈尘道,“进去看看。”
整座炼器阁显然已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空荡荡的大殿没有一丝人气,殿内四处散落着许多还未打造成型的灵剑胚胎,珍稀矿石,到处都积着厚厚一层灰。
楚衔兰乐不思蜀,东看看西摸摸,馋得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被忽视的不系舟非常吃醋,发出不满的低鸣声。
楚衔兰这才想起,师尊还站在身后呢!
他连忙收敛起这副黄鼠狼进了鸡窝一般的鬼样子。
“咳,师尊,弟子方才粗略探查了一下,这里虽然荒废已久,但许多炼器炉与辅助阵法的基础结构也保存尚可,若是能……”楚衔兰的视线徐徐飘向大殿中心。
那里有一座庞然大物。
太古神器,天工炉。
千万年前用于锻造古剑的终极造物,所有炼器师们对极致境界的美好幻想。
楚衔兰不敢想象,若是能亲手开炉,他的炼器生涯会有多圆满,哪怕让他一辈子吃香喝辣也愿意啊!
少年陶醉的小动作被弈尘尽收眼底,鲜活又灵动,他心底掠过一丝柔软的无奈:“过来一些。”
楚衔兰不明所以,上前一步。
弈尘俯下身,用手帕替他擦拭侧脸,力道很轻,“这里,沾到灰了。”
“啊……我,师尊,我自己擦就行。”楚衔兰一下子睁大眼。
“咳。”
不合时宜的陡然从空旷大殿响起。
“有没有搞错,老娘都快没眼看了,你们两个是来我的炼器阁幽会的吗?”女人的嗓音懒洋洋的,很低沉,颇有烟熏火燎的沙哑质感。
巍峨的天工炉旁,不知何时斜斜倚着一个虚影。
楚衔兰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活人。
也不是鬼。
是神魂。
那是个翘着二郎腿的女子,身着一袭简单的炼器服,头上随意包着深色头巾,身形高挑矫健,充满千锤百炼的力量感。
女子挑着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楚衔兰,吐出三个字,“器修啊。”
几乎在她靠近的同时,不系舟警惕地绕到楚衔兰身边。
“哎哟,你是我一锤子一锤子锻出来的剑,还想反咬铸剑师一口?”女子简直快气笑了。
楚衔兰惊讶至极。
不系舟就是这位前辈锻造的?
那若是开启天工炉,岂不是……能把不系舟重新淬炼一遍!?
他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两眼发亮地询问道:“前辈,这里真的是您的炼器阁?”
“当然,”女子抬起下巴,拍了拍天工炉,“除了老娘,谁还有本事在这儿开炉子,可惜我如今没有肉身,啥也干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弈尘差不多已经猜出了女子的来意,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修仙界之中,此类依托于秘境或遗迹的古老传承,往往伴随风险。
在秘境中留下传承的大能神魂,极少数是为寻找合适的传人延续道统,大多数需要付出某种代价——譬如,借传承之名,夺舍肉体,占据躯壳。
不系舟悄悄回到剑主身边,剑气蓄势待发。
弈尘本不欲干涉徒弟的机缘造化,但若对方来者不善……
结果楚衔兰的下一句话比邪修还邪门,“那您快点夺舍我吧!用我的身体就能重新打开天工炉了。”
少年目光炯炯,眼里没有对夺舍的恐惧,只有对开炉的渴望。
女子:“?”
弈尘:“?”
不系舟:“?”
四下安静,然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啊呸呸,我才不要夺舍男人呢!”
“衔兰……莫要胡说。”
这事情其实怪不了楚衔兰,他平时也不这么跳脱。只是古剑的锻造工艺在世间失传已久,天工炉更是从未现世过的稀世珍宝,恐怕修仙界的任何一个狂热器修来到此地,都走不动道。
“你想开炉?”女子盘腿坐下,撑着脸叹气道,“开不了的,哪怕我真的夺舍了你的肉身,没有炉火,天工炉也无法启动。”
“炉火在哪?”楚衔兰用力鞭策老前辈,说起炼器头头是道,“咱们要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女子呛咳一声,没想到千万年之后的器修已经疯成了她不敢想象的模样,她打量少年一眼,突然问道,“你是人族?”
楚衔兰点头。
“你还不错。天赋不比我这个半妖差。”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
楚衔兰微愣,“前辈,您……是半妖?”
“自然是的。”女子的语气里带着对身份不容置疑的骄傲,回想起过去的辉煌,她望向不系舟,神色莫名有些怀念意味,“毕竟我们半妖的血脉中流淌着两族之灵,不论是在炼器,还是其他方面,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啊。”
她笑着转头问,“现在应该也是如此吧?”
少年脸上的神情与她想象的不同,没有钦佩,只有震惊。
女子很是不解,“怎么了,难道不是么?”
楚衔兰却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
为何古剑的锻造技艺会彻底失传。
为何万剑仙境会与妖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千万年前,半妖不是喊打喊杀的存在,他们曾光明正大地立于天地之间,创造过连人族与妖族都难以企及的辉煌。
第122章 找个半妖当道侣
“古剑……天工炉……都是由半妖工匠打造的?”
“那当然,你是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修士吹捧崇拜我们的手艺~”女子道。
从崇拜,变成危害。
楚衔兰从前就被灌输过无数半妖阴邪的正道观念,半妖是该被消灭的,是世间祸乱的孽种,因为他们的存在,修仙界才会产生灾厄。所以人族与妖族不能结合,不能生出半妖。
经历过幽心谷的那一回之后,他对半妖有所改观,并未盲目认可这种观点。
但世人对半妖的痛恨早已深入骨髓。
诛杀异族,是人族与妖族统一的共识。
可是现在告诉楚衔兰,其实半妖曾与人族和妖族和平共处,不仅光明正大展现才华,还与两族共创过璀璨的文明。
甚至在万载之后,当世修士们仍在追逐远古的绝世神兵与造化至宝,大多都出自半妖之手。
实在太过震撼,又太过讽刺。
这到底……谁对,谁错?
“前辈,您知道半妖之乱吗?”楚衔兰忍不住问。
女子纳闷道:“那是什么,反正我活着的时候没听过。”
楚衔兰顿了顿。
半妖之乱是一场发生于千年前的惨烈大战,别说是他了,那时候连师尊都没出生。那场大战的具体细节也早已随着时间模糊,流传下来的说法——大致就是半妖为祸世间,生灵涂炭,酿成种种灾难和惨剧。
所以,在半妖之乱以后,修仙界才开始大规模地讨伐半妖,将其定义为必须铲除的存在?
可在那之前呢?
眼前这位自称半妖,又能锻造出不系舟的女子……她所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更让楚衔兰感到矛盾的是另一件事。
众所周知,半妖血脉天生不稳定。因为天生携带戾气,容易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态,无法压制疯魔失控,这才是他们被针对的原因。
弈尘一直沉默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受半妖戾气影响?”
楚衔兰有些意外。
还以为师尊不会对半妖的事情感兴趣呢。
“戾气……”女子拧着眉,重复了一遍,“这又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的东西,是我落后了么,你们这些后辈说话,怎么一个比一个复杂难懂?”
楚衔兰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您会不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涌起强烈的杀意破坏欲,无法保持清醒。”
女子听完一拍大腿,莫名好笑道:“这怎么可能,你小子当我是没开灵智的妖兽啊。”
楚衔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她口中得到的每一句话都闻所未闻,颠覆认知。
就算想要质疑,这所炼器阁的存在也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证据,更何况,女子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在过去,半妖戾气根本不存在。
半妖疯魔也许是有原因的。
弈尘怎能不愕然。
他靠着指月真人的封印才得以压制本性,掩盖戾气。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生血脉的缺陷,是天意,便不会去深究其中缘由。
画地为牢至今。
弈尘因身份而自我厌弃,因仇视而如履薄冰,现在,有人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那道枷锁……可能本不该存在?
即便仅凭这一星半点的信息,远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全貌,解开谜团。却也在那颗死灰般平静的内心中,凿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如果……半妖戾气真的能够消除。
就算有朝一日身份曝光,也许……
弈尘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视线一点点上移,目光不免落在了身旁的弟子身上。
少年目光纯净专注,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微蹙,脸上尽是一派陷入沉思的认真神色。
“不过嘛,我们半妖有一点,倒是公认的挺疯哦,”女子随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一旦认定了谁,爱上了谁,便是至死方休永不放手。爱到极致,恨到极致,也不会压抑自身的情感,算不算一种‘疯魔’?”
“所以说啊,半妖还是比较适合找半妖当道侣,毕竟欲望太强,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弈尘蹙眉:“……”
胡言乱语,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起码,他自己……就不是这样的啊。
弈尘十分郁闷,万一这些话真的被楚衔兰听进心里去,觉得害怕,该怎么办?
楚衔兰刚刚从关于半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被她一下子扯远了话题,无语道,“前辈,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吧。”
为啥突然给婚恋建议啊!
这话题跳得也太快,而且还是个毫无作用的高难度建议,如今这个世道,他上哪儿去找个半妖当道侣!
女子嘿嘿笑了两声,打破严肃的气氛。
其实楚衔兰本就是不愿意一棒子打死所有半妖的,现在知道这些真相,真的有点始料未及。
有那么一瞬间,想将今日所见所闻公之于众。
可空口无凭,终究不稳妥。除非找到证据,自己一个人的说法根本无法撼动千年来根深蒂固的看法,楚衔兰只能先把整件事埋藏在心里。
他回头与师尊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不准备把半妖如今的处境告知这缕神魂。
那只会徒增烦恼。
因为,她真的很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骄傲。
楚衔兰定了定神,一拍手。
“前辈,那咱们开炉吧。”
女子差点一个趔趄,“你还要开啊!”
“当然咯。”楚衔兰伸展了一下腰背,甩掉杂念,抛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女子也是挺佩服这孩子的毅力,少年人对炼器的心火熊熊,这不免令她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这座炼器阁还鼎盛时的热闹景象。
炉火昼夜不熄,锤声交响不绝。
作为不存在于世间的残魂,她难道就不想看开炉的盛景吗?
昔日的圣地只余满目荒凉,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语气低沉道:“小子,天工炉的炉火不是寻常之物。”
“我当年有所感悟,有幸与一位天地之灵交好,从而借用了它的本源心火,这才让锻造炉发挥出极致的造化之功。但你不行。先不说你能不能感应到天地之灵的存在,光是那家伙不服管的古怪性格,就完全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
“……”楚衔兰愣了下,“您是说,天地之灵吗?”
啊这。
女子抱臂,沉重点头,“没错,是炎灵。在炼器阁荒废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
这,不就巧了吗。
第123章 你的马来了
女子认为,楚衔兰想要征服天地之灵,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念头。
像他这样的孩子缺乏经验,修为也不够高,纵然天赋还不错,也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天地之灵那种层次的存在。
毕竟自己当年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借到炉火。
“唉,别痴心妄想了,你还是知难而退吧,免得浪费时间。”出于前辈对后辈的好心,女子出言劝退。
正回忆着自己的过往呢,那边楚衔兰已经转身走到弈尘身边,语气相当之雀跃:“师尊,太好了,是炎灵!”
女子:?
弈尘清冷的双眸波澜不惊,对少年微微颔首,没有不赞同的意思。
女子看着二人的互动,疑惑更甚,啥意思?徒弟拎不清就算了,这师父是没听懂她的话嘛,天地之灵啊!天地之灵!!
没点自知之明吗,很困难的好不好!
“前辈,炎灵到底在哪里?”
楚衔兰摩拳擦掌,完全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女子觉得他没救了,好言难劝该死鬼,哼了一声,往外一指,灵光顺着她的指尖飞射而出:“行,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别后悔。”
炎灵就在岩浆湖,让我们把他请出来。
“轰隆隆隆——!!!”
沉闷的声音从熔岩湖底传来,整片湖面如同沸腾一般,咕噜咕噜冒出气泡,火焰升腾,掀起数丈高的岩浆巨浪。
“去吧,”女子望着翻腾的赤红湖面,“你的马来了。”
楚衔兰疑惑,马?
他眉头一皱,就见一道刺目红影朝着炼器阁的位置狂飙飞驰而来。
还真是马。
炎灵,竟是一匹仿佛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奔腾烈马。
“是谁!打扰老子睡觉——!!!”烈马仰天长啸,口吐人言。
带着被强行从地心深处拽出来的起床气,炎灵的马蹄气势汹汹践踏地面,声势之大,震得炼器阁都在微微颤动,毫无章法地横中直撞。
正当楚衔兰微微睁大眼睛的时候,肩头的雪灵动了。
“嗯?”感应到同类的气息,一直安安静静的雪灵擦了擦眼睛,眯着眼慢悠悠地飞过去。
炎灵浑身一颤!
水系!好恶心的灵气啊!
两只熔岩蹄子向前高高抬起,在虚空中疯狂刨动,火星飞溅,强行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等、等等!你、你别过来!”刚才还霸气侧漏的炎灵往后缩了缩,四只蹄子不协调地胡乱踩着空气,差点打结,“离我远点!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楚衔兰:“……”
有没有搞错,那么帅一匹火焰烈马,害怕这么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雪灵飘飘然飞到了炎灵面前。
她语气纯真无邪,好奇的问:“那我,要是碰了会怎么样呢?”
说完,雪灵跃跃欲试。
炎灵仿佛看见地府恶魔,周身的火焰都吓灭了一半,口中尖叫:“会恶心死的啊!!!”
下一秒,烈马连滚带爬跑回了岩浆湖,噗通一下跳进火海。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炎灵还是被雪灵从湖底老老实实抓了出来,他的脾气真的不太好,配合性极差。
炎灵从鼻孔喷出冒火星的热气,呼哧呼哧,无差别孤立在场的所有人。
女子完全在状态之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转头看向楚衔兰,“你小子身边本来就有天地之灵?!”
楚衔兰:“是的。”
女子怒道:“你怎么不早说!”竟敢耍老子!
楚衔兰:“您也没问啊。”
“呸。”炎灵往天工炉吐了口口水。
不过拳头大小的金红色火苗落在炉壁之上。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而后,几乎要窜上天的火苗从天工炉内部喷涌,火焰所过之处,天工炉外壁积存万载的污垢灼烧殆尽,原本黯淡无光的炉身显露出真容。
——开炉!
磅礴热浪铺面,楚衔兰心潮翻涌,眼中也燃烧火光,少年的高束的墨发四处飞舞,他向前一步,铺满整座炼器阁的加持阵法自脚下一层层向外亮起。
防御阵、聚灵阵、稳固阵、增幅阵……数十种功用各异的古老阵法相继苏醒,炼器阁活了过来。
悬浮于炼器阁各处的法宝回应阵法召唤,连通灵力,各显神通,众多色彩不同的灵力注入天宫炉顶端,楚衔兰惊讶地发现,在吸纳了各色灵力的瞬间,炉火的颜色也变了,五光十色,瑰丽万分。
万彩造化焰。
女子虚影悬浮在一旁,怔怔地看着,原先以为楚衔兰不过是想开炉玩玩,完全没当回事。
她是真的没想到,楚衔兰能够完整激活此地的阵法体系。
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秘境外的上空升起一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
“是剑窟吗?楚衔兰真的在剑窟里引动了不得了的东西?”
“这不可能吧……”
“唯有太古神器现世,才可能引动如此规模的异象,不得了!这下真的不得了了!他起码拔出古剑了啊!”
驯服古剑,若得神兵认主,确有可能引发剑气冲霄之类的异象,可惜众人有所不知,传说中的炼器大师在使用天工炉时,也会引发异象。
秘境之外,众人想破头都不会知道。
楚衔兰根本没有去拔剑,没有去驯服任何一柄灵剑。
跨越万年之后,他重新开启了制造古剑的天工炉。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驯剑成功还要意义重大。
“完了完了,全完了。”苏云昏厥过去。
古剑!那可是古剑啊!
看来大师兄的命彻底保不住了。
炼器阁之中,楚衔兰回过头,眼中火焰熊熊燃烧,声音穿透周遭的轰鸣:“师尊,把不系舟交给我吧。”
少年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浑然天成,就连身后那足以焚尽万物的光与热,也沦为了他的陪衬,夺不走半分神采。
弈尘注视着他被炉火映亮的侧脸,自己亲手种下的幼苗,历经风雪,早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楚衔兰长成了他无法拒绝的模样。
以至于,这一刻,或是过往的每一刻,心都会不受控制地为之牵动。
剑修将自己的本命剑交付到弟子手中,低声说道,“好。”
第124章 星火世传
万彩造化焰在炉中咆哮,楚衔兰心如止水,将师尊的本命剑送入天工炉。
一朝开炉,万象归源。
火焰淬炼中,不系舟银白的剑身被烧的发红,楚衔兰沉下一口气,取出锻造锤。
“用我的。”
伴随锻锤落地的闷响,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楚衔兰指尖一顿,“前辈?”
女子的面上再无戏谑,虚影来到他身边,郑重道:“把千劫锤捡起来,我来教你。”
这便是要主动指点后辈的意思了。
锻造锤对于器修而言意义非凡,眼前的这一把千劫锤说不定敲打过无数古剑胚胎,楚衔兰目光闪动,没有拒绝,提起锤子“锵”的一声,刺目火星飞溅三尺高。
爽啊。
大作坊下料就是猛。
器道不同于其他修炼法门,要对各方各面有所涉及,除了控火打铁,还要辨认材料,咒印符文阵法也要学,其复杂程度远超专精一道者。
因此,器修往往压力山大,打铁时脾气一个赛一个的暴躁——
“停,用心共鸣!你的激情在哪里!炼器是门艺术!懂?”
“……行。”
“别磨磨唧唧,神识不够强就别硬碰,你当脚下踩着的增幅阵是摆设吗?!老娘的炼器阁白给你用了?!”
“啊啊啊!前辈您安静点行不!”
俩器痴吵得不可开交,作为一个不懂炼器艺术的剑修,弈尘露出微妙的表情,选择默默退后,不打扰。
与此同时,炎灵抬眼瞥了瞥天工炉的方向。
不屑。
也不知道那个脑子冻坏了的邪恶雪灵咋想的,堂堂天地之灵整天跟人族厮混在一起,实在是掉价。
不像他,高傲、独立、帅气,上档次。
炎灵百无聊赖地用四只脚轮流踢石头,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度不适的灵力波动徐徐靠近,一看是弈尘,马脸顿时扭曲。
我的马呀,冰系灵气!恶心程度绝对能排在第二!
炎灵抬脚就跑,生怕弈尘要热脸贴冷屁股,找他聊天。
不久,周遭灵气震颤,不系舟新鲜出炉。
古剑的锋芒比以往更胜,仿佛在确认自身崭新的存在,它炫耀似的围着整座炼器阁快速飞掠了一圈,焕然一新,气贯长虹。
炎灵动了动嘴皮子,语气恶意满满,“啧,好臭屁的剑。”
不系舟直接绕过弈尘往楚衔兰手上贴,楚衔兰只得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双手捧起剑递到师尊面前:
“师尊,您的剑。”
不系舟化作一道白光,变作簪子回到剑主身边。
师尊那边半天没言语,楚衔兰安静等待了片刻,才抬起眼帘,正对上师尊那双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眸。
视线汇聚,弈尘的唇角微微向上牵起。
那的确是个非常好看的笑容,不算热烈,却很温柔,如雪原上乍现的晨曦。
虽然弈尘什么都没有说,对方的想法却仿佛擅自闯入大脑,告诉楚衔兰:他很高兴,也很喜欢,是真的很喜欢。
这些无端出现的想象,却让楚衔兰仿佛心里被烫到似的,思绪搅成一团。
他定了定心神,暗自唾弃自己想象力丰富,技术好也不能自信到这个程度吧。
飘了飘了。
“师尊,我——”
楚衔兰正准备对师尊分享方才使用天工炉的感受呢,结果下一秒,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瓣,堵住了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
楚衔兰:?
弈尘现在是真的无奈了。
他能察觉得到,在自己对徒弟表现出纵容之后,楚衔兰每分每秒都在寻找机会表明心意。
之前还总是动不动就脸红,眼神躲闪,当着他的面连要求都不敢多提,现在……变得贪心,愈发急不可耐。
其实弈尘的内心还是有些挣扎和心软,知道弟子忍得辛苦,但眼下还是得维持分寸。
没办法……等下次蛊发,楚衔兰若想动手动脚,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片刻好了。
而这厢,楚衔兰疑神疑鬼。
啥意思,师尊怎么给他嘴堵上了,是嫌我话多?觉得我太聒噪了?
“好好好!”
女子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大笑着狂拍楚衔兰后背,兴奋难掩。
“未来可期!小子,你虽然嫩了点,但心性对路子,够莽够上进,要是没啥急事,就拜我为师如何?先留在这炼器阁跟我学个十年八年的,老娘把压箱底的东西都——”
“不行。”弈尘打断了她,“我们会离开。”
“小气,我开玩笑的,就这么怕我抢了你徒弟啊。”女子被泼了盆冷水,没好气地“切”了声,转头看向炎灵,“你怎么说,想要跟他们一起走吗?”
炎灵没想到话题还能到自己身上,斩钉截铁道,“不!”
“为什么?”雪灵疑惑不解,慢慢问,“不止是我,花灵也在,说不定,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没有为什么,”炎灵语速飞快,用鼻孔喷气,“我炎灵就算是饿死,从岩浆池里跳下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呃!”
一块突如其来的冰砸在炎灵脑门上,吓得烈马四脚飞天。
炎灵勃然大怒:“雪灵,你做什么啊!”
“什么也,没有做啊。”雪灵茫茫然。
话音未落,整个剑窟从里至外疯狂震动。
楚衔兰被晃得差点站不稳,脚下仿佛地震,头顶无数冰锥混合碎石铺天盖地砸落。
“不好。”女子残魂迅速反应过来。
此地的阵法太久没有启用过,使用天工炉损耗过大,已经没有灵力支撑炼器阁了。
她大吼道:“这里要塌了!快!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拿上!我送你们出去!”
“所有!?”
楚衔兰简直手忙脚乱,疯狂往储物囊塞图纸和材料,“前辈,锤子!千劫锤能拿吗!”
“拿!”女子吼得比他还响。
“这几个没做完的法器胚胎呢?”
“赶紧拿!别废话了!”
前辈大赦天下,后辈如狼似虎。
可惜,整个炼器阁的崩塌之势已不可逆转,哪怕楚衔兰有八只手,也不可能把整个炼器阁一扫而空。
若非弈尘提前撑开一层灵力屏障,他们早已被掩埋。
“衔兰,得走了。”弈尘抬眸看向穹顶。
最后的最后,楚衔兰的目光没有投向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珍宝。
他问:“前辈——您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女子开启传送门的动作一怔,在混乱之中对上少年认真的目光,半晌无言,张了张嘴。
她当然……不可能走。
毕竟只是一缕依托炼器阁而存在的残魂,守着天工炉,甚至连自己完整的姓名都已经记不清了。
炼器阁一塌,虚弱不堪的残魂又能存在多久呢。
若不是楚衔兰今日阴差阳错闯入此地,女子永远也无法看见天工炉重新启动的模样。
她望着眼前这一对师徒,由自己亲手敲打出不系舟,又经由少年之手重获新生,炼器就是她的根,是魂之所系,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斯人已逝。
她已经永远无法再亲手炼器了。
但……传承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不在于肉身永恒,而在于那一点不灭的星火,能被后来者接过,再度燎原。
女子咬咬牙,看向即将被彻底掩埋的太古神器。
“把天工炉也带走!”
“什——”楚衔兰甚至来不及将惊讶,流光飞过,天工炉就已缩成巴掌大小,轻轻落在他手中。
瞬间,传送门光芒大盛,吸引力席卷整座大殿,弈尘很快将弟子护住,雪灵也钻回了楚衔兰衣襟,炎灵不情不愿,却也无法抗拒这空间之力,四蹄离地被拖向光门。
在被彻底吸入光涡之前,楚衔兰用尽全力回过头。
透过崩塌落下的巨石,废墟深处,女子叉着腰,冲楚衔兰大大咧咧挥了挥手。
“东西交给你了,你也算我彩鸢的半个徒弟,以后别给老娘丢人!”
她如愿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在话音落尽的刹那,身影如同燃到极致的烛芯,在绚烂的火花中光熄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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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T今晚有点事所以单更噢,但是会给大家补上哒!不要担心!明天发三章~
宝贝们息怒!请吃这两只萌物~
热脸萌和冷脸萌的终极对决
第125章 不像我,我只会心疼衔兰
此时此刻,秘境外,众人堪称心痒难耐。
不久前,在那道属于楚衔兰的那道造化金柱现世之后,又有几面水镜也陆续熄灭。
“看,大师姐那面暗了!”宝月站起身,拉住身旁师妹的袖子,“她肯定也找到了剑窟入口!”
玄阳宗坐席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反观天剑门那边沉默不语,苏云攥着手绢擦眼泪,内心一阵怆然。
他真傻,真的,早知道就不来什么万剑仙境了,不然也不会害得大师兄失了体面,丢了上衣,这下连命都要搭进去!
苏云欲语泪先流,不忍心再看水镜的方向,忽然听见有人喊道:
“哟,何竟玄的水镜也灭了。”
“进了进了!哎呀苏云,别哭了,大师兄肯定也进了!”
眼下,又有数位气运与实力俱佳的修士也陆续找到了剑窟的入口,水镜齐刷刷灭了将近半数。
议论声更盛,各派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家弟子能有几分胜算。
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好家伙,组团驯剑啊,不知道谁第一个出来。”
话落,属于楚衔兰的那块水镜就闪了一闪。
众道:哦豁。
孩子出来了?
让我们康康到底是什么神器呢——
等等,不是神器,是……神马??
众人瞠目结舌。
大概是刚从炼器阁传送出来,楚衔兰还未从微眩中缓过神,眉眼低垂着。
少年的手里没有传说中华光万丈的古剑,倒是身边跟着一匹……
火焰烈马??
“……你们的意思是,这匹马的问世,引动了天地异象吗?”
众人面面相觑,齐刷刷陷入了沉默。
“不是,楚衔兰进剑窟不是该驯剑吗?怎么驯了匹马出来?!”
“万一是神兽呢?”太乙宗那边立刻有人接茬,“说不定是万剑仙境里的什么稀有太古异兽,深藏功与名。”
“就是,别管那么多了,总之,神马绝非凡物!”
“可是它背上都着火了耶,会火烧屁股的,楚师兄骑上去的代价也太大了吧?”
众道隔着水镜叽叽喳喳,想破脑袋也没能勘破烈马身上的玄机,倒是坐在裴方安身边的花灵看到这幕,差点一口茶从嘴里喷出来。
什么狗屁神马,那是炎灵啊!
楚衔兰不知外界的喧嚣,他摊开掌心,缩小的天工炉底座镌刻着一道飘逸小字——彩鸢。
早在神器入手的那一刻,天工炉就已完全认他为主。
作为神器的主人,楚衔兰本可凭心意为其更名,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保留前辈的姓名。
少年触碰储物囊,将微缩的天工炉妥帖收好,呼出一口气。
传承的星火,他接住了。
腕间忽地传来细微动静,小白蛇稍稍抬起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关心的情绪。
心情没来由一松。
楚衔兰的表情都柔和了许多,他用心念传音说道:“师尊,弟子总觉得,我似乎与半妖特别有缘啊。”
过了一会儿,弈尘的声音才响起,“为何这么说?”
“先是幽心谷被阿离救下,如今又得了彩鸢前辈的传承。您说,既然过去的半妖与常人无异,那又是什么导致他们在后世变得疯魔呢。”
关于半妖的事情,许多人并不知的全貌,楚衔兰稍作思索,道:“如果能找到‘半妖戾气’的根源,是不是就能——”
“楚离。”
弈尘忽然沉声打断他。
楚衔兰心口一跳:“弟子在。”
“逆天下之大势而行,未必是好事。”
大势所趋,是一种力量,是无法被轻易纠正改变的常理与共识。他们复杂得千丝万缕,简单得非黑即白,世人惯于对恩情健忘,对错误耿耿于怀。
只要受害者不是自己,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可能成为推波助澜的一环。
“我知道的,师尊。”楚衔兰的语气温和轻快。
“可我既受了彩鸢前辈的恩惠,便再不可能再装聋作哑,将所有半妖视作孽种了,那是忘恩负义, 是不道义的。”
“今日有我这样想,来日,未必不会有其他人……也许很多很多年后,当后人再翻开古籍,世人提起半妖的眼光,也会不一样呢?”
无需与谁争辩,问心无愧即可。
半晌,弈尘没有出言否定,也没有肯定,“你想怎么做?”
楚衔兰也没打算冲动行事。他挠挠头道,“先研究研究彩鸢留下来的图纸吧,以及,弟子总觉得万剑仙境还有玄妙之处,既然炼器阁能存续至今,说不定能找到更多上古时期的记载……”
“啊啊啊啊——”
从刚才起就一直传来的嘶鸣声愈发凄厉。
楚衔兰一回头,炎灵站在树上。
烈马四个蹄子用尽全力抠住树干,马嘴大张,猛喘着冒白雾的粗气。
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太恐怖了。
炎灵生长在地心熔岩,天杀的万剑仙境到处都是冰层!
雪灵伸出小手拍了拍烈马的后背,表现得温吞无害:“你,站这么高,不累吗?”
“嘶——!!!”
炎灵被冰得咆哮,马蹄一滑,差点从冰溜溜的树干上栽下去。
“你没听说过马屁股碰不得吗!走开啊!”
“没听说过。”雪灵老实道。
炎灵整匹马都快炸了,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你想跟着我走吗?”楚衔兰站在树底下,仰头问道。
感受到少年的接近,炎灵心中的躁动感似乎减弱了些许,好像……这片令它深恶痛绝的冰雪世界,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放眼望去,周围唯一让它觉得没那么恶心的气息,就只有树下的楚衔兰。
炎灵心中动摇。
哪怕是这样,天地之灵的高傲、独立、帅气和上档次也一个都不能丢!
为了维持住这份逼格,炎灵盯着少年看了几秒,闷闷道:“谁、谁要跟你走!”
“那好吧。”楚衔兰倒也不强迫,温声点点头。
见他遗憾的表情,炎灵昂起下巴哼了一声,“不过,若是你诚心诚意地求我,我也能大发慈悲的……”
这话还没说完呢。
一道寒风刮过,少年已经转身远去,雪灵见状,也对炎灵认真挥了挥手道别,飞回去趴在楚衔兰的肩上。
挂在树上的炎灵:“!?”
……就这么走了?!
你为啥直接就走了啊?话本里不是这样的啊!你应该再诚恳地邀请一次,然后给我送礼物聊聊天,最后我再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不可能!我不接受。
马马委屈,马马震惊。
灵光闪过,烈马飞奔到楚衔兰身边,“带我走!带我走!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这个地方太恐怖了,他承受不了!
雪灵皱起眉,若有所思,“可是……你不是说,就算是饿死,从岩浆池里跳下去,也不会跟我们走的吗?”
炎灵安静片刻。
他突然绕到楚衔兰身前,四条腿扭扭捏捏的,声音也变得甜丝丝软绵绵:“这个雪灵说话好难听哦,一点儿都不体贴,不像我,我只会心疼衔兰。”
第126章 合作
高台之上,气氛一片和谐。
季冉与妖王冥巳中间摆开了一副棋盘,指间拈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下。
冥巳微微后仰,勾唇一笑,“看来,是本王赢了。”
季冉的视线扫过棋盘,不知要怎么跟这位妖族解释,他们下的并非五子棋,而是围棋。
妖族生性野蛮,倒也没必要讲道理。
“其实,这次与妖王陛下会面,主要是想聊聊千凝寒铁之事。”
冥巳慵懒的笑意收起,微一挑眉,“千凝寒铁?”
在他眼里,千凝寒铁北冥妖族地界独有的天材地宝,作为提升武器性能的天级材料在世面流通,此物产量稀少,开采不易,一旦流入世面,便是天价。
“太子殿下若是需要为皇室采购千凝寒铁,可以去寻妖族的云游者部落交易。他们手中偶尔会有流出的存货,只是价格嘛……”冥巳了然地点点头,指尖随意敲击棋盘。
“妖王陛下误会了。”季冉却摇头。
“孤突然提及此物,并非是要寻求采购渠道,而是……为了半妖之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冥巳敲击棋盘的指尖顿住。
“哦?”
季冉没有立刻回答,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热茶。
“妖王陛下有所不知。千凝寒铁对寻常修士而言是上等灵材,放在半妖身上,则是镇压血脉暴动的利器。”
“只要搭配人族器修的特殊手法,将千凝寒铁打造成法器,就能有效克制半妖戾气。从此以后,天道不容的孽种,将不再危害世间。”
一番话仿佛天方夜谭。
冥巳的笑容渐渐凝固,起初还在消化对方的言语,但当他看见季冉漠然的神情时,就知此言非虚。
毕竟,没有人会拿半妖之事说笑,尤其是季冉这种人。
年轻的南苍太子性情深沉,虽然是个常年与汤药为伴的病秧子,却能做到一言一行滴水不漏,此人从不会做无谓之事。既然敢如此明确地提出这番话,就必定进行过某种程度的验证。
“……倒是令本王耳目一新。”
季冉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冥巳不怀疑季冉话语的真实性,直接开口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由我北冥妖族提供千凝寒铁,人族工匠提供炼器技术制成法器,两族合作,彻底平定世间半妖之患?”
季冉颔首:“正是。”
“此事若成,既能解心头大患,又还世间安宁。孤认为,对两族双方都有好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安静,连远处广场隐约传来的喧哗都渐渐远去。
冥巳大致懂了。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处境实在微妙。
南苍皇室讲究弯弯绕绕,不像妖族凭借实力选拔妖王。
季冉坐在这即将继位的宝座上,说是乏善可陈也不过为。
天生天灵根,本该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可惜季冉体质羸弱,修为进展缓慢。
这样的太子,在崇尚力量的修仙界里,怎么不算无能呢?
太子继位在即,却始终未能做出任何足以服众的成就。几大门派表面恭顺,暗地里未必没有微词,由季冉所代表的南苍皇室,该如何在修仙界中确立威望?
相比之下,玄阳宗大师姐季扶摇同为皇室之子,年纪轻轻便已名动四方,在年轻一辈中非常亮眼,就算没有天灵根,也不比太子的资质差。
但,如果……
如果,季冉能解决半妖这个困扰修仙界千年祸患。
那便截然不同了。
不再是皇室内部的功绩,而是足以震动整个修仙界的壮举。
干了这件大事,几大宗门,天下修士,谁还能说不服?
冥巳大致猜了一圈,视线凝聚在对面始终保持笑容的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平定半妖听起来冠冕堂皇,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说白了也只是为了给太子造势,稳固的嫁衣罢了。
把私心包裹在大义之中,这步棋,走得确实不错。
但季冉有一点算错了。
冥巳完全不在乎天下大义。
他是不管世间乱不乱套,子民过得如何,只要能坐在高位享乐即可,其他麻烦事自然有手下去解决。
半妖祸乱世间?
杀了不就得了。
何必费那等周章,去研究什么压制戾气的法器。
死掉的半妖,才是最安分的半妖。
不过,冥巳不介意陪季冉继续聊聊,妖王将身体向后靠入座椅之中,不紧不慢地反问:
“倘若千凝寒铁当真如殿下所言,能有效压制半妖戾气,这些被控制的半妖,太子殿下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自然是……”季冉正说着。
身边传来脚步声,随即一名宫人上前,躬身垂首附在季冉耳边说了些什么。
冥巳喝了一口酒,只听季冉那边轻轻咳了一声,表情略带歉意。
“孤需暂离片刻,还请妖王陛下稍待。”
妖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便。”
季冉起身离席,跟随宫人来到一处靠近广场的静谧小院,院中早有人备好温热的滋补药汤。
几乎就在无关人士退出的瞬间,影卫瞬间落地。
“太子殿下,关于那个孩子的调查,属下这边有了新的进展。”
季冉没有做声,银匙在药汤中缓缓搅动。
“您还记得上次属下曾禀报,当年事发之后,曾有身份不明的仙门中人暗中带走了那个孩子,并疑似将其送入某处门派修行吗?”影卫单膝跪地,低声道,“殿下,此事已有眉目。”
季冉问:“查到是谁了吗?”
“虽未能查出那孩子的具体身份,但多方线索印证,他当年被送入的门派,极有可能就是——太乙宗。”
季冉终于抬起眼。
影卫继续道:“太乙宗向来清高自持,内部核心始终未能插入我们的人手。四皇子殿下那边又……”
说到这里,影卫欲言又止。
毕竟也不好说四殿下的闲话。
说到这里,季冉脸上闪过一丝疲惫,季承安……他的这个四弟,成事不足,在关键之处实在派不上用场。
太乙宗……
季冉心思沉了下去。
那个孩子没有灵根,必定资质平平。
按理来说,即便侥幸进入太乙宗这样的大宗门,也绝无可能出人头地,顶多混个外门洒扫弟子的身份,庸碌一生。
在这之后,影卫又交代了一些事。
正当他复命完毕要离开之前,季冉突然浑身剧震!
他浑身一阵阵的发抖,本就苍白的唇色血色褪尽,脸色惨白,猛地弓起身子按住了丹田。
“噗——!”
一大口黑红混合的污血从季冉口中喷出,溅开满地触目惊心。
“殿下!”影卫脸色大变。
季冉紧咬牙关,根本无暇回应。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丹田的灵根深处撕裂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吞噬他的根基与灵力。
“从……孤的储物囊……”季冉不断呛咳,血液淅淅沥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剩余的清醒告诉他,必须去找谢青影稳定情况。
“把……芥子空间……拿出来……”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惊呼声从万剑碑广场方向炸开。
季冉睁大双眼,余光恰好瞥见水镜的角落。
秘境之中,又一道引动异象的红色光柱冲天升起。
第127章 要变天了
“妈耶,又是秘境异象,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万剑仙境沉寂多年,一朝开启,竟接连有如此重宝出世?!”
“不知又是哪一柄神器认主啊,看这气势,我猜是火属性哦。”
“咳咳咳,这次总不是马了吧?”
毕竟人还没从剑窟出来,外界暂时无法判断这道红色的天地异象究竟归属于哪位天骄。
但这也不耽误大家疯狂猜测找乐子。
另一边,自从萧还渡那面水镜熄灭后,魏烬就保持单手支颐的姿势没有动,眯着眼似在打瞌睡,对外界的事情兴致缺缺。
“……小烬,小烬!别睡了,快看。”
裴方安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魏烬困得不行,撩起眼皮神情恹恹地瞥向自家大师兄。
“你快看水镜,”裴方安下巴一扬,手中的折扇仿佛要掀起龙卷风,“是还渡!你徒弟让神器认主了!”
魏烬本来眼睛都快闭上了,闻言一愣,抬头望去。
在一片瞩目之中,萧还渡立在冰原断崖的高处,周身散开淡淡的灵光,眸光因充足的灵气而发亮,右手握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暗红色巨刀。
“是刀!”
“赤斩。嘶,这是把上古凶刀,凶刃榜上有名的煞器,没想到会心甘情愿认主。”
“等等,霁雪仙君的弟子引动第一道异象,昭明仙君的弟子引动第二道,所以……一门双骄?!”
众道震撼,有没有搞错,接连两次异象都出在太乙宗弟子身上,这是撞大运了不成。
太乙宗这是要逆天吧!
闹哪样。
而秘境那边,楚衔兰感受到属于火系的温暖灵力涌入丹田。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再摊开手,明亮的金红火焰在掌心摇曳。
照这样下去,只要再来个土系灵力的天地之灵,自己岂不是能体验一把同时调用五行灵力的感觉?
炎灵见状,那叫一个洋洋得意。
“有了我,你以后就再也不是没有马的野人了。”
楚衔兰:“……”其实我并没有很想要一匹马。
他问道:“你能缩小一些吗?”
带着炎灵在秘境里走来走去,实在是非常扎眼,不方便携带。
炎灵对自己帅气的原形相当之满意,听闻大受打击。
老子举世无双你居然不识货。
“算了,变个样子我也一样帅气非凡。”他冷哼一声,还是不甘不愿地缩小了身体。
楚衔兰看得一愣。
红发小童别别扭扭地浮在半空。
炎灵生着一头蓬松微卷的赤红短发,眉毛略粗,两颊泛着粉嫩红晕,配上婴儿肥未褪的脸蛋和鼓起的腮帮子,跟帅气扯不上边,怎么看都只剩……可爱。
“你真可爱。”雪灵飘过来,慢吞吞地发表评价。
炎灵炸毛了,头顶窜出火焰,哇哇乱叫,“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两只小灵闹得鸡飞狗跳,楚衔兰夹在中间感受冷热交替实在酸爽,赶紧一手一个,把俩小祖宗隔开。
就在这时,秘境上空突然升起了一道震慑人心的红色光柱,即便隔着极远,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凶戾威压。
楚衔兰抬头看过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师尊,您快看,那是……”
“天地异象。”弈尘道。
这种级别的灵力爆发,必定是神器出世。
之前在炼器阁时,楚衔兰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并没看见自己引动的那一道光柱。此刻亲眼目睹这种骇人威势,才真切感受到神器现世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场面。
然而,贯通天穹的红光并未逐渐消散。
它仿佛定在了那里。
紧接着,光芒朝着四周的天幕扩散开来,仿佛要晕染天空似的,向外蔓延。
十几息的时间,天色就彻底变了,红光像是某种粘稠雾气一般飘飘荡荡,笼罩在秘境上空,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低气压。
炎灵也停下打闹的动作,皱起鼻子说道:“这是什么味道,好臭。”
秘境里的生灵们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更多的飞行妖兽从冰原各处惊起,许许多多的修士也看见了这副景象,满脸惊讶和迷惑。
外界众人察觉出不对劲。
“这是什么情况。”
“这次神器出世的异象竟会如此持久?”
“不对劲吧,我感觉心里发毛啊……”
就在这时——
高悬在广场上空的水镜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在同一时刻尽数碎裂!
清脆刺耳的爆裂声中,各门各派一片混乱。
“出事了,快试试联系秘境里的弟子!”
“不行,传讯符被干扰了,递不进去。”
“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是不是你们妖族的钥匙在搞鬼啊!”
万剑仙境是极其稳定的上古秘境,历代开启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毕竟先前遇到的怪事已经挺多了,现在只能把锅甩在妖族的钥匙上。
但争吵归争吵,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众人面前。
万剑仙境一旦正式开启,便有秘境内置的古老禁制运转,为期七日,所有进入秘境的修士都无法离开,只有七日期满,出口显现,进入秘境的修士们才会被传送出去。
也就是说,现在想立刻把自家弟子从里面捞出来,没门。
霎时间风云变幻。
楚衔兰在震天兽吼之中飞快穿梭于林间,不知为何,自从那红气升起之后,整座秘境的妖兽都跟疯了一样乱窜,好在目前那些妖兽还没注意到他。
但是很快,他就听到了打斗声。
“呜呜呜,救命啊!救命!”
第128章 雄性中的雄性
楚衔兰停下脚步,稍微听了一下呼救声的来源,总觉音色还挺熟悉的。
“在上面。”炎灵不耐烦地指了指斜上方。
楚衔兰仰起头,就看到了……
鸡兔同笼。
不久前才见过的心兔族少年白小涂被关在法器编织的网兜里,鼻涕眼泪一块流,头顶还蹲着一只疯狂啄他脑袋的妖鸡。
每啄一下,白小涂就喷射眼泪。
“……”
诡异场景着实有点骇人,楚衔兰待机消化了两秒。
白小涂生怕对方嫌麻烦扭头就走,哭得乱七八糟,疯狂摇晃大网。
“救救我!快救救我!”
炎灵捂着耳朵跑掉:“哇,吵死我了。”
楚衔兰观察了一下那张网,只是个简单的束缚类小法器。
顺手的事。
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人弄了下来,顺便把那只凶巴巴的鸡妖拎起来抛了出去。
危机解除,白小涂惊魂未定,腿脚碰到地面就深吸一口气,噗通跪在了楚衔兰面前!
“从今往后,我白小、小涂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这是在做什么,何必行此大礼啊!
楚衔兰惊了,赶紧抬手扶住他,“你快起来。”
要命,这修仙界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流行给命。
白小涂微微抬头,用力咬着下唇,“那你要什么,我的东西都给你。”
说罢,少年把胡萝卜图案的储物囊硬塞进楚衔兰手中。
这也使不得。
楚衔兰心里直叹气,开口时声音清润:“白道友,举手之劳不必如此。你先起来吧。”
毛茸茸的兔耳颤了颤。
心兔族少年红宝石般的眼睛泪汪汪的,望着面前的楚衔兰,简直看见天神下凡。
白小涂倒霉的妖生没有终点。
在那场扔屎大战中,青鸾少主飞翎光荣坠落,白小涂被迫从万米高空掉下去,还以为这次总能一了百了。
结果又没死成。
他运气不好,被挂在树上的大网兜住了。
被吊起来坐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网兜里有个凶猛的原住民,扑上来就对着他的脑袋疯狂输出,白小涂一边哭,一边被暴躁鸡妖啄了一天一夜,差点成为修仙界首个被鸡啄死的妖族。
就在绝望之时,楚衔兰英勇出现了。
破网,救妖,赶鸡。
一气呵成,不求回报。
这怎么不算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呢!
被欺负了一辈子的白小涂仿佛抓到了成为真雄性的秘诀,此刻他眼中的楚衔兰孔武有力高大威猛。
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妖生导师!
小兔妖两眼放光,嘴快于脑子,“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弈尘听到这里,身体稍稍动了动,蛇尾巴拍来拍去。
楚衔兰还在观察逐渐变红的天色,闻言随意回复道:“我自己都还没能出师呢。”
小蛇的尾巴又蜷了回去。
“那……我认你做大哥可以吗,我是医修,很擅长治愈术,可以帮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楚衔兰哽住,没想到他还挺执着。
一回头,小兔妖用手拼命抠着自己雪白厚实的耳朵,模样显得很焦虑。
“要、要是不可以的话……也没事,”白小涂磕磕巴巴,“我自己走,你别打我,好吗?”
因为性情懦弱,他在心兔族群中经常挨打,早已养成条件反射,遭到拒绝,第一反应就是求饶。
楚衔兰面对这只妖族,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摇头:“我不会打你的。”
他又道:“如今秘境的情况不太对劲,你若想同我结伴而行,互相照应,那就跟上吧。”毕竟万剑仙境里的医修是珍稀物种。
白小涂立刻兴奋道:“真的吗,楚大哥,谢谢你!”
楚衔兰还没有接触过这么人畜无害的妖族。莫名觉得他这种容易情绪激动的样子,有点像太乙宗那个总爱围着自己转的小医修曲凌,所以就伸手拍了拍白小涂蓬松的脑袋。
这一下,不小心碰到了存在感极强的兔耳朵。
绒毛细密,蓬松又弹手,软乎乎像上好的云绒。
炎灵兴致勃勃凑过来,“好摸吗,啥手感的,跟我的帅气鬃毛比怎么样?”
那确实还挺好……楚衔兰恍然赶紧松开手,“啊,抱歉。”
“没关系的啊。”白小涂抠了抠脸,完全不咋介意,羞涩纯良道:“楚大哥你喜欢的话,可以随、随便摸……”
啊啊啊啊!
楚衔兰内心疯狂警铃大作。
难怪戒律长老要写那么长的注意事项清单!
天哪,就连他,也忍不住对妖族……上手了!
我竟也中了毛绒绒的毒。
忽略大部分妖族顽劣的性子,人形长耳朵的生物真是犯规得很啊!
突然一下,本还躺在腕间的白蛇直接头也不回钻进了袖子里面!
“师尊,怎么了吗?”楚衔兰手臂凉飕飕的。
“没事。”闷闷的声音,情绪不高,“兔子的气味太重了。”
楚衔兰:“……?”
兔子的气味?
嗅了嗅自己的手心,又感受了一下身边的白小涂,没觉得有啥味道。
弈尘不语,盘成一团,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楚衔兰幼年时是相当怕蛇的。
现在不怕,也许是因为年纪渐长,不像幼时那么情绪外露,并不代表他真的……会喜欢蛇。
冷冰冰、滑腻腻的鳞片有什么好摸的?
又不像兔子,毛发蓬松柔软不说,体温又高,光看外表就讨人喜爱。
怪不得楚衔兰才刚认识那只心兔族少年,就忍不住上手去摸。
明明以前也不是这么轻浮的性子。
弈尘想起,变成这副白蛇模样之后,楚衔兰主动触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对他没有吸引力,想必……心里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
楚衔兰只觉得手臂被缠得越来越紧,刚想传音追问一句——
一股强大的灵力压迫感从周遭袭来,在整个林间蔓延着,白小涂身为妖族,对周边的感知更为敏锐,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巨型鸡冠从树丛间冒出。
“好大的火冠鸡!”白小涂立马喊道。
仔细一看,巨鸡两眼发着暴戾红光,而刚才那只狂啄白小涂的妖鸡,就雄赳赳气昂昂站在巨鸡的头顶上。
两人心道不好。
这是惹了小的,老的找上门了。
小鸡见大鸡。
这修为,起码是金丹后期。
巨型火冠鸡直接发起打鸣进攻,足以穿透神识的尖锐灵力音波听得人头皮发麻,挥动鸡翅猛冲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面忽而升起土墙。
火冠鸡躲闪已经来不及,直接撞上墙面,头晕目眩。
剑影掠过。
何竟玄单手持剑立于土墙顶端,冲下头的楚衔兰挥了挥手,“嘿,你们还好吧!”
第129章 燃起来了!
楚衔兰是金丹中期,白小涂是金丹初期,一个器修一个医修,打金丹后期的火冠鸡其实是比较吃力的。
但有了金丹后期的剑修何竟玄加入——
火冠鸡就只有被做成叫花鸡的命。
黄泥土层层包裹,包上灵草叶,丢进火堆中煨熟,再凶猛的妖兽也能十里飘香。
还是剑修会过日子,走到哪吃到哪。
何竟玄用树枝扒拉了几下火堆,瞥了一眼运转灵力替大家治疗伤口的白小涂。
白小涂瑟瑟发抖,感到畏惧,他不太敢看这个不穿上衣,肌肉贲张的怪人。
剑修处理妖兽尸体(食材)的场面对于他而言太血腥。
兔子都是吃草的,见不得这些。
何竟玄对妖族没啥好感,以为白小涂是跟宗岚一伙儿的,他摸摸下巴,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唉,突然好想吃麻辣兔头、红油兔丁、兔肉火锅……”
“嗯,冷吃兔也不错,麻辣鲜香,骨头都酥了,配酒一绝。”
白小涂呆滞。
白小涂悚然。
“呜……”小兔妖忍不住发出微弱悲鸣,惊恐不已,瞬间躲在楚衔兰身后寻求庇护,双手紧紧抓住耳朵,他要吃我!!他真的要吃我!!
楚大哥救命!
何竟玄咽口水,哼唱不知名的小调:“吃兔兔~吃兔兔~嘿哟嘿哟塞牙缝,小白兔,快过来……”
白小涂快要昏厥了。
士可杀不可辱。
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吃法了吗!
楚衔兰见状也很无奈,“何兄,白道友胆子小,你别吓他了。”
“哈哈哈。”何竟玄大笑,转头问道,“话说你们怎么会待在一起呢?”
楚衔兰简单说明了下情况,就紧盯着他的手,以防何竟玄突然拿出八合一当调料。
果不其然,叫花鸡熟得差不多了,何竟玄砸吧砸吧嘴,极其自然地摸向储物囊。
我就知道!
楚衔兰眼皮一跳,连忙扯开话题,“啊啊啊何兄,这是你的外甲,我替你找回来了。”
就是之前被妙手空空门姬得扒掉的那件。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何竟玄感动接过。
“嗯嗯。”楚衔兰躲过一劫,含笑不语。
可惜何竟玄依旧没有上衣,只能真空穿外甲,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神圣了。
楚衔兰问:“你找到剑窟了吗?”
“唉,别提了。”何竟玄苦着脸,嘴里的叫花鸡都不香了,“我怀疑我进了个假的剑窟。”
“假的?”楚衔兰一愣。
剑窟里根本没有剑。
也不知道是万剑仙境出毛病了还是咋的,何竟玄进入的剑窟一片空荡荡,没有剑。
何竟玄抓了抓头发,“气死我了,我本来准备驯服个十把八把剑全部带回去发给师弟们用呢,不会是那个姬得把剑全偷走了吧!”
楚衔兰心中也是诧异。
剑窟是万剑仙境的核心区域,怎会空空如也?他进入的剑窟就很正常……不对,也不算正常。
楚衔兰又试探似的问了句,“何兄,你在剑窟可有看见类似遗迹之类的东西?”
“没有,里头啥也没有,后来地面突然震动,我刚逛一圈就被直接给扔出来了,掉在你们附近。”何竟玄说着,眯起眼打量远处暗红色的天幕,“话说这天色是怎么回事,怪瘆人的……”
“呀!”
白小涂突然惨叫一声。
两人回头,小兔妖双手捧着水镜,可怜巴巴道:“怎、怎么办,我好像把水镜给弄坏了,会不会罚我赔偿很多灵石。”
楚衔兰接过来一看,还真是完全碎裂。
“别急,我看看能不能修。”
他拿出自己的水镜准备做对比,结果,他的水镜居然也碎成两半。
何竟玄的那一面也是如此。
三面水镜接连碎裂绝非巧合,足以说明秘境的情况不对头,何竟玄的脑筋转过来了,“楚兄,这不对劲吧,是不是万剑仙境本身的根基出了问题,被什么东西给干扰了?”
白小涂动了动耳朵。
“那个,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楚衔兰站起身看向远处。
久久不散的天地异象处于秘境中心,光芒一直在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都被血红的雾气笼罩。
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动静从不同方向传来。
红雾此刻距离他们所处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可蔓延的趋势始终没有停下。
弈尘也随着弟子的目光眺望,他总觉得,那红雾……似曾相识。
像是在何处见过。
不等弈尘开口,一红一蓝两道流光瞬息间落在楚衔兰身侧。
被派出去探查周边情况的炎灵和雪灵回来了。
炎灵落地,直接化作一匹火焰烈马,高大神骏的四蹄重踏地面!
他语气狂躁,鼻孔不断喷出热气,高声催促:“赶紧上来,大事不好了,那红雾里是妖兽!数目根本数不清,这秘境里的妖兽全都疯了!”
“似乎是兽潮。”雪灵言简意赅。
兽潮。
所谓兽潮,通常指大量妖兽在某种极端条件下失去理智,不分种类、不论修为形成狂暴的群体性冲击活动。
个体力量在兽潮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更不用提这些妖兽大多都是金丹期修为。
这样的集体失控完全是一场移动的天灾。
所以,妖兽们是被红雾所影响,集体疯了?
何竟玄对此变故十分震惊,他看着从天而降的炎灵,又是大鸟又是大马,楚兄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兽潮的前进速度极快,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走。”楚衔兰回头看了红雾的方向一眼,再拖下去会被踩成肉饼。
他把何竟玄和白小涂推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一跃。
炎灵早已蓄势待发,脚底炸开灼热气浪,仰头发出高亢嘶鸣!
而后,尾巴的火焰燃烧到极致,蹄子猛地一蹬地面——
“咴咴咴!”
“卧槽!”何竟玄瞬间被甩在了风里,惨叫一声。
屁股,燃起来了!
“好烫烫烫烫烫——!!!”
虽然炎灵能够有意识地控制火焰不灼伤背上的人,但他显然跑爽了,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炎灵,你控制一下,别伤到他们!”楚衔兰被雪灵护着倒是没什么感觉,只苦了白小涂和何竟玄。
凭借着炎灵恐怖的速度,很快就与身后的兽潮拉开了距离,就在他们刚刚觉得稍微松了口气时,炎灵突然原地急停。
两人一妖被惯性甩飞,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
“怎么回事!”楚衔兰头晕眼花。
炎灵喘粗气,“有东西,又是那种恶心的味道。”
众人定睛看去。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白相间身影从树丛中窜出,落在路径正前方。
拦在面前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猞猁。
黑白斑纹组成厚实光滑的皮毛,血色的竖瞳在昏暗之中闪烁着渗人的光,胡须绷紧,尖牙利爪蓄势待发。
“宗岚?”白小涂最先认出猞猁的真实身份。
但他不明白,宗岚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在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不是妖气也不是灵气的气息,粘稠冰冷,让白小涂本能地感到窒息恐惧。
与此同时,楚衔兰也终于明白。
炎灵所说的“恶心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因为他曾在乔语身上闻到过同样的气息。
——半妖戾气。
第130章 有毒的秘境
白小涂从来没有接触过半妖,因此,他不明白这种难受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何竟玄常年与各种邪祟祸乱打交道,对半妖戾气十分熟悉,当即面色骤冷,拔剑喊道:
“当心!他是半妖!”
白小涂傻了,连忙解释:“不、不是的!宗岚不是半妖,他来自山猞族,真的是妖族啊!”
楚衔兰短暂迟疑了一秒。
寻常修士一旦接触过“半妖戾气”,就绝不可能忘掉那种感受。
可……眼前的宗岚……
正如白小涂所说,宗岚是山猞族少主,纯正妖族血脉无法作假。
猞猁俯下身躯,露出尖锐獠牙,从喉间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对上那双全然失去理智的猩红竖瞳,楚衔兰慢慢感到毛骨悚然。
并非因遭到袭击而恐惧。
而是有一瞬,他脑中忽然闪过彩鸢的话。
——在过去,半妖与常人无异。
彩鸢生活的时代,半妖不会疯魔,她根本就不知道半妖戾气是什么东西。
有没有一种可能……
半妖戾气不是半妖血脉天生自带的缺陷。
“戾气”确实存在于世,但并不专属于某个种族,就像一种疫病,任何族群只要不幸被其侵染,都会化作发疯的“半妖”。
或者更具象化一些,说不定,追在他们身后的红雾,就是戾气本身。
那才是兽潮暴动,宗岚疯魔的真正原因。
种种想法浮现在脑中,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楚衔兰继续分析。
“吼——!”
一股寒意袭来,冰层从宗岚脚下蔓延开,形成尖刺冲向众人所在的方向。
在冰刺被炎灵用火焰阻挡的刹那,猞猁怒吼一声弹射而起,没有留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
寒光迸发,无数拳头大小的尖锐冰晶从天上狂轰而来,冰系灵力攻击宛如狂风暴雨降落,与此同时,裹挟冰霜的钢铁兽爪迎面拍下。
何竟玄给看愣了,“我去。”
原来这家伙之前在空中搓雪球只是闹着玩的。
小猫咪是真的有点儿实力。
众人即刻从原地散开,炎灵缩小身躯落在楚衔兰肩头。
瞬息间,蕴含火灵之力的巨刃在少年手中赫然成形。
烈焰光泽令周围温度飙升,在兽爪冲向自己的那一刻,楚衔兰的攻击如行云流水一般斩出。
灼热所过之处,空中的冰晶顷刻化解,汽化声滋滋作响,化作漫天流水坠落。
“铛!”
气浪翻涌。
巨刀对上利爪,高温与极寒相撞,所发出的声音令人起鸡皮疙瘩。
楚衔兰咬紧牙关,不知是不是因为戾气强化的关系,宗岚的力量完全不像金丹期该有的水准,他运转全身灵力注入武器之中,烈焰不断升华,直到宗岚的毛皮都传来焦糊味儿,巨兽才放弃硬拼,不甘不愿地闪身落在不远处。
它浑身萦绕的半妖戾气没有丝毫消退迹象,依旧忌惮凶狠地盯着众人。
面对楚兄猝不及防掏出的火系灵力,何竟玄依旧只有一个想法:
楚兄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何道友,别看着了,快去帮楚大哥的忙啊!”
眼看宗岚再次发起冰系进攻,白小涂手中绿光环绕一圈,浅绿色的灵力护盾霎时展开在楚衔兰面前,冰锥砸在护盾上啪啪作响,宛若冰锥雨打芭蕉。
何竟玄倒也不含糊,足尖在树干一蹬,便掐着剑诀从侧面飞身而来。
剑修身轻如燕,剑尖戳向猞猁脆弱的腹部。
一时间剑气纵横,刮得巨兽皮开肉绽,宗岚吃痛,猩红兽瞳猛地扫向何竟玄,血盆大口像是要咬掉何竟玄的脑袋。
楚衔兰瞳孔骤缩,“当心!”
突然侧方一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掀起。
粗壮树干横空砸来,重物倒塌,正卡在宗岚张开的大嘴与何竟玄之间!
“轰!”
咔嚓一声,猞猁利齿咬合,满口尖牙深深插入树干之中,一时半会儿竟无法挣脱,头颅疯狂甩动。
“呼,好险。”何竟玄忍不住擦了把汗,还好他松土的速度够快。
楚衔兰甩手,趁势抽刀后撤。
烟尘稍散,几个人就这样凝视着宗岚暂时被巨木卡住嘴巴的傻样。
何竟玄抬剑,唰唰削掉了猞猁耳尖的聪明毛,对着剑尖吹了口气,无情吐出两个字,“好蠢。”
不愧是你,哪怕成了半妖还是那么蠢,这个山猞族一定没有未来了。
那边的宗岚还在原地甩头,因为嘴巴张开太久,涎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何竟玄报复心起,仗着猞猁无法动弹,随手搓了几个土球,一个接一个精准砸在宗岚的脑袋上。
哐哐哐,土到淋头,猛兽头顶一片焦黄,睁大一双铜铃眼无能狂怒。
那场面很脏,白小涂看得眉头狂皱,害怕地往楚衔兰身边靠近了些。
“这家伙真的是半妖么?”何竟玄感到不解。
楚衔兰没心情开玩笑,抬头指向远方。
红雾始终没有停下。
“我怀疑宗岚是沾染了那些红雾,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何竟玄惊恐不已,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啥意思,只要碰到秘境里的红雾就会自动变异,成为半妖?”
那这个万剑仙境也太有毒了吧!
“不是变成半妖,”楚衔兰垂眼,音色渐渐下沉,“是失控。”
失控,曾经是所有半妖的代名词。
如今不同以往。
万剑仙境之中不仅藏着半妖遗留的文明,还封印着从未被人发现的戾气。
从始至终,深埋在此地的秘密大多与半妖有关,也许妖族的钥匙所开启的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秘境,而是千年以来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而此时的秘境东边,季扶摇与逆蝶等人正面对着同样被戾气侵染的青鸾族少主飞翎,灵力飙风阵阵袭来,众人且战且退。
半刻钟前,他们亲眼目睹飞翎化作原形从一处冰谷中冲出,周身缠绕戾气,不由分说便向最近的修士发起攻击。
季扶摇起初还以为飞翎刻意隐藏半妖身份,可接下来遇到的几只妖兽同样呈现出完全一致的癫狂状态,聪明如她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片秘境出了问题。
第131章 微服私访苍蝇馆子
“季道友,我们快跑吧,那片红雾快要漫过来了。”
逆蝶丢出几张防护符咒,勉强抵住迎面扑来的青色风刃,脸色难看极了。
旁边几名小门派修士早已慌了神,连连点头。
半空中,飞翎双翼怒张,进攻速度快出残影,双眼血红,再不复以往优雅姿态。
季扶摇的唇色紧抿至发白。
青鸾族以速度著称,倘若他们集体调头暴露后背,只会被一网打尽。
还不如,由自己留下拖延一段时间。
“你们先走,我断后。”她侧首,淡淡道。
逆蝶第一个皱眉,“这怎么行啊,哪有把你丢下的道理……”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小门派修士粗暴打断:
“少废话了!快走吧!”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她可是南苍大陆正儿八经的皇女,生下来就身份尊贵,关键时刻本来就该担起责任,保护咱们这些子民,不是天经地义么!”
第三个人也受到鼓舞,很快说道:
“……玄阳宗的大师姐,金丹后期,修为比咱们高那么多诶……她不留下谁留下?咱们在这儿反倒拖她后腿吧……”
种种声音落在逆蝶的耳中,他惊慌的表情逐渐凝固,一转头,季扶摇却面无表情,仿若早已习惯此等境地。
文修身法较弱,出门历练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次来到天元会,进入万剑仙境,他本是怀着记录天下奇景妙闻的憧憬,行囊里塞满了空白册页与饱蘸墨汁的笔。
见过皇城霞光气派,剑修冲霄的豪迈,妖族狂野的本色,逆蝶以为,这世间纵有恩怨纠葛,底色总该是磊落的。
行乐宗传承数年的卷轴写遍修真界酸甜苦辣,初阅时只觉那是文字,隔着纸页的遥远,直到亲眼见证同道之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将另一人推向绝境,才意识到——
见天地易,见人心难。
文绉绉半天,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去你的道德绑架!!
逆蝶不会抛下季扶摇逃命,可惜他不擅长骂人,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好在,总有人精通此道。
“哎哟,几个大男人把人家小姑娘推出去挡灾,还天~经~地~义~真是臭不要脸呢。”
男女莫辨的轻佻音色从众人后方慢慢传来。
一行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脸上,火辣辣的。
“你大爷的你谁啊,瞎说什么风凉话!”
暗处,一道身影踱了出来,姬得依旧戴着那层黑色面纱,众人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觉得面纱之下是一张嘲讽的笑脸。
“切,妙手空空门肮脏的邪修,也配在这里嘲讽我们?”
正道们深感不屑。
姬得撩了撩头发,用女人的声音幽幽道:“啊呀,你们几个也是略通人性,又当又立,还知道嫌别人脏?”
“你们的臭东西~送给我我都不要呢。”
他看向季扶摇,换成男人的嗓音,仿佛埋怨撒娇似的说道:
“季扶摇,你救人也不挑挑菜色?好端端的皇女大人,非要微服私访苍蝇馆子,不膈应?”
季扶摇:“……”微笑。
说罢,姬得指尖一弹。
圆溜溜的小法器丢在众人脚边。
正道修士们齐齐后退,还以为是什么雷火弹毒瘴珠之类的阴损玩意儿,吓得要跳起来。
却不想,浓白的烟雾炸开方圆数丈,遮蔽视线。
惊呼声中,烟雾快速消散。
另一侧的空地上凭空多出了几道人影——衣着神态与“季扶摇”、“逆蝶”、还有其他在场的修士们一模一样,有的甚至还在对半空中的飞翎发起进攻,吸引戾化妖族的注意。
匪夷所思的场景正道修士们目瞪口呆:“这是……”
“啥玩意,我怎么跑到那边去了!”
“邪修的小把戏咯,替身傀儡嘛。”姬得轻描淡写地为自己鼓掌,已率先转身冲进森林,“皇女大人,书呆子,快撤。”
“你为何要帮我们?”天凰伞一收,季扶摇拎着逆蝶,紧随姬得没入林间。
姬得懒洋洋的轻笑声从前方传来:
“送个顺手人情,记得要还。”
季扶摇平静“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记下,又问道:“你对秘境眼下的情况,知道多少?”
姬得看她一眼,玩味道,“估计比你们多一些。”
毕竟妙手空空门神出鬼没,擅长身法,消息灵通并不奇怪。
逆蝶被季扶摇当成挂件似的提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赶紧追问:“快说说看!”
“我看见,太乙宗的那个萧还渡拔出了一把刀,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缝。”
“红雾,就是从裂缝里流出来的。”
-
宗岚浑身戾气,无法恢复正常,毕竟身后还有越发逼近的兽潮轰鸣,楚衔兰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猞猁丢在原地。
白小涂不太敢看宗岚充血的眼睛,低头揪紧了楚衔兰的衣摆。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之时。
猞猁周身红光层层爆发,发出怪异细长的鸣叫,像是一头濒死凶兽,而后,剧痛感直直穿透神识,扎进了在场众人的识海里。
周围一切的感知都融化了。
“啊——!”
修为最低的白小涂七窍直接渗出鲜血,昏倒在地。
楚衔兰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冷汗涔涔,回过神已经脸色惨白。
——识海攻击!
“草!”何竟玄抱着脑袋怒骂,试图强行撑开阵法为二人抵挡一波,可手都开始颤抖了,根本没法运转灵力。
“他不是假、假的半妖么,怎么还会……还会发动识海攻击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半妖之所以令人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失控,更因为这足以令修士神识崩溃的恐怖手段!
不出几息,楚衔兰就感觉天旋地转,身边的何竟玄也倒下了,没有修士能够承受得了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就在他快要意识涣散的刹那——
一抹雪白,自少年腕间疾掠而出。
银蓝光芒瞬间笼罩众人。
灵台清明些许,楚衔兰捂着流血的口鼻抬头,哪怕眼前模糊,也能看见一道高大的白色身影挡在了面前。
“师尊!”
楚衔兰彻底急了,神识攻击是是世间最凶险进攻手段,哪怕师尊修为高强,也不能硬接啊!!
可是他撑到实在已经到达极限,还没喊出声就两眼一黑。
与此同时,宗岚被冻成冰雕,猞猁失去意识,识海攻击随之停止。
弈尘连忙回头把弟子揽入怀中注入灵力,确定对方平安无事后,轻轻擦去楚衔兰口鼻渗出的血,眉眼间浮现心疼之色。
而后,弈尘抬眼,不动声色地把白小涂拽着徒弟衣摆的那只手打落了。
第132章 你是不是很在意他?
楚衔兰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双眼被蒙住,视觉被彻底剥夺,因而使得其他感官变得分外敏感,他想退,可背后有什么沉重柔韧的东西把他压住,从四面八方缓慢缠绕上来,圈起来,严丝合缝。
不该这样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着。
可……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对与不对,这世间事,真的总有壁垒分明的界限吗?
像是记忆中的那次一样,楚衔兰的潜意识想要反抗,身体却软绵绵的背叛了意志,任由自己在安心和舒适中无限沉沦,溃不成军。
他最终屈服了。
但等那种感觉越来越真实,呼吸也加快到极限,被掌控的强势压迫感始终没有停下。
一回,两回……甩不开又穷追不舍,大概是经历了太多次,楚衔兰感到害怕,眼角也湿润了,喉间发出含糊求饶的呜呜声,他好像从未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像是被按住七寸的猎物,狼狈求饶,渴望猎人的垂怜。
直到猎人反而变得不满足于现状。
感觉到有什么即将到来……少年怕得阵阵发抖。
眼底水波流转,一根手指轻轻蹭过眼下带走了泪珠,疤痕带来略微粗糙的触感,指尖刮在细腻的面颊,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在脑袋里一闪而过。
不论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危机或是困境,只要对他求救,只要好好听话。
那个人,就会为他解决所有难题。
“呜……师尊……”
楚衔兰突然惊醒。
入眼是一片熟悉的月白,随后顺势而上,线条好看的下颌,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低垂望向他的深灰的瞳孔。
楚衔兰睡了多久,弈尘便静静看了多久。
见弟子呼吸略有急促,还以为是睡得不安稳,弈尘便用手背挨了挨楚衔兰的额头,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明明已经注视了好一会儿。
似乎还有点看不够似的。
楚衔兰的气血足,体温较高,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弈尘忽然想到,若是抱着睡觉,应该会很暖和。
这念头来得自然,他压根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比如,哪个化神期还需要睡觉。
又比如,又有哪个师尊会抱着徒弟睡觉。
另一边,楚衔兰脑子有点迷糊,但还是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后脑勺枕在师尊的腿上。
然后,就听师尊低低问道,“……还想再睡会吗?”
还睡,睡什么啊!!
楚衔兰脑子仿佛断了好几根弦,连滚带爬地弹起来。
天哪。
疯了么?就受伤晕过去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怎么又做了那种梦!
而且这次的内容比上次还离谱,他是最近憋太狠了还是压力太大,这不对吧……
而更让楚衔兰无法接受的是。
他完全清晰的意识到,梦中让他浑身发软又心跳如雷的人——
是师尊。
不是能够随便当做幻象素材的甲乙丙丁。
……就是师尊。
可他怎么可能会……会……会幻想师尊呢!他真的不是那种逆徒啊!!
弈尘微微蹙眉。
看着弟子神情变幻不定,慌里慌张逃离自己身边的模样,心中空落落的。
“你怎么了?”
“我、弟子没事,多谢师尊出手相助……”
楚衔兰当真是心如乱麻,乱说一通,又心慌又心虚,头顶都快冒烟了。
之前在预知梦里看见外人染指师尊都能气得胃痛,这些龌龊念头放在其他人身上是罪该万死,放在自己身上,就是罪不容恕。
稍微回想,楚衔兰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心神俱震,不知该怎么调理。
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弈尘一愣,感觉更是奇怪。
谢什么?谢他?有什么可谢的?
心里像是被浇了一大盆冷水似的,弈尘宁愿楚衔兰像往常那样扑上来,抱着他耍赖撒娇,或者说一两句关心之言……
也不想听这声生分的道谢。
他沉默片刻,想到自己寡言少语,从未给过徒弟什么明确的表示,才让楚衔兰一直处于不上不下,患得患失的境地。
弈尘不愿继续加深误会,便直言道:“往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楚衔兰肩膀一缩。含糊地“嗯”了一声,也看不出听进去没有。
像是身体自动触发某种应激反应,楚衔兰别开眼,不敢再看弈尘,僵硬转身,快步走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何竟玄和白小涂。
他们如今的所处之地是一个山洞。
弈尘将几人带来了安全之处,又洞口封上一层半透明隔绝外界的法术屏障。
外面瞧不清白天黑夜,只有一片遮天蔽地的红雾。
偶尔能看见会动的黑影在红雾中闪过,妖兽肆虐,躁动不安的兽吼声带来持续的压迫感。
楚衔兰蹲下身,先查看何竟玄。
剑修体质强悍,心也大,遭到那样的神识冲击也没受重伤,瞧着竟还在呼呼大睡。
白小涂的情况就没那么理想了。
小兔妖的呼吸很轻,蜷缩成一团,模样属实又惨又可怜,好几道血印子干涸在脸上,白绒绒的兔耳也粘着血。
毕竟听他跟在身后大哥大哥的乖乖叫着,突然变得这么奄奄一息,楚衔兰心里也不太好受。
先掐个清洁术给小兔子弄干净,又低头去储物囊里翻出丹药。
“他们所受的伤皆在识海。”
略显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弈尘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后半句话依旧很平淡,“寻常丹药,不起作用。”
楚衔兰想了想,便轻轻闭上眼。
随之而来的是手腕被攥住的触感,他直接被拉着站起身,弈尘手上一用力,差点直直撞进师尊怀中。
楚衔兰:“……!”
“要做什么?”弈尘的音色比方才更冷,深邃的眼睛定定望着他,“楚离,你想探查他的识海?”
那是修士最隐秘脆弱的地方,外人怎能随意进入?
他们之间又不是那种能随意敞开识海的关系。
楚衔兰反应过来,咽了咽,赶紧摇摇头解释,“弟子只是想用灵力探查一下他的情况。”紧张得想把手一缩,却怎么也挣不开。
前不久才做了那种荒唐透顶的梦,这会儿再跟师尊有任何肢体接触,楚衔兰都觉得罪恶感快要爆炸!
啊啊啊啊!
老天爷,给他一刀吧!
弈尘眼睫下垂,心里冒出一根刺,哪怕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怪异,抓着弟子手腕的手还是不自觉加重了力气,幽幽问道:“你是不是很在意他?”
第133章 他的日与月
楚衔兰突然听了这话,脑袋里莫名其妙就像转了个大弯,极其愕然。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直愣愣眨了下眼。
奇怪,师尊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可弈尘始终没松手,就这么盯着人看,一直看,似乎真的在等待某个答案。
楚衔兰被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僵持里,尴尬得快要发疯,又干巴巴地重复一遍:“呃,白道友受伤……”
“伤在识海,与你无关。”
不等他说完,弈尘已经淡漠的打断。
楚衔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有个瞬间,弈尘好像一下子就忘了所有自己定下的规矩,保持距离……师徒有别……半妖之身的枷锁……只一根筋地想从徒弟口中得到确切的说法。
楚衔兰为什么一醒来就变了样?
他都说不必言谢了,其中代表的含义难道还不够清楚么?为什么楚衔兰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在躲着他。
难道他的弟子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吗?
弈尘当然不会傻到去与一只兔妖置气,他只是习惯被楚衔兰的目光所注视,仿若日月轮转坚定不移。
日月悬在那里永恒照耀着,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理当如此。
一旦消失。
便是漫漫长夜,无尽黑暗。
“……弟子知错了。”楚衔兰盯着手腕,怔怔说道,“师尊觉得不妥,弟子不做便是。”
弈尘慢慢松开手,看着少年低头站在自己面前。
楚衔兰认错了。
明明满眼都是疑惑与茫然,却也不问为什么,就这么乖顺地认了错,雏鸟一样柔软。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
他要楚衔兰意气风发、鲜活明亮,莽撞又骄傲,眼睛里永远盛着光,前路坦荡,天地间没什么能把他难倒。
以及……
永远不要将目光分出去,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做他的日与月。
只看着他,只依赖他,只属于他。
半妖的贪婪恐怕就体现于此,不满足当下,只追求永远。
外面是肆虐的红雾戾气,明明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需要理清。
可就在这一刹那,弈尘似乎感到某种东西在心口剧烈跳动,那是一片旧时波澜的心湖,冰封过,死寂过。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枯竭成深不见底的古井,如今,冰层碎裂,死水流动,从微微涟漪翻出浪涛汹涌。
也许在更早之前,弈尘就在盼望着这一天。
他伸手,把徒弟揽入怀中。
“为师……”
弈尘开口,声音又沉又哑,用尽全力也只说出了两个字,脑海里无数画面飞速闪过,思绪万千,最终定格在那道持续了十多年——贯穿师徒生涯的谎言。
他敢告诉楚衔兰吗?
告诉他,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的霁雪仙君,不过是个血脉污浊的半妖,所谓的闭关五年,只是为了稳固那道封印身份的灵印。
是他不好,一直没有说清楚。
可是楚衔兰真的很喜欢他,说不定,其实不在乎那些呢?
毕竟,他也……不害怕半妖,对吧?
弈尘稍稍冷静些许,总之,必须先把话说开,再考虑其他的事,倘若坦白半妖的身份后,楚衔兰仍要执意结为道侣,那就……满足他,但是只能私底下结契……对外还是不公开……
而另一边的楚衔兰从被抱住的时候就已经慌神了。
他在想,师尊会不会是……
对抗半妖的时候沾染上红雾,或者因承受攻击而识海受损,变得不正常了吧!
对啊,师尊说话还断断续续,又是拽手臂又是抱住自己,行为举止简直像换了个人!
楚衔兰越想越有可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罪恶羞耻,猛地一头从弈尘两臂中间钻了出来,像只被圈起来的小狗。
少年露出惊慌焦急的脸,“师尊,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弈尘:?
这话一出,隐身躲在角落的炎灵和雪灵直接啪叽一声跌了出来。
炎灵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红毛,“呃,你们继续?”
雪灵坐在地上,睁着无辜的大眼睛。
楚衔兰一惊,“你们偷偷躲起来干嘛?”
“我、我咋知道啊!”炎灵其实看得津津有味,被问起还是尴尬极了,“是雪灵让我别出来的!她说要躲好!”
雪灵歪头,慢慢地说:“哦,花灵说你们两个在‘那个’,小孩子,不能听。”
楚衔兰:“…………”
谢邀,一点都没有问清楚“那个”具体是什么的欲望。
直觉告诉他,从花灵嘴里说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好词。
不料两只小灵冒出来后,那边的何竟玄也醒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剑修大叫着跳起来手舞足蹈,简直气得不行,“山猞族的小猫崽子!老子要你好看!敢偷袭你爷爷我!看我不把你撒上调料烹饪一番!”
楚衔兰耳朵发胀,赶紧按住何竟玄,“冷静点何兄,宗岚不在这儿。”
“啊?”
何竟玄皱眉扭过头,往楚衔兰身后一看,眼含热泪。
一眼万年。
“——义父!!”
石破天惊的呐喊在山洞回响。
什么亲爹,干爹,后爹都是虚的,在生死攸关的修真界,走投无路的危急时刻,谁的出现!才会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感!只有义父,才是天剑门真正的父亲!
义父,永远的神!
半个时辰后,白小涂也苏醒过来,小兔妖不愿意拖后腿,坚强地自己替自己施展治疗术,状态好了许多。
楚衔兰还是挺担心弈尘的识海情况的,结果问了好几次,得到的都是复杂的一眼,以及淡淡无奈的叹息。
几人围坐。
“话说义父怎么会突然现身在万剑仙境里啊,这也太神奇了吧?”何竟玄摸摸下巴,发现盲点。
楚衔兰表情一僵,眼神开始飘忽。
“哈哈,怎么会呢?好神奇。”
说真的,师祖的一句话够他学一辈子了,学吧,学无止境。
白小涂始终不敢开口,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他真的好害怕弈尘啊,总觉得……那双灰色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被巨蟒给盯上了,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
何竟玄看向洞外,脸色严肃许多:“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红雾肆虐,危机重重,不用想都知道外面藏着多少可怕的东西,哪里还是什么机缘宝地,简直堪比无间炼狱。
弈尘:“先从万剑仙境出去。”
何竟玄叹气:“可是义父,这秘境每次开启都会持续整整七天。如今才第三天而已,出口尚未显现,咱们根本出不去啊。”
弈尘早已有了决断,闻言只是淡淡道:
“强破即可。”
第134章 私心
何竟玄倒吸一口凉气,被这简单粗暴的答案帅得头皮发麻。你义父还是你义父,破境开道,说干就干。
谁知,楚衔兰突然说:“不能破。”
一时间几双疑惑的眼睛望过来。
强破秘境,本质上就是用武力给万剑仙境开出一道裂缝,以弈尘化神期的修为,的确能办到这件事。
“破开秘境,我们是可以出去,但同时,笼罩整个秘境的红雾也会随之蔓延,泄露到外界,届时……”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万剑仙境就像一个罩子,把所有的污染都关在里面,一旦罩子破损,后果可想而知。
天元会期间,皇城上下本就汇聚着数目可观的各路修士,如果所有人族和妖族都染上戾气……只能让情况更糟。
那将是整个云天城,乃至南苍大陆的灾难。
“是啊,我们天剑门的弟子也在外面,我爹他们,还都坐在广场上傻坐着呢。”何竟玄才意识到这一点,脸色略有尴尬,“还是楚兄深思熟虑啊。”
楚衔兰其实有些意外。
没想到师尊会选择破秘境这条路。
不过,他的思维方式与弈尘素来如出一辙,自己能考虑到的关节,想必师尊也权衡过数遍。
果然,弈尘答道:“不错,红雾不能外泄。”
他又道:“但水镜尽碎,外界已然明了秘境生变,各方宗门不会坐视不理,此刻应当已在商议如何闯入援救。”
何竟玄挑眉,“那咱们不如等着获救?”
白小涂轻声喃喃,“可是我的族人都不知道戾气的事呢……他们要是进来,都会变成宗岚那样丧失理智的……”
毕竟里面的人,心里有数。外面的人,啥也不知。
“还有,”弈尘淡声开口,“七日之后,不论愿与不愿,秘境出口都会自行打开。”
“那更完蛋!到时不论是戾化妖兽还是其他东西都会一股脑冲出去吧!”何竟玄变了脸色,那种情况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由我破开的出口,可用法术及时封闭。”弈尘简单说道。
“那我们进入红雾,会不会受到影响?”白小涂小声问,“这样的话,必须要先从山洞里出去吧。”
这一方面,弈尘也有考虑过。
红雾并非无懈可击,是能够被灵力屏障抵挡的,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由此看来,宗岚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意外沾染戾气,才会变成那样。
但他懒得跟白小涂解释太多,只道:“此事无须担心。”
镇定的声线仿佛自带镇定安心的效果,任何棘手之事都能轻易应对。
因为被义父安排的明明白白,何竟玄也不慌了,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义父出手,霸气侧漏!”
被大佬带飞就是爽!
话说到这里,几人心里都有了定数。
甚至不由自主冒出一个想法,修真界有霁雪仙君这样的强者存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楚衔兰点点头,双眼不自觉亮起,“师尊,弟子明白了。您认为我们应该先想办法出秘境,将秘境实情告知外界,待各派商议出应对之策,再有准备的平息这场祸患——是这样么?”
唉,他还是嫩了点,不如师尊考虑的周到。
弈尘看他一眼,身形微顿,却没有说话。
其实一直以来,楚衔兰对弈尘的看法都存在些许误区,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弈尘并非圣人,也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彻底心怀天下苍生,凡事以道义为先。
他有私心。
如若弈尘此刻并没有随楚衔兰进入秘境,而是在外界隔着水镜得知对方身陷绝境,不论情况如何,都会毫不犹豫选择闯入。
现在选择强破秘境,也只是因这样对楚衔兰最稳妥安全。
修道之人心性越淡泊,所在意之事便越少。
而在这寥寥几桩要紧事里,保护徒弟的安危,永远排在其他琐事之前。
无关风月,亦不需要权衡。
-
秘境外,众道因秘境变故而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太子不见踪影。
季冉迟迟不现身,无人负责主持大局。
人族处理紧急情况的拖延态度成功引起了妖族的不满。
妖族讲究血脉,秘境里困着的是他们钦定的少主,族群继任者,也是将来要撑起北冥根基的精锐。
他们天资优秀,哪一个不是妖王未来倚重的左膀右臂?
“你们南苍皇室是没人了吗!”山猞族最先爆发怒火。
青鸾族的使者也轻蔑一笑。
“可笑,出事就躲躲藏藏推三阻四,我还当以为人族有什么了不得的担当。”
人族相当不爽,在内心翻白眼。
骂皇室就骂皇室,扫射所有人族干嘛!
不是你们吵着要进万剑仙境的吗,现在搁这儿闹腾,当初怎么不管好你自己。
天剑门的何门主是个暴脾气,本来秘境出事就烦,妖族还使劲叽叽歪歪,张嘴就要开嗓论理——
结果话还没出口,旁边清冷的女声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急有何用?”
玄阳宗的漱玉仙姑慢条斯理道:“难道诸位认为,自家精心栽培的继承人,离了长辈庇护便不堪一击,连几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她淡淡一笑,看向妖族坐席,“若果真如此,那倒确实该急一急。”
宝月默默竖起大拇指,对自家掌门的嘲讽杀伤力表示认可。
但同时,她也十分担忧。
大师姐……唉,其他的都不重要,平安就好,你千万不要逞强啊。
冥巳托腮看了半天戏,突然闪身靠近万剑碑,对众人歪了歪头,“你们说,如果我将这把钥匙拿走,会发生什么?”
此言一出,高台上各方势力都瞬间寂静,因为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钥匙是开启秘境本源,半路取走会怎样?不知道,没试过,也从来没人敢试。
何门主抽了抽嘴角,心道,这妖王真是纯属添乱。
有位皇室长老立刻道:“此举不妥。”
“哪里不妥?”
“万一……万一拿走钥匙,导致秘境彻底关闭了怎么办,里面的人会不会再也出不来了?”
“说起来,水镜碎裂也是太乙宗的那个萧还渡拔刀之后才发生的事儿吧,会不会是他做了什么,才导致秘境出事的啊……”
裴方安一把按住即将冲出去揍人的魏烬,“冷静,小烬!”
正当各方人马争执不休之时,突然间,铺天盖的寒气袭来。
从半空震开某种强力的灵流,广场上方的天幕先是剧烈扭曲,碎裂声此起彼伏,而后,寒冰剑气如同风暴肆虐,将天穹劈开一道裂缝。
那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想的画面,风暴卷地而起,刮得人睁不开眼。
但众人哪怕闭着眼,也知道那是谁的剑。
不系之舟,凡尘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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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T宝宝们我今天过年回家一直在疯狂赶路,另一章写得有点赶,我再改改明天晚上一起发!师尊就快要掉马了!)
第135章 大变活人
“霁、霁雪仙君!?”
变故横生,大伙儿顾不上吵架,这下是真的傻了,想破脑子也不明白发生了啥。
什么情况,大变活人?
只见弈尘收剑落地,没看略微有些凌乱的众人,抬手仰头的动作像是要接什么东西。
很快从缝隙中又落下一道迅捷的白金色身影,稳稳站在他身边。
弈尘并没有如愿接住弟子,慢慢把手放下来。
众道:怎么感觉霁雪仙君的表情有点失落,错觉吧。
话说,霁雪仙君咋会出现在天上,不是坐在高台么……诶等等,刚才还在太乙宗席位的那个呢??
还好花灵反应速度快,直接原地玩消失。
她大喘气飞到楚衔兰肩头叉腰怒骂:“你们干什么啊!要吓死人家吗!”
之后,何竟玄和白小涂也从半空跳了下来,弈尘很快封锁裂缝。
短暂的安静后,广场喧闹哗然。
每个人心里都是三个字:什么鬼?
弈尘一出场就是手动劈开天幕,再手动缝合天幕,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利索,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毕竟,你不问,他不说。
但,谁敢去问。
裴方安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
师弟啊!!!
疲惫回头,左右两边空无一人,太乙宗坐席凉凉的很安心。
此时一道红影掠到楚衔兰面前。
魏烬按住少年的肩,神色急急道:“萧还渡在哪?他没跟你一起?”
“小师叔……”楚衔兰一愣,想起从进入秘境起就没有见过萧还渡,只能摇摇头。
魏烬闻言,抬眼盯着半空的裂缝,面如寒霜,不发一语。
何竟玄眼泪汪汪,“爹啊!您听我说!”
何门主也是担忧地上下打量不孝子,然后天降正义,一拳头砸在好大儿脑门上。
“说话前把衣服给老子穿好!”
何竟玄揉揉脑袋,迫不及待开始交代秘境里的见闻。
他的嗓门大,条理也算清晰,从秘境异常讲到宗岚发狂,白小涂也在一旁时不时小声补充。
几人的详细叙述,每一句话都足以引发整个修仙界的震动。
众道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何竟玄是掌门之子,白小涂是心兔族人,楚衔兰在新一代中颇有威望,更不用提,在修仙界,霁雪仙君是何等的存在。
这几人统一口径,说服力实在太足。
半妖不是天生孽种?
一名小门派掌门六神无主道:“开玩笑吧!?”
“……什么叫做秘境里面充满半妖戾气?”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万一有误会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半妖就是危害世间的存在,带着戾气出生,这才是他们被追杀的原因。
一时间众说纷纭。
“——那不是代表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变成半妖吗!”
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人群里立刻炸开锅。
透过那道被封锁的裂缝,谁也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唯有深不见底的红。
世人对半妖恨之入骨,处理此类问题,总是慎之又慎。
一时间,众道不敢妄动。
漱玉仙姑问:“你们几个为何没有事?”
此话一出,有些人意识到什么,眸色微变。
按照何竟玄的说法,红雾沾了就会变成半妖,那么,他们是怎么全须全尾站在这儿的?
是不是已经被污染了,只是还没发作?
人群中的目光多了点审视和戒备的意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试探问道:“几位……真的没有被那戾气沾到?”
楚衔兰眼中浮现淡淡的疑惑。
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清楚戾气的真相会对外界带来极大冲击,也明白外界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可……现在的重点,不该是立刻组织救人吗?
弈尘通晓人性,对如今的情况早有预料,微微侧身,为弟子隔开了人群里投来的所有视线。
何竟玄抢先一步开了腔,言之凿凿,“我们能够没事,那当然是因为我义……霁雪仙君神通广大,心怀天下,用屏障护住我们了啊!!”
说罢,用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表达鄙视。
搞什么,质疑强者?在座的各位不妨也修炼到化神期试试呢?
大家心下恍然。
是啊,他们去怀疑谁,也不可能去怀疑名震天下的霁雪仙君,那可是传说中的凡尘降仙。
那个试探的修士只能悻悻道:“呃,这倒也是。”
漱玉仙姑本就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想问清楚红雾是否能够被抵御,得到肯定的结果,也缓了口气,望着裂缝陷入深思。
妖族的坐席始终蔓延着躁动,特别是山猞族听说自家少主也变成了会发起识海攻击的半妖,山猞族完全无法接受,他们只相信亲眼所见。
几个山猞族人站起身,“管你们的,把裂缝打开!我们要进去救少主!”
他们一动,其他妖族也按捺不住了。
妖王始终没有发话,指尖敲击桌面,不动声色默许了子民的行为。
在妖族们飞身靠近裂缝之前,弈尘抬手,不系舟的剑光破空而至,剑气荡开灵波。
山猞族妖修狼狈落地,怒目看向弈尘:“你凭什么拦我们!”
再想冲上前,身体就被恐怖的冰系灵力牢牢钉住,宛如被掐了后脖子的猫一样脊背发凉,无法动弹。
“嗷!”山猞族妖修炸毛狂叫。
弈尘始终脸色淡漠,看也没看那个闹事的妖族。
气氛绷成一根弦,仿佛随时会断。
“诸位且慢!”
恰好这时季冉匆匆赶来,年轻的太子脸色比以往还要苍白几分。
季冉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长老汇报了整件事,对众人郑重说道:
“兹事体大。此地不宜商谈,请各派掌门长老移步偏殿议事。”
各大门派即刻开启商讨。
太乙宗这边由裴方安参与会议,夜幕降临,师徒两人折返皇城仙府。
几日未归,仙府依旧气派华丽,楚衔兰站在门口有些恍惚。
秘境之行,他知道了一些从前从不知道的事,也终于开始怀疑另一些从前深信不疑的事。
弈尘察觉道:“怎么了?”
楚衔兰说,“就是担心萧还渡……以及季道友和逆蝶他们。”
炎灵安慰他,“没事哒。反正不是活着就是死了,只有两种结果嘛。”
花灵抡起小拳头暴揍炎灵。
雪灵火上浇水。
炎灵惨叫,变成烈马的形态试图与雪灵搏斗,惨遭两灵追杀。
马在院子里狂奔,仰头长嘶。
马来了,马走了。
楚衔兰蹲下来,无奈看三小只闹了一会儿,突然看向弈尘,他问:“师尊,如果我也是个半妖,您会选择杀了我么?”
第136章 师尊,我想去挖矿
这实在是个很犯规的问题。
因为楚衔兰不是半妖,这不过是一种设想,有些明知故问,建立在少年屡次见证人性后虚幻的迷茫上。明明屋里点着灯,还非要问“要是有鬼怎么办”。
于弈尘而言,却是心中震颤。
那足以被他犹豫千百次,在唇齿反复碾磨的疑虑,原来轻而易举就能被问出口。
“不会。”
弈尘轻声说道。
楚衔兰惊讶地抬起头,反问道:“不会吗?”
“嗯。”
很快,楚衔兰意识到师尊在哄自己,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起身拍了拍手,垂着脑袋道:“唉,是弟子有失分寸,问了些有的没的,您别在意。”
毕竟换做天下任何一个师长,大概都不会心慈手软,毫不犹豫清理门户。
“不论身份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弟。”弈尘道。
楚衔兰心中一暖,看着弈尘的眼神都不由得闪出光芒,弯弯的眉眼在月下被照得亮亮的,像盛了一小捧碎月,因为他知道了,师尊说的是真话。
“那,我也一样。”他笑着道,“不论未来如何,师尊都是师尊。”
因为他的话,弈尘的瞳孔微微放大。
少年永远不会知道,这几个字对弈尘而言意味着什么。
就像他在赌坊端茶的那年,小乞丐永远不知道,命运的赌局悄然揭开,未来终有一日,他会站在凡尘降仙的身边。
楚衔兰有些得意,师尊腰间还挂着他做的法器呢。
孤高的仙人甘愿为他摆平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不过,楚衔兰从未觉得自己在弈尘面前自惭形秽,正因师尊足够好,他也会以最好的姿态存在于世间。
“师尊,您认为宗岚身上的戾气能够被消除吗?”
“也许可以。”弈尘垂下眼,想了想。
他始终对一切保持平淡态度。观念自在人心,戾气也许能消除,偏见却不能。
“嗯……我也是觉得,世界之大,总会有办法。彩鸢前辈活了那么久都不知道戾气是什么东西,说明这东西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有来处,就能找到去处。”楚衔兰顿了顿,“说不定这次之后,修仙界能找到彻底清除戾气的法子。”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庭院深处,廊下的灯火隔着花与树,洒落薄薄一层光晕。
“衔兰。”
师尊有话,楚衔兰自然是一动不动,洗耳恭听。
月色落下来,在弈尘的发间笼了一层淡淡的银纱,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与月光重叠。楚衔兰不由看呆了。
他常常这样,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仰望对方,本来滤镜就厚,哪怕有时候只是寻常一刻,也会愣神。
弟子黑中泛蓝的眼眸清透彻底。映出他的面容,也只有他。
弈尘突然问:“待此事平息之后,你可还想外出历练?”
楚衔兰认真想了想,“从云天城回太乙宗之后吗?门派那边每个月都有历练任务,弟子都有超额完成,毕竟祝灵师姐那边的事总是很多……”
弈尘听着他絮絮叨叨汇报,唇角微微弯起,“不回太乙宗。”
“为师带你四处走走,就我们两个。”
“啊?”楚衔兰表情凝了一瞬,“不是做门派任务那种历练?”
“嗯。”
“就、就我跟师尊出门吗?”
“嗯。”
楚衔兰傻了,还有点激动,啥,跟师尊外出历练云游,行走江湖,放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还以为这次来天元会已经足够惊喜!没想到好事还在后面!
好得很!
“……那,”楚衔兰克制住激动,听见自己开口,语序乱七八糟的,“去哪儿啊我们,师尊。”
“你想去哪?”弈尘认真听取弟子的意见,“哪里都可以。”
楚衔兰又思索好一会儿。
师尊,我想去挖矿,这能说吗?
靠近北冥的地带有几处上古矿脉,他翻典籍的时候馋了很久,不过,让师尊陪他去那种黑漆漆脏兮兮的地方会不会有点儿怪……还想去找传说中隐居于世的炼器宗门,据说那个宗门还保留着某种不外传的淬火古法,等下,带着自家师尊蹲在人家宗门外面偷师,也不合适吧?
想来想去,都是些啥玩意。
少年的纠结神情在弈尘的眼里显得尤其可爱,与弟子独处时,内心总是很柔软。
此时几名修士从天边御剑而来,落在庭前。
为首的宫廷侍卫对弈尘抱拳恭敬一礼:
“霁雪仙君,关于万剑仙境之事,会议已经商讨出结果。现如今,皇宫正在组织各派一同救援,烦请您劳驾,开启裂缝封印。”
这是个好消息,楚衔兰闻言精神一振,“师尊,我们快走吧。”
万剑碑广场夜已深,人族妖族各派仍然严阵以待。
除此之外,皇宫也派出大量精锐修士协助增援众道。
为防止红雾泄露,广场附近布置着层层隔绝外界的法阵,为此,几个专精阵法的门派已经忙了近两个时辰。
“快看!霁雪仙君和他的亲传弟子来了。”
“唉,这次多亏了有霁雪仙君,要不然,整个修仙界都会损失惨重。”
这会儿大家都冷静下来,不免对弈尘的判断力佩服不已。
至于仙君为什么会出现在万剑仙境。
有人偷偷打听过太乙宗最好说话的裴方安,对方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挥扇。
打听的人不死心,又去问何竟玄。
何竟玄高深莫测,俨然已活成了极品义子模样,只道,管好你自己,义父的事你别管。
……还能咋的,好神奇呗。
众人正想着,就看到季冉披着一件厚斗篷来了。
虽然太子在事发的关键节点玩失踪,但后续安排还算有条不紊,各方的不满情绪也减少些许。
太子身后跟着两队宫人,带来许多沉甸甸的木箱。
季冉咳嗽几声,微微颔首。
箱盖掀开的瞬间,离得近的几名修士不免大惊,“千凝寒铁!?”
木箱里面装满镶嵌千凝寒铁的特制武器法器。
银白中透出浅蓝,闪烁幽幽寒光,价值连城。
季冉将武器分发下去,解释了一番用途:“希望能助诸位一臂之力。”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这是何意,太子殿下希望我们用这个去对付同门?!”
毕竟大多数支援者还是抱着救援的希望,他们进去是要把人带出来,不愿真的与同门厮杀。
季冉淡淡一笑,“只是有备无患。”
楚衔兰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季冉带来的武器,令他想起幽心谷那群遭到千凝寒铁控制,又被关进宫中地牢的采药人。
不知道……那名为他们带路的少女阿离,现在如何了。
……
皇宫,地牢。
没有天光的石缝里充满苔痕,潮气发霉的气息混着铁锈血垢的味道,在回廊经年不散。
秘境出事,地牢这边的许多人手都被调走,值班守卫昏昏欲睡。
他漫不经心瞥了眼牢房,一群一群的恶心肮脏的半妖们缩在角落里不知是死是活,晦气极了。
脚步声响起。
“快回去歇着吧,换班了。”
来人穿着同样的守卫服饰,兜帽压得很低。
“行,你注意着点。”
值班守卫起身要走,突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抓住那人的手腕沉声问道:“喂,你是哪个分部的?”
兜帽下传来淡定的女声,“和你一样。”
“废话少说,让我看看你的脸。”守卫眯眼。
女人的声音带上一丝不耐烦。
“真麻烦啊。”
兜帽边缘,一条麻花辫从阴影里滑出来,那张少女的脸庞美丽而温柔无害。
值班守卫看得微愣,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即刻间倒下,不省人事。
“乖孩子。”少女伸出手,语气温柔,随后,一只拇指大的黑蝎子慢慢从守卫身上爬回她的发间。
第137章 咎由自取
万剑碑。
弈尘需在外界维持空间裂缝封印,因缠命蛊不可远离的关系,楚衔兰也留在了广场帮忙。
营救措施展开,修士们陆续进入万剑仙境。
等待期间有些空闲,楚衔兰从储物囊摸出一本地志书册偷偷翻看。
咳,师尊刚才说……要带他出门游历。
具体要去哪里,自己还没给师尊答复,还是先做点功课吧。
楚衔兰承认现在自己的情绪有点高涨,毕竟,总不好……真的带师尊去挖矿嘛。
“在看什么?”
弈尘盯着他不断上扬的嘴角,忍不住问道。
楚衔兰肩膀一缩,还没开口,花灵就已经坏笑着绕过去替他回答了。
“人家来看看……《南苍玄奇风物志》?嗯?你们俩要偷偷出去玩!”
一股热度涌上脸颊,楚衔兰立马纠正她,“别瞎说,那叫出门历练。”
“噢,出门约会,甜甜蜜蜜过二人世界?”花灵眯着眼扫视师徒两人,疑神疑鬼。
不是吧,弈尘怎么这么淡定,换做平时,这老古板已经黑脸了。
……喂,你俩在秘境里到底吃了几次嘴子啊!关系进展这么快??
花灵身心皆震!“朗朗乾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师徒对食……”
“啪!”楚衔兰忍无可忍,像拍蚊子一样把花灵拍在掌心。
花灵的尖叫声如雷贯耳。
楚衔兰的孝心怎能容许污言秽语脏了师尊的耳朵!
“师尊,您别听她瞎说!”
可惜,大逆徒红着脸说这种话,在师尊眼里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瞎说么?
某个师尊开始担心徒弟兴奋过头了些。
这孩子如此迫不及待,是不是很期待在历练途中发生点什么?
弈尘的眼眸轻轻晃动了一下,想起楚衔兰之前的种种热情行为,还没答应,就这么黏人,要是让他知道这份爱意不是单方面的,岂不是更收敛不住。
大逆徒的好师尊努力建立起原则。
唉……再兴奋……也不能胡来。
“你看那边,我感觉,霁雪仙君的表情好温柔哦。”一名守在外界的修士对同门小声说道。
“不可能吧,我看看,嗯?还真是!”
那名仙君只是看着徒弟,却给人一种无比纵容的感觉,似乎少年哪怕想要摘星揽月,他都不会拒绝似的。
“不过,他们师徒之间的气氛可真好啊。”
季冉安排完外界事宜,回到席间坐下。
宫人奉上茶水,他喝的很慢,每一口咽下去,从丹田处传来的剧痛令就反复传来。
恢复意识之后,他很快将昏迷期间错过的信息补全。季冉抬眼,隔着半个广场,望向太乙宗的方向。
根据手下带来的消息,那个孩子就在太乙宗。
太乙宗总共两名弟子进入秘境。
楚衔兰。
萧还渡。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获得机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灵根第三次受损发作,令人很难不怀疑,其中有所关联。
季冉想到,前几次的灵根受损至今未能查明缘由,会不会是调查方向本就有误?
他以为,皇帝口中的那个孩子没有灵根,泯然众人。
万一……他不仅活了下来,还用别的办法得到了灵根,拜入某位威名赫赫的仙君门下,成为太乙宗的亲传弟子。
又恰巧来到万剑仙境,刚好在这一日,获得了某种不得了的机缘……
不论如何。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埋下,在结果未定之前,这两个人,都必须好好调查。
此刻,万剑仙境深处,一道道灵波冲击,浓郁的火系灵力凶狠霸道,仿佛能将空气都烧焦。
两道身影在红雾里交错,所过之处树木倾倒。其中一人显然不愿意出手,不反击,只顾着闪避。另一个却没有这么客气,出招带着怒火滔天的气势,威势渗人。
“师尊,您是怎么找到我的,”萧还渡躲开一道火鞭,语气无奈,“师徒契么?”
红衣身影飘然落下,犹如一只艳丽的火蝶,魏烬把鞭子扯直,面无表情道,“萧还渡,跟我回去。”
萧还渡摇头,“我不能跟您走了。”
下一秒,他就被火鞭卷住身体,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从衣料上炸开,高高大大的少年,被威压强行按着跪在地上。
魏烬看着他,“万剑仙境突发异常,此事是你做的?”
属于师尊身上的桃花香扑面而来,萧还渡低着头苦笑:“弟子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些,戾气本就藏在万剑仙境之中,我拔出赤斩刀,只是解除了戾气的封印。”
那便是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在桃花源的记载典籍里,萧还渡了解到万剑仙境里藏着与半妖有关的秘密,被一把名为“赤斩”的凶刀封印,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秘密足以颠覆世间。
“师尊,对不起。”萧还渡突然说道,“您放我走吧。”
风吹过,红雾在两人之间流淌。
“徒儿不孝,愧对师尊多年悉心教诲,愧对太乙宗,罪无可恕。”
“可是我不仅做错了事,还痴心妄想,对您抱有不该有的心思啊,反正师尊对徒儿无意……留在您身边,只会加重我的爱慕之心,万一哪天控制不住,做出什么更混账的事……”
“闭嘴!”魏烬暴躁打断。
魏烬眼神中泛着冷意,音色沙哑道:“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
萧还渡愕然地抬起眼。
他看见魏烬那双明媚的眼睛只剩黑沉沉的微光,望着他,一字一顿道:
“萧还渡,你是半妖。”
萧还渡身形直接僵住,仿佛被无形的箭射了个对穿窟窿,皮肉下的白骨森森裸露,浑身的气势都从那个洞里漏光了。
师尊早就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杀了自己?他不觉得嫌弃吗?
难道这么多年,魏烬都在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为什么?
“师尊!”萧还渡眼神颤动,又狼狈又着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还是直接喊了出来。
那人没有应,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仿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萧还渡曾以为自己的隐瞒天衣无缝,但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魏烬何等聪明,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出端倪。
当弟子的,怎么可能玩得过师长?
血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曝光,萧还渡的语言彻底混乱,“您还知道多少,我是半妖……您早就知道了吗?”话音刚落,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捂住心口。
师徒契,断了。
第138章 传统
维系十几年的契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巨大的失落凭空冒出,在萧还渡的身体里乱窜,他抬头无措地看向师尊。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萧还渡却显得很是迷茫。
谁料魏烬表现得十分冷静,收起火鞭,没有过问萧还渡的目的,而是说:“你走吧。”
随后,魏烬随意往自己身上划了几道痕迹,做出缠斗的假象。
“我会告知外界,逆徒萧还渡忤逆师长。你我恶战一场,恩断义绝。”
萧还渡咽了咽,下意识用讨好的语气说道:“徒儿……还有不得不做之事,待此事了结之后,弟子若还留得一条命在,要杀要剐,任师尊高兴,好吗,师尊?”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师尊。”魏烬不再多言,转身走进红雾。
萧还渡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如同一条犯病的疯狗狂吠半天,无人在意,又被淋了满头冷水。
但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师徒一场,十几年的相处充满谎言,也混杂着卑鄙可耻的真心。毕竟,若全是假的,为何心会痛?
这一别或许是永别。
他喃喃道:“师尊……”对不起。
萧还渡很想喊住魏烬,再说些什么,但话语始终堵在喉头,师尊不杀他已是仁慈,他怎么敢要求更多。
开弓没有回头箭,桃花源还有许多半妖在等他回去。
他们从来没有残害过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
哪怕只是这样微小的愿望,也由无数血淋淋的尸体搭建而成,他萧还渡不能功亏一篑。
上古神器赤斩刀划开空间裂缝,萧还渡将所有情绪收敛,回头深深看了最后一眼。
离开秘境后,趁着皇城守卫薄弱,萧还渡很快组织手下潜入地牢,实施解救计划。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对劲。
整座地牢都太安静了。
本该被关押的半妖们不见踪影。
萧还渡看着空荡荡的牢房,眉眼黑沉:“我说过计划暂缓,你们还是擅自提前行动了?”
几名手下显然也在状况之外,连连摇头,“主子,我们没有。”
萧还渡神色一凛,是宫里察觉到异常了吗?还是那位太子又做了什么……究竟是谁先一步转移了半妖?
-
另一边,万剑碑广场。
第一批人族的获救弟子被陆续带出裂缝。
楚衔兰松了口气,“太好了,是季道友他们。”
玄阳宗的女修们冲上去抱住自家的大师姐。
季扶摇脸上还残留着血迹,神情也算镇定。除了灵力消耗过度,身边没有萦绕戾气,也看不出半点失控。
其他人也是一样。经历无数战斗之后满脸疲惫,本来开开心心探索秘境,落了个九死一生的下场,真是匪夷所思。
逆蝶扔掉见闻录,往地上一躺,“在下的命可真大!”
这命可真命啊!
他又咸鱼翻身,对季扶摇竖起大拇指。
要不是季扶摇冷静带领他们杀出兽群,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逆蝶被大师姐的神力征服了,他发誓,只要活下来,就要给这位南苍皇女写一本史诗个人传记。
楚衔兰给逆蝶贴了张灵符,“你们都没事吗?”
逆蝶气若游丝,浑身打冷战,“楚道友,你睁开眼,你看我像没事?”
楚衔兰指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你们都没有碰到戾气?”
“哦……你说那个红色的怪雾啊,”逆蝶掀开眼皮,“当然不小心沾到了,不过那玩意对人族没效果,只会让妖族和妖兽发疯,挺奇怪的。”
楚衔兰表情一空。
……戾气对人族无害,只会影响妖族和妖兽?
为什么?
接下来,第二批进入秘境救援的妖族也回来了。
妖族们状态狼狈,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季冉所准备的千凝寒铁法器,终究派上了用场。
一只只化作原形的妖族被抬出,大多昏迷吐血,眼白向上翻起,四肢抽搐,被安置在治疗阵法中。
医修们屏息凝神,上前使用法术尝试驱散戾气。
不起作用。
众道面面相觑,以医修们目前的手段,戾气无法被消除,被侵染的妖族,与半妖完全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飞翎剧烈挣扎,黑红色的诡异雾气从他身边溢出,口中发出急促鸣叫,猩红的眼眸,满脸的凶戾,像是要把一切撕碎。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
“半妖!”不知是哪个心中生厌的人族修士大喊道。
“他们变不回来了,大家快退后,当心识海攻击——”
有些人不动声色拔出了剑。
察觉到众人神色变化,妖族爆发出咆哮:“你放屁!他不是半妖,是我们的少主啊!你瞎了吗!”
多年以来,修真界秉承着追杀半妖的传统。
一旦出现于世,必须诛杀。
那么,这种传统,是否适用于后天形成的半妖呢?
面对昔日族人、好友、亲人,你是否能够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谁知道啊,说不定他本来就是半妖,只是瞒着没报。”有人觉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妖族听了这话更是暴跳如雷:“谁知道红雾是不是被你们人族搞出来栽赃陷害的玩意,不然怎么会对你们无害!”
不少妖族为了拯救族人,在秘境里有所牺牲,此刻心中也很不平衡,这种情绪无处发泄,最终化作利刃扎向异族。
“你说什么!”
人族与妖族的矛盾迅速激化,双方眼神中都充满敌意,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楚衔兰回过神时,有些妖修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一拳挥出,不讲武德。
有些事情只要爆发,就是不可收拾。在天元会的这几日,两族之间本就积累了许多摩擦,虽说不足以到恨之入骨的地步,也能引发一场兵戎相见。
局面一瞬间变得不可控,好几个人修妖修来回斗法,灵光乱闪,剑影肆虐。
炎灵都傻了,“说打就打,这些家伙都疯了吗?”
楚衔兰愣愣看着眼前的混战,直到他的所在之地被法术波及,冰蓝色屏障即刻展开,在他面前挡了一下。
“你怎么了?”弈尘微微蹙眉。
以楚衔兰的反应能力,不可能躲不开这一击。
“师尊,我没事。”
楚衔兰按了按额头,刚才在四周越发混乱之际,他感受到一种没有缘由的心悸,不知道如何用语言形容。
突然,一声高喊划破夜空:“不好!皇宫那边出事了!地牢里的半妖全都越狱了!那群怪物朝这边冲过来了!”
第139章 心怀天下
一个时辰前,皇宫地牢。
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随着身上的枷锁被解除,被囚禁的半妖们眼中恢复神采,他们惶恐望着眼前的少女,仿若看见救世主。
有人颤声发问:“您、您是来救我们的吗?难不成……您来自桃花源?”
桃花源,所有半妖的梦寐以求之地,唯一的希望,据说在那里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
乔语闻言,微微笑道:“曾经是。”
“曾经是……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乔语意味深长。
正因她为桃花源付出过性命,才深深懂得,一味追求平静有多天真。
萧还渡也好,其他半妖也罢,对自身的处境从未有过清晰的认知。明明掌控着令世人畏惧的力量,却还踌躇不前,畏手畏脚,岂不可笑至极?
唯有以暴制暴,才能解决问题。
若不是现在的主人慷慨给予她新生命,乔语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桃花源的半妖太过懦弱,一心向往和平自由的生活,以为只要不去招惹修仙界,就能换来喘息的空间,他们错了。”
乔语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情,冷声道,“我只会帮你们到这里,想活命,就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死寂中,半妖们你看我,我看你。
“被关了这么久,不想复仇吗?难道你们无所谓被当做怪物和畜生?喜欢跪地求饶?甘愿日日等死?”
“你们到底有什么对不起这世间,又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少女的话充满无尽蛊惑,勾起被压抑太久的屈辱、恨意、不甘,半妖们的脸色慢慢变了。
乔语眯着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终于,一个声音问道:“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那些把你们关进来的正道就在外面,只要齐心协力发起灵识攻击,未必不能杀死他们。”乔语说。
有的半妖还是很害怕,“可、可那些都是名门正道,大宗门修士的修为那么高,这样,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此话一出,重新唤醒半妖们心中的恐惧,才刚刚燃起的复仇之火也减弱些许。
“继续留在这里就不会死了?”乔语嗤笑一声,勾勾手指道,“你们真以为正道就清清白白?来,我告诉你们一个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呵呵,那位高高在上的霁雪仙君,与你我并无区别呀,他也是……”
-
此时的云天城已是一片混乱,无法形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各处都传来战斗的动静。
昔日的皇城化为人间炼狱。
灵光在夜空里乱闪,投射出许多道令人心悸的狰狞影子。
四面八方都有战场,半妖们化作原形之后,体型足有普通妖族原形的几倍大,一头头庞然巨物投下大片阴影笼罩,几乎填满每条街道,戾气蔓延。
数目惊人的半妖令皇城上下惊恐不已。
“怎么会有这么多半妖突然现身,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妖发疯了!他们要杀光我们!!”
“救命啊!啊——!”
危机当头,人族与妖族顾不上嫌隙,哪怕心中再有怨气,也得一致对外。
混乱中,季冉被护卫护得严严实实。
他的表情还算冷静,但显然也没有料到会突然生变。
“太子殿下!”
一道剑光从天边掠来,从宫中赶来的袁侯落在季冉面前:“城中情况紧急,请随臣即刻前往安全的地方!”
季冉轻轻按住胸口,道:“孤不走。”
“殿下!!”袁侯只能干着急。
“咳,危难当头,孤要与万民同甘共苦。”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守卫齐刷刷恭敬跪了一排。
拥护这样心怀天下的储君,怎么不算幸运呢。
季冉望向远处城中的滚滚黑烟,心中却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问道:“袁候,孤命你在城中布置的装置,可制作完备了?”
袁候一怔,“禀报殿下,前几日已经基本完成,但装置启动还需要一定时间。”
季冉点了点头。
半妖集体出逃,确实是他没能预想的画面。
但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妖王猜得不错,季冉一直想要彻底除尽困扰修仙界千年的孽种,借此堵住众道们的嘴,稳稳坐上皇位。
直到他发现了千凝寒铁。
为弄清千凝寒铁的所有效用,季冉在私底下做过许多尝试。
双云城的城主毕登是最早试验的棋子之一,可惜那家伙太过愚蠢,得了东西不懂得低调行事,差点暴露。
他从被关押的半妖身上做试验,一点点摸索出这种材料的极限,包括能压制到什么程度,能维持多长时间,能在多大范围内生效。
眼下,年轻的太子沉思着,望着眼前大乱的景象。
……何不借此机会试试装置的威力?
半妖在城中肆虐,撕咬他的子民,把皇城拆成废墟。
所有人都会畏惧这些可怕的怪物。
只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启动那些装置,众道也都会记得是谁救了他们。
“带一批人手去装置附近,待启动完毕,便直接开启。”季冉有了定数,转身淡淡对袁侯说道。
“是。”
等袁侯离开,季冉立刻沉声开口:“诸位!今日之事必是有心者刻意为之,妄图重蹈千年前半妖之乱的悲剧,恳请修仙界各位道友齐心协力,铲除半妖!”
宝月收伞,翻了个白眼,“这话用得着他来说么。”
切,假大空,不如自家大师姐半根头发。
广场变成战场,上演大混战。
虽说袭击来的突然,各大门派也没乱了阵脚,毕竟掌门长老级别的人物都在身边,再怎么混乱,也还不至于让场面失控。
其中,太乙宗的气势最为猛烈。
有几个太乙宗的年轻弟子被一头小山似的巨熊逼得节节后退,灵力护体都快撑不住了,突然铺天盖地的寒气凝结,巨熊保持着狰狞的姿态被冻在原地。
几名弟子眼眶一热:
“多谢霁雪仙君相救!”
附近其他门派的弟子上下自顾不暇,看见这一幕,那叫一个羡慕。
“太乙宗什么命啊……”
“光霁雪仙君一个人就护了多少个了?我当初怎么没去太乙宗,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呜呜呜。”
化神期坐镇,就是这样的。
弈尘这样的存在无疑让太乙宗上下充满信心,想必有这样的人压阵,再难熬的情况,也会捱过去。
除此之外,其他人也忍不住分出心思去看那道红影。
实在是那动静太大,想不注意都难。
魏烬像在发泄什么,强大的灵力不断溢出,火鞭甩出接连炸裂的声响,试图冲过来的半妖挨上就是一连串惨叫。
“师弟啊,小烬他从秘境出来就不说话,还渡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混战之中,裴方安挥出一道灵力攻击,趁着空隙悄悄靠近弈尘。
弈尘认真对师兄摇了摇头。
而后,他似有所感,转身看去。
瞳孔骤缩。
就在刚才分神的那一刹,原本还在附近的楚衔兰,不见了。
第140章 无处遁形
混战中,楚衔兰察觉一道攻击迎面袭来,正想闪避,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整个人往旁边扯了好几步。
“多谢……嗯?”
待他回头看清那张脸,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离?”
楚衔兰懵了一下,她是当初在幽心谷为自己和师尊引路的采药人少女,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她重逢。
感受到对方身上没有敌意,楚衔兰连忙道,“你没事吗,其他半妖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发起进攻……”
正说着,阿离忽然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并非所有半妖都受到了乔语的鼓动。
阿离就是其中之一,她只想趁乱离开皇城,可在方才在混乱的人群里,阿离看见了少年熟悉的身影,咬咬牙,终究还是停下脚步,过来提醒一句。
当初在幽心谷,阿离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弈尘产生本能的恐惧。
阿离至今也觉得不可置信,原来……
她开口道:“你快跟你师尊离开这里。”
“我和师尊?”楚衔兰莫名心中一颤,下意识回头,往师尊的方向看去,“为什么?”
此刻,弈尘也在寻找弟子的身影。
刹那间,四目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目光隔着重重喧嚣交汇,好像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回头,就一定会相遇。
那般轻而易举。
耳边,阿离的声音显得惊讶,“你难道一直不知道吗,你师尊他是……”
就在这时,直击人心的话音在混乱中骤然响起:“你们全都被骗了!霁雪仙君其实是隐瞒身份混在人族的奸细!他也是半妖!!”
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广场上正在厮杀的众人都顿了顿,他们觉得很疑惑,纷纷下意识朝弈尘看过去。
而同时,楚衔兰也听见了阿离没说完的最后两个字——
半妖。
几个负伤倒在地上的半妖也跟着吼叫起来,沙哑又疯狂,仿佛是从阴曹地府传来的诅咒:
“没错!他跟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是被天道抛弃的孽种,他却装作冰清玉洁的仙君,让你们顶礼膜拜,欺骗你们所有人!”
“哈哈哈,什么凡尘降仙,他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弈尘是个半妖!”
像临死之人终于拉了个垫背的,浑身是伤的半妖们放弃发起攻击,整座广场的战斗声渐渐弱了下去,唯有状若癫狂的话语如汹涌浪潮般涌过来,构成扭曲的狂欢,彻底沸腾。
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声波控制一般,众道皆停止动作,百人百相,神色皆有不同。
看着那道白衣身影。
看着他们所尊敬的凡尘降仙。
挺拔如松,风骨依旧,宛若谪仙。
所以,那些半妖在说什么?
霁雪仙君?半妖?
无数双眼睛焦聚在弈尘身上,恍惚间一切变得虚幻。
弈尘的耳边有一瞬的静音,直到看见白金色的身影义无反顾朝他奔来,手脚才恢复知觉。
楚衔兰猛地推开阿离,飞速冲向弈尘身边——剑尖寒光凛冽,直指倒在地上最先开腔的半妖。
少年周身散发无与伦比的凌厉气势,清寒的声线如同破空一剑:“空口白牙,胡编乱造!霁雪仙君清正之名,岂容尔等宵小随意污蔑!”
半妖盯着楚衔兰,吐出一口血。
浑浊的双眼露出某种悲悯,像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悲的东西。
“可怜,可怜,不管你认或不认,他都是半妖,你这样……护着一个……半妖,哈哈,别后悔。”
说完,他嘲讽一笑,就断了气。
楚衔兰牙关咬紧,眼睫频频颤动,心口就跟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似的,怒焰燃烧。
……那可是师尊啊,凭什么!师尊凭什么受到这种污蔑!
“师尊!”楚衔兰忍不住想要抬眸看弈尘,下意识去寻求心中的安定之处。
他身后的弈尘脸色始终未变,垂在一侧的指节收紧,黑沉沉的眼眸注视着弟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楚衔兰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弈尘这样的神情。
沉默不语,又似有千言万语。
“——啪!”
威吓般的火鞭狠狠抽在地面,震开灼热风浪。
四射的火光把那些本还僵在原地的众人震得回过神。
魏烬撩了把头发,满脸不耐,“莫须有的话有什么可听的,不赶紧杀敌,都愣着做什么?”
众道惊醒,古怪的气氛烟消云散。
对啊。
瞎说八道。
霁雪仙君怎么可能会是半妖嘛!
他们总不可能蠢到相信一群半妖的话吧。
实乃闹剧一场。
何竟玄早就烦了,擦了把脸上的血,大声骂骂咧咧道:“扯谎也不找个好点的对象,老子义父的事你们少打听!”
“可恶的半妖,竟敢故意出言蛊惑,引导我们自相残杀!”
残余的半妖们心有不甘。
他们大多凄惨的倒在血泊里,有的断了手脚,身上连中数剑,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彼此用最后的力气相互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决心。
忽然之间,所有半妖身上同时爆发出红黑色的戾气。
令人作呕的阵阵波动一股脑冲天而起,把他们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不好!”
有人尖声喊道。
“孽种们要集体发动识海攻击!快杀了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剧痛炸开在识海里,让人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可是下一秒,这股痛楚远去。
云天城上空,下起了蓝色的雨。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修士们一个接一个睁开眼,茫然抬起头,笼罩整座皇城的雨幕从天际倾泻而下,润泽万物。
湿润落在人族与妖族身上,也落在那些还在挣扎的半妖身上。
然后,凄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楚衔兰脊背发凉,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许多半妖哪怕在濒死时,也没发出过这种声音,如同灵魂被生生抽出,拖下油锅。
季冉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人前,一身衣袍光华四溢。
他语气柔和,“诸位放心,压制半妖的装置已经启动完成,我们安全了。”
皮肉在蓝雨落下的地方冒出丝丝白烟,溢出奇异的气息,半妖们嘶吼着,挣扎翻滚,蜷缩在地上,原先庞大的身体缩小,变成一种不人不妖的怪异姿态。
融合千凝寒铁的雨从天而降,足以让世间万物现出原形。
突然,花灵的声音开始发着抖,“喂……喂,衔兰,你、你师尊他好像……”
楚衔兰转过身。
那将是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白色的身影宛若一尊落错在凡尘的仙像,雨顺着银发往下淌,滑过眉骨,滑过眼睫,滴落在……银色的鳞片上。
极致妖异的巨大的蛇尾,从衣摆下蜿蜒而出,宛若银白色山峦层层起伏,盘绕在湿漉漉的地面。
人身,蛇尾,竖瞳。
惊叫声四起,但楚衔兰的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师尊……”
第141章 明知不可为
在无牵无挂的修炼生涯中,弈尘遇到了一个孩子。
年幼的生命脆弱不堪,还不到他腿的高,野心却不小,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执着,执意要拜他为师。
弈尘起初不在意。
孩童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碰几次钉子,总会放弃。
然后……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楚衔兰持续不断地蹲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整整一年,哪怕只见过四面,那份执着依旧分毫不减。
仿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弈尘就想,倘若下一次这孩子还是来了,就好好对他解释一下缘由,免得让他伤心。
对你冷漠,不近人情,不是因为讨厌你。
他藏着一个暴露就会牵连无数人的秘密,可连弈尘自己都不知道能瞒多久,能护多久。
结果最后一次,楚衔兰没来。
弈尘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感受,他在乎吗?也许不,觉得遗憾吗?也没有。
那一日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像往常一样出门,像往常一样做该做的事,第二日回到玉京阁,还是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半蹲在地的小身影。
他在等他。
那一刻,弈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感受,驱使他走到孩童面前。
楚衔兰仰头愣了半天才站直身子,小声说道,霁雪仙君,我以后不会再来玉京阁了。纳新大典结束,我被分去了千炼堂,六堂的弟子有自己的住处,不能老往外跑……
小孩儿努力让自己显得没事的样子,认真的絮絮叨叨,还没等他说完,弈尘便打断问道,你受伤了?
蛇对血腥味分外敏感,隔着衣料闻到了楚衔兰身上似有若无的血气。
楚衔兰挺直腰板下意识否认,没、没有啊。
他的确挨了顿打,还为此错过了昨夜的蹲守的机会,因为那些世家弟子看不惯他整天往玉京阁献殷勤,但楚衔兰觉得很丢脸,不想在弈尘面前露怯。
弈尘说,跟我来。
当楚衔兰回过神,就已经乖乖被领回了玉京阁。
千炼堂长老错失一名天才,暴跳如雷……但那都是后话了。
在往后与弟子朝夕相处的每一刻,弈尘都在不断产生那种不可思议的,像是被治愈了的感觉。
像是春雪落在掌心慢慢融化,无尽长夜里的天边第一缕光。
弈尘深知。
从来都不是楚衔兰离不开自己,不愿放手的,是他。
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
是我贪心不足,是我痴心妄想,所有后果,我全盘接受。
一切,皆是我之过。
“快看!他的样子变了!霁雪仙君竟然真的是半妖!!”
“……师尊。”
“一切都是阴谋!修真界早就被半妖渗透了,我就说为什么这群家伙会突然越狱,原来是在正道中早有内应……天哪,若不是太子出手及时,我们所有人今日都会被半妖一网打尽!”
“难怪修炼速度这么快……”
“师妹快闪开!没想到半妖真的骗了我们所有人,快看那条尾巴,他会不会变成怪物啊!!”
“师尊!”
“不可能吧,我觉得是、是不是什么弄错了啊,毕竟,霁雪仙君刚刚还救过我们呢。”
“不管怎么说,半妖就是怪物!”
“——师尊!!”
无数吵闹之声中,有人嫉恶如仇,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恨之入骨,有人不可置信。
弈尘始终垂着头,直到一对不断颤抖的眼眸蓝黑色眼眸撞入视线,万千情绪汇聚其中,唯独没有厌恶。
少年的眼底,也在下淅淅沥沥的雨。
那条蛇尾本该如同月光凝成的绸缎,此刻被雨水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一滴蓝雨就能让半妖皮开肉绽,现出原形,何况这样漫天落下的雨,楚衔兰心如刀绞,不顾一切替师尊遮挡落在身上的雨,仿佛捧着极其易碎的珍宝。
在弈尘血脉暴露的那一刻,莫大的震惊冲击了楚衔兰的大脑,轰隆隆作响。
他想,雨落在师尊身上,一定很痛很痛。
像白日做梦那般,楚衔兰云里雾里不能思考,无法冷静,只凭借本能行事。
所以……师尊真的是半妖。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楚衔兰不介意的,他真的不介意,师尊就是师尊,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众人口中那些难听的字眼。
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师尊,谁都不行。
“师尊,我们快走……”
“楚离,别过来。”
两道声音又是同时响起。
楚衔兰还想开口说什么,就感受到一道轻微的推力——师尊在试图用灵力把自己震走!
他怔愣了一瞬,自然不愿离开,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以师尊的修为……想推开他这个金丹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怎么会……这么困难……
下一瞬间,楚衔兰呼吸一滞,只感觉心口越来越烫。
他低头,散发着柔柔金色光芒的线从胸口飞出,金线的另一头,连接着弈尘。
弈尘看似古井无波的瞳孔始终凝视着他,似乎想要贪婪地将他看看遍,看尽最后一眼。
“……不,师尊,不要!”楚衔兰几乎是吼的,伸手想去够那条线,手指穿过光芒,他抓得太紧了,手背泛出一条条青筋,却还是什么也没握住。
金色碎屑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在空中化成星光点点。
众目睽睽之下,师徒契一刀两断。
“你我师徒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再无干系。”
第142章 还偏要为之
像是小兽失去了拴住自己的绳,楚衔兰身形晃了晃,撕心裂肺般拼命摇头。
他怎么能不懂师尊的意思。
可……师尊不是说过吗,他们之间永远不说道歉,那也并不存在谁拖累了谁!
可任凭少年再怎么扑上前呼唤,弈尘也不再回应。
花灵心里揪得难受,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她抱住少年的胳膊往后拉,“衔兰,你先冷静点吧。”
何竟玄和逆蝶早就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拉住楚衔兰。
季扶摇心中动容,也想过去,突然身体被一股力量定住,漱玉仙姑对她摇了摇头。
也许是情况过于荒谬,众人的目光呆滞许久,直直落在那对现场断契师徒身上。
厮杀和战斗已经远去,大雨洗清一切尘埃,此时真相大白,气氛紧张到极点。
不久前还人人敬佩的霁雪仙君,被曝光的半妖血脉否定了所有。
铲除半妖,是整个修真界的共识。
哪怕方才还在与弈尘并肩作战,在绝对的证据确凿面前,不少人还是下意识拔出剑。
可眼下,没有人敢轻易动手。
大家忌惮弈尘的修为,也都心知肚明,化神期的半妖一旦失控,所造成的后果无法设想。
季冉始终站在不远处,倒是很意外,本只是想清洗皇城,没想到一场雨,会洗出这样收获。
他本就对楚衔兰的身份有所猜疑,只是还没有调查的机会,如果能借此机会稍稍打压太乙宗……
季冉缓缓开口:“诸位不必担忧,半妖一旦遭到千凝寒铁压制,便会完全丧失反击之力。”
众人松了口气,便立刻有人跳出来对裴方安喊道:
“安和仙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们一个解释!”
裴方安起初也倍感震惊,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故意不提弈尘的血脉,立马避重就轻道:“诸位道友请先冷静。我师弟他不是半妖组织的奸细,关于这一点,太乙宗上下都可证明。”
几个太乙宗弟子用力点了点头。
“若霁雪仙君真是奸细,何必保护那些与他无关的人?”
“方才那些半妖冲过来的时候,是仙君出手救了我们啊!”
有人冷哼道:“太乙宗的证言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勾结半妖了。”
堂堂仙门大宗,出了个半妖仙君,还敢说自己清白?
此话一出,天剑门的何门主皱起眉。
他咂舌道:“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人家霁雪仙君杀过的半妖总比你多吧?”
何门主为人直爽,讲究论迹不论心,可惜,大部分人并非如此。
像弈尘这样修为和地位都非凡的人物,本就会是万众瞩目的对象,特别是一些人想起自己之前对弈尘的吹捧与讨好,想到自己居然对一个半妖卑躬屈膝,就感到无法忍受。
人群里,不知谁忽然开口。
“你们还记不记得,霁雪仙君当初是从万剑仙境里出来的?”
众人愣了一瞬,脸色慢慢改变。
“对啊……他也在秘境里待过……”
“那些半妖不就是从秘境里跑出来的吗?”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主谋呢,弈尘早就心中有鬼,救人也是装装样子。”
“说不定那红雾就是他放的!不然为什么会出现戾气!”
“抓起来!把半妖抓起来!!”
恶意涌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季冉适时开口道:“不如,此事就先交由皇室……”
“轰隆!”
突然一颗储雷珠砸在人群之中,轰鸣声起,强制中断了这场荒谬的对话。
“喂!楚衔兰,你要做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这样护着一个半妖,执迷不悟,是要与正道为敌吗!?”
烟尘散去,少年站在,额发遮住压低的眉眼,投下深深的阴影。
“与正道为敌?”
这些言论,让楚衔兰一瞬间觉得荒谬无比,他想起自己之前有多天真,心中苦笑,唉,自己还是被师尊保护得太好了。
楚衔兰淡淡道:“什么正道,忘恩负义的正道么?你们不要忘了,此刻不少人能活着站在这里,是因我师尊曾保护过你们。”
一句话戳破了许多人的痛点,他们涨红着脸,不想承认自己受过半妖的恩泽。
有人怒叱道:“这些话轮不到你说!”
“我就要说,我师尊为修仙界做过多少有功之事,你们心里没数吗?就因为血脉偏见,你们便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你们口中的正道,不做也罢!”
说完,低喝一声:
“炎灵!”
炎灵早就等不及了,四个蹄子脚感火热,在一众惊呼之中,红影闪过,火焰烈马横空出世,落在少年身边。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楚衔兰不会一味沉浸在绝望的情绪里,瞬间把所有干扰视野的法器全都朝前面扔了出去,刺目的光芒在人群闪烁。
“抱歉,师尊!”趁这间隙,他深吸一口气抱住满脸惊愕的弈尘,把尾巴卷了卷,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在炎灵背后。
……呃,没想到,师尊尾巴的触感还挺特别的。
至于此举会不会惹师尊生气,这些事都放在以后再说吧。反正从小到大,他这逆徒惹师尊生气的事干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师徒缘分不会到此为止!
毕竟,倘若今天受到千夫所指的人是他,师尊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要试过才知道。
一拍马屁,直接起飞。
“不好!”
“他们要跑,不能让他们走!”
众道大惊失色,绝不能放虎归山,弈尘这样强大的半妖要是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对!他们不是忘恩负义,再怎么说那也是半妖,错就是错,这叫什么颠倒黑白!这叫正道的光!
许多人大义凛然,祭出法器,一个接一个围过来,灵力涌动,在季冉的指挥下,皇城守卫也飞身而出。
就在这时候,突如其来的火鞭断绝众人的去路,震开一圈灼热的气浪。
楚衔兰惊讶道,“小师叔!”
魏烬挡在路中间,红衣猎猎,他对楚衔兰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
楚衔兰读懂了,微微愣住。
被火鞭误伤的修士十分愤怒,指着魏烬大骂:“啊啊啊!你们太乙宗是要造反不成!”
魏烬眯眼笑道,“不顺你的意,不做大义灭亲之举,就叫造反?”
一天天的都是些半妖的破事,搞得连徒弟都跑了。
魏烬真是烦透了啊,随手卷起人就抽。
有些正道看傻了,没想到太乙宗会是这种破罐破摔的态度,几个长老忍不住质疑裴方安:“安和仙君,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快管管你的两个师弟,做点什么吧!不要再执迷不悟!”
裴方安心想我能管什么。
要是能管得住,还会有今天吗。
裴方安显得疲惫苍老,闭了闭眼,然后握住扇子义愤填膺道:“事已至此,我只能代替掌门把他们全都逐出太乙宗,以此平息众道怒火!!”
逐,都可以逐。
反正之后再召就是了。
追杀师徒二人的队伍里混着许多门派,唯独天剑门和玄阳宗没有动。
何门主瞥了眼快要炸毛的儿子,手背在身后,抬脚随意踹出。
何竟玄就这样跌跌撞撞奔向人群里,又一不小心砍到了几个追杀楚衔兰的正道。
季扶摇人没动,伞却动了。
天凰伞在半空划出弧度,替他们挡了一瞬追来的术法。
漱玉仙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沾上就是一身腥,并不赞同季扶摇掺和这些事,玄阳宗不参与讨伐,置身事外才是最优的选择。
刚要开口制止,就听季扶摇沉声道:“师尊,也许我辈修道,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漱玉仙姑叹了口气。
半妖终究是修真界之敌,此刻选择保持沉默的门派只是少数,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冲上前阻拦。
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炎灵狂奔的步伐愈发艰难。
突然,前方又涌出一批整齐列阵的修士来,那是被季冉指挥,绕路包抄的皇家的守卫。
眼看即将迎面相撞,楚衔兰瞳孔骤缩。
霎时间,属于大乘期灵力威压盖了下来。
绝对的力量,让天地间都安静。
“诶,你们这么热闹是在玩儿什么呢?”
随着那道深青色身影轻快落下,楚衔兰的心情无法形容,几乎快要眼含热泪。
“师祖!!”
第143章 三天不许吃点心
指月真人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全场针落可闻。
面对修仙界目前已知唯一的大乘期剑修,对上这个比半妖还更像怪物的女人,境阶辗轧,众人连抬头仰望的余地都没有。
两极反转。
老祖闭关不可怕,就怕老祖爱溜达。
楚衔兰被强者带来的莫大安全感笼罩,紧绷的心终于松动。
指月真人动了动手指头,散去一小部分威压,女修叉着腰,低头看向浑身是血的徒弟,又看看满脸脏兮兮的小徒孙,一副被欺负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怜样儿!
指月真人手抵在额头,心里真的很纳闷,“怎么搞的?”
可不是吗,楚衔兰也想问。
怎么搞的!?情况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的脑子都快想破了!
但很快,楚衔兰想起师尊现在还是半妖化形的姿态,哪怕面对的是大乘期的师祖,也下意识做出了保护的动作。
毕竟在楚衔兰的视角里,他不知道指月真人是否清楚师尊的身份。
坚定的动作自然被指月真人察觉到了,她挑眉看向一言不发的弈尘。
指月真人稍作静默,然后微微一笑,眼中有些无奈温柔。
这下总算安心了吧?
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苦大仇深,怕这些年所建立的信任和感情崩塌,怕徒弟知道真相后会怕你、躲你、离开你。
结果呢,就这么点事儿呗。
到了指月真人这般修为,早已通晓有些天命是不可违的,人人都有命中的劫数,无法避免,却未必不能跨越。
活着,哪能没几个绊脚石。
封印压得住血脉,压不住天命。
因此,对于弈尘身份曝光的这一日,她毫无意外。
天命难违,倘若天命之外还有变数呢?
你本该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偏偏这个变数令你枯木逢春,使你泊岸停靠。
你以为自己会坠入泥潭,他偏偏拼命将你捧起,不让你沾染尘埃。
弟子不必不如师。
弈尘,他比你更能接纳你自己。
指月真人想到这里,慈祥地拍了拍小徒孙的肩,“乖了乖了。”咋这么招人疼呐。
那边,魏烬不再反复抽人。眼珠子转了转,就把火鞭往地上一丢,远远朝指月真人告状:“师尊,他们几个都打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上一秒还在挨打的几个修士:??
你再说一遍谁打谁?
“哪几个啊?”指月真人转头,声音轻快,意味不明。
“噢,这个,那个,还有那边的——”魏烬大点兵。
被点名的修士毛骨悚然。
他们看起来还算正常,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小烬啊!别胡闹,”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裴方安只想求师弟少说几句,“掌门,您听我来说吧,就是……”
然而事情经过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裴方安说话太啰嗦,越说越长,越说越绕,半天没说到重点,指月真人听得头疼,“啧”了一声。
这会儿在场许多人都动弹不得,身体仿佛被庞然大物压住,本就难受,还要被迫听太乙宗拉家常聊闲话。
“真人!半妖之事关乎修仙界的安危,您万万不可糊涂啊!”有人忍不住出声劝说。
眼下太乙宗立场不明,众道担心指月真人会乱来。
她行事随性古怪,若铁了心要护短,谁能拦得住?
可是打不过啊。
不能动手,那就动嘴。
“指月真人!霁雪仙君是半妖啊,所有人都看见了!”
“恳请真人清理门户!”
“对!半妖不可留,大局为重,恳请真人务必清理门户!”
下一秒,空中雷电翻腾,紫雷宛如通天神柱,从天而降。
那雷没有劈向任何人,只是落在人群中央,炸响之声震慑心灵贯穿耳膜,令人回想起渡劫时经历的恐怖天雷,冲击力可想而知。
毫无疑问,倘若劈在肉身,只会连渣都不剩。
“哎,”指月真人揉揉鼻子,“不好意思,打了个喷嚏。”
“半妖祸乱……”
又是一道雷。
“什么?说大声点,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众人:大乘期!?听力不好!?
指月真人打一个喷嚏落一道雷,掏一掏耳朵又落一道雷,骇人的招数全打在空地上,大家明知她装聋作哑,也不敢有怨言。
一名皇宫长老痛心疾首:“弈尘与楚衔兰已经宣布与全修仙界为敌。事关宗门体面,大是大非当头,真人您……您总不能姑息养奸,不管太乙宗上下那么多弟子的名声吧……”
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这么严重啊,”指月真人听得认真,点点头严肃道,“那就罚他俩三天不许吃点心吧。”
楚衔兰:“?”
弈尘:“……”
这是什么话?!皇宫长老脸色铁青,望着天边酝酿的雷光,再怎么气势汹汹也没处发泄。
指月真人想了想,这长老的屁话倒也有道理,要是让太乙宗上下那么多弟子背黑锅受牵连,总归不好。
“方安,把他俩逐出宗门。”
裴方安福至心灵,立马挥扇道:“逐出去了,他们两个早就不再是太乙宗的人了,掌门您且放心。”
指月真人大赞,连连鼓掌,“做得好!当断立断,大义灭亲,这才是正道楷模!”好的很呐几个徒弟就没有省油的灯!
众人眼睁睁看着太乙宗的神人来回演戏,信念感极强,不仅把宗门摘了个干净,还顺便嘲讽一波。
季冉不愿放二人离开,但也无可奈何。他早在场面失去控制之时就暗中盘算扭转局势之法……指月真人这样的存在不顾世俗礼法,在世间极少有人能够抗衡。
……除非,请出他的师父,三相尊者。
可就在此时,指月真人突然拔出剑。
“那么,诸位且看。”
她懒洋洋地开口,剑尖换了个方向,对准弈尘和楚衔兰。
“——我就要清理门户了。”
天地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雷云聚集,暗流涌动。
强大的雷系灵力毫无预兆蔓延。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修为尚浅的修士们浑身发抖,这就是大乘期的剑意?
楚衔兰被师祖忽然而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指月真人还在冲他挤眉弄眼。
“轰隆!”
剑光随着雷声落下,指月真人挥剑,划出一道空间裂缝。
刺目电光闪过,楚衔兰瞳孔地震,直接被强行扯入空间裂缝,天旋地转间,就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把自己牢牢抱在怀中。
第144章 超绝钝感力
一场天元会,将半个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
人族、妖族、半妖。
三方本就脆弱的平衡摇摇欲坠,即将彻底崩塌。
妖族染上红雾压制不住,清除不了,他们怀疑戾气从头至尾都是人族设下的圈套。
凭什么人族没事,只对妖族起效?
而人族也越发畏惧潜藏在他们周围的半妖,害怕遭到报复,也害怕枕边人、同门师兄弟、或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是掩藏身份的怪物。
猜忌和后怕,出现在每一个人心中,引发更深的偏见。
毕竟,连那位德高望重的仙君都藏在肮脏的血脉,这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而指月真人那一剑让在场所有人都瞎了眼,等他们回过神,师徒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唯有指月真人擦着眼睛嗷嗷哭,说自己彻底清理门户,把他俩都劈成飞灰焦炭了,痴情的修真界请放心吧。
这谁能放心。
在这不安定的处境之中,季冉的地位水涨船高。
传闻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天降甘霖洗净皇城,平息了一场即将发生的半妖之乱,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实乃未雨绸缪。
季冉知道众人顾虑什么,调配人手积极收拾烂摊子,承诺必定会给修真界一个结果,尽力追查此次半妖越狱的真相,绝不姑息。
……
不知经过多久,楚衔兰终于恢复意识。
“师尊!”
楚衔兰挣扎着撑起身,掌心落在某处,触到一片微凉细腻的质感。
意识到这一点,他低下头。
那条银白的蛇尾盘绕着垫在身下,把他整个人完全圈在中间,尾尖搭在小腿上。身后,两条手臂从腰侧穿过,扣在他腰间,紧紧的怀抱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楚衔兰愣了愣神,原来自己一直都倒在师尊的怀里……?师尊用自己的身体在给他当垫子?
还有刚才碰到的那是,师尊的尾巴?
广场上所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倒流。
一直被压抑的情绪慢慢涌进内心,楚衔兰想起师尊在众人面前被迫暴露真身时的样子,想起那些羞辱的话语……以及……
差一点点,就要被师尊推开了。
情绪大起大落,楚衔兰的脑袋至今还在嗡嗡作响,他不害怕面对外界的恶意,更让他心慌的,是弈尘的那句“再无干系”。
连师徒契都断了。
不在师尊身边,他还能去哪里呢?
“师尊……师尊……”
楚衔兰喃喃着回身,就见弈尘的眉头紧紧蹙着,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昏迷,身体的温度比平时还要凉,体内灵力也相当混乱。
脆弱,易碎。这两个词本不该放在弈尘身上,此刻却体现得淋漓尽致。
恍神只是一瞬,白色鳞片源源不断渗出的血迹刺目又扎眼,伤痕累累,像一把刀直直刺入少年的心里。
那是融了千凝寒铁的雨,师尊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上怎么可能不疼。
哪怕是这样,还要在昏迷前最后一刻把他护在怀里。
这么多年来,师尊独自承受这一切,都在想些什么呢?
楚衔兰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是师尊能早点告诉他半妖的身份,他根本不会希望师尊来什么狗屁天元会,也不会总说那些希望对方陪自己云游外出的话。
凡尘降仙从来就不该落在地上。
师尊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本就该供人瞻仰,虔诚叩首,不可触碰。
是世人,对不起他。
楚衔兰咬咬牙,忍住眼眶发热的感觉,连最糟糕的状况都已经熬过去了,现在师尊需要他,不能丧气。
翻找丹药,灌输灵力,把所有能尝试的办法全都试一遍。
没有作用。
千凝寒铁像毒药一样蚀进血肉里,这样的伤势不是单纯的外伤,对半妖而言是很致命的,寻常手段派不上用场。
楚衔兰对治疗半妖的方法一窍不通,也完全没接触过这方面,急得两眼通红。
许久,花灵用弱弱的声音开口:“衔兰,你要不要试试跟你师尊双修啊。”
花灵不是故意说些有的没的,灵力互通本就是疗伤的法门之一,而双修之术自带灵力交融的效果,可以疏导经脉,平复气息。
“弈尘现在情况这么糟糕,你们试试双修,说不定灵力可以直接进到他经脉深处,把那些千凝寒铁的毒逼出来。”花灵补充道。
楚衔兰现在哪有胡思乱想的心情。
对啊。
双修。
这个办法还没试过!
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就真的啥也不管,连忙握住弈尘的手尝试双修。
楚衔兰运转灵力,把注意力放在交握的手上,心中反复祈祷师尊不要抗拒自己。
师尊,别推开我。
温和的灵光很快在二人身上闪烁起来。
气氛莫名紧张,搞得炎灵不敢大声说话,蹲在角落里小声问:“哎,这是起作用了?”
“唉,还得是人家神通广大,这个家没了我早晚得散。”花灵满意的点点头,“你看,弈尘身上已经没有流血了。”
“嗯,的确。”雪灵飞了过去。
血止住了,伤口边缘的紫黑也在慢慢褪去。
三只小灵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话说衔兰跟弈尘同吃同住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从没发现他师尊是个半妖啊?”炎灵想不通。
“不知道,超绝钝感力吧。”花灵嘴角抽搐,还能是什么原因,弈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呗。
双修结束,楚衔兰的手指尖都因为紧张后怕而发抖,他小心翼翼感知着对方的情况,察觉气息还算稳定,才轻轻拨开遮挡师尊眉眼的碎发。
突然,楚衔兰发现弈尘额间那抹蓝色灵纹不见了。
正诧异着,凑近想要看清,就对上一双幽暗深沉的竖瞳。
师尊这是醒了……?楚衔兰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翻身压住,银白的蛇尾不知何时垫在了下面,把那些坚硬的碎石都隔开了。
“师尊?您……唔!”
毫无预兆,令人窒息的吻落下。
——————
新年快乐!!
没错,他俩就这么亲着过年,精不精彩刺不刺激!
第145章 不要那样,好不好?
楚衔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空了。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师尊会……
唇瓣紧贴的触感令他本能要后退,但从脚腕开始缠绕的尾尖封锁了一切逃离的可能,半妖把庞大体型的优势利用得淋漓尽致,将少年牢牢紧缚在怀里,无路可退。
逃不掉。
似乎听见天地之灵们咿咿呀呀的动静,但很快,混合戾气的结界隔绝了外界。
弈尘始终没有眨过一次眼,直直地盯着楚衔兰,如同蛇类在丈量猎物的尺寸。
冰冷的戾气,幽暗的眼眸。
楚衔兰被慑住,产生一种即将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师尊的状态绝对不正常。
面对弈尘,就像面对一只真正的冷血兽类。
是因为半妖血脉的原因吗?他记得,半妖受戾气影响会疯魔,会失控,会失去意识,无法交流……所以,他被当成食物和狩猎的对象了?
……师尊想杀了自己?
楚衔兰心急如焚,别开脸,试图唤醒他的理智:“师尊!”
而后,冰凉的,触感粗糙的手扣住下颌,将他的脸强制掰回来。
楚衔兰茫然地倒在地上,眼前的师尊令他感到陌生,相貌依旧是那副相貌,气场却完全不同。
在妖族的另一半血脉暴露出来之后,往常的清冷矜贵不见踪影,弈尘周身透出某种极致的妖异。
几缕凌乱的银白发丝垂落在精致的眉眼前,他好像真的成了话本里蛊惑人心的精怪,月下勾人,噬人精魄。
非妖,非人。
楚衔兰只感觉到危险。
若是师尊的手再往下移几寸,他就会死。
两人力量悬殊无法抗衡,可楚衔兰宁愿是别的死法,也不想死在师尊手中啊。
好不容易才从皇城逃出来,九死一生走到这一步,既没能弄清半妖千年前的秘密,也没能履行跟师尊去云游的约定……那么多未尽之事,这个结局,他……怎么能接受呢?
“师尊,求您……不要……嗯!”
突然,痛感从唇上传来。
下唇被尖利的蛇牙咬破,渗出一滴血珠。
明显的血腥气散开,半妖的动作忽然顿住,蹙起眉,被伤口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双眼里不只有冰冷。
还有别的东西。
灼热的、压抑的、陌生的、浑浊而浓浓化不开。
柔软的舌尖把血珠卷走,在楚衔兰彻底傻掉的目光之下,半妖用细密温吞的动作替他舔舐伤口,舌尖顺着唇瓣弧度来回扫舔,慢慢完全覆盖住下唇,闯入内部。
气息在一瞬间交换。
任谁都不会知道,半妖与人族,师尊与徒弟,本该严格恪守的界限的两个人,正进行着这样亲密缠绵的举动。
意识到这一点,楚衔兰的所有知觉感官都在沸腾燃烧,从尾椎骨放烟花似的噼里啪啦炸开电流,直通大脑。
他尝到了自己的血,还尝到了师尊的味道。
这、这、这到底是在进食,还是在接……接吻啊!
楚衔兰被迫与之缠吻,心里混乱,在巨大的荒谬感之中瞳孔震颤。
简直想吐血!
不同于缠命蛊发作时迷糊不清的状态——此刻他意识清醒得能原地舞一套剑法!
失去理智的半妖不是会杀人吗?为什么师尊并没有伤害他,反而一直在……亲他……
这看起来也不像疯魔的样子啊!
半妖疯不疯他不清楚,反正他快疯了!
半妖化的弈尘身上出现许多妖族的特点,例如那对蛇牙,例如尾巴,以及……舌头的长度也发生了变化,扫过每一寸,直到完全侵占。
喘……喘不过气了。
楚衔兰难受地拽住了半妖的衣袖,用力摇了摇,少年面色越来越红,脸腮泛粉,色如春花,鼻子也不太呼吸得过来,迫切想要喘口气。
他的举动自然也引起了弈尘的注意。
半妖微微垂眼,稍作打量。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楚衔兰一下子被松开,唇间解放,张开嘴巴呼气。
“师尊,是、是我啊,您快醒醒!”
太割裂了。
明明就是师尊,却又完全不像师尊。
而丧失良知的半妖还没品尝够珍馐美味,等他换气的间隙,尾巴一直不耐烦地拍打着。
等楚衔兰恢复,便抬起他的下巴又吻了下来。
天杀的。
楚衔兰的心情只能用欲哭无泪来形容,渐渐他发现,只要不反抗或是适当放松,缠在身上的蛇尾就会松动些许,给一点喘息的空间。
但每当他试图逃脱,就会惩罚般地绕紧。
几个来回,那条冰凉滑腻的尾巴似乎不满足于隔着衣服亲近了,试图钻入衣摆,贴上皮肤。
楚衔兰浑身一抖,颤着声音说:“不行!”
半妖微微挑眉,似乎在问为何不行。
因为您是师尊!因为师徒之间不该这样!
可现在的弈尘只是一只遵循本性的半妖,不讲道理也不通人性,说什么都没用。
本性。
此情此景,楚衔兰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如果师尊真是蛇,有一个词叫……
蛇性本淫。
如果真是这样……会不会代表半蛇妖疯魔之后,最先失控的不是杀欲,而是……而是……
情欲。
少年颤颤巍巍伸出手,用尽全部的勇气,指尖捧住半妖的脸颊。
“师尊,不要那样,好不好?”他用商量的语气恳求道,“我们可以就这样……”
说完,他凑近,主动亲了亲师尊的嘴唇。
做出这个大逆不道的举动,楚衔兰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飞快瞄了一眼对面的反应。
半妖呆住了。
弈尘低下头,眼中划过一丝流光溢彩,有点惊喜和被取悦的意思,他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楚衔兰的鼻尖,鼓励少年再来一次。
楚衔兰:“……”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呜呜呜,亲就亲吧!
楚衔兰闭上眼,忍住羞耻,视死如归地再次凑了过去。
在涟漪之声中,某种名为清白的东西快要消失了。
当这个吻彻底结束,四周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唇齿分开,楚衔兰被带着坐起身时还是懵的,脸颊泛着红晕,他被半妖抱进怀里,后背紧紧贴着宽大的胸膛。
弈尘心满意足,一会儿碰碰他的手指,一会儿摸摸他的发梢,如同获得只属于自己的珍宝,爱不释手。
楚衔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刚才所发生的事他不敢回想,哪哪都不对,大脑早就麻痹了,这会儿头晕晕的像中毒了一样。
忽然,弈尘冷冷抬头看向前方。
与此同时,一道灵力攻击从指尖掠出。
第146章 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啊——!”
试图闯入戾气结界的炎灵被打飞出去二里地。
他捂着屁股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另外两名天地之灵干着急:“这可怎么办!”
“弈尘疯了要吃人,完全变成彻头彻尾的半妖了!还对咱们无差别发起攻击,再这样下去,楚衔兰会死在里面的吧!!”
从外面的视角看来,戾气结界内部就是一片漆黑。
无从得知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花灵托着下巴沉思。
哇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衔兰,可能真的会死吧。
我听说,蛇,好像有两个来着。
如此酷刑,花灵觉得挺刺激,但,不太人道。
“咋办啊,你俩也想想办法,快点进去救他啊!”那边,炎灵还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雪灵嫌他吵,慢悠悠飞远了。
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惹得炎灵一怒,冲上前摇晃花灵,花灵满脑子的废料都被甩了出去。
她语重心长:“衔兰会死,但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死。”
欲仙欲死也是死。
炎灵表情凌乱,左右都是死,选择死法还有意义吗!?
疯了吗这不是!
结界内,被判死刑的楚衔兰瞪大眼,他听见外面炎灵的惨叫,连忙拉住弈尘的手臂,“不行啊师尊,这个不能打的。”
此时,弈尘双方才还带着些许餍足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线。
地面盘踞的蛇尾层层叠叠弓起,半妖压低身体,做出警惕姿态,蓄势待发。
楚衔兰想了想,用手抚摸揽在自己腰间的尾巴给他顺毛,小声哄道,“师尊,没事!没事的,他们没有恶意……都是朋友。”
弈尘没有说话,垂眸看他一眼,心里依旧不太高兴,默默收敛了周身的戾气。
感受到白色的尾巴在掌心蹭了蹭,楚衔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唉……他该庆幸吗?
庆幸师尊失去理智后,不会到处滥杀无辜,只会……对他做那种事……
现在弈尘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不仅重伤未能痊愈,维持着半妖化的姿态,还暂时失去了人性。
但即便情况如此糟糕,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也还是护着他。
……师尊也不想的。
那么端正又理智的一个人,被血脉控制,被迫显露最原始的样子。
楚衔兰了解弈尘的性格,知道一切都是情势所迫,待师尊恢复意识后,大概只会比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暗骂自己不够理智,这种时候不能矫情!
反正亲都亲了,抱都抱了,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用?
哈哈,问题不大。
都是权宜之计!
修道之人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血脉天性作祟罢了!与本人意志无关!师尊又不是真的想对他做什么,别瞎想了!
“师尊,先松开我好吗,”楚衔兰疯狂调理好自己,接着开口,“弟子想出去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
指月真人不可能随便将他们丢在修仙界的某一处。
师祖行事向来有深意,这附近可能会有与半妖有关的线索,或许是能够帮助师尊恢复的东西。
“师尊?”
尾巴不松,又卷了一圈,无声表达不满。
……这是在耍赖吗?
楚衔兰好无奈,明明面对的是年长自己许多的师长,却产生了一种在哄孩童的错觉。
他靠近一些,试探着伸出手捧住弈尘的下巴,犹豫了下,在脸颊处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我保证很快就回来,嗯?”
算是温水煮青蛙吗?
大逆徒属性不断提升,稳中向好,连做出这种举动都能接受了。
尾巴小幅度晃动,一圈圈轻飘飘松开。
楚衔兰:“…………”
还真行啊。
看着乖乖任由自己靠近,被亲一下就乖乖听话的半妖,忽然有点恍惚。
谁能想象,这就是让修仙界闻风丧胆的霁雪仙君?而这样的师尊似乎……只有他见过。
这可真是……不孝?
正想着,弈尘伸出手,微微歪头,拇指拂过少年被咬伤的下唇,动作温柔,眼底浮现后知后觉的歉意和心疼。
——这个样子真的很像平常的师尊。
楚衔兰呆了呆,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奇怪,他怎么会觉得半妖化的师尊可怕呢?
明明就是一双很美的眼睛啊。
弈尘见他脸色慢慢泛红,心头微动,双眼变得迷离,喜欢得忍不住想要主动迎上去,被楚衔兰用手挡了一把。
啪啪啪啪,尾巴暴躁砸地板,恨不得砸出一个洞。
“咳,”楚衔兰掌心贴着对方喷洒的热气,一顿胡言乱语,“我嘴上的伤口……还很疼很疼,所以,嗯,现在不能亲了。”
弈尘眼角微挑,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坐着,垂下眼,靠近下唇那道破损处,伸出舌尖认真舔了舔。
不能亲,那就舔。
十分钟前还在发誓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逆徒:“!!!”
毁灭吧!修仙界!
埋了我吧!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半妖的身体很虚弱,楚衔兰好不容易熬到弈尘再次沉沉昏睡,终于松了口气。
应该是为了自我保护,戾气结界始终没有散去。
楚衔兰站起身来,小心地取出恢复灵力的符箓,在弈尘周身布下一个小型的聚灵阵。又拿出几件防护和定位的法器,放置在结界的边缘。
没有师徒契,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楚衔兰低头摸了摸心口。
有点失落。
师徒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做完这些,离开结界。
外头的三小只的表情各有千秋。
楚衔兰被六只眼睛盯得尴尬,“……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
花灵两眼放光:“哇哦,这么生龙活虎,年轻人,阎王夸你好身体!”
炎灵两眼喷火:“可恶,竟敢骗老子!原来你没死啊?!”
雪灵不语,飞到楚衔兰的肩膀上坐下,盯着少年略显红肿的嘴巴。
楚衔兰嘴角抽搐,拒绝搭理他们,径自转过身去,仰头眺望周围的情况。
天空灰蒙蒙的,周围能见度很低,缭绕着云雾,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
他们处于深深的峡谷之中,两侧的峭壁通天,地面布满乱石嶙峋,耳边只有风声呼啸。
气氛很荒凉。
雪灵的心思最细腻,已经主动探查过周边情况,小声道:“这附近没有人,也没有妖兽。”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没人才是好事。
师尊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意外,任何陌生的气息都可能刺激到他。
楚衔兰整理思绪,将皇城内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心中有几个疑点:
那群越狱的半妖,是如何得知师尊的身份的?
师尊为人谨慎,半妖血脉连他这个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徒弟都从未察觉,不可能留下把柄。
难道有谁潜入皇城地牢,故意放出那些半妖,希望他们泄露这个秘密。
……会是谁呢。
眼下能怀疑的对象并不多,楚衔兰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整件事唯一的受益者——
季冉。
莫非一切都是太子自导自演?
故意放出地牢里的半妖,制造混乱,从而有正当理由启动千凝寒铁装置?
逻辑上勉强说得通,但行为本身的风险太大,楚衔兰心中存疑,暂且将这个念头放着。
在师尊身份暴露之后,季冉持续引导舆论抓捕半妖,调动众道的情绪,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简直令人生厌。
楚衔兰脸色微沉。
现在想想,从初见开始,季冉就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时候花灵飞了过来,好奇问道:“对了衔兰,还记不记得咱们逃命的时候,你小师叔对你说了什么?”
“他当时说,”说起这个来,楚衔兰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去找萧还渡。”
找萧还渡做什么……?
第147章 委屈
弈尘总共昏睡了五日。
楚衔兰起初还很担心,寸步不离守在结界边缘。但他发现,在这期间,弈尘的身体状况在不断恢复,气息也一日比一日平稳,便不去打扰。
第六天傍晚,楚衔兰照例在峡谷探查情况,刚一回来,就惊讶地停下了步伐。
戾气结界……散去了!
月华似水,倾泻而下。
高大的身影立于月光之中,一袭白衣在银辉的眷顾下一尘不染。
沉静而不可动摇。
没有黑红色的戾气,也没有那条银白色的蛇尾——已然恢复了往日的人族形态。
回过神,心脏砰砰直跳,楚衔兰已经冲到弈尘面前,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师尊!”
“嗯。”
修长的手指为少年拂开乱发,弈尘眼底有光在轻轻晃动。
这熟悉的感觉……
真的……真的是师尊!
弈尘没有醒来的每一日,楚衔兰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毕竟,在众人面前带着师尊离开的那一刻起,楚衔兰就已经做好了会遭到正道追杀的准备。
再艰难之事,也能应对。
师尊若是不醒,他就可以一直扛着。
但当弈尘真的安然无恙回到身边,持续紧绷的神经就瞬间崩断了。
楚衔兰今年其实也才十九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短短数日内经历太多大起大落,如同行走于峭壁之间,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
如今头脑混乱,不知道重新面对弈尘该说什么,于是就这么不知所措地仰着头,呆呆仰望着。
等那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被师尊拥进怀抱。
弈尘对自己失控后意识不清的举动留有记忆。
他猜测,自己当时……应该是下意识把楚衔兰当做自己的伴侣,才会……变成那样。
更令他意外的是,楚衔兰面对自己半人半蛇的可怖模样,明明害怕得肩膀都在发抖,也没有逃跑。
这样的退让……究竟有多喜欢自己啊。
被这样全心全意的选择,弈尘怎么能不觉得心中酸软。
彩鸢曾说过,半妖一旦认定了谁,爱上了谁,便是至死方休永不放手,不会压抑自身的情感。
这番话弈尘原先是不信的,直到见证自己荒唐的举动,亲身感受过那种想要把对方占为己有的冲动,才明白其中含义。
所以……
他爱……他爱着楚衔兰吗?
不同于师长对弟子的关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此刻涌动的东西,是从朦胧之中生出的一缕轻烟,早已缭绕心间,比他所知的一切都更加滚烫,更加珍贵。
弈尘心想,倘若仅有的七情六欲能如激流涌向一人身旁,那便是爱了。
“衔兰,对不起。”
因为故意忽视他的情感。因为隐瞒半妖身份的真相。因为那些本不该让弟子承受的事情。弈尘只想道歉。
当沙哑低沉的道歉声钻入耳中,楚衔兰鼻尖一酸,用力咬着下唇。
他其实想说“没关系”。
可是,当时解除师徒契的那时候……师尊是真的不要他了啊。
毫不犹豫,一刀两断。
他会被丢掉,就差一点……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楚衔兰来不及想,也不敢多想。
突然,那股被压下去的闷气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晦涩难言。
楚衔兰这世间没有归处,也没有亲缘,师尊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对弈尘产生过任何负面的情绪,毕竟是那么敬重、仰慕的人……哪怕师尊对他冷淡,哪怕师尊闭关五年,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
作为弟子,只要好好修炼,不让对方失望就够了。
楚衔兰知道自己不该怪师尊。
当时那种情况……师尊有师尊的考量……是对他好……有不得不做的选择……只是不想拖累……
以往遇到任何事,少年只会不断反省自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去消化。
但现在,他好疲惫,突然就不想这样了。
弈尘注意到弟子许久不言语,也没有回抱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埋在他怀里,十分异样,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他抱得紧了些,感受对方身上令人贪恋的温暖,低头贴在弟子耳边柔声问道:
“怎么了?”
怀里的人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松开。
弈尘僵了一瞬,还是依言放开手。
楚衔兰抬眼,望着那双不再是竖瞳的双眸,问道:“戾气压制之后,您还有哪里感觉不适吗。”
弈尘微愣,随后回答:“暂时没有。”
楚衔兰点头,目光移开,“那就好,聚灵阵用的是上品的符箓,丹药也还有一些,”说着,抬手往后指了指:“那我去把周围的防护法器回收一下。”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连一声“师尊”都没有,也没有自称为“弟子”,
弈尘的心往下沉了沉,伸手握住弟子的手腕,直接问道:“楚离,你在生气,为什么?”
月光下的那道背影微微顿住。
楚衔兰忍不住往外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往后我还能叫您师尊吗?”他低声问。
弈尘一愣,就见少年原本平淡的神情慢慢瓦解。
温度从手腕一路烧到眼眶,楚衔兰无法控制心里的钻牛角尖,索性释放出来,委屈地道:“师尊……您已经不想要我了吗,为什么要解除师徒契?为什么……醒了之后,到现在也不重新把契印结回来?”
第148章 另一种契?
在太乙宗,亲传弟子拜入师门,入门当天便会结缔师徒契。
一旦结成,师徒关系就有了实质的证明,弟子可以感应到师尊的存在,师尊也能随时知晓弟子的安危。
当年楚衔兰懵懵懂懂被带回玉京阁,脑子空白,啥也不知。
师尊没有主动提过,他就也不清楚拜师还有师徒契这一道程序。
于是楚衔兰在弈尘身边生活了整整一年,没有师徒契。
之后才知道,原来别人都是有的。
只有他没有。
楚衔兰那年七八岁,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
是自己不够乖吗?哪里没做好?师尊不喜欢他吗?还是……师尊其实根本没把他当成名正言顺的徒弟?
白天想不通,夜里睡不着。
幼稚的孩童想要引起长辈的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惹是生非,他脑子一抽,故意跑去后山的荒郊野岭,惹恼了一条开灵智的巨蟒,又没有求救的手段,差点被弄死。
最后还是弈尘赶来救人。
楚衔兰受了伤,蹬鼻子上脸,可怜巴巴地讨要师徒契,弈尘沉默片刻,最后点了头。
可喜可贺,师徒契就是这样又争又抢,靠作死换来的。
即便如此,对楚衔兰而言,那也是很重要、长在身体里,刻在灵魂上,不能丢掉的东西。
他的来处,他的归处。
——现在想想。
也许从一开始,师尊就觉得师徒契终有一日会解除,所以才没有结契的打算。
楚衔兰突然顿悟。自己似乎,常年处于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状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
一切的一切,都是求来的,抢来的,死缠烂打来的。
但,师徒关系本该就是不平等的,对吧?
高高在上的长辈没必要理解小辈的想法,他既早就习惯师尊的理性和冷淡,何必强求师尊顺应他的想法……
……所以,他在干嘛?
埋怨师尊,对师尊耍性子?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明明事出有因,自己有什么底气敢跟师尊叫板?
大逆不道。
可他……就是想要师徒契啊!!
当那根约束了他十几年的项圈消失,再听话的小乖狗也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小疯狗,楚衔兰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
“……当年您收我为徒,可有觉得后悔过?”
楚衔兰扭过头,声音也冷了,自嘲自虐般的说道:“是我执意要跟您走的,也是我非要凑上来死缠烂打……您若觉得我是个累赘……”
“别说傻话。”
弈尘皱眉,打断了他。
少年一连串的语气激动焦躁,分明是在质问,却并不凶狠。字字句句都带着示弱的哭腔,像幼兽即将被丢弃之前发出悲鸣呜咽。
但是他的每一句话如同一把把刀子射出,弈尘听着呼吸一痛,心口堵得慌。
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面对着面。
楚衔兰倔强抿着唇,眼神却是可怜兮兮的狗狗眼。
其实此刻,弟子并没有落泪,但弈尘还是忍不住抬起指腹轻蹭过他微红的眼尾,音色沙哑的开口:“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想……护你周全,不愿断送你的未来,还想留条退路,所以才主动断契,替你做选择。”弈尘把态度放的很低,尽力弥补少年所受的伤害。
“隐瞒半妖血脉,是我不对。当年有意疏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倘若早些告知于你,也许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
深灰的眼眸,一点点茫然无措。
“衔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难过了,好吗?”
楚衔兰怔怔的听着弈尘说这些话,过了很久才被大脑理解。
明明是他无理取闹。
师尊却在解释,在道歉。告诉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那样做……甚至,没有用师徒的称谓。
这些道理,楚衔兰其实都明白。
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意义似乎不一样。
名为师徒的天平恰好立在正中央的位置,不再是发号施令的一方,和服从命令的一方。
奇异的感受,让他心口的憋闷散去了些。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楚衔兰仿佛梦中骤然惊醒,孝心重新操控大脑。摸了摸自己的脸,带着点鼻音说道:“唔,我也做得不对。”
“不该那样对您说话,语气太冲撞,还把规矩都忘光了……师尊,对不起啊。”
说着,楚衔兰低下头,左手抠右手,后知后觉感到尴尬丢脸。
老天爷,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出息找师尊吵架!强迫师尊道歉?!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南苍大陆最美逆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弈尘深深望着他。
早在楚衔兰义无反顾护在自己身前时,弈尘便妥协了。
他们在这世间本就只拥有彼此,拖不拖累,牵不牵连,又有何意义?
他心想,这辈子除了楚衔兰,又能跟谁产生这样融入骨血的羁绊呢。
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许多事本就没有最优解。
是他错了。
自己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正确选择,到头来也敌不过少年人的点点真心。
楚衔兰是他亲手养大的弟子,光彩夺目,如珠似玉,捧着赤诚纯粹的真心来到自己身边,他怎么舍得看徒弟受委屈。
正因这样。
这样的楚衔兰,交到任何人手里,弈尘都不能够放心。
唯有在自己身边。
只能在自己身边。
师长给予徒弟知识、庇护、指引,将自己所能给的所有,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孩子。
倘若某天,徒弟想要从他这里索取情爱……
怎么能不给?
那本就是该给他的。
下一秒,弈尘抬手将他拉入怀中。
“嗯?”楚衔兰被抱懵了一下,这是吵架结束之后的和好福利?
所以他应该……抱回去吗??
不管了。
那就抱回去吧,不然很煞风景啊!
手臂抬起来,环住。
月亮寒冷,高挂于空。
它降下温柔的月光,安抚世人,平复心绪。
只是,时间不断推移,师尊也抱得越来越紧,楚衔兰感觉怪怪的,不免忐忑地小声询问:“师尊?”
“楚离。”
弈尘感受着怀中温度,轻声念他的名字。
“弟子在?”
“不论师徒契是否存在,你在为师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人,无可替代。”
“啊……师尊也是……”
楚衔兰感动了!
话还没说完,忽的对上了弈尘的视线。
“这些年……为师不近人情,经时常忽略你的感受,可会觉得难过?”
怎么又说这个。
楚衔兰一愣,连忙摇头,“师尊是最好的怎么会呢?刚才弟子说的都是气话,您教我那么多——”
“可我还想给你更多。”
月光流淌,如霜似雪的脸,褪去往日的清淡疏离,温柔的、缱绻的、柔柔凝视少年的眉眼。
直到瞳孔慢慢凝作一条线。
“楚离,除师徒契之外,你可愿与我……结另一种契?”
“弟子愿……嗯?”
楚衔兰不敢动了。
第149章 大狗狗
此时,三个天地之灵藏在小树丛后面强势围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敢看啦!!”花灵倒在地上手脚乱挥,疯狂掐人中。
全程状况之外的炎灵盘着腿,匪夷所思,一副脑容量跟不上的样子。
“他们两个到底在干啥啊?一会儿吵架,一会儿抱来抱去的,现在又面对面站着不说话,这什么情况?”
花灵鄙视地斜他一眼:“你这家伙真够笨的,这叫表明心意,这是告白现场!”
“噗——!!”炎灵犹如晴天霹雳,心中一万匹烈马奔腾而过。
“师父和徒弟,男的和男的,告白?”作为没见过世面的灵,炎灵一屁股坐在地上,裂开了。
“三言两语解释不通,你别管,反正他俩要成了,两~情~相~悦~人家磕的小情侣必定是真的!对吧~”
花灵抱住雪灵转圈圈,故意做出要吻上去的动作。
雪灵被她带着转了几圈,忽然开口:
“成不了的。”
这就有点煞风景了啊,花灵挑起眉指指点点,“小雪灵儿,瞎说啥呢?喂喂喂,人家气氛正好,你别泼冷水好不好?”
雪灵对她认真摇摇头:“因为,他们还不能算,两情相悦啊。”
此时,不远处。
楚衔兰陷入沉思。
……另一种契?
什么契,认主契?护命契?感应契?
少年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些在藏书阁看过的典籍,有师徒契不就够了吗?难道,还有什么属于半妖特有契印……?
狗脑过载,本着求知精神,他干脆直接问:“师尊,您指的是什么?”
面对小徒弟的明知故问,弈尘有些无奈。
他们之间亲密到这个份上,以楚衔兰的敏锐程度,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罢了。
不就是想听自己亲口说出来吗?
那就……
可在感情方面,弈尘极少有主动对谁表达的机会,对于剖白心迹并不熟练。
弈尘的目光渐渐凝聚在弟子红润的嘴唇上,眼神微微迷离。
想起不久前那些失控的湖面,他如何在那柔软的触感里尝到血的腥甜,喉间突然生出一丝干渴,叫人有些眩晕。
与其说出口,不如……直接用行动?
……反正,这孩子,也会高兴的吧。
咚——咚——咚——
很沉,很快的心跳声,响彻在弈尘耳边。
他知道,那是属于自己的心跳。
弈尘耳根微微发热,慢慢低头靠近,突然感觉神识范围内闯入不速之客,脸色一变。
“师尊,那是……”楚衔兰也注意到了。
山崖拐角处,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散发莹莹幽光。
几乎一瞬间,浓郁的黑红戾气扑面而来。
半妖。
楚衔兰瞳孔一缩,在峡谷修整的这几日,他没有见过活物,本以为这片荒凉的峡谷不会有任何威胁——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疯魔的半妖。
“吼——!”
下一秒,狼嚎震天响,月光终于照亮它的模样。
巨狼黑暗中扑了过来。
不系舟出鞘,寒气蔓延,大地瞬间被染成白色。
剑气所过之处迅速升起冰凌,如同生长的荆棘在狼兽扑来的路径上一节节绽开。
狼兽的动作有些迟钝,它来不及闪躲,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口炽烈的火焰,烈焰与寒冰对撞,冰层在高温下融化。
而这一道明亮火光,反倒让楚衔兰真切看清了狼兽的模样。
难怪它进攻的动作那么怪异。
狼兽受了重伤,浑身上下都是一个个被腐蚀般的血洞,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而那伤口边缘的紫黑色,似乎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弈尘抬起手,无数细碎的冰晶凝结成锋利的碎片——
“师尊,等等!”楚衔兰忽然喊道。
不系舟即将斩下的剑势堪堪顿在半空,弈尘停下了,淡淡侧头看他。
没想到就在这时,那头狼兽的身形晃了晃。
还没挨打呢,绿色的眼睛就向上一翻,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帅不过一秒。
楚衔兰用捆仙索将其五花大绑。
雪灵蹲在狼兽身边,小声道:“大狗狗。”
“是狼。”炎灵无语至极,“还没打几下就倒了,真是我见过最菜的半妖。”
半妖之耻!
花灵随手捡了根树枝,来回戳狼兽的身体,“这家伙已经死了么?”
还没。
呼吸微弱,但是会呼吸已经很厉害了。
楚衔兰仔细检查着那些伤口,语气微诧,“师尊,它是从皇城出来的半妖,身上的伤与您之前所受的完全一样。”
弈尘始终没有将不系舟放下。
剑修周身像是凝了冰,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心中却已经泛起淡淡的烦躁。
素来淡漠的霁雪仙君,生平第一次尝到被人打断好事的滋味。
弈尘扫过地上那只昏死过去的狼兽。
别开视线。
又深深看了一眼楚衔兰。
不明白……
他怎么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呢?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逆徒和师尊并不同频。
“想不到还有其他半妖溜出了皇城。”楚衔兰蹲在地上,认真分析,“咱们不能杀他,指不定能问出什么关键信息呢。”
正想着,地上的狼兽忽然剧烈翻滚起来,刺目的光从它身上闪过。
光芒褪去,狼兽趴在地上,身形急剧缩小。
“啊!!!”花灵直接瞎了眼,双手捂住脸戴上痛苦面具,“这家伙咋不穿衣服啊!!”
这是妖族和半妖变回人形时最尴尬的状况。
通常情况下,化形都是可控的,衣物自然会随着身形变化而幻化出来,失去意识嘛……就只能赤裸裸地丢脸。
楚衔兰也吓了一跳,赶紧从储物袋里扯出件外袍往那人身上一盖。
还好是背过去的,关键部位保留了局部尊严。
楚衔兰翻过他的脸,想看看这个丢脸的家伙长啥样。
这一看就傻了。
大狗狗不是狼。
是萧还渡???
——————
终于过完年惹,明天又要长途赶路回家了!
明天大概率请假不更,之后就恢复正常啦!
第150章 你已经是个小雌性了
场面一时间僵住。
萧还渡的出现让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他倒地昏迷,头顶呈现一对黑色毛绒绒的兽耳,耳廓内侧泛着浅灰,后腰处垂着厚实的尾巴,几乎长至脚踝,也遮挡住大部分身体。
隔了半晌,楚衔兰看向弈尘,“师尊,萧还渡……也是半妖?”
“……”后者相视无言,点了下头。
楚衔兰有点怀疑现实了,所以,与他相处多年的师尊是半妖,成天厮混在一起的好兄弟也是半妖??
太乙宗的半妖含量未免太高了吧!
本着对好兄弟不能见死不救的原则,楚衔兰给萧还渡幻化了身衣服。接着如法炮制,往地上贴几张符布阵,像拖麻袋一样拖着兄弟的脚踝,把人扔进阵眼中。
半妖自愈能力强悍,他并不如何担心萧还渡的情况,动作简单粗暴。
炎灵全程围观他对好友两肋插刀的态度,目瞪口呆。
前些天给弈尘布阵的时候,楚衔兰那叫一个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上品符箓一张一张仔细摆好,高端法器一道一道认真检查。
现在轮到萧还渡……
符箓是普通的,法器是没有的。
拖过来,踹进去,完事。
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炎灵大为震撼,悟了。
他变成一匹马,说着什么“男的和男的……师父和徒弟”之类的话就跑走了。
萧还渡眉头紧拧,冷汗涔涔仿佛陷入梦魇,他的嘴唇动了动,楚衔兰凑上去听,就听见好友口中传来含糊的低语:
“师尊……原谅我……”
压抑着愧疚和柔情的语气,与萧还渡往日说话的方式截然不同,搞得楚衔兰头皮发麻。
后知后觉想起——
这家伙也是个逆徒来着。
……不仅强吻小师叔!还开诚布公把心意宣告全世界!自称情根深种,痴恋成狂!
此人绝非善类!是个变态啊!
反观自己,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比这家伙强多了。
想到这里,楚衔兰心里舒坦了些。
他和师尊之间的那些亲密举动不过是情势所迫,谁都不是故意的。虽然冒犯了师尊,但师尊宽容大度,想必也能理解。
楚衔兰捏了捏鼻梁,符箓一张张往逆徒兄弟的阵里丢,符纸化成灰,哗啦啦像在洒纸钱。
还渡还渡,执迷不悟,把你超度。
唉,回头是岸!
一边唾弃这个不守徒德的狼子野心,一边痛惜小师叔养狼为患,楚衔兰倒是记起来另一件事。
“师尊,您刚才提到的另一个契印是什么?”他问。
正在神游天外的弈尘恍一下。
……这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感觉后悔了?
可如今这里多了个萧还渡,气氛也与刚才截然不同,显然不是结缔道侣契的时机。
弈尘本想先将此事按下,却敌不过楚衔兰眼巴巴的期待目光,抬指,一缕金光在他指尖缠绕。
金线在二人之间建立联系,熟悉的牵绊暖暖地漾开——师徒契重新回到身体里。
楚衔兰摸摸胸口的位置,笑得满心欢喜,眼眸亮晶晶的,“师尊,您真好。”
弈尘心间一颤,右手僵硬的放下。
……只是师徒契而已,就值得这么高兴?
也对,他的弟子早就习惯了得不到回应,从来不会任性要求什么。
做徒弟的如此豁达懂事,做师尊的心中不是滋味。
没能满足楚衔兰真正的愿望,弈尘心中内疚,对弟子的亏欠感愈发沉重。
“另一个契,待时机恰当……为师再补给你。”
“没事啊师尊!”
楚衔兰立刻拍拍自己,再一次扬起笑脸,“有师徒契就足够了!”
理所应当的神情,笃定的语气,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这让弈尘不解蹙眉,他难道……就不可惜吗?
是真的觉得够了。
还是在说……有这些就够了,不敢再要更多?
弈尘本做好了要哄一哄徒弟的准备,这下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妙地频频看了楚衔兰好几眼,但都没有捕捉到对方期待落空的遗憾表情,反观是他自己,隐隐有些失落。
弈尘抿了抿唇,楚衔兰的反应,让他觉得……
好像只有自己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似的。
这边,楚衔兰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浑身上下透着快乐。
师徒契回来了!
好耶!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心情好,对兄弟也没那么苛责了,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往聚灵阵里招呼。
等萧还渡开睁眼,率先听到的是一个模糊而阴森的声音——
“你醒啦?恭喜你,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个小雌性了。”
“什么鬼!?”萧还渡直接吓清醒,瞪大双眼,看见面前似笑非笑的人还以为是出现幻觉,“……楚衔兰!?”
“还有……霁、霁雪仙君!?”
原形已经暴露,萧还渡明白到了这个份上,再隐瞒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又沉又重:“对,我是半妖。”
本以为会迎来异样的眼光,结果楚衔兰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这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又是哪儿?”
这一巴掌,把萧还渡酝酿好的伤春悲秋全拍没了。
他打开楚衔兰的手,没好气道:“我才想问你呢!你们怎么会来……”说到一半,萧还渡顿住嘴,有些忌惮地看了弈尘一眼。
在皇城下蓝雨之时,萧还渡被其他事情绊住了脚,并没赶到万剑碑广场,自然也不清楚弈尘身份暴露,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弈尘没说话,但很快,萧还渡的双眼慢慢睁大。
为啥他从霁雪仙君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你、你们,”萧还渡脸色唰一下就变了,“难不成,霁雪仙君也是……?”
楚衔兰默默点了点头。
半妖见半妖,两眼泪汪汪。
骗你的,其实只有萧还渡被吓得泪汪汪。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萧还渡索性随意起来:“这里是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的两界交界处,不周神山。”
不周神山分割两界,乃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凶险之地,鲜少有人踏足。
此地几乎没有活物,更没有任何修仙资源可供取用,灵气稀薄,气候恶劣,山脉之间形成天然迷阵,侵蚀神识,进来容易出去难。
但凡作死进来的,大多也都死在里头了。
毕竟老有人死也不是个事儿,修真界便出了个规定:随意踏入不周神山者,罚款五千上品灵石。
“我怎么没感觉到识海受损。”楚衔兰在这儿待了好几天,除了荒凉了些,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萧还渡深深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因为你们已经到达不周神山的最深处——也就是桃花源的入口。”
楚衔兰一愣:“桃花源?”
桃花源,那个传闻之中半妖们穷尽一生,也要找寻的归宿?
萧还渡起身道,“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跟我来。”
第151章 你师尊的气味
“桃花源是半妖生活的地方,我一个人族,也能进去吗?”楚衔兰疑惑道。
萧还渡走在前面,随口回答:“没事。在桃花源生活着的也不全是半妖,还有自愿脱离族群的人族和妖族。”
“怎么还有人族和妖族?”
萧还渡好笑道,“你猜半妖是怎么出生的。”
还真是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因为人妖殊途,某些不被世俗接受的道侣,也会选择逃往桃花源。
走在路上,楚衔兰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上面飘。
萧还渡头顶那对黑色的狼耳朵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毛蓬蓬的,存在感极强。
楚衔兰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那啥,你耳朵,我能摸一下吗?”
“——不行。”语气冷冰冰的。
却并非出自萧还渡之口。
楚衔兰无辜扭头看向走在自己另一侧的弈尘,莫名感觉好冷好冷,选择了噤声。
为啥不行?算了,师尊说不行……那就不行吧。
“你既然在桃花源生活得好好的,还来太乙宗做什么?”楚衔兰换了个话题。
“牵连太乙宗非我本意,”萧还渡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一件事,亲传弟子……只是一个明面上方便行事的身份。”
楚衔兰心想,小师叔怎么没把你抽死?
哪怕知道他有苦衷,楚衔兰还是代入了一下小师叔的视角,嘶,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寒。
全心全意教导的徒弟,欺师灭祖就算了,连身份都是假的。
大尾巴狼的嘴里没一句真话。
你个不孝的东西!
话正说着,萧还渡停下脚步,在一块巨大的山石边闭目凝神,抬手掐了个法诀。
萧还渡看了一眼楚衔兰,语气意味深长,“说起来,我们那儿……你肯定会喜欢的。”
眼前的景象豁然变化。
“桃花源”这名字听着,总让人联想到与世隔绝的落后村落,仿佛一进入就能看见几间破烂茅草屋,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佝偻着腰在田间耕地。
实则不然。
这里没有日月,仍然处处明亮,足有城镇大小,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一座座竹楼建立在陡峭山崖上,用复杂的机关结构牢牢固定,形成环形的圆弧,每层竹楼之间都有悬空的廊桥相连,极为壮观。
整片建筑群环绕着最中间的主楼,气派程度不逊色于修仙界任何的大型宗门。
楚衔兰环顾四周,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主楼顶部缓缓旋转。
定睛一看,竟然全是法器!
萧还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些法器是用来控制天气和日夜的。”
空中各处,还飘浮着更多机关造物。
有的在自动巡逻,有的在传递物品,连远处的梯田都靠法器浇灌作物,井然有序。
你以为的乡下不是乡下,你生活的地方才是乡下。
楚衔兰意识到,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型的芥子空间。
能将芥子空间开辟到这种程度,不仅容纳城镇,还维持着如此精密的运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也对,半妖既能打造出古剑那样的神器……能做到的,肯定远不止这些。
楚衔兰快要给半妖的智慧跪了啊!
可恶,我怎么就不是半妖呢!
“别发呆了。”萧还渡见好友惊讶的模样,伸手推了他一把,坏笑道,“我就说你会喜欢吧。”
“……有这种地方你怎么不带我早点来,萧还渡我要跟你绝交……”
“哥哥!!”
话还没说完,一道亮橘色的身影忽然从远处飞速接近,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萧还渡怀里。
萧还渡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声声!?”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长相灵秀动人,长发及腰,杏眼圆润,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甩着。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她撒娇的声音又软又甜,“这次回来多陪陪我好不好?不许再跑那么久了!要跟我一起玩,好好弥补我!”
萧还渡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有些尴尬地介绍了一下。
“萧声声,我妹妹。”
楚衔兰简直闻所未闻,从来没听萧还渡提过自己还有个妹妹。
说好一起当孤儿呢。
萧声声那边才注意到还有外人,毛绒绒的耳朵竖起来,眨巴着眼睛看向楚衔兰,又看看他身后的弈尘,满脸好奇。
“哥哥,他们是——”
萧还渡正要介绍,萧声声已经挣脱怀抱直接冲了过来,擦了把口水,两手捧着脸,双眼亮起:“天哪,你们两个长得都好帅啊,比我哥哥帅多了……哥你不用陪我了,你忙去吧。”
萧还渡:“……”
在萧声声叽叽喳喳的动静里,一行人穿过廊桥,来到主楼。
一入座,萧声声就主动提出给大家端茶上点心。
小姑娘蹦蹦跳跳离开,耳朵和尾巴也一弹一弹。
对于妖族而言,最舒适的状态是变回原身兽形,但对半妖来说,半人半兽的样子才最自在。
楚衔兰看着她的背影道:“你妹妹还挺活泼的。”
过去他遇见的半妖大多愁苦,要么是被追杀得走投无路,要么被戾气折磨得痛苦不堪,或者是像师尊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从不外露。
“活泼?活爹还差不多。”萧还渡抽了抽嘴角,“她从来都没离开过桃花源,所以不知世间险恶啊。”
萧还渡随口吐槽了几句萧声声的光荣事迹,虽然都是抱怨,语气里却藏着浓浓的宠溺。
之后,话题转向正事。
“你在调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楚衔兰问。
“戾气。”
萧还渡缓缓开口道:“过去,我曾在桃花源的某些典籍中看见过关于戾气的记载。为了能查明真相,也为了拯救一些无辜的半妖,才会选择离开这里。”
说到此处,萧还渡召出赤斩刀,“当时在秘境里,我亲眼看见妖族染上戾气也会疯魔。这恰恰证明,戾气不是半妖的专属。”
楚衔兰闻言,与弈尘对视一眼。
关于这点,他们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萧还渡在太乙宗时,就已经利用亲传弟子的身份收集过各种信息,私下查得越多,疑点就越深。
万剑仙境里的戾气算意外收获,也侧面印证了他的想法。
“倘若戾气不是半妖血脉中的罪恶……”萧还渡的眼神越来越沉,“那我怀疑,千年前的半妖之乱,存在冤屈。”
“我回来啦——啊!”
一声大叫和噼里啪啦的脆响,打断了沉重的气氛。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萧还渡脸色一变,起身就往屋外走。
“啊疼疼疼,”外头,萧声声哭丧着说道,“我没站稳,摔了一跤嘛。”
楚衔兰见状也出去帮忙收拾。
萧还渡把妹妹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刚准备开口数落,忽的动作顿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狐疑地落在好兄弟身上。
萧还渡凑近楚衔兰,用狗鼻子再次嗅了嗅,满脸狐疑道:
“哎,你身上怎么到处都是你师尊的气味啊?你们俩做了什么?”
第152章 两个逆徒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衔兰直接拧住萧还渡的嘴,“你瞎说什么!”
“唔没瞎缩啊——”
“嗯?你们在说什么味道!”
萧声声也凑过来,踮起脚尖努力闻了闻。
这一大一小顶着狼耳朵贴着自己嗅来嗅去,未免会产生一种招惹到狗狗的既视感。
倘若两只狗围着什么东西拼命闻,闻不到就不肯罢休,那个被闻的东西,大概率是……
楚衔兰一个激灵,赶紧要躲。
萧还渡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气味这种东西,人族感受不到,妖族和半妖却是能闻到的。浑身沾满他人气息到这种程度,绝无可能只是简单的接触。
说不定,其中一方还是故意的。
到这个份上,起码得是长时间肌肤相贴,或者抵死缠绵的拥抱,又或者……
萧声声声如惊雷:“我知道了!”
“帅哥哥,你们两个是一对吧!是那种伴侣关系对不对?我懂的我懂的!”
楚衔兰当场石化。
“小妹妹,你未来大有可为。”花灵终于憋不住了,从角落里飘出来现身说法。
“你是什么东西?小花仙吗?好可爱呀。”萧声声眨眼,伸手想去戳花灵。
“啊呀,真会说话~快来跟人家畅聊一个晚上~”
“是吧,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相爱的人被天下人反对,世俗不容,一起私奔到世外桃源——啊啊啊好浪漫啊!”
小嘴一张一闭,似魔鬼一般。
萧声声心情澎湃,这两个人如此养眼,简直是双倍俊美,双倍享受!
弈尘听到这里,抬眸瞥了瞥外面的动静,似乎在等徒弟会怎么回答。
结果楚衔兰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不是!”
萧声声瞪大眼捂住嘴,“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我们只是师徒而已。”楚衔兰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
四下一静。
萧声声自知做错事,偷偷看了眼老哥。
萧还渡便打了个圆场,揪了揪萧声声的耳朵:“小孩子家家瞎说的,别往心里去。”
弈尘微微皱眉。
先是不在意道侣契,现在又这样急着撇清关系?
往常听楚衔兰矢口否认,强调无数次“只是师徒”,弈尘都没有产生过如此不悦的情绪。
但现在,同样的话听起来,刺耳得很。
还没有互通心意就遮遮掩掩,那等真正结为道侣之后呢?也要这样否认关系,永远藏着掖着……对外界宣称他们只是师徒吗?
弈尘心里涌起一股闷涩,像是没有得到应得的名分一般,被某种怪异的焦急感缠住,茫然不安。
另一边,萧还渡给妹妹收拾好衣服头发,连哄带赶地把小丫头推出门去玩耍。
炎灵和花灵也跑出去,跟着一起人来疯。
萧还渡回到屋内,差点被满屋子冷气冻得打一连串喷嚏。
都是从太乙宗出来的弟子,哪怕现在知道对方也是半妖,面对弈尘,萧还渡还是会从生理上产生敬畏。
他也不敢问人家为啥突然释放冷气,只默默搓了搓胳膊,提议道:
“那个……我和霁雪仙君都中了千凝寒铁的蓝雨,伤势还未痊愈。要不,一起去找巫医看看情况?”
萧还渡介绍了一下,巫医是隐居在桃花源中的一位修为高深的前辈,擅长解决半妖的问题,这里的居民无论遇到什么疑难杂症,都会去寻求她的医治。
“师尊,您想去看看吗?”
楚衔兰自然很紧张师尊的身体,那些血洞看上去是愈合了,但谁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隐患。
“好。”弈尘不知想了什么,静默一息,对他点头。
几人先绕去萧还渡安排的住处认了认位置,在路上,不时有桃花源的居民迎面而过,偶尔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楚衔兰被看得有点尴尬,但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走路。
谁料自己不惹事,惹事的人还是送上门了。
两个半妖男子忽然跳出来,拦在萧还渡面前,警惕地打量他身后的楚衔兰和弈尘。
“萧还渡,你擅自带外人进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
听出他语气不善,萧还渡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朋友?”另一个眉眼凌厉的男人嘲讽地挑起眉,“你带人进来不提前上报组织,这是想干什么,不知道这是破坏规矩的么?”
桃花源内有规定,任何进入此地的外来者都必须通报组织,经过一系列盘查问话才能自由行动,这也是为了所有生活在此地的人的安全。
“万一他们是外面派来的探子呢?万一他们是来破坏桃花源的呢?萧还渡,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口吻越发咄咄逼人。
“说完了吗?”萧还渡的脸色沉了下去。
两个男人被他冷下来的语气噎了一下,抱着胳膊,气势还是挺嚣张的。
“不劳你们费心,”萧还渡直接越过那二人,随意打发道,“我带进来的人,我自会负责。”
被扔在后头的两个男人相互对视一眼,脸上挂不住,嘀咕了几句“装什么”“外面混过的就了不起啊”“迟早惹出事来”,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似乎比起带外人进来这件事,萧还渡的存在本身更让他们不爽。
楚衔兰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桃花源表面瞧着和谐,其实关系网也挺复杂的啊。
萧还渡叹了口气,“见笑,这里的老古板还是挺多的。”
“给你添麻烦了?”
萧还渡摇头,“没。跟你们无关。他们……就是不喜欢我,故意找茬罢了。”
对某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桃花源的半妖来说,外界就是危险,出门就是原罪。
他们宁愿一辈子生活在这里无忧无虑,维持日复一日的安稳,不去想外面那些歧视和追杀,不过问还在受苦的同族。只要闭上眼睛,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就能心安理得,好好生活。
趋利避害是生灵的天性。
萧还渡倒也不认为他们有错。
倒不如说,自己非要出去探求真相的行为,才是异类。
几人左拐右拐,来到一片静谧的竹林深处,远远就能闻到阵阵草药的芳香,让人莫名感到安宁,让方才那点不愉快散去。
萧还渡在竹屋前停下脚步,转身道:“巫医一次只接见一名客人。霁雪仙君先请。”
弈尘侧头望了楚衔兰一眼。
楚衔兰心神领会,乖巧笑道:“师尊,我就在外面等您,哪里都不去。”
离开之前,弈尘留下了不系舟。
两个逆徒相互瞪眼。
萧还渡才用胳膊肘捅了捅楚衔兰,粗着嗓子道:“诶,你跟你师尊到底怎么回事?”
楚衔兰一脸正气浩然,“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们从皇城逃出来,就遇到了你。”
面对灵魂拷问,我们要勇敢说不!
第153章 解蛊?
萧还渡狐疑地眯起眼。
他知道这小子单纯,对霁雪仙君也是发自内心敬爱,各种狂热追捧师尊到了恐怖的程度,但,他身上这里里外外,不容忽视的气味……
萧还渡还没来得及再次发问,楚衔兰就反将一军,一拳打在兄弟的肩上,“你个冲师逆徒,亏小师叔还这么惦记你,我真要替他好好把你收拾一顿。”
萧还渡脸色一僵。
“师尊对你提到我了?他都说了些什么?”
楚衔兰深吸一口气——
开始吟唱。
“说你不孝顺、大逆不道、是个以下犯上的逆徒,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打到你跪地求饶为止!”
“他要见我,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在楚衔兰看不见的地方,萧还渡的两眼逐渐发亮。
听他那语气,楚衔兰还以为兄弟大受打击呢,心里那点恶趣味终于满足了,“行了,逗你的。小师叔啥也没说。就是让我们来找你。”
“哦……”萧还渡垂眸,眸光发暗。
还不如,骂他几句。
什么都不说,那才是真的……不在乎了。
魏烬的性子睚眦必报,爱憎分明,是他自己一步错,步步错,自以为聪明,欺骗他的信任和感情,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在暴露身份的那一刻,每个半妖恐怕都会期待着——有谁能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毫不犹豫选择自己。
可从始至终,魏烬都清楚他是半妖,但还是教他修行,还是让他留在太乙宗。
……那不是纵容是什么?
这样一个人,萧还渡偏偏把他弄丢了。
楚衔兰不知他在伤感什么,随口敷衍安慰:“你好好跟小师叔道个歉,改邪归正,说不定他会原谅你。”
“我……怎么改?”
楚衔兰翻了个白眼,“别再做那种会挨巴掌的事呗。”强吻啊,当众表白啊,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啥的。
萧还渡哭笑不得,那都是为了脱离太乙宗才做的糗事,现在想想,是挺荒唐。
话正说着,从竹林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还没化形的小团子打打闹闹地滚了过来,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两人旁边,眼巴巴看着。
楚衔兰一看,捂住心口。
好家伙,小兔子小狐狸小猫崽,各种毛绒绒一应俱全。
几个小崽子完全不怕生,绕着他们的腿转来转去。
楚衔兰低头,那只走路歪歪扭扭小猫崽子正好奇地嗅他的鞋尖。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飞快摸了一摸。
萧还渡幽幽道:“小心点,别乱摸。当心人家爹妈来找你算账。”
结果小猫仔噗嗤噗嗤地打着响鼻,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主动抬起下巴,喉咙里还咕噜咕噜的。
楚衔兰脚软手麻,道心都快不稳了。
摸了一摸,摸了二摸,摸了三摸。
没一会儿,几个小崽子察觉到他的友好,都围过来撒娇,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往他怀里拱。
“……想不到你还挺招半妖。”萧还渡很意外。
楚衔兰左手挠着小狐狸的腮帮子,右手轻轻抚摸小兔子的脑袋,心想,可不是吗。
小猫崽性子最野,伸出爪子三两下顺着衣服往上爬,瞬间就站在了楚衔兰的肩膀上,旋转脑袋狂蹭他的脖子。
毛呼呼的脑袋蹭得楚衔兰痒得不行,低笑几声。
正要制止,一阵湿漉漉又粗糙的触感忽然落在脖子上。
萧还渡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哈,他把自己当成你的老大了,在给小弟舔毛呢。”
“什么?”楚衔兰一脸懵。
“猫舔谁就是在罩着谁,”萧还渡笑道,“说明它觉得你比它弱小,需要保护。”
楚衔兰平白认了个猫老大,无奈转过头,双手捧住小猫崽毛茸茸的小身子,从肩膀上温柔地抱下来,把它的四个脚脚都轻轻放在地面。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保护……”
突然间,几个小崽子全都竖起耳朵,一窝蜂就跑了。
楚衔兰正疑惑着,竹屋大门缓缓开启,两名药童打扮的少女走出来。
“打扰二位,巫医邀请你们一同进入竹屋。”
楚衔兰与萧还渡对视一眼。
不是说好一次只接见一人吗?
萧还渡耸了耸肩,做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抬脚跟着药童往屋里走,楚衔兰也跟了上去。
竹屋内部昏暗,耳边不时传来药锅烹煮的咕嘟声,穿过几座灵光流转的炼丹炉,来到温暖宽敞的主厅。
案几后方的蒲团,坐着一位身披白纱的女子。
见弈尘也端坐在不远处,楚衔兰就下意识走到师尊身边。
“巫医大人,您找我们有事?”萧还渡拱手行礼。
“这位小友,劳烦伸出手。”巫医用浅色的眼眸看向楚衔兰,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动听。
楚衔兰茫然伸出手,感觉到柔柔的指尖落在腕间,不出片刻,巫医叹息道:“果真是,缠命蛊。”
隐瞒已久的秘密被一语道破,楚衔兰惊讶至极,还没回过神来,巫医的下一句话就更令他震惊。
“此蛊出自我的弟子——乔语之手。”
楚衔兰怔住,乔语?那个在太乙宗偷窃千凝寒铁的半妖,最后死于师尊剑下的医修?
巫医的眼眸中浮起浓重的沉痛惋惜,又淡淡望向远处,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什么过去的景象。
巫医早已得知乔语的死讯,了解过前因后果,当然也清楚,是谁杀了她的弟子。
“那孩子……自小便性情偏激。”巫医音色苍凉,“按照桃花源的规矩,一旦选择离开,生死自负,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数。”
巫医明白,此事并不能责怪任何人。若是当初弈尘不阻止乔语的暴行,太乙宗也该损失惨重,不知多少无辜性命会葬送在她手中。
都是因果。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始终安静的弈尘,开口道:“缠命蛊本为阴邪禁术,我当年并不愿教给她,却没想到,终究还是因此蛊造成了业障。”
“蛊,我可以帮你们解开。”
“也算是……由我这个做师父的,替她了结一桩因果。”
楚衔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可以解除缠命蛊了?
他和师尊终于不用被这个破蛊绑在一起了?
大好消息临头,楚衔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瞬间激动地站起来:“太好了,师尊!”
他兴高采烈道:“巫医前辈,劳烦您现在就替我们解——”
“此事还需商讨。”
楚衔兰愣住,商讨?商讨什么?
能解除蛊了,为什么要……
可弈尘没给他提问的机会,说罢便起身离开,往外走去。
那背影仿佛覆了层淡淡的寒霜。
“师尊!”楚衔兰没办法,匆匆对巫医行了一礼,小跑着跟了上去。
竹屋内,只剩巫医和萧还渡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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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师尊彻底破防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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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回房间再继续,好不好?
楚衔兰追出竹屋,见弈尘还未走远,便三步作两步凑到他身旁。
瞄了眼师尊的脸色,面若寒霜。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默默跟在弈尘身侧走了好长一段路,楚衔兰心里直打鼓,开口道:“师尊,您不信任桃花源的巫医?”
弈尘的步子放慢些许,没有说话。
楚衔兰又道:“也是,毕竟初次见面,身份背景都尚不清楚,她还是乔语的师父,您在担心巫医表面帮忙解蛊,背地里动什么手脚?”
“啊,还是师尊考虑得周全,我太冲动了,一听说能解蛊就高兴得忘了形……”
楚衔兰说了一堆,弈尘那边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冷了几分。
刚好两人走到竹林里,四下无人,山林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弈尘突然停下步伐:“与这些都无关。”
“那是为什么?”
弈尘转过身,将徒弟迫不及待的神情全都尽收眼底。
他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当自己终于决定放下所有顾虑,主动回应后……楚衔兰反倒愈发冷淡?
可怜兮兮缠着自己讨要契印的是他。不在乎道侣契的也是他。
大胆表达爱慕追求自己的是他。在外人面前撇清关系的也是他。
为什么?
“解开我们之间的缠命蛊,”弈尘开口,似乎有一种抑制不住的不安情绪在呼之欲出,他用理智压制着,“就令你这么高兴?”
“啊?”楚衔兰本就处于懵逼状态,被这么反问,直接愣住了。
过了半晌,他大着胆子小声问:“弟子不该……高兴吗?”
缠命蛊惹出过那么多麻烦。
只要解开,就能去除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
他和师尊不需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进行双修,也不必担心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
这不是好事吗?
楚衔兰不明白弈尘是什么意思。难道解蛊反倒是错误?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弈尘直直地看着楚衔兰,目光如水般沉静,像是想通过那双眼睛,将他看个清楚明白,爱意也好,在意也罢,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赌气,他全盘接收。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眸里,只有真情实意的困惑。
弈尘突然上前,逼近一步。
身形高大的男子陡然逼近,极具压迫感的强势气息几乎一瞬间就盖住了外界的日光,哪怕楚衔兰本能地向后闪了闪,额头还是险些撞上弈尘的下巴。
“师、师尊?”
弈尘没有回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渐渐幽深,他俯身贴近弟子的脖颈,从锁骨慢慢嗅到耳廓。
感受到师尊鼻息拂过自己的颈侧,楚衔兰明显是怔住了。
距离贴得极近,黑白两色的发丝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落在皮肤上产生麻麻痒痒的刺激,像无数羽毛反复拂过,这让楚衔兰敏感得不行,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推开对方的冲动。
但因为是师尊,他忍住了。
弈尘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楚衔兰的脖子,音色暗哑:“楚离,这是谁的味道?”
审问般的语气,不复往日柔和。
突然被喊大名,楚衔兰紧张得直接忘了毛绒绒那一茬,结结巴巴的说道:“师尊,您说的味道……弟子闻、闻不到啊。”
弈尘心想,的确,他闻不到。
楚衔兰有所不知,其实从很早之前开始,弈尘就能通过楚衔兰身上沾着的气息,大致判断出他一整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待在一起。
从小到大,就算徒弟会主动汇报自己的行踪,弈尘也在用这种方式,掌握着关于他的一切。
之前谢青影的那一回,之所以会失控……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楚衔兰浑身上下都是谢青影的气息。外人的气息浓郁刺鼻,像是故意沾染,用尽手段留下的印记。
自己养大的徒弟,凭什么沾着别人的味道?
如同自己的领地被侵占,弈尘无比烦躁。
他不喜欢。
所以,用自己的气息,把那些味道全都覆盖掉。
跟醉春烟无关,跟半妖血脉也无关。
弈尘意识到,也许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楚衔兰身边,从来不该有其他人。
这世间,他们才是唯一的……
刹那间,微凉的嘴唇贴上少年耳后一小块干燥的皮肤。
那处不经碰,几乎在被接触的瞬间,楚衔兰就浑身绷紧,整个耳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
楚衔兰感觉半个身子都麻了,想逃,又不敢逃。
他……怎么可能反抗得了师尊。
全身像被一种难以喘息的束缚包围,整个人快要站不住脚,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绕到后腰,将他稳稳地托住。
“……师尊?”
“嗯。”
弈尘应了他,却并没有停下动作,转而贴近少年充血的耳垂,若即若离描摹着轮廓,像是在故意折磨。
受到这样的单方面侵袭,楚衔兰耳边又刺又麻,他不是傻子,当然能感受到周遭怪异至极的氛围,以及……那种……
那种绝对不该出现在凡尘降仙身上的……色气感。
令他不由自主又联想起,半妖失控的那一次荒唐经历。
楚衔兰脸红心跳,不敢想太多,本能的找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师尊,您是哪里感觉难受吗,是不是缠命蛊又发作了?”
弈尘的动作顿住,过了一会,低低的声音震在耳膜上:“……嗯。”
楚衔兰脸色大变!
果然如此!
夭寿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又发作!
他现在跟师尊这样贴在一起,要是有谁路过,就算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果不其然,害怕什么就来什么。
只一抬眼的功夫,远处竹林小径上,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似乎是因为两人离开太久,萧还渡寻了过来,摸着后脑勺纳闷地念念有词,“咦?好端端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楚衔兰脑子哐哐响起警报。
啊啊啊啊!
要是让萧还渡看见他跟师尊这样……这样,那一切都完了!毁灭吧!!
他能想象到萧还渡那张嘴会说出什么屁话来。
就在这时,那只搂在他腰间的手慢慢收紧,用力向上提。
弈尘的力气比他大太多,这种姿势之下,楚衔兰感觉自己都快要被悬空抱起来,吓得都懵了。
“师尊、师尊,停下!”
楚衔兰慌乱想要抽身离开,忍耐至今也终于开始挣扎,可弈尘照样纹丝不动。
眼看萧还渡马上就要走到附近,楚衔兰急得六神无主,巨大的羞耻感直冲大脑,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师尊,求您了,弟子真的……害怕,不要在这里……我们换、换个地方,回房间再……回房间再继续,好不好?”
第155章 唯一的变数
安静的竹林小院内传出几道凌乱的脚步声,楚衔兰来不及反应,就听“砰”的一声,屋门重重合拢。
他完全是直接被师尊强行带着回来的。
一阵眼花缭乱,人已经到达萧还渡先前给他们安排的小院。
弈尘用手臂将弟子托起,另一只手随意拂开书案上的物件,楚衔兰被放到了书案上。
而后,弈尘倾身下压。
一站一坐,双方正好对视。
那眼神不像师尊往常的样子,眼眸全然显露蛇类特征,一缕凌乱银丝恰好垂落在眉眼前,棱角分明的线条也不再锋芒毕露,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妖冶。
“你怕我?”
弈尘说这句话不再是清冷的语气,甚至有些……脆弱。
“弟子……没有。”楚衔兰被看穿了心思,瞳孔轻微颤抖,摇摇头。
他怎么会怕师尊呢?
在这世间,师尊待他最好,可是……这样子的师尊,实在是……让楚衔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不知从何时起,弈尘给他的感觉越来越陌生,就好像是,属于“师尊”的那部分,正在被另一种他弄不明白的身份取代。
不待楚衔兰想清楚,指尖延上,下颌便被擒住了。
顷刻间,另一人的炙热气息随之而来。
唇间相贴的触感令心跳加速到可怕的程度,楚衔兰瞬间便如同一只被提着后颈小兽,瞳孔微微放大,僵硬到无法动弹。
又来了……这种事无论经历几次都无法习惯。
罪恶感和自责如同藤蔓,缠绕心间。
正因这份亲密来自于从小到大仰望的师尊,他才会感到惶恐茫然,也在这时,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从未仔细考虑过的问题。
一次次逾越过后,他与师尊之间往后将如何相处?
他们还能一如往常吗?
楚衔兰不敢往下想。
慢慢闭上眼,参照过去压制蛊毒的经验,等待双修功法运转。
反正……只要解除缠命蛊,这便是最后一次。
但他等来的,是进一步加深的吻。
再也熟悉不过的气息撬开齿关,探入得更深,快要将少年整个人都吞没。
楚衔兰喉咙发出呜咽,还没来得及惊愕,就被硬生生拽入纠缠的旋涡。
弈尘承认,他实在太过喜爱弟子身上温热刻骨的温度。那种感觉太舒适,让他舍不得放开。
天上天下,六合八荒,仅有这一人,才能填满他死寂心腔的所有空缺。
那是天命之外,唯一的变数。
搅弄风云的强势渐渐褪去,唇舌厮磨不再带着焦躁渴求,占有变得越来越温柔缱绻,半妖学什么都天赋异禀,亲吻亦如是。弈尘抱住楚衔兰,恨不得紧贴到密不可分,明明不曾饮酒,却生出一种熏醉而炫目的迷幻昏然。
终有一日,孤高的仙人也会承认自己有渴求。
倘若所求之事不多,又何必遮遮掩掩。
反正,那避无可避,只是或早或晚的结果。
楚衔兰被亲得迷迷糊糊,眉宇之间生出几分湿润可怜的意味,脸颊染上薄薄绯红,在加快的呼吸间,他被拥入怀中,听见一句话落在耳边。
“楚离,我们结为道侣吧。”
修行之人,言出法随。
仿佛雪融雾散,仿佛云开月明,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弈尘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间。
是他收下楚衔兰的玉佩,却始终没能给少年一个答复,迟来许久的答案,本就该由他说出来。
楚衔兰的眼底还氤氲着迷蒙水雾,大脑转不动似的,慢慢问:“……您说什么?”
弈尘不善言辞,比起语言,本就更擅长用行动表达爱意。
他牵起弟子的手,柔和的光芒从交握的掌心泛起,温柔而坚定地将两人的灵力缠绕在一起,道侣契逐渐形成,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楚衔兰一下子恢复清明。
不对。
他中断了那股正在交融的灵力,仰起头,疑惑问道:“师尊,我们怎么能够结为道侣呢?”
那是分明是两情相悦,彼此倾心才该做的事情,师徒之间怎么能够?
他……跟师尊结契,还是道侣契?这对吗?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弈尘平静开口:“如何不能?”
“如何能?”楚衔兰问。
一来一回,像是寻常师徒之间论道分辩,两双眼睛各有不同的情绪。
“你我心意相通,本该结为道侣。衔兰,从过去到现在,你不是一直都心悦于为师吗?”弈尘直勾勾看着弟子的脸,只在陈述事实,语气没有太多起伏。
说到这个份上,楚衔兰的脸色逐渐失去血色,从头到脚都好似结冰一般,过去的种种记忆不断浮现,眼神一瞬间就变了。
心悦?
他对师尊?
师尊一直……认为他……抱有……那种喜欢?
竹林深处,忽然起了一阵风,就这么吹进了院子里,拂过两人的额发。
眼前电闪雷鸣,前所未有的心慌和害怕后知后觉钻入心里,楚衔兰已经无法辨认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蔓延。
他慌乱到声音打颤,膝盖一软,直接狼狈地跪在弈尘面前:
“弟子没有!弟子不敢!”
像是被挖出了埋藏在最心底隐藏的恐惧,少年整个人都在抖,呼吸急促,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激烈的情绪,促使他口不择言。
“……师尊!弟子对您从来只有敬重仰慕之心,绝无半分僭越之意,从未生过非分之想!若有半句虚言,若、若弟子有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话未说完,一股力道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
那只手极为寒冷,可楚衔兰就像被烫到了似的,低着头想要甩掉。
弈尘仍然没有松开。
非但没松,还用另一只钳住楚衔兰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楚衔兰呼吸一滞,视线被迫撞进对方深邃如潭的眼中,幽冷的瞳孔居高临下,不带任何慈悲温度。
弈尘眼下浮现出淡淡的白色鳞片。
“方才那些话,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第156章 参考文献呢?
楚衔兰呆呆的看着弈尘。
耳鸣阵阵,连风声都彻底停止。
只剩下自己胸腔剧烈的心跳,以及加快加重的呼吸。
他看过许多种模样的师尊,风光的、狼狈的、冷淡的,温柔的……种种细碎过往,在他这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弈尘。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师尊。
弈尘的面目越发漠然,像一尊端坐于庙堂,疏远凡尘的神像。
冷淡而精致的面容宛如工艺品,却配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眸,与其相对,陌生得有些可怕。
“说。”
弈尘淡淡吐出一个字,修长的手指轻抚楚衔兰的面颊,慢慢俯下身,凝目望着浑身颤抖,跪地不愿起身的少年。
“弟子真的……从来没有对师尊起过冒犯之意,我只拿您当最敬重的师长,此心矢志不移,请……师尊明鉴!”
迎着上方投来的目光,楚衔兰强忍内心的惶恐难安,一字一句说完。
可每说一个字,便有阵阵寒意在屋内蔓延,冻得他皮肉筋骨都发凉。
但即便如此害怕,楚衔兰还是必须要说清楚。
他怎么会喜欢……师尊?想要与师尊结为道侣?
甚至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在脑中,便让楚衔兰感到难以形容的无法适从。
那种感觉,就像……必须用一双沾满污泥手的去捧起皎皎明月,再任其滚落在尘埃之中。这种事怎么能够发生?那是楚衔兰永远也不想见到的画面。
世间的所有人都不该对凡尘降仙产生非分之想。
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
“请为师明鉴?”
许久,弈尘沙哑森冷的声线响起,犹如从深不见底的阴湿沼泽传来。
“师尊,我说的都是真的!”
弈尘想象过许多互通心意的景象,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荒谬离奇的场景。
他清晰记得楚衔兰种种表明心意的举动。
桩桩件件,不计其数,亲口承认的喜欢,寸步不离的陪伴,表达爱慕的玉佩……还有那日,甚至无所谓与天下为敌,也要站在他身侧的身影。
这让弈尘怎么能不为其心旌摇曳,意动神摇?不知不觉,他早已任由自己沦陷其中,将所有的柔情真心都给了少年。
结果,那张他不久前曾亲吻过的嘴唇,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矢志不移”这样的词语。
过去到现在,弈尘从来都不忍心伤害弟子,更不舍得让楚衔兰下跪。但此刻,他的弟子跪在地上,拼命解释一切都是误解,字字句句,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看。
只为证明,曾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镜花水月。
楚衔兰在害怕,楚衔兰在退却。
意识到这点,弈尘的心仿佛冰锥狠狠扎了一下,涩痛难忍。
那尊象征着真相与现实的匣子即将被开启,所有的虚幻即将纤毫毕现——这不对劲,他不能接受,那些真切的感情怎么可能虚假?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不。
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接受这个结果。
明明有那么多证据,指向同一个答案——楚衔兰对他的心意是真的。
那问题必定出在别处。
下一秒。
楚衔兰瞪大双眼,猝不及防之间已被狠狠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师尊!”
弈尘抓住楚衔兰的肩膀,缓缓支起上半身,歪头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样近的距离,楚衔兰能够看清对方眼下蔓延的片片鳞纹,以及额间微微闪烁的灵印。
楚衔兰的心揪紧,直觉告诉他,师尊的状态不太对。
弈尘眼睫下垂,低下头去沉思……楚衔兰的变化,似乎是从自己的半妖血脉暴露后之后,才逐渐出现。
弈尘重新抬起眼,又凑近了些。
微光在他眉间的沟壑落下几道阴影,向来平静的面色,罕见泄露近乎碎裂的茫然:“为什么会后悔呢……衔兰,为师让你害怕了么?倘若为师不是半妖,你可还会后悔?”
一番话说得脆弱又艰难。
与弈尘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那个高不可攀的霁雪仙君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留住心上人的……半妖。
上位者不再盛气凌人,祈求着下位者的垂怜。
楚衔兰怔怔看着这样脆弱的师尊,立刻摇摇头,思绪也被带着走,解释道:“不是因为这个。我不害怕师尊,弟子也并非因师尊是半妖才……”
“那就告诉我原因。”弈尘幽幽打断他。
楚衔兰试探道:“您想知道……什么原因?”
“为何出尔反尔,不愿与我结为道侣。”弈尘放低声音。
“…………”
出尔反尔!!??
楚衔兰的额头冒冷汗。
真是不知该怎么纠正如今诡异的对话走向了。
纷乱的心绪令人脑子过热,乱成一团浆糊,有那么几下子,楚衔兰似乎真成了个人人喊打的负心汉,就该被吊起来架在火堆上抽小皮鞭,承认自己犯错。
这合理吗?
参考文献呢?
从刚刚开始,师尊就笃定他喜欢他,认为他们之间必须结缔道侣契,师徒当道侣,这到底是哪里的传统?
楚衔兰头脑风暴,回忆起之前的种种行为举止,因为预知梦的关系,他的确做过一些微妙的举动,可能会酿成误解……?
误解就误解吧,还不算完。
为什么师尊表现得像……也……很喜欢自己一样。
啥?师尊喜欢他?
不对不对不对。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那可是师尊,心沉如止水,根本不可能会有世俗的感情,啊!又不是鬼上身,师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呢!!
突然,楚衔兰浑身一震。
他指尖瑟缩了一下,思绪回笼,却见弈尘转而捧起了他的手,深灰的双眸半阖,俯下头,薄唇贴着手背轻蹭,将他的手指直接卷入口中。
楚衔兰只觉得濡湿触感布满指尖,整个人都痴傻了,食指被舌根勾缠着无法抽离,恰好弈尘在这时候抬眸,眉间的灵纹完全隐去。
压抑已久的半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掌心的猎物,再不复平日的清冷自持。
像是遭到蛊惑那般,楚衔兰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大脑短暂放空。
熟悉的蛇尾缠上身体,一圈一圈收紧,衣料摩挲,暗示性十足的贴在一起。
随着戾气徐徐渗出,危机感油然而生,楚衔兰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那是半妖躁动的前兆,当即慌道:“师尊,戾气!您先冷静点,戾气又失控了!”
话音刚落,沉热的声音贴着耳骨,又湿又烫,像是被水浸过:“不是喜欢为师么……为何要躲?”
第157章 我本来就要这样啊
屋外狂风呼啸,整座小院都被强大的戾气结界团团围住,密不透风,静得出奇。
“喜、喜欢?”楚衔兰磕磕绊绊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灵活的蛇尾将少年全方位圈住,直接调整姿势,将人翻了个面。
腰线下塌,身体陷进柔软的床榻。
全身上下,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楚衔兰下意识往后蜷缩而去,却被按住双手,无所遁逃。
弈尘用单手把楚衔兰的两只手拉到头顶,定住,空余的指尖撩开少年后颈散落的碎发,露出那片极少示人的细嫩皮肤。
鼻尖抵了上来。
半妖沿着脖颈的线条不紧不慢嗅过去,后颈到耳后,从耳后到肩胛,一寸寸撩拨试探。
楚衔兰身不由己地一阵瑟缩,被呼吸喷洒的地方仿佛被火灼烧,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他扭过脸,拼命摇头推拒。
这般推拒,对半妖而言,却是火上浇油。
不待他有适应的余地,蛇尾探入衣襟,不安分地蹭来蹭去,带来光滑粗糙的感受,几乎与梦里的经历完全相同,他被更沉的压住,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让楚衔兰大脑一片空白。
天啊,师尊不会是要……
刺激来得不容思索,很快,如同燎原之火一点就燃,浑身瘫软。
“不不不不不不……”楚衔兰脑子里轰一声,腰部瞬间绷紧,只能盲目发出一个单音节。
他快要吓晕了,羞耻得恨不得撞死自己原地消失。
底线!这可是底线!
再这样下去,他的逆子真的要……背叛正道组织了!!
这不是能受意志控制的,本能反应岂能容得他拒绝,这是不可抗力!
少年白皙的皮肤泛起淡粉,眉下小痣随着睫毛剧烈颤抖,湿漉漉的双眸艰难地抬起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到了崩溃边缘,手忙脚乱之中胡乱拍了拍白蛇的尾巴——
“师尊,我难受,我不要……”
“楚离,别动。”弈尘说。
低哑而短促的命令不容置喙。
却见楚衔兰肩膀一颤,像是被下了定身术,把抗拒咽回喉咙,慢慢停止挣扎。
少年认命般紧闭双眼,胸口起伏,尽管满心都是委屈不解,被欺负得浑身泛红,可他就真的不敢再动一下。
见他顺从至此,弈尘的眼神暗了暗。
从心窝深处生出一丝恼意,矛头对准自己。
他心知楚衔兰从不会违逆自己半分。
向来只会在他面前露出最柔软乖巧的一面,只要他开口下令,就算命弟子宽衣解带,楚衔兰也会乖乖听话妥协,予取予求。
哪怕并非心甘情愿。
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弈尘在混沌的思绪之中生出些许迷茫,好似被施加命令的人是他。
弈尘始终相信楚衔兰心里有他,毕竟少年种种反应全因自己而起,无法弄虚作假,可是……
那些情感,有几分是仰慕,几分是依赖或习惯,又有几分是……
真正的喜欢?
银白色的蛇尾顿了几息,缓缓松开,解放禁锢在怀抱中的人。
“师尊……?”楚衔兰本还在心里怒骂十万次逆子不争气,这会儿身上一空,无所适从地睁开眼。
“走吧。去解蛊。”
弈尘没有多言,冷着脸起身往门外走去。
屋内只剩自己一人。
楚衔兰坐在床边伸手捂脸,胡乱搓了搓脑袋,愣了半晌才收拾好自己。
师尊到底是怎么想的?
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没有蛊发的清醒状态下发生的。尽管师尊并没有真正对他做什么,其中真实存在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吗?
他确实吓到了。
可好像……也没有到不寒而栗的程度啊。
楚衔兰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他们先前那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师尊说“我们两情相悦”,说“你一直喜欢我”,还说“为何出尔反尔”。
难道……师尊真的喜欢自己?
啊这,不可能吧?
他目瞪口呆,这种恍惚持续到重回巫医的竹屋。
巫医见他们这么快就商议回来,也有些意外。
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二位稍等,解缠命蛊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我先去准备一下。约莫半个时辰就好。”
经过一系列事件,楚衔兰与弈尘本就一路无言,现在共处一室,更是尴尬蔓延。
他偷偷瞄了一眼弈尘。
结果弈尘直接起身,又推门出去了。
楚衔兰:“……”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楚衔兰正襟危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理不明白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他的脑子本来就直来直往,擅长研究精密法器,不擅长情感问题。
天哪,太离谱了。
有朝一日……他跟师尊之间竟会出现情感问题……
刚走神一会儿,竹屋的门又被推开。
楚衔兰唰地抬头。
“帅哥哥!这两个小东西是你的朋友吧?他们跟着我到处浪,现在被我带回来啦~”萧声声左手拎着炎灵,右手抓着花灵,猛冲而入,蓬松的大尾巴都快摇成风车。
花灵拼命挣扎着从她的魔掌里探出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啊啊啊人家头晕!这小祖宗太能折腾了!”
萧声声环视一圈屋内,狼耳朵动了动:“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呀,另一个帅哥哥呢?”
楚衔兰干巴巴道:“我不知道。”
待萧声声离开,花灵打量了几眼心不在焉的楚衔兰,挑眉问:“你咋了?弈尘人呢?你俩平时不是形影不离么?”
这三个问题楚衔兰一个也不想回答。
“他们两个,吵架了。”雪灵坐在桌边,慢悠悠概括道。
“!?”花灵震惊得原地起飞,“谁!?你竟然敢跟弈尘吵架!?发生了什么!?”
楚衔兰闭了闭眼,脑子实在乱,也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倾诉对象,再三考虑,咬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花灵喃喃道:“……我去!震撼首发!”
她又问:“衔兰,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该怎么想?”
花灵无语道:“弈尘强迫你,还差点害你清白不保,你不生气!?不想跟他断师徒契!?”
“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楚衔兰小声,“师尊当时被戾气影响,才会失控。不是故意的……”
炎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得了吧你!什么不是故意的,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仗着自己修为高,为所欲为!其实就是馋你身子,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不对,他本来就是禽兽!”
“你别瞎说,我师尊并非你想的那样。”楚衔兰按住炎灵的脑袋,语气不满。
花灵深吸一口气,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你俩直接结为道侣,还纠结什么。”
楚衔兰皱眉:“疯了,那怎么行。”
“你到底想干嘛?”炎灵真的怀疑这小子有病。
雪灵道:“你想追随你师尊,敬之重之,不相离弃,同甘共苦,不论何时何地,永远真心相待,永不相负。”
“你怎么这么懂我,”楚衔兰愣了愣,随即眼前一亮,仿佛遇到知音,“我本来就要这样啊!”
第158章 办就完事了
花灵:“……”
炎灵:“……”
两只天地之灵一脸便秘,楚衔兰没露出什么怪异的神色,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太大了!
炎灵嘴角抽搐半天,无语两个字,已经说腻了,干脆闭上眼装死。
你们这些师徒指定有点大病。
“呵。”花灵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那好吧,既然没有问题,那人家建议,你就这样继续追随你师尊~”
“然后呢?”
“追着追着,挑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办什么?”
“喜事呗!”
这话未免难登大雅之堂,楚衔兰差点喷了,两眼一抹黑,“你能不能正经点!!师尊就是师尊……师徒是不能……”办喜事的啊!
“人家很正经啊,办就完事了!”花灵笑眯眯地晃晃脑袋,“雪灵儿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不相离弃真心相待啥啥啥的,你不会以为在普通师徒之间很常见吧。”
楚衔兰语塞。
不……不常见吗?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你能为弈尘做到这个份上,他会喜欢你,心里有你,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花灵摸了摸下巴,“说起来,弈尘从好早之前就心动得不行了吧,变成半妖之后也只缠着你,咳咳,你真没发现?你和他不是……”互相喜欢吗?
雪灵乖巧点点头。
啊啊啊,就连天地之灵都这么说,师尊他……他……喜欢……
短短几个时辰,楚衔兰无数次受到内心爆裂冲击。
不是师徒情深的喜欢,是……带着情爱的那种,真正的……喜欢……
本以为与世俗情爱绝缘的仙人,突然对他产生那种感情,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楚衔兰怔了下,不由自主回忆起某些不可言说的亲密画面,脸上热气上涌,呼吸短促加快些。
“啊哟,你脸怎么这么红,想什么呢?”花灵贱兮兮问道。
“……”楚衔兰心头一颤,错开花灵戏谑的目光。
花灵还想说些什么,嘎吱一声,竹屋大门再次开启。
弈尘步入屋内,整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三灵一人顿时闭上嘴巴。
一阵静默。
楚衔兰有点提心吊胆。
大家都是修道之人,刚才的谈话也没有设下法术隔音……不会全都被师尊听到了吧?
他犹犹豫豫地想着,又去偷看师尊,想着瞟一眼就行,结果——
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弈尘没有避开视线,凝眸望着弟子,眼眸沉沉。
楚衔兰赶紧扭头,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珠子,叫你乱看!
哪怕少年欲盖弥彰转过头,依旧有一股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落在身上仿佛如有实质,存在感极强。
楚衔兰埋头把缩头乌龟当到底,咚咚咚心如擂鼓,他隐约听见师尊好似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好似没有。
不久,巫医带着两名药童回来。
屋内半暗半明,药草灼烧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有些心神恍惚。
巫医半闭着眼,指尖掐出碧绿色灵诀,侍奉在旁的药童递上一把古朴锋利的短刀。
巫医接过利刃,看向二人:
“二位,引蛊需在腕间划开一道血口。谁先来?”
楚衔兰连忙递出手。
“我先。”弈尘开口道。
巫医抬眼,毕竟都是做师长的,她能够察觉到——此刻弈尘满脸淡然,却也始终对自己保持着戒备。
他不愿让楚衔兰承担任何未知后果,哪怕只是这样的小事,也本能挡在弟子面前。
显然,已经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巫医眼神黯然,倘若她也能护好自己的弟子,乔语也许就不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一炷香的功夫后。
随着蛊虫一点点被引出,楚衔兰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吱——吱——!”
沾着血的蛊虫被装在透明器皿里,在瓶底扭动着细长的身躯,两只纠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声。
“好恶心哦。”花灵吐了吐舌头,她最讨厌虫子了。
楚衔兰盯着蛊虫出神。
想不到。
为难他们如此之久,让他跟师尊不得不双修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两条小小的破虫子。
他想,若是没有缠命蛊,他跟师尊之间,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以往,楚衔兰珍重这份师徒情谊,就像固执守护着宝物的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关系,言听计从,渴望着一切如初,亘古不变,生怕哪里出了差错,生怕哪天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这种关系彻底发生变化,全面崩塌。
楚衔兰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嗯嗯?为什么呢?
巫医把蛊虫递给药童,屋内的血腥气渐渐散去。
在这之后,巫医为二人重新诊脉,楚衔兰任由她检查自己,木系灵力涌入体内,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可是巫医的表情却越来越古怪。
终于,巫医眉头微蹙,脸色很不好看,语气有些可惜地道:“你……怎么会受过这么重的伤呢?”
“我吗?”楚衔兰一愣,“前辈,我好像也没受过什么重伤啊。”
弈尘抬起眸。
望着这对师徒,巫医的神情变了又变,指尖重新搭上楚衔兰的手腕,她几乎快要质疑自己的医术和判断,这怎么可能……
“你的灵根早就被毁尽,为何还能够……修炼到金丹后期?”
她在桃花源行医多年,见识过太多触目惊心的伤势,对这种情况十分敏感。
因为逃亡的半妖们往往遍体鳞伤,经脉寸断的,丹田破碎的,甚至还有被废去修为、散尽灵力的都不少见,她当然也见过……灵根被毁的。
灵根已毁,修为犹在。
这怎么可能呢?
楚衔兰一惊,反应过来,“啊?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我的灵根自小就有缺陷,所以才会有些特殊……您是不是因为这个误会了?”
巫医缓缓摇头。
“不。”她微微眯起双眼,“楚小道友,你体内根本就没有灵根。”
灵根,是修士引气入体的根本。
天地灵气浩瀚,却非人人可用。唯有身具灵根才能将灵气引入体内,转化为自身的力量,从而踏上修行之路——这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事实。
修道者是否身负灵根,在孩童时期就能分辨出来。
“可是在这之前,也有其他医修诊断过我的状况,他们从未过类似的话。”楚衔兰摸了摸丹田处,低声说道。
毕竟因为灵根缺陷的原因,他从小没少被百草堂的医修折腾过。
“那是因为你们治疗的方向错了,”巫医陷入沉思,“一个没有灵根的修士,怎会出现‘灵根缺陷’这种问题呢?”
“不可能。”弈尘听到这里,沉声道。
楚衔兰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来到玉京阁之时,分明测出是单系金灵根。
巫医却摇头,浅色的眼睛透过虚幻看穿了一切,“他体内的木系灵力、水系灵力、火系灵力以及……金系灵力,都是从天地之灵那里所借来的吧。
“那些,都称不上是真正的灵根。”
一瞬间,楚衔兰感觉到毛骨悚然。
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突然间,脑袋如同被千根细针同时刺穿,疼痛难忍。
“啊……”楚衔兰捧住头,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
“衔兰!”
“喂,他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花灵和炎灵的尖叫声模糊而遥远。
意识混沌间,楚衔兰的身体失去控制向后倒去,落进熟悉的怀抱里。
第159章 梦魇
与此同时,云天城,皇宫。
季扶摇匆匆闯入殿内,开门见山地质问道:“你对他们师徒二人下达了追杀令,为何要这么做!?“
“此事又与皇姐何干?”
筋骨分明的手放下一枚棋子,季冉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声望渐涨的缘故,这位南苍太子的面色比以往好了许多,看不出多少病态。
自从那日弈尘与楚衔兰消失,修真界众说纷纭。
有些人认为指月真人清理门户的行为只是表面文章,实则是在包庇;有些人记得霁雪仙君多年来对修真界的功劳,认为不该如此草率定论;还有些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风波会如何收场。
而皇室的追杀令,无疑将一池浑水搅得更为污浊。
季扶摇冷笑,连皇家风度都懒得维系,对太子直呼大名道:“季冉,你竟敢擅自代表修仙界发布追杀令,可有问过各门各派的意见?”
“此乃修真界的心之所向,”季冉笑容不变,“皇姐,你莫不是对半妖藏有私心?唉,大事面前,应该以大局为重。”
“他们从未做过危害任何修真界之事,为何要与其为敌?”
“难道要等受害者出现,等半妖势力强到整个修真界都奈何不了他们,发起第二次半妖之乱,再来后悔吗?”
季冉平静反问。
“孤不能任由半妖危害修仙界。”
“你害怕了?”季扶摇也轻笑一声,美眸微眯,“你不是有那些千凝寒铁所制成的武器吗,只要待在皇城,有哪个半妖能动得了你?”
季冉的表情微变。
这是整件事里最令他头疼的地方——原有的结盟计划谈崩了,妖族那边并不打算后续提供千凝寒铁。
天元会后,妖族对人族的态度愈发恶劣,再不复往日的表面和平,气氛紧绷,甚至隐隐有想要开战的意思。
并且,妖王冥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事。
在少部分妖族被戾气影响之后,冥巳疯了个彻底,认为半妖的力量也能为妖族所用,试图招揽收服强大的半妖,将其纳入麾下。
消息传出,修真界一片哗然。
这的确是前所未有的大胆决定,也激起了人族的恐惧不安。
这么强大的半妖力量,要是被妖族所用,万一两界真要开战,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妖族大军,还有攻击力逆天半妖……??
那会是什么局面?
因此,当太子提出要追捕之时,并非所有门派都表示赞同。
太乙宗始终保持着反对态度。天剑门认为霁雪仙君多年来对修真界从未有过危害之举,仅因血脉问题便要赶尽杀绝,未免太过绝情。玄阳宗也明确表示不支持——若真把这样强大的半妖逼到对立面,岂不是正好遂了冥巳的意?
更不用提许多小门小派也对此感到忧心。
即便有反对的声音,季冉还是不管不顾发出追杀令,动员整个修真界寻找那对消失的师徒。
季扶摇回到玄阳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多年相处下来,皇室子女之间互相有所了解。
太子是极度的利己主义者,行事谨慎,只会做最稳妥,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可这一次,他的举动太过草率。
在各派意见不一,甚至连妖族也不稳定的情况下,直接以皇室之名发布追杀令,将师徒二人逼上绝路——这不像是季冉会做的事,很奇怪。
除非……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真的要杀死那两个人。
如此看来……倒像是故意动用这种手段,逼他们现身。
季扶摇站在灯火廊下,夜风拂过,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拦截到了即将发往宫里的消息。”
季扶摇神色一凛,“交给我。”
从阴影处接过那份玉简,灵力探入,字迹在脑海中浮现。
季扶摇先是错愕一瞬,随后神情越来越凝重,过了许久,她才问,“此事……为真?”
影卫恭敬回答:
“太子殿下调查此事已有数月,在这期间,我们一直在暗中追踪相关线索,属下认为,消息没有差错。”
季扶摇心中恍若有惊雷炸响。
从初见就难以形容的亲近感,眉下那颗相似的小痣,曾经怀疑过又无法查证念头纷纷浮现于脑海,画面一幕幕闪过。
她按住心口,喃喃道:“竟然真的是他……”
此刻,千里之外的桃花源大雨磅礴,夜幕降临。
楚衔兰蜷缩在榻上,额间布满细汗,眉头紧皱,如坠梦魇。
少年仿佛做噩梦般的呓语,嘴唇颤抖含糊不清地叨念着,伸出手四处寻觅,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师尊……师尊……”
空荡的屋内响起一声叹息声。
布满旧疤的大手将少年轻轻捞入怀中,温柔而小心地替他轻拍后背,慢慢抚摸。
楚衔兰依旧在梦魇之中未醒,他醒不过来,迷离混沌间,自然而然地抱紧了那个温暖的身体。
直到脸埋进气息熟悉的胸膛,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楚衔兰整个人都缩了进去,手脚并用,宛如抱紧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松开。
弈尘望着怀里这张睡得不安稳的脸,心绪复杂难言。
撩开少年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在那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想要触摸,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师尊……别走……”
模糊不清的梦呓从怀里传来,带着委屈的鼻音。
怀中人动了一下,楚衔兰主动抓住了那只即将离开的手。
贴在脸颊边,蹭了蹭,像是怕他就此消失一样。
下一秒,交握的手被轻轻调整,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密不可分。
弈尘垂眸,所有的情感化作浓墨般的眸光,在寂静的雨夜里无声翻涌。
明明连梦中都在喊他,连失去意识时都要紧紧抱着他……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呢?
第160章 衔兰好乖
天光初醒,雨后初晴。
被雨水洗刷过的竹叶翠绿透亮,细碎的光斑洒满地面,半梦半醒间,楚衔兰慢慢睁开眼。
感知回笼的第一瞬,随意动了动手指。
动不了。
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紧紧禁锢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静止许久,在昏暗的环境中,帘幔圈出一块绝对安全的地界,充满温馨、舒适的气息。
借着微弱的晨光,楚衔兰侧着头。
目光缓缓上移。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近在眼前。
弈尘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枕间,冷白如玉的面容眉目舒展,没有任何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毫无防备。
那安静的样子几乎要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呼吸。
楚衔兰的脑子放空,很缓慢地眨了下眼,就这样望着弈尘的睡脸。
原来师尊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毕竟修士大多不需要睡眠,弈尘往往只会在入夜后打坐修炼,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睡着的师尊,呃,这还是……第一次?
楚衔兰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这种同床共枕的画面很微妙,反而还在担心师尊会不会被自己吵醒了。
直到对方也睁开眼。
被那双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邃眼眸注视,楚衔兰感觉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紧接着,身体被压住。
质感略显粗糙的大手抚上脸颊,气息猛然拉近。
弈尘沉默着俯身,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摩挲,亲吻落了下来。
头发被轻轻牵扯的感觉莫名酥麻,引起一阵阵战栗。
楚衔兰在惊慌之中一边应付着滚烫而有力的唇舌,一边感觉到那只深入发丝的手用力,将他的后颈抬起,迫使他仰头,贪婪地加深气息交融。
口中被堵的严实,一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搭着我。”
呼吸沉沉落在耳畔,低哑的声音散发无穷无尽的引诱,令人沉溺,令人惧怕。
仿佛灵魂抽离似的,少年在无法违抗的命令下主动伸出手,懵懂间攀住对方坚实宽厚的肩膀。
压在身上的男人抚摸他的头顶,专注而垂怜的吻落在眼皮,声音中仿佛有微微笑意,“嗯,衔兰好乖。”
得到了温柔的夸奖,楚衔兰脑袋晕乎乎的接受亲吻,又觉得不该如此。
那分明是不沾红尘的谪仙,为何会有情意和欲念?
缠命蛊已经祛除了……他跟师尊怎么能……
刹那之间,视野亮堂一片。
楚衔兰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原来刚才都是梦!!
啊啊啊啊!那梦里到底是什么鬼啊!!
为啥越不愿意让什么发生就越要梦到什么,他的梦是天生反骨吗!
我不是逆徒,我不是逆徒,我不是……
楚衔兰被古怪又羞耻的情绪吞没,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偏头看向身边——
眼前的景象完全与梦中重叠。
他跟师尊真的躺在同一张床上!十指相扣!
靠!会不会是梦中梦!
楚衔兰已经不知道该说啥了,面无表情抬起空余的左手,往自己脑门上狠狠锤了一下,“唔!”
疼得很,这次真不是梦。
楚衔兰捂着头龇牙咧嘴,对上弈尘略显疑惑的目光,惊魂未定间吓得往后一仰。
“砰!”二次创伤,脑袋结结实实撞上床头。
弈尘:“……”
他也没有料到楚衔兰醒来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些无奈。
心知弟子昨日无端昏迷,整夜睡得不安稳,弈尘起身靠近,想探探少年的额头。
做这个动作倒也没什么旖旎的意思,只是担心。
结果楚衔兰瞬间高度紧张。
随着弈尘一点点靠近,楚衔兰只感觉那种气氛与方才荒唐的梦境八九不离十,他整张脸都快要烧起来了,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可是师尊啊,徒弟总不能暴打师尊吧!
如果一定要打,那他宁愿先把自己打晕。
楚衔兰实在左右为难,心中乱跳,最后干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选择逃避现实——
冰凉的指尖落在额间,力道不轻不重。
“身体可感觉有哪里不适。”一如既往的平静音色从耳边传来。
楚衔兰呆滞睁开眼。
脑内嗡鸣,楚衔兰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自己怎么会理所当然觉得师尊靠过来是要亲……亲……亲他呢!
刚才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还好吗?”弈尘蹙眉,再次问道。
“没、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楚衔兰悲愤地捂了把脸,藏在头发下的耳尖悄悄红了,“师尊,昨天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何事,我体内的灵根到底……”
弈尘起身坐在床边。
他的衣着整齐,并未因一夜过去而产生丝毫凌乱,回头,敛目扫了一眼盘坐在被褥里揉脑袋的楚衔兰。
少年的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因昨夜翻来覆去不老实的缘故,领口散开大半,露出一片白里透红的锁骨,以及小部分圆润白皙的肩头。
楚衔兰修长的手指按在额头上,指缝中间残留着淡淡浅红。
那是交握一夜所留下的指印。
他毫无防备,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另一人眼中会是什么景象。
弈尘目光顿了顿,眸色加深。
移开视线,站起身离开床榻。
“先收拾好自己。”他淡声道,“等下再说。”
屋外,花灵雪灵和炎灵凑在一块儿打五行牌,炎灵对昨夜被赶出屋子的待遇很是不满,抱怨道:“昨晚下那么大的雨,弈尘就直接用灵力屏障把咱们隔开,凭什么啊!那屋子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花灵摸起一张牌,对此等老生常谈见怪不怪,“他这人就这样,不能处,你习惯就好。”
“日啊!气死马了!”
马马不服!马马敢于反抗强权!
炎灵痛定思痛,试图找出弈尘的弱点,痛击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们懂得多,说说呗,楚衔兰到底为什么会拒绝他师尊?”
花灵叹气,“他被一种神秘的道法所控制了。”
“哪种道法?”炎灵觉得有戏。
“孝道。”
炎灵:“?”
这时,雪灵突然摊牌道:“我赢了。”
在这之前,雪灵已经连续胜利十次,甚至唯一一次输还是故意让牌的,此灵赢得全不费工夫,其他一花一马瞪大眼,彻底破防。
“雪灵儿你作弊!”花灵沉默几秒,随后大声尖叫,“你肯定出老千!哪有次次都赢的!”
炎灵“嗷”地一嗓子站起来,牌一扔,不做人了。
一匹马愤怒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四处喷火。
“哇,你们几个闹什么呢?!”
前来串门的萧声声被院中奇景吓了一跳。
巫医跟在萧声声身后,一袭白纱优雅动人,关切地发问道,“楚小道友已经醒了吗?”
第161章 死了都要爱
不久,众人在竹林小院围坐。
楚衔兰见到巫医,就不免想起昨天对方所说的那些,突然间得知这样的真相,难免心情复杂。
他……本该没有灵根。
往常只听说过幼童被挖走灵根的事件,一直以为那是世间最残忍之事,没想到终有一日,落到了自己头上。
但他知道巫医必然有话要交代,还是打起精神:“前辈,劳烦您将我的情况详细说说。”
巫医娓娓道来,依旧还是昨日的观点,她认为楚衔兰所以能修炼,是因为体内那些从天地之灵身上借来的灵力,替他撑起了修行的根基。
而昨日之所以会晕倒,也许是因为受到刺激过大。
好在身体并没有受到影响。
没想到一旁的萧声声听说此事后难过极了。
小姑娘瘪着嘴巴,要哭不哭,反倒弄得楚衔兰哭笑不得。
他给萧声声递去手帕,轻声安慰几句:“没事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呜呜!”萧声声大力擤鼻子。
巫医见状,有些意外。
寻常人遭遇此事,怨天尤人和痛哭流涕都是有可能的,本来以为楚衔兰还要低落好一阵子,没想到……少年人心性如此坚韧。
弈尘垂眼,没有多言,他清楚徒弟的性子,知道楚衔兰不会那么脆弱。
即便这样,弈尘心中还是不免升起一种想法。
这个念头往常就存在过,如今变得更加清晰——若是能在更早的时候来到楚衔兰身边,他就不用经历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
不用在赌坊里摸爬滚打,不会被人夺走灵根,不需要卷入这重重事端,不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不必叫我前辈,唤我为琳琅即可。”巫医心中产生几分欣赏,音色柔和,“楚小道友,你对幼时的遭遇可还留有印象?”
“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琳琅并不奇怪,点头道,“记忆缺失,一般存在几种情况,最常见的莫过于识海严重受损,以及被人为施加禁制。”
识海受损者往往痴傻愚钝,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因此,这个可能性可以先排除了。
“所以我身上被施加过禁制?”楚衔兰皱眉道。
“要是这样……按理说也能探查到禁制的存在。昨日在你昏迷之后,我曾仔细检查过你身上的情况,没有任何禁制的痕迹。”
楚衔兰愣住。
那他的记忆,到底是怎么丢失的?
琳琅叹息道:“你五岁之前的经历一定是灵根被毁的关键,只要能够找回那段记忆,就能知道——是谁损毁了你的灵根,你身上又究竟经历过什么。”
话音落下,弈尘便问道:“如何才能找回。”
他的语调冰冻三尺,整座院内都无端凉了几分,不系舟也因主人的情绪波动而颤动起来,杀意凛然。
这般仿佛被戳中逆鳞的姿态令巫医心中一惊,她从昨日起就能感觉到这师徒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似乎在楚衔兰昏迷之时,弈尘也是这样的焦灼,那份恨不得替对方去承受所有磨难。
说起来,这种师父是半妖,徒弟是人族的组合……
倒是从未见过。
不对,桃花源里,貌似有几对这样的道侣?
巫医微微一愣,嗯?之前还没往这方面想过呢,所以他们的关系其实……
她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回过神正色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既然你身边已经存在着四名天地之灵,不妨先试试找齐最后一位?说不定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
说起这个,楚衔兰表情困惑。
“可是前辈,我从未感觉到过金灵的存在啊。”
天地之灵存在于世间的形态都差不多,炎灵、花灵和雪灵都能够化形成孩童模样,也拥有某种意义上来说的本体。
花灵是古桃树,雪灵是小冰晶,炎灵是一匹烈马。
金灵到底去哪了呢?
花灵歪着头道:“这还不简单?金灵在你小时候借了力量给你,但是并没有跟在你身边呗。”
“你认识金灵么。”楚衔兰戳她的脑袋。
“哎哎哎,别戳人家!”
花灵抱着脑袋往后躲,抗议地瞪他,“不认识啊!我们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很有分寸感的好不好。”
“不过,金灵要是愿意现身,我肯定能辨认得出。”花灵骄傲叉腰。
“帅哥哥,好羡慕你啊。这些天地之灵个个是灵才,说话又好听,我也想要小花仙留下来,天天陪我玩。”萧声声托着腮帮子,大眼睛眨巴眨巴。
花灵脊背发凉,不敢奉陪。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精力太旺盛,吓人啊。
楚衔兰盯着萧声声摇来摇去的毛绒绒耳朵,这才想起许久未见的好兄弟,他问道:“你哥哥呢?”
此时的萧还渡如跪针毡。
他面前坐着一名红衣墨发的男人。
那人的容貌极艳,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美得锋利而凌厉,若是要类比一种花,那便是灼灼桃夭。
萧还渡张了张嘴:“师……”
“跪好。”
“……”
萧还渡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天知道师尊为什么会寻到桃花源来,还直接找上门!他满脑子一团浆糊,飞快瞥了眼端坐喝茶的魏烬。
不管怎么说……
还能见到师尊,就很高兴啊。
狼尾巴控制不住地甩了起来,左一下右一下。
萧还渡就这样忐忑而幸福地又跪了半个时辰,始终观察魏烬的脸色,痴痴地望着,都快跪麻了,才用讨好的语气发问:
“师尊,您为什么会来……找我呀?”尾音都是卷起来的。
魏烬久久不答,气氛凝滞。
半晌,魏烬阴森森道:“当然是找你……的麻烦。”
“?”还有这种好事?
魏烬咬牙切齿,再也忍无可忍,暴躁往地上甩了一样东西:“萧还渡,你让行乐宗的文修写了什么鬼东西,我的名声全被毁了,这事情你心里没数吗!!”
萧还渡凝神一看。
那是一份笔墨狂放的见闻录。
上面写着:太乙宗星烬阁亲传弟子萧还渡以下犯上,对其师昭明仙君魏烬情根深种,痴恋成狂!其心不死,其情不灭,至死方休!
哪怕千夫所指,哪怕万人唾弃,哪怕天地不容,哪怕两界共诛——他也要爱,死了都要爱,不爱到底不痛快!
萧道友曾放出狂言,抱歉,师尊就是妻子,妻子就是师尊!这有什么好藏的?有什么好怕的?
世人笑他太疯癫,他笑世人看不穿!
署名,逆蝶。
萧还渡:“…………”
第162章 光天化日臭不要脸
魏烬冷笑一声,指尖捻起那张见闻录,当着萧还渡的面就念了出来。
逆蝶发力,字字诛心。
这怎么不算震惊修仙界的旷世奇恋呢?
八字弱的看完都享福去了。
其实萧还渡八字还算硬,只是脑袋不够硬,面对魏烬不敢头铁,身后摇得欢快的狼尾巴也已经夹了起来。
魏烬念完最后一句,语气平淡道:“噢,你倒是挺痴情的。”
“徒儿……我……我可以狡辩。”
修仙界头号痴情逆徒抓心挠肝,猝不及防被过去的自己背刺。
擦,逆蝶这人瞧着文文弱弱,兄弟有事拜托他,他还真干啊!
回想起这茬,还是进入万剑仙境前的挖的坑,那时候他一心想脱离太乙宗,为了不让魏烬起疑,想了无数个烂主意……其中就有让逆蝶造谣这回事。
本想以欺师逆徒的身份被魏烬赶出去,这样师尊就不会追问……也不会伤心。
到头来,都是自作聪明的无用功。
“不必解释,我也懒得听。楚衔兰和弈尘在哪?”魏烬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见闻录失去兴趣。
萧还渡的心缓缓下沉。
他就知道,师尊寻来桃花源,必不可能是因为自己。
桃花源位于不周神山最隐蔽之处,若无本地人带路,外人根本寻不到入口。
除非强行破开空间,直达神山内部。
指月真人已至大乘期,且拥有破空而行的能力,以掌门深不可测的阅历,能知晓桃花源的存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几个时辰前,萧还渡例行夜巡桃花源外的状况,远远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就整个人都僵住了。
直到稀里糊涂把魏烬带回来,也像是做梦一样。
当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低落。
但他没好意思沉默太久,魏烬是个急性子,既然有事要办,肯定没啥耐心跟他耗在这里,萧还渡扶着膝盖站起来,“师……跟我来吧。”
刚才还厚着脸皮喊“师尊”,这会儿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在秘境恩断义绝的那天,师徒称呼就已经被剥夺。他没资格再喊。
魏烬顿了顿,没说话,跟在萧还渡身后。
走出几步,拐角便传来两道议论声:
“最近外界不太平,咱们不会受到波及吧?”
“怕什么,咱们藏得这么深,外人进不来的。”
“可万一呢?听说妖族那边都快打起来了。依我看,桃花源的入口就该早点封锁起来,禁止入内。反正咱们在里面自给自足,根本没必要管外头的事……”
魏烬初来乍到,对桃花源内部的形势不咋了解,耳边随意听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突然胳膊被一把抓住,将他扯向墙边。
魏烬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莫名其妙地仰起头,萧还渡的影子就落了下来,少年人的胳膊抵在头顶,把魏烬整个人罩在墙角的阴影里。
“……?”魏烬眼尾上挑,不耐烦地作势就要推。
“!!”萧还渡似乎有苦难言,用力摇摇头。
两人身后,刚才边走边聊天的两名半妖路过。
入眼的景象令他们一愣。
只见萧还渡把谁按在了墙边,两人身体暧昧紧贴,被压制住的那人身段极好,哪怕看不见脸,也能从其中艳烈的颜色里猜出,必定是绝色佳人。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种姿势亲密过头,像爱人之间情难自抑时才会有的举动。
光天化日。
臭不要脸。
两个半妖觉得很辣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匆匆走远。
直到脚步声渐远,萧还渡才松了口气,桃花源最近的风气愈发封闭,那些对外界心怀恐惧的保守派相当烦人。因为他之前没有上报组织,就擅自带了楚衔兰和霁雪仙君回来,弄得有些半妖吵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要是再被看见他贸然带回来一个外人,指不定又要闹成什么样。
他低头看看被圈起来的魏烬,正准备松手道歉——
又有几个过路的走了过去。
其中一人放慢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啧啧两声:“嘶,美人在怀,这小子还挺风流的嘛。”
“大白天就兽性大发……狼妖都这样?”
“嘘,小声点,别打扰人家好事。”
他们几个说说笑笑地走过去,萧还渡窘得不行,手臂撑在墙壁保持平衡,也不敢去看魏烬的表情有多吓人,毕竟这个情况之下,他做任何多余的事都是雪上加霜。
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狗鼻子没能观到心。
反倒被一股很香,很熟悉,很怀念的味道吸引。
那是在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师尊身边的时候,每回靠近都能闻到的气息。
萧还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等反应过来,循着本能嗅觉,脸快要凑到魏烬的发间。
“滚。”
魏烬嘴角抽搐,无语地看着他。
萧还渡整个人都是愣愣的,心虚地舔了舔下唇,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他发誓自己想后退,但是魏烬的胳膊主动搭了上来,落在肩膀上,然后微微用力勾住,萧还渡就被定在原地不敢动了。
“跑什么?不是情根深种,痴恋成狂么。我不是已经成了你、的、妻、子、么?”魏烬笑了一声。
语调又轻,又慢,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危险感。
萧还渡就知道命中必有一劫,魏烬在乎名声,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背后狂流冷汗,舌头都打了结:“师师师师尊……”
“到辣!!前面就是我哥哥平时处理事情的地方——”
萧声声声如洪钟!
“啊……哈哈,我哥他好像在忙……帅哥哥,咱们几个还是晚点再来吧。”
萧声声声如蚊蚋。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自家老哥使眼色,当妹妹的试图哥哥留几分薄面,可惜为时已晚,跟在后面的楚衔兰和弈尘已经全部看见了。
楚衔兰见到这个画面简直气急攻心,火气腾的一下窜上来,说好了改邪归正呢!?
这就是你改的邪?你归的正??
他直接冲上去,对准萧还渡就是一脚。
“臭逆徒!离小师叔远点!”
萧还渡给踹得一瘸,捂着被踹的地方往后跳了两步,“你干啥!”
“你干啥我干啥!”
俩人本来就是从小打到大,在太乙宗就时不时切磋,萧还渡想也没想就抬手丢出一道回击。
楚衔兰身法灵巧,侧身闪过,从储物囊摸出几个黑色不规则的球。
萧还渡脸色诡异起来。
“你……你拿这玩意出来干什么!楚衔兰我告诉你,做人做妖都是有底线的!”
楚衔兰颠了颠手里的黑球,问:“所以呢?”
这玩意儿是用奇臭花的花汁炼制的臭气弹,黏在身上能臭十天。
萧还渡理亏在先,又不敢真打,只能一边躲一边嚷嚷:“讲不讲道理,我又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把小师叔按在墙上叫没干什么?”
“那是……那是意外!”
“打起来!打起来!”炎灵忍不住快乐鼓掌。
萧声声急的两头转,耳朵都快甩飞了,“啊呀,你们不要再打啦!这样打下去也出不了人命的啦!”
吵闹之中,魏烬抱着胳膊看戏,漫不经心朝旁边瞟了一眼。
两双眼睛对视的一瞬,弈尘淡定地转过了头。
第163章 命中注定的嫂嫂
魏烬的到来令楚衔兰很惊讶,见到熟面孔,仿佛又回到了在太乙宗打打闹闹的时光。
其实在弈尘闭关的那五年里,楚衔兰平日没少受到师伯师叔的照拂。
指月真人的三名徒弟性格各不相同,就数魏烬最随意,从来没什么长辈架子。
小师叔这人虽然不正经了点,偶尔刀子嘴豆腐心,可对他确实是相当好的。
魏烬扯了扯楚衔兰的脸蛋,叹气道:“小衔兰,遭大罪咯。”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从皇城那种生死难料的情况里逃脱,一路来到这,必定吃苦受罪,魏烬怎么能不心疼呢。
楚衔兰乖乖摇摇头。
“你那半妖身份就不能藏好一点吗,真是的。”魏烬满脸不悦地看着弈尘,怒道:“不争气!”
没有对惨遭欺骗的不满,只有对诈骗技术不过关的抱怨。
萧还渡用尾巴盖着萧声声的脑袋,兄妹俩半妖狗狗祟祟站在一旁,总感觉自己也被骂了一遍似的。顶级颜控萧声声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魏烬,看傻了,看呆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不不,两个帅哥哥也顶尖好看,不分高低,楚衔兰和弈尘各有各的好看法,可这个漂亮哥哥的感觉不太一样……总而言之,简直是她命中注定的嫂嫂!!
不对,应该叫哥夫吗?
楚衔兰连忙打圆场,笑道:“话说小师叔您怎么来了?”
魏烬懒洋洋道:“那天在皇城跟着你们胡闹,我被大师兄逐出门派,无处可去了呗。”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悲伤的样子。
“对了,掌门让我带几句话给你们。”
“太子那边以修真界的名义给你们俩下了追杀令。最近外头不太平,不要出去。”
这之后,魏烬详细介绍外界如今的情形,大致情况与楚衔兰的猜想大差不差,只不过,在听闻其中一条消息后,他怔住了。
“谢青影……死了?”
“这事情还挺蹊跷的,”魏烬皱起眉,“你们知道他是谁吧?就是药王谷那个失踪许久的谷主,他被发现死在一个客栈里。”
楚衔兰可太知道他是谁了。
好家伙,老熟人,幽心谷里对他纠缠不休的谢前辈谢变态。
所以,在无人的角落里,谢变态死了!!?
说实话,如果是假的,那他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希望比真金还真。
变态自有天收。
弈尘问:“他是如何死的。”
“噢,就喷出一口黑血呗,不知道是走火入魔还是气急攻心,医者不能自医嘛。总之他当场昏迷,直接断气了,查不出原因。”
楚衔兰的神色敛了敛,这种死法,似乎……在哪里见过。
花灵忽然愤恨地开口:“活该!那个放业火烧毁幽心谷、差点烧死人家的毕登,也是这样嗝屁的!”
她实在是气狠了,说起话来像个心狠手辣的大反派。
不管情况如何诡异,现如今在外界眼里,谢青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从谢青影失踪以来,药王谷那边始终没有放弃寻觅,谁料最后等来的居然是突如其来的死讯。无奈之下,只能风光大葬,草草了结此事。
再之后,魏烬挥挥手把楚衔兰萧还渡等人都赶了出去,说是要找弈尘单独聊几句,商量事情。
楚衔兰点点头,很自然地道:“师尊,那弟子在外面等着。”
“不必。”弈尘说。
楚衔兰一愣,还想说什么,魏烬那边已经大大咧咧抢过话头,“他不让等你还不高兴?守着你师尊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别总跟老古板待在一起,快去玩吧。”
楚衔兰好像堵住了喉咙,下意识看向弈尘。
弈尘却垂眸饮茶,没有看他。
回去的路上,萧声声越看自家哥哥越不顺眼,突然大声说:“哥,你去保养一下你的尾巴毛吧!”
“你又抽什么风。”萧还渡莫名其妙,摸了摸尾巴,“这不是挺好的。”
萧声声跳起来指指点点:“你尾巴看起来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柔顺,没有光泽,还打结了……你最近是不是常常熬夜啊,毛毛都分叉了!”
“你就不能学学楚哥哥,每天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吗?你这样怎么找得到道侣啊!”
萧还渡怀疑狼生:“???”
楚衔兰能比我好到哪去!
他好歹是个香喷喷的刀修,总比脏兮兮的器修强吧!
炎灵忽然化为原形,不紧不慢走在几人身边。
它用自己那飘逸柔顺的鬓毛跟萧还渡比了比,走出一个标准猫步,鼻孔喷出一口气,飘飘然道:“唉,遇上我,你无需自卑。”
萧还渡懒得喷。
虽然萧声声刚才数落老哥毫不心软,但比起一匹马,她还是觉得萧还渡更强一点。
“我觉得,我哥哥好一点。”
“我更好!”烈马不服,用力跺脚。
萧声声大喊:“我哥哥不仅毛发顺滑,还敢吃蜈蚣!”
什么鬼?炎灵心想吃蜈蚣跟毛发有个屁关系,但还是不甘示弱:“我!也!敢!”
“我哥吃得比你多,他敢一边吃蜈蚣一边吃蟑螂一边吃蜘蛛!”萧声声叉腰乘胜追击,“还有蚰蜒和蝎子!我哥哥能把这些虫子串成一串,吃完你的吃你的!嘎嘣脆,鸡肉味!”
炎灵显然有点慌了,“你、你以为我不敢吗!”
“哇哦,两个小馋猫,”花灵捏着鼻子,“那还等什么呢?美味即将到来,赶紧找个虫子窝,趴在地上开始吃吧。”
萧还渡头疼欲裂,大叫一声:“我不吃!”
几人打打闹闹吵得翻天,都没发现队伍里缺了个人,萧声声用手指点点下巴,疑惑道:“楚哥哥呢?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不远处,楚衔兰逆行着,往回走出好几丈远。
“喂,你去哪儿啊。”萧还渡喊道。
雪灵轻拍少年的脸,楚衔兰仿佛如梦初醒,“啊。”
“你不会是要回去找弈尘吧?”花灵飞了过来,歪了歪头,“不是让你别等了么。”
楚衔兰竟无言以对。
他抿抿唇,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奇怪,怎么刚才走着走着,下意识就……
回到小院,楚衔兰无所事事,索性在院内坐下,翻出工具开始打铁。
敲着敲着,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的方向飘。
看一眼。
再看一眼。
短短几日历经无数是是非非,楚衔兰的心也很乱,突然锻造锤砸到手,指尖一阵疼痛。
上次出现这种低级失误,还是刚开始学炼器的时候。
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情在此刻显得索然无味,他放下锻造锤,起身走到门边,抱着膝盖坐下。
不知等了多久,他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
待重新睁开眼睛,弈尘立在面前,静静地望着他。
一如往常的每一次那样,楚衔兰揉了揉眼睛,露出笑容,高兴道:“师尊!”
但很快,表情渐渐凝固。
师尊腰上的法器……他亲手做的玉佩,为什么不见了?
第164章 多余问
夜已深,竹林幽静。
桃花源并无真实的日月,只要不点灯,就是黑灯瞎火。
偏偏修仙者耳聪目明,再如何漆黑的环境里,楚衔兰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对方腰间那处空荡荡的位置。
师尊……没戴玉佩?为什么?
楚衔兰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失落,用力捏了下掌心,又用指尖抠了抠。
没戴着……又怎么样呢,毕竟修真界也从来没有人规定过,师尊非要无时无刻佩戴着徒弟送的法器吧?
那的确是他送的,可送出去的东西……别人想戴就戴,想摘就摘,又有什么可问的。
这玩意跟师徒契不同,只是个小物件。
一年四季都戴同样的玉佩,厌烦也正常。
既然没有戴在身上,那就是收起来了呗。
多余问。
弈尘两手负在身后,对他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听见那声招呼。
“地上凉,起来吧。”
这句话,楚衔兰觉得很耳熟,在幻境中被花灵变小的那一回曾听过。当时师尊主动对他伸出手,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但这回,弈尘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
只是那样站着,等他起身。
于是楚衔兰低头拍拍衣服上的灰,自己站了起来,他腿有点麻,扶了一把门框,问道:
“师尊,小师叔那边交代了什么?”
“一些小事。”弈尘答。
小事?
楚衔兰没听见想听的,抿了抿唇,在心里默默琢磨,什么小事?多小的事?
连徒弟都不能说的小事吗?那事情真的很小了。
……
啊啊,想这些干嘛。
多余问!
两人先后踏入小院,楚衔兰跟在弈尘身后一小段距离,见师尊要进屋,他也脚下抬起步子就要往屋里走。
弈尘的声音从前方传出:“你即将进阶元婴期,修炼上若有什么不通之处,随时来问为师。”
楚衔兰一愣,讪讪的道谢,“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弈尘垂下眼帘,对他点了点头,便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并不是二人昨夜共眠的房间。
萧还渡安排的这个院子很大,住两个人都显得过于宽敞,既然本来就不止一间屋子,于情于理,他们都没必要挤在一块儿。
楚衔兰杵在院子里愣神,弈尘的那间屋子一直没有亮灯,门一关,人进去了也跟不存在似的。
他又想,师尊为什么不点灯?
是不是那个屋子里根本没有光源。
那……要不要送点烛火进去,没有火光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毕竟,师尊总会想要喝茶、看书、或是做别点的什么吧?
楚衔兰的脑子里瞬间出现无数条想要做的事情以及合情合理的借口,像泡泡似的一个个往外冒,又一个个戳破。
风拂过衣角,小院又一次恢复沉默。
有道是,夜晚使人矫情。
唉。
师尊是不是,生他的气了啊。
回忆起几天前惊心动魄的种种,楚衔兰到现在还会因为当时的景象而头脑发热,弈尘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过去,在太乙宗,楚衔兰也经历过被同门表白的场面,次数甚至不算少。
但……这种事发生在他和师尊之间……
他是第一次,这般无措又慌张,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面对。
楚衔兰只觉得不能深思,只要深思……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所以只能含糊其辞,只能本能逃避。像个乌龟糊涂蛋,就算知道,这样不对。
花灵和雪灵最会看脸色,早就找机会溜之大吉,唯有炎灵抱着胳膊,美滋滋说道:“害,你俩今天终于不黏在一块了,讨厌鬼都不在,咱们轻松愉快地打铁去吧~”
“咚咚咚。”
指节敲击门板的声音忽然响起。
“草!”炎灵气得脑仁疼,跑了。
楚衔兰回过头,竟是魏烬靠在门边,笑眯眯对他挥手。
“弈尘的宝贝疙瘩弄掉咯。”魏烬拎着什么东西晃来晃去。
玉佩泛着温润光泽,雕刻着精细繁复的莲花绕蛇造型。
楚衔兰眼神也随之一亮——那是他送给师尊的法器!
接过细细打量,才发现连接玉佩的细银线从中间……断裂了。
一瞬间,上八下的心变得轻松,呼吸困难的感觉瞬间消失殆尽,楚衔兰获得了奇异的轻松感。原来师尊不是故意收起来,也不是觉得厌烦,只是银线断了而已!
那……那好说啊,修好即可!!
“多谢小师叔!”楚衔兰抓起玉佩转身就要跑,魏烬看着他这副像是捡到天材地宝似的不值钱模样,嘴角抽了抽,一把将师侄捞回来。
“哎哎哎,急什么。”
楚衔兰迫不及待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语调上扬:“小师叔,我要回去修法器呀。”
魏烬看他如此急躁,噘嘴冷哼一声。
“修什么修,又不急这一下。脑袋都修成木头了。”他揽过楚衔兰的肩膀,轻快道:“走,小师叔带你去放松放松。”
楚衔兰皱起眉,刚才太兴奋没注意到,这会儿才嗅到魏烬身上似有若无的酒气……心道不妙。
“可是我——”
“没有可是~”
魏烬轻功极好,抓起楚衔兰便不由分说强行打包带走,不给少年丝毫拒绝的余地。
一拿一放,楚衔兰直接被丢进层层叠叠的酒坛山。
啊啊啊!他就知道!小师叔的放松能是什么好娱乐,无非就是喝喝喝。
其实喝酒倒是不要紧,可问题是……魏烬喝醉了就会乱亲人!这才是最恐怖的!
萧还渡人呢!也不来管管!
“喝啊,怎么不喝?”魏烬撑着下巴晃晃头,眯起眸子慵懒地看过来,“你这个年纪嘛,喝点也没事的,学学我!”
他说完,拎起酒坛大灌一口。
楚衔兰倒吸一口凉气。
魏烬此人生得秀气,喝起酒却十分生猛,颇有指月真人的豪爽风范。
楚衔兰哪敢学,本就是舍命陪君子,坐在一旁低头闻了闻味道,拿出杯子尝了尝。
温温的,还挺好喝的。
几轮猛喝下来,魏烬突然迈开长腿,几步跨到他跟前。
楚衔兰本来就持续戒备着,见状向后一闪。
“你跑什么啊?”魏烬纳闷道。
“哈哈,”楚衔兰干笑着,捂住嘴试探发问,“没什么啊,师叔,您现在已经喝醉了吗?”
魏烬撩了把头发,动作堪称风情万种,那一把柔顺墨发披散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的妖精,可惜楚衔兰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害怕被亲的恐惧达到巅峰值。
魏烬蹲下身,热乎乎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气息,撑着脸对他笑道:
“小衔兰,好不好奇,我跟你师尊聊了什么?”
第165章 教教我吧
白日,屋内。
魏烬盯着萧还渡等人的背影远去,收回目光,淡淡问:“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桃花源虽好,总不会是他们这等人的归宿。
弈尘放下茶杯,将楚衔兰灵根受损,身世成谜的情况对魏烬简单说明。
魏烬听后,脸色越来越差。
“皇宫发布追杀令之后,不少修士都被动员起来,你们师徒二人如今根本无法在外界行走,楚衔兰如何能查明身世之谜,找到凶手?”
弈尘沉默不语。
魏烬转身坐下,撑着额头叹气:“这回,是你拖累了他。”
拖累二字,着实刺耳,但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弈尘说:“我知道。”
在半妖血脉当众暴露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经历种种艰难,弈尘本已做好独自承受的准备,可有一人非要陪他走最崎岖的路。
弈尘便想,他既已什么都没有,就把真心给他吧。
却没想到,少年并不想要。
楚衔兰困惑,弈尘又怎能不困惑?他所误以为的少年情丝,就像春雨绵绵落下,诱使池鱼跃出本不该离开的雷池,伏在岸边再无法回头,爱而不得,痛苦不堪。
情生欲,欲生贪,贪生痴,痴生妄。
弈尘清楚的知道,情、欲、贪、痴、妄,皆是修真者该斩断的东西,可知道又如何?他早已陷在其中,拔不出来。
见过春日繁花的半妖,又怎能甘心困于凛冬。
即便这样,弈尘也做不到苛责楚衔兰,就算几日来心如刀割,还是生不出半句怨言。
他既不愿放手,又不愿看见弟子为此事惶恐不安,在种种纠结难言之中,弈尘更害怕的,是那个容易失控的自己。
倘若下一次被戾气影响。
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保持距离,免得再次失控……先以普通师徒的方式相处,毕竟,这也算是,楚衔兰的愿望……
“是我……对不起他。”弈尘仿佛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魏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唉!唉!”
那边,魏烬说完重话,其实自己的心情也不太好,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的。”
弈尘看向他。
魏烬神色略有疲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徒弟,比我徒弟好太多了,总归,不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不愿拖累你。”
魏烬冷笑着说:“拖累与不拖累,始终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由其中一方决定?风光之时能以师徒相称,落魄之后便形同陌路人,可笑。多年的相处不如一张撇清关系的白纸。谈何信任可言?”
自从察觉到弟子半妖的身份,魏烬就一直在等着萧还渡坦白的那天。
没想,到等来的只是出师请求和一场闹剧。
“嘴上说着敬重仰慕,心里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魏烬这辈子唯一的败笔,就是收徒弟的眼光太差!”
他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震得茶盏稀里哗啦碎裂。
弈尘差点被水泼到,皱起眉。
魏烬越说越生气,“你不许不说话,快说点什么给我听听,啊——!气死老子了!”
弈尘沉默一会儿,道:“你收徒弟的眼光确实不行。”
魏烬:“……”
不说还好,一说直接点炸了,魏烬总觉得弈尘说话自带嘲讽效果,听得心里来火。
在这之后两人一顿切磋,玉佩估计就是在那时候掉的,只不过弈尘全程都心不在焉,心事重重,才没注意到玉佩的事。
楚衔兰听完事情的经过,抱着酒坛子陷入沉思。
师尊全程只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句是认错,另一句是道歉。
这让他感到很难过。
楚衔兰突然抱着酒坛,狠狠灌了一口,恍恍惚惚道:“错的不是半妖,错的是这个世界。”
“好诗好诗,”魏烬拍拍他,语气里满是欣赏,“来吧,一口马尿解千愁。”
“……”楚衔兰皱起脸,“小师叔你好粗俗,这是灵酒,怎么能以马尿相称呢。”
“灵尿。”魏烬不甚在意。
喝着喝着,楚衔兰就把魏烬醉酒亲人的事儿忘了个精光,两人突然开始玩起石头剪子布,谁输谁就脱衣服。
楚衔兰运气好,只脱了一件外衣。
魏烬扯了扯松松垮垮的衣服,耍赖不玩了,摸摸下巴转移话题,“小衔兰,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
魏烬递过一张纸。
“太乙宗星烬阁亲传弟子萧还渡以下犯上……什么鬼!”竟然是逆蝶写的见闻录!
看着你萧哥传遍修仙界的逆徒传说,楚衔兰怒从中来,把纸撕烂,抱起酒坛子又痛饮一口,彻彻底底喝了个烂醉。
魏烬半点没醉,撑着腮帮子看他晕乎乎地栽倒在地,轻轻一笑。
喊这孩子喝酒,本来就是怕他压力太大,人嘛,有时候醉一场才能释放。
“行了,”魏烬伸了个懒腰,“小师叔送你回去。”
魏烬蹲下身,捞起不省人事、犹如面条一般晃荡的楚衔兰。
却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待弈尘收到传音玉简赶来之时,楚衔兰正抱着根柱子不撒手,一声接一声地哭喊着:
“师尊……师尊别丢下我……”
“师尊不要走……这柱子好凉啊,我的心也好凉呜呜!”
“呜呜呜呜呜师尊!师尊!”
魏烬站在一旁耳膜都要裂了,恨不得暴打孩子,崩溃道:“快把你徒弟领走!”
凑,谁好人家喝醉是这个又哭又闹又上吊样子!抱着个破柱子干嘛呢!
弈尘走到楚衔兰身边,习以为常般低声唤道:“楚离,为师在这里。”
楚衔兰抬起头,火光照出他面上一片醉意染上的红霞,眼睛哭得有些湿润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愣愣看了弈尘一会儿,似乎在分辨柱子和弈尘哪个才是师尊,然后当着魏烬的面,用爪子揪住了弈尘的袖子,乖乖的就跟着走了。
离开的路上,弈尘任由他抓着衣袖,楚衔兰喝醉后也能走路,只不过走得很慢很慢。
两人之间,气氛安静。
突然,楚衔兰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师尊,您为什么不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弈尘道:“怕你不愿。”
楚衔兰又道:“玉佩也丢了,您不喜欢吗?”
弈尘:“喜欢的。”
楚衔兰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涣散,摸着自己的额头问道,“您生气了吗……您不想要弟子了吗?”
弈尘对他摇头,“回去吧。”
楚衔兰不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迷茫了许久,又像是清醒的,用力拉住了弈尘的衣袖,仰起头,轻声道:“情爱之事,弟子真的……不懂,师尊,您教教我吧。”
第166章 这里没有神仙
楚衔兰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风声、鸟鸣、蝉叫,乃至远处竹林簌簌响动,一切声音都隐匿在幽黑夜色中,仿佛寥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要说醉话。”弈尘垂下眼。
闻言,楚衔兰神情呆呆愣愣的,保持着拽着不松的动作,喉咙咽了咽唾沫,隔了许久,才道:“师尊……”
师尊转了身,楚衔兰望着他的背影,手还揪着,不得已跟上走了几步。
弈尘从来都知道,自己提出任何要求,楚衔兰都反抗不了。只要他开口,顺势而为得到一段关系,其实很轻松。
轻轻招手,少年便会主动贴近过来。就算做出过分之举,也从来不记仇。楚衔兰像一只温顺的,永远信赖主人的幼犬,谨记不敢违抗的习惯,容许自己肆意妄为,做任何事。
偏偏弈尘不想要一厢情愿。
所求种种,不过心甘情愿。
重重矛盾压在心底,遮云蔽日,难以消解。可他不要楚衔兰出于逼迫与恐惧妥协,所以放弃掌控主动权,把决断的资格交给对方。
弈尘原本已经认了。谎言也好,后悔也罢,只要楚衔兰高兴,怎么样都好。
但现在,楚衔兰却能凭借醉意说出这一番话。
惊讶之余,弈尘心绪几经变化,最后竟然平白涌起一阵气恼。
这是在他身上极其少见的情绪。
“师尊!”
走了几步,楚衔兰现在又不愿意走了,后脚发力,铆足劲把人往后扯,如同蛮牛耍赖。
弈尘绷着脸回身,眼神沉、黑而浑浊,仿佛压抑许久的风雨终于快要压不住,他沉声,“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楚衔兰怔愣。
“……因为我没有伸手拉你,还是因为玉佩丢失?让你误以为自己会被丢弃?这些事……只要你想要的,为师都能答应,也不会再次丢下你。”
“楚离,”弈尘话音稍稍顿,无可奈何似的按了按眉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弈尘心中的恼萦绕不散。
恼他以假乱真,独留自己讳莫如深。
明明是你率先搅乱一池死水,可到头来,又偏要说自己一清二白。
少年可以时梦时醒,昏昏沉沉,但他并不能如此感情用事,在浑浊中过日。
醉酒时重提往事,口口声声让他教会情爱,等明日酒醒以后呢,醉意消失理智回笼,会不会再次后悔,找几个借口,说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继续把今夜的一切都当作胡话抛诸脑后?
弈尘要怎么才能确认,此刻的真心不会转瞬即逝,换一个笑话。
“我并没有觉得不满……”楚衔兰皱眉,张了张嘴说道。
他有什么不满意?
缠命蛊解除,师徒契也还在,解决难关后暂时躲避了外界的追杀,就这样潜心修炼努力提升自己,永远陪在师尊身边,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真的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只觉得师尊的每个字都好像细小的刺,扎在他身上。明明扎的是他,可受伤流血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师尊。
楚衔兰看见弈尘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悲凉,觉得……
不满意。
为什么?他思忖着。
虽然楚衔兰的脑子才刚被灵尿泡过,但他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有时候,长期的依赖让他根本无法分辨对师尊的情感,潜意识任由它们存在着,不去想,不问,不面对。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可他清楚地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让像现在这样……不满意。
突然,楚衔兰像是突然打通奇经八脉,做出了一个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怪异动作。
他胆大地抓住弈尘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重重按下去,维持着这个姿势说道:“我从很小,很小,比去太乙宗还要更早,就是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
楚衔兰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比划了一下,不到自己腰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睛来。
“——就在看着您。”
这双眼眸如星辰般干净,其中又像亮着一团火,弈尘不由得停住呼吸。
在进入太乙宗之前,楚衔兰就见过自己?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手心里,震颤逐渐振聋发聩。
那是皮肉之下,少年人跳动的真心。
“他们都说,修仙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神仙,您是凡尘降仙,那四舍五入,也是……神明。当时我住在赌坊后院,天黑之后,杂物间就黑漆漆的,又湿又冷又挤,什么都看不见。那种偏僻之地没有人修仙,也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那里,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一辈子,毕竟,像我那样的小孩,活不过几年也很正常。”
“光是与我相熟的小孩,就死掉了好几个……不过还好,我那时候个头小,吃得不多,还挺能活的。”
弈尘指尖一颤,心头不受控制紧缩。
关于徒弟住在赌坊摸爬打滚的日子,他所了解的,只有对方主动提到的一些,并不算详细。因为少年提及过去,大多都是随意带过,说当时年纪尚幼,记不清了。
明明就全都记得。
“但是那次,自从远远遇到您之后,运气就变得很好很好啊。”楚衔兰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幕,铭记着飞过天幕的那道如霜似雪的背影。
世人仰慕神明光华万丈,哪怕只得到一丝余光,也欢欣若狂。
楚衔兰依旧醉醺醺的,但是分享这件事,语气也变得有点得意惊喜起来,说起这个又说起那个,眼睛漂亮得如天晴碧空。
望着这双眼睛,弈尘感到某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他或许在这对弯弯的眉眼里,望见了湛蓝如洗的汪洋。
“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乞丐,不仅拥有灵根,能够修炼,还被送进了太乙宗……所以,一定是因为那次被神仙眷顾,命运才会就此改变。师尊,对不对?”
弈尘说:“不对。”
“命途所赠皆是应得之物,你本就值得拥有,与任何人事物都无关。你最珍贵,从来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小乞丐。”
弈尘反握住楚衔兰带着他感受心跳的那只手。
“而我,也亦非神仙。”
楚衔兰听完,晕晕乎乎地想——也好,不是神仙,那就不算亵渎。
不算……
不算。
不算!
这里没有神仙,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楚衔兰忽然主动抬起身体,闭上眼睛,睫毛阵阵轻颤,阴影落在眼睛下方,像雀鸟的羽翼,从耳根泛起的浅红蔓延到眼下,再到唇间。
什么也不去想了。
动作先于大脑,双唇相贴的瞬间,献祭般的,将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慷慨渡给了另一个人。
第167章 你怎么敢
夜深人静,院内,魏烬歪七扭八地倒在酒坛里。
他懒懒散散地撑着脸,这会儿才有点醉意朦胧的模样。
毕竟,跟楚衔兰喝的那点儿,纯粹是逗小孩玩的。
虽说喝酒这项活动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魏烬始终更喜欢独自喝闷酒。
他揉了揉眉心,准备喊人来收拾。
“萧……”
才喊出一个音节,就顿住。
这里并非太乙宗。白眼狼也不再是他的徒弟。
魏烬掀开眼皮,顿时觉得十分无趣,他拢了拢衣襟,将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起身晃晃悠悠往屋内走。
忽然,身后传来某种不寻常的动静,咔嚓,酒坛子被踩碎的声音。
魏烬猛然侧头,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萧还渡?”
萧还渡微微弓着身,呼吸又粗又重,被额发遮住的眸子发亮。
“你怎么了?”
魏烬眯起眼,觉得对方瞧起来不太对劲,灵力也隐隐有狂躁的迹象,周身不安分地涌动。
萧还渡不回答,魏烬“啧”了一声迈步上前,正要查看对方的情况,手腕就被极大的力道握住。
萧还渡用力抓着他,压抑的祈求慢慢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我也不想欺骗你的,求求你,原谅我吧……”
那卑微至极的语气令魏烬愣了愣,随即甩开手,转身冷漠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有病,早干嘛去了。
可他刚回头,萧还渡竟然直接从后面抱了上来。
魏烬的脸色直接黑了,语气不耐烦,“松手!”
萧还渡不依不饶,浑身滚烫得像火炉一般,呼出的气息也灼热无比,在这样怪异的情景之下,魏烬突然感觉到后腰附近有一种强烈的威胁感。
意识到那是什么,魏烬瞳孔骤缩。
你怎么敢……
当即用将人灵力震开,魏烬鞭子毫不留情甩在萧还渡身上,开合的红唇仿佛有杀意溢出,眼神里充满警告,“蠢货,你先看清楚我是谁!”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持鞭的手指紧握发白。
魏烬的一鞭没有手下留情,萧还渡的肩膀很快渗出血迹,但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再次扑过来,力道蛮横地按住了魏烬。
萧还渡眼神昏沉,隐隐透出几分兽性的危险,露出犬齿,一口咬在魏烬的脖子上。
平时唯命是从的徒弟状若癫狂,直到这个时候,魏烬才真的慌乱起来,他大脑嗡嗡,“萧还渡!”
贴在脖颈的唇瓣乱蹭,手也不老实地乱窜游走,就像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魏烬知道萧还渡的状态不对,白眼狼再怎么不正经也不至于好端端色令智昏,极有可能是中了什么药……可是在桃花源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片地方与世隔绝,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极少出去。若说有人暗中对萧还渡下药,那下药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眼下原因尚不明确,魏烬只能咬牙骂了几句,不起作用。
萧还渡的反应,就好像被越骂越兴奋似的,跟个变态一样,动作逐渐急躁,牙齿轻轻啃咬他的耳垂,音色低低,“……好香的味道。”
魏烬怒不可遏,抬腿就踹过去,把萧还渡直接踢向了那根被楚衔兰抱过的柱子。
“萧还渡,你拿我当女人?”魏烬语气愤恨。
虽然萧还渡始终不曾与任何人交往过,但在伴侣喜好方面,他向来从不刻意隐瞒。大半个太乙宗都知道他喜欢的是女子。
分明对男子无意,却在神志不清之时妄图将他当作疏解发泄的对象,不是拿他当女子又是什么?
魏烬恶心得想吐。他是师尊,他是高高在上的昭炎仙君,他的自尊绝对不容许被这样对待。
……照这么说来,萧还渡刚才的道歉也不是真心的,只是把他当成了其他人罢了。
真是个白眼狼。
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他是谁都分不清。
魏烬冷声道,“要发情别对着我,滚远点。”
“——师尊,别走。”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魏烬惊讶转头,就见萧还渡已经跪在他脚边。
那双平日里总有几分桀骜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湿漉漉地望上来。他眼巴巴地望着魏烬,像是被族群丢弃的狼崽,卑微地乞求主人不要离开。
萧还渡并没有认错。
从始至终,能让他这样失态卑微、这样心甘情愿跪下来乞求的——
只有一个人。
第168章 好乖
在楚衔兰靠近的那瞬间,弈尘的瞳孔霎时间变得极细。
他一动不动,被那张极近距离的脸完全占据所有视野,鼻尖萦绕酒香,呼吸骤急,分不清沉醉的人是谁。
心口好似有洪流决堤,万丈高山轰然倒塌。
虽然楚衔兰贴上去的动作气势很足,情绪饱满澎湃,横冲猛撞的劲儿恨不得把不周神山都原地劈成两半……实则并没有。
就只用嘴唇软软地碰了碰。
虔诚,笨拙。
一个呼吸间,轻触即离。
彼此气息交缠,这样的亲近并不激烈,却产生一种比任何亲密举动都要更加贴近的震颤感。
唇瓣分开,楚衔兰还保持着半趴在弈尘身上的姿势,环住手,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使劲蹭了蹭,像是小狗终于叼住了心心念念的肉骨头,心头充盈满足。
师尊的怀抱从来都冷冰冰的,但他也很喜欢。
少年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喜爱之情早已不言而喻。
然而楚衔兰却不知道。
近在咫尺的另一双眼睛里,克制坍塌,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在疯狂滋长。
此时楚衔兰醉得迷糊,本来就晕,心也挺大的,脚底的支点都没放在自己这儿,半个身子全靠弈尘撑着。
忽然,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抱头痛苦呜咽道:“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弈尘的声音都哑了。
目光也越来越暗。
楚衔兰脸色红红白白,心窝刺挠得要命,砰砰直跳七上八下,自言自语道:“呜,完蛋了,我真的是逆徒,我……强吻了师尊,天啊,我是大大大大逆——”
下一秒,软绵绵的身体被修长宽大的手掌捞起,弈尘的身形压了下去。
楚衔兰整个人懵了一下,就被反客为主,以不由分说的力道深深吻住。
弈尘就着这个姿势勾住对方的后腰,用身体力行来探讨,怎么样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吻。
半妖的情动之时总是野蛮,不存在温柔缱绻,给人一种恨不得要将爱人吞吃入腹的错觉,舌头真的会被牙齿叼住,气息的控制权也不属于自己。
弈尘越亲越深,直到楚衔兰开始感到害怕,舌尖的温度都比以往要高,呼吸越来越凌乱,从喉间溢出几分可怜兮兮的低吟:
“嗯——师尊,好晕,唔不、不行了……”
濒临窒息之际,他才被堪堪放过,放肆汲取空气。
要死要死。
弈尘拨开楚衔兰脸上的头发,看向他的目光温柔,唇角微微扬起,眼底笑意让冬雪消融成春水,动人心魄,又化作深潭,诱使人自投罗网。
“楚离,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不是发问,而是陈述事实。
谁曾想呢,楚衔兰直接就被眼前好看的笑容晃晕了。
他这个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再来点酒劲上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完全忘了自己刚被欺负得有多惨,笨笨的,脸颊也烫烫的。
点头点头。
弈尘摸了摸他鬓边的头发,将人抱进怀里,“好乖。”
相拥的身体在一片黑暗中紧密不分,心也熨贴在一处。
弈尘感受到弟子身上令人过于贪恋的热度,仿若野火烧过荒草地,理智被蒸干,克制被焚毁,他手臂收紧,眼神渐渐幽暗,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人就此融入骨血,以此才能宣泄无法言说的心绪。
他终于承认,半妖的血脉里天生就藏着疯魔的本性。
——至死方休,永不放手。哪怕是他也不例外。就算找再多清心寡欲的借口,也抑制不住那份想让对方只属于自己的渴望。
既然心意相通。
那便不可能再退后了。
就在这时,安静了半天的楚衔兰不知道想起什么,看上去骤然急了,闹腾起来。
“不行!等等,师尊,您先……松开我!”
弈尘一时间语塞,但还是依言松开手。
就见楚衔兰稍微往后几步,摇摇晃晃地蹲在路边摸索几下,从储物囊里取出那块莲蛇玉佩,低着头眯眼捣鼓。
脑子不清醒,手指还算听使唤,努力努力把银线重新穿好。
然后,他招招手,极其没礼貌没素质:“弈尘,你来。”
突然被徒弟直呼姓名的弈尘:“……”
他听话走过去。
楚衔兰把玉佩挂回该挂的地方,系好了还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松动,仰头笑脸盈盈道:“往后都不许再掉了。”
少年的酒没醒,迷离的眼半眯着,眼角泛着红,眉眼含笑,就连春日最好的胭脂也黯然失色。
似乎因方才毫不留情的侵略,唇色也比以往更加明艳,潋滟生光,眼睛还湿湿润润的,翩翩少年郎,像玉石般透彻干净。
一眼就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弈尘的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滚了滚,哑着嗓子应他,“好。”
在这之后,大逆徒强迫师尊原地转个圈,以此达到来回欣赏玉佩的目的。
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见他终于消停,弈尘默了默,解下自己的大氅为他仔细系好,拉拢衣衫,再蹲下身。
“上来,为师背你回去。”
“……?”楚衔兰眩晕之余仍有些怀疑,提出建设性发问,“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弈尘说:“不会。”
“真的吗?师尊不会在半路把我丢掉吧?”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师尊叹息道:“从今往后,永远不会。”
楚衔兰的酒没醒,其实并未听出这八个字里更深的分量,但师尊做了保证,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乖乖趴在弈尘的背上,手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脸埋在熟悉的气息里就会潜意识感到安全,很快呼吸就平稳下来,睡着了。
现在有多安心,第二天醒来便有多后悔。
直到日光渐渐刺眼,楚衔兰先是茫然一阵,他睡了很舒服的一觉,浑身清清爽爽,恍惚之间,睁眼,视线聚焦在正前方。
瞬间惊呆。
等昨夜所有的记忆涌上来,画面一幕幕闪过,孝徒的人格重新杀死逆徒的人格,楚衔兰脸上放空,憋着脸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你昨晚都干了什么?你疯了吗!?
不仅直呼师尊大名……强迫师尊听他的命令做事……
最后、最后还让师尊背着自己回去???
啊啊啊!
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吗!!??
这辈子都不会再喝酒了!楚衔兰恨不得闷死自己!
大孝徒说到做到立刻付诸行动,伸手去扯被子往脑袋上盖,突然,一只冷冰冰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楚衔兰虎躯一震。
只见弈尘静静坐在床边,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他瞎折腾了多久。
那一瞬间,楚衔兰真的是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脸色红透,一路涌到脖子根都烧得火热,“我……弟子……您……”
不等弈尘开口,粉色的小身影率先冲了上来,花灵狠狠抱怨道:“衔兰,你以后不许再喝一滴酒,知道你昨天晚上有多恐怖吗!吓死人家了!”
“弈尘照顾了你一个晚上!”
楚衔兰一怔,这才发现几个天地之灵也在屋内呢。
炎灵夸张地做出呕吐的动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你回来之后就大吵大闹要炼器,打一万个法器大赦天下,躺在床上非得开炉子玩,拦都拦不住!开完又吐了一地,巨恶心,哕,吐完又抱着炉子哭……”
其实趴在弈尘背上的时候楚衔兰就已经断片了,现在听到这些就像天外奇谈一样,他一脸懵逼,如坐针毡地缓缓看向师尊——
弈尘倒是没提一点昨晚的事情,给他递了杯温水。
师尊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常?
楚衔兰收拾好自己,疑神疑鬼地跟在弈尘身后,难道昨晚的记忆出现问题了?他跟师尊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不是真的……难不成,又是做梦?
所以他们到底有没有说清楚?
可是天地之灵又说师尊照顾了他一个晚上……
楚衔兰脑子发昏,快要分不清幻象和现实了,他东想西想,心不在焉地跟在弈尘身后走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步伐。
砰。”
脑袋撞击后背。
楚衔兰很尴尬,连忙道:“抱歉,师尊。”
弈尘转过身来,垂眸注视着他,伸手拿拇指蹭了蹭少年的脸颊,“有棉絮。”
楚衔兰“哦”了一声,莫名咽了下口水,心想,可能是从被褥上沾到的。
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确认真相的办法。
看看师尊腰上有没有挂玉佩不就得了吗!
他正准备歪过头查看,突然清冷的气息从上方靠近,唇角传来轻轻的微凉触碰感,楚衔兰浑身一僵。
花灵:嗯!?
炎灵:啊???
雪灵:喔。
天地之灵们似乎在吵些什么,楚衔兰虽然听见,但是大脑轰隆隆,已经完全无法处理信息了。
弈尘俯身亲完,对他微微一笑,跟没事人一样替弟子理了理衣领,“走吧。”
第169章 我好轻浮啊
不论花灵如何火急火燎旁敲侧击,楚衔兰都拒绝开口作答。
花灵叽叽歪歪鄙视道:“木头桩子,树皮墩子,空心竹子。”
哪来那么多植物系骂人的话。
楚衔兰不理她,自己都乱得很,哪能说得清呢,回忆起师尊刚才的举动,唇角都在发麻。
昨天那个胆大妄为的逆徒又不是他了。
相比于他的慌乱,师尊好像只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弈尘身上的那种变化,师尊瞧起来依旧完美淡然,但他还是觉得……现在的师尊,真的令他很难……适应。
不像是真的。
在楚衔兰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在他对于情爱的理解并不深,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的时候,生命里最仰慕珍重的那个人,突然对他说……
喜欢。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千炼堂见过的那些枪刀剑戟,有的如秋水澄澈,有的似冰霜凛冽,有的若流云飘逸,他仔细端详,每一把都很漂亮,可当它们落在自己手里,就成了破铜烂铁,明珠蒙尘,黯淡无光。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握剑。
但事实并非如此。
弈尘告诉他,属于他的那把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就握在他的手里。
如同月上枝头,清辉满袖。好似天外惊鸿,锋芒不收。
楚衔兰低头看了眼掌心。
他还没能完全理清思绪,只知道,那些亲近的举动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一定会抗拒,一定会躲开。
但若是师尊——
有些事只是稍一回忆,楚衔兰就觉得很糟糕。自己貌似,从师尊第一次失控吻他的时候,除了惊吓,其实始终没有真正拒绝过……难不成,其实他也,挺喜欢跟师尊贴贴的。
啊!!我好轻浮啊。
头好晕,又想给师尊打玉佩了。
打一个……两个……要不直接打三百六十五个吧。一年到头天天不重样。按材料分,按款式分,按作用分,花里胡哨的,一天换一个,让师尊天天都戴着自己亲手做的……
楚衔兰浑身一个激灵。
不对,送法器分明是器修的求爱方式啊!
他跟师尊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师尊没有再提“结为道侣”那一茬,自己也还没有说过“喜欢”,更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呃,那好像还什么也不算,两个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打玉佩——
啊啊啊,楚衔兰,那你不是更轻浮了吗!!
弈尘低头看他,就见徒弟脸蛋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下叹气,心情却很好。
从出门开始,楚衔兰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投来的视线毫不掩饰,盯完了又脸红,红完了再继续盯,对自己的行为毫无知觉。
弈尘知道弟子向来脸皮薄。酒醒之后,必定难以接受昨夜的事情。
他本想着,反正已经知道弟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心中便没有顾虑,关系转变也就……不着急这一时。
先克制一些,慢慢来,给他时间适应。
谁知道楚衔兰醒来后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
可爱。
弈尘心软,出门前还是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脸,入手是温温软软的触感,虽然守了楚衔兰一夜,可看着他因自己而瞬间灵动起来的表情,没忍住,还是……很克制地亲近了一下。
然后楚衔兰就傻掉了。
直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
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自己,想到这里,弈尘的视线下落,恰好楚衔兰也望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
“……”
气氛莫名古怪。
炎灵顶不住了,满身鸡皮疙瘩抖落,吐槽道:“喂,你俩能不能正常点……唔唔!”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花灵看得正爽呢,一把捂住他的死嘴。
“衔兰。”弈尘率先出声。
“嗯,嗯?”
楚衔兰把脑子从九霄云外拽回现实。
“待你进阶元婴,我们便离开这里。”
楚衔兰消化着句话,走快两步,道:“师尊,您不打算留在桃花源了?”
“嗯。”
“什么!咱们终于要走了吗!!”炎灵表示积极响应。
这几天浪下来,他也差不多玩腻了。
弈尘颔首,藏在桃花源并非长久之计。他早已做好打算,要为弟子查清身世之谜。
以他们二人的修为,隐瞒身份和样貌行走外界并非难事,楚衔兰如今半步元婴,等稳固境界,便多了一重保障。
“可是,外界的追杀令……”
弈尘淡然道,“来一个,杀一个便是。”
那日被千凝寒铁淋出原型的狼狈已然烟消云散。不论几番风云色变,凡尘降仙依旧是那座世人仰望的高山。
因弈尘还有些事宜要找魏烬商议,两人来到萧还渡的住处,楚衔兰回神甩了甩头,被满地的酒坛子和碎片吓得一惊。
小院乱得无处落脚。
什么情况,小师叔彻底疯狂,发酒疯摧毁桃花源?
“——萧还渡!”
从外头喊了一声。
没反应。
楚衔兰对兄弟颇有微词,心说,这厮总不能比他这个宿醉的人醒得还晚吧,当即就要迈进院子。
弈尘拉住他,“等一等。”
屋内,萧还渡徐徐睁开眼。
鼻尖幽香萦绕。
待他看清眼前的景象,表情几乎瞬间一空。
晨光影影绰绰,透过薄薄的纱帐,一抹修长纤细的背影站在他眼前。
那人背对着床边,上身什么也没穿。
光滑白皙的背部犹如品质上乘的羊脂美玉,暴露在空气中。
一把乌黑发亮的长发如同绸缎,发尾散落恰好垂在腰窝处。再向下看,又紧又窄的腰间松垮挂着白色里衣,只是那衣服的位置很靠下,完全展现出腰窝以下若隐若现的美好凹陷。
萧还渡眼神发直。
对方没有转身。
但,哪怕化成灰,萧还渡都能认得出这是谁。
第170章 传奇耐打王
大清早看到这种刺激画面,萧还渡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大气不敢喘。
这时,为自己更衣更到一半的魏烬,转过头懒洋洋地睨他。
那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回眸,眼尾微挑的模样,落在萧还渡眼里堪称风情万种,看得他热气腾腾,心头乱撞。
“师……师尊。”
话是这么说,萧还渡的眼睛并没有移开,把人上上下下瞧了一遍,目光寸寸挪动,最后,敏锐地注意到魏烬的脖子上有个……刺眼的牙印。
又红,又肿。
萧还渡的脑子彻底蒸腾了。
满眼不敢置信。
记忆模糊,他根本不清楚昨夜发生过什么,唯有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记得自己的情潮期到了。
这是妖族和半妖都有的特殊时期,一年只有一次。
情潮期对有伴侣的妖族和半妖影响最大。若在没有伴侣的情况下,不过是会让情绪起伏变大些,只需找个无人的地方打坐修炼,便能安然度过,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于是察觉情潮期到来,他就独自离开。之后……之后记忆就开始混乱,萧还渡最后的印象,就是在失去意识之前,潜意识里拼命想要回来找魏烬。
然后……
然后他好像把师尊按住,咬了什么地方,脖子……一定是他咬的。
好像……手也不老实……
之后呢?为什么不记得了??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那边,魏烬慢吞吞把衣服穿戴整齐,什么也没解释,若无其事往外走去。
屋内只剩下自己,萧还渡的脸色变来变去,目光向下,落在自己的身体上,嘴唇都开始颤抖了。
只见他身上散落着各种零星红痕。
结实的胸膛猩红点点,肩膀上有一道类似愈合的抓挠痕迹,长长的,从肩胛延伸到手臂,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极力反抗后用指甲留下的刮痕。更不用提,腰腹处壁垒分明的肌肉——还有个清晰的脚印。
虽然半妖愈合能力较好,这些痕迹一夜过去已经不太明显,有些已经结痂,但还是……十分显眼。
萧还渡五雷轰顶。
暧昧不明的红印、抓痕、脚印。
不……不会吧。
他再也不敢否认心里那个疯狂的想法,他昨晚……真的,强迫了师尊!!??
因为他胆大妄为,犯下如此大错,魏烬醒来之后才一句话不说直接离开……
恶心到连杀他揍他的欲望都没了??
身上的罪证无法视而不见,萧还渡气得想要杀了自己,更可恨的是,自己根本没有昨夜的记忆!
萧还渡简直不敢细想情潮期的他到底对师尊做了什么,师尊才会这样激烈反抗。
又是因为什么原因,魏烬才会同意与自己滚到一张床上去。
想起方才魏烬衣衫褪尽,仅仅是背影都暗藏美好风光无限,萧还渡咽了咽。
他没有经验,又撞上特殊时期,一定对师尊做了非常粗暴、非常不温柔的混蛋行径。
可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能忘了呢!
道歉!他要去找师尊道歉!萧还渡连滚带爬往外冲。
此时,慢慢往外走的魏烬打了个哈欠。
昨晚根本什么也没发生。
那时候萧还渡跪在地上求他,又发疯似的凑过来,魏烬忍无可忍,直接把人揍晕了。
结果萧还渡特别抗揍,简直是个传奇耐打王,半夜醒来依旧没有恢复正常,还硬着,又不死心要往他身上扑。魏烬懒得再动手,直接用鞭子把那条疯狗捆起来,丢到床角任他挣扎自生自灭。
他看萧还渡醒来害怕成那个鬼样子,就知道白眼狼肯定是误会了,可魏烬记仇,想到自己最开始受制于人、还被那狗崽子狠狠咬了一口……
就来火。
魏烬轻嗤,不是喜欢女人么?让他猜去吧。让他急去吧。悔不当初胡思乱想去吧。
活该。
“小师叔。”
院外,楚衔兰远远招手。
魏烬收起那点烦躁,轻轻戏谑一笑:“哦,是你们啊。酒醒了?”
楚衔兰尬得干笑两声。
谁知话音刚落,屋内冲出一道高大人影——
萧还渡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魏烬的腿,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勇气,深吸一口气,“师尊!!对不起!!!我会对您负责的!”
楚衔兰&花灵&炎灵:!!??
“你、你搞什么呢!”楚衔兰目瞪口呆。
这事情闹的,还没过年呢怎么就拜年了……
魏烬面上飞快掠过一抹恼羞成怒的红,“松开!”
萧还渡自知做错,拼死一搏,也不管在场还有外人了,咬咬牙大喊道:“若是您心里实在难受,不愿原谅我,那徒儿……徒儿就……自宫吧!我自宫!”
院内一片寂静。
他的拼死决心,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彻底发疯。
魏烬嘴角抽搐,“神经病。”抬腿把人踹走,气冲冲进屋跟弈尘聊事情去了。
萧还渡和楚衔兰蹲在门口。
一夜不见,两名逆徒各有各的牛逼之处。
“连自宫都没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萧还渡疯狂抓头。
不太清楚情况的楚衔兰沉吟片刻。
想要成功,必先挥刀自宫,从精神上来说,楚衔兰还挺想支持支持兄弟的,但从肉体上来说,还是太残忍了一点。
他问,“你也喝酒了?又怎么惹小师叔生气了?”
萧还渡喃喃:“没喝。但做错了大事……”
楚衔兰心想,呵呵。
孝一孝算了。
能有多大,你又没喝酒,再怎么也捅不出比我更大的娄子。
毕竟,我已在逆徒赛道一骑绝尘。
楚衔兰心中涌起可悲的荣誉感。
萧还渡突然问,“你知道情潮期吗?”
楚衔兰没怎么了解过,摇了摇头。
“呃,就是……妖族和半妖都有情潮期,算是天生的血脉本性所导致,发作之时,会放大与伴侣繁衍后代的欲望。但只要没有伴侣,就不会受什么影响。”
楚衔兰听得莫名心头一跳,半妖也会?
那师尊……楚衔兰疯狂打断自己的想法,佯装镇定问:“所以呢?”
“我昨天恰好遇上情潮期,本来想找个地方自己待着,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回来了。早上起来就……”萧还渡捂住眼睛,不忍细说,“就那样了。”
“……哪样?”
“我……”萧还渡实在没办法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后半句,“我昨晚好像……不小心,跟我师尊上床了。”
“???!!!???!”
这是人话!?楚衔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情绪激动,直接幻化出一把剑丢在地上,“你给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自宫!”
第171章 福利局
你萧哥的实力恐怖如斯,仅凭一人,就将整个太乙宗的逆徒指数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楚衔兰无力吐槽。
他回头,就见萧还渡的脸慢慢变红了。
“半妖一生只认一人。狼妖也是。”萧还渡心里像是有一百匹狼疯狂奔跑一样砰砰直跳,眼神也越来越坚定,“既然事情已经……已经那样了,我就……”
“我就要对师尊负责到底。”萧还渡握拳。
楚衔兰被他这情窦初开少男怀春的样子恶心了片刻。
他幽幽道:“想得美,小师叔需要你负责?”
没有名分的你,已经规划起美好的未来了吗?
啊呸。什么好事都被你摊上了,敢不敢对自己差一点啊。
说的也是,萧还渡哽住,想起魏烬对他的态度,有些心酸,耳朵耷拉,大尾巴狂扫地面。
出于种种原因,萧还渡对昨夜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深信不疑。虽然他在魏烬面前向来没脸没皮不要面子,但毕竟也是头一遭经历这种……算是初夜,他忍不住抱紧自己布满爱痕的身体,万分羞涩。
萧还渡心想着……师尊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人,既然都同意跟他发生那种关系了,心里也许未必没有他,对吧……?
可恶,他怎么就把昨晚的细节忘光了呢?
萧还渡满脸忧伤,道:“不论师尊需不需要,我还是想试一试。”
“……祝你成功。”
两人正议论呢,天空突然惊雷阵阵,下起瓢泼大雨。
“看来老天也不支持你。”楚衔兰不想被淋成落汤鸡,往屋檐下靠了靠。
话才出口,雷雨便减少些许。紧接着寥寥寒风刮起,气温骤降,另一半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这是什么双拼的天气。
萧还渡惊讶挑眉,就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抬头一看,噼里啪啦落下许多冰雹。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桃花源的天气变来变去。
晴、雨、雷、雪、雹,轮番上阵。
“奇怪,天象怎会如此混乱,难道是控制天气的法器发生故障了?”萧还渡道。
楚衔兰对这方面颇感兴趣,之前曾找萧还渡了解过桃花源的法器群体构造。
维系此地所有气候、四季、日月的法器,都由保存在芥子空间深处禁地里的一件太古灵器支撑运转。
桃花源的历史可追溯至千年前——是在半妖之乱后才建立起来的根据地。这千年间,灵器运转多年,偶尔出现些小毛病也算正常,平日里,都会有专门负责此事的器修进入禁地维护。
萧还渡皱眉摸了摸后脑勺,“我去主楼那边看看情况。”
说完便匆匆离开。
正好这时魏烬从屋内走出,问道:“怎么回事?”
“好像是他们的天气系统出毛病了。”
“哦,”魏烬侧首瞧了一眼萧还渡的背影,对楚衔兰说道,“我跟弈尘商量好了,待你进阶元婴之后,就跟你们一起走。”
楚衔兰一愣,“小师叔不打算留下来?”
魏烬莫名其妙,“我留在这儿做什么。”
楚衔兰噤声,心里为好兄弟点了根蜡烛,小师叔真的好潇洒!果然不需要萧还渡那个狗东西负责!
魏烬看他表情很是复杂诡异,轻轻敲了敲少年的脑门,语重心长道:“说起进阶速度嘛……嗯,小师叔来给你拔苗助长一下。”
“啊?”
十分钟后,楚衔兰站在自己屋内,对着热气蒸腾的浴桶眉毛抽搐。
桶里的水色半点不清澈,呈现出诡异的乳白色,还咕嘟咕嘟冒泡。
……这真的没问题吗。
魏烬伸了个懒腰:“这可是秘方,十全大补,里头都是好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天品洗髓液,里面还加了天品的九叶青莲、玉灵芝、元阳草之类的很多药材,灵气浓郁,滋养丹田,能让你进阶元婴事半功倍。”
“这……会不会太浪费了?”楚衔兰光是听着就有些肉疼,这么多天材地宝,就拿来泡个澡?
这种高级货,让他喝了也行啊。
“没事。反正都是被赶出门派之前,从大师兄那儿顺出来的珍藏。”魏烬邪气一笑。
可怜的裴师伯。
“洗髓液对于金丹期的好处多多,能够洗精伐髓,修为大增,但你之前若是没尝试过,初次使用可能会对经脉产生一些刺激,”魏烬摸了摸下巴,“弈尘,好好观察一下他的状态,记得给你徒弟护个法。”
还没等屋内两人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魏烬就挥挥手走了。
楚衔兰看了看浴桶,又看了看弈尘,心头涌上一股尴尬,按照小师叔的意思,难道他得在师尊面前泡药浴?全程还得让师尊守着??
这……不太行吧!
弈尘看他一眼,敛眸道:“为师在外面守着。”
楚衔兰被这一眼看得呼吸微乱,心中慢慢松了口气,对、对啊,师尊的神识范围很广,哪里需要共处一室,是他想岔了。
室内重归安静。
楚衔兰站在浴桶前,慢慢解开衣襟。
窸窣声中,衣衫一件件滑落。
弈尘微微抬眼,隔着一道薄薄屏风,少年散了发,修长的影子轻微摇晃,腰身线条柔软而干练,再往下是两条笔直的腿。光影晃动间,能看见他侧身抬起手臂,将最后一层衣物向上褪去。
修士泡药液不能隔着衣物,会影响效果,楚衔兰抬腿跨入桶中,随着水波晃动声,滚烫的水液没过腰际。
从足底开始,剧烈的痛感逐步向全身蔓延,小师叔诚不欺我,洗髓液所造成的刺激比他想象得还要疼。
水声轻响,他缓缓吸了口气,靠在浴桶边缘,往外头稍稍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紧张。
“如何?”弈尘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弟子还、还好。”
因为洗髓液的影响,楚衔兰说话都在打抖,明明在泡着滚烫的药浴,额间还是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有什么问题,”弈尘听他带着颤的尾音,似乎能想象得出少年此时的神情,声音微哑,“随时唤为师。”
“……嗯。
在这之后,楚衔兰适应洗髓液,正式进入了修炼状态,屏风后安静无声。
花灵表示恨铁不成钢,一拍大腿道:“弈尘,你装什么正经人!进去贴身护法啊,你和衔兰泡在同一个浴桶里洗洗更健康,再来个甜甜蜜蜜的湿身激情双修!”
“他要是不同意你也别怕,装可怜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此时不进更待何时!福利局你懂吗?听懂掌声。”
“小气鬼,之前你变成半妖的时候衔兰都知道双修救你,人要知恩图报,快去送个感恩大回馈。”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用,是不是男人!”
弈尘闭着眼睛,指尖稍动,一枚小冰晶把聒噪的花灵打飞窗外。
“啊啊啊——你等着!”
花灵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约莫两个时辰后,楚衔兰在浴桶中睁开眼。
感受着身边环绕的金、木、水、火四道灵力波动,虽然能感觉到修为又提升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摸到进阶元婴的门道。
手心放在丹田处,楚衔兰有些困惑。
说是瓶颈……也不算。身上各方各面都还挺好的,灵力运转顺畅,没有阻塞凝滞。难道还是为时尚早?
他摇了摇头,扯了件外衣,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一只脚,迈出浴桶。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一震。
“??”楚衔兰半条腿还悬在空中呢,重心瞬间失衡,整个身子往后倒去。
“咚!”
一声巨响,伴随着惨叫。
弈尘时刻留意着屏风后的状况,几乎是在听见惨叫的同一时刻起身,想也没想便掠了进去,随后,便因眼前的景象而一怔。
因为他真的不是故意……
楚衔兰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湿又乱。
少年坐在地面撑起身,两条长腿微微张开,身上随意披着的外衣散开大半,大片湿漉漉的肌肤一览无遗。
那些被热气蒸腾过的皮肤泛着薄薄的浅粉,水浸透了墨黑长发,发尾不受控制地凌乱贴在脸颊和皮肤上,甚至还有一缕发丝黏在嘴角边……显得像是刚被狠狠欺负过一样。
“师尊!您别、别看我啊!”
楚衔兰都快要急哭了,恨不得飞升离开这个美丽的修真界。
啊啊啊,为什么他总是会让师尊撞见这么狼狈的样子!
弈尘的喉结明显一滚,只觉得那画面仿佛像烙在他脑中散不掉,扭过头低声道,“嗯。”
第172章 地龙翻身
导致楚衔兰摔倒的震感不是错觉。
整个桃花源都感受到了脚下的异动。
地面微微颤抖,但这震动大概只持续了一瞬,便堪堪停息。
结果没过多久,大地又震动起来,动静比刚才还要猛烈,房屋都跟着轻晃,摇得几盏高高挂起的灯笼从连接竹楼的栈道坠落,摔得粉碎。
先是天气离奇变化,再是一波接一波的频繁地震,桃花源的居民们纷纷走出院子聚集在主楼广场附近。
他们惊愕地看见,那些悬浮在主楼上方,平日里昼夜运转从不间断的机关法器,此刻已经有好几个变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负责维修太古灵器的队伍进入禁地好几个时辰了,一个都没有回来呢。”
“啊?一直没消息,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桃花源对各种机关造物的依赖程度极高,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间多了几分不安。
而楚衔兰和弈尘也赶到了这附近,刚站稳脚步,一道小身影就扑了过来。
是萧声声。
“呜……楚哥哥!”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钻进他怀里,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我哥……我哥哥他还没出来……”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楚衔兰连忙接住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萧声声的背。
萧声声本想解释,结果鼻子嗅了嗅,突然转过头洪亮大喊:
“嫂!嫂!”
闻声而来的魏烬差点绊一跤。
“这话可不能乱喊。”他对小孩一向温柔,不发脾气,只轻轻掐了掐小姑娘的脸蛋。
萧声声委屈,萧声声不说。
她可没乱喊,她说的都是实话嘛,嫂嫂身上全是哥哥的气味啊。
没错,这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嫂嫂。
-
在这之后,萧声声抽抽噎噎解释前因后果。
原来在桃花源的天气系统出现问题之后,萧还渡就跟着维护灵器的队伍一同进了禁地,到现在都没个人影。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
“怎么会出不来?”楚衔兰皱起眉。
“因为……因为禁地里面是很危险的地方,藏着桃花源最核心的灵器,为了保护它,里面设了好多阵法,还有千年前的机关傀儡看守,平时都不允许我们随意进去的,只有专门的管理禁地的人员才能够进入……”
就在此时,一道爆裂声从上方传来。
“啪!”
控制日月的法器也熄灭了。
这说明着,桃花源彻底陷入黑夜。
失去光源所带来的恐惧非同小可,如今的情况在桃花源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灾难,主楼广场周围惶恐的人群越来越多。
周遭太混乱,魏烬直接把萧声声抱了起来,就听小姑娘趴在耳边可怜兮兮说道:
“嫂嫂,我哥哥他不会死在里面了吧!你去救救他好不好。”
“别叫我嫂嫂。”魏烬嘴角抽搐。
“你这孩子,说话可真吉利,你哥有你,真是他的福气。”花灵忍不住说道。
魏烬不打算耽误时间,把萧声声塞到楚衔兰手中,回头淡淡道,“我去救他。”
他性格向来如此,自己的徒弟是当然要救的,但那是他一个人的事,不会因此绑架动员别人也跟着涉险,所以并没有开口邀谁同往。
楚衔兰下意识看向师尊,其实他也想去……
弈尘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如水,早已看穿弟子在想什么,点头道:“一起进去。”
“这还差不多。”魏烬轻笑。
在半妖们集体惊慌的时间点,终于有个颤巍巍的白发老人来到众人面前,开始组织第二支进入禁地的队伍。
这是个救出萧还渡的好机会。
几人很快有了计划,先在人群中找到巫医琳琅,把萧声声托付给她照看,再想办法混入第二批进入禁地的队伍。
琳琅有些意外,“你们几个,要去禁地?”
毕竟这是桃花源内部的事。禁地凶险,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楚衔兰和弈尘等人本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意思,大可不必管这么多。
但一想到他们是为了救同门……倒也合情合理。
半妖们处境凄惨,大多对外界修士没有什么好印象。琳琅算是其中较为温和的一派,却也对外面的人族门派不抱太多期待。所以当初萧还渡说要离开桃花源,去融入外界生活时,她其实并不太支持。
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容易接纳他们这样的半妖?
没想到真的会有来自外面的人族,为了救一个半妖而以身涉险。
而且这几个人……很强。
琳琅定了定神,道:“我在此地还算有些威信,我带你们进入队伍。”
巫医名声响亮,负责组织队伍的老者虽然有些忌惮他们这些外人,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口头警告了几句,说什么会好好盯着他们,若敢对桃花源不利绝不轻饶云云。
无人在意。
第173章 卑鄙的外乡人
一入禁地,便能感觉阵阵阴寒蔓延,昏暗惨淡毫无生气,没有日月的丛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与往日桃花源外界温馨美好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遍地阵法,其中就有禁空阵,只能步行前往。
楚衔兰扫视一圈,第二批进入禁地的队伍人数并不多,算上他们,也只有六七个,但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有男有女,整体实力不俗。
楚衔兰对其中两名半妖男子有印象。
那是在他跟师尊来到桃花源的第一天,就跳出来怼过萧还渡“擅自带外人进村”的半妖男子组合,俩人此刻更是如临大敌,警惕着几个卑鄙的外乡人。
对于这种莫名的敌意,太乙宗等人都觉得无所谓,毕竟大家有各自的立场,对外人不信任也正常。
楚衔兰刚抬头,视线就恰好跟面前的两个半妖男子对上了。
眼神不善。
不过这几日以来,楚衔兰发现桃花源的半妖其实很单纯,说白了只分为两种:萧声声那种心大的,还有这两位心小的。
果不其然,左边的半妖男子恶狠狠给到一个警告:“别耍花招!”
右边那个也冷哼:“给我注意点!”
花灵直接乐了,“这俩家伙干啥呢,跟左右护法似的。”
结果话音刚落,楚衔兰那边就扔过来一个长形的法器,他们还以为是什么诡异袭击手段,下意识侧头躲开。
法器并没有发射出明枪暗箭,只稳稳悬停他面前,在黑夜里散发出柔和的暖光,瞬间照亮周边阴暗的数丈区域。
“你你你你干嘛!此乃何物!”
等他们反应过来不是暗器,又觉得丢脸,咬牙睁大了眼紧紧盯着。
楚衔兰随口道:“悬浮灵光筒。你摸一下就会自动跟着你飞。”
被他改进过的灵光筒,无须手持,使用更方便,哪里不亮飞哪里。
左护法神情复杂,“我、我们才不用你的东西!”
右护法叉腰抬起下巴,“就是!”
“——噤声!”
走在最前方负责领队的老者突然回头低声道。
丛林震动,从树梢深处传来无数翅膀同时挥舞的簌簌声。
领队拥有在场唯一进过禁地的经验,他竖起耳朵听,震声道:
“噬魂虫!”
这种虫子只有蚂蚁大小,活着的时候是隐形的,肉眼瞧不见,神识也无法探查,只有在死后才会显露出形态。而它们最恐怖的地方,便是能够寄生。
噬魂虫一旦钻进体内,便会附着在修士的经脉里无声无息地产卵,幼虫吸食灵力、吞噬神魂。等到宿主发现异常,往往已回天乏术。
这种虫子在修仙界都很少见,算是九九成稀罕物。
魏烬表情微妙:“桃花源故意养这种阴邪的东西,就为了防自己人?”
真是聪明啊。没有困难也能制造困难。
敌暗我明,恐怖的嗡鸣越来越近,仿佛四面八方都被虫群包围了,却感知不到具体位置。
“虫子!啊啊好多虫子好恶心啊!”花灵花容失色,立刻躲到了楚衔兰的领子里。
炎灵甩着冒火星的头发,对花灵无情嘲笑:“呵呵,你个胆小鬼。”
“噬魂虫具有趋光性!”领队急声高喝,“快把光源都熄灭!我们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展开屏障抵御噬魂虫!”
炎灵摸着发光的脑袋,笑不出来了。
坏了,好像有一群虫子好像是冲着他来的。
左护法急得后牙槽都快咬碎,指着楚衔兰的悬浮灵光筒大声嚷嚷,“说你呢!就是你那破法器引来的噬魂虫!赶快关掉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楚衔兰直接变本加厉甩出数十个悬浮灵光筒,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虫群高速聚拢,半妖们瞳孔地震。
“你是想杀了我们吗!还是听不懂人话!?”眼看虫群就要来了,半妖们简直气疯了,心弦绷到极致,恨不得扑上去撕碎楚衔兰。
就知道外乡人没安好心,都是蠢货!
再这样下去憋活了!大家都憋活了!
慌乱之中,几个半妖忍不住看向队伍里那道持剑的白色身影,总不能连这种修为的人也跟着胡闹吧!
弈尘不仅神色淡淡,还立在少年身边八风不动,毫无阻挠之意。
就在虫群轰鸣的千钧一发之际,楚衔兰左手一翻,所有法器被都灵力牵引着在悬在半空列阵。
在他抬手挥袖时,灵光筒光芒大盛,咻咻朝着丛林远处的方向破空飞去。
趋光而来的虫群即刻紧随其后,嗡鸣声渐渐远去。
这场面实乃神奇,半妖们不可思议地望着虫群消失的方向,一时间沉默。
“还是年轻的脑子好使,”魏烬的笑声打破沉默,拍拍手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快走啊。”
半妖们你看我我看你,又多看了楚衔兰两眼便继续赶路。
刚才的那种情况,但凡时机把握差了一点,都可能会引火烧身。
他们嘴硬不夸,不代表花灵的嘴会闲着,她笑嘻嘻道:“哎哟,我们家衔兰就是这么聪明伶俐又优秀。不怕你骄傲~”
那模样活像个妈妈粉。
楚衔兰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把握的,器修的思维就是万事以最优解法为先,毕竟之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敌人要面对,能省一点灵力是一点。
但想到那些法器有去无回,说实话有点点肉疼。
一行人左转右转把各种诡异的怪物虫子邪物瘴气见了个遍,不得不惊叹桃花源保护禁地的手段之神奇。足足耗费三个时辰才终于走出丛林,有惊无险深入禁地腹地,来到稍微宽敞的空间。
好消息,在半路上没有捡到萧还渡的尸体。
坏消息,禁地内部只比外面更凶险,尸体可能在里面。
禁地腹地沙石遍地,沙漠中斜插着各种东倒西歪的巨大的青铜柱,在黑夜中散发幽幽的青色光纹。
沙地很深,从里面里高高隆起的石台错落分布,悬空石台分布不均,左一个右一个,蜿蜒着向前,勉强拼凑出一条悬空的路。
在石台的尽头,锈蚀的巨型祭坛高耸入云。
上古灵器,就存放在其中。
领队抬手示意停下,表示一路厮杀众人多少都挂了彩,先休整半个时辰恢复状态,补充灵力。
楚衔兰自我感觉没受半点伤,在弈尘身边找了个地方坐着收拾储物囊,脑袋正低着呢,下巴就突然被抬了起来。
“嗯嗯?”他懵逼地向上看。
弈尘垂下眉眼,将少年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拇指覆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抹,用清洁术拭去了那道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
血迹下没有伤口。那不是楚衔兰的血。
第174章 他~还~没~有~答~应~我~
楚衔兰呆了呆,总觉得最近他跟师尊之间的肢体动作越来越频繁,师尊……也完全没有避嫌之意。
他想起弈尘有洁癖,连忙站起身:“这血很脏呢,不用师尊帮忙,我自己可以弄干净的。”
“坐好。”
楚衔兰只能配合着乖乖坐好,任由师尊弯腰给自己擦脸。
正打量周围环境的魏烬回头,恰好注意到两人自然而然的互动,气氛有点怪异,他眉梢微微挑高:“你们俩……”
“咳咳。”
相当之刻意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扭头一瞧,正是那对时刻警惕他们的左右护法。
毕竟也算出生入死过,两个半妖对卑鄙的外乡人印象多少改观了点。
卑鄙已成过去时。
现在在他们面前的,是来自外乡的高尚人士。
“刚才多谢你。”左护法深呼吸一口,拉下面子自我介绍道:“我叫牛骰,他叫马勉。”
“咳。”楚衔兰喝水呛到。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竟然会来道谢,另一方面,是被这俩名字惊到了。
这下不用问都知道俩半妖混的什么血……还真是左右护法啊!
桃花源的半妖果然很单纯。
楚衔兰在社交这块一向健谈,没聊几下子就把牛骰和马勉哄得晕头转向,小小恩怨烟消云散,恨不得等事情结束原地请他回家吃顿饭。
马勉也主动解释起自己的经历,他是逃避追杀来到桃花源的半妖,之前曾被一群修仙者追杀残害过,所以才会对外人格外警惕,说话比较难听。
说着,撩起自己较长的右边头发,露出一只颜色稍浅的眼睛,那其实是一只假眼,真正的眼睛已经在逃亡的那些日子里被挖走了。
楚衔兰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师尊手上的疤痕,那么深的疤,触目惊心。
“唉,真羡慕你是人族。要是咱们不是人妖混血该多好。”马勉苦笑道。
炎灵飘四处乱窜,在半空凑热闹,“这有啥,这世上谁身上还没混点血了。衔兰他也是个混血啊。”
“啊?我是什么混血?”楚衔兰愣了愣。
炎灵沉声:“男人,混女人。”
在场的人和半妖:“……”
某种程度上来说,抖机灵确实能够适当缓解严肃的气氛,牛骰挠了挠头,瞥了眼弈尘,开口询问道:“所以你跟你道侣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才逃来桃花源的?”
楚衔兰哽住了。
遇到师尊相关的事,平时再聪明的脑瓜也转不动,满脸尴尬无地自容,“我们其实,是……不是……”
换做以前,楚衔兰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否认这番话——没有的事,别瞎说!!
但现在,他跟师尊实在是太……不清不楚了啊……
说是师徒,但是别人家师徒会这样亲来亲去吗?!但道侣也不对啊,他跟师尊并没有……挑明……楚衔兰猛地晃了晃脑袋,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魏烬用手背抵着下巴,越看师侄的反应越迷惑。
这到底是在聊什么?
他这么聪明,怎么也听不懂了?
“我们不是道侣。”弈尘道。
冷静的声音传入耳中,心里像落了块冰,让楚衔兰原先的慌乱情绪瞬间被打破,他低头,不自觉抿了抿唇。
魏烬抽了抽眉毛,对嘛,这不是废话吗?先不说弈尘这家伙站在孤寡第一线,此人从小性格迂腐古板,哪可能会搞师徒恋这么惊世骇俗的事?
魏烬完全想不到二师兄谈情说爱的场面。太惊悚了。
他能拿裴方安的贞操打赌,冷血动物这辈子绝对不会爱上任何人。
牛骰也是一愣。
他们半妖能感受人族闻不到的气息。如果不是伴侣……那个半蛇妖干嘛要把自己的气息故意附着在别人身上啧啧啧?
耍流氓啊?
其实在场的所有半妖早就默认两人是那种关系了,没想到正主还会否认。
贵圈真乱。
正好这时候领队催促大家归队,马勉拍拍衣服笑道,“不聊了,走吧走吧!”
魏烬心急救人,很快起身离开。
花灵却飘在弈尘身边,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
“忽冷忽热的干嘛?你这回答人家给零分都嫌多,”她语速很快的埋怨,“我都听不下去了,没看见衔兰很失望吗?怎么不大胆索要名分呢。”
弈尘没说话。
花灵继续输出:“听人家的,爱要大声说出来,你为啥不承认?”
“此等终身大事,需要双方应允。”
弈尘破天荒地地回了话,眼睛深深望着前方,也不知道是说给花灵听的,还是借着这话说给别人听。
他又道:“便是两情相悦,也不可操之过急。毕竟,他还没有答应我。”
音色低缓,沉凝缱绻。
走在前面的楚衔兰忽然身形一顿,感觉如有实质的视线持续落在后背,脑袋快要热冒烟了。
步伐趋近同手同脚,走得神游太虚,连自己怎么迈的腿都不知道。
一行人继续前进,来到悬空石台道路的边缘。
领队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放在地面,口中念念有词,施展秘法。
只见淡青色的光芒即刻浮起,纹路交织,在众人脚下铺设出灵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祭坛前。
“跟在我身后,切记要行走在阵法上,莫要惊动地底的青铜石柱。”领队道。
这也是保护禁地不被入侵的手段,构成的核心太复杂,简单来说总共由两个惨字组成。
石台难走,掉下沙漠不仅摔得惨,还会激活沉睡千年的机关傀儡,死得惨。
跳几个台子对修士毫无难度可言,楚衔兰步履轻盈,一边跳,一边漫不经心往下看,碎石从脚下滑落,久久听不到回响。
他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那些死气沉沉的青铜柱,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你刚才绝对叹气了,对吧。”花灵幽幽道。
“我不是,我没有。”
“叹气了呢。”雪灵说。
炎灵补刀:“包的。”
花灵无情戳穿:“楚衔兰,你是不是巴不得找个理由去不小心触发机关傀儡玩玩?人家告诉你,想想就得了!别发癫!”说完还横了一眼弈尘,生怕这家伙为了满足徒弟的心愿,做出点什么昏君行为。
毕竟师徒俩谁也不比谁正常,实乃天生一对。
楚衔兰咳了咳,“说起这个机关傀儡……啊,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方的领队顿住脚步,脸色惊疑不定。
马勉问:“怎么了?”
领队摸着胡须转头,刚要开口,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来自地底的轰鸣——
第175章 开门红
这地震的动静一听就是不祥之兆,整支队伍都屏住呼吸。
哪怕楚衔兰满心满眼都是机关傀儡,也不可能真的去作死硬碰硬,当他再次往下看去时,景象已经翻天覆地。
砂石翻涌,层层下陷,宛如浪花。
铮——铮——铮——
随着几道尖锐响动,所有的青铜石柱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幽青的光芒陆续亮起,随后,所有青铜柱都被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黄沙深深卷入底部。
领队心知情况有变,暗骂一声,来不及去抓出队伍里究竟是哪个二货触动了机关傀儡,他看向近在眼前的石台,此刻他们距离祭坛一步之遥。
领队吼道:“快走!”
突然,沙漠地底扬起一只硕大无比的石手,光是一根手指的指节便足有成年男子的身量高,巨大的石手握成拳,高高抬起——
“啊啊啊!!”花灵不愿再看,捂脸绝望尖叫。
“轰隆!”
一拳砸碎了众人面前的最后的那块石台。
黑夜中暴风呼啸,沙土飞扬,淅淅沥沥卷起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啪啪啪吹得脸上生疼。
魏烬站稳脚跟,脸色难看,“若要让我抓到是谁踩了……”
“雷”字还未说出口,遮天蔽日的黑影自砂石底部瞬间升起。
“天天天天啊……”
面对此等拥有体型压制的庞然巨物,牛骰和马勉腿脚发软,显得无比渺小。
在此之前,桃花源的机关傀儡从未被激活过,他们是第一批送上门的幸运观众。
怎么不算开门红呢。
仿佛千万年沉睡的怪物苏醒,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震天动地,它的躯体由无数根零散的青铜石柱组合而成,青蓝凌纹在那巨物的身体表面蜿蜒游走,色泽妖异,散发出无法形容的诡异感。
沙暴之中,楚衔兰摸着下巴连连感叹,语气隐隐有些兴奋:“原来这就是千年前的机关傀儡。”
好帅。
炎灵姑且对炼器有些了解,也抱臂上下打量,“不就是个混了点青铜矿的石头人,有啥稀奇的。”
“现在是你们欣赏的时候吗!?”
花灵快要被他们的松弛感弄疯了,用“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警告他们。
下一秒,无情铁手再次落下,冲着众人的头顶袭来!
此地无法御剑飞行,众人飞身跃起向后倒退,视野透过黄沙快速打量眼前的机关傀儡。
身体还算有模有样。
脸……真不太行,奇形怪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五官横七竖八都是错位的,没有半点人样。
看来老祖宗的手艺也并非全然完美。
“它长得好丑。”炎灵啧啧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如我一根脚指头。”
“不讲不讲。”
楚衔兰为老祖宗的作品极力挽尊,“毕竟傀儡藏在这种地方谁都看不见,随便长长怎么了。”
花灵简直痛心疾首:“你到底是哪个阵营的,它拿拳头攻击我们,你还帮它说话!!?”
还有没有天理了!
话语间,一道炫白的冰系剑光风驰电掣般划过,寒气似乎要将空气凝结,滔天剑气直直插穿了机关傀儡硕大无比的头颅。
那一剑所向披靡,霎时间让漫天碎石轰然炸开,由青铜和岩石所组成的丑脸瞬息坍塌。
待众人回过神,不系舟已化作剑影流光,回到剑修手中。
弈尘的身影静默如山。
哪怕半妖们对自身种族的实力有所了解,当他们望向那个冷如霜雪,持剑而立的男人时,也不免产生发自本能的胆寒。
就像兽类天生在同族之间便有优劣之分。
在场的桃花源半妖们内心惊涛骇浪,呼吸急促,心中不约而同达成一个共识——眼前这名半妖,与他们绝非同一层级的存在。
半妖们尚不清楚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从何而来,那种如同生命受威胁的感受无法言说,只能归咎于修为压制。
然而这些想法只存在于瞬息,危难当头,众人各显神通,使出浑身解数对抗眼前的危机状况。
无数灵光杀招闪过,机关傀儡的手掌、手臂、肩膀等部位被逐步击碎,但不出一会儿,那些被击碎的碎片竟然重新聚拢,又回归了原样。
这便是傀儡的恐怖之处。
不断被破坏,又不断被重组。
机关傀儡没有痛觉,也并非真正的活物,只会永远不停地攻击闯入祭坛的外来者,一拳一拳虽然笨拙,力道却足以撼地摇天。
看似脆弱,又比玄铁还要无坚不摧。
花灵心情复杂,嘴下不饶人:“衔兰,你的愿望实现了,开心吗?开心就对了——遗愿总是容易实现得快一点。”
“别说,风凉话。”雪灵张开护盾挡在少年身前。
天地之灵们你一言我一语,楚衔兰却抽出心思思考某件事。
这么庞大的机关傀儡,到底是靠什么力量支撑着的呢?
这世上肯定不存在持续千年还能无限制使用的法器,那太逆天了。
“再这样打下去,咱们的灵力会被消耗干净!”牛骰和马勉先后负伤,在石台边缘一退再退,握着武器的手都隐隐发麻。
器修的作用这不就来了吗?队里有个半妖病急乱投医,“诶,你不是器修么,能不能拆了它!”
其实楚衔兰很想回答:我能!
但是没有实验的机会嘛,器修也不是说拆就拆的,一回生二回熟,倒是给他个机会熟络熟络先。
最好是能够找个高山流水的绝美之地,他与制作傀儡的老祖宗见上一面,边弹琴边饮茶。
机关傀儡一杯茶,自己一杯茶,老祖宗一杯茶,谈笑之间,千年前的炼器机密哐哐哐进入他的脑袋。
“那怎么办?要不先往后撤?”另一个半妖喘着粗气,焦急地看向领队。
领队虽然之前来过禁地,可也从未见过机关傀儡被激活的情形。毕竟只要老老实实跟随灵阵,稳稳当当踩着石台一路走过去,就能简简单单进入祭坛。
猴子都能学会,有手有脚就行。
他也不懂,又没招惹任何人,好端端的怎么机关傀儡就活了?
难道他们一队卧虎藏龙还不如猴?
不管怎么说,要是所有石台都被摧毁,他们就真的无处落脚了。
领队沉默片刻,震声道:“这家伙是为了守护祭坛而存在的,不可能伤害祭坛本身——我们赶紧想办法越过去,避开攻击,等到了祭坛附近就安全了!”
这的确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众人即刻放弃进攻开始行动,周围散落的完好石台不算多,勉强能从一条曲折的路线绕到祭坛边缘。
机关傀儡似乎预料到众人的想法,拖着沉重的身躯跟在身后穷追不舍。
魏烬烦得不行了,蹙眉调转方向冲弈尘喊道:
“喂,能不能用冰封术把那玩意冻上?”
其他半妖:??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可是沙漠!那么大个石铁疙瘩,说冻上就冻上?这要求合理吗??
楚衔兰想起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考虑到灵力和体力的消耗,他还是皱眉问:“师尊,可以吗?”
弈尘:“可以。”
第176章 低山臭水遇知音
听到这两个字,半妖们的心都提了起来,就见弈尘双眸微阖,两手交握,将不系舟缓缓抬起,持平在下巴附近。
不等众人反应,寒风来袭,卷起乱流。
凛然的幽蓝光芒从不系舟爆发而出,刹那间冰线蔓延席卷全场,漫天的沙砾还来不及被风吹走,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寒之力凝成了颗粒,如同星河坠落满地。
机关傀儡的动作越来越沉重迟缓,从脚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冰层覆盖。
弈尘衣不沾雪,白发在寒风里向后拂动,如同掌管霜雪的神明,凡间尘埃难以近身。
此时半妖们看得已是浑身冷汗,身上冷,心也跟着颤抖。
在不远处的楚衔兰却是感到心重重跳了一拍,呼吸放缓。
他不是第一次见师尊施展这种程度的冰封术,每每见到,都能唤醒他幼时初见凡尘降仙的记忆——恍惚间,仿佛重新见到了那个,如何拼命追赶也无法触及的存在。
让他感觉,距离这个人好远好远。
咫尺天涯,相距万里。
楚衔兰很快收敛心神,甩掉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样的招式对灵力消耗非同小可,师尊向来谨慎,方才之所以不用应当是为了留下后手。楚衔兰手忙脚乱地翻找储物囊,寻找能为弈尘补充灵力的法器。
肩膀被轻轻一推。
弈尘出现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快走吧。”
马勉等人愣了愣,真的很神奇,似乎每当男人靠近那个少年,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便自动消散了。
就像用手心捧着一捧水,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对方从指缝间漏出去。
他们本以为主导二人关系的是年长的那一方,两人之间,楚衔兰看起来像个追随者,毕竟阅历修为心性哪一样不是弈尘占据上风?
但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那个少年才是真正牵动他情绪的人,他的软肋。
领队如梦初醒,果断放弃震惊,抓住时机:“对,快走!”
“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
楚衔兰回眸看去,机关傀儡那边已开始隐隐震动,显然冰层无法永远困住这个庞然大物。
正当他要离开最后一块石板时,面前突然又升起另一只青铜石手。
楚衔兰的瞳孔微颤,捕捉到逼近的气息。
手掌拍下,眨眼间劲风袭来!
这样的巴掌一辈子挨一次就足够了。毕竟没有那么大的命承受第二次。
“傀儡不是已经被封住了吗!”
“为什么还会冒出来啊!”
这会儿,楚衔兰算是看懂了。
一直以来,众人心中都有一个误区,他们以为机关傀儡只有一个。
其实整片沙漠的每一根青铜石柱都是机关傀儡的一部分。它们不必组成完整的人形,哪怕是一只手,也能施展招数。
楚衔兰向左侧身,少年人柔软的身体身轻如燕,闪过那迎面而来的一巴掌,灵力凝聚瞬在手中化成长剑,向前斩出。
与此同时,白色身影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
蓝金两道剑光交汇,师徒配合默契,合力击碎了那只袭来的石手。
“漂亮!”马勉挥了挥拳,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松早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另一只巨手从楚衔兰毫无防备的身后冒出,动作之快,冒出残影。
那只手来得太迅捷,完全没有刚才展示在机关傀儡身上的那种笨拙,它直接一把抓住少年的身体,以疾如雷电的速度将人拖向沙漠深处。
活像达成了什么目的似的,所有的机关傀儡四分五裂。
一片死寂。
“这是怎——”魏烬下意识望向弈尘的方向。
平生第一次从那张风平浪静的脸上,看见前所未有的失控表情。
-
“啊啊啊啊——”
“哇哇哇哇哇哇——”
楚衔兰头晕目眩,耳边轮流上演花灵和炎灵咿咿呀呀的惨叫,只觉得比被机关傀儡直接捏死还折磨。
巨手向下高速移动,收紧成拳挡住了外界的所有沙浪。楚衔兰没有被捏碎,只是包裹其中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眨眼的功夫,三灵一人被放进一个地底空间里。
巨手消失不见。
楚衔兰踉跄站稳,抬眼望去,愣住了。
因为这个地方……很古怪。
毕竟被机关傀儡绑架这件事本身就够诡异了。
楚衔兰本以为自己会不死也赔上半条命,说不定会见到尸骨遍地或者萧还渡的尸体,哪曾想,这地底空间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样样皆有。
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所有一切都是用沙做的。
从屋墙到院内摆设,像幼童过家家酒捏出来的摆件,偏偏又逼真得过分,还根据真实情况染着不同的颜色,若不是走近细看能分辨出沙粒的质感,乍一眼望去,几乎以为真的走进了一座院落。
“这是什么鬼地方?”炎灵左看右看,荒谬又新奇。
花灵唉声叹气:“谁叫衔兰倒霉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几个天地之灵平时不太靠谱,遇到特殊情况还是挺团结的,花灵保持警惕在左,炎灵变成烈马在右,雪灵也主动飞到楚衔兰身前探路。
几只小灵下意识的保护举动令楚衔兰心头温暖,但是很快,另一股情绪涌了上来。
回想起方才弈尘毫不犹豫护在自己身前的画面,少年眼底微微黯淡。
……师尊肯定会很担心吧。
楚衔兰对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恼,他该再小心一点的。
“前面,有动静。”雪灵突然说道。
侧耳倾听,便能辨认出是砂石不断流泻的细微响动。楚衔兰抬眸看去,被眼前的景象所惊讶。
依旧是沙子做出的逼真假象。小巧矮小的假山立在庭院,由细沙凝成的流水从山顶向下潺潺流动。假山旁摆着一张石桌,精致的点心和茶盏摆放其中。
还有一张古琴。
炎灵感觉跟做梦似的,喃喃道:“行,这可真是……低水臭山遇知音了。”
第177章 我会一直看着你……
花灵问:“衔兰,你会弹琴吗?”
楚衔兰摇头。
在修真界,擅长抚琴的大多是音修,能以琴音为器杀敌于无形,也能用琴声为引辅助修行。除此之外,有些修士也会拿抚琴当成闲暇时的情趣。
那都是高雅人士品鉴的爱好,他哪有功夫学这个。
“你也有不懂的事情?”炎灵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器修的涉猎方向太多,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炎灵都快习惯楚衔兰什么都懂一点的样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手法器右手武器,三头六臂像个懂王。
“那咱们到底怎么出去啊。”花灵道。
雪灵扯了扯楚衔兰的衣服,轻声问:“师徒契的感应,还在吗?”
楚衔兰抬手按在心口,灵力探入,师尊的位置在……头顶很远的方位。
嗯?所以他其实没被带到什么特殊空间,还在禁地底下?就在他们刚才掉下来的位置正下方?
不管怎么说,楚衔兰松了口气。
还好,师徒契还能发挥作用。师尊应该……不会那么担心吧。
三灵一人对着眼前的景象头顶冒问号,殊不知,暗处有一只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花灵绕着低山臭水飞了一圈,感觉没什么危险,便提议道:“衔兰,你干脆去弹一弹吧,万一是机缘,白捡个什么法宝神器,你不就赚啦~”
氛围渲染到这个份上,盛情难却,不上去摸一摸古琴似乎就不太礼貌了。
毕竟这地方处处透露着古怪,楚衔兰其实不想轻举妄动,他上前一步,审视那把琴,这一看,不免愣住。
古琴竟然是真的。是这里唯一不是用沙子做的东西。
指尖轻触,拨了三下。
啪啪啪——被摸过的琴弦全都崩断了。
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的楚衔兰默默收回爪子:“……”
“什么!这琴直接坏了!?”炎灵直接看傻眼,“你个破坏大王!”
“冤枉!”楚衔兰心里飘起六月飞雪,他竖起两根手指发誓,“我就随便摸了下!
虽说器修的手指多少孔武有力,但自己也没练过铁砂掌啊!
忽然,一阵琴声传入庭院,悠扬曲调如流水清心凝神,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楚衔兰似有所感,寻找琴音响起的方位。
雪灵说:“看那边。”
由砂石建成的窗框中隐约露出一道抚琴的身影,待他们追过去,却已没了踪影。
“人呢?”炎灵支起脑袋东张西望。
在这之后,不时有琴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有时像隔着重山叠嶂,有时又似乎近在耳边。可每一次走近都空无一人,跟鬼打墙似的。
楚衔兰猛一回头,总觉得背后凉飕飕。
“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东奔西跑的炎灵的耐心彻底耗尽了,他后腿猛蹬,把砂石做的墙踢出个大窟窿。
炎灵转头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对上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珠子。
呆若木鸡。
“我擦啊啊啊啊鬼啊!”
炎灵吓尿了,浑身的火焰飞涨三丈高,马蹄抬得老高,又一脚毫不留情踹过去。
“啊啊啊!”
大眼珠子发出同款痛苦惨叫。
楚衔兰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二话没说,一个利落的翻身跳进院墙。
只见一个身披破布,看不清具体形态的东西在地上爬来爬去。
阴暗扭曲,满地爬行。
“好疼、好疼、好疼……”语调干瘪又僵硬,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楚衔兰骤然深吸一口气,挥剑的动作略有停顿。他从没见过这种拱来拱去跟虫子似的生物,说是邪物,但又能口吐人言,着实诡异。
不等他有所动作,三只愤怒的天地之灵已经冲了上去,暴揍那个满地乱爬的玩意儿!
怪物挨了打也不回手,爬行速度快出天际,可惜还是没有成功逃出生天,炎灵拿它当球踢,被花灵用眼神示意雪灵配合,狠狠掀开对方头上的破布!
“你是个什么东西……”花灵悚然。
破布之下的生物如同一滩畸形的烂泥,软绵绵的身体里掺和着泥沙和矿石,从正面看过去,本该是脸的部位只有一只惊恐的大眼睛。
好邪性。
东一个西一个的五官仿佛是散装的,显得狰狞恐怖,嘴巴长在左侧,鼻子在背后,另一只眼睛在头顶。
说是拼好脸,都算抬举它了。
楚衔兰愿称之为拼坏脸。
炎灵的鼻孔疯狂喷出热气:“原来是你这个丑东西装神弄鬼!”
雪灵歪头:“是它,操控傀儡吗?可它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没有感受到邪祟的气息,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得出的答案是闻所未闻。
可下一秒,那怪物呜呜啜泣起来,扑进楚衔兰的怀里哭得伤心:
“阿离、阿离,他们都欺负我……”
楚衔兰大吃一惊,慌忙将它从身上扯下来,瞳孔微缩,“你叫我什么?”
其他几个天地之灵也清楚听见了刚才的那声“阿离”,可是楚衔兰的表字压根没外传过,这怪物藏在桃花源的禁地深处,又怎会有机会得知呢?
“喂,你刚才说啥呢?”炎灵凑到怪物脸前,鼻子里还喷出两股火星子。
怪物木呆呆地转动眼珠子。
它十分痴傻,这会儿又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喉咙里含糊的咕噜咕噜。
花灵飘到怪物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它:“怎么?碰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炎灵见状,又试图抬蹄踹它一脚续上语言功能,活像审问囚犯的恶霸,“说不说?说不说?不说我踹了啊!”
楚衔兰赶紧伸手拦住:“等等。”
怪物用头顶那只眼睛偷偷瞄他们。
“你……难道,认识我吗?”问出这个问题,楚衔兰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怪物不回答。反而融化似的摊开了自己的身体,扁扁地黏在地上,用头顶的眼睛眼巴巴盯着少年。
摆烂。
别的不谈,眼神还挺清澈。
花灵趴在楚衔兰的肩上纳闷,“这家伙,该不会是什么妖精吧。”
大家一时间竟拿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没有办法。
事已至此,花灵灵机一动道:“衔兰,反正它也没有敌意,看着还挺喜欢你的样子。要不,你把它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一哄,说不定有奇效?”
楚衔兰连连摇头,实在是一个阴招。
但炎灵点点头,“不错,这个办法好,爱的抱抱!”
“喂……你们几个啊。”
雪灵也表示支持:“可以,试试看。”
少数服从多数。
楚衔兰忍辱负重,对怪物摊开手掌。
黏糊糊的身体缓慢爬行,动作温吞,重新钻回了少年的怀里。
我的天。楚衔兰两手搂着沉甸甸的怪物,怀疑人生。
他已经不想思考前因后果,修真界无奇不有,千年前的东西谁也说不准,只能猜测这也许真的是从沙子里演化出来的不知名妖精啥的,楚衔兰笑得勉强,尽量慈爱地开口道:“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怪物眨了眨眼,变戏法似的,那把破损的古琴再度出现。
然后,楚衔兰整个人沐浴在在怪物充满期待和暗示的目光里。
一直……一直……盯着……永远……
楚衔兰:可是我真的不会弹琴啊啊啊啊!
第178章 凶多吉少
禁地祭坛外。
目睹楚衔兰眨眼间被黄沙吞噬,牛骰和马勉久久不能言语,心中难过万分。
众人认为,那个少年怕是凶多吉少。
谁也不知道沙漠之下是什么情形,而楚衔兰又能在那种险境下反抗多久,总归,活下来的概率不高。
魏烬一把抓住领队衣襟,鲜艳的眼眸染上狠厉之色,毫不客气道:“你们到底瞒着什么没说?那傀儡明明没有自我意识,为何会抓走我的师侄!”
领队满头冷汗。
他也是头一回遇到机关傀儡被触发,真的没能搞清情况,“我也不、不知道,在典籍记录之中……”
“少说废话。”魏烬冷声打断。
“我只知道傀儡会攻击靠近祭坛的人,从来没有主动带走过谁,这方面,桃花源的器修更为了解,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还不如……”
正说着,领队脸色骤变,视线颤抖着越过魏烬。
他感觉到——
似有若无的强大戾气,在周遭肆虐。
寻常情况下,只要不受月蚀期影响,半妖的戾气是相对可控的。除非自己故意放出戾气,或者……情绪暴走,理智的弦崩塌,才会让血脉深处的狂躁毫无顾忌地泄露。
半妖一生只钟情一人。若失去伴侣,那便是剜心之痛,铭心刻骨。倘若化神期的半妖在这里戾化失控,任谁看来都是不可想象的局面……众人顿时大惊,旋即后退一步,远离那道白色的背影。
魏烬面色铁青,抓完这个又抓那个:
“弈尘,你冷静点,你徒弟他没那么容易出事。”
弈尘纹丝不动的样子实在太过异常,魏烬生怕他不管不顾往沙子里跳。
从师门相识开始,弈尘就是波澜不惊的死水。
他向来道心平稳,极少将情绪外露于人前,永远保持冷静,哪怕在尸山血海也能从容收剑,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微不足道,像个……无心无情之人。
魏烬心想,真是反了天,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由他来对这人说出“冷静点”。
弈尘心知,魏烬的话没有错。
师徒契感应尚在,对方有没有遭遇危险,此时身在何处,弈尘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无形的丝线依旧稳稳系在识海深处,另一端的位置在祭坛下方……楚衔兰此刻平安无事。
他也知道少年为人谨慎,也十分聪明,能力与胆魄从来不比世间任何一名年轻修士差,必定会小心应对意外情况,不会冒险,也拥有自保之力,但……
只是,忍不住。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克制心绪被牵动的起伏。
弈尘早已不习惯孤身一人。
不知不觉,楚衔兰在他心中占据了所有重要的位置。弈尘亲眼看见那只巨手把弟子拖入深渊,作为师尊,没能护住徒弟,便是失职,他……又如何能保持冷静。
众人本还以为剑修会义无反顾跳下去救人,谁料一阵寒风刮过,戾气渐渐散去,弈尘的背影直奔祭坛而去。
祭坛的大门纹丝不动,被某种强力阵法封印。
领队心道果真如此,脸色难看:“难怪第一批来到禁地的器修们始终没有回来,原来此地的封锁阵法被触发……他们想必被困在祭坛里面了。唉,那难办了,破阵需要时间——”
话语未了,一阵锐不可挡的剑光掠过,大门轰然裂开。
有人立马大喊:“阵法已破!咱们快走!”
领队:“?”
难办……不难办……吗?
众人鱼贯而入。祭坛内部内部昏暗阴冷,门口东倒西歪躺着几个半妖,正是第一批进入的器修们,他们看上去伤势不轻,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牛骰和马勉赶紧冲上去,掏出丹药为几人治疗。
“到底发生何事?”
“咳,禁地里的机关全都乱套了,”其中一名负伤的器修止住了血,虚弱说道,“我们……被阵法炸伤,上古灵器也……消失了。”
牛骰不敢置信,“消失?”
器修们来到禁地祭坛修理上古灵器,本还以为此行顺利,却不想走到最深处才发现——上古灵器消失不见,众人始料未及,可如何寻找,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情况不对,他们即刻想折返桃花源汇报这件事。
没想到刚一回头,就落入了阵法。
大阵套小阵,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等回过头来,祭坛的大门已经被封死,他们只能被关在里面,苦苦受了好几个时辰的阵法攻击。
“照这么说,那你们受得伤还挺轻?”马勉闻言一愣。
好几个时辰?
那很能挨打了。
那器修坐起身擦了把汗,艰难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萧还渡,呃,他察觉情况不对,从那什么太乙宗学来的护身阵法替我们挡了好几波攻击,要不是他,我们这些器修怕是撑不到现在。”
魏烬从地上拎起一只巴掌大的小狼。
萧还渡灵力耗尽,连人形都难以维系,只能用这种丢脸的模样示人。
小狼趴在魏烬怀里,喉咙里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咽,闭眼昏迷过去。
此刻,领队望着高处空荡荡的石台出神……上古灵器到底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祭坛内忽然响起一道琴音。
弈尘始终不言不语,他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无需商量,准备从上方破开祭坛。
突然,手里的不系舟重重一震。
弈尘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似乎有虚实相间的影子就在面前摇晃。
整个祭坛都在轻轻颤抖。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就见楚衔兰凭空出现在祭坛上方。
少年身段极其优越,像是山间初生的青竹,鲜活得无与伦比。
他怀里抱着一把古琴。
“师尊?”
见到眼前人,楚衔兰的眸中像是含着两汪秋水,他半侧着头,似是感到惊喜,眉眼弯弯,发自内心对弈尘露出一个笑来。
第179章 霜天琴
没等楚衔兰对弈尘多说几句话,众半妖便一拥而上,目光聚焦,怔怔盯着少年怀里的琴。
“这把琴从何而来,上古灵器怎、怎会在你手中?”
牛骰也问道:“你竟然没事?”
本该消失不见的灵器,被同样本该消失不见的人拿在手里,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的场面。
半妖们的眼神隐秘交流,他们尚不清楚楚衔兰究竟做了什么,但灵器是整个桃花源的命脉,此刻落在外人手中,终归令他们感到不安。
弈尘神色未变,只是搭在剑柄的手缓慢收紧。
楚衔兰察觉到略显紧张的气氛,低头往怀里一扫,眯眼挑眉道:“上古灵器?”
真的假的,就这把破琴?
……怎么会呢,好神奇。
“你……”马勉动了动嘴唇,“你不知道这是上古灵器?”
楚衔兰还真不清楚这回事,老实回答:“不知道。”
但见他们个个如临大敌的惊恐表情,心想这古琴的来历似乎有点说法,他怕造成无法解释的误会,干脆把琴往牛骰手里一塞,“拿好。”
“啊!?”
牛骰这辈子哪摸过这种宝贝,手忙脚乱地捧住,差点把这多灾多难的琴摔在地上,吓得差点圆寂。
半妖们也没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警惕转为懵逼,但当他们一回头想要找楚衔兰问清楚——人呢?
天旋地转,才刚站稳脚跟,楚衔兰就被来自弈尘的灵力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弈尘确定弟子毫发无损,紧接着,几乎没有犹豫,就俯身将他抱入怀中。
熟悉的冰冷气息笼罩下来,楚衔兰能感觉到师尊的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后腰往里压,另一只手按在后颈,指尖插入发间,掌心贴着皮肤。
恐怕是蛇类缠绕的本能作祟,连拥抱都采取不容挣脱的沉重姿势。
如此紧张担忧的情绪放在弈尘身上似乎有点奇怪,楚衔兰仍然被抱着,没躲开也没推开,心中却逐渐理解了什么——
他想,师尊不像从前那样了。
仙人沾了情念,便不再是遥不可及虚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一面。
而且,这些改变因他而起。
以往楚衔兰会因为亵渎而产生可耻的罪恶感,可现在,他慢慢能够坦然接受。
甚至无端就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再是徒弟单方面的崇拜和追随,或者小心翼翼的仰望和揣测,毕竟,师尊现在也很、很需要他,对吧?
不知不觉,少年心中害怕被丢弃的阴影悄悄淡去,因为有人在用平等的方式教会他被珍重和爱惜的感受,他便不再是缺乏安定的幼兽。
“师尊,我没受伤。”
楚衔兰抬手揽住弈尘的身体,音色柔和,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嗯。”
说完,就被抱得更紧了一点。
少年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主动靠近的时候温热更甚,干燥而香醇的气息浑然天成,弈尘轻轻摩挲指尖柔软的发丝,然后松开了他。
他问:“发生何事。”
在这之后,楚衔兰将地底的奇遇从头至尾解释了一遍。
那个长相可怖的怪物,似乎是类似于祭坛守护灵一样的存在,不仅没有表现出恶意,行为举止也像呆呆傻傻的幼童,独自生活在砂石捏造的城镇里。
在古琴重新出现后,楚衔兰察觉到怪物的意图,只能无奈地再次触碰断掉的琴弦,学着音修抚琴的动作做做样子。
可是怪物并不满意。
它嗫嗫嚅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神态却是很着急的样子。
楚衔兰就大胆猜测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怪物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弹琴……而是让自己修好这把琴?
那好办。
弹琴他不行,修琴他擅长啊。
于是楚衔兰三两下把断掉的琴弦都拆下来,大手一挥,免费送上——清灰、抛光、补漆、上弦一条龙服务。经过一系列翻新,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把琴。
却又一时间没想起来。
等大功告成,楚衔兰随意拨弦试了一下音,就被瞬间送回了祭坛,同时,怪物不知所踪。
“你说的都是真的?”半妖领队不可置信。
楚衔兰点头。
半妖们闻言相顾无言。
他在桃花源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见过祭坛地下有怪物的说法,其他半妖感到满头雾水。
不过,半妖们亲眼看着楚衔兰被机关傀儡抓走,心中清楚,少年没有编造故事的必要。
桃花源的存在历史能够追溯到千年以前,千年往事早已模糊难辨,对于桃花源更深处的秘密,他们也一知半解。
虽然修仙界总说什么“千年传承”“千年法宝”云云,但事实上,寿元长达千年的修士寥寥无几。
世间几乎无人知晓,千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时间维度哪怕对于修仙者而言也太过久远,至今为止,被世人所熟知的千年老鬼只有两人——指月真人和三相尊者。
前者行踪不定,神出鬼没,性格还古怪得很。虽然掌管着一大仙门太乙宗,却也只是个挂名宗主,太乙宗的大小事务都是裴方安在打理。
后者经年累月都在皇城闭关,露面次数屈指可数。作为南苍皇室的定海神针,三相尊者是比指月真人更为神秘的存在。
半妖们暂时弄不清楚衔兰口中的地底怪物是何方神圣,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桃花源眼前的危机。
“那把琴真的是上古灵器吗,会不会弄错了?”楚衔兰顿了顿,问出心中的疑惑,“若是灵器,怎么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正因为没感觉有任何特殊之处,才用修理普通物件的流程走了一遍。
领队叹气:“也许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不远处,半妖器修们对着古琴捣鼓。
楚衔兰想了一想,围过去凑热闹,各式各样的图纸在地面摊开,几个器修趴在地上,对着图纸和古琴比比划划,争论不休,像是情况很棘手。
其中一个器修急得疯狂挠头,也是真的没招了,见楚衔兰凑过来,眯了眯眼睛问道:
“上古灵器不会是被你弄坏的吧?”
楚衔兰才不背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拿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了。”
毕竟灵器出问题的时间点比他进入禁地还要更早,这口锅再怎么甩,也甩不到他脑袋上。
器修起身叹气:“霜天琴损坏得实在太彻底了。这些图纸不够完整,我得回去一趟,再找找。”
楚衔兰捡起地上的图纸看了看。
有点眼熟。
……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半妖器修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身后传来一句,“霜天琴,上古四方灵器之一——你们说的,是这个吗?”
第180章 地灵
器修先是一怔,将信将疑地从少年手中接过图纸,而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会有图纸!”
就连他们,也没见过如此完整的霜天琴图纸!
楚衔兰心里默默想:当然是……在万剑仙境,从彩鸢的炼器所里拿到的。
那是真正来自千年前的炼器阁,从来没有遭到过破坏,图纸和法器胚胎都被完好保存下来。又因前辈这人实在过于大方,全都进入了后辈的储物袋。
难怪他之前看着那破琴眼熟,但又因没有灵气而不敢确认,直到现在,才真正印证了猜测。
楚衔兰简单粗暴地打马虎眼,“哈哈,怎么会呢,好神奇。”
半妖器修:“……”
敷衍也不认真点。
修真界各凭本事,机缘这事说不清,既然少年不打算解释,半妖们也无可奈何。
别人好心好意主动提供好处,这种时候拼命追问纯属不会看眼色。
更何况,人家的伴侣还杵在后头呢。
几个器修早早就闻到楚衔兰身上沾满半妖的气息,默认他俩的关系不清白,看破不说破。心里难免连连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得收敛,你看看这味道,这合适吗?
真让半妖闻了脸红!
就是不知道为啥,明明是伴侣关系,这少年还一直“师尊师尊”的喊,可能是玩情趣吧!
真让半妖听了害臊!
器修们平复心绪之后疯狂翻看图纸,说干就干,眼里渐渐浮现痴迷的神色,很快又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情绪竟然比刚才还要低迷。
“完了,一切都完了……”
领队问:“怎么回事?”
一名器修倒地不起,在头顶一阵乱摸乱抓,连连哀嚎:“霜天琴损坏到到这个地步,寻常的熔炼炉不起作用,除非用天工炉才能将其还原,不然回天乏术。”
领队面有难色:“天工炉!?那不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器吗?我们现在上哪儿去找啊!”
器修们摇摇头,陷入沉默。
“那你们之前是怎么修复的?!”
“之前……也没坏成这样啊。”器修苦着个脸,“都是小修小补而已。”
难道桃花源真的要完蛋,只能自认倒霉了吗?众半妖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无言的绝望生根发芽。
好不容易拥有完整的图纸,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却又在眼前湮没了。
楚衔兰回头看了弈尘一眼,轻咳一声,适当打断他们过于沉重的情绪。
“天工炉,我有。”
这不就,又巧了吗。
绝望倒地的半妖:“?”
一名器修迅速爬起来,眼神显然是不信的,但还是拼死一问:“此话当真?”
楚衔兰点头,一枚缩小的熔炼炉在掌心显现,轻轻一抛,眨眼间就成了一尊填满半个祭坛的庞然巨物。
拼死一问的半妖:“?”
“这、这……”
“……真的是天工炉?”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捂脸的器修忽然开口,“可我听说天工炉的炉火可遇不可求。就算有炉子,没有万彩造化焰,也是白搭……”
于是楚衔兰伸手往头顶一抓,把正在看戏的炎灵薅了下来,“有的。”
“又是我!”炎灵被迫营业,变回火焰烈马的形态,蹄子踢踢踏踏,嘴里嚼吧几下酝酿了一会儿。
然后,“呸”地往炉子里吐了口唾沫。
“轰!”
熊熊彩焰在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中窜向天工炉顶端,疾风呼啸,瞬间点亮整座祭坛。
捂脸的器修:“?”
“千劫锤……”
“有的,都有的。”
楚衔兰又从储物囊摸出一把漆黑的大锤,笑着向上轻轻抛起。
这下半妖们是真没话说了。
他们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飘忽,一时间不免有些迷惘,脑子里嗡嗡作响跟做白日梦似的。
想不明白,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图纸、天工炉、万彩造化焰、千劫锤,这几样随便拿出一样都够修真界抢破头的好东西,怎么全在你小子手里啊啊啊??
器修们噤声,不敢再提要求了,莫名产生了一种恐惧——倒不是害怕楚衔兰,而是害怕他仿佛无底洞的储物囊。
再问下去,恐怕他们大喊要见南苍皇室的皇子,少年也能面不改色地把人掏出来。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事到如今,器修们终于能够理解弈尘为何将人看得这么紧……因为楚衔兰就是个宝贝!
真让半妖见了眼红!
要不是弈尘的眼神太恐怖,他们恨不得扑上去亲楚衔兰一口好嘛!
接下来,修复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
半妖们初次与人修配合炼器,算是把桃花源的命脉都交到了楚衔兰手里,可奇怪的是,他们竟没有太多不安。
那少年虽然年纪尚轻,身上却有种让人莫名信服的气场,仿佛只要跟着他,就不会走错路。
器修们打得火热,其他人不敢贸然插入,都挺有眼色的远离几步,魏烬瞟了弈尘一眼,“你们师徒俩藏着的事可真不少。那个炉子看着还挺贵重的,这种底牌直接拿出来,没问题?”
弈尘远远望着弟子忙碌的身影,道:“没关系。”
关于天工炉之事,楚衔兰其实早就跟弈尘商讨过,师徒两人意见一致,本不打算在进阶元婴前对外公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上古神器的问世必定会引起震撼,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藏私。
桃花源为他们解决过许多麻烦,于情于理,都该出手相助。
“成了!”
一声清喝,辉光璀璨!
灵器的最后一丝浊气被千劫锤打磨殆尽,万丈光辉从天工炉中迸发,洒满整座祭坛。
霜天琴,重新问世!
藏青色的古琴浮在祭坛顶端,琴尾盘踞着一条精妙绝伦的龙,呈现破云腾飞之态。
仙风道气,不染纤尘。
刹那间,整个桃花源的天空明光烁亮,最后一丝阴霾烟消云散,紊乱许久的天象终于恢复如初。
众人怔怔望着眼前的奇景,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震撼。
忽然,楚衔兰心中若有所感,往祭坛顶端看去。
看见了那个地底的怪物飘在半空。
怪物丑陋的躯体沐浴在霜天琴的灵光之中,仿佛久旱逢甘霖,浑身脏污一层层褪去。
泥沙剥落,污浊消散,化作孩童模样。
说是神仙的座下仙童也不过为。
他生着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小脸,眉眼生得极温柔,蜜色的眼眸美而澄澈,棕色长发柔软蓬松,编成一条很长的麻花辫,从肩膀垂落。
那极致包容温和的气场令楚衔兰心中骤然一跳,某种预感呼之欲出,他低声道:“地灵……”
地灵颔首,对他微微一笑,抬手拨弄琴弦。
琴音如潮水荡开几百里,楚衔兰一愣,他看见眼前的空间渐渐扭曲,似乎有某种力量要将他带离这片祭坛,他正惊愕着,就感觉手腕被弈尘稳稳抓住。
楚衔兰侧首,周围的景致都在变,只有师尊是清晰的存在。
下一瞬,来自千年前的风,吹在少年的脸颊。
第181章 前尘幻象(1)
楚衔兰睁开眼,刺目的日光落下来,暖融融地覆在脸上。
他闻到灵植混合泥土的气息,意识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里,柔软的草叶贴着脸颊,痒痒的。
楚衔兰支起身,四处看。
师尊不在。
师徒契没有反应,像是不存在体内似的。
几个天地之灵也不在。
环顾四周,蓝天、绿草,长长的白墙望不到头,墙边种着几株垂柳……这些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啧啧啧,终于舍得醒啦?”
神采飞扬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楚衔兰心头一惊,抬头,就见身后柳树上,坐着一个人。
少女的修为约莫金丹后期,她穿着深青色的衣裳,坐姿大大咧咧,左腿屈起踩在树枝上,另一条腿随意摇晃,一边说话,一边专注地擦拭怀里抱着的那柄长剑。
由于背光,楚衔兰看不清少女的脸,但下一秒,她就主动从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道:
“哎,别说是你,连我也有些犯困,真不知道东宫那边啥时候才清点好聘礼……要不咱们去凑凑热闹?”
东宫?聘礼?
楚衔兰心里波澜起伏,还在慢慢消化她话语里的信息,就被少女拽住手腕强行拉上飞剑,四面八方景色飞快变化,楚衔兰慢慢睁大了眼睛,这里是——
皇城!
确切来说,与他记忆里去过的皇城的布局还有些细微差别,那些宫墙与楼阁的颜色不太一样,布置似乎也没有那么华美。
到了东宫外面,少女跳下飞剑回眸对他嘿嘿一笑,“走吧,你打头阵。咱们总是躲懒,一会儿该挨训了。”
直到现在,楚衔兰终于看清她的长相。
这一看,差点傻眼。
“……师祖!?”
啊这,啊这……??
那秀致熟悉的眉眼,鼻尖的几点雀斑……不是指月真人又是谁!?
虽然在楚衔兰的记忆里,师祖平时就以年轻女子的样貌示人,可眼前的少女显然年纪还要更小,只有十七八岁左右。
他注意到,师祖本该断开的左边眉毛光洁完整,此刻还没有留下伤疤。
“什么鬼。”
少女满脸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真睡迷糊了?你喊我什么?”
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版的稚嫩师祖,楚衔兰深吸一口气,眼中刮起龙卷风一般的头脑风暴。
所以,地灵弹奏千年前的霜天琴,而他,被送来了千年前的皇城?还、还遇到了年轻时的指月真人?
我是谁?我在哪?为啥这个师祖好像跟他很熟稔的样子?
楚衔兰满脸懵逼。
……我跟师祖称姐道弟,真的假的。
这么刺激。
两个高大威猛的皇宫守卫路过,侧头对指月真人戏谑笑道:“阿月,你怎么当大姐的,又带着衔兰偷懒,别仗着太子殿下纵容你们就瞎胡闹啊。”
“咳咳咳怎么会呢,别瞎说。”
阿月,也就是指月真人心虚咳嗽,眼神四处乱瞟,仰着头假装在看风景。
那皇宫守卫觉得逗她有意思,便又玩笑了几句,气氛和乐融融。
楚衔兰恍恍惚惚听他们交流,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这两名守卫的脸——他回头环视周围,除指月真人以外,所有人的面上全都模糊一片。
难不成,眼前的一切都是保存在霜天琴里的记忆幻象?
楚衔兰摸了摸脸,还是自己的长相没有错,他猜测,地灵也许给他安排了一个能够完全融入这段记忆里的身份,让他变得如同本地人似的,实名制加入对话。
因为在这段记忆里,他只认识师祖,所以也只能看得见师祖的脸。
这里是千年前的皇城,而他跟指月真人的身份,竟是当今太子的贴身护卫。
现如今,半妖之乱还未发生,人族与妖族也处于休战期。
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敌对多年,两族关系错综复杂,又因无数战役导致民不聊生。
目前这段休战期,算是整个修仙界难得的安稳,为了延续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人族主动提出,与妖族和亲。
人族太子,迎娶妖王之女。
以联姻结盟,以血脉相融,诞下子嗣,换一个不再兵刃相向的未来。
毕竟这个时期的半妖并非人人喊打,他们天赋极佳,被修仙界追捧,地位极高。
因此,当疑似和亲和传闻对外传开后,修真界众人都在期待着——
人皇血与妖皇血的结合,究竟会生出怎样天赋异禀的半妖。
阿月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和亲的事儿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太子殿下这回主动提出拜访北冥之境,目的是为表达诚意,也算给妖族一个台阶下,先定亲。毕竟咱们人族嘛,总得显得大方些,没那么野蛮~”
楚衔兰有些不敢置信,“太子的和亲对象是谁?”
阿月说起这个就无语,翻了个白眼,“不知道。”
“不知道?”
“妖族本来就有繁衍子嗣的天性,妖王又是个风流的,孩子多得能绕修仙界三圈啊,说是让太子殿下自己挑。”
楚衔兰默默想:师祖果然还是那个师祖,嘴上没把门。
楚衔兰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了解师祖的过往,也没想过……那样潇洒随性的指月真人,过去曾与南苍皇室有过一段缘分。
“总之,咱们这次去北冥之境,也是为了亲眼看看未来的太子妃究竟是何许人也。”阿月说着,已经带着楚衔兰走进太子寝殿。
两人在一道珠帘前停下脚步,为了融入幻境,楚衔兰也模仿阿月的动作俯身行礼。
“太子殿下。”
“是你们啊,快进来吧。”
楚衔兰原以为太子会训斥他们来得太迟,没想到对方的语调轻快和缓,没有半点责备之意,能听得出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殿内仙气缥缈,燃着淡淡的沉香,楚衔兰抬眸看去,身穿浅黄色衣袍的身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书册在翻看,动作爱惜,像是极其喜爱的模样。
唉。果不其然,还是看不清脸。
楚衔兰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样,遂从对方的身形里推断出翩翩少年郎的样子。
皇室的孩子总归不会太差。
第182章 前尘幻象(2)
阿月好奇地走上前,“殿下在看什么好东西?”
太子低低笑了一声,把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昨日半妖献来的贺礼,很是有趣,你们看。”
“天哪,怎么又是这些我看不懂的鬼画符,”阿月抱着脑袋哀嚎,“您赶紧藏好,免得被那些老头子看见,又要说什么不务正业,对殿下指指点点。”
楚衔兰还以为是什么失传已久的禁术功法呢,刚准备瞟一眼,学一手,门外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许多宫人与守卫鱼贯而入,隔着珠链恭敬地行礼:“太子殿下,云舟已至。”
太子立刻合上书册,眸光微闪,很快黯淡下来,应声道:“启程。”
楚衔兰眨眨眼,其实有点遗憾没能偷学千年前的功法秘技,不过,听这位殿下的话音,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在季扶摇、季承安,甚至季冉身上都听过类似的语气。
也许和亲一事,这位先太子是不愿的。
实力至上的修真界,谁都能通过修炼改变命运,一步步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唯独皇女皇子们不行。
他们的命运在出生那一刻便被决定。虽然后世的季扶摇等人虽不必被强行安排婚事,却也要被送去各门各派修行,以此维系天家与宗门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身不由己。
人妖两族首次和亲,既是家事更是国事,此番出行不可谓不隆重。
楚衔兰跟着随行队伍出宫,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对街道的景象感到惊讶。
彩鸢说的都是真的。
街道上的半妖们的数目并不多,却也神态自若地走在人群里,他们与人族有说有笑,没有谁投去异样的目光。
对他这个后人而言,亲眼见证千年前的修仙界盛景,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要是师尊……也能生活在这里呢?
在这一刻,楚衔兰的脑子里竟当真浮现出弈尘在这个时代的模样,那才是真正的凡尘降仙,被世人接受他的每一面。
看的越多,就越发好奇,半妖为何会沦为如今的境地。
也许,这段记忆幻象会给他答案。
-
与此同时,北冥妖族的宫殿也忙得停不下来,只为布置一场盛大的夜宴。
对此,有的妖族感到好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起来,人族的太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咱们还得如此大费周章欢迎他来?”
另一妖回道:“他可不简单。”
“如何见得?”
“嗨,哪里来的乡下妖,这你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那个太子有点东西的,是世间唯一的天灵根!”
那个妖族不解道:“这我也听说过啊,但天灵根有何奇特之处,很厉害吗,到底比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灵根强在哪里?这事儿我一直弄不明白。”
“这,我又不是天灵根!我只知道个大概。据说他能使用五行灵根的任意一种,切换自如!”
“……啥!那不就是五灵根吗!”
懂得很多的妖族被怼得呛了一口,恼怒道:“不懂别瞎说,五灵根是驳杂不纯,天灵根能包容万物。总而言之,既然那人族太子的天赋如此之好,若能留下他的血脉,说不定能生出天灵根的半妖——到那时,咱们妖族还愁不够强大?”
南苍皇室的灵舟很快到达不周神山,也就是分割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的边境之地,越过山巅,缓缓驶向妖族的领地。
夜幕降临,远道而来的灵舟降落在北冥地界。
楚衔兰跟随太子走了个夜宴的流程,这才理解指月真人口中妖王“孩子多到绕修仙界三圈”的说法有多贴切。
妖族宫殿妖山妖海,妖妃与子嗣占据一半。
小雌性个个身姿窈窕,小雄性也俊朗如玉——当然,他们的脸,楚衔兰一个也看不见。
此刻楚衔兰已是眼花缭乱,默默在心里数了数妖族王女王子的数量,数到第三排就放弃了,转而看向高台那个传说中风流成性的妖王。
妖王身材臃肿,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坐在榻上,透着一股沉溺酒色的颓靡,左手的酒杯摇摇晃晃,右手夹了支烟管,不知里面填了什么灵草,白雾袅袅,醉生梦死。
楚衔兰大为震撼。
怎会如此,与千年前的这个妖王相比,连欠揍的冥巳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宫殿内歌舞升平,丝竹声声入耳,酒香和胭脂水粉味杂糅在一起,混成奇异的气息,舞姬们旋转着华丽的长裙,美轮美奂,热闹非凡。
待人族的献礼环节结束,太子殿下便主动提及和亲之事。
四下安静一瞬,至此,夜宴终于进入重点。
但妖王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呵呵笑道:“人族的客人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恰巧我还有些女儿没能赶回来,等明日我的孩子们到齐了,太子殿下再细细相看,挑选喜欢的也不迟。”
楚衔兰听傻了:“??”
还有?还没来齐??
你们妖族也太能生了吧!
阿月悄悄跟他咬耳朵:“我听说妖王的原身是蛇来着,也难怪,蛇性本淫可能就体现在这里吧。”
她感叹道:“所以,你往后可千万别找蛇妖当道侣啊。”
楚衔兰刚端起茶杯就呛了一口。自从知道阿月是师祖之后,每次跟她闲聊都有一种违和感。
太子把妖王的话听进心里,忍不住蹙眉。
对他而言,和亲只是出于形势所迫,维系两族和平不得不做的事,在来到北冥之境的那一刻,太子便放弃了自由。
但不论是谁成为他太子妃,他都会相敬如宾,尊之敬之,给予应有的尊重。
妖王那随意的语气,仿佛把即将出嫁的女儿当成物件一般任人挑拣,令太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结果,妖王的下一句话更加露骨。
“太子殿下不必多虑,”妖王吃吃笑起来,兴致勃勃道,“只要能繁衍天赋最好的半妖,我们这边肯定全力配合!”
这话说得极为刺耳难听,楚衔兰也皱了皱脸,抬起眼睛看过去。
“来来来,干杯!”
说笑间,妖王高举酒杯,满殿的妖族纷纷举杯欢呼,夜宴的气氛重新热闹欢愉。
太子面上依旧温和,他以茶代酒回敬,垂眸将复杂难言的感受压了下去。
散席后已接近寅时,楚衔兰回到妖族安排的卧房,稍稍思考了一下今日在幻象里的所见所闻,正整理着思绪,屋外突然响起两道敲门声。
“笃笃。”
随即,妖族女子柔媚似水的声音传来:
“小郎君,你睡了吗?”
站在门口的楚衔兰:“……?”
考虑到妖族们狂野的作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道:“我睡了。”
女子发出一连串动听得令人心痒的笑声,语气玩味,“睡了……怎么还能回话,小郎君,莫要拿人家开玩笑。”
话毕,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钻入鼻尖,甜腻又蛊惑,恨不得要把人的魂都勾走,狐妖粉色发光的眼眸闪了一闪。
楚衔兰脑中有一瞬间眩晕,心道不好。
这是狐妖最拿手的魅惑术!!
为什么在幻象里也要经历这种情节啊!连脸都看不清也能中招啊!
狐族女子舔了舔唇,似笑非笑地直勾勾地盯着捂着脑袋的少年,显然对他的模样十分满意。
她本就带着任务而来——妖王有令,务必要让这位人族太子身边的人感受到妖族的“热情好客”。至于怎么个热情法,全看她们自己发挥。
哎呀,跟这样俊美的郎君春宵一夜,也值了。
她眯起眼,正要抬手抚摸少年的手臂,突然被一道毫不怜香惜玉的冰系灵力打飞出去,狐妖娇呼一声,昏迷不醒。
“师……”楚衔兰大脑一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冰凉的手掌紧紧握住,被几乎电光火石一般的速度拉入怀中。
第183章 前尘幻象(3)
在霜天琴奏响的那一刻,弈尘也被拉入幻象之中,睁眼便处于千年前的北冥之境。
只不过,他的经历与楚衔兰不太相同。
弈尘并没有被安排成某个具体的身份。
但千年前的半妖地位不低,光用半妖身份就足以让他在北冥之境横着走。沿途妖族见了他,要么恭敬行礼,要么远远避开,没人敢随意置喙半句。
弈尘尝试过用师徒契寻找楚衔兰,但契印在幻象中似乎没有作用,直到他从妖族们口中听说南苍太子和亲的动向,弈尘想到一种可能,才凭借直觉赶了过来。
事实证明,直觉没有错。
没想到,重逢后映入眼帘的第一个景象,居然会是自家徒弟与妖族女子拉拉扯扯的画面。
楚衔兰往后稍退一步,懵逼地望着眼前雪白修长的身影。
他面前竟然有三个师尊。
少年像是小狗甩水那样疯狂甩头,脑袋晃成拨浪鼓,只为以毒攻毒,把魅惑术带来的那点眩晕感全甩出去。
狐妖的魅惑术摄人心魂,讲究持久战,对视越久效果越强。好在他只与那狐妖女子对视了一眼,中招的时间并不久,没受太大影响。
好在晃了几下就神志归位,三个师尊又变回了一个。
楚衔兰松了口气,满脑子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弈尘却突然将他推入门内,还顺手把晕倒在门边不省人事的狐妖也带了进来。
门扉轻轻关闭。
很快,几名妖族侍卫从窗外说说笑笑走过,他们的声音很大,能让屋内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那些人族今晚可有得忙,就是不知消受不消受得起鸣狐氏族的美人。”
“可不是嘛。”
“谁叫我们的王热情好客呢?人家远道而来,总得让人家感受到咱们妖族的诚意嘛。”
楚衔兰听得无语,果然刚才那一出戏码是妖王所安排的,千年前的妖王真是……唉,狂野作风令人畏惧。
另一个守卫往楚衔兰紧闭的窗户瞧了一眼,故意笑得非常心照不宣:“既然主动开门,热情相迎,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和美人翻云覆雨,热火朝天咯。”
弈尘:……
楚衔兰:啊???
弈尘默默瞥了楚衔兰一眼。
目光里似乎混合着埋怨和审视,楚衔兰莫名感到无力心虚,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什么翻云覆雨热火朝天啊!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这些不着调的妖族到底在口出什么狂言!
待妖族守卫相继离开,弈尘才轻声问:“主动开门,热情相迎?”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一大口锅砸在头上,楚衔兰恨不得出去扇那几个胡言乱语的妖族守卫。
他脑袋里狂吼:那叫破门而入!入室抢劫般的热情!
在师尊明显不太高兴的语气之下,楚衔兰还是选择好好说话,抿了抿唇道:“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其中有误会,我与她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楚衔兰也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个啥,手心都冒了薄汗。
半截烛火在两人之间晃悠,此时师徒二人一站一坐,沉默对视。
弈尘心知楚衔兰一向守礼,注重男女之防不会做失礼的事情,不认为自家徒弟是这般不谨慎的性子。
……那,是什么原因令他放松警惕?
弈尘坐在桌边,看了看晕在地上的狐妖,目光聚焦在对方绒毛质感的耳朵与蓬松的尾巴上,骤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心中有些不舒服的感觉,问道:
“她碰你了吗?”
楚衔兰连连摇头。
“……那你,碰到她了?”
“怎么会!?”楚衔兰猝不及防一惊,连连望向狐妖女子,急切道,“当然没有啊!弟子怎么会做那种逾矩的事!”
他急于解释,又怕说话声太大将人吵醒,稍稍降低了音量。
可在弈尘的眼中,楚衔兰走神的反应显得十分心虚。
倒不是认为少年会见异思迁,只是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他亲眼见过楚衔兰对毛绒绒心痒难耐的模样……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予狐妖可乘之机。
毕竟,长毛的生物才最对他胃口。
真是……不安分。
弈尘默然,然后垂下眼帘道:“那就证明给我看。”
低沉的音色里藏着说不出的意味,楚衔兰被那双黑沉的眼眸震住,证明……这怎么证明?现在去把狐妖姐姐摇醒让她来为自己作证吗?
楚衔兰哑然,第一次发现师尊也会咄咄逼人。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过往师徒间从来不会讨论这种情人间争风吃醋般的话题,但现在他却认真思考,到底怎么解释才能对师尊自证清白。
正想着,弈尘伸手抓住弟子的手腕,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就已经将人拉进怀里坐着。
“啊?”
开什么玩笑,他这么大个人,怎么能坐在师尊腿上啊啊啊!!
这样腻歪暧昧的姿势让楚衔兰很不适应,也觉得冒犯。身体紧梆梆的像块石头,心跳瞬间失衡,他很窘迫,立刻想要从弈尘身上下来。
后腰被用力钳住。
“不许动。”弈尘低下头,埋首少年发间仔细嗅闻,用最直接的方式验证答案。
从后脖子到耳朵根一片酥麻,楚衔兰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看不见身后的事物,发丝拂过与鼻尖轻触的感知放大许多倍,带着冷香气息喷在皮肤上,温温的、湿润的,两人紧密相贴才有的触感。
“嗯……”
气息徘徊在颈侧,他抖了一下,泄出一点声音。
楚衔兰太过尴尬羞耻,做贼一般主动捂住嘴。
弈尘顿了顿,还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神情,眸色却因少年的反应而晦暗不明。
楚衔兰心慌意乱,大概能猜到师尊在做什么,大概就是……只是……半妖的习惯,会闻闻气味之类的……没什么别的意思,但是为何……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直收紧啊。
拥抱太紧密,他觉得呼吸困难。
正胡思乱想着,脖子传来轻微的痛感。
弈尘在他的颈间咬了一口,力道不重,怕弄疼他而没忍心真的咬下去,尽管这对他而言还远远不够。
“唔。”楚衔兰莫名其妙挨了这一下,慌乱间捂住脖子转头,眼神似乎有点无措。
竖瞳一眨不眨紧盯着他。
恰在此时,桌案上即将燃尽的烛火岌岌可危地跳了两下,终于熄灭。
黑夜似乎会将胆量放大数倍,释放隐秘的占有欲,令压抑太久的渴望露出一点端倪。
楚衔兰脖子发烫,脊背发麻。好像对方刚才留下的热气还没散掉似的,潮乎乎的。
少年的眼前也朦朦胧胧,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也不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只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在叫嚣,引诱催促着他去行动。
他坐在弈尘怀中,仿佛失神一般眼神涣散,呼吸渐渐乱了。
只能迷茫求助般含混喊道:“师尊……”
毕竟他所有关于情爱的启蒙,都来源于眼前这个人。
相比于少年的失态,弈尘的声音依旧风淡云轻,他问:“何事?”
楚衔兰喉咙动了动,心里好像烧起一团火似的。
目光直愣愣的向下看,在这个角度下他比弈尘还要高,分明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却像是被俯视的那个人。
过了片刻,弈尘叹息一声。
掌心轻按少年的后颈轻轻抚摸两下,带他俯首朝自己靠近,楚衔兰睫毛一阵颤动,哪怕呼吸不稳,也还是闭上眼将自己全然交了出去。
如同溺水之人一般,攀住对方的肩膀。
关于亲吻,少年依旧抓不到诀窍,好在对方愿意细心指教,但半妖终究不是温柔的种族,初始的流连只维持了片刻,就暴露本性。
楚衔兰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后腰泛起酸软的麻意,口腔里每个地方都被对方毫无顾忌地舔舐,属于蛇类较长的舌充满每一寸,快要亲到他的喉咙里去了。
他不论经历几次还是只能被动承受师尊这样的吻,眼尾沾了点湿意,楚衔兰慢慢睁开眼,才发现弈尘根本没有闭眼,黑沉的瞳孔牢牢锁着他,避无可避。
像是能将人从里到外看穿。
太过直白的目光令少年更加无所适从,唇瓣分开,楚衔兰顾不上擦嘴,动了动腿调整姿势往后挪,想起身退开。
这一动,就懵了。
因为他的动作,弈尘的呼吸沙哑些许。
无言的冲击感,让楚衔兰整个人从不敢置信到不得不信,身体僵硬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耳朵隐隐有爆红的趋势,这……这对他而言还是有点太……
他根本不敢看师尊,也不敢动了。
第184章 前尘幻象(4)
楚衔兰仿佛遭受了当头一棒。
简直不敢想象……也完全无法把……这种可怖的反应跟师尊联想起来。
从前不是没有听过师尊表达过心意,但那些偏爱于他而言总像是不具象化的东西,如春风垂怜冬日的寒梅,朝雾轻拢路边的草叶,由细碎的瞬间汇聚而成,不太真实。
在他的认知里,师尊是冰清玉粹的寡淡仙人,连情绪都极少外露,哪怕之前在半妖化期间失去理智,都能勉强归为戾气所为,天性驱使,不得已而为之。
但现在呢?
他避无可避,第一次在师尊身上直观感受到这样滚烫直白、清晰明显的情动,浓浓的威胁感无处遁形,再也找不到任何蹩脚的借口。
因为这一切,完完全全都是因他而起。
楚衔兰头晕目眩,啊啊啊,都是他的错……
都怪他……
见弟子始终呆愣着不说话,弈尘心中再一次叹息,瞳孔渐渐恢复正常,贴在他耳边低声哄道:
“别怕。”
标记完毕领地的索求者松懈牵制,弈尘放开楚衔兰紧紧绷着的身体,强行按下体内叫嚣的天性,压下心头翻涌的渴望,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楚衔兰眼神中满是惊讶,愣愣抬起头。
即便漆黑一片,弈尘也能将他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眼眸半阖着,从羽睫到微微肿胀的唇都在轻轻颤抖,脆弱而无措,他大约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漂亮。
因爱生欲本是世间寻常,连弈尘也无法避免,何况他也并不想掩藏。
但弈尘能拿他有什么办法?哪怕情思缠绕,爱意加深,他还是不愿吓退楚衔兰,更不愿因一时急切把对方好不容易出现的苗头掐灭,唯有等少年主动想要更进一步,自己才能卸下所有克制,肆无忌惮地将人拥入怀中。
来日方长,毕竟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片刻。
弈尘道:“若是讨厌,便说出来,为师不勉……”
“师尊……我、我……我来帮您吧!”楚衔兰突然语无伦次地说道。
短短一句话,他分成好几段,每说一个字,脸就红上一分。
弈尘一怔。
仿佛燃烬了这辈子的勇气,楚衔兰迟缓地闭了闭眼睛,脸颊烧得通红,直接低下头,伸出手哆哆嗦嗦莽上去。
心跳如雷。
修长的手指,平日里制作最精细法器都不曾动摇,此刻抖如糠筛。
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悸动多一点,只觉得那条逆徒的道路算是一路狂奔着走到黑,掉进大坑再也爬不出来。
……不对……
满地是坑的路,若是把坑都填满了,不就又成了能继续走下去的路吗?
耳边充斥着师尊明显受到刺激似的紊乱呼吸声,楚衔兰羞耻到忍不住紧咬下唇。湿润的眼睛混混沌沌,脑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好害怕,又好内疚。
对,是他……把师尊弄成这样,是他的错,那就要负起……负起责任来……
就在战栗的指尖即将接触沉热的衣料时,一道尖锐惊呼响彻黑夜。
“啊——!”
昏迷已久的狐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两眼一睁就撞见两人相拥情意绵绵的亲昵模样,吓得花容失色。
狐妖跳起来,怒而喷之:“爹呀大哥!”
“你你你——我说我的魅惑术怎么对你不起作用呢!原来你喜欢男的!早说啊!害老娘白费半天功夫!”
我是什么很贱的狐吗!
哼,还以为是老娘的魅力出问题呢,原来是个没品的东西!
狐妖恶狠狠瞪了屋里的狗男男几眼,估计气得不轻,精致美丽的脸蛋写满暴躁,她可没有当免费观众的爱好,又愤愤地朝师徒二人比了个中指。
楚衔兰:“……”
狐妖手脚麻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豪迈踹开房门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哐!”
门被狠狠甩上!
过了一秒,又重新推开。
“哎,要不……三个人一起?”狐妖趴在门缝探头探脑,眼睛亮晶晶的,姿态之娴熟令人不得不佩服。
精元嘛,不吸白不吸,多多益善。
愤怒是生活,吸阳气是工作。
话音刚落,黑暗中半妖冰冷刺骨的视线无声压过来,杀气蔓延,狐妖浑身一震,瞬间感觉小命都要凉透。
她秒怂,抽手光速离开:“算啦算啦,你俩继续锁死,不打扰!”
被这么一胡闹,屋内的气氛顿时变了味。
楚衔兰裂开了。
他后悔得要命,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疯了!我是被什么狗胆包天的鬼迷了心窍吗!
明明平时连师尊的手都不敢多碰,连一句正经情话也听不明白,刚才居然脑子一热,就敢做出那种举动……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啊啊啊啊不想活了!
正埋头崩溃着,下巴突然被掰了起来,撞上宛若深潭的眼睛。
“楚离,你可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硬生生将他从羞愤的逃避里拽回滚烫的当下,分明是不允许他装若无其事,更不容许撒谎逃避。
弈尘将他的头发拂到耳后,动作是温柔而缱绻的,这样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颗眉下的小痣。
然后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说:“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
“弟子……知道。”
楚衔兰轻轻喘息,点头,竟是连声音都哑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蹲守在玉京阁门前的日子,那是整个太乙宗最高最冷的地方,天寒地冻,风饕雪虐,被同门戏称为清冷孤寂的牢笼,凡人不可靠近的仙府。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哪里是什么牢笼,分明是他心甘情愿,一头跳进去的深渊。
“弟子也想……留在师尊身边。”
仅凭这几个字,就让弈尘本已平静下去不少的反应重新翻涌,目光越来越炙热,太过浓烈的包裹了万千情愫,再也不是数九寒天。
扣在楚衔兰下巴的力道微微加重,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他腿上摩挲,高大的影子将少年整个人罩住,一寸寸纳入自己的领地。
弈尘俯身,慢慢重新贴了过去。
楚衔兰顺从地闭上眼睛,长睫轻颤,感觉到那只腿上的手缓缓往上移动,一点点靠近后腰,顺着脊柱缓缓抚弄,探向……
“——衔兰,换班啦!”阿月的声音从门外清脆响起。
“……”
楚衔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面皮火辣辣地烧的通红,慌里慌张应道:“我、我知道了!”
啊啊啊啊,怎么把正事忘了!!
他如今顶着先太子守卫的身份,也必须按着固定的班次轮番值守。
一盏茶的功夫后。
楚衔兰强装镇定地从屋内走出。
阿月早就等得不耐烦,脚底板狂拍地板,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挑眉道:“动作这么慢干嘛,金屋藏娇了?沉溺美色了?被妖王派来的狐狸精迷住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心虚的楚衔兰而言简直是死亡三连问。
刀刀致命,一个也答不上来。
有苦说不出,含糊应付过去。
楚衔兰偷偷往衣袖的方向瞧了一眼,白色的尾巴尖尖晃来晃去。
弈尘缠在他的手腕上。
两人既要一起行动,突然多出个半妖不好对外解释,于是弈尘掩盖了气息,重新化作小白蛇的模样。
楚衔兰一边跟着阿月往值守的方向走,一边暗中用心念传音与师尊细细交换信息。
“师尊,您看这里的人和妖,也都是没有脸的吗?”
“千年前的记忆幻象保存得未必完整,有些片段模糊也属正常,并无大碍。”
楚衔兰进入幻象的时间不长,所见所闻大多围绕着先太子与指月真人,直到现在依旧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遇见了千年前的师祖。
对于指月真人的过往,弈尘也知之甚少,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探寻地灵送他们来此处的目的。
楚衔兰暗中观察着身旁的阿月,从目前来看……这名先太子在师祖心中的分量还挺足的。
就在这时,一阵不小的嘈杂动静突然从先太子居住的院内传来,原先还懒懒散散的阿月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冲入院内。
“怎么回事?在闹什么?”阿月抓住一个值守的宫人问道。
宫人脸色紧张:“好像是进贼了。”
“贼?什么鬼,”阿月皱起眉,“太子殿下没事吧?”
“没、没事。方才有守卫在卧房外值守,忽然看见里面闪过一道黑影,等我喊来其他人,就听见里面有东西倒了的声音,不过殿下很快就应声了,还特意叮嘱我们不必惊慌。”
妖族宫殿戒备森严,又有阵法结界加持,哪来的贼?
一行人立刻分散开来四处搜查,没找到什么异常的灵力波动,便回去向太子禀报搜查结果。
卧房内灯火柔和,太子坐在床榻边对二人笑盈盈道:“我都说了没事,别这么紧张。”他自己也是修炼之人,且修为不浅,哪怕真的遇到危险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阿月还是放心不下,郁闷地拉着楚衔兰在门口反复嘱咐了好几句,说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第185章 前尘幻象(5)
“和平共处只是个幌子,妖王根本就没安好心!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咱们,殿下,咱们快离开这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太子涵养甚好,为她倒了杯茶,眉峰轻轻蹙起:“别急,你慢慢说。”
他们原定停留在北冥之境的日期为五日左右,南苍皇室拜访妖族本就是为表达和亲的诚意,整个修真界都在期待着天下太平,所牵连的不仅仅是太子自己而已。
责任在身,若是贸然离开,也许会让先前所有为了两族和平所做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阿月所带来的消息令人震惊。
阿月本就只想随意探查摸清周围的地形,结果竟意外听到了妖王手下的讨论。
他们先是嘲笑人族过于天真,主动把南苍太子送来和亲,分明就是羊入虎口,还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两族相安无事,简直异想天开。
毕竟妖族的天性本就是弱肉强食,不像人族只想偏安一隅。
“妖王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两族停战,这段时间的安分守己,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族放下警惕,好暗中布局。妖王正在拉拢所有散落的半妖力量收归己用,目的是彻底拿下整个修仙界,统一北冥之境和南苍大陆,让妖族成为天地间的主宰。”
阿月继续道:“殿下……他们还说,妖王他、他一直渴望着化龙!”
楚衔兰心中一惊。
真龙绝迹天地已久,是只存在于传说典籍中接近神祇的存在,哪怕在千年前也是如此。
化龙?疯了吧。
千年前的妖王要逆天啊。
“那些妖将说,妖王心底一直认定蛇本就是蛟龙的原身,而他自身便是纯血蛇妖,血脉中藏着蛟龙的潜质……可他尝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阿月越说越激动,“妖王对此事颇为在意,认为是因自身血脉还不够强大才没能冲破桎梏,所以才这般疯狂地繁育后代……”
“殿下,全都是骗局!妖王想借天灵根的血脉繁衍最强大的半妖,让真龙现世!”
正说着,突然一道闷雷轰鸣!
紧接着,刀剑碰撞、灵力爆发、嘶吼惨叫声混在一起,许多道黑影落在院中,一团团血雾炸开,屋外已然大乱。
“有敌袭!”
“啊——!可恶的妖族!!”
“保护太子殿下!”
“不好。”阿月脸色骤变,第一时间反手拔出剑冲向屋外,刚出门就遇到一名试图闯入的妖族,少女眉目冷肃,手起刀落鲜血四溅,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院外的混乱之中。
见此情景,楚衔兰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帮忙,可就在脚步挪动的瞬间,眩晕感突如其来,再一睁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
耳边极其安静,没有混乱的厮杀。
楚衔兰背后都出了一层汗。
他茫然往四面看了看,没有一丝光照,好像处于一个阴冷潮湿的牢狱,这时候,弈尘平静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感觉还好吗?”
师尊的声音总能带来巨大的安全感,楚衔兰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连忙撩起衣袖低头看去。
还好他们这次没有被分散。
腕间的小蛇从袖口探出脑袋,蛇尾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度。
楚衔兰抬起手,与小蛇圆圆的眼睛对视。
“师尊,这里……还是千年前的幻象?”
“嗯。也许幻象产生了波动。”
楚衔兰摸了摸心口,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厮杀场面带来的激荡。幻象太过真实,哪怕知道是假的,也犹如在现世中真实存在一般……特别是听到师祖慷慨激昂的那番话,他都有点陷进去了,觉得相当气愤。
“幻象重演无法逆转,”弈尘像是察觉到他心绪的起伏,轻声解释,“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们不能干预幻象中的结果。”
“也就是说,只能看着?”楚衔兰道。
“不错。”
虽然幻象中间缺失了一部分,但看着眼前阴森闭塞的牢狱,楚衔兰心中已然能猜出期间发生了什么。
妖王觊觎太子身上的天灵根血脉,妖族人手必定早有埋伏,皇宫的人手想来也难敌众妖,现如今,太子估计也被关押在这牢狱的某处。
千年前的妖王真阴啊。
化什么龙,化条虫还差不多。
楚衔兰恨不得左手撒糯米,右手拿雄黄酒驱驱邪。
本以为两族间是诚心交好,结果还是设下连环套搞歪魔邪道,也难怪千年后的人妖两族关系一直好不起来,隔阂深重,彼此猜忌。
人族主动示好,结果吃了这样的大亏,往后又怎么可能再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妖族呢?若不是当年那场惨烈的半妖之乱逼得人妖双方走投无路,不得不放下恩怨联手应对,恐怕两族之间的矛盾永远也无法化解。
说起半妖之乱……楚衔兰皱了皱眉头。
明明到现在为止,幻象里的半妖们都表现得十分正常,那戾气的根源到底在哪?半妖之乱又是如何发生的?
总之,还是先找到太子吧。
楚衔兰四处看了看,抬手触碰面前的铁门,这一摸,手竟然直接穿了过去。
他瞳孔地震,直愣愣道:“师尊,我、我变成鬼了?”
灵光一闪,弈尘以平常熟悉的模样出现在楚衔兰身边,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只见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学着弟子的动作碰了碰那道铁门。
手掌同样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弈尘双眼微微睁大,难得一见地露出略带错愕的神情,那一瞬的表情很短暂,但还是被楚衔兰捕捉到了。
楚衔兰压了压嘴角,心中竟大逆不道地生出几分好笑,很难想象淡定如师尊也会因为什么而惊愕……咳咳咳。
弈尘收回手,沉吟片刻:“大约是幻象的特性。此刻我们并非实体。”
楚衔兰懂了,灵魂出窍。
这样一来,两人穿梭无阻更加方便,彻彻底底成为记忆幻象中的旁观者。
地牢狭窄,空气稀薄,越往里走越发逼仄。
师徒二人走在不见尽头的路上,楚衔兰小声喘了口气,努力克服对狭小空间的恐惧。
弱点之所以被称之为弱点,便是因为它总能在不经意间被放大,楚衔兰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不想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忽然,真实的触感覆上手背。
弈尘没有言语,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楚衔兰没有想到,他们两道虚影明明在幻象里碰不到任何东西,穿墙而过,穿人而过,居然……还能碰到彼此。
仿佛茫茫幻境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他胡思乱想,想起师尊一向寡淡话少,却从幼时起就能轻而易举看得出他的情绪。路过膳堂时多望了一眼的糕点,第二日便会安安稳稳摆在他桌前。修炼时不经意打了个喷嚏,当晚被窝里便多添一层暖软的厚褥。
每次做完这些,又总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顺手而为。
楚衔兰一直以为自己不够成熟,情绪总写在脸上,才会次次在弈尘面前穿帮,现在想想,分明是师尊观察的很仔细啊。
比如现在,都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过去那么幼稚,为了师徒契故意跑到后山以身涉险,以师尊的通透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但还不是遂了他的愿。
你最珍贵。
在这世上,只有师尊对他说过,你最珍贵。只有师尊对他,有求必应。
若是几个月之前弈尘对他说这句话,楚衔兰一定会诚惶诚恐瞪大眼睛,恨不得给弈尘的抬举磕一个。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在师尊心中很珍贵。
真的吗?真的吧。
楚衔兰的心有点飘飘然,又有点软软的,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就已经主动扣紧了弈尘的手,十根手指拼成严丝合缝,还一晃一晃的。
只要师尊在他身边,不论去哪里,都不会无所依附。
弈尘垂眸看了他一眼。
情绪又写在脸上了。
只是这一次,就连他也没立刻弄明白,弟子为何忽然心情这么好。
楚衔兰突然道:“师尊。”
弈尘:“嗯。”
楚衔兰又道:“师尊。”
弈尘:“嗯?”
楚衔兰笑了笑,仰头道:“没事。”
弈尘:“好。”
而此时牢笼的另一边,太子渐渐转醒,隔着门墙,无数双眼睛在直勾勾盯着他。
即便修真界的邪物妖兽千奇百怪,他也没见过那么奇怪的生物。
那些怪物都具有人和蛇的特征。有的明明是人身却长着三条蛇尾,浑覆盖腥臭的脓血粘液;有的身体不成型软乎乎,四肢还在,一动就往下掉碎肉,从头到脚长满了细小的蛇眼;还有的体型巨大无比,直直顶到了天花板;还有的长着人的脑袋,整个身子就像一条变异的巨蟒,在污秽的地面上缓缓蠕动,那些东西都像是没有心智,眼神空空的。
腐臭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浓烈扑鼻。
太子缓缓吸了口气。
他慢慢起身从地面坐起来,因为身上受了几道剑伤,动作有些迟缓。
第186章 前尘幻象(6)
整个牢狱的气息阴邪、浑浊,这画面骇人至极,楚衔兰下意识攥紧了弈尘的手,许久才惊讶道:“地灵?”
难怪之前神志不清的地灵会叫他 “阿离”,原来地灵从千年前就跟在先太子身边。许是机缘巧合,太子的名字恰好与他的表字重合了。
而地灵被困在地底太久,千年不见生人,才会一时恍惚把他和先太子弄混了身份。
可……为什么会弄混?
难道,自己与千年前的先太子长得很像吗?
楚衔兰摸了摸自己的脸,怪怪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心中越来越好奇太子迷雾下的容貌长什么样。
思索间,太子的叹息声随即传来,“怎会如此。”
看着这些违背天道的造物,太子眼中泛起淡淡的悲伤。
显然,它们都是妖王化龙之路的失败品。
太子心头沉重,实在不敢想象,妖王追求化龙的野心究竟要到何等疯狂的境地,又要如何逆天而行,才能硬生生拼凑出这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半妖”。
而就在此时,牢狱的外墙突然传来剧烈响动,刺目紫光雷电把墙面轰出一个大坑,一片狼藉之中,利落挺拔的身影持剑立于洞口。
是阿月。
她浑身浴血,衣袍上沾满污秽,阿月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面上的血和灰,气息急促道:“殿下!您没事吧!”
“阿月,”太子即刻起身来到她身边,惊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楚衔兰都看傻了,兵贵神速,师祖可真行。
毕竟妖王既然敢把太子掳来此地,定是把人藏得极为隐秘,布下各种天罗地网的阵法,师祖怎么找到这里的?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言,阿月挑眉指了指自己身侧,语气古怪道:“说来奇怪,唉,怎么说呢,总之……它带我来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望去,便看见那条盘踞在阿月脚边的黑蛇。
太子微怔,而后双眼闪动,“是你。”
原是前些日子闯入卧房,被他以灵力救治的那条凡蛇。
黑蛇对太子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慢慢挪动身体钻入枯草之中躲起来。
阿月不明所以,很快一把拉住太子,“殿下,妖族明明与人族定下休战之约,还这般视盟约如草芥,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我们这就回南——”她刚说到一半,就被牢狱深处的景象吓得失语,倒退一步。
“天啊,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时的指月真人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眉眼间虽然已有千年后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随性,可终究没见过这样毛骨悚然的景象,直到太子拍了拍她的肩,才猛地回过神。
“恶心……”阿月脸色惨白,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太恶心了!”
好在这些东西除了丑陋怪异,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太子和阿月的两道身影双双踏剑而起,他们必须在妖族追兵赶来之前御剑离开,可飞至半空时,太子似有所感,忽然停下身形,回首相望。
月色融融,清亮的蛇眼静静望着他的方向,隔着漫天月色遥遥相对。
“嗯?殿下,您要去哪啊!”
阿月身边突然空了一块,她惊得一个急刹车,回头就见太子往来时的方向御剑飞去,落在地面。
太子一步步走向那堆枯草,对着草叶间肮脏的黑蛇,伸出了手。
“要跟我走吗?”声音轻而坚定,还有一贯的温柔。
柔和的白光在他指尖闪动。
天灵根包容万物,太子相信小蛇能听懂他的话。
楚衔兰和弈尘看着黑蛇动了动,还以为它会重新钻回黑压压的草堆,没想到黑蛇真的主动缠上了太子的手腕。
楚衔兰微微怔神,原来这就是天灵根。
哪怕知道是幻象,他也不由自主被吸引,那是他见过最温润透彻的灵力,仿佛能让世间的一切生灵心甘情愿追随。
楚衔兰重新抬头看去,随即睁大了眼。
萦绕在太子脸上的那团朦胧迷雾散去了。
朗目疏眉,眸光清和,气质矜贵却不凌厉,破败阴冷的环境都无法掩盖他身上天生的贵气,这样的相貌,哪怕在修真界也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楚衔兰直接被他的眉眼所吸引。
那对眼睛非常漂亮,如同盛着天下的山光水色,会带来春风满面的暖意,可那双眼睛深处又蕴含着坚定的力量,温润端方,并不会显得优柔寡断。
楚衔兰一眼便知,太子的长相与自己并不相似。
之前还暗自揣测地灵认错人的缘由,此时见到对方真容,那点疑惑烟消云散。
可盯着太子的眉眼看久了,心头又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楚衔兰的目光始终凝在太子的眉峰与眼廓处,貌似有点……熟悉……到底像谁呢?
弈尘侧头睨过来,入眼便是楚衔兰对着先太子痴痴的模样,鲜有的认真,好似惊艳至极,目光黏在人家脸上摘不下来。
“好看吗。”弈尘有意无意地问道。
魂不守舍。
楚衔兰其实没听清师尊的话,心里还在琢磨着呢,轻轻应了一声:“嗯。”
津津有味。
“……哪里好看?”
楚衔兰有问必答,还一来一回聊上了:“他的眼睛……吧。”
被徒弟夸过两次眼睛很美,还暗戳戳牢牢记在心里的弈尘:“?”
楚衔兰不走心的敷衍成功达到火上浇油的效果,弈尘默了默,想说点什么又觉为这点事开口提要求不合适,嘴角抿起,悄然松开交握的手。
可楚衔兰全然不在意手里的空荡,反倒马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
那模样,竟像是不用牵手反而更轻松,不妨碍他一心一意盯着。
无人在意的角落,弈尘脸色沉了下来。
忍了又忍,弈尘终是没忍住,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弟子的额头。
“唔。”
陡然间被偷袭,楚衔兰捂住额头显得很窘迫,“师、师尊?”
那边,阿月已然落下,跺脚催促道:“殿下,真是急死人了!别耽搁了走走走!”
望着二人御剑逃脱的剑光,直到彻底不见踪影,楚衔兰的心里才松快了些,这时候,弈尘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看够了?”
楚衔兰终于感觉到弈尘的语气不对劲,默默仰起脑袋,把刚才的想法先抛之脑后。
师尊侧颜平静,但看也没看他,明摆着是不痛快了。
“师尊,”楚衔兰凑上去轻轻拉了拉弈尘的衣角,语气软乎乎的还有点可怜,“弟子哪里惹您不高兴了?”
虽说撒娇耍赖是每个孝顺徒弟在师尊面前信手拈来的必备技能,可楚衔兰天生就带着点这方面的羞耻症,每每这样,都憋得面红耳赤。
“……”弈尘,“没有。”
师徒二人本以为幻象就此告一段落,会如之前一般产生波动前往下一段光景,谁知,一股极为凄厉阴狠的气息从指月真人破开的那个洞口中流溢出来。
弈尘身形微动便挡在了弟子身前,楚衔兰定定神,目光死死盯着那缕从洞口飘出的气息。
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起初那气息仿佛只是几缕无形的寒烟,细若游丝,慢慢聚拢汇聚成一团翻涌的红雾。
楚衔兰喃喃道:“戾气……”
第187章 变故
楚衔兰猛然睁眼。
“生了生了,啊不对,醒了醒了!”
炎灵大声嚷嚷。
“衔兰,你跟你师尊吓死我们了,哎呀,我还以为你俩在祭坛双双殉情了呢。”
小嘴抹了蜜,这是花灵。
雪灵伸出一只小手,摸摸少年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醒了。
楚衔兰转了转眼珠子,坐起身,仿佛不可思议般道:“我……我回来了?”
思绪乱成一团糟,幻象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太子、师祖、黑蛇、地牢里那些不伦不类的半妖……
戾气!
世间的第一缕戾气并非凭空而生。
那是千年前的妖王以违背天道的手段,一点点炼就的邪祟,这事情在楚衔兰看来,无异于平地惊雷。
千年前的妖王大概不知道,他为了化龙而不择手段追求的一切,会为后世埋下如此深重的祸根,引发数不尽的血腥风雨,他只想要追求真龙,为此不顾两界安危,视万千生灵为刍狗。
这样愚蠢的行为,导致后世的半妖承受一生的偏见与苦难,发自内心痛恨自己的血脉。
在那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楚衔兰张了张嘴,这未完待续的感觉真是令人吐血啊。
也许只差一点,就能看见当年半妖之乱的真相了,怎么偏偏就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醒来??
身边只有三只小灵飞来飞去,楚衔兰想也不想就飞快地问道:“地灵在哪里?”
花灵听他醒了第一句问的就是别的灵,有点吃醋了,撅了噘嘴:“哼~”
炎灵上下扫了楚衔兰几眼,脸色臭臭抱臂也不说话。
空气中多少飘着点酸酸的味道。
最后还是雪灵引着楚衔兰来到窗边。
只见地灵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他闭着眼沉睡,脸色显得很苍白,呼吸也很轻。
那副脆弱的模样让楚衔兰想碰又不敢碰,着急问道:“他这是怎么了?你们能把他唤醒吗。”
花灵和炎灵并不知道楚衔兰被拉入幻象的事,见他醒来急成这样也是云里雾里,花灵嘀咕道:“这一看就是耗损了太多灵力晕菜了,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子估计就醒了吧。”
“灵力恢复需要多长时间?”
“难说啊,短则几日,长则几年,”炎灵面露微笑,“你要实在着急,就挖个坑把他埋到地里去,说不定有奇用呢。”
楚衔兰:“……”这肯定不是个好办法。
正说着,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虽然花灵苦口婆心劝说大家让师徒二人同榻歇着,和和美美相敬如宾,但终究寡不敌众,弈尘被安排在隔壁的房间。
弈尘进门时面色如常,表现得比楚衔兰要冷静许多,先询问了弟子几句醒来后的状况,楚衔兰刚说完“我没事”,下一秒,鼻血就唰地流了出来。
几个天地之灵都齐齐愣住了。
楚衔兰自己也呆住,往鼻子下方抹了一把,一手的血。
那血流源源不断无休止般流淌,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染出一片血红。
“哎哎哎!好端端的怎么还流鼻血了?!”花灵手忙脚乱道。
修士常年炼体,肉身气血稳固,若非迎面挨了顿暴揍,流鼻血这样的小事几乎不会发生。更何况楚衔兰刚刚醒来,连动都没动几下,也没受伤,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
“我……”楚衔兰只觉得鼻腔里的温热还在不断涌出来,连喉咙里都带着淡淡的腥甜气,脑袋也隐隐发沉。
比这些更鲜明的感受,是来自丹田处异样的剧痛。
像无数活物翻搅撕裂,钻心刺骨。
弈尘瞳孔骤缩,瞬间快步上前单手揽住少年的肩,让他能够稳稳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为他输送灵力封堵着溢散的血气。
然而,没有用。
那些血液蹭在弈尘的衣袖、衣摆,将洁白无瑕的衣裳染得一片凌乱,弈尘却半点也顾不上那些,连眼神都不曾离开过少年的脸。
其他几名天地之灵也意识到大事不妙,一拥而上飞了过来,急得六神无主。
“师……尊……”
在意识昏迷之前,楚衔兰本能抓住了弈尘的手,弈尘紧紧回握,从未感觉过少年的手心如此冰冷。
竟然比他还要冷。
-
禅院幽深。
风过林间,松涛阵阵,悲悯的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凝望世人。
大佛面容慈悲,眉眼低垂,似在俯瞰世间众生,又似在悲悯万物皆苦。
季冉跪在佛像前。
在他的身下,金色的阵法灵光流转,五色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丹田。
几日前,季冉本该出门为饱受戾气侵扰的百姓们诵经祈福,却突然昏迷在大殿,足足五日未醒。
季冉缓缓俯身,双手合十抵在额间,额头轻轻叩在蒲团上。
“师尊,请您帮帮我吧。”
第188章 皇室秘辛
迈进皇帝寝宫前厅之前,季扶摇深深吸了口气。
自帝王称病以来,这间寝宫便被太子的心腹层层把守,滴水不漏。
多年冷淡的亲缘关系让她本就不太在意这个名义上的父皇,更懒得掺和太子与皇帝之间那些明争暗斗的把戏,自从拜入玄阳宗以后,她常年在外极少回到皇城,对这里始终没有归属感。
但今日,她有一事,必须找皇帝问清楚。
守卫们立刻一拥而上,拦住步履如飞的皇女。
“殿下留步!”
其中一名守卫上前行礼道:“陛下龙体欠安,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季扶摇掠了他一眼,神色冷肃:“让开。”
守卫面露难色。
太子如今身处于禅院不出,他们根本联系不上,既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也不敢与这位皇女硬碰硬。
“殿下,可是……”
话未说完,天凰伞的剑光亮出一寸,季扶摇没有隐藏元婴期的威压,她握住伞柄,冷淡地道:“莫要让我再说一次。”
说完,闯入殿门。
刚进内厅,一股糜烂与衰败的气味就充盈在鼻尖,久久不散,散落的药碗铺了一地。
季扶摇曾在死人身上闻到过相似的气息。
她的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道背对正门打坐的身影。
“父皇。”
皇帝缓缓转身看她一眼,咳嗽一声,语气不太在意道:“是你啊。”
帝王面部的皮肤松弛下垂,眼窝深陷,眼睑之下泛着青黑,呈现极度疲惫乏力之色,曾经威严的脸庞早已面目全非。
季扶摇皱了皱眉头。
除了拥有天灵根被寄予厚望的太子季冉,其余皇室子女都不过是维系与各大修仙宗门关系的纽带,她始终清楚自己在父皇心中并不受重视,也懒得诉衷肠,于是直言道:“父皇。季冉出生的那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弟,当真是因先天不足而夭折的?”
南苍三皇子的夭折,在修仙界不算秘密。
他与季冉是同源出生的双生子,兄弟二人一同降临人世,命运却大不相同,不同于拥有天灵根的季冉,三皇子诞生之时连哭都哭不出声,很快便气绝殒命。
闻言,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像是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语气有些古怪地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季扶摇启唇道:“是。”
皇帝半晌没有言语,他闭上眼,又睁开看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绕开了季扶摇的问题,反问道:
“太子最近身体可好?”
“一如往常。”季扶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起这个,眉头微蹙道,“五日前,季冉旧病发作,如今还在禅院疗养。”
皇帝听完,嗤笑道:“怕是夜夜难安,稍不注意,就会走火入魔吧?”
又道:“本就不是该装着天灵根的容器。强行塞了这么多年,能撑到现在也算万幸。”
这话一出,季扶摇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她来到这里,是想打听的是楚衔兰为何流落在外的原因,但皇帝要说的显然不仅仅是这个。
季扶摇心中一跳,有种模糊的设想,若继续询问下去,好像就有什么东西会破土而出,许多难以想象的真相也会涌现出来。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呛出一口黑血,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道:“说起来,真是孽事一桩。”
“当年你母妃诞下的确实是双生子,先出生的季冉资质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而后出生的那个,”皇帝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喟叹,“自诞生便引发天地异象,九霄云动,霞光万丈,那可是千年来,世间唯一的天灵根啊。”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可这孩子,先天不足也是真的。”
“三皇子空有世间最罕见的灵根,身体却弱到了极致,出生时连呼吸都要靠着灵药和阵法吊着,我们认为他大概活不下来——就算侥幸活下来,残破的身子骨也根本承载不住天灵根的力量,要是他死了,天灵根就跟着没了,南苍皇室颜面何在?”
季扶摇握紧了天凰伞的伞柄,她已经大概猜到了后续,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于是,便有人提议,换灵根。”
双生子本为同源,血脉相通,哥哥自然能够顺利容纳弟弟的灵根,保住天灵根实现价值最大化。
“可惜了,季冉没能逃过反噬,”皇帝遗憾道,“不过情况也不算太坏,至少他死不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剧烈咳嗽,白色的手帕被染成黑红相间,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扶摇,”他喘着粗重的气道,“再给朕递张帕子来。”
季扶摇没有动。
她看向父亲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震惊到极致,连手心都在阵阵发抖。
什么叫做……皇室颜面何在?
被换灵根的孩子本就体质孱弱,被生生挖去灵根,被至亲抛弃,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就为了保住天灵根,就为了皇室那点可笑的颜面,断送一个无辜婴儿的生路——
那不是夭折。那是谋杀!
皇帝口中轻描淡写的换灵根,于楚衔兰而言,却是毁了他的一生。
与她血脉相连的三弟……
季扶摇忍不住去回忆,当初少年提起自己身世时淡淡尴尬和酸楚的眼神,说自己不记得出生地,也没有家人。
本该在皇室的庇护下长大,本该凭着千年难遇的天灵根受万人瞩目,享受光明坦荡的人生。
楚衔兰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样残忍的伤害后存活,一步步走到今天,长成那般正直温暖的模样?
季扶摇喃喃:“母后……她也同意了?”
“无须由她来同意。”皇帝深深看她一眼。
“你们怎么能够……”季扶摇嘴唇微颤,接下来的话几乎说不出来。
母后为此伤心多年,自三弟夭折后身体情况就直转而下,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日夜牵挂的孩子死于自家人之手。
真不知究竟该说是荒谬、是疯狂、是怪异还是可悲。
季扶摇自小就清楚自己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注定。
在其位,谋其事。
为了不损南苍皇室的颜面,她严于律己,知道孰轻孰重,事事都要做到完美端庄,哪怕季冉搅弄风云,多年来刻意打压针对,为顾全大局,季扶摇也屡次退让忍受。
颜面。
——欺骗。
轻重。
——利用。
大局。
——舍弃。
季扶摇的脸色发黑,极其难看,拳头紧握发出声响。
长久以来对皇室身份心存的微弱幻想,都在这一刻尽数销毁。
见她这副难堪大用的模样,皇帝心中失望,本就对这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长女不抱期待,既狠不下心,也掀不起风浪。
一朵扶摇花,注定成不了掀翻棋局之人。
……只可惜,眼下他没有更好的人选。
也怪自己没能控制好季冉,没料到养虎为患,竟被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反手反扑,若非如此,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局面?
但皇帝也并非完全没有留下后手。
季冉掌控大局已久,父子恩怨已深,之所以至今不杀皇帝,倒不是因为念及父子之情。
而是因为,季冉始终没有得到那把象征皇位传承的“天子剑”。
那是南苍皇室迭代传承之物,名为“天子剑”,却并非固定是一把剑。它会根据传承者的自身的需求改变模样,任意变换形态,或为剑,或为刀,甚至是不起眼的戒环、耳饰这类贴身器物。
多年以来,季冉为“天子剑”的下落将他控制至今,日日派人监视,寸步不离。可直至今日,他也没能得到“天子剑”的下落。
皇帝清楚,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季冉为了对外界隐瞒当年换灵根的秘辛,强迫他多年服用缄口毒,在告知季扶摇真相之后,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无药可解。
“罢了。是是非非无须再辩。反正老三早已不在人世。季扶摇,你听好,天子剑无论落在谁手里,都不能便宜季冉……你就,拿给承安吧。”
皇帝强行抓起季扶摇的手腕,一道传音没入识海,那是天子剑的藏匿之地。
“我不会帮你。”
季扶摇双眸冷如霜雪,猛地抽回手,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身体重心。
圣上似怜似悲地看她一眼,口中涌出一口黑血。
“嗬……嗬……”
油尽灯枯的喘息声中,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浑身爆裂鲜血横流,粘稠血水流淌在季扶摇脚边的地面,头歪向一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切发生在倏忽之间。
季扶摇的白衣瞬间被血污喷溅,她的心情惊骇交加,还未从父皇惨烈的死状中回过神,震耳欲聋的呼喊从身后爆发——
“圣上驾崩了!!”
“是皇长女!皇长女杀了皇帝!!”
“——皇女季扶摇弑君篡位!其心可诛!”
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十几个守卫蜂拥而至,顺理成章的,手持剑刃、浑身是血的皇长女被团团围住。
第189章 超级无敌大笨狼
弈尘抱着楚衔兰离开,巫医也跟了上去。
魏烬盯着弈尘的背影,走得十分平稳。
这一幕和几日前的画面重叠。
那时候,魏烬也看着弈尘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楚衔兰冲到自己面前,步伐凌乱。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也会因那个场景而感到心悸。
一半是因为楚衔兰急转直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魂飞魄散的糟糕状况,另一半,却是为弈尘称得上濒临崩溃的神情。
眼底的慌与痛,浓烈得几乎要将一切吞噬。
这人分明是弈尘没有错,给他的感觉却不像是弈尘。
毕竟弈尘这种人,从骨子里就冷淡决绝,生无可恋。连那日自己的半妖身份当众暴露,都能迅速冷静决断,狠下心做出断师徒契的最优解,何曾有过那样手足无措的时刻。
而但这份失措像是永无止境,整整五日,日夜未停,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少年的身体里,连魏烬都看得心惊,再这般下去,弈尘自身必先垮掉。
万幸,楚衔兰终是醒了。
少年醒来,弈尘就又变回了那个不动如山的霁雪仙君。
之前太过心急,魏烬还无暇顾及别的。
此时疑点越来越多,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魏烬又想起,上次楚衔兰被机关傀儡抓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况……只是师父在乎徒弟,能屡次失态到那般地步吗?
萧声声把头埋在萧还渡怀里呜咽:“哥哥,楚哥哥会好起来的,对吧?”
“嗯。”萧还渡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楚哥哥修好了霜天琴,是我们半妖的大恩人,整个桃花源上下都等着感谢他呢,”萧声声拿萧还渡的袖子擤鼻子,认真站起身说道:
“我要去神灵殿给楚哥哥祈福,保佑他平平安安的,还要保佑他和霁雪仙君长相厮守,长长久久在一起不分开。”
魏烬睁大了眼睛,“什么??”
萧声声:“嫂嫂,有什么问题吗?”
魏烬眼底神色很是一言难尽:“……”
他额角青筋直跳,忍住在小姑娘面前爆粗的欲望。
“我不是你嫂嫂。你刚才说……长相厮守、长长久久不分开,是什么意思?”
“好的嫂嫂,”萧声声从善如流,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因为,那两个帅哥哥很般配,就像你和我哥哥一样,是那种关系嘛。”
魏烬深呼吸:“……”
“少说几句。”萧还渡赶紧把妹妹的嘴捂住。
“萧还渡,我们是什么关系?”魏烬忽然问。
对上那双漂亮上挑的眼睛,萧还渡莫名其妙就脸上一红。
他的音量细若蚊呐,全然没有平日五大三粗的狂放,像小狗嗫嚅似的来了句,“师尊,其实,只要你愿意的话……什么关系都可以啊。”
魏烬:“……”
他心里没来由窜起一阵恼火,长腿一迈起身走出去了。
“你怎么又把嫂嫂气走了?”萧声声目瞪口呆。
萧还渡抿抿唇。
从那夜之后,两人之间就维持着这样不冷不热的关系,甚至比之前还要僵硬几分。其实在得知魏烬深入禁地救自己的时候,萧还渡心中是相当欣喜感动的,可惜魏烬的态度始终没有软化,如此这般,又像冷水泼了下来。
“他……还一直没有原谅我。”萧还渡对妹妹说。
萧声声揪了一把哥哥的耳朵,“那哥哥道歉了吗?”
萧还渡眼底微微黯淡,心想,离开太乙宗后,似乎在师尊面前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道歉,一直不断犯错。一直愧疚,又一直心存侥幸。
他太害怕魏烬冰冷的表情,总会露怯,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缩成一小团。总想着,只要道歉够多,只要姿态够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哥,你……真的喜欢嫂嫂吗?”萧声声顿了顿,心里这会儿变得就不确定了。
楚衔兰与弈尘之间有堵外人无法涉足的墙垣,那是相互信任到极致,对彼此没有任何隐瞒,心甘情愿生死相随才会有的羁绊。
可同样的感觉,她在哥哥和魏烬身上感受不到。
萧还渡一怔,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萧声声的问题。
于是萧声声又捧起萧还渡的脸,开口说道:“哥哥,声声最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
“……你说呢?当然喜欢啊。”
一下子,萧声声的表情变得相当生气,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撒泼似的大喊大叫:“哥哥呀!超级无敌大笨狼!”
-
“这里是我的灵药池,平时不会有外人进来,每日大约泡两个时辰即可,”巫医琳琅带着师徒二人往竹屋深处的药庐走去,“若有需要,任何事都可以唤我的药童来帮忙。”
弈尘道:“不必。”
琳琅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弈尘腕间的法印上,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楚衔兰的精神头是真的不太好。只一段路程的功夫,就缩在弈尘的宽袖里,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见此,琳琅沉声道:“我认为此事归根结底,与他的灵根脱不开干系。”
过往不是没有见过灵根被挖的修士,相比于其他人,楚衔兰的状况最为奇怪,不仅有天地之灵主动聚拢替他填补空缺,还能极好地容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天地灵气。
天地灵气……
琳琅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只因那概率太低太低,所以她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此刻突兀冒出,令她不寒而栗。
琳琅缓缓问:“霁雪仙君,你可曾听说过天灵根?”
弈尘脚步微顿,“我知。”
琳琅一字一句道:“楚小道友在体内没有灵根的状态下修行,本就违背常理。而他身边汇聚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天地之灵,又恰好对应天灵根的特性。”
“我先前一直以为,楚小道友幼年定是遭遇过不堪之事,才导致体内灵根被恶意损毁,实在令人痛心。”
说到此处,琳琅话音一转,双眼微动,“事到如今,我有了另一个猜测——倘若他的灵根并没有被毁掉,而是被换走,一直存在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呢?”
第190章 他的衔兰
弈尘一言未发,转头看向巫医。
毁灵根与换灵根,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古往今来,修真界不乏险恶的心术不正之徒,挖取其他人的灵根移植到自己身上,以此窃取天赋与机缘。
就连多年在桃花源闭门不出的巫医都知道,当今世道,世间仅存的天灵根,只有一位。
琳琅一时间目光复杂地落在楚衔兰身上,转而又看向弈尘,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相同的答案。
南苍皇室的太子,季冉。
琳琅把毕生所学仔仔细细回想一遍,才谨慎道:“结合楚小道友的状况,我推测……他体内仍有天灵根的灵韵残留,才会吸引五种天地之灵聚集。”
“而夺走他灵根的人,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对方感知到楚小道友体内灵根的即将重塑的征兆,认为天灵根有被夺回原主的可能,试图出手争夺,这才导致……楚小道友灵力不断外泄。”
换做以往,桃花源德高望重的巫医不会把这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推测说出来,但她发自真心想要帮帮这对互相扶持至今的师徒,为证实自己的想法,琳琅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掩藏在药庐深处的灵药池静谧无人。
药庐的四面八方都被厚厚的布帘子遮挡住,灵气与热气都被很好的聚拢在池水里,一丝都泄露不出去。
弈尘垂眸沉思,将楚衔兰轻轻放在池边的软凳上,俯身伸出指尖探了探雾气缭绕的水面,试过温度,才褪去少年周身的衣物,寻了一处平缓的池边将人重新抱起。
而后,自己也踏入池中。
楚衔兰全程没有反应,是真的睡过去了。
他闭着眼任由弈尘随意摆弄,墨黑长发似瀑布般落入水中,有几缕蜿蜒的黑发贴在少年白皙的面颊,勾勒玉质金相的轮廓。
片刻后,发丝被一只布满疤痕的手轻柔拨开。
弈尘心想,也是。
别说南苍皇室,这天下所有物华天宝、稀世奇珍,无一能配得上他的衔兰。
蛇尾盘踞,充当靠枕垫在水池的最下方,托住少年的身体隔开冰冷石制的池底,弈尘把楚衔兰的脑袋侧过来,调整成靠在他的右肩的姿势。
他不放心把弟子交给别人照顾,就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水雾升腾,楚衔兰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几分红润。
几日间寸步不离守着毫无生气的弟子,弈尘想过很多,不止一次痛恨过自己的体温冰冷,连一丝温热都无法带给对方。冰系灵力也很寒凉,渡过去,不知道会不会让楚衔兰更难受,可他又不敢停下来。
弈尘盯着少年眉下的小痣出神,抬指用关节无声无息蹭了蹭,楚衔兰的眼皮便微微动了。
“师尊……”
“嗯,为师在。”
楚衔兰抬起沉重的眼皮,在混混沌沌间匪夷所思,自己怎么又睡着了,他靠在坚实的躯体上,熟悉的气息令他感觉很安全,又有点迷茫。
“冷不冷?”
“不冷。”哪里会冷,身上暖乎乎晕乎乎的。
弈尘把他抱得紧了些,问:“还疼吗?”
楚衔兰摇头。
是真的不疼。
晕倒那日丹田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消失殆尽,灵力外泄的感觉是一阵一阵的,刚才有,现在又停了,除了身体乏力软绵绵,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地方。
他心想,也是活久见。
自己一天天的牛劲使不完,竟也有没力气的一天。
直到被蒸腾的水汽呛得轻咳了一声,楚衔兰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师尊身处何处,以及,半个身子贴着的触感是什么。
瞳孔地震。
其实在听见药浴几个字的时候,楚衔兰大概也许可能猜到师尊会亲自替他更衣照料。
哪怕他明白,以师尊的为人断不会趁他昏迷时趁人之危……但,就这样坦诚相见,不得不说,还是会受到巨大冲击。
以及,距离,是不是有点过于贴近了。
楚衔兰一阵局促,感觉到鳞纹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几乎没有一丝缝隙紧密挨着自己的,果然是师尊的尾巴啊??
水花撩起。
素白的蛇尾太长,一动便能将水地搅个翻天覆地,铺天盖地的气息笼罩在身上,楚衔兰被缠得打了个激灵,蓦地,弈尘的手在水下将他的手牢牢抓住。
察觉那只手在轻微发颤,抖得这般厉害,让楚衔兰动作凝滞,不太确定地轻声问:
“师尊?”
静默片刻,弈尘垂着眼帘,音色又低又沉萦绕耳畔:
“……为师很害怕。”
楚衔兰如同被雷电狠狠击中,转身回过头。
弈尘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好像怕一个眨眼,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而楚衔兰也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未尽之言——是以,能让凡尘绛仙亲口示弱的软肋,正是他自己。
在楚衔兰眼中,师尊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大山,是他退无可退之时也能依赖的后盾,害怕、恐惧,这样的词汇,从来都与霁雪仙君格格不入。
他想,师尊现在也许需要一点安慰。
像是上次安慰狂躁疯魔的半妖时那样,楚衔兰伸出手,小心翼翼抚上弈尘的脸颊。
弈尘目光中似乎闪过一道微光,他侧头,顺从地贴住楚衔兰的手心。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银白发丝往下滴滴答答。
一滴,两滴。
砸出细碎的涟漪。
楚衔兰呼吸一促,干脆大着胆子,又用指腹轻触对方长而密的眼睫,摩擦带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指尖流连,描摹精致的五官,划过眉梢、眼皮、鼻梁、鼻尖,耳廓,每一处的触感都细腻如玉。
虽说两人之间有过许多亲密举动,但楚衔兰还从来没有这般细致温柔地触碰过师尊的面孔。
弈尘始终一动不动,任由他掌控,纵容弟子的一切行为。
指尖继续向下,从下巴到喉结,再到脆弱的脖颈。
这时候,楚衔兰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很怪异的念头:都说打蛇打七寸,师尊的七寸在哪里呢?
白雾缠缠绕绕笼在竹林深处,不知是谁先靠近,两具身体隔着水汽紧紧相贴,本就湿漉漉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潮湿得一塌糊涂。
第191章 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一念之间,楚衔兰感到疑惑。
为什么最近每次他与师尊独处,总会没来由发展成这般局面?
楚衔兰被推着靠在池边,无处安放的手臂被领着,慢慢攀上弈尘的肩膀,极度漫长的深吻搅得他唇舌发软、阵阵发麻,意识被缭绕不散的水雾浸得雾蒙蒙一片,少年初尝情.欲,没有太多经验,笨拙生涩的回应谈不上任何技巧。
可他早已没心思去计较自己做得好不好,现状妥不妥当。
眼前之人,实在太过摄人心魂。
弈尘冷白色的皮肤覆盖着极细极淡的鳞光,湿透的银发一半拨在肩后,一半贴在锁骨,遮掩不住常年练剑锻造出的优美躯体,肩背舒展,胸膛紧实,结实有力的腰腹被鳞片包裹着,恍惚间,似暗夜中勾人妖异鬼魅,又像本不该存在于三千俗世的神灵。
很美,却并不柔和。
周身气场充满足以令人畏惧的攻击性,好似这一秒的蛊惑只是错觉,只要稍一动念,轻而易举就能吞噬干净。
过往生活在玉京阁的十几年里,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师尊是个半妖呢?
见少年神色愈发迷离,弈尘退开些许,指腹粗粝的疤痕轻轻剐蹭过弟子泛红的下唇,“呼吸。”
“可还好?”
楚衔兰半睁开眼,上气不接下气,嘴巴被揉得乱七八糟,他想说“弟子没事”,又想说“其实有点不太好”,最后什么也没回答。
少年启唇,含住了停在唇间作乱的手指。
弈尘呼吸重了一些。
他抬手,将自己湿乱的银发尽数拢向脑后,冷淡的面容有了变化,声音明显干涩:“衔兰,还想继续吗?”
……继续什么?和师尊接吻吗?
楚衔兰一阵心旌摇曳,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全凭本能觉得很喜欢这种亲昵,点了点头。
他提要求:“还要亲。”
弈尘便又温柔短暂吻他,再问,“只想要这个吗,其他的呢?”
“其他……什么?”
楚衔兰反应过来师尊想做什么时,所有感官已然凝聚于一处,一瞬间就清醒过来,蛇尾轻轻蹭过他的脚踝,分明冰凉,却令他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心中升起巨大的赧然。
“师、师尊……我……”
刚才还觉得冷,现在就有点嫌热了。
弈尘看他一眼,他大概知道弟子能接受的界限在哪里,手中未停,安慰地亲了亲楚衔兰的眼皮,“为师帮你。”
这话,很耳熟。
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安抚,之前好像也听到过,甚至……还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
让师尊来这样……不太对……但是……
巨大的刺激袭来,楚衔兰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指节,眼眸放空,迷蒙着看着弈尘。
无与伦比的信赖,无条件的忠诚,默许对方对自己做任何事,这样毫无底线的顺从足以直击任何人的心脏最柔软处,弈尘也不例外。
他心头颤了颤,凝视少年的目光一点点染上化不开的痴迷,他喜欢楚衔兰因自己而情动的模样,似醉似梦沉溺其中。
由他亲手教养的弟子,每一处都符合自己的喜好。
明明受掌控的人不是他,弈尘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拨开少年用力咬住的手指,用自己的唇齿替代了那个位置。
“……这样舒服吗?”
询问的语气自然又平常。
像在与他探讨今日功课可熟、剑诀可记、灵力可稳一般,仿佛此刻做的不是逾矩之事,只是师徒间最普通不过的叮嘱。
楚衔兰控制不住的发颤,眼角烧成绯红色,张了好几次嘴才从喉咙里挤出微不可查的细碎声音:
“……嗯。”
…
白光从眼前闪现,楚衔兰脱力般整个人倒在弈尘肩上,头皮发麻,燥热还未褪去,脑子仿佛与身体分离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分明没有呛水,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难耐的感觉溺死了。
直到汹涌热度开始散去,弈尘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衔兰。”
充满怜惜的轻吻伴随对方的气息在颈间流连,楚衔兰渐渐缓过神来。
瞳孔放大放大再放大。
楚衔兰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所有事!
视线越过师尊的肩膀,水面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的倒影,那不是人,那是整个修仙界最放浪轻浮的逆徒!
楚离!你不是人!
所以刚才师尊真的帮他……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师尊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冷静……
冷静不了!
他的心脏真的承受不了了,楚衔兰满脑子都是自己疯了,逆子疯了,修仙界也疯了,挣扎着掰开弈尘的手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所有痕迹罪证都被清洁术抹得一干二净。
盯着师尊的掌心,回忆起那些疤痕所带来的粗糙触感,一幕幕在脑海里大爆炸,楚衔兰的脸越来越红,恨不得把自己沉进池底永远不要出来。
弈尘见他的这样,还以为徒弟想要牵手撒娇,池底的尾巴尖尖晃来晃去,用修长的手指包裹住对方,掌心相贴,主动十指相扣。
楚衔兰:?
慌乱崩溃之中,他忽然猛地一顿,念头一转自己是解、解脱了,那师尊呢?事已至此,师尊都不嫌弃他,自己总不能把师尊晾、晾着吧……
毕竟都是正常男人,而且之前在记忆幻象的那一次,师尊明明也……
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楚衔兰心里乱七八糟的,痛定思痛,深吸一口气偷偷往水下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半蛇身与人体构造本有所区别,许多地方与常人全然不一样,放眼望去,光滑平整的鳞片把一切都隐藏,既看不见,也无从下手。
楚衔兰看傻了。
那……那怎么办?
楚衔兰心里本来就因不知羞耻而焦灼得不行,现在脸烧得更厉害了,就在这时,弈尘搂着他的腰身,轻轻道,“为师带你回去。”
水波晃动,感受到对方即将抱着自己起身,楚衔兰狠狠闭上眼,终于豁出去道:
“师尊,弟子、弟子也可以为您纾解……”
可在离开水面的那一刻,灵光一闪,他与弈尘身上的衣服已经穿戴整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192章 此招虽险,胜算却不大
竹林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哗啦作响。
站在药庐的院外,楚衔兰眼神迷瞪,发了会儿呆。
所以……为什么。
两次提出帮忙,都被师尊拒绝了?
楚衔兰想不通其中关窍,明明在幻象里的时候,师尊是想要的。他……能感觉到。至于刚才……顺水推舟顺理成章顺风使舵,呃,也该为师尊做点什么的,对吧?
在他说完“弟子也可以为您纾解”的豪言壮语之后。
弈尘沉默片刻。
短短几秒钟的安静,几乎让楚衔兰把这辈子稳定情绪的办法都用完了。
结果,弈尘只是揉揉他的头发,说“不必”,不让他碰,并让他先出去。
由此可见,此招虽险,胜算却不大。
难不成。
师尊依旧恪守着修道者清心寡欲的自律准则,心中并不愿沉溺此道,更崇尚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样的情感。
只有自己,是个不知羞耻、极其重欲,稍被撩拨就意乱情迷的不要脸之人??!
越揣测越不堪,越思考越无地自容,遭到五雷轰顶。
楚衔兰非常窘迫,把手插进头发里乱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师尊隐晦地推却了,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那些话,在师尊眼里大概像不成熟的胡闹。
好后悔,他可能想太多,也做了许多多余的事情。
师尊想要的……大概不是他想的那种……
这边还没想通呢,那边魏烬就跟一团火似的冲了过来。
魏烬脸色黑如锅底,一袭红衣翩翩落在楚衔兰身前,眼神像刀子似的往少年身边一扫!
楚衔兰一个激灵!
没瞧见某人,魏烬的表情才略微和缓了些。
“你师尊在哪?”
楚衔兰虽然不知道小师叔在发什么火,但他总归不想触魏烬的霉头,缩缩肩膀,谨慎地指了指药庐的院门。
魏烬眉毛抽搐,“需要泡药浴的人是你,弈尘躲在里面干嘛。”
“师尊也许还有事……”楚衔兰小声嗫嚅,“要跟巫医前辈商量吧。”
一阵风刮过。
魏烬突然语出惊人:“哦,所以你们俩刚才是一起泡的药浴?你们是能坦诚相见的关系?”
楚衔兰没说话。
楚衔兰耳朵尖红了,慢慢捂住自己的脖子。
魏烬:“……”
楚衔兰有情绪必上脸,心里有鬼没鬼魏烬一眼便知,瞧着瞧着,逐渐印堂发黑。
你,好歹反驳一下,成吗。
倘说知道这件事的人是裴方安,此刻怕是已经泫然欲泣,“成何体统!”“这怎么行!”痛心疾首大声嚷嚷起来,恨不能一扇子挥出龙卷风,当场横在师徒两人中间,强行拉开八千丈远的安全距离。
魏烬此人,自己也没正经到哪里去,这事搁在旁人身上,他必定敞亮地笑一笑,当做热闹来看。
但,事情的主人翁并非旁人。
楚衔兰在太乙宗有多讨人喜欢,魏烬是知道的。弈尘在太乙宗有多让人害怕,魏烬也是知道的。
这两个人,天生处于两个极端。
你现在说他们要凑到一块……??
魏烬凝眸盯着眼前小师侄,越看越觉得,楚衔兰宛如一颗脆嫩多汁的大白菜,白白净净,水灵灵的,一看就很好啃。
然后这颗大白菜,被冷飕飕的大蛇随便啃了不说,还半点没有在反抗的样子。
瞎啃什么啊啃,蛇又不吃素!
魏烬:“弈尘强迫你了?”
楚白菜:“……啊?”
话正说着,罪魁祸首出现。
魏烬用冷漠的目光唰唰刺向他的好师兄,好像那不是霁雪仙君,而是披着人皮壳子的衣冠禽兽。
“呵呵!”魏烬冷笑。
说好无情无欲,竟敢觊觎徒弟!
弈尘神情淡然如水,浑身上下完美得连头发丝都端正规整,他没看魏烬一眼,当着在场第三人的面,摸了摸楚衔兰的脸蛋。
还是好凉。
弈尘眼神微暗,似乎一离开热气腾腾的灵药池,楚衔兰好不容易恢复的气色就会一点点褪去。
“哼!”魏烬吐血,甩袖要走。
“魏烬。”弈尘叫住他。
魏烬斜斜睨他一眼,懒洋洋道:“干嘛?”
“我有话要交代。”
-
回到小院,炎灵率先飞了过来。
他把胳膊架在脑后说道:“那家伙醒了。”
“那家伙”指的是沉睡不醒的地灵,这几日被几个天地之灵轮番守着照顾。
“真的?”楚衔兰双眼一亮。
楚衔兰迫切想要打听千年前的事情,闻言快速走进院内,炎灵挠了挠下巴,道:“……话虽如此,我劝你不要太期待。”
楚衔兰问:“为何这么说?
炎灵叹气:“唉……你看。”
屋内的景象令人大跌眼镜,地灵醒是醒了,却是以“怪物”的形式存在的。
一坨黏糊糊的烂泥爬来爬去,五官乱飞很是吓人。
“哎,你这眼睛鼻子怎么长得,我帮你打扮打扮好不好?”萧声声倒是胆子大,蹲在地灵身边左看右看,撸起袖子想帮他捯饬捯饬五官的位置。
地灵吓得不轻,跳进楚衔兰的怀里瑟瑟发抖。
光看这个混沌不清模样,就不可能是可以交流的状态。
雪灵关切地问:“衔兰,好些了吗?”
楚衔兰对她笑笑,“嗯”了一声,“地灵这样……是怎么回事?”
花灵趴在楚衔兰的头顶蹭啊蹭,筋疲力尽地翻个身,“咱们现在只能帮他恢复成这样啦,但你应该已经能用土系灵力了吧?”
楚衔兰凝神一试,温和厚重的黄色光芒凝聚于掌心,至此,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灵力都已被集齐。
萧还渡拍拍他的肩膀,啧啧称奇:“单灵根爆改五灵根,真不知你是赚还是亏。”
萧声声两眼发光:“楚哥哥好厉害啊!”
楚衔兰低头,发现自己又在流鼻血。
一屋子人都吓坏了。
“没事没事。”楚衔兰捏住鼻子迅速将血迹弄干净,许是药浴发挥作用,现在他流鼻血的症状能够止住,丹田处也不觉得疼。
在这之后,弈尘基于巫医琳琅的说法,平静地对众人把关于天灵根、以及灵根重塑的猜测交代了一遍。
听完这些,本还吵吵嚷嚷的屋内安静下来。
所有的视线,都不由自主投向楚衔兰。
第193章 他人之得
往后几日,楚衔兰听从巫医的安排定期浸泡药浴,或是独自调息稳固根基。
在这期间,他只字不提,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世发表任何看法。
一个总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能够表现得这般平静,实在正常到令众人觉得反常。
虽说修仙界里,命途多舛者从不在少数。
可骤然得知自己本该拥有的命格在出生时就被剥夺,又有几人能真正坦然接受?
更不用说,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众人心知,在楚衔兰过往人生跌跌跄跄的十九年里,几乎每一步都走在刀尖。
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会无法回头。
本是红尘里摸爬滚打的小乞丐,五岁借住赌坊后院靠着一点残羹冷饭苟活下来,还以为能活下去就是天大的幸运。
后来被测出单灵根的好天赋,凭借不服输的韧劲拜入弈尘门下,成为人人艳羡的亲传弟子,往后本该顺风顺水,奈何灵根天生残缺,握不起剑。
在遭受巨大挫折后,少年没有一蹶不振,选择转修器道,钻研新的功法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能走到今日,放在谁身上都能被称之为奇迹。
他好像一团火,永远产生光和热,不知寒冷为何物。
可到头来。
可笑的是,从最初,也许楚衔兰就不必受这些苦。
南苍大陆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本该生来安稳,天赋惊世,被皇室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光明正大地受到世人的追捧崇拜。
任何人得知这样的真相估计都难以释然。
此时此刻,楚衔兰位于巫医的药庐打坐调息,另一头的小院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样低沉的气氛,已经维持几日有余。
“说来说去,天灵根也没什么好的,倒反像个诅咒,让他直至今日都深受其害。”魏烬将茶杯砸在桌面,扭头看向窗外。
难道没有天灵根,楚衔兰就不能被称之为天才了吗?炼器、剑道、修为、为人、处事,哪一样不是一顶一的拔尖优秀?
魏烬想不通,为什么他的师侄非要经历这种事?
有道是,莫把他人之得当做吾等之失。
可倘若他人之得,本就是从自己这里夺走的呢?
纵容狸猫换太子,天道是眼瞎了不成!
魏烬不敢想灵根从体内分离的痛苦,无法判断这件事对楚衔兰的影响有多大,越想越心痛。
何其不公。
本该年少轻狂的年岁,屡次遭受多番打击,现如今连灵力都受损,他担心,楚衔兰会因此而生出心魔。
魏烬攥着拳头,终是拍桌起身:“我要离开桃花源。”
抱臂靠在门边的萧还渡连忙抬头,“师尊,您要去哪?”
“皇城。”魏烬冷冷出声,视线往屋内的一角打坐的那人扫去,“弈尘,你走不走。”
他不信弈尘能咽的下这口气。
那一头,弈尘始终闭着眼,“魏烬,坐下。”
他用的是师兄命令师弟的语气。
哪曾想,这短短四个字直接点燃了魏烬的怒火。
他本就是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回想起这几日楚衔兰的反常与弈尘不咸不淡的态度,焖了几天的火气蹭蹭往头顶冒。
以往就知道自己这个师兄不近人情,没想到竟能冷漠到这个地步,事已至此连一个安抚的拥抱、一句贴心的安慰也没有。
弈尘就一直坐在这里,甚至能称得上不闻不问。
明明前几日还寸步不离,疯了似的为楚衔兰输送灵力……
那两人之间的情爱纠葛,魏烬不想管。
但,作为师尊。
放在身边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弟子被人如此欺辱算计,又是昏迷又是流血,弈尘还能这样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更何况,在弈尘半妖血脉曝光,被修仙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那日,是楚衔兰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哪怕明知前路凶险也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弈尘,”魏烬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面上神色变换,一字一顿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衔兰因此而生出心魔怎么办?”
弈尘缓缓抬起眼帘,定声道:“他不会。”
“你……!”
气氛不对,萧还渡知道魏烬这会儿气在头上,连忙来到他身边好声好气哄着,“师尊,您别冲动啊,眼下霁雪仙君也许有自己的打算……”
“呵,也对。”
魏烬淡声打断了萧还渡,一时之间,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些冷嘲热讽。“先前随意抛下他,闭关整整五年都不曾问津,我还以为你已经变了,没想到……你还是那个冷心冷血的霁雪仙君。”
“你不想管,那我管,大师兄也会管,太乙宗有的是人为他撑腰!”
魏烬丢下最后一句话后就转身离开,萧还渡都看傻了,频频回头对弈尘解释,“霁雪仙君,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师尊没有恶意,他就是这个性子,关心则乱,太心急了才会说气话……啊我这就去劝劝他!”
“——师尊!”
院外,萧还渡亦步亦趋追上魏烬,主动上前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松开。”魏烬垂下眼,语气冷硬。
以往这时候,萧还渡早已识趣认怂,但他并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萧还渡在心里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您觉得,您比霁雪仙君还要更了解衔兰吗?”
第194章 救救楚衔兰
魏烬怔忡,微仰着头,对上萧还渡浓黑深邃的眉眼。
桃花源今日恰逢大晴天,萧还渡背着光站立,宽肩挡去了大半日光,高大狭长的影子把魏烬整个人都罩了进去,显得很强势。
其实在他们几个之中,魏烬的命最好。
作为在指月真人面前最得宠的老幺,可以说是自小就没受过委屈。
上有两个师兄遮风避雨,下有徒弟心甘情愿伺候,活得肆意妄为又潇洒,天资高,长得好,没有经历过苦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用看谁的脸色。
萧还渡缓缓道:“正因为霁雪仙君太了解他,知道怎么做才是衔兰需要的,故意给他留下自己冷静想清楚时间。您以为仙君……心里就不难受吗?”
听到这番话,魏烬抿了抿红唇。
“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徒儿没有。”萧还渡摇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
幼时在太乙宗,自己每每惹了事,魏烬也会这样怒气冲冲地替他出头,不分青红皂白也不分好歹,只管把他护在身后。
萧还渡有某种预感。
即便魏烬此刻被他劝住,不去皇城……大概,也快要走了。
毕竟,在桃花源死缠烂打陪在师尊身边的日子,都是他偷来的。
脸皮再厚,也分得清好赖。
萧还渡的确自愿追在魏烬后面乞求原谅,但是内心从始至终就没抱有期望,师尊敢爱敢恨,身边不缺真心待他的人,更不缺自己这一号半妖,他也没有立场要求魏烬回头看他。
萧还渡扯了扯嘴角,讪笑一下。
“如果……如果您也能这样在乎我就好了。”
那个笑容如同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魏烬的心里,他皱眉:“萧还渡,你——”
话未说完,萧还渡伸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魏烬浑身一僵,像被突然扑过来的毛绒绒大型犬撞了个正着,宽阔而滚烫的怀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萧还渡的脸颊深深埋在他的肩头,“师尊,就抱这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
“以后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少喝点酒,别轻易动气,星烬阁的东西我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您的藏品、衣裳、法器、丹药,都在老地方,走之前,我都按您的习惯摆好了。至于我住处的那些物品……您要是看不惯,觉得碍眼,就丢了吧。”
“……”
“还有……”萧还渡一点点压低声音,俯下身,怀抱又紧缩了一点,偷偷用脑袋蹭了蹭魏烬披散肩膀的墨发,“要是以后,您还想收新的徒弟,就找个比我老实,听话又不会给您添堵的。”
说着说着,自己都想笑,他在干什么啊,教师尊做事?
斟酌片刻,又苦闷地道:“以及……情潮期的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畜生,我是混蛋,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愿冒犯您、伤害您,对不起,师尊……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忘了吧。”
“……”
等萧还渡断断续续把憋了许久的心里话都说完,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万幸的是,怀里的人一直没有发火,也没有用力推开他。
萧还渡本就贪恋魏烬身上的味道,想着,这一抱之后,或许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既然师尊没推他,那便……再赖久一点。
须臾,魏烬问:“你说的都是真话?”
当然不是。
光是想象师尊会另收其他弟子,对别人笑得那么漂亮、护着别人、为别人上心,萧还渡就恨不得上去把人咬死。
想着星烬阁住了十几年的屋子会被清空,自己留下的痕迹会被当成垃圾一样丢掉,心口就疼得要死。
树欲息而风不停,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还渡也不想以谎言开始,以谎言结束。他只是没得选而已。
萧还渡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感,他使劲忍住,重重“嗯”了一声。
魏烬突然抬头,伸手用力拽住萧还渡的衣领,咬牙切齿道:“……骗子。撒谎精。”
他的眉心紧紧皱着,瑰丽的面容都有些扭曲,胸前剧烈起伏。
“情潮期那夜,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魏烬猛地推开他,萧还渡听得一愣,又很快慌了神。
“什、什么?!”
两人正拉拉扯扯,迎面就撞上了从医庐折返的楚衔兰。
楚衔兰闭着眼睛站在路中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道:“哈哈,我路过呢,我耳朵聋的,眼睛也花,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这事情闹得!
楚衔兰的手指在袖子里抠啊抠啊,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半晌才憋出四个字,“你们先聊。”
说完,楚衔兰同手同脚就要往树丛里钻,试图换一条不寻常的路,悄咪咪溜掉。
“你回来。”魏烬伸手一拎,精准揪住了他命运的后颈皮。
楚衔兰拼命对萧还渡使眼色!
可此刻萧还渡整颗心都悬在魏烬身上,完全接收不到兄弟的求助信号,他不管不顾似的对魏烬问道:“不可能,如果什么也没发生,那我身上爱……痕迹是怎么回事?”
我擦。被迫偷听墙角的楚衔兰直接傻了。
魏烬脸颊一热,随即冷声道:“我打的,还有你自己瞎折腾……”
不等他说完,萧还渡又道:“那师尊脖子上的咬痕呢?总不能也是您自己弄上去的吧?”
楚衔兰的灵魂被抽走了。
魏烬恼羞成怒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萧还渡往前逼近一步,抓着魏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师尊什么也没有穿,就躺在我身边,这也是我瞎想的吗?”
楚衔兰想找机会投降,或者投胎!
魏烬甩开他,明媚勾人的桃花眼染上一抹飞红,恨不得缝了他的嘴:“萧还渡!你放肆!再胡说八道我就废了你!”
“那您废了我吧,”萧还渡像是遭受打击过头,彻底不管不顾疯了魔,眼睛都湿了,用浓浓的鼻音说道:“我不撒谎了……师尊,我只是想知道,您对我,到底有没有半分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告诉我答案,求求您了……”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压抑的哽咽,仿佛在用孤注一掷的执拗拼死一搏。
“闭、嘴。”魏烬深深吸了口气,手里的鞭子冒出火花,却也迟迟没有落下。
楚衔兰已经彻底放弃挣扎。
只求这两人能快点结束,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祈祷不是没有效果。
突然,遛弯的萧声声出现!
“楚哥哥!”
小姑娘连忙蹦跶过来,往楚衔兰手里塞来一根糖葫芦,“不要不开心,声声很担心你。”
楚衔兰恐惧地闭上眼睛,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局面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萧声声扭头,天真无邪道:
“嗯?哥哥和嫂嫂也在啊。”
这句话,仿佛火星扔进炸药桶,成为点爆全场的神来之笔。
“……我、不、是你的嫂嫂。”
“……行。声声,叫得好,那就叫嫂嫂,以后一直这么叫!”
第195章 无辜吗
萧声声迅速领会,让人想死的小嘴一张一合:“好的哥哥!好的嫂嫂!”
天哪。楚衔兰被萧声声的前途亮得睡不着。
你说这萧小妹是谁发明的呢。
萧还渡抓住魏烬的手贴在自己脸边,真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劲,眼神痴痴地道:
“师尊……”
萧声声扯着魏烬的衣摆,耷拉着耳朵,尾巴甩来甩去,可怜巴巴道:
“嫂嫂……”
兄妹连心,其利断烬。
太邪门了。真乃修真界奇景。
魏烬嘴唇抖啊抖啊,如同哑火的炮仗,他脸上挂不住,直接被气跑了。
场面乱成一锅粥,见萧还渡还想着急追上去,楚衔兰简直操碎了心,左手拉着萧声声,右手抓住萧还渡,把大冤种两兄妹控制在原地。
“不想死就别去!”
“可是呜……”萧还渡还想说什么,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葫芦。
“但嫂呜……”萧声声跳起来,也被塞了一颗。
楚衔兰把剩下半根糖葫芦全都交给萧小妹,拉着兄弟往墙角走,痛心疾首道:“臭逆徒,你怎么回事!”
萧还渡靠在墙上,眼神放空。
过往无数年,他一直拿风情万种、明艳动人、腰细腿长的大美人当成狼生择偶标准。因为他记得,在少年期那些早上起床时不可言说的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幻象对象便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萧还渡认定,自己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
……他太蠢了。
这样的人,从始至终都在自己身边。
萧还渡咀嚼糖葫芦,哼哼道:“……我开窍了。原来我喜、喜欢他啊。”
楚衔兰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开颅。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师尊原谅我。”萧还渡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紧紧盯着楚衔兰,恨不得在他脸上看出个洞来。
灼灼的目光令楚衔兰头皮一麻,总觉得此人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兄弟,你到底怎么追到你师尊的?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教教我!!”
因为激动,萧还渡的呼吸变得很剧烈,即便长着一张硬朗帅气的脸蛋,眉眼深邃英俊,做出那个样子看起来也有点变态。
楚衔兰五雷轰顶:“…………”造谣!!
谢邀,没有教的义务!
也没有做过这种逆徒的行为!
好不容易拽着两只狼回到小院,远远的,一道白影站在门前等候。
剑修身长玉立,一袭白衣,墨色大氅挂在手臂,等楚衔兰快步走近,温暖的氅衣便自然而然地披在了少年的肩头。
弈尘低下头,银发自然垂落,他问,“如何?”
询问的是打坐调息的效果。
楚衔兰弯了弯眼睛,“弟子觉得有所收获。”
弈尘侧身,高挺的身量为楚衔兰挡住扑面而来的风,轻轻推了推少年的后背。
“进屋再说。”
片刻后。
众人围坐桌边,几个天地之灵也在,魏烬挑了个距离萧还渡最远的位置待着。
任凭萧还渡如何渴望地投去视线,魏烬也不看一眼,显然这回是真的气炸了。
就在气氛尴尬之时,琳琅匆匆赶来。
现如今,楚衔兰之所以会丹田阵痛,会灵力溃散,会体力不支,根本原因在于体内属于天灵根的灵韵正在苏醒。
而窃取灵根者感知到这一点,从而想要反抗,使用禁术的手段争夺灵根的所有权。
本质来说,天灵根只有一条。
它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人身上。
所以此消彼长,对方越强盛,楚衔兰就越虚弱。
经过几日以来的观察,巫医总共提出两个解决办法:
第一,直接找到夺走灵根的那个人,把天灵根重新移植回楚衔兰体内。
第二,借助天地之灵的力量,快速重塑一条全新的灵根。
巫医分析利弊,总结来说,要么移植灵根,要么重塑灵根。
魏烬倚在门框边,挑眉道:“那还等什么,直接选第一种办法不就得了。”
炎灵摩拳擦掌表示赞同。
“这个好!从源头解决问题,简单粗暴,物归原主。”
闻言,抱着地灵坐在角落的萧声声晃晃耳朵,小声开口:“要是这样的话,那个南苍太子没了灵根,会变成怎么样呢?”
“大概……性命难保。”巫医肃然道,“天灵根已与他共同修行多年,早已深度相融绑定,强行剥离灵根等同于抽走修行根基,即便大难不死,也会修为尽毁。”
“占了别人的好处这么久,冤有头债有主,他死了才好吧。我看,这叫一举两得、一网打尽、一石二鸟!”炎灵果真是搞事情的一把好手,兴奋得连蹦三个词。
“没有,那么简单。”雪灵摇摇头。
皇宫所在的云天城,位于整个修仙界的核心区域,从内到外都由重兵把守,上下配备专克半妖,用千凝寒铁所制的武器。
在不明真相是非的修士们眼里,贸然闯入皇城夺取灵根的行为,无异于当众刺杀太子,定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且不说。
他们这一群人大多都挂着天价追杀令,如同行走的上品灵石。
还有一点。
南苍皇室背靠修仙界的最强战力——三相尊者。
渡劫期老祖闭关多年不问世事,可三相把守皇宫多年,一旦有人威胁到皇室血脉,岂会坐视不理。
“哎呀,那咱们衔兰也是皇室血脉啊~”花灵嘟囔着,“那个三相,他不应该一视同仁,保护衔兰吗?”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天地之灵尚且懵懂纯真,对人心一知半解,以为事情能够简单解决,但弈尘等人又怎会不懂呢。
想都不必想。
作为从小教导太子的师长,三相尊者究竟会袒护季冉,还是会帮助一个来路不明、十九年前就本该夭折的三皇子?
答案显而易见。
几人都不说话,花灵突然又想到什么,飞到桌边站住:“诶,那啥,说起来……那个太子,他知道自己的天灵根来自衔兰身上么?”
她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接着说道:“……人家不懂啊,要是太子与衔兰真的是亲兄弟,当年他们都还是襁褓中的小婴儿,没有能力去挖走谁的灵根吧?”
“太子会不会也是无辜的?”
第196章 修行之人,言出法随
萧还渡思索几秒,抱臂道:“难说。我觉得他算不上无辜。”
换灵根这件大事,南苍皇室内部不可能一概不知。
说不定,当年就是皇室主导了这一切发生。
也许刚出生的季冉没有选择的权利,但这么多年过去,真的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吗?起码,从季冉在天元会期间的表现来说,他已经完全把天灵根当做自己的所有物看待。
往常外界只知道太子体弱多病,并不了解他病弱的真正原因。
现在想来,多少也与遭到反噬有关。
“现在太子能为保住天灵根,不惜动用禁术,不就代表着他压根不想把东西还回来么,”萧还渡凉凉地扯了扯嘴角,“要是真的身不由己,但凡有点良知,都会心怀愧疚吧。”
巫医叹气道:“毕竟,谁都不想承受修为尽毁的代价。”
魏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音调。
人性如此,贪念如此。
把别人的灵根占为己有,说出去都颜面无存。
可是,换做修仙界的任何一个人,但凡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归还天灵根。
可推测毕竟是推测,真相还未查明,他们没有证据,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众人争论一圈,各执一词。楚衔兰始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坐在弈尘身旁的位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这件事牵扯太多,当事人一声不吭,其余人纷纷默契地闭了嘴。
他们又不敢催促,本来就担心少年因此生出心魔,只能一个个疯狂倒茶喝茶平复情绪,偷偷观察楚衔兰的脸色。
指尖突然被碰了一下,楚衔兰眼睫轻颤,就感觉弈尘的手掌缓缓覆了上来,罩住他的手背翻了个面,手指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在桌面之下无声交缠。
几日间的沉默并非刻意漠视,亦非无动于衷。
而是弈尘始终明白,即便身为师长,他也没有资格替楚衔兰做决定。
弈尘还记得,楚衔兰察觉自己“灵根缺陷”,无法用剑的那年,才七岁。当时弈尘替弟子擦干净眼泪,对他说,不要急。剑道不通,为师替你另寻他法。
其实这件事还有后半段没说完。
小小一个的楚衔兰伤心过度,破罐子破摔抱着弈尘大哭一场宣泄情绪,但他对当时弈尘的提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第二天,楚衔兰大清早就冲到弈尘面前,肿着眼睛承诺道:“我要做器修。”
那样笃定的语气,无须谁来应允,已经自己拿定了主意。
修行之人,言出法随。
你看,他从来都有自救的能力,摔破的罐子也会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好,赋予新生。
至于金灵化物的功法,那都是后话了。
因此,巫医给出的两条路,无论弟子怎么选,弈尘都会奉陪。
弈尘愿做楚衔兰的剑,助他得偿所愿。
剑锋所指,心之所向。
皆在少年一念之间。
半晌,楚衔兰抬起眼,望向众人,又看向身侧始终握着他手的人,近乎碧蓝的瞳仁映出点点明亮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熊熊燃烧:
“我要重塑灵根。”
巫医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很快点头应道:“好,这样也好。”
从医修的角度来看,琳琅也觉得重塑灵根更为稳妥。
所谓灵根,本是修士到一定岁数之后由自身灵气凝结、与血肉共生的根基,把灵根从体内分离,本身就是风险极大的举动,若稍有差池,便是两败俱伤。
至于移植天灵根……真荒谬,世间根本没几个医修能有把握做成这件事。
炎灵本就非常记仇,只觉得第二种办法无法让季冉付出代价,拳头砸得邦邦响,“那太子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了?”
楚衔兰眼中闪过微光:“待我查明所有真相,再做清算。”
“其实重塑灵根也挺好的。”花灵忽然角度清奇地说道,“人家觉得,被别人用过的二手灵根换来换去,很恶心耶~”
众人一愣。
花灵摊摊手,优哉游哉飞来飞去,“本来就是嘛~衔兰不要的东西被季冉用了十九年,早就不干净了。与其要回来,不如由我们来重新做一个全新的,只属于衔兰自己的。”
雪灵难得赞成她的看法,点了点头。
魏烬转头问道:“灵根重塑成功之后,修仙界将会同时出现两个天灵根?”
“理论上是这样。但天灵根本就是世间罕见之物,从未有过此等先例……也许,会发生不同寻常之事,”巫医沉吟片刻,又道,“事不宜迟,那你们便收拾东西,尽快启程吧。”
“启程去哪?!”炎灵瞬间来了精神,变作烈马模样疯狂刨地。
巫医站起身,看向窗外,“不周神山的另一侧。也就是妖族地界——北冥。”
萧还渡瞳孔微缩,快速看了魏烬一眼,脱口问道,“为何要去北冥,重塑灵根这种事,留在桃花源进行……不是更安全吗?”
“既要重塑灵根,必须彻底斩断楚小道友与太子之间的关联。”琳琅看向楚衔兰,“禁术牵连一日,便会维持灵力外泄的状态一日,若不尽快解决,迟早会被彻底压制。”
琳琅取出一张地图,在桌面铺开。她指了指上方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的版图,圈出最中间绵延万里的不周神山。
“人妖两族以神山分割,两边地界都有上古大能布下的强大结界,以保持两族相互独立,互不干涉。”
“只要进入北冥的地界,利用大结界之力强行隔绝禁术的追索,楚小道友的情况就能安稳下来,后续的灵根重塑,便能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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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温柔的光晕洒在大地,映得整片山谷暖意融融。
桃花源的夜色热闹至极。
听闻善良的外乡人要走,桃花源的半妖们摆起长桌夜宴招待,饮酒作乐,赏月观星。
牛骰和马勉抱着酒坛,喝得满脸通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楚衔兰的储物囊里塞了许多纯素食点心。
楚衔兰领了他们的好意,哭笑不得。
半妖器修们则更为热情。
“这是能够完全隐藏气息的法器,你看好!”一个器修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法器,塞给楚衔兰,“关键时刻能保命,不过只能维持一盏茶的功夫,时间一到就得跑,可别指望它能撑太久。”
“多谢你。”楚衔兰没推拒,笑了笑。
“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弈尘一向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并没有参与半妖们组织的欢送宴,乘着月色赶回小院的路上,楚衔兰随意试了试那个隐藏气息的法器。
正要踏入院门,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楚衔兰一愣,竟然是师尊和琳琅?
“霁雪仙君,这是转移咒印的解除办法,”屋内,巫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关于这件事……您真的不打算告诉楚小道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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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Q对不起啊今天请假一天宝宝们,我来滑跪,今天发低烧了梦到哪句写哪句,写出来的东西不太满意,全部推翻重写了!我去约两张好看的稿赎罪!)
第197章 代价
琳琅至今回想起楚衔兰出事那五日的景象,心头仍会后怕。
彼时,他们还不知天灵根的真相,众人都乱了阵脚。
琳琅初步判断楚衔兰中了某种禁术,但施咒之人修为深不可测,也许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好不容易用阵法稳住情况,少年的状况却时好时坏。
禁术反噬来得毫无规律。
在醒不过来的情况下,楚衔兰持续承受着丹田处撕心裂肺的灭顶剧痛,如同遭受命中一劫。
反噬之痛断断续续,日夜折磨。
发作时,就如同有刀子在血肉肆意搅弄,要把人从里到外撕成碎片,少年疼到极致时连喊都喊不出声,只能呜呜咽咽发出无意识悲鸣,口鼻冒血,浑身抽搐冷汗不停,连发丝都在滴水,哪怕几名药童一起上前都按不住他。
止痛药汤、麻醉丹药、治愈术、输送灵力,禁术反制……
几乎所有的安抚手段,巫医都试过了。
收效甚微。
所以当弈尘提出,是否有办法将反噬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琳琅沉默很久。
她慢慢说,有。
在修仙界,有些医修出门在外会利用回天乏术的病人制成药人,再施以咒印,将自身所受的伤、毒、反噬、诅咒,全部转嫁到药人身上代受,保自身无恙。
原本,琳琅觉得承受反噬这条路太冒险,那毕竟是对药人使用的咒印,谁知道用在修士身上会如何?情况本就一团糟,这跟添乱有什么区别?她暗骂自己冲动,不配为医者,不但治不好病人,还提出此等歪门邪道的办法。
任何一个明辨是非的医修,都不可能提出这种方案。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修士,也不可能答应这种提议。
可当时,还没等巫医说明其中风险,弈尘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他的音色有种与世隔绝的风平浪静:
“劳烦你。”
琳琅听到这样的请求,第一反应是忍不住去确认弈尘的神情,想弄清对方是否明白转移反噬代表什么,没想到——
那双眼竟已覆上血丝,像是冰面上硬生生撕开的细密裂痕,仿佛下一秒,还算平静的表象就会随之倒塌。
难言的阴霾盘踞在弈尘周身不散,那是名为无能为力的死灰。
又怎么可能,真的风平浪静?
即便如此,男人抚摸少年手背的动作依旧疼惜轻柔。
巫医于心不忍,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
一旦这么做,可能会害了两个人。
可若不这么做,他们就会相安无事吗?
以往,弈尘的气场总让人觉得难以捉摸。琳琅也曾悄悄猜测过,这师徒二人之间究竟是桃李之情还是风情月意。
能为对方毫不犹豫做到这个地步,共患难扶持至今,不论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感情,似乎都不重要。
于弈尘这样的人而言,行动总比言语要多。再多的关心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他本就不计较得失,那还不如直接替对方承担,受他之痛。
——好在咒印发挥了作用。
虽说咒印用在修士身上效果远不如专门炼制的药人,却也成功减轻楚衔兰所受的大半的痛苦,他终于不再因丹田里的剧痛而饱受煎熬,情况开始好转。
第五日,熬过最艰难的时期,楚衔兰醒了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楚衔兰泡药浴、调养生息,对咒印之事浑然不知。
弈尘不露声色,但反噬之痛并不会因为化神期的境界而削弱,在楚衔兰循序渐进恢复的十几日间,每次昏迷或是流血,本该由他承受的痛楚,大部分都会转嫁到另一人身上。
巫医顶着巨大的压力隐瞒真相,为弥补自身失职,拼了命地想办法为师徒二人摆脱该死的禁术。
想到这里,琳琅轻轻呼出一口气:“待你们明日进入北冥地界,禁术的追踪便会失效,届时,仙君再按照我说的方法解除咒印即可。至于灵根重塑,就要靠楚小道友自己了。”
弈尘颔首,利落地问道:“该如何报答你,但说无妨。”
“不必言报。”琳琅由衷道:“我所做的其实并不多,若非霁雪仙君那日……唉,若是楚小道友得知您为他承担了禁术反噬,想必会非常感动。”
弈尘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道,“此事不必声张。”
感动吗?
怕是……
擅自做出这番举动,出于怜,出于爱,也为自己。弈尘不需要楚衔兰感恩戴德,也不需要他感到心中亏欠。
压在少年身上的宿命枷锁已经足够沉重。
弈尘看在眼里,便会忍不住想替他分担。
琳琅大致猜出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无奈点点头道,“您……对他真好。”
同时,琳琅不免犹豫。
哪怕当初转移反噬属于迫不得已,事发之后,还这样隐瞒真的……好吗?
毕竟,那两人都非常在乎彼此,谁也不愿看见对方痛苦难过。
琳琅最后道:“不过,好在楚小道友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稳定,待他熬过命数中的这一关,想必往后会万事顺遂。”
“他会的。”弈尘眼底划过淡淡的温柔。
话说到这里,巫医起身离开。
院外夜色寂静,竹林小院外空无一人,大门边的几盏灯笼还亮着,被风吹得摇晃。
甫一踏出大门,便见一道身影失魂落魄蹲在墙边。
琳琅脸色微变,“楚……”
第198章 都对也都错
而当弈尘感受到神识范围内忽然出现的灵力波动之时,腕间的痕迹也在淡去,这是咒印被另一方主动解除的征兆。
他当即愣了神,下意识往外看去。
楚衔兰木然伫立在院中。
对视的瞬间,种种思绪如暴雪在脑中掠过,弈尘身形隐约有一秒的僵硬,许久,才低声唤道:
“衔兰……”
楚衔兰感觉眼眶枯涩生疼,浑身的血液在燃烧,太阳穴突突的跳,喉咙也得像被烧过似的发干发痒。
这些日子下来,他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每天与好友说说笑笑,满脑子装着自己的事,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师尊的异常。
一点都没有。
甚至连刚刚醒来的那天,就在灵药池做出色欲熏心的举动……当时,师尊肯定也遭受着反噬的影响,师尊心里,会是何感受?
他想起师尊问过自己好几回,会不会觉得疼。
楚衔兰当时还奇怪过自己怎么能恢复的这么快,明明昏迷当天,丹田的痛感至今还记忆犹新,又怎么可能因为一觉睡醒,就奇迹般地消失殆尽呢。
……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不是师尊的错……不该由师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之前没有想过的,没有怀疑过的种种疑点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他难以呼吸,脸色忽青忽白,最后渐渐没有丝毫血色。
“您方才说……所以,这件事,您原本……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对吗?”
磕磕绊绊的语气,好似拿自己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弈尘上前将人拉进怀里抱紧,眉心闪过一丝痛意,有些慌乱无措地道:“衔兰,莫要多想,护你周全是为师的本分,我愿意,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楚衔兰咽了咽喉咙,声音发紧,摇摇欲坠,“……师尊,我要如何不多想,如何才能心安理得。”
弈尘一怔。
一滴,两滴。弟子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
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面自责一面愤怒,楚衔兰并非在责怪弈尘的隐瞒。
除了自己,我又能责怪谁?
楚衔兰只是深深的,再一次为自己的无力弱小而感到悲凉。
真相对他造成的冲击太深,直直钻入大脑,扯掉了那块掩盖差距的遮羞布,内心深处的自卑暴露无遗。
其实从当初弈尘表明心意开始,楚衔兰便没有一刻不诚惶诚恐。
像是一个穷惯了的人,忽然被塞了满手珍宝,不知道自己守不守得住,又舍不得丢弃。
楚衔兰试探着,摸索着一步步越界贪婪汲取那些亲近与温暖,却始终没有给弈尘明确的答案。
他知道师尊在等他。
等他想清楚,放下所有顾虑,跨出那一步。
楚衔兰又不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怎么可能不心动?怎么可能不想与喜欢的人心意相通?
可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就做不到永远以被保护者的姿态跟在对方身边,躲在弈尘的羽翼下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庇护,眼睁睁看着对方替他承受本该由自己承受的一切。
他不要这样。
唯有强大起来,快点追上对方的脚步,才有资格正大光明站在师尊身边并肩而立。
所以,即便遭到反噬、得知身世、被那些残酷真相轮番碾压的时候,楚衔兰都没有落过一滴眼泪。
此时的眼泪像流不干净似的滑落,楚衔兰无法自控,咬着下唇挣脱了弈尘的怀抱,不断用手背蹭掉那些涌出的泪水,把眼睫都揉得黏在一起,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那样声音哽咽。
“对不起……师尊……是我、我失态了……”
弈尘无比后悔让弟子以这样的方式得知真相。
他的心好像被紧紧捏住,揪着生涩发疼,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坦诚商量,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原以为,他已经学会克制对于弟子的掌控欲,到头来,还是会忍不住去做那些“自以为为对方好”的事情。
他们之间本该没有秘密可言。
……如果他出于保护的行为,反而伤害到了楚衔兰……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师……”
弈尘喉间干涩,心腔巨震,几番犹豫竟不敢抬手去擦楚衔兰的眼泪,也不敢再去抱住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秒,忽然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让院内两人瞬间惊醒。
“事情有变,咱们得提前出发了,”魏烬急匆匆的喊了一句,“收拾好就来萧还渡的院子集合啊。”
半晌无人应答。
院外,魏烬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语气微微上扬,“嗯?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怎么都不说话?”
“小师叔,我们很快就来。”
最后还是楚衔兰率先应了声。
音色有点哑哑的。
当弈尘再次侧眸,楚衔兰已径自走到角落的水池边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搓了搓。
“……师尊,走吧。”
除了眼眶还有些酸涩发红,少年已经恢复平静的表情,迎着弈尘的目光点头,仿佛刚才的情绪大起大落只是错觉。
-
一路沉默。气氛尴尬。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屋内,就听萧还渡兴奋嚷嚷道:“你们猜我遇到谁了?”
楚衔兰问:“谁?”
“云游者!”
本想着明日就要启程,萧还渡便提前去桃花源外面巡视了一圈,谁料,他在不周神山的外围遇到了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
云游者部落。
这群四处游历经商的妖族商人个个见多识广,常年往返于人妖两界,有钱有闲,财大气粗,消息灵通,最重要的是——他们讲义气,值得信任,是太乙宗的朋友。
“琼澜说她愿意带我们进入北冥,眼下云游者的营地已经在外头候着了,直接出发吧。”
若说之前大家还在发愁该如何顺利混进妖族的地盘,现在就直接有了一条最安全稳妥的路。
“我们?”魏烬瞥了瞥萧还渡,“你也要跟着去?”
萧还渡从善如流,连连点头,“是啊师尊。”
这下魏烬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皱眉道,“半妖出去凑什么热闹,不好好守着桃花源——”
话还没说完,萧还渡直接缠了过来,像一块牛皮糖似的蹲在魏烬脚边望着他。
“师尊,我想守着你,不要担心我,别抛弃我。”
谁担心了。魏烬嘴角抽搐,翻着白眼移开视线。
这时候萧声声带着一群四处疯玩的天地之灵冲了进来,满屋子闹哄哄的。
提起云游者,楚衔兰回想起过去所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季承安拜师、云游者集市、预知梦、千凝寒铁被盗……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在经历一系列变故后,竟像是遥远得如同前世之事。
说起来。
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做过预知梦了?
楚衔兰微愣,突然感觉肩膀被疯狂摇晃,原来是萧声声扑进了他的怀里哼哼唧唧,“楚哥哥,你真的要走了吗,声声舍不得你。”
“嗯, ”楚衔兰摸了摸萧小妹的脑袋,从储物囊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玩意,递给她,轻声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哇,好漂亮的簪子!”萧声声伸出双手欣喜接过,随即瞧着楚衔兰的脸。
小姑娘心思敏感,趴在楚衔兰耳朵边担忧地问道,“楚哥哥,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楚衔兰对她笑了笑。
第199章 分手了(二合一)
北冥边境。
齐腰高的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起伏如浪,泥土与植物湿润的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兽类腥膻,黄绿交错的草原一望无际。
草原树木稀少,蜿蜒的河流从荒原各处流淌而过,河岸边,一群体型庞大的妖兽正在低头饮水。
星星点点的火光靠近,妖兽们遭到惊动,轰然四散跑了个没影。
子夜时分,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酒馆还挂着昏黄的灯笼,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头戴斗笠,风尘仆仆的身影走了进来。
酒肆老板擦着酒碗凑过来,笑着寒暄道:
“两位从哪来的?”
说是寒暄,实则打探,毕竟边境荒芜,人烟罕至,这样的地方什么人都能见到,一般而言,来这儿落脚的不是牧民就是商人,偶尔也有几个来路不明的亡命之徒。
并且,这两人的气息,不是妖族。
“从南苍大陆来的。”
好家伙,还是个女人。
老板搓搓手,“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虽说现今两族关系紧张,边境常有摩擦,可妖族倒也不是看见人族就要大打出手。毕竟,妖王冥巳连半妖的力量都要吸纳,对强者求之不得,自然也不会抗拒自愿投诚的人族了。
连妖王都不介意,他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谁跟钱过不去呢?
女子道:“劳烦上两碗热酒。”
这声音沉稳温婉沁人心脾,给边境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注入一道芬芳,酒肆老板有点浮想联翩,他舔唇眯眼,正想一窥芳容——
“眼睛给我放老实点!”
另一人把剑拍在桌上,音色低沉很不好惹的样子。
“咳咳咳。”
这俩人隐藏着修为,深浅不知,酒肆老板不太敢招惹,灰溜溜滚回后厨端酒去了。
恰好这时,酒馆大门又被撞开。几个粗犷的妖族呼哧呼哧入座,他们弄出的动静很大,令人不注意都不行。
“真烦!那些人族修士一天到晚都来矿脉捣乱,咱们就想安安静静采个矿,再这样折腾下去,到底啥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一个独眼的妖族怒骂道。
同行的虎妖抽了把凳子坐下,“你还想恢复正常?我看难。”
“自从妖王扬言接纳半妖以来,就一直传出开战的消息,你说人族能不慌嘛?他们想要千凝寒铁,偏偏这东西是咱们北冥才有的宝贝……明面上拿不到,那就只能暗地里抢咯。”
这段时间,边境来了一群无门无派,但有组织有纪律的散修,给矿脉整得乌烟瘴气。
独眼妖族暴躁道,“都说那什么南苍皇室德高望重,做起这种偷鸡摸狗的阴损招数,可一点都不手软!”
此话一出,角落里的二人稍稍动了动身形,互相对视一眼。
就听虎妖嗤笑道:“呵,你还别说,有小道消息传言,人族皇宫这会儿简直是一地鸡毛。”
“怎么说?”
众妖顿时打起精神。
谁又能拒绝皇室秘辛呢。
喝着酒来上几句死对头的八卦,可真是惬意啊。
“大皇女季扶摇谋逆弑君,四皇子季承安协助她畏罪潜逃。皇帝死了,儿子女儿都跑了,几个人一场戏,彻彻底底毁了这个家!事情传出来,直接让半个修仙界都震惊了吧,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
“什么?!”
“玩得真大,那个病殃殃的太子呢?”
“守着皇宫,孤家寡人呗。”
“不对啊,皇帝都死了,按理说他不该登基成为新的人皇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规矩不太一样吧。”
“话说季扶摇和季承安逃去哪儿了?”
“谁知道。不过嘛……”虎妖嘿嘿一笑,“我听说啊,大皇女生得玉貌花容,啧啧,谁能猜得到,竟是个蛇蝎美人,敢做出弑父这么大胆的事情……”
下一秒,嗷嗷惨叫接二连三地响彻小酒馆。
“怎么了怎么了!”酒肆老板忙不迭从后厨冲出来,只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妖族七扭八歪倒在地上,有的捂脑袋,有的昏迷过去,像是被谁狠狠揍了一顿。
老板心中顿感不妙,颤颤巍巍回过头。
角落里的一男一女不见了。
他们飘然离去,方才坐过的位置空空荡荡,桌面摆着几块灵石。
酒馆之外的静僻处,季扶摇摘下斗笠,侧眸叹息道:“承安。”
季承安心里想啥脸上写啥,抱臂咕哝道:“他们的嘴太臭,竟敢说皇姐是蛇……我咽不下这口气。”
季扶摇倒不太在乎外界的说法,她摇摇头,心中好笑。
一路躲避追兵从皇宫来到北冥边境,各式各样的流言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这几日,姐弟两人一边寻找楚衔兰的踪迹,一边追查季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越是调查,越是触目惊心。
曾有好几起小村庄幼童被挖灵根的惨案,由于明面上所有罪责都被推到了半妖身上,这么多年来,他们也以为都是半妖作恶,可追查下来才发现,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皇宫。
最早发现这件事的人是季承安的影卫,卫一。
卫一暗中调查许久,确认再三,才把消息递到季承安的手里。
季承安起初不可置信。
太子哥哥温厚仁善,父皇病重之后,更是独自扛起了南苍皇室的大旗,日夜操劳从无怨言,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想要印证卫一的说法,其实很简单。
季冉自小体弱,因而每月都有大批量灵植丹药送入东宫,季承安思索再三,哪怕不愿相信,但还是命令卫一暗中换走了其中一车药材。
正是那一车“药材”,浇灭了季承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但他不明白,太子哥哥为何要这么做。
如今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句老话叫吃什么补什么,修士的灵根若与身体不匹配,那就只能炼化吸收旁人的灵根补自身的不足。
此举有违天伦,说是邪修的手段也不过为,任凭季承安平日再如何嚣张跋扈,也无法支持季冉的做法。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协助季扶摇逃离皇宫。
可有件事,哪怕季承安已经知道真相……至今也觉得像做梦似的。
“……那个楚衔兰……真的是夭折的三皇子?”
这个问题,季扶摇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无奈答道:“你该叫他兄长、哥哥、或者皇兄。”
闻言,季承安的表现则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如遭雷击。
他脸色大变,鸡皮疙瘩乱窜,恶心得浑身难受!
兄长?!哥哥??皇兄!!?
过往的恩怨历历在目,耻辱之仇不共戴天。季承安光是想象了一下跟那个讨厌鬼兄友弟恭的模样,就感觉脑袋被电击似的阵阵发麻。
这种事情,他不要啊!
这时, 一道黑影冷不防落在二人脚边。
卫一探路归来,对二人低头行礼道:“大殿下,殿下,东南方,有一支大型妖族部落的队伍,正在靠近,是否要……”
季扶摇点点头,“避开即可。”
这本是他们行路一贯的稳妥做法,可卫一飞快抬眼看向季承安,表现得很犹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季承安一下就注意到了,抬高声音道:“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他的语气委实不咋地,听得季扶摇眉头皱起。
皇室的暗卫向来都隐于暗处沉默待命,大多连名字也不会有,毕竟他们本就是随时可能赴死的死士,容易牺牲,倾注感情就会平白添牵绊。
所以像季承安与卫一这般的关系,其实是很难得的。
从四皇子出生那日起,卫一便被母亲指派到季承安身边,一晃接近十八年,两人一日也未曾分开过。
季扶摇还隐约记得季承安幼时格外粘卫一,学走路时要卫一牵着手,摔跤了要卫一抱起来,连睡觉都要他守在床边陪着,才肯乖乖闭上眼睛。
就连“卫一”这个名字,也是季承安给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承安对待卫一的态度就越来越恶劣了。
从亲昵依赖,变得冷淡、不耐烦,到后来更是动辄呵斥打骂。
……为什么呢?
季扶摇始终想不明白。
也怪自己常年忙于玄阳宗的事务,疏忽了对季承安的陪伴。
而跪在地上的卫一,倒是不介意主子恶劣的态度。他方才远远认出了那个妖族部落的首领,觉得此事应该上报,但又怕季承安听见琼澜的名字会心情不好,回想不愉快的往事,这才犹豫不决。
“说啊。”季承安烦躁啧了一声。
“回殿下,”卫一低声:“他们,是,云游者部落。”
-
花灵很忧愁。
楚衔兰来到云游者部落的第一天,打坐修炼。
第二天,日夜打坐修炼。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喜大普奔——孩子终于不打坐修炼了!
他改成扎马步修炼。
其实楚衔兰之前也挺努力修行的,但还属于劳逸结合的范畴,偶尔跟师尊卿卿我我蜜里调油,对花灵的眼睛很好。
现在仿佛换了个人,话少,老走神……最重要的是!
楚衔兰不总黏在弈尘身边转来转去了!!
小狗不粘人,那还是小狗吗?!
第200章 家长不合,多半是孩子无德!(二合一)
片刻的鸦雀无声后,花灵心中多少有了数,她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道:“你……算了,跟人家来!”
弈尘用平淡的眼神问她:做什么?
“来就对了,人家帮你出主意,”花灵沉下一口气,留下沧桑的背影,“这个家没我早晚得散!”
家长不合,多半是孩子无德!
在场每一位天地之灵,小小的的肩膀上抗有大大责任。
或许是花灵身上散发的信念感过于强大,弈尘沉默一阵,竟真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炎灵困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花灵带了谁回来,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四灵一蛇,挤在小帐篷里召开第二次战术会议。
小小的空间本就逼仄,弈尘端正坐在中间,宛如一尊被招来的大佛,遭到几只小灵强势围观。
花灵盘腿飘在半空,用手背撑着下巴,清清嗓子道:
“说说看。你和衔兰到底怎么了,前几天又发生了什么。”
待弈尘三言两语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炎灵的鼻子里喷出两道水汽:“我去,这才是真正的震撼首发!”
相较于炎灵没心没肺的态度,花灵听完,反倒变得惆怅起来。
她也是没有想到背后牵扯着这么严肃的真相。
本以为,只是打打闹闹呢。
毕竟两个人都不愿意看对方承受痛苦,此事说不上对错,却让双方都产生了心结。
更不用说,弈尘极少有这样对谁“求助”的机会。
也难怪喜怒不形于色的凡尘降仙,愿意听从他们这几个天地之灵的意见,可见他心里是真的慌了,病急乱投医。
……你们两个,还是太爱了啊。
花灵在酸爽之余抽空哀伤。
她苦哈哈地道:“……弈尘,做好事要留名啊!人家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为什么非要瞒着衔兰呢?你又不是不了解他,现在弄得两个人都不好受,人家心里也好难受。”
弈尘薄唇抿紧,没有答话。
他不觉得承受反噬是错,但对自己的判断失误无可否认。
以为减轻徒弟的负担就是对他好,觉得身为年长者理应替弟子扛下一切,可事实上,楚衔兰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庇护的幼童了。
如果真的想要保护,那就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而不是一厢情愿替对方走完所有的路。
道理都懂,实际行动不尽人意。
弈尘自己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有问题的。
在半妖血脉暴露以后,他就不可避免的拿弟子的依靠当作解药,变本加厉地贪恋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所以当时才会迫切地想要得知楚衔兰的心意,确认自己在他心中占据多少位置,哪怕得知对方无意,也不愿放手。
他太害怕失去楚衔兰,那种恐惧,到了沉重的地步。
以至于,弄巧成拙。
“咋这样,我听着也心里不是滋味。”炎灵同情地凑过去,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弈尘的肩膀,唏嘘不已。
“都是不长嘴惹的祸,难怪你俩会分手。”
“没关系,还好衔兰还年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刚想表扬他一句的花灵:“……”
炎灵略加思索,又很快发挥主观严谨性,补充道,“哦不对!其实根本就没在一起,所以不算分手!”
一顿分析下来,炎灵从未感觉自己的逻辑如此清晰,已然面露得色。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花灵怒不可遏地冲上去打他的嘴巴,“草!别说了啊!”
没看见弈尘整个人都消沉下来,快碎了嘛!
不说还好,一提这些,跟往人心里扎刀子有什么区别!
“嗐,先生大义!咱霁雪仙君这么做不也为了徒弟么。”炎灵挨了整顿,立刻配合着改口,一副十分讲义气的样子,“楚衔兰这小子咋还不领情呢,我去说说他。”
花灵再度被气得抱头大叫:“你小时候脑子被马踢了吧!”
墙头草,两边倒!
要不是这里没几个长嘴的生物,花灵必定要把这个情商薄如蝉翼的火马踢出群聊!
两眼一睁就开始拉仇恨,足以与全世界为敌。
届时真要到人妖两族开战的地步,不如把炎灵送往前线,两族大概率会放下恩怨,携手并肩痛击这个嘴贱的反骨仔。
一顿鸡飞狗跳,讨论出零个结果。
中场休息,地灵趴在地上慢慢蠕动。
“说白了不就是好心办坏事嘛,多大点事儿,要不我替弈尘去道个歉得了!”炎灵的耐心有限,已经开始烦起来了。
烦归烦,他倒是还挺热心的。
“不能,道歉。”雪灵突然说道。
“对,衔兰现在的心里头本来就很内疚,觉得自己拖累了你。再跟他道歉纯属火上浇油。”花灵点头,又道,“更何况,你们两个其实都没做错嘛。”
花灵恍然大悟,重新打起精神拍了拍手:“啊!人家该知道怎么办了!”
“大家一起想想办法,让衔兰重新开心起来不就完事啦!”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砸下一道爆裂雷鸣,地灵吓得打哆嗦,缩进角落里瑟瑟发抖。
伴随声声电闪雷鸣,云游者营地的另一端出了点小状况。
清晨时分还暖融融的日光消失不见,此刻天空的黑云里噼里啪啦冒雷光,更诡异的是,那些云层还里翻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缝。
冷风穿过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令人的骨头缝都涌进寒意。
本准备启程赶路的妖族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部落里的熊妖来到琼澜面前,急哄哄地说道:“少族长,你快来看看,妖兽都在闹腾,不听话啊!”
琼澜跟着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不论是作为坐骑的大型妖兽,还是当做口粮的灵猪灵禽,全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尾巴乱甩像是很烦躁的样子。
几只被琼澜驯养的白灵虎也是如此,它们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任凭怎么驱赶都不肯起身往前走。
琼澜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只白灵虎的脑袋,眉头微微蹙起,望向天际。
妖兽五感敏锐,它们不愿赶路,就说明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要来了。
北冥的气候本就比南苍恶劣得多,边境偏远,沙暴、雪暴、雷暴都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还有能被称之为异象的天气。
眼前这阵仗,怕是“天裂”将至。
简单来说,“天裂”极其危险,待天上的云层凝聚之后会翻涌出堪比天雷的雷电,那些雷不是寻常劈下来就完事的——它们会追着活物跑。
于雷灵根的修士来说都够喝一壶,对其他人族妖族或是妖兽而言就更吃不消了。
弈尘赶来的时候,外头刮起狂风,恰好琼澜在给楚衔兰、魏烬和萧还渡说明天裂的危险性。
“应该耽误不了多久时间,咱们先赶去附近的矿脉避一避,那边有天然的岩洞,落雷劈不进去。”
妖族部落应对异状经验丰富,听他们的建议肯定不会错,但魏烬不太放心楚衔兰的情况,转头道:“你还好吧?现在还会受禁术的影响么?”
今早,他们就穿过了那道分割两界的大结界,已处于北冥的地界。
“小师叔,巫医前辈的判断没有错。我现在已经不会有灵力溃散之类的情况了。”楚衔兰声音稳稳的答道。
话音刚落,脸颊忽被一只大手覆盖。
楚衔兰心跳漏了半拍,直愣愣朝人看去,清冷而熟悉的气息落下。
弈尘专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柔软,温暖。
他心想,一切顺利,接下来,只需要找个灵气充足的地方重塑灵根即可。
此时弈尘满心满眼都是弟子的恢复状况,已然忘记两人的关系处于不尴不尬的阶段,想做什么,便做了。
只苦了浑身僵硬的楚衔兰。
灰头土脸躲了师尊好几日,多少产生了些近乡情怯,被这样突然而然一顿摸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硬邦邦地杵着。
魏烬瞥了师侄好几眼,孩子给揉得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忍不住吐槽:
“弈尘,你手上长刺么。”
弈尘神情一滞,抽回手。
“……师尊。”楚衔兰没敢抬头,压低声音道,“弟子回去收拾一下帐篷。”
魏烬左看右看,挑眉疑惑,这又是闹什么别扭?演苦情戏?
算了,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楚衔兰像个木头人似的走出去十几步,蹲在帐篷里重重搓了一把自己脸,被弈尘触摸过的地方渐渐烫的厉害,温度好一会儿也没降下来。
心里也焦躁得很。
没多久,各怀心事的一行人随着大部队来到岩洞附近。
琼澜对天裂的时间掐算得正好,众人前脚刚踏入洞窟,后脚便有无数道雷光接连劈下,整个荒原都被照得如同白昼,灵气乱窜,空气都在震颤。
每一道雷电都锁定着一个幸运儿,不知有多少散落在旷野上的活物遭殃。
而萧还渡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扯着魏烬的袖子,声音轻轻的,“师尊,打雷了,徒儿好怕。”
魏烬:“……”
他板起脸,十分冷酷地甩开了萧还渡的爪子。
萧还渡不依不饶,这次直接变成狼的模样往魏烬身上靠,毛茸茸的尾巴也跟着蹭过来,在魏烬手背上扫来扫去。
第201章 逆徒
刹那间楚衔兰呼吸急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说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什么感受,好似有一把火从唇间蔓延到体内各处,这三个字,好深刻,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跳如雷,比任何一次亲昵都更令他头晕目眩。
不是喜欢、心悦,是爱。
我爱你……我爱你……我……
恐怕世间芸芸众生都想象不到,终有一日,凡尘降仙也会情真意切地对谁说出这三个字。
隐忍的坚冰也会化作流动的水,心甘情愿地流淌在对方掌心,将人淋湿,或者溺毙。
修道之人喜好风雅,惯用风月作比,将满腔情意藏在欲说还休间。
此话一出,便与自愿丢盔弃甲没有区别,主动将能刺伤自己的刀亲手递到对方手里,抛却原则,屏弃自尊,从此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人身上。
但是,那又如何?
弈尘说出来了,却没有因被动的处境而不安,心中反倒升起莫大的轻松和畅快。
一块压在心头的沉重石头轰然碎裂。
修行、命运、地位、半妖血脉,桩桩都是不得已,件件都是顺势而为。若说这辈子有什么非他不可的私心,不就只有眼前人而已吗?
亲眼看着弟子从幼童长成高挑少年,看过他第一次握剑时认真的眉眼,往后,还想看楚衔兰长成更沉稳的青年模样,他看了这么久,还是看不够,贪心的半妖,还想一直这样注视下去。
“衔兰,你听清了吗?”
在弟子呆滞的眼神下,弈尘无奈地抬了抬眉梢,往常都是楚衔兰拼命说话,他安静倾听,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不过。
弈尘稍稍回想起上次“心意相通”的荒谬场景。
这次,楚衔兰没有当场下跪,也算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过了会儿,楚衔兰张开嘴,他说:“那个,弟子感觉这矿洞还挺深的,刚才一路走过来,好像看到了好几种矿石,北冥这边果然矿脉丰富啊,要是能多挖一点带回去就好了,正好弟子的炼器材料也不多了,千劫锤用着用着就有点钝,还得找时间磨一磨……”
弈尘:“好。”
“对了师尊您渴不渴?弟子带了水,话说,我之前在太乙宗的典籍里看到过北冥有一种叫‘火音石’的东西,专门用来锻造火系法器,就是不知道长什么样,要是能弄一块给炎灵玩,他肯定高兴……”
弈尘:“不渴。”
“不知道天裂什么时候能停啊?外面打雷打得那么凶,那我们是不是得在这儿过夜了?弟子营帐还没收拾好,刚才随便往地上一扔就出来了,等会儿回去肯定被花灵骂……”
弈尘:“不会的。”
楚衔兰太紧张了,越说越没逻辑,牛头不对马嘴纯瞎扯,弈尘没有打断他,时不时回应几句,唇角微微上扬。
等楚衔兰终于说到没词,弈尘垂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觉得实在可爱,实在忍不住,哑声询问道:“为师想吻你,可以吗?”
楚衔兰呼吸骤停:“……”
蛊惑人心的气息像雨点一样撒在皮肤上,好近,银发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脑子里稀里哗啦放烟花。
他心有所感,闭上眼,等待着……
不对。
——不是这个顺序!他还没说呢!
“……师尊,其实我……我也……”
这有什么难的……前面那一大堆废话都能不打草稿说出口,这有什么难的!
死嘴,快说啊!
“我想说……”
弈尘微微侧过头,眼神温柔,很有耐心地等他说完。
楚衔兰干瞪眼,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很没有出息地卡壳了,简直想要给自己一拳。
他一气之下把储物囊里的所有东西倒在地上,叮叮当当作响。玉佩、剑穗、戒环、项链、发簪、护腕……各式各样的法器哗啦啦一片散落在地。
少年半跪下身,把那些东西全部拢回自己身边,抱成一堆。
那些法器在他怀里堆成一座小山,几乎把人淹没在里面,差点没抱住,差点从臂弯里滑出来。
楚衔兰把法器一件一件展示给弈尘,他本想着等做到九百个就送出去,可惜时间有限,眼下才做了不到十分之一,数目依旧可观。
“这些,都是我做给您的。”
少年人说起自己的作品总是心怀雀跃,碧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藏在晨雾里的春水,美得不可方物,灵动又鲜活,饱含掩不住的浓浓情思。
“嗯。”
弈尘一一过目,专心听他介绍功能和用途,不吝夸赞:“我很喜欢。”
他伸出手,想接过一枚剑穗仔细观看。
楚衔兰微微抬起身体,仰头正视弈尘,却没有把东西递过去。
他垂下眼,把自己的手郑重地放在弈尘手心里,握住他的手指,慢慢收拢,紧扣。
心跳快得好像跳出来了。
“还有我……也是您的。”
楚衔兰一边说着,一边在恍惚中产生某种错觉,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一直期待着此刻,期待着虔诚地把自己交出去,为神明献上一切。
半妖与皇子,师尊与徒弟,神明与信徒。
任由世事变迁岁月轮转,这些身份都不会改变。正如双方交付出去的那颗真心,也不会再收回。
下一瞬,弈尘把人用力拉进怀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身体和呼吸似乎都在剧烈颤抖。
不是错觉。
弈尘环住楚衔兰的背,不断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少年的肩膀,好像在这一刻,躁动的心绪终于达到满足。
突然,弈尘说道:“味道淡了。”鼻尖蹭过楚衔兰的耳后,音色低低的有些失落。
“什么……味道?”
当然是某人故意留在弟子身上的气息。
半妖的领地意识强得惊人,在这方面很难退让。
这几日楚衔兰有意躲着弈尘,两人许久没近距离接触,气息自然也散掉了。
听完师尊的解释,楚衔兰想起萧还渡和萧声声似乎都说过这一茬,但后来没人再提,他也就忘了。
楚衔兰:“……”
所以,在桃花源里,那些半妖才会眼神那么奇怪!
怪不得他们说:“这个味道好浓”“这合适吗”“我们闻了都脸红”……啊啊啊啊!
不过,想着现在反正已经心意相通,楚衔兰红着脸思考一会儿,提议道:
“那……师尊重新把气息覆盖上去,不就好了?”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在这方面天生坦诚,纯洁与大胆并存。
空气里酝酿着急速膨胀的灼热气息。
两人在黑漆漆脏兮兮的矿洞里拥吻,没空考虑其他,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空缺全都补回来。
弈尘慢慢亲吻着楚衔兰的眉眼、耳垂、最后到脖子,动作太轻了,楚衔兰痒得发颤,用手背挡住潮红的脸颊,忍着不发出声音。
好乖。
少年仰头时,修长的脖颈如同白玉。
令人疑心,会不会被轻易弄坏。
不一会儿,楚衔兰面颊两侧就红了,鼻尖也粉粉的,整个人浑身都泛着霞色,嘴角和下巴都是津液,几乎整个人被带着坐在弈尘身上,无力攀着对方的肩,承受着几乎要把他吃掉的,极具侵略性的吻。
憋死就憋死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做鬼也风流……
死道友不死逆徒。
楚衔兰没控制住,手指攥着那一片银白柔软的发丝,很用力地扯了一下。
弈尘呼吸微凝,像是受了很大刺激。
“嗯?”楚衔兰迷迷糊糊察觉自己做错了事,松开手刚想道歉——忽而,察觉某种不同寻常的沉.热,紧贴腿侧。
其实刚才两人就有些情动,但还处于可控的程度,本也没想着真要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但现在……
沉默半晌,弈尘轻拍他的腰侧,低声,“先起来……”
这次,楚衔兰没有听师尊的话。
突然,弈尘眉心的灵纹剧烈一闪,少年掌心火热的温度隔着衣料贴来,碰到的地方像是火焰燎原。
楚衔兰眸中含着一层旖旎水光,眼底浮现坚定之色,没好意思看弈尘的脸,转而垂眸目不转睛地盯着。
俗话说,事不过三。
屡战屡败,连续被拒绝两次的逆徒,今天势必要做出点成绩来。
第202章 孝道这一块
楚衔兰倒也不是那大胆奔放,如饥似渴之人。
他地羞耻心一向天地可鉴,此刻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脸都快烧得沸腾了……但毕竟,上次在灵药池也被师尊帮过一回,这次,他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覆盖掉先前因转移反噬而留下的不愉快回忆。
所以……别多想了,顺水推舟顺理成章顺风使舵!这不是你说的吗!
但是,当楚衔兰真的豁出去直面真实隐秘的恐惧,也不免呆滞。
器修向来擅长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此题于他而言过于超纲,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
悔不当初。
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感受到对方用鼻尖蹭着他的耳畔,湿热的气息一股一股往耳朵喷,难耐又渴求,楚衔兰一个激灵。
刚才那个势在必得的逆徒人格被抛去九霄云外。
后悔了,真不该上头拍板做决定,心中只剩一句话——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真把师尊晾着,那两个人估计都要留下心理阴影了。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他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莽上去,脑袋充血,从脸颊冒出的燥热之气熏得人快要窒息。
不敢置信地一寸寸丈量,楚衔兰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
这、这……平时也没看出来啊。
不对。
谁没事会偷看这个!!
“……会讨厌吗?”
意味不明的问题,把楚衔兰给问懵了,这怎么答?
他咽了咽喉咙,咬着唇拒绝回答,选择投身于解开这道超纲题,胆战心惊地行动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惶惶然之中,楚衔兰想起师尊是冰灵根,身上冷冰冰的,应该天生体冷才对吧……为何,掌心的温度却烧得他脑子里全是浆糊。
因为浑身不自在,少年的笨拙茫然如同隔靴搔痒,对方却对他的表现不满意,大手包住他轻颤的手背,慢慢引导着。
而弈尘的眼神却越来越暗,拥抱也愈发紧密,两人的发丝勾缠在一起,像是终于收网的猎手,不急不躁,慢慢把自己的所有物拖进领地,让人无处可逃。
“嗯……做得很好。”
“好乖。”
一边强迫弟子配合自己的步调,一边还要缠绵悱恻地夸赞,像哄骗一般。
这简直……楚衔兰从没被夸得这么面红耳赤过,这种时候被夸跟当众处刑有什么区别!
忍不住哀求道:“师尊……求您别说话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被有些粗暴地掰着下巴堵住唇,对上那双布满情.欲,却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的眼睛,楚衔兰哆哆嗦嗦的被吻着,被抱紧,闭上了眼。
……
矿脉深处的动静渐渐平息。
清洁术再次抹去所有痕迹,却散不去周遭残留暧昧的气息。
异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间,楚衔兰抱着脑袋独自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冷静,努力不去回想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大道三千,孝道这条路,算是彻底完犊子了。
楚衔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细碎画面,忽然想起花灵说过的某些狂言狂语——说什么蛇妖有两……咳。
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也许因为半妖的关系,师尊的妖族特征并不全面,还好,不至于……不至于……
他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一些不知羞耻的事情,狠狠往脑门砸了一拳。
弈尘撤掉灵力屏障,刚绕到他身边,就见到弟子自我摧残的一幕,将人拉起来揉了揉额头,“做什么?不疼吗?”
看见师尊冰清玉洁的样子,楚衔兰心里更难受了。
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换做旁人来看,便能察觉弈尘言语间充满餍足的倦意。
楚衔兰心虚摇头,视线乱飘着往矿洞深处看去,指着远处自顾自说道:“师尊,那边好像还挺好玩的,我们去里面转转?”
弈尘眼尾微微垂着,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黑漆漆的矿洞,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看不出具体哪里好玩。
但弈尘没有拆穿他,点头道:“好。”
花灵一语中的,甜蜜双挖实现了。
第203章 一次的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
(0v0宝贝们往前翻还有一章哦!白天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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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矿脉九曲八弯,偶尔有细碎的矿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路途中,弈尘主动牵起弟子的手,把人往身边带了带,毕竟独处的时光来之不易,哪怕方才温存了许久,本能还是会不自觉地想亲近对方。
相比于弈尘一派自然的淡定表现,楚衔兰感觉自己的身体是漂浮着的。
不知算不算心理作用作祟,总觉着师尊的眉眼比往日还要好看几分,神清骨秀,玉润冰清,哪里都闪闪发亮容光焕发,说是来到这世间的一缕的清风明月也不过为,楚衔兰本来就没见过比师尊还要好看的人,现在更是。看久了……都会呆滞。
两人有意无意对上视线,楚衔兰就很快挪开了眼,假装全心全意研究岩壁上的大窟窿。
这窟窿可太窟窿了。
又大又圆,又长又宽。
就像他的脑子一样空。
从刚才起,楚衔兰就已经在心里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怀疑,自己怕是被拒绝出某种执念了,不达目的不罢休,走火入魔了不成!
你胆敢在这种破地方强行把师尊就地正法!
且不说手活技术还那么堪忧。
虽然弈尘事后并没有表示责怪之意,可楚衔兰依旧很绝望,他知道的,自己是真的没做好,试过才知道有多难,雷声大雨点小,弄得很差劲……不然师尊也不至于那么久,还难受到主动拉着他的手,所以……想必师尊已经无可奈何了!!
毕竟!这种事!师尊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唉,他不会让师尊留下心理阴影吧。
一次的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
楚衔兰无地自容,好想跪一个,万万不敢再随意尝试此等放荡不羁的行径。
清心寡欲的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说起来,过往也见过太乙宗的同门追求道侣,今日先送一朵小花,明日再来一首酸诗,情意绵绵过招十几个来回才牵上小手,循序渐进,不像他们这样——
楚衔兰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虽然过程全错,但结果还行吧。
……道侣。
这种词,放在他和师尊之间……还是,不太真实。
楚衔兰胡思乱想,又把自己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升温,手心变得热热乎乎,莫名有些担忧自己会出手汗破坏气氛,万一师尊嫌他黏糊糊的怎么办?
正想悄咪咪松开透气,指尖才动一下就又被紧紧攥住,弈尘以不容抗拒的力度,一点点把他的手拖向袖摆内。
最后,楚衔兰的整个手腕都被弈尘的雪白宽袖盖住,抽不出来。
楚衔兰先是愣住,没敢再瞎动,以前……完全没想过师尊会有这么多小动作。
下一秒,冰凉的指尖虚虚抚上他的颈侧。
弈尘问:“这里,还疼吗?”
领悟到言下之意,楚衔兰身体突兀的一僵,摇头。
不久之前,那处被留下了一道渗血的齿痕,当时弈尘轻轻贴着楚衔兰的脖颈,吻着吻着就停了,楚衔兰迷朦着偏过脑袋,就听到耳边低沉的询问,“可以咬吗?”
也许是半妖天生的凌虐欲和破坏欲在作祟,只用亲吻和舔舐的方式品尝猎物终究太过克制,非要留下点什么痕迹才罢休。
意图那么明显的请求,楚衔兰本该拒绝,可他面对师尊一向没有什么底线,更不用说还是用这种纵情失控语气提出要求,智商飞走,呆愣愣就点了头。
他听话得不可思议,凡事都纵着半妖肆意妄为,根本不明白自己应下了多么危险的提议,被狠狠咬住的时候颤栗不已,掉了眼泪,指尖生疏的动作却依旧未停,生怕让对方不舒服。
思绪回笼,弈尘眸光微闪。
视线沉沉落在少年白皙无瑕的脖颈,尽管那处的痕迹早已被治愈术抚平,他也认为自己刚才做的太过火了。
他想,不能这样。
弈尘没想过有一日会因为自我约束而烦恼。也没有想过会因为弟子太听话而烦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楚衔兰在他面前百依百顺,说什么都是好,做什么都是行,疼了不躲,怕了不跑……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既不舍得真的伤害到楚衔兰,又贪恋对方无底线的百般迁就。
本性难移,戾气缠身,心意覆水难收。
弈尘实在很难保证自己总能维持分寸,甚至不敢想,倘若在灵印松动的状态下与弟子独处,会演变成何等局面。
所以才会一次次拒绝。
……倘若像上次那样,半妖状态之下毫无理性可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该怎么办?
大概是被盯着看了太久,楚衔兰不自在地强调道:“没事的,真不严重。”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倒不至于怎么样。
抱一下不至于怎么样。亲一下不至于怎么样。贴贴不至于怎么样。人的底线就是这么被一步步压垮的。何况,底线这种东西,此人有吗?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异禀。
楚衔兰说完,就见师尊幽幽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楚衔兰:?
某种程度上来说,师徒二人各有各的烦恼,各怀心事不知不觉走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周围景象已经变得比刚才还要更陌生了。
“呃,您还记得来时的路吗?”望着眼前的七八九十条岔道,楚衔兰风中凌乱。
弈尘沉默。
毕竟说好了不再对弟子有所隐瞒,他诚实道:“不。”
这就尴尬了。
迷路?真的假的?
说实话,他们两个人的方向感都不算太好,凭着感觉往回走了一段,越走越觉得不对,楚衔兰嘴角抽搐,果断掏出探灵罗盘注入灵力。
罗盘能锁定灵力波动最强烈的方向,约等于指向众人聚集的云游者的大部队。
霎时弈尘衣袖里的掌心里一空,他面无表情地把腾出来的手慢慢背在身后。
楚衔兰宛如小狗探路一顿冲,走到岔路时忽而顿住,左看右看,拍破烂似的猛地拍了拍手里的罗盘。
“奇怪……”
罗盘震颤着,并没有损坏。
楚衔兰皱着眉道:“为什么会同时指出两条路?”
两条甬道长得差不多,从外部看来都十分开阔,还有风灌进来,楚衔兰蹲下身在地面做了个标记。
他选择恐惧症犯了,抬头询问道:“或许两条路也许都是对的,先试试选一条走着吧,若是弄错,再回来也不迟。师尊,我们去哪一边?”
“你想去哪边。”弈尘把选择权丢回去。
楚衔兰再次抛出选择权:“我都行。”
“……”弈尘,“左?”
“好!”不用做选择,楚衔兰大松了口气,立刻起身往左边黑漆漆的通道走去。
“等等。”
弈尘顿了顿,忽然改口:“还是右吧。为师来探路。”
楚衔兰:“……好?”
接下来的路笔直地向前延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自外界的天光透入石壁缝隙。
楚衔兰加快脚步,但很快,就因为入目的景象而愕然。
雨丝斜斜,雷声阵阵,云雾翻涌。
天裂还未结束,惨白电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他们站在一处悬崖峭壁边缘,脚下是万丈深崖,而悬崖的对面,竟立着一座白墙红瓦的寺庙。
“这地方怎么会有庙?”楚衔兰四下望了一眼,诧异道。
他掏出法器又看了一遍,罗盘的灵气引导的确指向这边。
那座寺庙并不大,远远看去几乎隐藏在云雾里。
这种古怪之地,不明不白出现一座邪门的庙宇,哪怕有一百个好奇心都不该贸然接近。
弈尘道:“先回去。”
两人正欲折返,却不料寺庙紧闭的大门竟主动开启了一条缝,伴随雷鸣轰响,利刃破空的尖锐之声从身后响起。
同一瞬间,弈尘微微侧身。
不系舟的剑光应召而出,白芒泠泠如月,“铛”的一声与从天而降的钢骨纸伞交汇!
电光火石间震开一片剧烈灵波。
剑气肆虐,铁器互相摩擦的沉闷铮鸣响彻半空,须臾间剑势如潮,纸伞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水珠四溅,斜斜插入一旁的岩壁里。
待看清那把伞的来历,楚衔兰瞳孔骤缩,唇边的话未出口,耳边竟响起海浪之声,与此同时,另一道水蓝剑光接连而至!
楚衔兰索性化出灵剑反击,左手再化一剑,与右手的剑交叉成十字,两柄剑交叉,生生架住了迎面飞袭的长剑。
仔细观察,果不其然依旧眼熟。
天凰,碧水。
来者何人,已无需多言。
第204章 神本无相(二合一)
两个时辰前。
季承安弹指将庙中红烛尽数点亮,一排排火光照亮他煞白的脸庞。
“皇姐,”他咽了咽口水,“这里甚是阴森诡异,不会闹鬼吧。”
季扶摇并未回应,俯身专注地研究着供桌前一块残缺的碑文。
神像的投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极了狰狞鬼影,季承安脸色风云变幻,负手又往季扶摇身边挪了半步,拔剑警惕扫过每一寸黑暗,严阵以待,虚空索敌。
突然,季扶摇揉揉眉心说道:“承安。”
“在!”季承安冷不伶仃一抖,强自镇定道:“何、何事!”
季扶摇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她莞尔道:“往旁边让一让可好,你挡着我的光了。”
“……好。”
皇帝在临终前递给季扶摇的传音表明,天子剑的藏匿之地正指向此地。而此时两人在庙中一顿搜查,把每块地砖都踩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供台上摆着烛火和果碟,下方还有供人跪拜的蒲团,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字画,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天子剑不是剑,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父皇也不说清楚点。”季承安抱着剑,皱了皱鼻子,“但他还挺会选位置的,这种破孤庙,瞧着已经荒废几百年了。”
季扶摇的伸手刮过桌案和供台,抬起时,指尖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长长出了口气:“这里不是无人供奉的孤庙。”
此地香火未断绝。
蒲团、红烛、贡品都是新的。
“天子剑会不会已经被谁捡走了?”季承安扯了扯领子。
“再找找。”
她转身继续查看墙上的字画,季承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开口:“您还想回皇城找太子哥……季冉对峙吗?”
“就算找到天子剑,也不会有人听我们的,三相尊者站向着他,各大宗门都非常信任太子,那日……宫里的消息也封锁了,对外散布的都是编造的流言,横竖也没有人会相信那些事是季冉所为……即便找到楚衔兰,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季承安越说越小声,很怕戳到皇姐的痛处。
弑君造反的大皇女,协助半妖逃跑的三皇子,刁蛮任性被养废的四皇子。
季冉虽然体弱,却比他们三个的名声都要强得多,不仅威望素著,还有天灵根加持。再者,他表面做出的行为都对修仙界有利,世人趋利避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傻子都能选的出来该支持谁。
季扶摇转身看向弟弟,尚还稚气未脱的脸蛋,却仿佛遭遇大难临头一般沉重,她忽而笑起来,对他眨眨眼道:
“嗯,那我们就让季冉也膈应膈应。”
语气轻快俏皮,哪里像她平时会说的话,直接让季承安愣住了。
季扶摇已经对天家是非感到厌倦。
谁会想到文武双全的大皇女,惊才绝艳的玄阳宗大师姐,完美了一辈子,事事做到极致,最后却背着弑父的罪名亡命天涯。这些日子,季扶摇把修仙界里外的传言都听了个遍,有时想想也不免啼笑皆非,再加一个畏罪潜逃的说法,也不过是多了一句话而已。
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当你不在乎的时候,名声是轻盈而没有重量的。
她有一身修为,这世间能困住她的东西,就不多了。
唯一令季扶摇感到愧疚的,是她身上的乱子给玄阳宗和漱玉仙姑添了许多麻烦,师门栽培多年,她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说。
逃离皇宫后,季扶摇时常会想起万剑仙境里被楚衔兰拉上鸟背的那一刻,巨禽腾空,天高海阔;也会想起那日皇城下起蓝雨之时,少年义无反顾带着半妖逃离的画面,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未知,始终不曾回头。
她很庆幸那时候遵从了内心。没有置身事外,没有袖手旁观。希望自己的帮助能给他一些力量。
楚衔兰消失在修仙界的这些日子,季扶摇曾私下好几次调查过这对师徒的近况,结果都是毫无水花,也不知指月真人是如何做到的,两人当真如同人间蒸发般渺无音讯。
也不知……他有没有受伤,受了那么多的苦,若是得知自己的身世,又会作何感想。
在灵根被换之后经历了什么,在灵根被换后又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样子活下来的?会不会责怪她被蒙蔽至今?会不会心中有怨,不愿相认?
季扶摇暗暗叹息,绕来绕去,居然还是绕不开南苍皇室。
但,先帝也有一点说对了。
——天子剑,不能落入季冉手中。
越是不可求就越是偏执,南苍皇室四分五裂的根本原因出在季冉身上,太子对登基的执念太深,大抵已经不正常了。
先帝疑心病极重,连象征身份的信物都不贴身携带,也难怪季冉处心积虑翻遍了整个南苍大陆都找不到线索,皇宫的手伸不到北冥,天子剑竟藏在北冥边境深处这座孤零零的寺庙里。
神台上供奉的金色神像立于中央。
金像的五官清晰,被塑得栩栩如生,他闭着眼,眉目慈悲,身姿端庄,一手自然下垂,另一只手心向上似乎在捧起什么,季扶摇脑中细细思索,似乎从未见过类似样貌的天地神佛。
“承安,你以前见过这样的神像吗?”
“没见过,难道是妖族土著供奉的邪神凶煞?”季承安凑近看了两眼,神情不屑,他非常看不起粗俗野蛮的妖族,嘴里没有好话。
季扶摇绕着神像走了一圈,低语道,“这尊金像的特征不像妖神,更像人神。”
是了,从穿着打扮到发冠样式,乍眼一看都不像妖族的打扮。
妖族供奉人神?
季承安:“它的脸这么清晰,或许不是神明。”
季扶摇:“如何见得?”
季承安:“因为,神本无相。”
季扶摇 :“……”讲什么呢。
“换个思路想想,说不定天子剑就藏在这破像之中,”季承安轻啧一声,抬起了剑,跃跃欲试地靠近神台,“皇姐退后,我来试试把它打烂……”
还未说完,庙外一声惊雷,疾风吹过,整座庙中的火烛猛地窜高好几寸,烈火齐齐噼啪作响,把白墙都照得亮堂堂的,季承安顿时警惕猛地抬头看去,霎时发出尖叫:“啊啊啊!”
“怎么了!?”季扶摇一惊。
“鬼、鬼、鬼啊!这神像里肯定附了鬼魂!!”
季承安吓得魂飞魄散,他分明记得金色神像原本是闭着眼的,可就在刚才,那双眼睛睁开了!!盯着他看!
不是错觉!
“殿下!”
守在门外的卫一瞬间冲入庙中,还在胡乱挥剑驱邪的季承安来不及收势,剑锋差点砍到暗卫的脑袋,季承安连连后退,手忙脚乱之间踩住蒲团,脚底一滑趴在了案台上,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熄灭整排烛火,被烫得嗷嗷直叫,原地弹起来又摔下去。
“哐!”
他跪了。
季承安双手撑地,额头磕地,对神像行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大礼。
季扶摇整个人都惊呆了:“……”
卫一见状连忙去扶主子起来,季承安羞恼得恨不得踹卫一几脚,甩开暗卫的手,跳起来指着神像大骂:“你是什么妖魔,为何要装神弄鬼!”
可四下寂静。
神像依旧一派平和,眼睛闭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是看错了吧。”季扶摇没觉得有何异常,毕竟刚才有一阵大风刮过,烛火一下子燃烧得猛烈了些也正常。
“承安,若觉得害怕,不如随卫一去外面休息一会。”
“不、不可能,我不怕,等等我没看错,姐唔——”季承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满脸无法掩饰的恐惧,可就在这时候,季扶摇眼神一闪,抬手捂住他的嘴。
三人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他们逃亡至今,早就练成敏锐的观察力,早在进入寺庙之前,就在周遭设下过隐匿结界,此时灵力波动顺着地面传来……隐隐察觉来者共有两人,实力不俗,其中一位修为磅礴如海,不是他们能应对的。
季扶摇循声望去,天凰伞呼啸而出,准备借武器吸引对方注意力的关头逃脱。
她低喝:“撤!”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出庙门,翻天入地的恐怖灵力盖了下来,天凰伞被压制到动弹不得,季承安沉下脸,迅速运转灵力祭出碧水剑利落出手,与此同时——
少年人清亮悦耳的音色从对面传出,“季道友?”
此情此景,楚衔兰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哪怕先认出了伞,又认出了剑,他喊完那嗓子就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一阵如雨后草木般的清浅香气飘来,旋即身前人影一闪。
“是你……真的是你……”
气息不稳的声音是从肩头方向传来的,季扶摇的手臂阵阵发颤。
茫然间,他忽觉自己被紧紧地抱住。
楚衔兰脑子里似乎出现了几秒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像极度激动的哽咽,又仿佛失而复得的欣喜,多日以来的太多情绪叠加在季扶摇心里,令她有些口不择言。
第205章 楚衔兰小吃一惊
夜幕低垂,妖族们喧闹的动静渐渐低了下去,帐篷内,楚衔兰坐在榻上,闭着眼睛入定。
修士们的识海景致各不相同,他的识海,是一望无际的倒悬夜空。
像水面,又像镜面,无垠的深蓝天幕在头顶,又被踩在脚底,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上下左右布满浩瀚星河,五种不同颜色的灵气环绕着,各自占据一方。
一轮银白圆月悬于识海正中央处缓缓流转。
楚衔兰忽然觉得,识海里这轮月亮的光芒比以往更亮了。
伸出手去触碰,便被轻轻弹开。
楚衔兰感到很焦灼,又上前一步。他不信邪,越是被拒绝,越想冲破那层无形的壁障。
尖锐的痛感窜入脑中,周围的灵气疯狂紊乱,他着了魔似的一心一意往前,耳边什么生声音都听不见了,忍住痛把所有力气都压在掌心上——视野突然一片明亮。
冰凉的灵气直往身体里灌,楚衔兰打了个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膀倒在床榻上,神色茫茫然。
“师尊?”
弈尘坐在榻边,面上神情并不太好,蹙眉看了他一阵,才道:“你方才差点走火入魔。”
“啊?我……”
楚衔兰一愣,抬手抹了把额间,密密麻麻都是冷汗。
“楚离,你在做什么?”
楚衔兰观察他的脸色,见师尊语气实在严肃,讪讪开口:“弟子想深入识海底层,试试……也许能挖掘五岁之前的记忆。”
识海储存着修士们的过往与本源,越往底层的记忆越难靠近。
在心神不稳的情况下探索识海深处,极其容易导致走火入魔。
譬如刚才,楚衔兰就差点把自己困在里面。
若不是守在旁边的弈尘注意到他身上的状况,将人强行带出来,他此刻怕是已经伤及心脉。
“我错了,师尊。”
楚衔兰知道自己的举动不像话,耷拉着眉毛认栽。
弈尘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指腹轻轻按在弟子眉心,探入一丝灵力替他梳理混乱的识海。
他靠得太近了,半个身体侧着凌驾于楚衔兰上方,清淡的气息笼罩,凉丝丝的发丝垂落在耳边,楚衔兰乖乖躺着,不敢动。
弈尘问:“为何突然这么做?“
楚衔兰小声道:“今日……见到了季道友。”
空缺了十几年的亲缘突然降临,哪怕得知自己的出身,他也依旧没有实感,那些事太远了,如同别人家的故事。
而此刻季扶摇与季承安的出现,无异于平地惊雷。
那种感觉,就像从个体被强行拉入一个集体。
说实话,楚衔兰不懂该如何与南苍皇室的那两人相处。既无法立刻改口以姐弟相称,回应同等的热情;也做不到冷漠对待,辜负季扶摇的一片心意。
“所以弟子考虑着,若能记起五岁以前的往事,也许就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嗯,”弈尘在听,“那便先不考虑,凡事以你自己为主,顺其自然。”
楚衔兰微怔。
的确,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灵根重塑、进阶元婴、调查半妖戾气,追寻千年前的过往,哪一件不要紧?还不都得顺其自然。
且不说季扶摇也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
那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想通这一节,楚衔兰恍然小悟。
这时,弈尘的身体往下沉了沉,翻身压住了他。
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帐篷内简陋的床榻微微下陷,烛火拨暗了些,床榻间的气氛霎时改变,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楚衔兰睫毛微颤,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闭眼。”
楚衔兰闭上。
“睁眼。”
楚衔兰睁开。
“张嘴。”
“?”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他照办。
弈尘垂眸凝视着少年仰躺在被褥间的模样,饱满的唇微微张开,露出深处一小截鲜红的舌尖,墨发柔顺光滑,散落在素色枕巾上,黑是黑的,白是白的,黑与白交缠在一起,对比强烈得扎眼。
纤长的眼睫刮在掌心痒痒的,毛茸茸的,从手腕窜到心里。
“……为师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楚衔兰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这个跳跃的话题,对着指缝漏下来的光眨了好几下眼睛。
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上方传来的说话声又低又沉,字句如同从胸腔震动额而出:
“什么都行?”
不等楚衔兰再次回答,蒙在眼前的手掌移开,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熟悉的师尊,而是一条身形几乎填满整个帐篷的素白巨蛇。
三角状的头颅悬在楚衔兰面前不过一尺的地方。
极细的深灰竖瞳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无机质的目光紧盯着他,泛着寒芒的银白鳞片细密光滑,充满冷血动物透入骨髓的凶性,蛇身蜿蜒盘踞,快要占满榻边所有的空间。
恐怖冰冷的怪物,仿佛轻易便能将人撕咬或绞杀。
楚衔兰小吃一惊。
他还以为弈尘戾气发作了。
吓得连忙思考对策,毕竟这大半夜的戾气溢出必定会惊动其他人,届时不好收场,少年顺着鳞片摸了摸巨蛇的下巴以示安抚。
鳞纹并不坚硬,手感还挺好的。
弈尘:“……”
刻意营造的压迫感,被这几下抚摸揉得七零八落。
弈尘本铁了心要吓一吓他,让楚衔兰知道随便答应半妖“什么都行”有多危险,就算面对他也要有该有的警惕和分寸,别总没心没肺地点头,把什么都当成理所当然。
哪曾想,少年的胆量仿佛无底洞。
不仅没有怯意,还摸上了。
“师尊,”他一边小声唤,一边两只手都伸过去顺毛,“怎么回事啊,您还好吗?”
弈尘:“…………”
谁知这时,帐外有人说笑着走过,楚衔兰胆战心惊留意外界的动静,手指还搭在蛇身上一动不敢动,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
“……嗯!?”
可谁知下一秒,蛇尾直接探进了衣摆之内,鳞片特有的粗粝感刮擦而过,敏感的皮肤被刺激地一抖,身体瞬息之间被缠住,仿佛饥肠辘辘的野兽即将绞死猎物一般。
楚衔兰被压在被褥中动弹不得,随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身体一僵,清晰地感觉到细长的蛇尾根部正在试探,意图往某处钻。
那地方……怎么可以……
楚衔兰喉间泄出一声颤抖的呜咽,终于方寸大乱,开始剧烈挣扎,脸色又红又白好不精彩。
第206章 可以不可以
“什么都可以,直接进.去也可以?”
低沉、喑哑。声音通过心念传音直达脑内,楚衔兰脸颊滚烫,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耳膜也嗡嗡作响。
“不、不要……”
他终于示弱求饶,弓身连连躲闪想要逃离,湿润的瞳孔正正对上巨蛇骇人的眼眸,仿佛蕴藏着不可名状的暗色风暴。
少年的眼睫哆嗦个不停,模样可怜至极,双腿发抖,无措地夹紧了即将贸然闯入的尾巴。
“师尊……嗯不行,别这样……我、我会死的!”
千钧一发之际,蛇尾堪堪停住了,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楚衔兰躺在床上,眼波潋滟,表情怔愣。
不知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伴侣是一名如假包换的半妖,还是被吓傻了。
整个床都被弄得乱七八糟,一片混乱,被单歪歪斜斜,枕头掉在地上,看着像谁在这里激烈地打了一架。
弈尘恢复人形,把缩成一团的弟子从被褥里捞出来揽进怀里,轻拍后背,在他耳边无奈地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
声音轻柔,似乎也在于心不忍。
弈尘感受到楚衔兰下意识抱紧自己,没有因为惊吓产生排斥,这让他心头更为不好受,满眼心疼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对着这样的楚衔兰怜惜不已,无比后悔刚才的冲动之举。
……是他太着急了。
明明可以循序渐进,明明就该……好好说清楚。
不该用这种方法故意吓他的。
那种举动,与欺负人有何区别?
楚衔兰埋着脑袋一言不发,弈尘心里有些慌张,不由得深度自我反省:好不容易才心意相通,若是因为自己操之过急把一切都毁了……那他该如何补救?
“为师错——”
结果,楚衔兰缓过刚才那口气,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
“师尊,戾气、戾气已经散掉了吗?您没事了?”他蹙着眉,捧着弈尘的脸来回巡逻查看。
然后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太好了!”
“……”
弈尘彻底没话说了。
也没招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床帐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枕头归位,被单拉平,烛火熄灭。
楚衔兰此刻无比局促,抓着被褥占据床右半边的位置,弈尘半躺在左侧,不知在深思什么。
“师尊。”
弈尘“嗯”的应了。
楚衔兰声音含糊:“……弟子记得,您不是不需要睡觉吗。”
说实话也挺尴尬,为啥闹完刚才那一遭,他们还煞有其事地躺着睡觉啊!
手指掠过他的耳畔,拨开发丝,弈尘道:“陪你。”
折腾了一天,楚衔兰的脑子已经被一连串的事情搅成了浆糊,起初还觉得同床共枕有些别扭,慢慢眼皮变得沉重,精力撑不住,疲惫得陷入了迷糊状态。
弈尘的确无须睡眠。
长夜漫漫,他侧过头,盯着徒弟毫无防备的睡脸。
楚衔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像是循着什么本能往左边挪,他蹭过来,额头抵住弈尘的手臂,手指也摸索着,直到被另一只手覆着伤疤的手握住。
弈尘眼神愈发柔软,流淌着近乎虚幻的温情。同时,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名为如愿以偿的情绪在心中无声滋长,难以自抑。于一生仅会爱一人的半妖而言,这份回应太过珍贵,何其有幸。
不知为何,弈尘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从前觉得陪在楚衔兰身边便足矣,后来他想要对方毫无保留的爱意,如今,连“师尊”这个称呼都觉得太生疏。
“衔兰,”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往后……你也直呼我的名字可好?”
谁知,楚衔兰猛然惊醒。
他想也没想,斩钉截铁拒绝道:“那怎么行!不行!!”
-
次日,天裂终于结束,晴空万里,云层散尽。
众人本约好在启程之前一同返回寺庙探查情况,结果一大清早,云游者的营地里就来了一群闹事的山地之民。
他们的穿着打扮比以往见过的妖族还要原生态。
兽皮裹身,羽毛插髻,脸上涂着深蓝赭石明黄色的纹路,说起话来叽叽哇哇的,嗓音十分高亢。
楚衔兰从帐篷里出来时,几个山地之民站在营地入口,远远听着他们大吼大叫,像是在质问琼澜什么,山民嘴里说的都是妖族的语言,听不懂。
季承安手里擦着剑,只瞅了一眼就心烦,冷艳地扭头不看。
乡里别。
谁料下一刻,山民们就冲了过来,鼻子闻来闻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着季承安逼逼赖赖。
腥臊怪味扑面而来,季承安捂着鼻子,烦躁道:“听不懂,说人话。”
琼澜揉着眉心走来,示意妖族们退后,叉腰站在两拨人中间,“这些是住在矿道附近的山民,说你擅闯圣地,偷了他们的香火,还恶意毁坏他们的神像。”
“什么?”季扶摇闻言一怔。
他们昨日的确去过寺庙,偷香火也许是因调查翻找而产生的误会……但毁神像?怎么可能呢?
神像,他们分明连碰都没碰过。
季扶摇蹙眉上前,正要开口解释其中有误会,可那边季承安已经炸了。
“放你的狗屁!!谁稀罕你们的破烂,谁没事干毁你们神像了!本殿……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用得着偷你们的?睁开眼看清楚,谁敢再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有了千凝寒铁被盗的前车之鉴,季承安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小偷,火气窜上来忍不了一点,话音落下,碧水剑已然森森出鞘。
周围一阵惊呼。
可惜文化不通,语言交流都很捉急。
山民们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这看他这凶神恶煞的架势就知道不好相与,脸色统统黑了,骂骂咧咧抄起了石斧和骨棒应战。
飞来凑热闹的炎灵啧啧称奇:“哇塞,搅屎棍也不敢这样搅啊。”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属于元婴期的灵力威压骤然震开,把所有的喧闹都压了下去。
山民们面面相觑,季扶摇挥手让卫一退下,然后一拳头落在季承安的头顶。
季承安被砸得往前栽了一步,捂着脑袋回头,满脸不可置信:“皇姐!”
————————————
(有的小狗越好欺负就越容易被坏蛇被欺负,唉!)
第207章 扰人清静,素质低下
说来也巧,季扶摇昨日猜测那座寺庙香火未断,今日祭拜神像的山民就找上门来了。
几个山民感觉到她的态度和善,愿意解决问题,撇撇脑袋让她跟上。
季承安当然不放心她单枪匹马跟着这些乡巴佬走,可山民一见到他就要大喊大叫,于是琼澜交涉一番,把气氛往回拉了拉,商量着他们这边也派几个人陪同。
山民胆小敏感,琼澜建议同行人数不宜太多,楚衔兰没有惊动弈尘,表示自己先陪着去看看。
路上,季承安几次回头频频对楚衔兰投来异样的目光。
五分鄙夷三分惊讶两分不可置信。
“怎么了?”楚衔兰给看得满头雾水,直接问道。
“哼。”
季承安别过脸,懒得喷。
昨晚,他恰好歇在靠近楚衔兰和弈尘旁边的帐篷。
搞不清这俩人大半夜抽什么风,好端端的一会儿冒出一个细碎的动静,吵得不可开交,不知是在练什么功法,季承安在睡梦中隐约间听见又是求饶又是哭,总之激烈得很,那木头破床被晃得咯吱咯吱响,扰人清静,素质低下。
想到这里,季承安对玉京阁更没好感了。
真庆幸当年没有拜师成功。
这霁雪仙君的剑道传承,谁爱接谁接吧。
季扶摇走在最前面,有意无意打听那尊神像的来历。
千百年前,北冥边境的气候条件比现在还要恶劣,山民苦不堪言,一名好心修士来到此地,见他们日子艰难,设下阵法庇护方圆百余里的地界,抵挡天灾。
从那以后,这一带的气候便渐渐好转,山民们感激涕零,想要报答修士的恩情。修士便提出一个要求:建一座寺庙,虔诚供奉他带来的金身神像。只要香火不断,日子便能一直风调雨顺。
山地之民深信不疑,直至今日,金像已成为本地最深的信仰,寺庙也被奉为圣地。
季扶摇听完,又追问其他细节,打听天子剑的下落。
“不知那名修士是何许人也,所留的神像又是哪路神仙?”
琼澜随口替她询问,可山民们竟答不上来。
传说过于久远,他们一代一代地供奉下来,只根据祖先的习惯照做,并不深究来由。
而且这样一套说辞在修仙界很常见,譬如某个好心人路过做好事不留名,留下几句嘱托云云,然后飘然而去,深藏功与名。
从而,参考价值不多。
“皇姐,”季承安脑子一转,凑到季扶摇耳边,“要求他们修建寺庙的修士不会就是父皇吧?为了存放天子剑,才编出这么一套说辞,骗这些愚昧妖族世代守着?”
不然谁没事跑到这种荒山野岭建庙立像,还让人供奉几百年?
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他话听起来解释得通,但季扶摇还是摇头。
“千百年前,父皇还尚未出生呢。”
话正说着,众人抵达悬崖边。
也难怪山民们表现得如此愤怒,寺庙的情况的确惨不忍睹,顶部破了个大洞,原先还摆得整整齐齐红烛果碟散落一地,而神像前胸的位置,一道黑色凹痕清晰可见。
季承安登时火冒三丈:“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被雷劈的吗!?”
敢情特意把大家喊出来,就为了这点事!
季承安简直要气笑了,骂了几句,转身就想走。昨日天裂的景象众人有目共睹,边境之地处处落雷,砸中这个破庙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们才不背这个黑锅!
可山民哪能信这番说辞,其中一名妖族跳出来指手画脚,握着石斧要扑上去抓住季承安,卫一迅速紧张地护在季承安身前——混乱间,石斧划过半空。
众人众妖睁大了眼。
影卫低声闷哼。点点鲜血落在地面绽开。
握着石斧的山民也慌了,手都在抖,本就在虚张声势,哪想过真的会见血!
季承安见状面色铁青阴森,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毫不犹豫地拔出碧水剑!
有人惊叫:“杀妖了!”
“铛”地一声!另一把金剑横空而来,弹开了气势汹汹的碧水。
“凭什么拦着我!明明是他先出手的!你拦我做什么!!”季承安大吼。
楚衔兰当然得拦,他能感觉到这小子刚才那一剑丝毫没有收着劲,情绪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了,必定要酿成大祸。
震惊之余,有些疑惑。
山民几乎没有修为,刚才那招的动作在他看来极其缓慢……以卫一的身法怎会躲闪不及?
身手敏捷的影卫,会被普普通通的石斧伤到?
季承安两头受气,咬着唇冲过去抓起卫一的手臂仔细看,伤口渗出的血濡湿了衣袖,他怒骂道:“这都躲不开!蠢货!”
卫一把手抽回去,低头道:“殿下,属下,无碍。”
季承安抓得更紧,“你再动一下试试!”
卫一果然不敢随意动弹,在无人窥见的面具内部,他脸孔苍白如纸,额间渗出冷汗,季承安自然注意到对方紧绷的状态,这一靠近,竟闻到了淡淡的药草味。
季承安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狰狞的伤口从肩膀向下蔓延,被炸开的、撕裂的伤势触目惊心,用皮肉翻卷来形容也不过为,一整片皮肤皱缩,泛着焦黑发紫的颜色。
痕迹显然刚留下不久,是新伤。
季承安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伤,他膛目欲裂,呆滞的手指悬在半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下一秒,他飞快把卫一的衣领扯回去。
可这边这么大动静,在场众人都注意着他们的情况,当然瞒不过去。
“他身上还有其他地方也受伤了?怎么弄的?”琼澜疑惑出声。
楚衔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离得近,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那是落雷伤。
天裂的特性就是追逐活物,结合寺庙遭到雷电破坏一事……意味着……
可是楚衔兰想不通,卫一为什么要瞒着主子,冒着被雷劈的风险半夜潜入寺庙?
他有什么目的?寻找找天子剑吗?
气氛不太对,场面僵持着,季扶摇压下嗓子严肃问道:
“卫一,如实回答,你昨夜究竟去了何处。”
影卫沉默地立在那里,慢慢屈膝跪在了地上,孤独的身影,仿佛身负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季承安冷硬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呵,真是废物一个,本殿下命令你小心行事,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第208章 叛变
这瞬间,卫一浑身一颤。
季扶摇讶异地转过头:“承安,你在说什么?”
季承安没有看她,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卫一,眼神定住,一动不动:“皇姐,您还记得,我白日说过,神像之中有鬼吗?”
闻言,季扶摇怔住,当时……她印象很深,的确有过这一回事。
“您知道的,我平日最看不惯牛鬼蛇神兴妖作怪,所以就让卫一晚上来查查,谁知道他这么没用,连天裂都躲不掉,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季承安撇撇嘴,脸上闪过不屑之色,三言两语替影卫交代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若是这样……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一声?”季扶摇轻声问。
“因为那个破神像分明对着我睁眼了,你却不信!”季承安边说边抬起下巴,语气有几分理所当然。
楚衔兰看他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由得回忆起季承安过往的性子。
皇宫里不可一世的四殿下,谁也看不起,谁也瞧不上,任意妄为,想做任何事也无须通知任何人。
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表现太反常了。
季承安在撒谎。
“承安……”季扶摇愣了愣,语气似乎有些失望。
季承安磨了磨牙,压低自己的下巴和眉眼,“皇姐,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抱歉,我错了。”
山民们听不懂人族的语言,经过琼澜一番转述,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因,但依旧觉得圣地被玷污破坏,很是生气。
他们用手指着跪地不起的卫一,叽里呱啦又说一串。
琼澜翻译道:“他说,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敢开口?”
“他是个下人,还是个结巴,吞吞吐吐说不清楚话。我都替他说过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季承安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表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一跪在那边一动不动。
楚衔兰适时开口和稀泥:“琼澜姐,劳烦你替我转告一下。”
他转头,对山地妖族笑了笑。
“抱歉,我们没有恶意,无意损毁你们的信仰,也愿意为自己的过失做出补救,灵石补偿、或者修复寺庙都可以,该做的,我们都会做好。若有其他要求,还请你们提出。至于卫一……”楚衔兰的目光移至身后,影卫高大的身子裹在黑衣里,屈服的姿势看着有几分心酸可怜,“……他擅闯圣地,被天裂劈成重伤,也算是受了惩罚。”
少年的那张脸生得本就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自带亲和力和真心实意,不卑不亢,温柔无害。
山民们可不要灵石,他们只要完好无损的神像和寺庙。
毕竟实力差距过大,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小发雷霆之后,被琼澜哄着离开。
除楚衔兰、季承安、季扶摇以外的人全都走了,断崖重新安静下来。
“妖的天,终于结束啦,人家的脑子都要吵炸了。”花灵颤悠悠地探出脑袋,随后惊讶道,“诶诶,衔兰,你看那边!”
楚衔兰回过头,卫一居然以跪下的姿势直直昏倒在地。
天裂的威力与真正的雷劫没差,被那种东西劈中怎么可能没事,能维持意识清醒至今,全靠强大的意志力。
然而,季承安立刻改变了神情。
他脸色冷峻黑沉,动作利落地翻遍卫一浑身每一处,袖口、衣襟、腰带、靴筒,甚至连鞋底都仔细检查过,最后,把影卫的面具随意丢在一旁。
目睹这一切的楚衔兰不免惊讶,他第一次看清卫一面具下的长相。
难怪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影卫不宜引人瞩目,长相往往越普通越好,他这样的眉眼,就算放在大宗门亲传里也毫不逊色。
季承安解下卫一腰间的储物囊,深吸口气,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几瓶丹药、一小包干粮、符纸……
都是些简陋实用的东西。
那堆冷硬的物件中间,一只木头小乌龟一闪而过,看着像是随手刻的,做工很差劲,但边缘被打磨得圆润,显然被常常拿出来把玩。
季承安顿了一下,抬头道:“皇姐,天子剑不在他身上。”
他接着说:“刚才……人多眼杂,不宜提及这些,所、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虽然不知,这个贱奴半夜抗旨擅自潜入寺庙意欲何为,但起码,他没有拿天子剑……也没有……”
叛变两个字,说不出口。
季承安磕磕绊绊解释着,神情看似很冷静,但紧握成拳的手却一直不住发颤,暴露内心的紧张和恐慌。
“皇姐,卫一一向愚痴,没什么脑子,之前也做过这种不听命令离开的蠢事,擅自跑去给我买伤药,这次……也许只是想为我们提前找到天子剑。”
楚衔兰瞧着季承安为影卫开脱的模样,心中出乎意料,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四皇子吗?
明明在太乙宗时,季承安还对影卫动辄喊打喊骂,毫不手软。
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话说回来,伤药的事情楚衔兰也有印象。那时候也算季承安倒霉,又中蛊又中了乔语的连环套,都搞出心理影响了。不过,卫一买伤药也算关心则乱,虽然最后确实坑了自家主子一把。
季扶摇始终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许久,她眼眸一闪:“他是你的人,倘若背叛,你能处理好吗?”
他们本就行走于生死边缘,而卫一清楚他们所有的目的和行踪,若是起了异心,轻易就能将他们置于死地。
行踪可疑,擅自行动——不论哪一条,放在影卫身上都是不称职的。
季承安呆住了,眼前仿佛闪过种种与卫一相处的过往,在脑子里形成具体的、熟悉的画面。
处理。
……怎么处理,杀了他?
如果要杀,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下得了手吗?
突然,季承安眼前一花,竟是楚衔兰迎面朝他丢了根捆仙索。
“你做什么?”季承安以为他在捣乱,不由得皱眉。
楚衔兰叹了口气,蹲下身道:“事情还没搞清楚,不如先捆起来,等他醒来再问话吧。”
第209章 罪人册(二合一)
季承安原本紧绷的情绪仿佛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脸色几番变化,最终拿起捆仙索,用力捆住了卫一。
岂料一只手横在他面前。
“你又要干什么?”季承安冷淡道。
楚衔兰叹气:“你这样缠,他的伤口会裂得越来越严重。”
季承安愣愣看着楚衔兰蹲下身重新理绳索的样子,只感觉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不管自己表现的态度有多恶劣,似乎都不以为意。
当初季承安初入太乙宗拜师,为了给霁雪仙君的弟子一个下马威,曾故意当着门派众人的面,对楚衔兰说过许多刻薄羞辱的话。
当时对方全然不为所动,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依旧如此。
季承安一直认为,被养在宫外的楚衔兰身上沾着世俗红尘的圆滑,擅长左右逢源,没有天家傲气,跟他们这些皇室风骨隔着霄壤之殊、云泥之别。
就算留着相同的血脉,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季承安突然意识到——
从始至终,那个不一样的人,其实是他。
季冉、季扶摇、楚衔兰,这三人才是同类。
唯有自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们任何一人,都能做到大难临头方寸不乱,非议面前一笑置之,随地随时迅速判断最有利的结果。季冉如此,季扶摇相同,楚衔兰也是这样。而自己呢?踌躇不定、虚张声势,这十七年来,又究竟做成过哪一件事?
季承安竟然完全找不出自己与他们的相似的痕迹。
在这之后,季扶摇简单给浑身血污的卫一处理了伤口,让他吞服丹药,季承安架着卫一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旁坐下,握剑的手用力到发疼,反而越来越冷静,一遍遍擦拭手里的碧水剑。
季承安抬头道:“皇姐,我会处理好的。”
倘若卫一当真叛变,那便由他来亲手处决。
季扶摇有些不放心地回看几眼,才转头对楚衔兰说:“楚道友,我们再去确认一下寺庙那边的状况。”
楚衔兰点点头,什么天子剑、什么闹鬼神像,说实话,他也挺好奇的。
其实修仙之人对邪物本就敏感,若是真有邪祟厉鬼作怪,季扶摇不可能察觉不出来邪气,所以季承安大概是真的在胡说八道呢。
可当他一进入庙内,看清那金色神像的眉眼,就呆住了。
“季道友,有关神像的来历,刚才那些山民是怎么说的?”
季扶摇将传说讲述了一遍,注意到他的神情不太对,就问道:“难道你认识这座神像?”
不是认识,而是见过。
楚衔兰纠结许久,才定定道:“季道友,你听说过……千年之前,南苍皇室曾有一位受人尊敬爱戴、身负天灵根的先太子吗?”
这座金像,不就是按照先太子的相貌来塑的么?
从动作到神态,每一处都完全相符。
自从看过千年前的记忆幻象以来,楚衔兰就对那段被所有人忘却的过往念念不忘,可惜地灵始终不曾苏醒,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先太子的线索?
“你说,先太子?”
季扶摇愣了一下,南苍皇室出过许多个“先太子”,她当然不可能对每个前辈都留有印象。但毕竟天灵根的特征实在太过突出,记忆里,自己好像真的在哪本不允许观阅的典籍里见过一笔。
年幼时季扶摇被困于宫中,母亲常常带她去往藏书阁解闷。有一次,她因贪玩不小心触发了藏书阁的禁制,被关入一间狭小的密室。
那间密室里摆满卷轴和书籍,她随手抽出一本,书脊赫然写着三个字——
罪人册。
顾名思义,记录着皇亲国戚的罪状。
走火入魔屠戮同门、勾结妖族泄露机密、觊觎禁术残害至亲、弑君,陷害……诸如此类,南苍皇室种种不可外扬的丑闻,都被隐秘记录在这里。
当年的季扶摇年纪尚小,面对这些外界不知的奇闻轶事,心中的好奇比敬畏要多,不由看得入了神。后来母亲找到她时,千叮万嘱莫要将今日见闻告诉任何人,从那以后,随着时间流逝,她也淡忘了那间密室。
季扶摇沉吟片刻,道:“天灵根……我的确知道一位,但他并不受人尊敬,正相反,他……是被皇室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
“罪人?”楚衔兰一怔。
“嗯。”
季扶摇按了按眉心,沉声道:“因为先太子曾犯下一桩令修仙界众皆不齿、绝难容忍的罪行——他与妖族结合,执意诞下半妖子嗣。”
在罪人册的记录里,这名先太子偏执成性,因为出生就拥有天灵根,便自以为是天选之人,疯狂追求“真龙”的存在,最后陷入魔怔。
为了达到复苏真龙的目的,先太子明知半妖血脉阴邪肮脏,也不惜与妖王之女私通,令皇室颜面尽失,修仙界哗然!
“册上提到,他的性情暴戾喜怒无常,视天下子民如草芥,对身边下属动辄打骂,皇室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当年的事压下去……”
楚衔兰越听越感到惊愕。
他想起幻象里那个月色下温柔回眸的背影,记忆中那样温和的人,会性情暴戾?会打骂下属?
——更不用说。
追求化龙,渴望真龙现世的,不是那个恶心巴拉、弄出戾气的老妖王吗?
南苍皇室罪人册之中的记录与印象里相差过大,万万没想到居然全是歪曲事实的说辞,楚衔兰越想越迷,几乎要季扶摇怀疑记错了,或是弄混了。
楚衔兰心中泛起惊涛骇浪,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
幼年的记忆零散,能想起来这么多已算难得,太详细的内容,季扶摇的确记不太清了。
“季道友,劳烦你仔细回想,试试还能不能记起先太子的姓名?他的名字之中含有一个单字——离散的‘离’。”
季扶摇喃喃道:“离……离……不对,并非离散的‘离’,而是……黎明的‘黎’吧。”
季黎。
楚衔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原来不是同一个字。
他又望了一眼先太子金像,若季黎真是罄竹难书的罪人,为何会有人为他塑神像、修庙堂?为何会有人希望他受人跪拜供奉香火?
重要的是,那个带来神像的修士又是谁?
难道……是师祖?会是指月真人吗?
楚衔兰只觉千年前的事情愈发扑朔迷离,必须回去找师尊商讨一下。
正当这时,庙外蓦地涌入一阵凄厉至极的嚎叫,仿若野兽嘶吼,楚衔兰与季扶摇对视一眼,转身冲向外面。
而后,纷纷面露骇然之色。
一道状若癫狂的身影横冲直撞。
不知为何,季承安如同疯了一样大喊大叫,跑来跑去,对着空气挥剑劈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围攻他。
“承安!”季扶摇喝道。
听到这声呼唤,季承安如同野兽般喘了几口气,缓缓回头,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向上翻白,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看清他脸的那一刹,楚衔兰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下一秒,季承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二人狂奔,身法诡异,没有半点犹豫地挥剑劈来。
两人轻巧闪身避开。
然而季承安并没有重新追上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原地打转,暴戾的发出啊啊尖叫,在空荡的悬崖里格外刺耳。
但是很快,他又把武器一丢,跪在地上磕头,怪笑,痛哭。
“别丢下我……对不起……哈哈哈哈!对不起……”
他平白无故做出这种举动,如同看见了不存在的幻象,季扶摇忽然想起昨日在寺庙里……她确认自己没有看到神像眨眼,毕竟那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神像而已,怎么会眨眼呢?
季承安却咬定那双眼睛睁开了!
季扶摇默念清心术法,掌心覆在季承安的额头,催动灵力涌入,楚衔兰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抬手调动木系灵力为他治疗。
可是,不起作用。
不过瞬息的功夫,季承安已经脸色发紫,毫无知觉地瘫在季扶摇怀里。
竟像是要不行了。
“承安,承安?”季扶摇焦急地探知他的情况,脉象十分微弱,从经脉到丹田都一片紊乱,“你别吓姐姐……”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卫一苏醒过来,他睁眼看见这一幕,绝望担忧之色迅速爬满整张脸庞。
“……唔!殿下!”
捆仙索限制了卫一的行动,他无法动弹,以极其难看别扭的姿势在地面扭动,牵动伤口磨得血淋淋的,即便如此,还在不管不顾地试图靠近季承安,仿佛跨越刀山火海一般。
“大殿下,三殿下!我能,让属下来!属下……”
一声声,沙哑嘶鸣。
楚衔兰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这声三殿下是在叫自己,他跨过去把卫一从地上扯起来,“你能救他?”
卫一红着眼睛,奋力点头。
楚衔兰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种极致的紧张不是伪装,立刻撤手解除了卫一身上的捆仙索。
心中幽幽一叹。
这个影卫没那么简单,好几次的行为都过于反常,必定知道些什么。
卫一连滚带爬扑到季承安身边,把储物囊里的瓶瓶罐罐倒出来,一枚鲜红色的小丹药塞入季承安喉咙深处,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得就像安慰小孩子那样,把少年抱在怀中。
“小安,没事,没事了……”
吞下红丸以后,季承安的面色奇迹般恢复红润,而卫一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内心悲凉至极。
因为他明白,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就要来了。
第210章 来了,就是北冥人(二合一)
影卫没有再隐瞒。
他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
太子所设下棋局,比他们设想的还要更早。
从最开始卫一主动给季承安提供太子挖幼童灵根的线索开始,就是季冉的计划。
太子等待时机,以季扶摇为饵,诱使先皇在临终前说出天子剑的线索,再以弑君罪名逼她逃出皇宫,踏上寻找天子剑的逃亡之路。
而季承安的性情冲动,既已因挖灵根一事对太子心生疑窦,就必定会选择在先皇死去后协助季扶摇逃脱。
届时,被太子安插在季承安身边的卫一便派上了用场。
季冉要求卫一跟在季承安与季扶摇身边,定时向他汇报姐弟二人的行踪,待他们找到天子剑的下落,便抢夺天子剑,并带回皇宫。
所以,昨夜卫一才会趁着众人不备悄悄潜回寺庙,目的是为了抢先一步把天子剑拿到手,并送回宫中。
听完卫一的这些话,季扶摇心口剧烈起伏。
“不可能,你是母亲留给承安的影卫,从他刚出生就跟在承安身边,发誓过会一辈子忠诚于他、保护他,你怎会,听从季冉的命令……?”
若一般人被利益引诱背叛也就罢了。
可卫一此人对待主子,说是愚忠也不过为。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皇室的存在本就争议颇多,多少修士背地里议论季氏一族德不配位,因而皇嗣们遇险之事也屡见不鲜。季扶摇还记得,季承安七岁那年偷溜出宫游玩,路遇散修刺杀,卫一独自对上六七名围攻的修士,拼死血战到底,以一人之力护住季承安。
直到增援赶来,影卫断了四五根肋骨,左臂连皮带骨被一剑贯穿,身上还有多处深可见骨的剑伤,分明自身难保,却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把季承安整个人罩在怀里。
多少次离鬼门关只差一步。
这样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粉身碎骨尚不畏惧,却能轻易叛主倒戈?
季扶摇脑中闪过种种思绪,恰在此时,楚衔兰急促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此地不宜久留。”
如果卫一持续传递消息给太子,那他们现在的位置、人数以及行踪,全都暴露在太子的眼皮底下。
想必很快就会有追兵赶来。
意识到这点,季扶摇如同被洪钟敲醒,她当然不愿拖累旁人,迅速抬眸道:“楚道友,这里有我就好,你先回去通知霁雪仙君他们。”
卫一忽然震声道:“太子……还不知道。属下,每次传信,都会故意,错漏关键信息,真假参半,属下可以,发血誓为证。”
楚衔兰看向他,眉头微蹙:“你没说吗?”
“三殿下,放心,绝对,没有。”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咬破手指立誓,楚衔兰见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有苦衷,顿了顿,问:“那你刚才喂给季承安的红丸又是什么?难道他身上有什么隐疾?”
谁料卫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都怪属下,没有护好,殿下。”
季冉生性多疑,手段缜密毒辣,既能以药掌控父皇……又怎会不对体质比自己更加健康的四弟留一手。
——哪怕,季承安从来没有动过争夺皇位的念头。
过去的季承安对太子哥哥无比信任,毕竟是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的亲人,季冉对他素来宽容温和,从不似常年不在宫中的长姐那般严厉苛责,便是他最值得依赖的人。
凡是季冉送到嘴边的一切吃食点心,季承安都毫无防备,连让卫一试毒的流程都省了,毒便在不知不觉间,长而久之,一点一滴渗入骨血。
此毒平日里隐而不发。作祟时,会导致神志迷离不清,或幻觉丛生,或暴躁易怒。
倘若长时间不服用解药,中毒者将五感尽失,丧失本心,慢慢变作行尸走肉。
某一日,季冉单独传唤卫一觐见。
太子端坐在案后,直言坦白季承安中毒一事,以解药要挟影卫臣服,卫一不仅要定时汇报季承安的一举一动,还要定期替他取走季承安少量的精血。
他要让卫一为他所用,时刻准备着听命行事。
卫一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的无能。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听着太子从容不迫地讲述那毒药的发作之状,眼底翻涌怒意与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精血?他要季承安的血做什么?”楚衔兰皱眉。
卫一艰涩道:“炼丹,治病。”
为弥补体弱多病之症,季冉寻求无数固本培元之法,其中最有效用的,莫过于以至亲之人的精血为引,炼成丹药,补先天之缺。
血脉越近,药效越强。
过去几年还算相安无事,卫一趁季承安入睡之时取走几滴血,再把拿到的解药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季承安的餐食之中,每隔一月服用一枚红丸,抑制毒发。
直到最近,季冉所求的精血数目成倍增长。
从每月一次,变成半月,又从半月缩至七八日便需取血一回。短短数月间,他从季承安身上取走的精血总量,竟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卫一不是没有想过将真相和盘托出,带着季承安远走高飞,只是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制的办法,剧毒若无解药压制,季承安又能平安多久?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来冒充,可惜非正统血脉不起作用,太子那边只消炼制丹药,便知真伪。
接下来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
卫一必须拿到天子剑,回去换解药。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之后,楚衔兰有点反应不过来。
下意识看着季承安的脸。
他们的经历竟如此相似,一个一出生便被夺走天灵根,剥夺活下去的资格;另一个对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却经年累月被亲生兄长充作血包,身中剧毒需依靠解药为生。
楚衔兰竟一时半会分辨不出,他与季承安,到底谁更凄惨。
最起码,他现在还拥有选择的自由。
季承安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十七岁达到金丹期,此等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算惊才绝艳的天骄。等他醒来,知道自己最信任依赖的影卫背叛了自己,知道自己已成定局的命运……
他能接受得了吗?
……兜兜转转,一切的一切,就为了天灵根,值得吗?
季扶摇忽然从伞中拔剑,剑锋直指影卫,从唇间冷冷吐出两个字。
“卫、一。”
楚衔兰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能被称之为暴怒的表情。
影卫垂下眼帘,周身气息灰败黯然,如同置身于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一瞬,他放弃了挣扎,等待命运判决。
但很快,卫一抬起头,握住季承安的手,琥珀色的瞳孔里盈满泪水,“大殿下,我还不能,死,殿下他,需要解药。”
“大殿下……”
“求求您,求求您……相信我,属下万死莫赎,待事情结束,定会,自尽请罪。”
没能护好主子,就是条不合格的狗。
卫一其实早就就不想活了,人终有一死,他什么都不求,之所以纵容自己苟活至今,也不过是为了季承安平安无恙。
季扶摇抿唇不语。
怒气填胸,难以自抑。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可见她此刻心乱如麻。
对于叛徒,本该心存芥蒂。
可这怒火,真的应该发泄在卫一身上吗?时至今日,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太多代价,就连她自己,也只是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
季冉,太子。季冉……
一味地忍辱负重只会更加麻木。季扶摇必须保持愤怒,越是愤怒,越是宁静。把泪水转为气性,才能冲破世俗的桎梏,不再无能为力,哪怕反复跌至低谷,也终有触底反弹之日。
剑光飞掠——最终,只割断了卫一粗糙的发带。
一截发丝随风飞舞,霎时间墨黑长发如同海藻般卷曲披散,卫一低着头,高挺的眉骨,深邃的五官都被尽数遮挡。
楚衔兰忽然想起来。
在修仙界,这种特征的人属于蛮夷一脉,天生身材高大健壮,身份卑微低贱如草木,许多人认为他们当侍从、剑奴或是死士最为合适。
沉默半晌,季扶摇像是忍耐什么一般,沉声问道:
“卫一,在你身上还有多少颗解药。”
影卫茫然一瞬,似乎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短暂的错愕后,慎重的,举起双手奉上一枚琉璃玉瓶。
六颗。
算上今日这颗,季承安最多还能再撑七个月。
七个月,于修真者而言,不过弹指。
三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再说话,最终是楚衔兰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昨夜找到天子剑了?天子剑现在在你手上?”
卫一摇头。
“属下,只找到了,存放天子剑的,密室。”
楚衔兰瞳孔一缩,追问道:“然后呢?”
“那里,有一个空匣子,没有,天子剑。”
他捂住伤口,领着楚衔兰与季扶摇来到断崖边,站在一根枯枝前向下望去,“下面的洞窟,直通,寺庙底部,那便是,密室所在。”
楚衔兰随即御剑悬空下降,果真瞧见一条密道,难怪他们在寺庙中寻找一无所获,原来先皇把天子剑放在了这里。
第211章 你在此地不要动
冥巳原先的计划是从天而降,施以援手,如一场温暖的及时雨,让这群人族和半妖感受到回家一般的温暖。
结果他连胳膊都举酸了,在场几人依旧不为所动。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冥巳很挫败,做出苦恼的表情:“怎么办,难道本王要足足请够三次,你们才会跟我走?”
他才不像人族修士那么不懂变通,能直接招揽现成的强者,又没有利益冲突,谁会闲的没事故意树敌呢。
楚衔兰一言难尽看着冥巳。
倒不是请几次的问题。
上他的船,与上贼船有何区别。
暂且不说妖王的目的是什么,他还记得冥巳在天元会上的种种炸裂诡异的举动,总归是,不想沾边。
其他人的想法也差不多。
被许多道警惕的目光洗礼,冥巳抬手耸了耸肩,“做好事非要一个理由么,因为我们北冥藏污纳垢,最擅长与三教九流同流合污,满意了吗?你们几个把修仙界搅得翻天地覆,如今无处可去,把北冥当做归属不是正好,本王又不会干涉你们什么,何况,难道你们还有别的选择?”
这话说得又扎心又暖心,听懂的人都哭了。
楚衔兰才不信他做好事是为了积德,但他并不想在这里激怒冥巳,直接问道:“妖王大人不妨把话摊开来说,您特意来寻我们,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啊……”冥巳眯了眯眼,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楚衔兰对上他笑眯眯的目光,很快从对方嘴里听到一句:
“你。”
瞬间,弈尘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危险。
花灵摸脸喃喃道:“我去,这么丰盛,连横刀夺爱也给人家吃上了?
冥巳像是没感觉到那道要杀人的目光,又转头看向弈尘,补了一句:“还有你。”
尺度竟如此之大!花灵喷了,“三人成行!?这个话可不兴说呀……”
“你们二位,还有其他几位,”冥巳说,“本王都很欣赏,我们欢迎有实力的人,好好考虑吧。”
花灵暴怒:“说话不要大喘气!”
冥巳倒是自圆其说,可惜说了等于没说,他转头就纵身一跃跳上妖舟,留下其他人风中凌乱。
语焉不详,心地善良。
妖王一溜,众云游者妖族起身议论纷纷,他们也是一脸懵,没想到自家的王会在这种穷乡僻壤从天而降。
琼澜起身扶额道:“妖王陛下……他应当对你们没有恶意的。”
早在数月以前,北冥之境宣布重新接纳半妖,欢迎流着一半妖血的同胞回归族群。
冥巳这一大胆举动可以说是颠覆历史,除此之外也招揽了不少投靠北冥的高手和散修,种种举动下来,半个修仙界都胆战心惊,各种阴谋论在脑子里过了个遍,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动向,试图弄清妖王到底想要做什么,甚至将此举看作两族开战的征兆。
然而,几个月过去,无事发生。
“他倒也说的没错,”魏烬向来随遇而安,往天上瞧了一眼,道,“妖王无非就是想利用我们对付南苍皇室,小衔兰确实需要合适的契机与安全的地点重塑灵根,他要敢开口,咱们就敢接。相互利用不就完了?”
其实冥巳若是想用强的,在他的地盘,以他手上的兵力,根本不需要亲自来边境跑这一趟,还弄得有商有量的。
且,按照他们本来的行程,最终都要进入北冥内陆,怎么都绕不开妖王的眼皮子底下。
人家要是没察觉你溜进来也就罢了,可问题是,不但察觉,还亲自来堵人。
与其偷偷摸摸闯进去,倒不如搭个便车,物尽其用。
楚衔兰想到一件事。
对半妖避如蛇蝎是整个修真界的共识,过去的北冥也不例外,明明半年前还嚷嚷着半妖祸乱世间,从驱逐到接纳只花了几个月,态度转变得未免太快。
难道……他们找到了压制、或者消除戾气的手段?
商议结束,楚衔兰单独找季扶摇聊了聊之后的打算。
季扶摇沉吟,“我和承安,就先不与你们一道了。”
她要继续寻找天子剑的下落,还得抓紧时间去趟药王谷,想办法解开季承安身上的毒。
说起药王谷,就不得不提身亡命殒的谷主谢青影,季扶摇眼神微暗,倘若那位医修大能还在世……也许季承安所中的毒并不会那么棘手。
“三个月后,在万妖城会合吧。”她道。
万妖城,北冥最繁华的地带,妖王宫殿的所在之处。
楚衔兰没预料分别来的如此之快,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几枚纸鸟,“若是遇到困难随时联系,这东西比玉简好用,不容易被人截到。”
“你做的?”
季扶摇接过来,表情略有惊奇,这些纸鸟看着朴素,可刚一触到她的掌心,竟扑棱棱开始蹦跶,像好几只活生生的小麻雀在她手心里跳来跳去。
炎灵舔舔嘴巴,贱兮兮地凑过去张嘴就是一口火,结果小纸鸟坚挺得很,不但点不着,还一起飞上来围攻他。
“活该。”花灵翻白眼。
时间紧迫,季扶摇一秒钟都不想耽误,依次行礼与诸位告别,卫一背起昏迷的季承安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
“三弟,保重。”走之前,她握了握楚衔兰的手,轻笑着道。
这个称呼入耳的一瞬,楚衔兰心中轻震。
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血脉真的有几分玄妙吧,短短几日相处下来,发生的事太多,现下竟生出了几分空落落的感受。
炎灵从左边吱声:“气氛这么到位,你为啥不主动喊喊人家姐?你不喊,我都想喊她老姐了。”
楚衔兰:“……”
萧还渡从右边揽住他的肩,一副很懂的样子,语重心长,“长姐走了,兄弟还在。兄弟永远都是你的后盾和家人,我叫你一声儿子,你敢答应么?”
“我才是你爹。”楚衔兰抬脚就踹。
被他们几个闹来闹去,半点悲伤气氛都没有了。
骂骂咧咧一会儿,楚衔兰抬头和师尊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迅速凑过去。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冰灵根自带的降温特效,站在弈尘身边总会平静许多,如同船舶靠岸的港湾。
说起来,刚才商讨了半天,师尊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啊?
以往在他们之间负责做决策的都是弈尘,师尊发号施令,楚衔兰只负责听,似乎最近,大多数选择权都交给了自己。
是错觉吗?有吗?
楚衔兰觉得哪里怪怪的,又没琢磨出来,本能地想要寻求对方的意见:“师尊怎么看?”
“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
好熟悉的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师尊听、听我的!?
楚衔兰过于震惊,心里话像如同漏勺一般丝滑说了出来,腔调还扬得挺高,吸引周围一圈人和妖都不由得看来。
弈尘不在意外界的眼光,只是看着楚衔兰认真询问:“嗯,走吗?”
只说了三个字,却让楚衔兰莫名品出一丝“如果我说不走他真的不会走”的强烈既视感。
从而,脑子里冲进一个画面。
他说“你在此地不要动”,然后师尊就站在这里。刮风不走,下雨不走,电闪雷鸣不走,春天不走冬天不走不动如山……
……什么鬼。
楚衔兰被自己的妄想雷得外焦里嫩,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一定是的。
楚衔兰眼珠子颤颤,过了一会儿才道,“师尊,那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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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卡sh了!稍安勿躁!)
第212章 学会了?
龙骨妖舟一路飞驰。
冥巳的确信守承诺,没有任何干涉太乙宗众人的意思,像是对他们失去了兴趣,自打上了船就不见了踪影,只安排了手下带他们熟悉妖舟的构造。
楚衔兰再一次沉入识海。
这里的灵气已经充盈到过剩的地步,但他依然始终无法突破元婴境界,就好比即将盈满的瓶子被塞子堵住。
修士破境,往往需要一点机缘或契机,这就意味着,光有修炼速度还不行。
楚衔兰本想在重塑灵根之前给自己多攒一点底气,也许因为欲速而不达,像陷进了一个死循环,当真就被瓶颈卡住了。
一睁眼,从识海中抽身,腰也被卡住了。
银白的尾巴勾勾缠缠卷在腰间几圈,末端有一搭没一搭轻晃,始终保持着似紧非紧的力度。
楚衔兰朝那条尾巴的方向看一眼,视线顺着鳞纹爬过去,弈尘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银白发丝被日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高挺的鼻梁亦是如此,冷淡的神情一如既往。上半身是禁欲端庄的仙门修士,衣襟扣得严丝合缝;下半身是勾魂摄魄的魍魉蛇妖,银白的蛇尾从衣摆下探出来。
割裂的画面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还一点都不违和。
在桃花源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可上了这艘龙骨妖舟,越深入北冥地界,弈尘好像越来越随意懒散,连眼睛和尾巴的状态都不刻意保持人族的模样。
楚衔兰突发奇想:半妖,之所以不叫“半人”,或是“人妖”“妖人”,也许是因为妖的那部分,占比更大?
又或者。
半妖,在人族的地盘变成人形更舒服,在妖族的地盘现出妖相才会更自在?
瞎猜的。
毕竟没什么逻辑根据,也没几个例子能让他参考。
弈尘知道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抬起眼帘问道:“还是不行?”
楚衔兰回过神,挺直背,一板一眼地汇报情况。
“师尊,弟子从前从炼气到筑基,再到金丹,每一次破境都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不经意间完成的,弟子想着……这次,许是缺了什么契机吧。”
他每说一个“弟子”,缠在身上的尾巴就更紧了些。
楚衔兰:“……”惨了,忘了。
昨天早晨,弈尘又对他提了一次喊名字的要求。
涉及原则问题,楚衔兰当然严肃拒绝。
开玩笑!当徒弟的怎么能直呼师尊姓名,要是真的喊了,抓去戒律堂抽一百鞭都算轻的!!
搬出门规,搬出祖训,搬出太乙宗历代师长(除指月真人)的金口玉言,楚衔兰激昂的论调才说了个开头,就被堵住嘴亲了一口。
一句话被打断很多次才说完。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可以保留“师尊”这个称呼,但要摒弃“为师”和“弟子”的称谓,改成“你”和“我”。
楚衔兰缺氧,头有点晕,还是坚持问:“那‘您’呢?”
某人别的优点不提,孝心一绝。
弈尘表示,“您”也不行,只能用“你”和“我”。
约定是一回事,改不过来又是另一回事。
楚衔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蛇尾拽到了软榻上,目光所及之处,深灰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剔透如珠宝,正俯在他脸的正上方。
“又忘了?”
楚衔兰还能说啥,打着哈哈侧过头转移视线,“啊……没……”
那只手偏不让他转,弈尘轻轻捏着少年的下巴,垂着眼帘道:“没关系,我教你。”
拇指抵住少年的下唇,往下按了按,把微微张开的唇捏出圆润的弧度。
“你。”
指尖沿着唇角往上,把因为紧张而抿着的唇线也拨开一点。
“我。”
语调慢而稳,像是在教小孩子牙牙学语。
楚衔兰稍仰着头,意识到师尊真的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自己说话,嘴唇都麻了,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漫上大脑。
这这这……
“舌头也要动。”
说着,指尖探入口中,拨弄按压,还顺着柔软的舌往前推,像是在引导某个音节的形状,甚至称得上细心。
手里做着这样的行为,弈尘依旧面无表情,重新了一遍:“你。”
楚衔兰已经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咬,又不敢躲,弈尘此举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刺激,很快,抑制不住的呜咽气音从唇缝漏出来。
“我。”
一根,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舌尖漫不经心地玩,轻轻往外拉一些,松开,第三根手指撑进来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书卷滑落,掉在地上,楚衔兰终于忍不住挣扎,他的眼睛都湿了,目光涣散,心跳得很快,伸手揪住了弈尘的衣服,攥在手心用力一扯——
手指退出来,带出银亮的线。
“……现在学会了?”
楚衔兰使劲点头,合上嘴巴急促喘了几口气,声音哑哑的:“我……我,真的知道了。”
第213章 好东西
似乎有难言的黏腻在船舱蔓延。
楚衔兰倒在软榻上,胸口因呼吸急促而上下起伏,他手里还抓着弈尘的衣襟,耳后越来越烫,嘴角泛着一阵又一阵酸麻,却不敢动弹。
口腔被玩弄的感觉太奇怪了,嘴里胀满,脑袋就停止思考,被搅乱了。
直到弈尘替楚衔兰擦干净嘴角,肌肤传来被粗糙疤痕一点点蹭过的微妙触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师尊的手弄脏了。
楚衔兰吞咽了一下,心跳突突的,捧起弈尘沾着水光的手,迅速掐了个清洁术。
术法的灵光让两人都稍稍找回几分清明。
“抱歉,我刚才……”弈尘嗓音低哑,后半句没有说完,揉了揉少年的嘴角。
“很难受吗?”
他近来,实在是太过贪心。
大多时候,他们相处的模式仍与从前别无二致。
有时,弈尘会想。楚衔兰是否不明白心意相通的含义,只是像温水煮蛙一般,顺着他的步调,模仿他的举止,纵容他的心思,下意识地一味迎合。
这让弈尘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不一样的证明。
甚至连称谓这种小事,都变得斤斤计较。
即便这样,也还不够。
半妖的本能冲动总在暗处蠢蠢欲动,叫嚣着更彻底的侵略占有,一次次打乱弈尘原本准备慢慢来的计划,就像方才那般,他分明知道自己举止怪异,勉强了楚衔兰,却又难以克制。
楚衔兰眨了下眼睛,“没关系的,不难受。”
历经重重困境打磨,少年早已如同被反复雕琢的美玉,他本就长得极好,现在容貌愈发夺目,泛红的白玉脸庞,漂亮的鼻尖,宛如深海宝石的碧蓝瞳孔,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被天道偏宠。
当着弈尘的面,楚衔兰微微侧过脑袋,嘴唇贴上对方的指节亲了亲。
如同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弈尘的心被这一幕撞了一下,他坐起身,托住楚衔兰的后腰将人拉起,从后面将人捞入怀中,叹了口气。
“别总说这种话。”耳旁的语气无可奈何。
弈尘轻嗅他的发间的气息,爱怜之意毫不掩饰。
被这样抱着,楚衔兰总会特别不好意思,有些坐立难安。
偏偏师尊还特别喜欢这种把他整个人都罩住的姿势,两人身体的接触面积过多,比其他亲近举动更令人紧张。
周身尽是弈尘身上清冽的冷香,楚衔兰闭上眼,思绪在狭小的船舱里缓缓沉淀,恍惚间,有种回到玉京阁的错觉。
玉京阁,他和师尊的家。
在日子变得翻天覆地以前,还从未离开家这么久。
当初离开玉京阁的契机,是什么来着……?
预知梦?
因为预知梦让他看见四皇子季承安对师尊心怀不轨爱而不得,所以不得不采取种种应对措施。
但是,那时候的季承安虽然集嚣张、欠揍、拉仇恨于三位一体,可……季承安真的对师尊抱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没有。
还有那些梦里场景对弈尘的描述,什么“香汗”、“娇弱”,吓得楚衔兰魂不守舍,可是,这些词语明明跟师尊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那时关心则乱,忽略了许多问题。
反倒是自己取代梦里的季承安与弈尘绑定缠命蛊,才导致他们前往幽心谷寻求无灵仙芽,离开玉京阁。
谢青影更不用说。
谢变态的目标压根不是师尊,而是自己啊!这家伙原形毕露,连他的裤子都差点扒掉……唉,往事不堪回首,说出来都丢人。
生活索然无味,前辈骚扰后辈。
幽心谷一行,他们一无所获……等等,不是没有收获。
花灵。
楚衔兰微微一愣。
自花灵出现之后,雪灵便随之主动现身;而后在第三场预知梦里出现的妖王冥巳,又带来了能开启完整万剑仙境的钥匙,让他得以与炎灵相遇;再经一连串变故,最终在桃花源寻到地灵。
这里不得不提巫医曾揭露过一个真相,他体内的金灵根本就不属于自己,这么说来,第一个被他 “找到” 的天地之灵,其实是金灵。
金、木、水、火、土。
天地之灵本就依循五行而生,彼此呼应,环环相扣。
在他身边现身的顺序也亦是如此。
楚衔兰不知该不该往这方面思索,但……真真假假的预知梦,冥冥中指引他遇见几位天地之灵,真的不像巧合。
是谁故意让他看到这些梦里的事情,难道是……金灵吗?
如果真的是你,为何至今都不肯现身呢?
楚衔兰闭着眼在心底默默梳理思绪,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师徒契微微发烫,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渗入丹田。
弈尘掌心散发淡淡的灵光,催动自身的灵力,试图传功助他冲破那道瓶颈。
楚衔兰瞬间明白师尊的用意。
连忙敛神定心,顺着对方渡来的灵力调整呼吸,进入修行状态。
金丹破元婴,要把灵气反复压缩、淬炼,尽数凝于金丹之内,蕴养属于自己的小小元婴。
这一阶段弈尘早已亲历,自然也明白该如何做,不吝惜自身灵力为楚衔兰温养元婴雏形。
然而一夜过去,金丹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必如此执念,”弈尘道,“修行破境不易,卡在一个境界七八年、甚至十几年停滞不前的修士也不在少数,你年纪尚轻,不急于一时。”
楚衔兰快要暴走了,契机契机,连化神期大能带飞都不算契机吗!?到底要什么样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契机才足够破境!
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被雷劈!
大清早,他蹲在门口自闭。
几个天地之灵围上来嘘寒问暖。
花灵想了想,眯眼笑道:“其实人家有个办法。”
“你又有办法了,点子王。”炎灵看不惯她指点江山的模样。
“闭嘴。”
花灵瞪他,然后凑到楚衔兰耳边,小声嘀咕几句话。
楚衔兰的面部表情表情从小震惊转为中震惊转为大震惊。
“你说什么!?这、这、这办法怎么会有用!”
花灵咂嘴:“那咋了,你试过吗?”
“人家又不骗你,弈尘修为比你高两个大境界,化神期的精元那可是好登西……唔唔!”
第214章 叶公好龙
话没说完,花灵就被楚衔兰又急又臊地捂住了嘴。
花灵死命挣扎,飞远了点,道:“干嘛大惊小怪,不是有这种例子吗。双修功成之后,以肉身彻底吸收对方渡来体内的精元本源,少走十几年弯路!借此突破瓶颈!”
修士的精元向来至为宝贵,乃是一身修为凝练的根本,修为越高,精元便愈是精纯厚重,蕴含大道气韵。
真正的双修之道本就是二人灵力互通、精元互哺,循环往复。此法对双方皆有益处,但修为较低的一方,受益却要远胜过高阶修士。
……什么意思?
双修……吸收……吸收师尊的精元……
楚衔兰僵了僵,整张脸爆红,想起之前为了压制缠命蛊,也曾有过双手交握、唇齿相贴的双修,可那也只是灵力互通,并不深入,点到即止。如果到吸收精元的地步……那岂不是要……
等等!他在想什么啊!!怎么还认真琢磨起来……啊啊啊!
正道弟子岂能为了突破就、就带着目的不择手段……总之不行!!!
最后四个字没控制住,楚衔兰直接喊了出来。
花灵闻言震声:“死脑筋!你俩名正言顺,弈尘他肯定愿意得很,有啥不行的!”
楚衔兰捂住耳朵向前冲,远离花灵的穿耳魔音,硬着头皮冲上甲板,视线被辽阔的景色吸引。
北冥地势比南苍险峻许多,各处密林丛生,大约五分之二的地段都保留着原始样貌,此时妖舟穿越重重高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型水域。
碧波万顷,水天一色。
妖舟驶入水域的上空,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灵气骤然席卷而来,吸引所有人来到甲板一探究竟。
那股灵气是水系的,让雪灵感到非常轻快舒服,让整只灵都变得软绵绵的,小手垂在栏杆外面一荡一荡,雪灵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不停地蹭啊蹭啊,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花灵慢悠悠飘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小雪灵儿,你化掉了哦。”
“哕!”炎灵直接被高浓度的水系灵力整吐了。
花灵无情嘲讽了炎灵几句,回头笑嘻嘻询问道:“弈尘,你是冰灵根,在这里也会感觉很舒适吗?”
弈尘没有言语,始终注视的下方的深潭。
就算没被搭理,也不影响花灵的心情,毕竟弈尘一向喜欢装深沉,她都习惯了。
“这是什么地方,灵气竟如此纯净充沛?”魏烬也是火灵根,但他不像天地之灵那么敏感肌,一边说一边轻撩被风吹乱的头发。
“水龙渊。”冥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他神出鬼没,楚衔兰给吓得一弹。
冥巳撑着下颌,满脸回味无穷,自顾自道:“水龙渊的螃蟹精滋味甚是鲜美,壳薄肉厚,膏黄如金,配上桃花酿更为香甜;银线鱼身体透明,片成薄片蘸着酱料服用,入口即化;墨灵章肉质脆嫩,架在灵木炭火上慢慢熏烤,焦香又蜜甜。”
鱼虾蟹蚌,他说的有滋有味,炎灵听饿了,狂吞口水。
“闻到这般香气,便是常年僻谷的修士到此,怕是也要忍不住大快骨朵。”冥巳邪魅笑道。
“……”
“…………?”
众人一时无言。
辟谷?
大快朵颐?
楚衔兰抽了抽嘴角,差点喷了,世人诚不欺我,妖族果然都是文盲啊!
他好陶醉,大家也都配合保持默契,没有戳穿妖王,于是冥巳又报了一连串菜名,然后道:
“当然,这些算不得什么。不知诸位可有听说过——真龙?”
在场其他人听罢,没什么反应,唯有楚衔兰和弈尘对视了一眼。
真龙。这个词从现任妖王的口中说出来,总归给人不好的感受。
楚衔兰心里一咯噔。
你不会也有什么雄心壮志,想化龙吧?
冥巳眯了眯眼,继续说道:
“在上古时期,水龙渊乃真龙族群的栖息之地,龙潜于渊,云蔚霞起。后来真龙族群遭逢浩劫,日渐凋零覆灭,最终尽数陨落,只留下这片水域——被称为北冥最富饶的灵脉所在。我们所感受到的水系灵力,其实是从古至今未散的残碎龙气。”
妖王伸出手,对着下方虚虚比划了一下。
“传说中,以往的水龙渊并没有这般辽阔,真龙陨落后,龙血、龙髓汩汩流淌,填满了整片湖泊。坚硬的龙骨沉于渊底,一点点抬升了水域,才有今天的水龙渊。”
“喏,”冥巳转身,张扬不羁地指了指妖舟前方,“催动这艘飞舟的龙骨,就是本王亲自从水龙渊打捞出来的。”
他的语气有点得意。
楚衔兰凝眉道:“亲自打捞?”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冥巳似乎很满意他的提问,撩撩衣袖,姿态优雅:“不错。这样拼装精巧的龙骨妖舟,本王还收藏了上百艘,到时候,带你们一艘艘欣赏个够。”
“……”楚衔兰咳了两声,超经意试探,“妖王陛下如此爱龙,就没想过,找一条活着的龙?”
冥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活着的龙有什么意思,善乏可陈,本王又不能做成妖舟。何况,真龙死都死完了。”
楚衔兰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收集癖,懂了。
好一个叶公好龙。
等等,那是乏善可陈吧。
话正说着,妖舟已然驶离这片水域,弈尘回过头,又望了一眼。
-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端。
众修已至皇城议会厅。
太乙宗的代理掌门裴方安站在人群里挥扇,跟这个打打招呼,又跟那个聊上几句,姿态闲适自然,好不自在。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门派出了四个通缉犯,还分别是他的二师弟、小师弟、师侄以及挂名亲传弟子。
相比于他,不远处站着的漱玉仙姑就没那么松弛了。
整个玄阳宗,气氛低迷。
要换成以前,天剑门指定会嘲讽叫嚣几句,然而此刻剑修们也没啥心情,偶尔瞟一眼玄阳宗,挠挠脸抠抠头,跟多动症似的。
天剑门大师兄何竟玄也很忧愁。
以往这种各门各派齐聚一堂的场合,往往能遇到好几个朋友,现在……
何竟玄驼着背,站没站姿,何门主面无表情地踢了他一脚,“没出息的东西。”
人人都混出名堂了,怎么就他这个破儿子还老老实实的!
何竟玄回头委屈地看了他爹一眼,没敢吭声。
殿内气氛正微妙,殿门忽然大开。
季冉从内殿走出来。
一袭玄色蟒袍,腰系白玉带,气质温润如水。
“诸位久等。”
“半妖横行,世道纷乱。南苍皇室虽一直持续追捕,但仅凭皇室之力,终究有限。各门各派,皆有守护修真界之责。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商议联手之事。”
第215章 杀杀杀杀杀杀
“嗯哼,”何门主摸了把络腮胡,率先轻笑一声,“半妖横行?可是,咱们南苍大陆已经没几只半妖了啊。”
在场的修士们都对此感同身受,在多年来各大门派多年的联手清剿、赶尽杀绝之下,半妖本就数目稀少,而近段时间以来更是销声匿迹,纷纷逃去北冥。
南苍大陆许久不曾再听闻过半妖作乱的消息。
可众道很快发现。
即便没有半妖作祟,这修仙界也并非一片和平。
往日里被半妖之祸掩盖的种种问题浮出水面。先是大小宗门世家之间的摩擦日渐增多,再是邪修作乱杀人夺宝无法无天。
这些邪修深谙掩人耳目之道,多次将自己犯下的恶行赖给半妖,得以在暗处肆意妄为。
久而久之,竟在暗处养出了一群实力不俗的邪门团伙。
邪修们数量庞大,有组织有纪律,抢机缘、夺法宝,修为更是在掠夺中飞速提升,不少邪修实力已然达到了能与大宗门长老抗衡的地步,寻常修士根本不是对手。
某些小门派深受其害,忍不住道:“与其抓着半妖不放,还不如借皇室之力管管肆虐的邪修!”
“有道理。”
“可不是嘛……”附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又有人小声嘀咕:“倘若……有霁雪仙君坐镇,这些邪修也不敢如此猖獗吧。”
“疯了,你在这里帮半妖说话?”
“……”
几句议论落下,大殿中慢慢鸦雀无声。
修仙界不是没有其他化神期修士,只是同境界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有天壤之别,更不必说大道领悟、功法传承与本命武器品级的悬殊。
要不然,世家们怎会挤破头也要把自家孩子送入凡尘降仙的门下?
可这么多年过去,偏偏就只出了一个楚衔兰。
就这么一个。
楚衔兰这亲传弟子当得可所谓风光无限,放在以往,羡慕的、眼红的不在少数。可现在嘛……
众道一时满心复杂。
回忆起皇城下蓝雨的那日,众道心有余悸,当初配合皇宫围剿弈尘的是他们,嘴上不饶人的也是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的也是他们。
可回头复盘整件事,心里头不太得劲的还是他们。
毕竟弈尘修道数载从未作恶,谁也拿不出他祸乱苍生的铁证,即便血脉暴露,世人对霁雪仙君的敬畏之心也尚未完全消失。
还是那句话,化神期的半妖若真想掀起风浪,谁顶得住?
忌惮也好恐慌也罢,总归,不想招惹。
待众道安静,太子才开口:“提起霁雪仙君,不知各位可有听说,现如今,他与他的弟子已抵达北冥之境,并与妖族达成结盟。”
“不仅如此,弑君窃国的季扶摇、季承安二人也一并逃至北冥。”
说起自己血脉相连的长姐和四弟,季冉丝毫未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停在某一处,询问道:“关于此事,安和仙君与漱玉仙姑可曾知晓?”
霎时众人也齐刷刷盯着太乙宗和玄阳宗。
在无数道看好戏的视线之中,裴方安放下扇子,脸上摆出全然茫然的神情:
“啊,怎么会呢,原来他们两个没死啊!?”
裴方安又惊又奇,“……弈尘、衔兰居然还平安无事?啊呀,好神奇……抱歉诸位,我是说,那两人不是早就成为掌门的剑下亡魂了吗?”
众道:“……”
众目睽睽之下胡扯,安和仙君的脸皮可谓铁壁铜墙。
大家心中唏嘘,太乙宗的声誉果真就被霍霍得差不多了,堂堂仙君,竟连老脸都不要了。
裴方安表面微笑,内心呵呵,他何止不要老脸呢,什么徒弟、师侄、小师弟二师弟掌门……乃至整个太乙宗都不想要了。
毁灭吧。赶紧的。
也就一个天雷的事儿。
他虽在太乙宗不曾外出,却也偶尔能收到魏烬的传讯,起先裴方安还急头白脸地查看玉简,生怕他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结果魏烬写的内容一次比一次炸裂,让他彻底没有打开的勇气。
【大师兄,有件事瞒了你许久,抱歉。其实萧还渡也是半妖,我还是不甘心,要把他抓回来。一切安好,勿念。】
半妖就半妖吧,平安就行。
【大师兄,找到衔兰和弈尘了,我们跟一大群半妖待在一起。一切安好,勿念。】
……一大群半妖?行吧,平安就好。
【大师兄,我要杀了萧还渡。】
【大师兄,我要杀了弈尘。】
【大师兄,我要杀了季冉。】
一封封家书,化作一张张死亡笔记。
裴方安深呼吸。
……到底是在外面逃亡,还是在外面当杀手?你自己就是通缉犯,怎么比追兵还忙?
哈哈,小烬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后面跟着的全是要杀这个要杀那个,许是心情不好吧。
不过魏烬传讯的内容也不全是杀杀杀,其中一封加密的玉简难得正经了一回,详细交代了楚衔兰的身世、天灵根、南苍皇室埋藏多年的秘密,嘱咐裴方安多多留意皇城的情形。
想到此处,裴方安把扇子在手中转了转,往旁边一瞟。
在赶来云天城的路上,他本想试探着找玄阳宗的漱玉仙姑聊几句,可对方的神色过于凝重,裴方安根本找不到攀谈的机会。
这时,漱玉仙姑脸色冰冷地开口道:“何为弑君?何为窃国?”
音质清冽,掷地有声。
最后,她问出四个字:“证据何在?”
这三问,瞬间点燃了玄阳宗女修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懑,自从敬爱的大师姐出事以来,玄阳宗上下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宝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就是!凭什么仅凭皇宫的一面之词,就能定大师姐的罪!”
“谁知道这是不是污蔑!大师姐在玄阳宗修行十几年,品行如何,我们比谁都清楚!”
冷冰冰的大殿嘈杂起来,天剑门的弟子见状灵机一动,浑水摸鱼掐着嗓子嚎了几句,为她们造势。
季冉轻声道:“弑君,为刺杀先王。窃国,为盗取国之根本——天子剑。”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天子剑?”
“那是南苍皇室的传承之物,也算镇国之宝。”
“难怪皇位空虚了这么久,太子都迟迟没有登基继位,原来天子剑丢失了。”
“那没有这玩意就不能当皇帝了吗?”
“名不正言不顺嘛。历代帝王登基都需得到先祖与天地的认可,也许传承本身具有神力,还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吧。”
不过众道也懒得参与南苍皇室的家务事,自己门派附近的邪修还没处理好,如果太子只为了找丢失的法宝把大家叫过来,那他们可要发火了。
季冉起身,从高处一步步走下来。
“天子剑承载一缕远古真龙神力,本是为镇压世间灾厄,护佑苍生而存。昨夜,龙神入梦,向孤传达警示。”
何门主听的一愣一愣,“龙神?警示?”
真龙都覆灭多少年了,真的假的?
“半妖,本为至阴至邪之物。妖王冥巳滥用灾厄之力,使得大量半妖在北冥聚集,已然撕裂天地间千年来保持的平衡。”
“若再放任下去,浩劫将无可避免,世间会再度陷入生灵涂炭,重现半妖之乱,届时——必将遭到天地反噬,苍生覆灭。”
第216章 你在失望什么啊!
另一边,万妖城的夜市长街正喧嚣。
“大哥,不能这样啊!你报的价格太低啦,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你闭嘴,别拦着我!”
“可是……可是我们会亏死的!”
“那我宁愿亏钱也要给这位道友送福利!!”
那头,身着黄白衣袍的俊俏少年站在摊位前看两只妖唱双簧,脾气很好地笑了笑,声音温和:“二位别着急,免得伤了和气。”
两妖偷偷对视一眼,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眼前这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还善解人意,他们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类客人早就见多了!大户人家的傻白甜公子嘛,肯定没怎么见过世面,最好骗。
扫过摊位,楚衔兰指着一块原料诚心发问:“定价多少?”
“两块上品灵石!道友你就拿走吧!”老板闭了闭眼,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家底都掏出来。
“什么!?”小弟听闻,急得直跺脚,一脸痛彻心扉。
“我已下定决心,不必多言。”
“大哥……你啊,为了发福利真是连底裤都不要了……!”小弟说到这里声音都快哽咽了,实在拦不住任性的大哥,只得长跪不起。
少年没看他们,把那块原料拿起来颠了颠:“五十卖不卖?”
老板一怔。
他姑且还有点职业素养在的,以为自己演过头了,于是道:“五十块上品灵石?道友,使不得的,要不了这么多……”
楚衔兰:“五十下品灵石。”
小弟还没反应过来:“哎哎哎咱们不挣这个黑心钱的……什么!?”
两妖顿时惊愕,脑门被屠龙宝刀劈中,该死,难道遇到行家了?
进可攻退可守,改变策略!
“……九十。”
楚衔兰:“四十。”
“六十!”
像是很遗憾那样,楚衔兰摇头走人,婉拒道:“那就不必了。”
“哎哎哎——!成交!”老板急了,“道友别走啊!大过节的干嘛这么冲动,四十就四十,价格好商量!好商量!”
妖族喜爱昼伏夜出,越至深夜街道越热闹,灵灯如星河布满天空,人影攒动间,一抹白衣身影静静立于街边廊下。
男人的气质极其清冷孤绝,在无形间了隔绝此地的喧嚣,路过的修士都不由多看一眼,又自觉绕路,不敢过于靠近。
他许久未动,直至似有所感,转过头。
下一秒,楚衔兰飞快地从密集的人群里挤出来,胡乱顺了把被蹭乱的头发,跑回弈尘身边。
弈尘目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发梢,停了片刻,问:“买好了?”
“嗯,”楚衔兰用力点头,笑了笑,“让师尊久等啦。”
弈尘摇头,“没有。”
夜幕下灯火辉煌,成群的灵蝶振翅飞过,其中一只通体莹白的灵蝶飞得稍慢,落在弈尘的肩头。
楚衔兰注意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想看清那只灵蝶的模样,灵蝶却忽然扇动翅膀,绕着两人转了两圈,翅尖撒下细碎的光点,悠悠飘走。
视线下意识追随灵蝶,楚衔兰抬眸,光点映照在少年的瞳孔中闪动,光影绰绰,唇角还浅浅勾着,满眼星辰璀璨一般,晃人心魂。
弈尘细细扫过他的每一丝神色,周身的寒霜之气褪去,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衔兰。”
“嗯?”
楚衔兰回神,就见弈尘微微俯身靠近,他撞进对方深邃含情的眉眼里,心中一颤。
直至今日,楚衔兰已经不像以往那般懵懂,他想,师尊大、大约是想亲他吧。
心跳陡然加快。
虽说是在陌生的地界,但周围人来人往的……总不好……
心里挣扎过一番,楚衔兰呼吸快了两下,刚要闭上眼,结果弈尘只是伸出手,认真替他捋了捋头发,平和地道:“陪我去前面走走。”
“……”
方才因紧张而消失的喧闹,一瞬间轰然冲回耳畔。
不过是整理个头发而已!你在失望什么啊!!
楚衔兰暗暗唾弃自己方才那番胡思乱想,同手同脚跟上师尊的脚步,满脑子都是隐秘心思无处安放的尴尬。
突然,手被牵起。
楚衔兰听见弈尘轻声道:“那处人多杂乱,我不愿叫旁人轻易看见你。”
意识到师尊在解释什么的时候,强行压下去的心跳再次失控,本来因为牵手而治好的同手同脚又犯了。
良久,弈尘说:“……有些可惜。”
楚衔兰不能再去思考,什么可惜,可惜什么,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四下张望。
看着街井井然的模样,心中不禁深深感叹。
上一次来到北冥,还是上一次!
如今的北冥之境,与千年前的景象大不相同。
许是刻板印象惹的祸,楚衔兰原以为冥巳是个只爱吃喝玩乐,动辄邪魅一笑的暴君,于治国管理一窍不通,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不同于南苍皇室的世袭制,妖王传承如同养蛊——胜者为王,唯有凭借实力厮杀撑到最后一刻,才坐上至高之位。
也就是说。
历来的妖王,皆是孤家寡人。
人族瞧不起妖族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历代妖王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心性冷硬自私,掌权后只顾自己快意。再加妖族天性信奉弱肉强食,偌大北冥毫无规矩,常年混乱不堪。
冥巳上位以后,很快提拔山猞、青鸾、鸣狐、心兔、青鹿五大氏族,册封各族族长为五大妖君,并主动将一部分权利让渡,以族治族,以妖管妖。
久而久之,五大氏族各据一方,互相制衡,共同议事,北冥也渐渐有了秩序。冥巳那边始终保持着的逍遥自在态度,顺应自然,并不多约束氏族的举动。
包括这一次,冥巳亲自接他们来到北冥,只甩下一句有事可以来宫殿寻他,给了几块通行令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妖王,总归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楚衔兰心中暗忖,侧过头轻声开口:“师尊,您觉得……”
结果话音刚起,从对面走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妖族少女,行至近处,忽然扔了什么东西过来。
楚衔兰抬手接住,懵了。
一朵花?
楚衔兰正想回头去找扔花的那人,没想到肩头忽然一轻,又一朵粉嫩嫩的灵花砸了过来,浅紫小花、艳色红梅,左一朵右一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花接二连三地往他手里塞。
……这是在干嘛?
他捧着那些花,这才注意到街道中心立着一只巨大的花形纸灯,周围人声鼎沸。再一看,身边走来走去的修士手里也拿着几朵花枝,楚衔兰想起刚才听材料店的老板说过,今天貌似有什么节日来着……?
楚衔兰正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弈尘,就听到耳边传来高亢的一声:
“楚大哥!”
绵软的音色很是熟悉,楚衔兰眼前“嗖”地窜过来一个满脸兴奋的小少年,正是他当初在万剑仙境救下的小兔妖,白小涂。
“真的是你!”
白小涂简直快要跳起来,又紧张又激动,直接抱住了楚衔兰。
“我是白小涂、涂!刚才在好远的地方看见你,还以为看错了!哇,你收到了好多花,真受欢迎!楚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好想你!”
楚衔兰莫名感觉身边有点冷。
小兔妖则是被刺骨寒意冻得腿肚子都打哆嗦。
刚才太兴奋,没在意楚衔兰身旁还还还还有个弈尘!
现在想不在意都不行了。
白小涂毛骨悚然,之前就怕霁雪仙君怕得要命,总觉得对方那双灰色眼睛时刻似有若无地审视自己,现在看过去……高大的轮廓背着光,脸色不明,漆黑的影子铺在地上……
鬼……鬼啊!
第217章 兔子的味道
白小涂正吓得不敢动弹,后脖子就被用力扯了下,一股力道把他拎了起来。
而楚衔兰也被稀里糊涂往后一带,瞬间距离白小涂几步远,完全站在弈尘的影子里。
“瞎跑什么?”几分不耐的训斥声响起,“一回头你就没影了,大街上这么乱,挤来挤去,也不怕被踩死?”
白小涂“啊”了一声,赶忙回头,“宗岚,快放我下来!”
楚衔兰站在弈尘身侧微微一愣,宗岚……山猞族的少主宗岚?
不知为何,提起这名山猞族少主,他便忍不住想到何竟玄,想到何竟玄,就会想到土灵根,想到土灵根,就联想秘境里那场卫生情况势均力敌的扔球大战……
好脏。
以及先前,万剑仙境红雾爆发,宗岚染上戾气变得疯魔,不分敌我地攻击过他们一行人。
现在看来,他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
白小涂一顿挣扎,终于落了地,宗岚这时也渐渐反应过来对面的二人究竟是谁,如鲠在喉。
“是你们啊。”宗岚甩甩长尾,不痛不痒地道。
楚衔兰直接问道:“宗岚,你恢复了?”
“嗯。”听到这句话,宗岚隐约白了白脸色,似乎不太想提及这件事。
在秘境中受红雾戾气侵染的妖族,全都被强行压制带回北冥,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白小涂左看右看,感觉到空气中的氛围很奇怪,小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楚大哥,你们饿不饿?不如一起找个地方坐坐吧。”
宗岚恶狠狠地瞪着白小涂,“你怎么这么多事。”
他好凶。白小涂不敢说话了。
看着他缩成一团快吓得尿裤子的模样,宗岚烦躁的“啊”了声,炸毛道:“要走快走!”
接下来一路,白小涂都挤在楚衔兰身边叽叽喳喳。
原本以为山猞族少主的脾气肯定忍受不了跟着他们,没想到宗岚还真臭着脸走在后面。
这家伙之前有这么老实吗?
白小涂看着楚衔兰手里的五颜六色花,羡慕道:“居然收到这~么多花,楚大哥还是这么受欢迎啊。”
“这些花到底有什么意义?”楚衔兰早就想问了。
“这几天正好是我们北冥的花焰节,又恰逢入春,赶上繁衍后代的季节,所以妖族会在花焰节的这段时间寻伴求偶,上街见到合眼缘的,送朵灵花就算示好啦。”白小涂笑道,“收到的花越多,就证明魅力越大。”
寻伴!?求偶!?繁衍后代!!?
“我、我不是妖族,这个节日我就不参与了……都、都给你吧!”
楚衔兰瞳孔地震,手忙脚乱把收到的灵花全往白小涂怀里塞。
如果照这样说,师尊的魅力不应该更大吗,往那一站,无疑在整条街都是极其亮眼的存在,为啥师尊没有收到花啊!
当然是因为不敢。
这世上,恐怕只有楚衔兰觉得弈尘很好相处,旁人多看一眼都心生敬畏,哪里还敢随便送花。
忽然又一朵墨兰落在楚衔兰肩头,那名送花的妖族身段婀娜多姿,她落落大方,毫不羞涩地对少年掩唇轻笑,暗送秋波。
恰在此时,修长的手指拾起那朵墨兰。
弈尘把花递还给那名妖族女子,声音淡淡:“他心有所属。”
妖族女子诧异抬眸,盯着弈尘面无表情的脸瞧了一会儿,接过花,转身就走。
同样诧异的还有白小涂。
“呃,如果、如果不想收到花的话,只要像我一样在腰间别一朵灵花即可。”他默默指了指自己的腰带,上面有一朵小黄花。
楚衔兰真是想捂脸,心想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他不敢看师尊的脸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了个花摊,又忍不住借着买花的间隙偷偷瞄弈尘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对吧?
这点小事,总不至于被师尊放进心里去。
白小涂领着几人穿过喧闹街市,一阵清冽凉爽的江风迎面拂来,婉转琴声随风漫入耳畔。
放眼望去,江面之上亮光点点,白雾茫茫,水汽缓缓流淌,如纱如雾,仙气缥缈。
水域中心,竟是一座飞檐翘角高楼。
宗岚挑眉道:“乐风楼?随便找个地方不就得了,用得着这么正式吗?”
言下之意就是觉得多此一举。
“不、不好吗?”白小涂焦虑地抠了抠袖子,他没有几个朋友,招待人这种事不常做,被宗岚这样一说,也觉得不自信起来了。
“我觉得挺好的。”楚衔兰摸摸他的耳朵,安慰道。
白小涂松了口气。
两艘小舟载着灯火与落花停在几人面前,白小涂和宗岚上了其中一艘,楚衔兰与弈尘踏上另一艘。
被灵力催动的小船摇摇晃晃驶向高楼,选择坐船前行大概是某种妖族的风雅情趣,还能在路途中赏月赏江景,享受夜间微凉的风。
一进去,楚衔兰撩起窗户上垂着的薄纱帐子往外看。
“师尊,你看,那边还有好几艘小船。”
刚看没两眼,身后伸来一只手,擒住他的手腕,不等楚衔兰反应,就被搂拦腰捞进了熟悉的怀抱之中。
弈尘垂眸,在他指尖与腕间淡淡一嗅。
兔子的味道。
第218章 幻梦都破碎!
天上的月光洒在江面,满池清辉波光粼粼。
无数小木船随波轻晃,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其中一叶小舟动静稍大。
莹白修长的手从薄纱帐子挣扎着探出来,指尖微颤,被一只带着淡淡伤疤的大掌牢牢抓住,拖回了船舱的暗影里。
楚衔兰的外袍还算齐整,只是上身衣物略有松垮,衣领被扯开,从锁骨开始,点点咬痕还在一路向下。
“师尊……够了,不能咬——呜呜!!”
无法想象的地带遭受侵袭,楚衔兰瞬间弓身躲避,后腰一软,几乎要跌坐下去。
最开始只是答应师尊……覆盖味道,怎么就一步步变成这样了……
视线恍惚间,银白的发丝埋首在自己身前。
一低头,下巴便能触碰对方头顶的距离。
恰在此时,弈尘抬眸,长睫覆着淡淡的月光,冷白眉眼依旧是一派冷然平静,不疾不徐地与楚衔兰对视。
当着少年的面,伸出舌,舔了舔那片光滑的皮肤。
“!”这般近在咫尺的模样冲击力太大,楚衔兰瞳孔都收缩了,身心经受巨大的刺激,陌生的情况令脑袋烫得发懵发晕,羞得咬住指尖。
忍不住去想,狭小的船舱内明明容纳着两个人,却只有自己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楚衔兰从来都自诩皮糙肉厚,忍痛的本事一向不差,也不怎么怕痒,更不曾觉得自己的身体脆弱不堪。
偏偏对方能轻易将他推入这般窘迫又无力的境地。
“旁边的船上……还有……人……”
“有结界。”
什么时候布置的结界,他怎么不知道!?
楚衔兰心头泛起几分真切的畏惧,伸手捧起弈尘的下巴,鼻尖蹭蹭他的鼻尖,主动吻上去,“不要再……那样了,嗯……”
哪怕师徒二人最近的亲密次数急剧增加,尚存的礼义廉耻和羞耻心仍是让楚衔兰做不出索吻的举动,只有被逼得没办法,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告饶。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足以抚平某蛇焦躁的心情。
感官上的悬殊,导致楚衔兰并不会知道,自己随意做出的举动会对弈尘造成何等影响。
但在这方面,其实弈尘不愿过多要求弟子。
只要他开口让楚衔兰与其他人保持距离,对方必定当真执行,那无异于亲手把心爱之人圈进一个更窄的地方,以爱意为名,行私欲之事。
半妖的占有欲过于沉重。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渴求更多,再多的理智也会变作空壳,偏执失控,变得无法接受楚衔兰关注外人一分一秒,恨不得画地为牢,放任最原始的欲望。
蛇很焦虑,所以,蛇只能用这种替换气息的方式稍稍发泄郁闷。
等离开小木舟的时候,楚衔兰稍乱的衣襟已被弈尘收拾妥帖,但凡会暴露在外人视线的部位,都没有留痕。
至于那衣服里面是何等模样,就无人知晓了。
楚衔兰脸颊通红,温度半天没降下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搞不懂兔子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少沾一点吧。
过了一会儿,白小涂和宗岚离船登岸。
楚大哥上船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不舒服?闷在船舱太热了?白小涂心里直犯迷糊。
几人入座乐风楼,白小涂叫了一桌子点心和茶水。
“楚大哥,自那日你们离开皇城,北冥也发生了许多变故。”
最开始,妖族们都对沾染戾气的几位少主感到恐惧,有的妖认为他们失去心智,已经被同化成了半妖;有人则认为戾气不过是暂时的侵染,清除干净便无大碍。
众说纷纭,几大氏族间闹得不可开交。
因为青鹿族最开始就没能通过筛选进入万剑仙境,心兔族又只有白小涂被秘境选中,故而这两个氏族都没有沾染戾气的族人。这两族最先站出来,把宗岚等妖视作危险的存在——一旦放任,毕竟会带来灭顶之灾,于是联名向妖王请愿,希望把宗岚他们就地处刑。
“那段时间真的好乱好乱,唉。”白小涂撑着脸哀叹。
“……”楚衔兰倒是没想到,心兔和青鹿两个吃素的种族杀心会这么重。
“之后呢?”楚衔兰问。
之后,为保护自家少主,山猞、青鸾、鸣狐三族自然不认同这种做法。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冥巳没有立刻决断。
冥巳把戾化的妖族隔离开来,限制活动范围,观察一阵,暂不作出处置。
而白小涂和宗岚的关系,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变好的。
白小涂以前就在心兔族常年遭到霸凌排挤,族群内部本就看不起他,在被万剑仙境选中之后,更是成为了心兔族少主的眼中钉。
古往今来,兔子似乎总给人一种温顺柔弱的印象,但其实大部分的兔子性情暴躁,极为记仇。这一点也在心兔族群体现得淋漓尽致。
戾化之事一出,心兔少主便以尽忠为名,故意把身为医修的白小涂派去照顾那些被隔离的戾化妖族,相当之不顾小兔妖的死活。
倒霉的妖生没有终结。
听到这里,楚衔兰放下茶杯,蹙眉道:“你现在还会被族人欺负吗?”
白小涂飞快摇摇头。
“多亏了宗岚,我现在已经加入山猞族啦。”白小涂嘿嘿一笑,“最开始我还挺忐忑的,没想到山猞族非~常好相处,比心兔族的族人还要照顾我。”
兔子脱离族群投靠猞猁?楚衔兰一愣,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感觉又合理又荒谬的,他往宗岚的方向瞅了一眼。
宗岚满脸心不在焉,他翘着二郎腿晃晃酒杯,没有多说什么。
……小兔妖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当然不知道他为了把白小涂带回山猞族,费了多大的劲!
戾化之时的痛苦仿佛还刻在骨子里,宗岚体验了一把成为半妖的感觉,被无数妖族唾弃,哪怕连自家族人也轻易不敢靠近,昔日风光无限的少主,沦为与半妖地位相同的异类。
那段时间,他身边也就只有一个白小涂。
被当做怪物隔离的期间,宗岚在痛苦之余偶尔神志清醒,很快注意到有一只小兔妖每天按时来送食物,还总是哆哆嗦嗦地蹲在结界外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一直在哭,像是特别伤心、难过的样子。
抖得像筛糠,好蠢,有什么好哭的,好烦。
但宗岚还是忍不住多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节骨眼,对本少主不离不弃?
……难道他对我……
结果白小涂后来不仅哭,还碎碎念,有时候会说自己在族群里多么多么不容易,又被欺负得有多惨,翻来覆去说,久而久之,宗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好吵啊,一点破事怎么这么窝囊,本少主带你换个族群生活,不就得了。
后来一问,宗岚才知道白小涂是被吓哭的。
送食物,也是因为被族人扔到荒郊野岭,故而被迫营业。
总而言之,想多了。
幻梦都破碎!
想起这些心路历程就窝火,宗岚发誓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来,之所以大发慈悲把这个讨厌鬼麻烦精弄到山猞族,纯属发善心!!
那边,白小涂还在龇着大牙傻笑:“嘿嘿,楚大哥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滴。”
楚衔兰心下稍安,回眸与弈尘对视一眼,正色道:“宗岚,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告诉我,你身上的戾气是怎么去除的?”
第219章 报复
宗岚冷哼,“本少主什么也没做。”
“?”楚衔兰没有听懂。
白小涂急得不行,用力地颠宗岚的手肘:“哎呀宗岚,你说清楚点呀!这对于楚大哥他们而言肯定很重要!”
宗岚要被他烦死了!
骂又骂不得,不然白小涂又要哭鼻子!长得纤细瘦弱还整天没轻没重的,真不知道这家伙是胆大还是胆小!
他甩开白小涂道:“就是字面意思。我什么也没做,戾气就自己散掉了!”
大约在染上红雾的三四个月后,宗岚久违地恢复灵台清明,与之前间断性的清醒状态不同,折磨他许久的戾气彻底消失了。
楚衔兰听完,飞速思考。
这是否证明着,万剑仙境中的“红雾戾气”,与半妖们天生携带的“戾气”看似相同,实则并不一样。
红雾如同阶段性的疫病,会对妖族产生影响,也会自行消散。
半妖的戾气更类似于一种“诅咒”,半妖一出生就携带在身上。
得出这个结论,楚衔兰有点失落,还以为能从宗岚身上找到去除戾气的办法,看来这条路行不通。
这时白小涂又催促道:“还有呢,你疯掉的时候看见的那些景象呢,把其他的事情也说一说呀。”
宗岚脸色微变,“幻觉而已,又不一定是真的。”
“幻觉……?什么样的幻觉?”楚衔兰追问。
宗岚烦躁地搓了搓耳朵,“就是会看见某些闪现的画面,不怎么连贯,也挺荒唐的……千年以前,人族、妖族、和半妖一起生活,就……有点类似北冥现在的情况吧。”
宗岚边说边抽了抽眉毛,讲道理,中戾气的状态跟吃了毒蘑菇没区别,他自己都觉得玄乎,本以为没人会信,结果下一秒,面前的少年急切道:
“你说什么!?”
楚衔兰的心跳骤然加快,宗岚所看见的绝对不是幻觉!
因为千年之前,三族真的有过和平共处的日子……所以……妖族们染上红雾,看见了千年前的事情!?
“你还知道些什么?!能不能把画面详细描述一下,你看见人族的先太子了吗?”
宗岚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懵了,心想这家伙咋这么激动,疯了不成。
“都说了是零碎的画面,谁认识谁是谁啊。”宗岚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看见三族都在万剑仙境里忙活着什么事情,那些半妖看起来还挺正常的,他们锻了很多的剑,呃……还有,气氛还挺严肃的吧,貌似联合起来,在对付什么东西。”
白小涂扶额。
他对宗岚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感到绝望。
在这之后,宗岚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更多详细内容,但他表示,其他受戾气影响的妖族也看到了此类幻觉,并如实汇报给了妖王。
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试试去宫殿觐见冥巳。
-
北冥深处,妖族宫殿。
穿越回廊,金碧辉煌的大厅铺着各类异兽的皮毛软毯,宫殿中央,高耸的穹顶垂下无数细碎的珠宝,折射光芒。
王位空荡荡,妖王冥巳正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
冥巳一副从容而散漫的姿态,手里拿着卷古籍,悠闲地翻过一页,仔细一看,他的身周也散落着许多地图和书画。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影子从冥巳身后走出。
“别踩到本王的书。”
许久,身后那人不言不语。
冥巳笑了一声,“不是已经报复过他了吗?还有什么可气的。当时在皇城,本王只让你将地牢的半妖放出来带回北冥,可没叫你做多余的事情。”
“你呢?”冥巳合上书,撑着脸笑眯眯,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不仅故意暴露霁雪仙君的身份,怂恿半妖们发疯,还把场面弄得狗飞鸡跳不好收场,哎呀,乔语啊乔语,你可真是的。”
乔语的音色带着无法压抑的怨气,愤恨道:“弈尘杀过我一次!”
“你不也让人家霁雪仙君当众身烈名败,身受重伤,差点死了一回?心态得好一点,以和为贵,别总想着打打杀杀。”
“……”
“大家以后都要合作的,他杀你,你毁他,扯平了。”冥巳随意伸了个懒腰,不愿再掺和这些事。
乔语咬住下唇。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这不公平的世间,哪一个半妖活着没有怨气,凭什么弈尘就能受人景仰,凭什么他就能活得光明正大,扒掉那层仙君的皮囊,骨子里和他们一样,都是被世人唾弃的怪物。
更不用提,明明都是同类,弈尘可以放她一马,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助纣为虐,向着那些残害半妖的正道!
……结果呢?
时至今日,回想弈尘血脉的暴露,正道们一个个露出厌恶的表情、原地变脸的场景,乔语心中一阵快意。
过去在桃花源,师父就总说她性情偏激,温声细语劝她放下,可乔语不明白,正视自己心里的阴暗面又有什么错?这世道对她不公,她为什么不能怨?为什么不能报复?凭什么就要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原谅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想起师父……乔语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气。
冥巳看她一眼,叹气道:“先退下吧,之后的任务不变,还是继续调查千年前所发生的事情。”
第220章 还有第二关
离开乐风楼,白小涂还在傻乐,口中念念有词。
“好开心呀,楚大哥他们不仅平安无事,还来了咱们妖族,以后说不定能常常见面!下一次我要亲手做点好吃的送给楚大哥,做点什么好呢?灵果糕?或者酿一壶花蜜酒?”
宗岚快被他左一句“楚大哥”右一句“楚大哥”烦死过去,嘴角抽搐道:“瞎折腾什么,谁会吃你做的食物。”
白小涂一愣。
毕竟,宗岚真的吃过他做的东西啊……可能真的很难吃吧……才会这么说……白小涂瞬间不自信了。
小兔妖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低着头小声道:“也是,我、我什么都做不好,还是别……瞎折腾。”
宗岚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直接控制住他那一犯病就抠来抠去的手。
白小涂这个习惯真的非常不好,一焦虑小动作就特别多,搓这里抠那里,食指指纹都被磨平了,犯病最严重的时候还会挠自己的耳朵,弄出一个个血淋淋的洞。
“干嘛老是妄自菲薄,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好了?”
“不是你说的吗?”
白小涂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刚才……你说谁会吃我做的食物……”
“……”
宗岚被噎住,跟这只笨兔子说话简直是在折寿。
他揉揉额角道,“你对那个楚衔兰有意思?他已经有伴侣了,别抱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白小涂一蹦三尺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啊!我只是很崇拜楚大哥,就是觉得他很厉害!根本不是那种心思!”
“……”看他手忙脚乱对自己解释的样子,宗岚有点暗爽,“哦,那又关我屁事。”
白小涂用清澈愚蠢的目光仰头望着宗岚:“话说,你怎么知道楚大哥有伴侣的?是谁呀?”
宗岚:……
“你真傻还是装傻,气味闻不出来?”淦!不就是他那个半妖师尊吗!
问问问,哪天被他师尊一剑劈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好几次白小涂一个劲地往楚衔兰身边凑,宗岚都注意到弈尘面色不虞,状态就跟野兽的领地被侵犯似的,搞得他一路给白小涂捏了好几把汗。
更别提两人下船之后。
……伤风败俗,一闻就知道在船舱里发生过什么。
你们半妖为了宣告所有权真是什么都做得出。
“什么气味,”白小涂吸了吸鼻子,一脸无辜,“宗岚,我对花粉过敏,闻不到啊。”
宗岚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远处的花焰节灯火还未熄灭,楚衔兰直接趁热打铁,跟着弈尘往妖族宫殿赶去。
宫殿的侍从态度恭敬,他们确认过通行令牌,就带领师徒二人前往主厅。
侍从在前面引路,楚衔兰注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形,突然神情诧异。
传闻中妖王的身边从不缺美人美酒,楚衔兰还以为会看见歌舞升平,灯火通明,左拥右抱美人在怀的经典场景,结果,偌大的主厅安安静静,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而且……
……满地都是书?
惊了,冥巳居然认得字?
难怪众道总形容妖王神秘莫测,智商忽高忽低怎么不算让人族忌惮的手段呢。
冥巳正对着一副棋盘发愁,见到来人,他把棋子一丢,唇角轻挑道:“你们来了啊。”
“这几日生活得可还舒心?”妖王支起身笑眯眯的问,语调十分热情,“本王的北冥,不比隔壁南苍差吧?”
“多谢妖王款待,北冥很好。”楚衔兰客套了几句,随意往他的棋盘扫了一眼,这下的是什么……五子棋???
楚衔兰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没想到冥巳还来劲了,一双黑眸尽是玩味:“噢?哪里好?”
“……”楚衔兰哽了下,怎么还有第二关。
“都挺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闻言,冥巳盘起腿,连连拍手:“说得好!”
在对话走向变得越来越诡异之前,楚衔兰赶紧打住,然而他还没开口,冥巳就率先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很好奇,本王当初为何要开启完整的万剑仙境?”
楚衔兰心头一跳。
弈尘:“你知道万剑仙境的秘密?”
关于这点,楚衔兰先前也有过考量。这么多年来,万剑仙境时不时就会开启,被拔出的剑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他们那次的情况一反常态,引发红雾泄露?
要说与之前不同的地方……
就只有妖王带来的钥匙了。
万剑仙境的钥匙自始至终就有两把,只不过妖族手里的那把一直藏于北冥的禁地深处,既然冥巳当初执意要开启完整的秘境,那必定有什么信息被他掌握在手中。
冥巳托腮道:“的确知道一些,告诉你们也无妨。”
在过去,冥巳闲的没事就会去北冥的禁地转悠。
一次,冥巳偶然破除了某个古老的封印,在被封印的石碑之中,他看到某些千年以前留存的文字记录。
“千年以前,天地间曾凭空生出一场灾厄。它拥有毁天灭地之力,但凡灾厄现身之处,草木凋零、尸骸遍野,那是由阴气、邪气、怨气凝聚而生的造物,被称之为——委龙。”
“委龙?”
楚衔兰一怔,转头看向弈尘,他从未听说这个词。
乍一听名字,会令人从“委龙”联想到“真龙”,事实也是如此。
它的外形酷似真龙,鳞片覆身,通体黑红。除了额头无角以外,完全就是典籍中描述的真龙模样,性情却天差地别——
真龙圣洁,委龙凶戾。
无法解释的天外邪物现身于世间,被当成灭世之兆。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出现的,两界苍生苦不堪言,为求生存,决定联合反击。众道付出惨重的代价,牺牲无数强者,才终于将委龙暂且困住。
为了防止灾厄卷土重来,人族提议集结两界的力量开辟一道秘境,将其永远封印在秘境之中。
当年的万剑仙境,还不叫万剑仙境。
三族联手镇压灾厄,众道在秘境里布下无数阵法、封印、结界,投进去数不清的上品法器、灵器、武器。天材地宝被一批批运送进秘境,众道把几乎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这才构成如今的万剑仙境。
说到这里,冥巳晃了晃脑袋,有些遗憾道:“他们的计划本来还挺顺利的,可惜啊,就在封印的最后一日。众道以为灾厄终将平息,世间即将安定之时……发生了变故。”
楚衔兰抿抿唇,“何种变故?”
“不知为何,委龙在即将被封印之前还有力气拼死反抗,冲破数层封印,导致当年所有在万剑仙境里的三族强者都与它同归于尽,一个都没活下来。”冥巳耸耸肩。
从此之后,万剑仙境的入口消失许多年,直至几百年后万剑碑重新现世,随着时间流逝,被当作一处寻宝试炼之地。
楚衔兰听着冥巳的话,心脏莫名加快跳动,结合宗岚先前的话……脑子里有个大胆的想法逐步拼凑,变得清晰可见。
在地灵的记忆幻象里,为了化龙,老妖王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怪物”。
而幻象的最后一个片段。
为救出被老妖王囚禁的先太子,指月真人破开地牢洞口,在这之后,楚衔兰亲眼看见戾气从洞口散逸。
可是彩鸢前辈曾说过……千年以前的世道没有戾气,半妖不会疯魔,如果这些事发生在同一时期,必定有所矛盾。
委龙由阴气、邪气、怨气凝聚而生。
这三种“气”,不正与“戾气”的性质极为相近吗?
或许,千年前戾气的原型……就是委龙本身?
楚衔兰指尖微微发凉,先前一直以为的老妖王制造怪物导致戾气诞生,才有后世的种种纷乱,看来,顺序错了。
疯狂的妖王的确做到了化龙,可那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真龙,而是一条凝聚世间怨恨的委龙,完全超出任何人掌控的存在,三族不得不联手共同压制,将其封印于秘境,他们在现世见到的红雾,只是委龙残留的污染罢了。
……之所以没人知道委龙从哪里来,当然是因为,老妖王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绝不可能承认那是自己造成的。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发生在万剑仙境里的那场最终战役,才是半妖被诅咒的真正原因!
第221章 已经深深伤害了我的自尊
楚衔兰呼吸急促,几乎能想象出当年那场大战的惨状,但在理清思路以后,他注意到冥巳的话中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逻辑漏洞。
如果,千年前的万剑仙境里真的没有活口,也没有任何修士离开过秘境。
……那写下记录的妖族,又是如何得知“委龙拼死反抗”这个具体细节,以及全员覆没的结局的呢。
要么,冥巳这番话的来源并非千年前直接的记载,而是根据宗岚他们的零散线索拼凑的推测。
要么……就是还有幸存者。
在楚衔兰即将开口问出这个疑点之时,弈尘先一步淡声道:
“不对。”
听到他的话,冥巳显得饶有兴致:“哦?请问霁雪仙君,本王说的话有哪里不对?”
“离开秘境的,是谁。”
“唉,霁雪仙君怎么都不表现得惊讶一些,或者热情一点,追问本王后续的发展呢?”冥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晃了晃,“难道你小的时候,家里人没有给你讲过故事吗?”
旁边的楚衔兰默默移开视线:“……”
求求你少对我师尊说这些不该说的吧!
相较于楚衔兰的崩溃,弈尘则淡定得多。
毕竟在平时,除了弟子以外所有不太重要的人和话,弈尘只会选择性地听,并自动过滤。
“所谓故事,就是要留下疑点,引发听众的兴趣,循序渐进才有趣嘛。”
冥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事节奏里,自顾自地陶醉,毫不吝啬于表达欣赏:
“两位思维如此敏捷,善于融会贯通,说话直指要害。你们果然……跟我是一丘之骆啊!”
那是一丘之貉!一丘之貉啊!!
楚衔兰捂住胸口。要疯了。
从小到大,都没有被文盲拉低到同一个文化水平线上过,自从被冥巳夸赞后,他每天都会很自卑,说明在冥巳眼里,他们的文化水平是匹配的。
我的天啊,楚衔兰一想到这件事,就隐隐约约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恳请你停止对我的欣赏,你的赞美,已经深深伤害了我的自尊。
妖王若是非要找知己,不如与炎灵双向奔赴!!
冥巳似乎也终于玩够了。
“好吧,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破绽。”他正了正神色,“根据妖族所留下的文字记录,当年,的确有一个人离开了秘境,这个人嘛,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他就是——”
“三相尊者。”
乍然听见这个在修真界如雷贯耳的名字,楚衔兰愣神了一下。
三相尊者,修仙界已知唯一一位渡劫期大能,南苍皇室背靠千年的巍峨大山,当朝太子季冉的传道恩师……?
说实话,这种级别的大能实在太过神秘,楚衔兰连见都没有见过。
三相闭关上百年,放眼整个修仙界,有缘窥探其真容的修士也寥寥无几。
弈尘沉默不语,三相此人,指月真人偶尔有所提及。
修行之人一旦步入渡劫期,便随时可能会引来九天雷劫,渡劫期修士往往选择长期闭关积攒力量,尽可能规避天雷。
然而天道是公平的,闭关时长越久,寿元也会随之流逝,许是这样,指月真人才经常把“熬死三相”挂在嘴边。
……
眼下的南苍大陆,各门各派看似相安无事,实则也都在心中仔细衡量太子前几日的那番言语。
——天地反噬,苍生覆灭。
此番论调一出,不论众道信与不信,都会如同投入井底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溅出水花。
北冥的力量逐渐强盛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对方动了吞并南苍大陆的念头,战火燃起,各大门派,乃至整个修真界的秩序,终究都不能幸免。
这等隐患一日不除,就会如同一根倒刺,让正道们心里刺挠。
此刻,季冉再次来到芥子空间。
熟悉的竹林小径景致清幽,通向林间深处简朴的小院,院心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还有一些药草晾晒在架子上。
季冉走进院内,目光扫过这片几乎与世无争的景象,眼中毫无情绪。
他心里清楚屋里那人没有出来见他的意思,于是开口道:“谢神医。”
过了一会,谢青影走出来,麻木地运转灵力替季冉诊脉。
说来也挺讽刺的,大名鼎鼎的药王谷谷主被囚禁在芥子空间数月,每隔一段时间还要为这个囚禁自己的人治病疗伤,哪怕谢青影有天大的耐性,也被磨光了。
几个月前,谢青影每次还会劝说太子几句,现在只剩沉默不语。
“人族与妖族也许会开战。”季冉淡淡道。
谢青影皱了下眉,没说话。
“父皇死得毫无价值。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临死前说出了天子剑的下落,卫一应当是指望不上了。一条忠心的狗,临到头来,递给孤的尽是假情报,”季冉自顾自说道,“不过,也不必担心。”
“一旦四弟身上的毒彻底无解,死期将至……我那看似铁石心肠的皇姐,即便再不愿,为了留他一命,也终究会把天子剑亲自送回我的手中。”
谢青影指尖微颤,听得根本无话可说,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疯子。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算计一切、利用一切、舍弃一切。
季冉低语道:“谢神医,天灵根是孤的,皇位也是。”
谢青影不耐烦道:“然后呢,有什么意义?”
“这便是孤活着的意义。”
第222章 季冉
谢青影目光冷冷地审视季冉。
年轻的太子常年沐浴于世间大多数人的敬仰与敬畏之中,本该意气风发、风姿卓越,但在谢青影眼里,眼前之人如同内部腐朽的枯木,失去灵魂的空壳。
季冉单手撑着脸颊,面对谢青影目光习以为常,情绪掀不起任何波澜。
“自出生起,孤就是南苍皇室的太子。多年以来维系各派之间的平衡,处理朝政,治理民生,万事万物尽善尽美,为苍生造福祉,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是孤研究出千凝寒铁的效用,在天元会那日挽救无数修士的性命,平定大乱,为天下人铲除祸害。纵观历代君王,或对比庸碌无为的父皇……孤自认,做得不差。”
季冉神情漠然。
“即便如此,谢谷主也认为孤做错了?”
“……”
谢青影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太子会突然说出这样一段话,但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推心置腹地交流彼此的想法?
他眉头紧皱。
在过去,东宫与药王谷的关系一向融洽。
早在季冉年幼时,谢青影便见过还是孩子的太子许多回。
那时候的谢青影也一度以为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出身不俗还能拥有难得的谦逊,甚至曾不止一次地私下惋惜……天道对季冉何其苛刻,明明慷慨赐予他得天独厚的灵根,却又残忍地剥夺其健康的体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昔日依靠自己诊治调养的羸弱孩童,不知何时长成如今这个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将恩人囚禁,随意利用手足的冷血储君。
若非如此,以谢青影这等修为与阅历,又怎么可能对季冉毫无防备,被他囚禁于此?
谢青影为自己的善意而感到不值,脸上克制不住闪过一丝怒意。
“季冉,你别忘了,现在能稳稳坐在这个位置,究竟残害过多少无辜之人!!我当年为你诊治时,你还不是现在这样……”
“他们无辜,难道孤就不无辜吗?”
季冉打断谢青影,他牵动嘴角,竟是笑了,只是那笑容显得无比怪异。
当年?哪个当年?
想起往事,季冉一清二楚,那时,他才刚刚记事不久。他记得母后总是郁郁寡欢,她每回见到自己,虽然态度温柔,眼里却总会涌出无法抑制的悲伤。
季冉那个时候根本不明白母后为何会难过,后来无意间听见宫人低声议论:
“唉,皇后还是终难以从失去孩子的痛苦走出来。三殿下真是福薄。”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天灵根太过霸道,在胎里就吸走了所有养分,占尽生存空间,所以三殿下才……”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殿下就在里面!”
“我只是觉得可怜,一母同胞,一个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另一个却……”
当天晚上,季冉就跑回了东宫。原来母后每次看见他,都在透过自己的脸怀念另一个刚出生就早夭的双生弟弟,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吸走养分”,只懵懂地知道,母后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难过。
季冉尽量减少踏入母后宫殿的频率,提升自身,拼尽全力做好太子该有的本分。
比他大五岁的皇姐季扶摇,成为季冉可以仰望和崇拜的目标。
季扶摇太过优秀。仿佛生来就承载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修炼资质与体魄俱佳,为人处世既有威仪又不失亲和,宫人爱戴,朝臣赞誉,讲起话来温声细语,像极了母亲。
这样完美的季扶摇,每每被她夸赞一次,季冉都能躲在被子里偷偷高兴个好几天。
一有机会,他就想方设法寻个由头跟在皇姐身边,踮着脚尖偷看季扶摇练剑,钻进她的书房看书,模仿她的一言一行。
然后,在某一日,他的父皇对他说道:
“你是南苍未来的天子,成天拿一个女子当榜样学,成何体统?可有半点天家风范?”
从年幼时起,皇帝对他的要求总是很严厉,此刻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充满毫不掩饰的失望,季冉听完,连续好几日坐立难安,总觉得自己又错做什么。
他只得听从父皇的命令,有意疏远季扶摇。
很快,季承安的出生为南苍皇室注入新血脉,整个皇宫都因四皇子的到来而喜气洋洋。皇帝高兴,皇后也难得地展露笑颜,季扶摇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新生的弟弟身上。
比起体弱多病、天性心思敏感的二弟,会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的四弟当然更讨人喜欢。
季承安什么都不用做,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季冉向往的一切。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皇后病逝,皇城内外丧钟敲响,一夜之间挂满惨淡的白布,人人都在私下里悄声议论,皇后一去,南苍皇室怕是要迎来变故。
季冉伤心过度,本就病弱的身体在这期间急转直下,咳血高烧不断,好几次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连医修们也束手无策,最后,他被匆匆送入皇城深处清幽僻静的禅院。
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聚灵疗养阵里昏沉着,偶尔有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耳中,是父皇的声音,宫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低沉的声音。
“灵根与肉身不契,反噬日重……替换灵根需万分谨慎……血脉至亲……”
“朕知道。承安他还年幼,根骨未定,正是最佳的容器,只需按照当时的做法……”
容器?替换灵根?
什么叫做……把天灵根换到四弟的身上?
从这寥寥数语里琢磨出的一层可怕的含义,季冉心中越发不安,他要被父皇抛弃了吗?就因为自己快死了,父皇就能下此狠手把他天灵根挖出来,送进季承安的丹田里?这怎么可以?
那是属于他的灵根啊!
一颗心被恐惧搅得天翻地覆,然而就在这时,浑厚无比的灵力注入体内,另一道声如洪钟的音色响起,“此举不妥,将他交给我罢。”
师尊救了他的命。
一入大道,便如蛟龙入海。
拜师之后,季冉心中那点对亲情的最后奢望,不公的愤懑,对命运的迷茫——都在三相尊者的教导下烟消云散,忍下常人难以想象的反噬之苦,他将所有的心力与时间,都投入到了无休止的修炼与势力的经营之中,快速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太子过于迅猛的成长,终于让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感到忌惮。
某一日,皇帝将他召至御书房,也就是这一日,季冉终于得知体内天灵根的真相。
——是朕,用他的命,换来你的今日。
谢青影音色冷硬道:“在下听不明白,太子殿下不如展开说说,具体哪里无辜?”
季冉不再开口了。
忆起种种往昔,总会令人恶心。
一时心血来潮说出刚才那番话已是失态,太子不需要旁人的理解或同情,也不需要谢青影这种医者仁心式的道德审判。
帝王面前无对错。
由自己亲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完美无瑕,无论过程如何,无须旁人评判,棋盘上的棋子没有资格质疑棋手的落子,世人更没有资格置喙他是否有“错”。
人活一世,无非把旁人当做棋子,或被旁人当做棋子。
提出换灵根的不是他,承受代价的却是他。
难道楚衔兰一回来,他就要大度地把灵根、即将到手的皇权全部拱手相让吗?
绝无可能。
这些年来忍受反噬之痛、忍受心神耗竭,百病缠身、忍受世人的非议,不惜一切代价将命运的天平一点点扳向自己……时至今日,季冉如何能容忍,在即将摘取胜利的果实之前,得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季冉起身,微微笑道:“谢谷主,今日之事辛苦你,多谢。”
这一笑,让鼻尖那颗浅淡的小痣显得尤其明显,俊美眉眼之间尽是君子风范,方才片刻的阴郁神色烟消云散。
不久,太子翩然离去,谢青影还坐在院中久久不能回神。
每回面对太子,谢青影的心情都难免糟糕透顶,但即便如此,医者的本能还是令他注意到对方身上的一个问题。
过去每次诊脉,季冉都是一副病弱到几乎油尽灯枯的状况,好几次,他都怀疑季冉撑不了多久。
可是……
为何今日一见,太子的身体,竟然比以往……还好了不少?
第223章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三相尊者?”
楚衔兰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为何当年只有他离开了秘境。”
“不知道啊。”冥巳耸肩,“那是你们人族的事儿,连南苍皇室的三殿下搞不清楚,本王又怎么会知道。”
他说得好有道理,野生的三殿下竟无法反驳。
如此看来,早在天元会期间,妖王就抱着研究万剑仙境的目的了。
不过,冥巳为何会对千年前的事情如此执着?难道兴趣才是文盲最好的老师?
冥巳似乎看出楚衔兰在琢磨什么,开口道:“因为本王很好奇。”
顿了顿,他反问,“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楚衔兰:“好奇什么?”
“天元会那会儿,万剑仙境残留的红雾戾气只对妖族造成了影响,人族也沾染了,却毫发无伤……”冥巳说着,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楚衔兰,“难不成,你们人族的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本王发掘的……特别之处?”
那双深邃的妖瞳瞬息之间贴到眼前,像认真又像开玩笑,楚衔兰如芒在背,吓得都快心脏骤停。
能不能有点距离感!
下一瞬,不系舟毫不客气地横亘而来,剑身映照冥巳近在咫尺的脸,无声地散发警告。
弈尘神情淡淡地审视着冥巳。
“啊呀呀,半妖好凶哦,因为这点事就要拔剑,”妖王装出害怕的样子,连忙举手做投降状,“不像我,我是和平主义者。”
楚衔兰:“……”你可曾认识什么炎灵。
冥巳表示自己所知的情报只有这么多,说完了之后,他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煞有其事地诚邀两人加入棋局。
楚衔兰有心无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三个人,是下不了五子棋的啊!
恰在此时,宫殿内涌进来一群吵闹的不速之客,白绒绒软乎乎一片,差点把人的眼睛都晃晕了。
楚衔兰恍惚中定睛一看,竟然是好几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兔妖。
……心兔族?
白小涂的族人?
这些兔妖都是立着耳朵的,他们天生身材矮小,皮肤白皙如雪花一般,鼻尖泛着小片薄粉色,一只只长相极为可爱灵动,可浑身都散发着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凶悍气场。
楚衔兰立刻想起白小涂提过,心兔族等级森严,族群中有一套自己的规矩。白小涂那样的垂耳兔地位最低,被视作可以随意驱使的底层,而眼前这群立耳兔显然属于强势的邪恶兔兔一脉。
兔妖们急匆匆地冲向王座,对冥巳俯身行礼。
“妖王陛下!”
冥巳撑着脑袋坐起来,脸色明显烦恼起来,叹了口气,“有什么大事要奏?”
一个带头的心兔族唰地蹦了出来,抖了抖蓬松的长耳,仰头震声道:
“妖王陛下!我等奉妖君之命前来,请您务必重视血脉的延续,早日选定妖妃,举行大典!”
“没错,陛下的情潮期将至,请速速考虑立妃之事!”
“陛下——”
心兔族们的表情忠心耿耿,繁衍后代是妖族血脉中的天性,对于这方面的事一点儿也不压抑,说起来没有半点忌讳。
楚衔兰原地石化。
……这、这是他们可以听的吗?!
立妃啥啥的也就罢了,情潮期这种涉及妖王隐私的讨论,就这样被他和师尊两个外人随意听去,不、不太好吧!
北冥的开放早在过节送花求偶的习俗中初见端倪,楚衔兰在他们狂野的言辞中脚趾扣地,相当渴望溜之大吉,下意识往旁边瞄了一眼想跟师尊对个暗号。
不料视线交汇,弈尘却也在看他,眸光微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暗号失败的楚衔兰:“?”
“退下吧。立妃之事,本王自有考量。”冥巳指尖把玩发梢,态度敷衍地说道。
带头的心兔族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陛下!您每年都这么说,可每次都……”
动心起念不过一瞬间,无形的妖气充斥大殿。
兔妖们变了脸色,被压得小短腿发抖,无法动弹。
冥巳依旧姿态慵懒,只是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松意味:“本王说了,本王自有考量。倒是你们……对本王的终身大事这般心急,难不成……心兔妖君已经等不及,想要拥护新王了?”
这话一出,殿内死寂。
气氛不太对头。
“陛下饶命!!属下绝无二心!”心兔族人眼底有了急色,连忙伏地叩首。
妖王有考量,他们也有考量。贸然提及这些并不只是管闲事而已。
北冥之境的前几任妖王血脉昌盛,后宫坐拥好几位妃子的都大有妖在,可冥巳不同,行事作风过于特立独行,上位多年至今没有立妃的意愿,更别说留下子嗣了。
眼下两界开战的氛围愈演愈烈,哪怕妖王的实力再强盛,也不是没有可能在战火中殒落的可能……若是有个万一……黑蟒妖族千万年的妖血,岂不是要断在这里?
可这是在贸然揣测上位者的生死,他们怎么敢说?
一旦回答,便是僭越。
冥巳听不进去他们的意见,抬手屏退众妖。
各怀心事心兔族只得维持着体面,起身离开。
“哎呀,这些小兔子管的太宽了,真让两位见笑,不如……今日就聊到这里吧?”冥巳用一种失望的语气,做出遗憾的表情。
楚衔兰可不觉得遗憾,他早就想逃了。
真想不到,连妖王也难逃被催婚的命运。
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楚衔兰忽然回过味来,其实冥巳还挺聪明的。
只要没有后代,就永远不可能有谁来争夺妖王之位,从源头解决问题。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高,实在是高。
不过他还是觉得,冥巳这妖王也当得过于失去隐私,如同在街上裸奔,连情潮期的时间都被属下拿捏得明明白白。
等等。
师尊不是半妖吗?他还记得,萧还渡貌似说过,不止妖族,半妖也有情潮期……来着?
想到这里,楚衔兰呼吸微微加快,偷偷瞄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弈尘,情潮期对没有伴侣的半妖或妖族不会产生影响,反之,如果有伴侣……
族群越相似,情潮期的时间越相近。
冥巳的真身是黑蟒,而师尊……也是蛇。
楚衔兰一愣。
他好像突然,明白方才在大殿之中,师尊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不、不对,他想岔了,师尊不可能是那种意思吧!
和师尊之间……虽然已经做了很多,但还没有真正发展到那种程度,楚衔兰耳垂染上嫣红之色,不敢再看弈尘冷淡端方的侧颜,根本想象不出这张脸动情时会是什么模样。
在心慌意乱之际,花灵的某些污言秽语又从脑子地某个犄角旮旯蹦出来……停!
北冥开放的风气有毒啊!
楚衔兰心中暗自咆哮,结果下一秒,冰凉的触感覆上耳垂,刺激得他肩膀一抖。
“好烫。”
弈尘的平淡的音色几乎贴着耳畔渡过来。
声音落下,仿佛羽毛扫过,从耳垂,顺着肩线蔓延到后腰,弄得楚衔兰半个身子麻麻痒痒,热气上涌,身上更烫了。
他们此时处于一条幽深静谧小巷之中,周遭无人也无妖,只一晃神的功夫,脚尖抵着脚尖,高大的白色身影就轻而易举地将少年抵在了墙边。
巷口斜上方的阴影里。
法器隐匿了所有气息,乔语倚在墙边,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
噢……?
她倒是真没想到。
那对师徒,竟是这种关系。
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在弈尘身上看见这般真真切切、不可自拔,深入骨髓的沉沦。
所以,无情无欲的仙门楷模也会为谁打碎规矩和原则?他动心了,还偏偏是对自己的徒弟?
那可真是……有趣。
乔语心中冷笑,缓缓松开抱臂的手,收回目光,身形融入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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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T还有一章卡sh辣,明早应该能过!)
第224章 你的雷来了
弈尘最近面对楚衔兰总会有几分心神纷乱。
他总想与弟子更亲近些,即便已经在他身上彻底覆盖自己的气息,也还是觉得不够满足,总忍不住想做更多。
有时只是出于爱怜,轻轻抚一抚楚衔兰的脸颊,却总会发展为玩弄揉搓对方的嘴唇或耳垂,待回过了神,指尖已在那片温软上流连许久,而少年早已憋红了耳尖,眼含水光地望着他。
身体的做法总与心里的想法有所出入。
不仅如此,每当目光自弟子身上流连之时,心底便会涌起一种不可言说的痴迷怜惜。他的衔兰,没有哪处不完美。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体修长匀称,几根手指骨节分明,干净漂亮得不像话。嘴唇平常色泽略淡,稍加按压便会泛起嫣红,也很漂亮。皮肤光洁细腻,触感柔软,皮肉下仿佛都透着一股格外香甜的气息,诱人品尝触碰。
这些想法克制不住,不断滋生,弈尘自己都觉得不妥。
未免太过了些。
对于自身的种种变化,弈尘其实有所感应,起先还以为是来到北冥的原因,现在才幡然醒悟,这一切或许与情潮期的前兆有关。
弈尘并不清楚半妖的情潮期究竟会如何。
毕竟他不近情爱,此前从未受过这方面的影响,也没有考虑过这一层。
一朝陷入,覆水难收。
比起渴望,心中更多的是忧虑,若真到了那日,自己会不会在本能的驱使下失态失控,不顾楚衔兰的意愿仓促被迫进行,甚至将他弄伤。
“衔兰……”弈尘抱着他,沉沉地唤他。
楚衔兰脖颈一侧刚才被亲得很痒,长睫抖了抖,有点呆。
见他这副懵懂的模样,弈尘心下不忍,刚到嘴边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但毕竟已经亲口承诺过对他不再有所隐瞒……
于是如实相告:“我的情潮期快到了。”
楚衔兰呆呆听着。
楚衔兰五雷轰顶。
两个人站在黑不拉几的小巷子里面对面拥抱,楚衔兰浑身僵直,漆黑的发丝微微挡住眉眼。
过了好久,他开口,说话破音了:
“师尊,现、现、现在吗?!”
弈尘刚想解释自己也不太确定具体的时期,只是察觉到了征兆,楚衔兰就已经面色铁青地抓住他的手,一路头也不回穿过几条街巷,吭哧吭哧直冲回他们暂住的院落。
院中打牌的几个天地之灵刚回头,就见那师徒两人跟一阵风似的刮过眼前。
“砰!”房门被重重甩上。
炎灵看傻了,纳闷道:“干嘛呢他俩这是在??”
“我去,你小子天才啊,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花灵一怔,然后突然兴奋地把炎灵的牌一丢,“干!”
“你清高!你丢我的牌做什么!”
屋内,楚衔兰靠在门板上大喘了几口气,脸上火烧火燎的,然后就无措呆愣着。
情……情潮期。
师尊刚才说了这三个字,对吧。
刚才他脑子一热,什么也没多想,只觉得总不能在那种脏兮兮的小巷里发生点什么……
可现在和师尊共处一室,难道真要发生点什么!?
楚衔兰虽然没经历过,但托同门的福,话本总归是看过几本。
毕竟这总归……不是师尊一个人就能熬过去的事情,有伴侣的半妖才会出现特殊时期……如果弈尘需要他,楚衔兰紧张归紧张,当然……不可能推辞。
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
下定了决心,仍然不敢看房里的另一个人,楚衔兰用指尖攥紧,声音有点发虚:“师、师尊,您……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就告诉我,我……都可以的。”
“不是现在。”
“……?”
楚衔兰就又愣了。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刚从梦里醒来似的,云里雾里,“啊?”
弈尘心里有几分无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别怕,只是一点预感,也许半妖在这方面会有些预兆。”
轰隆!楚衔兰脑子炸成浆糊,呼吸灼热,仿佛血都往上涌,红晕还挂在脸上,他昏昏沉沉的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弈尘抱起他,将人抱坐在自己怀里,抬眼,近距离看着楚衔兰的眼睛,真切浓烈的爱意从他眼里自然流露,磅礴如大海包容万物,又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人。
弈尘轻轻捧住他的脸,眼底带笑,好似轻叹地问道:
“衔兰,你是愿意的?”
“……“楚衔兰尴尬得半个字也挤不出,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正想胡乱找个话头岔开,突然一阵异样的灵力波动自体内扩散,涌入四肢百骸,同时,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从天灵盖压下来。
弈尘也同样若有所感,收敛神情侧首望向窗外。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从房里走出。
听墙角的花灵大为震撼。
又这么快!
她这下是真的要怀疑弈尘的能力,对半妖的水平报以质疑的目光了。
这就完了?这才多久?难道年纪大了真的不行?
花灵一颗心都操碎了,刚要飞过去好好说道说道,忽然,她猛一抬头,身体定住不动了。
其他几个天地之灵亦是如此。
他们对灵气的感知敏锐,能够察觉到灵气旋涡快速盘踞在上空。
院中起了风,草木作响。
霎时间,天空越来越暗,雷云毫无预兆地聚集在,厚重的云层深不见底,酝酿风雨欲来的气息。
炎灵眼中竟然隐隐有些兴奋,咧开嘴角,跳起来道:“衔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的雷来了!”
第225章 雷劫亦如照心境
隔壁的魏烬和萧还渡很快察觉异样,闻声而来。
眼看劫云低低地压在天顶,魏烬望向师侄,语气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你要进阶了?”
“这么快!?”萧还渡扬起一边眉毛,捶了捶楚衔兰的肩膀,“怎么连半点预兆都没有,前几日不是还说修为卡住了么?”
楚衔兰也很汗颜,先前盼星星盼月亮都没盼来,谁能想到,脑子里受到几个精神冲击就来了。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不容易啊。
空中的雷云一时半会还未完全成形,毕竟雷劫慢慢汇聚还需要时间,这简直是天道的恶趣味,让修仙者们在进阶之前还可以享受死亡边缘横跳的快乐。
弈尘抬眼扫视天穹,下一刻,不系舟化作银线掠出,凌空横在少年身侧。
弈尘握住弟子手腕,往上一带:“走。”
楚衔兰立刻明白了。
元婴期修士的雷劫力度非金丹可比拟,天雷一旦落下,会使得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贸然在万妖城居民区突破,必定会引发动荡。
所以,要趁雷劫到来之前,离开此地。
须臾之间,一行人飞出城界,来到水龙渊附近的空旷山谷。
这里是他们先前为楚衔兰选好的破境地点。
仰仗真龙余威的福泽,水龙渊周围灵气气场充裕得令人讶异,丝丝缕缕在山谷间流淌,汇成凝聚不散的灵雾。
弈尘的灵识迅速扫过整片山谷,这驱赶的举动惊得无数飞鸟走兽四散逃离,布好阵法,又抬起手凝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冰蓝结界,连天地之间的微风都被隔绝在外。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问楚衔兰:“紧张么?”
楚衔兰盘膝而坐,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一点。”
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
但,也比以往更想让自己强大起来。
“上吧兄弟,”萧还渡摩拳擦掌,面上有点儿兴奋劲儿,“等过了元婴的坎,再按照计划稳扎稳打重塑天灵根,杀回皇城!当皇帝去!”
楚衔兰无奈道:“说什么呢,我又不想做皇帝。”
等处理完这些破事,还想跟师尊出门游历呢。
忽然,微凉的手掌覆上少年的脸颊,拇指轻蹭眼下那颗小痣。
“……在这世间,我的弟子可以做任何想做之事,随心所欲,只要你愿意。”弈尘看向楚衔兰,灰眸盈着柔光,深深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放心。全力以赴便是,为师就在这里。”
师徒羁绊,许是如此。在成为任何一种关系之前,最先建立的便是无条件的信任与依赖,不论何时何地,师长总能给予弟子无与伦比的底气。
“……嗯。”
楚衔兰的心差点因这声‘为师’而骤停。
能不能注意点场合!魏烬都快被肉麻死了,满脸受不了的表情,抄起一颗丹药就往小师侄嘴里塞。
“行了行了!”
楚衔兰差点被丹药噎住,然而在咽下的一瞬间,药力化作滚烫的灵流,使得经脉里的灵力扩张到疯狂撑爆了似的,刺激着金丹在气海中泛起浪涛汹涌。
境界尚未突破,修为却已无限接近于元婴。
他心下一惊,小师叔真大方。
天品的破境丹说给就给。
除此之外,魏烬还在他周围摆了好几件价值不菲的天材地宝,无一例外,全都拥有护体功效。
“小师叔,谢谢您。”楚衔兰真心实意地说道。
“哼。”魏烬挑挑眉,随口叮嘱了几句,然后大手一挥,拖家带口地把众人赶出雷劫范围。
临走前,楚衔兰扯住弈尘的袖口,将师尊的手拉过来,放在脸颊旁,贴了贴。
“师尊,等我。”
半个时辰后,云层深处闷雷滚动,越来越多的低气压聚集,雷劫还迟迟未落。
此刻,楚衔兰闭眼入定,盘坐于雷劫中心。
几缕额发被风吹乱,他气息平稳,神情呈放松之态,身侧萦绕着浅浅的灵光。
“怎么还没开始呢?都聚了大半天了,到底在磨蹭什么!”守在结界外的炎灵看得心惊肉跳,焦躁地用蹄子疯狂刨地板。
花灵也很着急,她一边蹂躏地灵,一边满脸无语:“……又不是你想让它落它就落的。”
“听我的——落!”
炎灵仰天长啸。
话音刚落,天穹炸裂。
“——轰隆!”
粗壮的雷电从云层中撕裂而出,如巨龙笔直坠向山谷,刺目的白光半晌都没褪去,那庞大的动静震得人脚底发麻。
好夸张。
……这也太猛了,炎灵脸色裂开。
有、有这么可怕吗?
毕竟天地之灵没有渡劫这回事,炎灵也搞不清被雷劈的强度是否都这样,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立马甩锅道:“呃,这不怪我啊!巧合而已,不是我喊出来的雷!不信我再喊一次——”
“别说了,开了光的臭嘴可真灵!”花灵一巴掌扇在炎灵后脑勺上。
虽说天雷的本意就是令修士突破自身上限,从而达到淬炼肉体的效用,魏烬也还是看得脸色僵硬,楚衔兰的雷劫规格显然要比寻常修士来势汹汹。
关于渡劫,其实在修仙界有一种说法——去伪存真。
天雷之下,万事万物无处遁形。
雷劫是天道给予修仙者的考验,声势越大,资质越高,修士的实力有几斤几两,真材实料又有多少,都能在进阶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
雷劫亦如照心境。
心态不稳的修士被天雷劈中,心魔便会趁机涌出。
花灵鼓着脸趴在结界边,仰头伸长脖子往里看,可是上一道天雷的余烟还没散尽,连续两道雷光就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劈下,那威力仿佛能将一切摧枯拉朽,周遭树木都被波及得频频震颤。
炎灵的心跟着环境跌宕起伏,喃喃道:“……天雷滚滚我好怕怕。”
要不是布置这层结界的人拥有化神期的修为,只怕早被劈得粉碎了。
萧还渡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弈尘,“霁雪仙君,衔兰他还、还好吗?”
这得多难熬啊。
而一直紧紧凝视着楚衔兰的弈尘没有回话。
通过师徒契,他能清晰感知到弟子此刻的状态。
修士突破境界受伤是寻常事,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损伤金丹。化神期的结界屏障的确能替他挡去一小部分伤害,却也不够。
他本想着,若状况始终不太理想,楚衔兰实在扛不住,便将剩余的雷劫引到自己身上。
然而……
楚衔兰似乎……并没有受什么伤?
天雷滚滚,声势骇人,可偏偏落到少年身上的那部分,就像是被什么挡住似的……威力卸去了大半。
与此同时,距离水龙渊百里之外的北冥边境处,一队华丽的人马缓缓停下。
只见天边乌云聚在一处,漩涡般倒悬于苍穹,惊雷将整片天映得雪亮,众人惊叹,抬头望去:
“是谁在渡劫么?”
“嘶……看这阵仗,貌似是元婴期的进阶吧,怎么这么凶啊?”
“管你谁谁。妖族被雷劈,咱们看个乐呵就好。”
袁侯被狂风吹得胡须乱飞,他收起手中的送礼清单,颇为不屑地朝妖族的方向瞅了一眼。
眼下两族的关系如此紧张,太子殿下还愿意挑这时候来北冥义和,尽量用温和手段化解干戈,真是宽宏仁慈,颇有明君气度。
袁侯哼着曲儿,迈着小碎步走到队伍中央,敲了敲那辆黑金马车的门扉。
赤焰妖马打了个响鼻。
袁侯掐着嗓子唤道:“太子殿下。”
“殿~下~?”
半晌,马车内静寂无声。
隔着垂下的帘子,季冉蜷缩在车厢一角,浑身剧烈颤抖,瞳孔不住放大,一手死死紧抓腹部的衣襟,一手以布巾捂紧口鼻。
——轰!
电闪雷鸣间,又一道白光闪过。
太子吐出一口血,手中布巾被鲜血浸透,自白皙的手腕流淌而下,似有隐隐黑气环绕于周身。
袁侯在外面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出于担心,翘着兰花指悄咪咪撩开帘子——
直接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六神无主。
“太子殿下!”
————————
宝宝们明天我去医院体检也许会请假一天哦,这本预计本月完结,照例会有完结无料抽奖,大家剧透一部分~
第226章 万事皆有因果
待袁侯猛然冲进马车内部,季冉痛苦低吟着,已经有了浑身抽搐的迹象。
还以为太子旧疾发作,袁侯一边为他输送灵力,一边急得团团转,转头就要传唤随行医修:“快来人——”
“……住口!”
一只血淋淋的手,攥住袁侯的衣袖。
季冉的神情好似罗刹,再不复过往的从容自若,乌发凌乱贴在布满汗水的面颊上,他抬起血丝密布的双眼,仅仅说出这两个字,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您、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属下该怎么办才好啊!”袁侯跪在一旁手足无措,又不可能坐视不管。
说话间,他终于注意到萦绕在季冉周身那些难以忽视的黑气。
袁侯心下大惊。
这、这怎么看都是心境受损、滋生心魔的表现!
他心中最为完美无瑕的太子此刻发丝散乱,黑气缠身,哪有半分熟悉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
袁侯宁愿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他跟着太子这么多年,亲眼见证对方的心性有多稳当,怎么可能……怎么会走火入魔!
“替孤……取丹药来。”季冉望向车厢另一头的暗格,虚弱道。
袁侯回过神,“好、好!”
天品丹药如流水般涌入太子的身体里,将人强行从生死一线拉了回来,季冉神志恢复几分清明,思绪也随之活络。
——雷劫。
窗外嘈杂纷乱,季冉眼中闪过阴翳。
他与楚衔兰之间,尚有一道禁术相连。
为夺取天灵根而设下的禁术始终没有切断,只是在北冥大结界的阻隔下暂时失效。一旦踏入北冥,天灵根就该顺理成章地归于他手,可……任季冉如何机关算尽,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对方会在此刻渡雷劫!
元婴期雷劫何等凶猛,他竟隔着百里通过禁术替楚衔兰白白分摊一半,天雷硬生生砸在自己身上!
如果不立刻阻止,那么接下来他就要替楚衔兰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雷劫。
想及此处,一股煞气直冲眉心,季冉抬手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音色冷然道:
“派出所有精兵,打断他的渡劫。”
袁侯惊愕,不知这是何意,“殿下,这……那毕竟是天雷,我们不该贸然闯入啊。”
修士渡劫期间若被外界强行干预,必定会导致灵气紊乱,严重的甚至会爆体而亡。
这是要断人道途、毁人根基!
更何况,雷劫这玩意很危险,谁也不想轻易去碰。
哪怕他们带来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也不该如此涉险。
袁侯想不明白,难道太子殿下与那素未谋面的渡劫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自己的情况都不顾了,非要致对方于死地不可?
太子没精力解释没用的废话,命他快速下去调配人手。
待一群精兵队伍浩浩荡荡御剑飞上半空,季冉沉着脸,抬手在阴暗的马车内部贴上一道暗黄符箓,并强忍浑身剧痛,以灵力护住心脉,艰难地把数枚漆黑的阵法石摆放在地板上。
“嗡——”
刺目光芒自阵法中心升起。
一道朦胧虚影缓缓浮现。
季冉喉咙发痒,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尽量保持面色平静,垂下眼行礼道:
“师尊。”
不到万不得已,季冉不会打扰恩师闭关,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助三相尊者。
但……
走到如今,千难万难都已跨过,季冉还未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如何能够接受被心魔困死在这里,他不甘心,不甘心……绝对不能……
“何事。”
略带嘶哑的浑厚之声自头顶徐徐传来。
“请师尊再赐一道神力,助弟子压下心魔,度过此劫。”
季冉伏跪在地,胸口微微起伏着。
哪怕始终未曾抬头,也能感受到古井般的眼睛注视着他。
话落,虚影沉默片刻。
“心魔生于内,外力无法根除,本尊只能替你暂压。”
这番话并未说透,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雷劫并不会无端令修道者生出心魔。
唯有自身心境不稳,才会受其影响,那半道天雷不过是引子,将人内心中的焦躁尽数勾了出来。可惜季冉对皇位与灵根的执念过深,贪欲与求生欲吞没一切,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
“弟子明白,”季冉咬唇乞求,眼底闪过疯狂之色,“求师尊借我力量,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这世间,师尊待他最好,无条件袒护着他,从不吝啬援手。
每每得到三相尊者的神力相助,便会有起死回生之效,沉疴病体久违地感到舒适,从骨子感到轻松,全身心的障碍都被抚平,轻盈得简直不像季冉自己的身体。
似重获新生。
旋即,虚影颔首。
金光似涓涓细流注入太子体内,所过之处黑气烟消云散。
可在季冉看不见的地方,一小股难以察觉的光华正悄然被那金光牵引而出,缓缓抽离,没入三相尊者的方向。
对此,季冉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大量皇城精兵朝雷云的方向风驰电擎而去,这等不寻常的风吹草动,直接惊动了守在结界外围的太乙宗众人。
“有人来了。”
魏烬看向天空微微蹙眉,掐诀亮出火鞭。
“谁、谁啊!?”花灵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一下窜得老高,扭头四处乱看。
雪灵皱着眉拽住她,拖回自己身边。
远远的,山林之中传来窸窣响动。
不是一两人,而是一支数量庞大的大军在接近这里,修为实力不俗。
下一刻,无数训练有素的皇室精兵瞬时落地,几人猝不及防遭遇全方位包围。
这群人二话不说,直接发起进攻。
山谷内的灵气产生剧烈的波动,刀光剑影间,多方杀招瞬时炸开。
“我去你马!”炎灵的身体变得巨大,他抬起蹄子猛踢,嘶声咆哮,“这帮人都癫了吗,敢在雷劫底下动手?!”
混乱之中,几支人马绕过正面,从两侧包抄径直朝楚衔兰的方向飞去——
“他们是冲着衔兰来的!”萧还渡抽刀喊道吼道,“别让他们靠近结界!”
极寒冰线自结界蔓延而上,冲在最前的几名精兵刚一接触结界外围,就直接以停滞不动的诡异姿势被冻在半空。
“——结阵!”
皇城精兵显然有另一手准备,见形势不对,将领一声下令,训练有素的修士们随即变换方位,阵法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盖下。
正在此时,万道剑光倾泻而下,如雪片纷飞。
银锋飞掠,寒芒刺眼。
不系舟疾若惊雷的速度好似银针穿线,在密集的敌阵中穿梭往复,飞沙走石间空气爆裂,惨叫声次第响起,一蓬蓬血雾接连炸开。
空中噼里啪啦洒落一阵血雨。
衣袍飒飒作响,点点血花溅落在剑修的白衣之上,如雪地红梅绽开,为那道立于结界边缘的寡淡的身影平添几分色泽。
不系舟滴血不沾地回到剑主身边,悬在半空。
弈尘抬眸,以指尖划过剑锋,抬手指落,缥缈寒雾自周身怫然散开。
那是凛冽剑意,与滔天杀意。
第227章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见此,修士们瞳孔放大,纷纷错开视线,谁也不敢与这样的弈尘对视,脸上下意识浮现畏惧之色,从而意识到——
凡尘降仙……那可是,传说中的凡尘降仙啊。
仅看一眼,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结。
眼下的天色暗沉如墨,在云层中酝酿许久的最后一道天雷,似乎就要落了。
将领咬紧牙关,以他的角度,甚至连雷劫中心那个被护得死死的少年的脸都看不清楚,自然清楚霁雪仙君的实力有多可怕,但他们……并非全无胜算。
今时不同往日。
再强大的半妖,也有弱点,不可能抵挡千凝寒铁所铸之兵。
千凝寒铁的威力,早就在皇城的那场蓝雨中见识过了。
“换兵刃!”
“是!”“遵命!”
霎时间一把把闪烁幽幽寒光的冰蓝利刃同时嗡鸣。
修士们步步逼近。
魏烬见状脸色微变,连忙用长鞭一卷,直接把还在与两名精锐奋力厮杀的萧还渡往自己身边扯。
“回来!”
“啊烫烫烫唔,”萧还渡捂着腰连连哀嚎,“师尊,徒儿要被烤熟了!”
“退到你师伯的结界里去!”
萧还渡挠头,“啊?可是……”
又一鞭扫过靠近的数名修士,灵力注入武器中卷起道道红蝶翻飞的赤色蝶墙。
触之即燃,沾之即焚。
千百只火蝶振翅齐飞,把昏暗的山谷映得一片瑰丽,浓郁耀眼的景象可谓极致美艳,把同样身为火系的炎灵都看呆了,盯着自己冒烟的蹄子怀疑人生。
美则美矣,魏烬却没空自我欣赏,作为全场唯一免疫千凝寒铁的人族,全家最后的希望——他头皮发麻。
现在,魏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你大爷的最后一道雷怎么还不落!?
楚衔兰的雷云越聚越广,越压越低,盘旋成龙卷,几乎快把半片山谷覆盖其中,偶尔有白紫电光如游龙在厚重的云层边缘窜过。
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最后一道天雷即将降临。
——那也是威力最大、最凶险的一道。
金丹化元婴,本如雏鸟破壳。
天雷为喙,不破不立。
楚衔兰心神放空,对外界之事无知无觉。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灵力流转生生不息,如丝线牵引,如细雨落湖,无尽的天地灵力汇聚丹田气海。
无形,化有形。
一颗圆满的金丹已然光华大盛,在丹田缓缓上升,即将破开重重障碍——却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骤然停住。
“命途多舛,步步荆棘,可有怨?”
“道途千难万险,受尽磨难,可有恨?”
“天资卓绝却遭人觊觎,步步为营仍难逃算计,可有不甘?”
这声音,如同千万人同时耳边低语,又似一位与你亲密无间的好友关切发问。
楚衔兰缓缓呼吸,他知道,是谁在说话。
心魔无处不在,无人能避,也无人能掩饰半分真我,与万物同一,与天地相生。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我不怨、不恨、亦无悔。”
“若无命途多舛,便无今日之我,”楚衔兰对着面前的自己,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清明如水,心平气和道:“在这天地间,由走过的每一步,无论好坏,我都接受。万事万物,皆是我道。”
“好一个无怨无悔,”心魔随意笑了一声,“既如此……何不看看另一条路?”
视野无限拉宽,心魔让你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身侧之人个个垂首恭立,目光中满是敬畏仰慕,恍如看见神祇临世。
——你生来便是天灵根,皇室百年不遇的奇才。
——世人称呼你为,太子。
你受父皇器重,母后疼爱,没有颠沛流离的童年,没有至亲离散的悲剧。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天材地宝任取任用,名师大家争相指点。
你随意挥出的一剑便能引得满堂喝彩,令同辈修士望其项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月星辰为你所用,一言可定生死,一令可动山河。
“何必再去吃那些苦,受那些罪?”
心魔捂住楚衔兰的眼睛,温柔地低声细语:“这本该是你的人生呀。”
“放下吧……与我合一……这一切的极乐,都会是你的。”
心魔正吟唱着呢,楚衔兰把他覆在眼前的手拽了下来。
他蹙眉问道:“我师尊呢?”
心魔给他看的这些画面是挺好的,但话说回来,我那么大一个的师尊去哪了?
楚衔兰又问:“还有,我的好友、同门、几位师长又在何处?”
心魔沉默片刻,给他原地幻化了个弈尘。
望着身旁凭空出现的白衣身影,楚衔兰盯着看了两息,说:“这又不是真的。”
心魔:“……”
“真假重要么?只要你点头,这幻境便是真,你师尊便是实。你想要他如何,他便如何——温言软语,悉心呵护,甚至……”
最后几个字语调暧昧,微微上扬。
“……他会爱你至深,满足你的一切需求,听你号令,为你俯首称臣,永远离不开……”
心魔还没说完,就被楚衔兰一把捂住嘴给摁了回去。
“这种逆徒之言,往后可不要再说了!”
楚衔兰满身鸡皮疙瘩,什么想要他如何,他便如何,听我号令……为我俯首称臣啊啊啊!
这是人话吗!
……特别这家伙还是顶着自己的脸说出来的,惊悚程度简直翻倍。
心魔没空陪他闹了。
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忍无可忍,“你到底想要什么!”
“假的再好,也是假的,”楚衔兰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幽幽道,“听不懂吗?我要真的啊。”
第228章 真的假的啊(二合一)
而此时山谷之中的情形翻天地覆。
漫天风雪自九天倾泻,如碎琼乱玉袭来。
距弈尘周身十丈开外之地,几座姿态各异的冰雕呈弧形矗立原地。
——那是方才才换上千凝寒铁武器,朝太乙宗众人冲杀而来的精兵们。
冲锋的姿势尚未落下,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只是抬脚踏入白雾,就被悄无声息蔓延至脚底的寒霜之气吞噬,一息间,血肉冻结。
“领、领域……?”
远处,一名侥幸未踏足领域的精兵急促喘息,自言自语。
当修士对自身灵力掌握到极致,也许会有领悟领域的机会。
万千修士中能触及此境界的不过凤毛麟角,即便在化神境也鲜少有领域的存在,修炼至此境界,机缘与悟性缺一不可,领域开启,便等于踏入了另一重乾坤——
什么概念?
四方天地内,我即法则,我即主宰。
领域虽强,却与修士的识海紧密相连,对自身神识消耗极大,故而有时间限制。而每名修士领域的特性各有区别,弈尘的领域正是冰封——自他踏入化神以来,展开领域的次数屈指可数,毕竟寻常斗法也根本无需动用此等底牌。
不惜做到这个份上,可见他对身后正在结婴的少年究竟重视到了何种地步。
但凡踏入一步,便是死。
魏烬略微皱眉,扭头环视周围。
虽说在弈尘的把控当中,他身处领域内部并不受寒霜的影响,也不至于被冰封冻死,可水火相克,冰火亦如是,这领域一但开启,约等于把他和萧还渡的招数都全干废了。
啧。
要不怎么说冰灵根和火灵根合不来呢。
众人脸色难看,仰望眼前的景象。
一直以来,人族都十分依赖千凝寒铁对半妖的杀伤力,但始终忽视了一个问题。
如果连近身都做不到……千凝寒铁又能发挥什么效用?
于是立刻改变策略,阵型骤然变幻,一支支镶契湛蓝寒铁的利箭携带灵力搭上长弓,弓弦齐鸣,顷刻间数以万计的箭影乌泱泱如同蜂群,穿透漫天风雪朝冰封领域疾射而去!
萧还渡心中一震。
这群人竟是想用箭雨,复现一场那日皇城的蓝雨!
“啊啊啊雪灵儿救我!”
眼看四面八方都是箭,花灵在脑子里把走马灯过了一遍,抱住雪灵瑟瑟发抖,每一秒都在怀疑自己会被哪里飞来的暗箭给射死。
结果那些箭没入白雾,冰线便寸寸攀上去全部结成冰,飞驰的利箭断作两截,坠落在地。
须臾之间,爆裂脆响不绝于耳。
花灵心绪难以平复,懵逼地晃了下脑袋,往弈尘的方向看去。
……她以前口不择言,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可魏烬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不安,他们几个在此地停留得实在太久,敌方人数实在过于庞大,眼下虽尚能抗衡,但弈尘这般消耗神识和灵力的打法,始终不是上策。
“你的领域能撑多久?”魏烬直接问道。
弈尘默然。
魏烬扶额,知道他心里肯定在说“我徒弟什么时候结婴就撑到什么时候”索性直接收起武器,指尖捏符甩在弈尘身边,又布下各种聚灵阵法,宝贝不要钱似的统统丢出去,加固整个领域的存在时间。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电光撕开昏黄的天幕,楚衔兰的最后一道雷劫仍然没有降下来。
正当灵力的冲撞将此处变得满目疮痍时,一束耀眼金光从天际掠过山谷,灵力波动在天地间震开层层涟漪。
——梵音。
不仅如此。
那是裹挟着渡劫期威压的梵音。
曲调响起的一瞬间,便如清风穿林,霎时涌入在场所有精兵的识海领域。
那些本还本还负伤或灵力透支的皇室精锐心神一震!先前所受的伤势也纷纷得到治愈,终于在漫天飞雪中喘上一口气,充沛的力量没入身体,此刻只觉心旷神怡,重焕新生。
铮铮铮——
如此震慑人心的禅音,只会让他们想到一个人。
难道,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渡劫期大能……
三相尊者……出关了?
于太乙宗几人而言,无孔不入的琅琅琴声只令人感到摧魂裂魄,渡劫期的强大威压带着音波而来,仿佛被巨石压顶。
变故始料未及,萧还渡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
萧还渡反手撑着刀柄,用尽力气才勉强支撑身体,喉咙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涌出血来,却还强忍着翻腾的血气,第一时间看向魏烬的方向。
魏烬同样被梵音所扰,痛苦万分。
“师……尊……”
萧还渡化作巨狼靠近魏烬身边,尾巴一卷,顺路将其他几个天地之灵也拢进保护圈里。
巨大的身体环住魏烬不松开,以血肉之躯勉强替他挡住外界的声音。
跟个笨狗一样,把最在意的东西死死护在身下。
魏烬薄唇紧抿望着护住自己的徒弟,目光带上几分复杂,心情就像一团乱麻难以表述,抬手一道灵力注入萧还渡的身体里。
“让开。”
魏烬推开巨狼,心中疯狂盘算,如果来者当真是三相本尊……
别说护住楚衔兰顺利渡劫,在场几人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谷。
三相尊者积累千年的修为和阅历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起码要指月真人那样的存在,才能与之一战。
“师尊,别生气,我想保护你……我会保护好你的,”萧还渡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依旧固执地锁住他,“为什么总想把我推开呢?师尊,我想站在你身边啊……”
魏烬微怔,竟然在黑漆漆的狼脸上看见了一丝真切的难过。
“徒儿知道自己总是惹你生气,知道自己是半妖给师尊丢人了,师尊讨厌我也没关系……是我不自量力,可我就是想保护着你,若……有谁要伤害你,必须先从徒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巨狼幽绿的眸子直勾勾看着面前的人,视线似乎有些模糊,眼中的光芒仿佛随时要破碎一般。
这些话令魏烬心头察不可闻地抽痛,那股始终堵在胸口郁气的好像在渐渐消失似的。
说这些做什么……
这样的萧还渡让魏烬突然想起还在太乙宗时的情形,想起这只狼崽子装乖顺、摇尾巴,眼巴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师尊”的模样。可惜乖顺是装的,身份也是假的。
反正他的嘴里从来都没一句真话。
那么这些话,也最好不要是真的。
魏烬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踏过你的尸体?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命交付出去,你觉得这样很崇高,会让我很感动吗?还是我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萧还渡,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死在我面前!”
“师尊……”萧还渡的语气似乎想哭又想笑。
俩人极限拉扯,花灵炎灵雪灵地灵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几个小东西觉得自己很多余。
“让开!”
魏烬伸手攥住巨狼颈侧的毛发,仰头看过去,就见金光破开风雪,一辆黑金马车驶过天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出手了!”
“不愧是三相尊者的座下弟子,世间独一无二的天灵根修士,殿下果真有强者风范!”
欢呼雀跃的赞誉声一浪高过一浪,季冉的到来于众人而言宛若救世主降临一般,更不用提,在他身后还有大批增援的人手。
马车内。
季冉轻轻呼出一口气,凝住指下的琴音,某种奇异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皇室血脉手中的武器都是天品高阶宝器,一如季扶摇的天凰伞,季承安的碧水剑,他手里的这把古琴,名为问心。
琴音既可杀人于无形,亦可治愈于身心。
攻守兼备,玄妙无穷,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与他的身份最匹配不过。
季冉当然没有渡劫期的修为,他如今的境界,在化神期面前不过蝼蚁。
但只要借用师尊的神力,半妖如何?化神期又如何?
三相尊者的修为远远高于眼前这些人或半妖,在凌驾于一切的修为压制面前,世间已无他不能成之事。
不能再等了……
季冉忍不住抚上自己的丹田,感受体内比往常存在感还要更低的天灵根,再无往日的充盈。
必须在这里,彻底抹杀另一个天灵根。
世间独一无二的完美存在,本应只有他一人。
只可惜,马车外的景象并未给太子带来任何惊喜。
结界、领域,不论哪一样术法都没有松动的迹象,素白身影依旧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弈尘目光扫过身后的楚衔兰,堪堪定了一瞬。
——师尊,等我。
弟子既开了口,他自是要等的。
为人师者,不可言而无信。
念及此处,弈尘眼底浮现几分柔和缱绻,凝视弟子的眼神格外专注,他总是如此,好似无论处于如何险峻的境地,都无法轻易拨开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
他知道,心魔劫困不住他的衔兰。
但当弈尘回过头时,面对千军万马,眉眼仍是冷峻锋利,淡漠的神情没有丝毫温度可言。
第229章 急了?
妖王的话音回荡在山谷,犹如平地一声雷。
花灵双眼瞪大,下意识去看季冉的反应,满脸震撼道:“我去……神了,他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一点铺垫都没有,直接掀老底啊这是。
好样的。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冥巳睥睨而笑,完全不在乎自己抛出了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的隐秘,只觉得场面越乱,才越有趣。
全场静寂几息。
“——妖言惑众!!”
袁侯怒气冲冲地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殿下的天灵根乃与生俱来的天赐之姿,此事修仙界上下皆知,太子殿下何等人物,真龙天子岂容尔等信口雌黄!”
听到冥巳这厚颜无耻的污蔑,袁侯真的是快要气得原地飞升。
在正道当中,“挖灵根”三字所代表的严重性远非寻常杀人夺宝可比,夺人道基乃正道共耻共诛之罪,这是对天道法则的亵渎,任何与此事有染者足以遭受天下人的唾弃!
更不用提皇室血脉尊贵,犯下这种大错必定会被载入罪人册,妖王把这等指控强加于无辜的太子身上,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袁侯这一开口,引得周围一片愤慨。
其他人族修士们也颇为恼火,深吸一口气纷纷开腔——
“别听他瞎说!无凭无据的事情也敢拿出来挑拨离间,休得血口喷人!”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蔑皇室储君,你们妖族到底安得什么心?!”
“……还能安什么心,妖族素来狡诈,无非就是见我们人族齐心诛杀妖邪,便要编造谣言泼脏水搅乱局势,好坐收渔利,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妖族口中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扯这些个天方夜谭无非是为扰乱军心,故意捏造罪名想毁掉殿下的声誉与人心,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胡编乱造莫须有的事情了!?
一名跟在季冉身边的皇宫长老也很气愤:“老夫还记得当年殿下出生之时引发天地异象,天道显化容不得弄虚作假!”
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在山谷里不断响起,众人心中毫无动摇,七嘴八舌地为他们崇敬且心甘情愿追随的储君争辩,信任之情无须言表,原本就因为妖族跑来捣乱心怀不满,这一会儿更是彻底怒了。
听着这些人一句接一句的愤慨之言,魏烬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
——修仙界似乎特别痴迷于造就神明。
他不禁想着,昔日弈尘的血脉还未暴露之际,世家大族趋之若鹜,名门正派竞相结交,左一句霁雪仙君,右一句凡尘降仙,最华美的辞藻造将弈尘捧上神坛。
而当他真的变成人人喊打的半妖,众道立刻变了副面孔,一唱一和地责备唾弃、避之不及,宣称势不两立,恨不得将人的风骨折断,踩进泥潭才罢休。
造神,毁神,仅在一念之间。
何其没道理。
记忆回笼,魏烬突然很好奇,既然他们心中是如此的笃定季冉光明磊落,待真相揭开之后,这群人又会换上怎样一副面孔?
会有人像楚衔兰那般,为维护心之所向,不惜成为众矢之的吗?
还是群起而攻之,把自己撇个一干二净呢。
吵闹声中,冥巳歪了歪头。
“本王没有证据啊,只是听了桩有趣的传闻,随口一问,尔等这么激动作甚?”
无所谓的语气,仿佛在责怪众道大惊小怪似的。
“更何况……”
冥巳目光轻轻一扫。
慢悠悠来了句,“本王正在同许久不见的太子殿下寒暄,怎么殿下还未开口,你们反而……急了?”
窸窸窣窣的笑声从妖族大军中冒出。
是啊,正主还没说话呢。
急什么。
袁侯此人是真的忠心耿耿,立刻吹胡子瞪眼道:“你……!你对殿下泼脏水,说些毫无证据的话,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袁侯,不可对妖王陛下不敬。”
清润的音色打断了暴跳如雷的大臣。
季冉并不生气,目光转向冥巳身后的大军,平静开口:“妖王怕是误会了。我等此番前来北冥,并非是为挑起两族之争,只为议和而来。”
说完,太子唇角微微牵动。
南苍皇室一脉的子嗣本就生得如珠似玉,季冉这一笑,从容风度尽显,带着笑意的眼睛颇有春风拂面之感,这般不慌不忙的模样,更为人族修士们竖起一根定海神针。
他的沉着冷静倒是让妖王高看一眼,冥巳眯了眯眼。
“原来如此。方才本王远远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还以为人族终于要向妖族开战了呢,吓得连忙点齐兵马赶来,”冥巳说到这里,看似好奇地发问道:
“可是咱们两族之间又没开战,何来求和之说?不知太子带着如此多的将领围剿我妖族的几位客人,又是何意啊?”
听及此处,许多人族修士眼中划过鄙夷。
客人?
果真如太子所说,太乙宗的这群家伙为保自身与妖族结盟,真乃蛇鼠一窝!
“妖族与人族修士同处此方天地,共沐天道恩泽。过往虽有些许龃龉,但眼下正是两族当放下成见,共谋未来之时。”见冥巳不再继续对天灵根之事做文章,季冉白皙的手指轻抬,神情肃穆,以灵力催动一道玉简。
金色的字迹自玉简中流淌而出,悬浮于众妖族眼前。
上面写着的,正是那日在皇宫对各门各派面前公布过的——龙神入梦所传达的警示。
众妖皆是一愣。
重现半妖之乱……天地反噬……苍生覆灭……
那边,袁侯扯扯胡须嘀咕,“可不是嘛,咱们太子殿下刚接到警示,就好心好意来劝妖族不要执迷不悟,跟半妖厮混在一起可没有好下场!”
季冉垂下眼帘。
神龙入梦,当然不存在。
所谓的警示、预言,都是他为解除心头大患所编造的谎言,可半妖是天道不容的存在,他的所为不过是借龙神之名涤清这世间的污秽,龙神若真有灵,想必也不会怪罪的。
冥巳盯着金光大字瞧了一会儿。
“人族的文字,本王看不懂。”
第230章 顶级智斗
花灵当即跌倒,“……天哪,顶级智斗。真想把衔兰摇起来围观。”
又名,智障的战斗。
太子都快气死了吧,要不怎么说文盲是体面人的毕生之敌呢。
“看来太子殿下还有话要说,其实本王也有许多想问的问题,既是误会一场,不如移步妖族宫殿,何必在天雷底下聊天,打扰人家渡劫呢。”冥巳又开口道。
这话一出,众人不免惊醒。
是啊……他们为什么非要阻止楚衔兰渡劫,此行来北冥的目的,不是为了谈和吗?
季冉道:“怕是不行。”
他眼底渐冷,妖王在故意拖延时间。
季冉却不能再等了,必须趁渡劫一举拿下楚衔兰。
他缓缓道:“孤无意挑起两族矛盾,但这几位身上皆背负着南苍大陆的追杀令,此乃人族内部私事,涉及原则问题,还望妖王陛下理解,容许我等先将此事了结。”
追杀令……
得了这个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众人又觉得醍醐灌顶。
“嗯……私事吗,”冥巳意味深长,像是很理解那样点了点头,耸肩道:“太子说到这个份上,既是私事,那本王的确不好插手,请便。”
花灵再一次跌倒:“……”
不是,你这家伙虚晃一枪,痛击队友,到底是友军还是敌军。
冥巳实在太不经夸了,她要收回刚才那句好样的。
妖王的举动意味不明,与妖族扯皮纯属浪费口舌,几百名修士们不再犹豫,杀意已凝,催动灵力拿起武器,秉着速战速决的念头朝楚衔兰等人的方位飞跃攻去。
弈尘将不系舟倒提在手中,剑在手里一转,起势时剑气肆虐,点点亮起惊人光华。
冷冽威压不言而喻。
季冉亦在同一刻抬手祭出问心琴,正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琴弦的刹那,一抹红伞破空而至!
他目光一凝。
“铛——!”
纸伞看似柔韧,实则包裹钢筋铁骨,与琴弦摩擦所发出的响动令人牙酸不止,逼得季冉连退三四步。
“殿下!”袁侯执剑冲上前,挡在了季冉与那突袭者之间,待他看清面前那张脸时,也是满脸惊愕。
“皇女殿下?!”
季扶摇不是一个人来的,弹指间,许多蓝衣身影加入战局。
玄阳宗女修们甫一落入人群,便如飞燕穿插进人族修士的攻势之中,身姿如雪中弄影,一招一式美得不可方物,暗藏其中的却是杀伐之气,让原本一边倒的围杀局面瞬间被搅乱!
修士们被反手打了个溃不成军,心中大惊,玄阳宗!?正道门派怎么会帮半妖对付他们!?
难道玄阳宗也要跟着犯错吗!?
空中飞剑掠过,一小支太乙宗的队伍也紧随其后,魏烬被裴方安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还是懵逼的,皱眉问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裴方安不语,满脸沧桑,疯狂给师弟拍身上的灰。
说来话长,漱玉仙姑的行动力着实惊人。
那日在皇城听太子叽里咕噜一通鼓动,不少正道都信了“神龙警示”的说辞,恨不得磨刀霍霍向半妖,毕竟玄阳宗和太乙宗平时的关系不差,少说也有几百年交情,见局势如此,裴方安就想着给漱玉仙姑透个底,劝人别蹚浑水。
然后,事情就朝着裴方安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谁曾想,漱玉仙姑平时清冷端庄的一个人,听闻自家弟子弑父篡位之事果真另有隐情,当场震怒。
当时裴方安递到嘴边的茶杯都被震碎了,茶水撒一身。
而玄阳宗上下的反应同样激烈,她们记挂着大师姐,得知季扶摇遭受冤屈,又哭又闹,纷纷要替大师姐平反,讨个公道。
这口气,玄阳宗咽不下。
于是她们联系上了不愿连累宗门的季扶摇,义无反顾踏上维护大师姐的征途,还把上有老下有小的裴方安也拽上了。
其实裴方安觉得吧,大可不必这么激进,心平气和才是真……
唉,算了。
四下一片雷霆飞雪厮杀叫嚣,裴方安环视周遭乱象,问道:“小烬,怎么回事?”
魏烬言简意赅:“太子派几百人围攻我们四个,想打断衔兰结婴。”
“什么!?”裴方安一手合拢扇子骨,心平气和烟消云散。
另一边,季冉叹了口气,“皇姐,你如今还要执迷不悟么?”
再次面对季扶摇,扫视这张熟悉的面容,季冉心中是有些轻蔑的,记忆中的皇姐永远是那般高不可攀,让他不止一次感到崇拜,但,即便是这样,季扶摇不也冲动中计,沦为了自己的棋子吗?
父皇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愚不可及的女子,成不了事。
季扶摇自伞中拔剑,指向太子的咽喉,半句废话也没有:
“季冉,你罪无可赦。”
季冉似乎猜出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眼底闪过狠厉之色,五指虚按琴弦,下一刻,季扶摇剑尖一挑,精妙的剑法擦过他的手腕。
瞬间见血。
“执迷不悟之人是你!”季扶摇音色响亮,震声道:“季冉,当初替换天灵根,我念你尚且年幼,不知者无罪。可如今,你所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早已无法回头!”
此言一出,不仅季冉神色微变,连一直护在他身前的袁侯也愣住了。
短短一日间,“换灵根”的说法已从不同人的口中出现两回,他们来自各方势力,却全都笃定……太子殿下的灵根不属于自己似的。
这、怎么可能呢……?
季扶摇没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左手一翻,将一枚传音玉简掷向地面!
“……扶摇,当年你母妃诞下的,确实是双生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沙哑、沉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清晰没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太子始终不动如山的神情终于变了。
“先出生的季冉资质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而后出生的那个,自诞生便引发天地异象,九霄云动,霞光万丈,那可是千年来——世间唯一的天灵根啊。”
袁侯屏住呼吸,胡须开始颤抖,“这、这声音,是先皇……”
季扶摇冷眼听着,这番话,自离开皇城以后,她翻来覆去听过无数遍。
每听一遍,都会回忆起许多事。
那日闯入先皇宫殿,季扶摇的确中了季冉设下的局,可她做事从来不会毫无准备。
“三皇子空有世间最罕见的灵根,身体却弱到极致,出生时连呼吸都要靠着灵药和阵法吊着,我们认为他大概活不下来——就算侥幸活下来,残破的身子骨也根本承载不住天灵根的力量,要是他死了,天灵根就跟着没了,南苍皇室颜面何在?”
“于是,便有人提议,换灵——”
突然,季冉狠狠踩碎了那枚不断发声的传音玉简!
第231章 天命如此(二合一)
太子垂首站在阴影里,双手无意间紧握成拳,指节肌肉微微抽搐。
直到玉简被金丝靴底碾碎、消散,化作成粉末,他才堪堪抬首,面上神情淡漠。
轻描淡写般,“袁侯,你方才,可有听见什么?”
袁侯咽了咽,没有开口。
在场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三皇子的具体事情,都是通过流言口口相传,南苍皇室的确有个与太子同源双生三皇子,对外宣称出生夭折,不存在于世,他们也对此深信不疑,毕竟,谁会去想换灵根这回事呢?
但老皇帝的字里行间的意思……
不光袁侯,四周一圈群情激奋的修士也骤然失语,感受到大皇女与太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神色皆有不同。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所追随的太子殿下。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太子注重仪态,对外展现出的模样总是宛若一块精致美玉,何曾当众做出过这样粗鲁的举动。
可季冉仿若无事发生。
微微一笑。
“伪造遗诏,颠倒乾坤。”他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修长的眉与眼毫无波动,非常平静地对季扶摇说道,“皇姐慎言。屈打成招逼得父皇说出这番话,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可笑之外,还能有何用?这又是何必?”
季冉轻巧地越过那摊粉末,径直朝季扶摇一步一靠近。
很快,季冉的身体几乎快要贴上季扶摇的剑,轻轻道:“皇姐,请让开吧。”
对这个长姐,他也是抱有过期待的,曾经只要是季扶摇说过的话,不管是什么,季冉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两双蓝眸相对,有那么一瞬间,季扶摇从他走来的每一步之中,看见尸山血海、森森白骨,无数粘腻扭曲的血手从深潭中伸出,拽着那双华贵无比的金丝靴。
不寒而栗。
完美无瑕的面具几乎化进了太子的身体里,摘不下来,令人时不时会忘记,他与楚衔兰同样年纪——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步步为营,隐忍至今,季冉确实有成为君王的潜质,凭借一颗虚无的心,他为自己扫清了棋盘上所有的障碍,也从而永无止境迷失其中,清风朗月的少年意气,永不复存在。
季扶摇闭了闭眼,并不能批判季冉为自己而活是否有错,相较对错,更多的,大抵……是悲哀吧。
天命如此,何其悲哀。
“那你多年来残害幼童,挖取他们的灵根哺育自身之事该怎么说!?还有,给我下毒,从我的身上抽取精血,炼制丹药弥补先天缺陷又怎么说!”
一道蓝色身影直接落在季冉面前,季承安指着太子怒道,“眼下兴师动众地抓捕半妖,究竟是为了修仙界,还是为一己私欲,掩盖事实?!”
“我问你,你做过的这些事,你自己敢承认吗!?”
季承安本就是暴躁的性子,此刻已是怒极,整个人都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
心底怨恨难平,憋屈至极,自然做不到隐忍那么多。
他想,反正自己没有几个月可活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袁侯已经傻了,惊魂未定地吐出一个字:“四……”皇子殿下……??
季承安一把拎起他的领子甩出去,“蠢猪!”
“诛杀半妖天经地义!太子殿下心怀天下!”有老顽固还在反驳。
心怀天下?季承安直接冷笑一声。
“你,蠢猪都不如!”
“你……!”
季承安抬指,指尖一个个划过在场的修士们,最后拇指向下,毫无礼仪风度的嘲讽道:“只知道嚷嚷‘天灵根’长,‘天灵根’短,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你们难道不好奇吗?太子为何非要阻拦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人渡劫,因为他害怕真相公之于众,害怕天灵根不保,因为——”季承安心口起伏,碧蓝的瞳孔涌动着愤怒的情绪。
随后,不管不顾拔出碧水剑,指向后方!
“——他!才是天灵根真正的持有者!南苍皇室的三皇子!”
周围一片死寂。
下一秒,“轰隆——!”
煌煌天雷划破苍穹,将四周照了个通天大亮。
足以毁天灭地的紫电,自九霄之上悍然劈落!
仿佛是为回应季承安的话,骤然响起的雷鸣声打在在场所有人族和妖族的心中,灵波卷起狂风浪潮,一瞬间,众人都意识到,楚衔兰的最后一道天雷来了!
过于粗壮的雷光刺得不少修士们睁不开眼,仿佛苍天震怒一般,耳边的轰鸣迟迟未歇,连脚底的大地都在晃动。
众人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元婴期雷劫的威力,怎会如此恐怖?
随着最后的天雷余波消逝,云层消散,天光大亮。
灵力雾气如一层保护罩般包裹着少年周身,既像蚕茧,又似壁垒,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让人不可轻易窥探。
楚衔兰在狼藉之中缓缓苏醒,因渡劫而造成的伤口缓慢愈合着,全身心经脉达到新的境界,元婴期的充盈的灵力在丹田流转,无法跟金丹相提并论。
他低头。
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小人儿眼巴巴望着他。
元婴。
一般修士渡劫以后,从金丹中诞生的元婴会短暂地现身在他们面前,再融入体内,这便是完整的进阶流程。
元婴其实极为脆弱胆小,因此不会脱离本体太远,唯有刚刚塑造成功之时,才会从识海中钻出来露个脸,顾名思义,如初生的婴儿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而楚衔兰试着抬头,小元婴也跟着动了动。
还挺有意思。
楚衔兰刚想上手摸摸呢,可还没碰到小元婴的脑袋,忽然小元婴扭头“嗖”地一下溜了个没影。
跑……跑了?
楚衔兰在原地一脸懵逼。
外界众人看着这灵雾缭绕的奇幻景象,一时半会猜不出里面是否进阶成功,这时,一团近乎透明的灵体飞窜了出来,弹射撞进弈尘怀里。
所有人都看懵了。
完全无法理解。
元婴!?那是元婴吧??
先不说元婴压根不能离开本体太远。
它是修士用自身元神凝聚的本源,必定会对外界事物感到害怕,不赶紧回到体内都算稀奇,怎么会与旁人亲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裴方安心里刚放下的大石头又悬了起来。
“衔兰的元婴怎么跑出来找弈尘了,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裴方安握着扇子,大吃一惊。
又原地干着急:“小烬,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魏烬满头黑线,扯了扯嘴角,头一回这么想拒绝作答。
还能怎么回事,元婴随正主呗。
见此,弈尘微微一怔,不系舟脱手悬于半空。
下意识用双手将小人儿接住,小小的灵体几乎没有重量,柔软像一团棉花似的,表现得十分乖巧温顺,如同找到了对它而言最安心的归处。
小东西刚接触到疤痕交错的掌心,就亲昵地一屁股坐了下来,面容正对弈尘,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哪里都不看了。
好喜欢。
这一刻,弈尘心里软和得不可思议。
寻常冷然的一张脸,浮现出春水化冻般的温柔,浅淡的笑容如三月柳丝吹拂,其实身边危机四伏,此情此景本不该如此,但他就是……觉得很高兴。
弈尘心神一动,缓缓将元婴贴近自己的心口,轻柔安抚,“衔兰……”
不系舟收敛剑气威压,吭哧吭哧凑了过来,古剑还沾着血,又想靠近又不太敢靠近,急得在小元婴身边打转翻腾。
小元婴则是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没关系,不害怕哦。
不系舟晃啊晃啊,毫无古剑风骨。
“回去吧。”弈尘轻声哄道。
小元婴的确不能在外界维持太长时间,它突然飞起来,用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弈尘的脸,从左边贴贴到右边,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飞往楚衔兰的方向,回归本体。
而灵雾内的楚衔兰已经臊得捂住了脸。
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那是他自己的元婴!对师尊的一举一动全都通过元神链接传了回来,他当然清楚这小家伙在干嘛啊啊!
小元婴钻回识海,与主人融为一体。
随之,耀眼金光冲天而起,其气势如白虹之贯日,无与伦比的天地灵气回荡在整座山谷,万象回春,焕发生机。
天边,一缕彩霞悄然降下。
立于光华之中的少年耀眼夺目,湛蓝透彻的眼眸萦绕淡淡微光,仙姿玉质,瑶林玉树,足以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连破晓的晨光也格外眷顾他,毫不吝啬地洒落在他身上。
水龙渊的上空飘起如丝的温润细雨,润泽万物。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众人已经看呆,甚至于,许多人在恍惚中浮起一个念头。
……倘若……他真是素未谋面的三皇子……
然而就在一刹那间,惨叫声回荡在山谷深处。
“啊啊啊啊啊!”
那骤然响起的尖叫过于惨厉,直令人听得头皮发麻,他们猛然惊醒,侧目回首,看见了浑身痉挛,蜷缩在地的季冉。
“太子……殿、殿、殿下……?”
第232章 死
剧痛缠身,五感皆失,每一秒都如永恒那样漫长无边际,季冉疯狂咳嗽,他听见他的心在问——值得吗。
“天命不公,生而为棋,可有怨?”
“筹谋半生,众叛亲离,终为天道所弃,可有恨?”
“机关算尽命数难逃,呕心沥血终究成空,可有悔?”
值得的。
我是如此艰难孤独地活到现在。
为此,我已经杀死无数人,包括我的父皇。我背叛手足至亲,挑拨两界关系,欺瞒天下众道……但,那又如何?这便是我存在的意义,填满全身心的执念。
一定是值得的。
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孤乃真龙天子。
真龙不死不灭。
——孤不怨、不恨、亦无悔!
心魔哈哈大笑,放肆嘲弄——你撒谎!!
季冉没有通过心魔的考验。
碧蓝的眼凑到太子面前,那张脸,与他生得如出一辙,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多年来从未消退的怨怼、恨意、和不甘心。
笑声在识海里回荡,心魔咧开嘴,兴奋地望着他。
看!
你骗了天下人,还想自欺欺人,可惜啊,自己骗不了自己!
识海裂开一道道缝隙,万千双心魔的眼睛蠢蠢欲动地注视着尊贵的太子,声声色色,各不相同,伸出肮脏的手,渴望触碰他一尘不染的衣袍。
不……他已站在高山之巅,不可能前功尽弃,没有人能够将他拖下来,没有,没有、没有……!
季冉感到灭顶的恐惧,不想看也不想听,可他只有两只手,蒙住眼睛就不能捂住耳朵,捂住耳朵又不能蒙上眼睛,只得连滚带爬,往识海顶端的光明王位跑去。
逃窜之际,季冉猛然想起,师尊的神力还能救他!
血雾以太子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阴风阵阵,格外诡谲。
方才还雨过天晴的天色消失无踪,天穹风云色变,身处于水龙渊的修士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们看见了……龙!
一条猩红的龙腾空而起。
——那条龙看起来显然不正常,不稳定的巨大虚影在浓雾里穿梭,隐约能看见它的双目如两团燃烧到极致的烈焰,周身生出令人战栗的恐怖气息。
楚衔兰第一时间望向弈尘,两人猝然相视,脑海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词:委龙。
可,如果那真是传说中毁天灭地的委龙,本该在千年前就已消失于世间,怎么会重新现世,从太子的身体里钻出来!?
普通的走火入魔,怎么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修士们骇然倒退。
眼下季冉是死是活都不知,但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他们谁还顾得上敬爱的太子。
“这……这……”
众道不认识什么委龙,也不知道千年前的过往,面对此情此景,只会说出两个字——
怪物!
太子殿下……不,季冉,季冉是个怪物!
这下,连袁侯也浑身发抖,连退数十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真龙天子这个词。
四散逃窜的人群里,唯有季扶摇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怔然定定站在原地。
下一秒,她竟逆行而上,朝那片翻涌的红雾走去。
季承安见此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激动道:“姐!别去,”
“心魔已铸,他没救了,就让他自取灭亡吧!”
“……季冉不能就这样轻易死,”季扶摇脸色惨白,沙哑呢喃,“承安,你中了毒,解药还没……”
季承安鼻子直发酸,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悲伤,又隐隐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升起了同样的悲伤。
“死就死,谁怕谁啊!本、本殿下不要解药了!快走!”
即便嘴上反复强调不惧生死,年仅十七岁的季承安心里也是害怕的,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紧紧抱住季扶摇的腰拼命往后退。
宝月、玄阳宗的女修们冲上前来,拽着他们二人远离红雾。
“是呀大师姐!咱们离远一点!”
“走!”
众道心中不安,立刻拔剑对准天际模糊的龙影,好似这样的行为能够令他们找到安全感似的。
这一幕像极了皇城蓝雨倾盆的那日。
只是如今,被人人忌惮的对象,已然调换了身份。
真令人意想不到。
在这样的关头,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弈尘的方向靠拢,顾不上那么多,下意识地寻求场中最强者的庇护,哪怕,那是一只让他们深恶痛绝半妖。
而妖族们见到此等不同寻常的邪物,纷纷收敛玩味的神色准备应战,可冥巳黑沉着脸,喝道:“都别过去!”
话落,一股阴邪到恐怖,仿佛来自上古的戾气震开阴煞气浪横扫全场。
楚衔兰突然之间感觉一阵心悸。
咚、咚、咚。
——就在这一刻,楚衔兰浑身血液都凝固,红雾深处,一股无与伦比的滔天恨意锁定住自己,他完全无法动弹了,眼前好似出现种种虚无幻象。
霎时,龙影在瞳孔里急速放大。
本还盘旋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委龙,化作一道血影骤然俯冲而下,快如风!
楚衔兰眼前白影一晃。
“——师尊,不要!”
他瞳孔骤缩,失声哀鸣。
熟悉而安心的清冷气息将他裹挟,那力道,恨不得将他镶契进自己的身体里。
心脏狂跳不止,楚衔兰脸色苍白如纸,灵魂好似被剥离,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抗拒过弈尘的怀抱,此刻,却恨不得这个人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真的好舍不得……他不能……
如同被风沙迷了眼,晶莹的泪珠滑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轰!”
在这地动山摇的瞬间,璀璨金芒从少年身上迸发而出!
天地之间在这一刹那静止。
狂风停歇,飞沙住脚,万籁俱寂。
预料中的灾难没有降临,楚衔兰呼吸急促地睁开眼,仍被弈尘紧紧抱在怀里,但……
这电光火石的一秒被切分成无数碎片。
除他以外,周遭万象都停滞不动。
他连忙看向弈尘。
一眼便定了心。
师尊没事,他的师尊平安无恙。
楚衔兰茫然环视周遭——
裴师伯惊恐的面色,小师叔与萧还渡不管不顾冲向他们的模样,季扶摇凌空飞展的衣袖,季承安焦灼的神情……以及,近在咫尺的狰狞龙影,还有山谷之内,人族与妖族许许多多张不同的脸。
百人百相,玄之又玄,全都凝固在这一刻。
“我勒个去!难不成,这里是阴间?老子没了?!”
……好欠揍的声音。
但,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楚衔兰侧首,迟疑道:“炎灵?”
炎灵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大瞪圆,还保持着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的姿势,“衔兰!?你也在这里!?我擦,地府十大阴帅就要来收咱们了!”
他惊恐的表情是如此的傻,以至于让楚衔兰把酝酿在眼睛里的泪水都憋了回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般哇哇大哭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直接带来一个耳膜撕裂的效果,炎灵遭到心灵震慑,愣愣看向花灵,“呃,你咋也在这?”
黄泉的路竟如此热闹。
花灵哭声止住,揉揉红肿的眼睛,鼻涕还挂在脸上,模样有些滑稽。
炎灵给看乐了,又开始嘴贱:“胆小鬼,有啥好哭的,哎哟,你已急哭。”
花灵半边脸微微抽搐了下。
抬脚,蓄力,恶狠狠踹向炎灵!
发生那么多事,一口气提起来放下提起来又放下,最后还眼睁睁看着楚衔兰和弈尘在自己面前九死一生,疑似殉情!
她都快疯了好嘛!
炎灵:“不就是死……”
“死什么死啊!笨蛋吧!”花灵一拳头乘胜追击。
炎灵被花灵打得抱头鼠窜,一不小心脑袋朝下扎进地灵软绵绵的身体里,地灵受到惊吓,到处蠕动阴暗爬行。
那画面糟糕得一塌糊涂。
很快,雪灵也现身了,她的眼眶显然也有些湿润,轻轻抱住楚衔兰的脖子,迟迟没有言语。
几只小灵之中,她话最少,心思也最为敏感,楚衔兰虚虚摸了摸雪灵的脑袋,低声问:“这里是何处?”
回答他的是一道沉静的音色,“是我的空间。”
楚衔兰闻声回眸。
他愣住了。
正当楚衔兰怔愣之时,几名天地之灵率先飞窜过去。
花灵不可置信道:“这气息……你、你是金灵吧!”
“我是金灵,也是你们口中的‘天子剑’,”声音再次从空间中传来,似乎带着轻笑,“衔兰,不知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越到结局就越难产,每天都花好多时间写和改但是还是少少的,请大家原谅T T大家追更辛苦了!
第233章 离火不熄
象征南苍皇室传承的“天子剑”无形无相,没有具体的模样,它的外表根据持有者的需求与渴望而改变。
此刻,一把通体白金的长剑悬于楚衔兰面前。
剑身修长,平滑,金丝般的纹顺着剑脊向两侧散开,像流动生命的叶脉,刃口雪亮,从里至外散发淡金微光,明亮又柔和。
楚衔兰心神一颤,那恐怕,是他此生见过除不系舟以外最美的宝剑,每一处的构造都极为符合他的心意,如同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事实也是如此。
无法运用武器是少年心中最大的遗憾,因而在,天子剑便回应他的期许,化作一把真正属于他的宝剑。
指尖触上剑身,纯净的气息在他眼前蔓延开,如一滴水汇入大海,回归本源的宁静。
早在巫医点破他体内没有灵根的真相之时,楚衔兰便已知晓——金灵,才是最早出现在他身边,借用力量的天地之灵。
只是他没有想过,金灵没有离去,从始至终都留在他的……身体里?
等等。
——天子剑无形可化万象。
而他所修炼的金灵化形之术,不正与天子剑的特点十分相似吗!
当初弈尘替楚衔兰寻来这本偏门功法的时候,师徒两人整日整夜一顿研究,但其实心里都没有抱太大期待,谁曾想,这功法在阴差阳错之下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可……仔细想想,除了他,修仙界似乎也没有人用这种邪门的办法修炼啊!
“你就是天子剑?”楚衔兰脱口而出,“为何你之前从来都不曾现身呢?”
“我也一直很想真正与你交流,可惜……”金灵的音色渐渐柔和,似乎带着些许怀念之情。
“衔兰。多年以来,我作为支撑你根基的心脉而存在,唯有待你踏入元婴阶,神魂稳固,我才能从中暂时抽身,与你见面。”
一切从何而来,又从何而起。
天命自有定数。
天子剑为庇护南苍皇室血脉而存在,故而,历代帝王都曾受过金灵的恩泽。
老皇帝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藏匿于北冥边境本属于他的天子剑,早在十九年前就离开了那座古庙。
自先帝忤逆天道擅自替换双生子灵根的那一刻起,天子剑的传承庇护再也无法在他身上显灵,而正是这因果罪孽的开端,将先帝推入太子之手,落入挫骨扬灰的结局。
天灵根包容万象,非天命所选之人不可承载,南苍皇室再如何以假乱真,无疑也抹不去天道的眼睛。
换灵根的那日,金灵有所感应,循着因果律追溯至皇城。
彼时被舍弃的婴孩奄奄一息,重伤难愈,残存之息都即将散去,这实在是过于残酷。于是天子剑主动融合进婴孩的身体里,救下他,成为延续其性命的一部分。
楚衔兰眼睫微颤,失神地望向手心,本以为在与师尊相遇之前,他以为自己生来从未被天道眷顾,是被放弃的那一个,自幼摸爬滚打的命运只有悲惨二字得以概括。
原来……早在最初,就得到过金灵的帮助,只是一直不曾知晓而已。
“此后,你在我的空间中沉睡五年,这期间,我替你一点点修补滋养残破的灵根与心脉,为此耗费大多数力量,无法再为你持续提供庇护……”
随着金灵的话语,周遭景象徐徐变化,楚衔兰看见自己记忆最初的小村庄,熟悉的赌坊,画面几番变化,一个小小的孩子在后院努力挑水。
“最后,我将你送入一个距离皇城较远的小村庄,化作你体内的金灵根。你也很争气,为自己好好地活了下来,长大成人,直至走到今日。”
炎灵听完这段过往,直接怀疑灵生。
都是天地之灵,咋感觉咱们和金灵的差距这么大呢?
简直是过家家和撑起一个家的区别!
“所以……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楚衔兰像是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了,怔怔然地问,“楚离,楚衔兰?”
金灵淡笑道:“是你的母亲留给你的。”
“……母亲?”
相当陌生的字眼。
“早在你出生以前,楚皇后就为你选好了表字与小字,她虽贵为皇后,却与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没有区别,日日盼着你来到这世间。”
听到这里,炎灵打了个岔。
“楚皇后,哦,你让衔兰跟他娘姓了?”
“正是。楚乃天下大姓,用于一个孩子身上并不突兀。”金灵应声,微光掠过,一行清雅娟秀的字迹浮现在楚衔兰面前。
“衔兰,你一直以为‘离’字不受重视,寓意离散,其实并非如此,离字,寓意——‘离火不熄’。”
冉冉新生,离火不熄,扶摇直上,承平安乐。
也许最初之时,南苍皇室的每一个孩子本都被寄予厚望,但先皇后的一片真心终是遭到辜负,如果老皇帝当年没有做出错误的决定,或许就不会有如今四分五裂,手足相残的局面。
生生扭曲了四个孩子的命运。
楚衔兰安静许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默念道,“离火不熄……”
琉璃虽美,却很易碎。
离火……很好。
离火燃烧,淬炼万物,将顽铁锻成利刃,他是与炼器炉和锻造锤打交道的器修,而不熄灭的火光,自然是最好的寓意。
他很喜欢。
楚衔兰这般想着,心中盘旋多年的疑云慢慢散开,可,另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呃,我看见的预知梦,也和你有关系?”
反正已经见到了金灵,不如趁此机会把事情一次性打听清楚。
楚衔兰实在无法把梦里描绘师尊的炸裂的内容,与神通广大的金灵产生联系。
可思来想去。
怎么说,根本找不到其他的原因了。
预知梦的目的不就是引导他寻找天地之灵么?
金灵突然沉默,没有立刻作答:“这个嘛……”
楚衔兰:“……”
“我不能与你直接交流,唯有通过托梦,引导你重塑天灵根。”金灵简单解释。
这解释听着是挺有道理的没错,但是怎么感觉省略了很多重要的部分呢?!
“可我梦到的都是师尊啊!”他忍不住喊道。
一滴香汗……
缠命蛊!醉春烟!
还有……小雄性小雌性!
这对吗!?
直到现在,楚衔兰还能清晰回忆起预知梦的每一个场景细节,恨不得自戳双目——可见梦里那些不能对外人言的梦,对他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既要托梦,有话直说不就好了吗!
天子剑上下晃了晃,似乎有些尴尬,“正如花灵精通幻境,炎灵精通炼器,危险预知则是我的能力。”
“之所以用与弈尘相关的梦境引导你,是因为,”金灵稍事停顿,话锋一转,“其他类型的梦,我也试过,可你根本不会在意。”
花灵:“哦?”
“唯有与弈尘相关的事物……才能让你放在心上。”
花灵:“哦哦?”
看着楚衔兰瞠目结舌的模样,金灵补充道:“也算不得已而为之。我只能把要传达的信息,以略微夸张的形式藏在那些梦里,虽然方式不太……雅观,所幸结果还是好的。更何况,如今你跟你师尊不也……”
“啊啊啊!”
后半句话被魂飞魄散的楚衔兰强行打断。
听得津津有味的炎灵抠抠耳朵:“啧啧。”
时代变了,连他都脱敏了。
不理解,这小子干啥要对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这么敏感。
可楚衔兰真的很崩溃。
他脑子转得快,许多想法“噌噌噌”如雨后春笋冒出来,如果……我是说如果,金灵一直一直待在他的体内,是不是代表着——他和师尊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金灵一清二楚!
花灵何等敏锐,迅速也想到了这一层,对着天子剑流露出羡慕痴痴的目光。
金灵适时轻声咳了咳,十分善意地切入话题,“放心,大多时候我都在沉睡,对外界之事仅能稍有感应,嗯……你与弈尘之间的事,我知晓得并不算多。”
楚衔兰疯狂深呼吸。
不利于团结的对话,打住吧。
突然,花灵小脸煞白,“等下!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外头还有一条龙啊!”
“怕个啥,”炎灵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咱金灵老大一出手,就把时间给都停止了,区区小龙,随便拿捏。”
结果下一秒,金灵说道:“我并未将时间停止,只是空间延缓了时间的流速。”
“什么!?”炎灵一呛!
楚衔兰走到最近的一名修士身旁用神识细致观察。
定睛一看,对方果然并非完全静止,他的身体以一种无法被肉眼察觉的速度移动。
空间内的时速虽被无限放慢,可外界一切如常,危险的境地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也就是说。
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委龙直直冲着他和师尊而来,而师尊……义无反顾选择挡在他的面前,替他承受这一切……也许会……
死。
那一瞬的恐惧重回心底,楚衔兰面色渐沉,垂眸注视手中的天子剑。
第234章 一个名字
天道似乎非常热衷于让天灵根遭受磨炼与劫难,往往在楚衔兰挺过某一个濒死的关头以后,迎来的不是朝夕曙光,而是下一个濒死关头。
要死要活,无穷尽也。
对于这点,魏烬明里暗里无数次骂过天道老儿苛刻,这种不送温暖只送刀片的活动,太乙宗的孩子能不能不参加了?
比如现在。
滚滚丛云下压,黑暗气息笼罩蔓延,整个水龙渊昏天暗地。
大多数人的认知不足以辨别委龙这等阴邪之物,只觉得从脚底窜起骇人寒气,动弹不得,仿佛被来自远古的凶煞牢牢锁住。
所以,当横空出世的委龙直奔楚衔兰和弈尘而去时——
他们死定了。
此刻,人们一时间眼前恍惚,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瞬息。
委龙一冲而下!
无边戾气浩浩荡荡地炸开,所落之处地表寸寸破碎,轰鸣之声响彻云霄!
整个地面剧烈地震颤,众人身体伏低皆是站立不稳,修为不高的差点被大风吹走。
眼看着木已成舟无法挽回,可就在这天崩地裂的瞬间,伴随着无数惊呼——另一股足以掀翻九霄的炫目灵气骤然迸发而出,直穿云层!
炽烈如骄阳,璀璨若星河。
“什——”魏烬惊讶的话音被巨响吞没。
五色灵光与漫天戾气相抵,两股力量对冲对冲,周围的风云都为之色变。
在场所有拥有五行灵根的修士的识海都剧烈震颤着,能感觉到在空气中激荡的灵力在耳边隆隆作响,同时,一种微妙的感受在众道身体里涌现。
——宛如干涸万载的河床忽而涌入滔天洪流。
无数明灭不定的光影映照在众人脸上,他们艰难抬眸,隐约从混乱中看见白金之色频频闪动。
众道皆是面露呆滞。
有人在震惊之余脱口而出:“……天灵根!”
那真的是天灵根吧!
他们从未在季冉的身上感受过如此沸腾的生机与能量。
或者该疑惑:此前的季冉,真的拥有过这种力量吗?
爆发到极致的天灵根之力似烈阳耀眼,有一刹那,许多人甚至于产生了折腰跪地的念头,并觉得这便是理所应当。
然而等风波平定,惊魂未定的众人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迫不及待抬头注视着战场中心,确认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结果……
四下皆空。
人呢?龙呢?
弄出这种动静,怎么全都消失了?
大地裂开,地面坍塌,现场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余波,可周遭一切都被摧毁,清场清得干干净净。
除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型窟窿,哪里还有什么人或龙的影子。
这会儿底下众人心思各异,而早已远离到另一个山头的冥巳眯了眯眼。
他不禁挑起眉轻叹道:“啊呀?灰飞烟灭啦?”
-
“咳咳!咳!”
楚衔兰从乱石堆中挣扎着把自己刨出来,气喘吁吁地用天子剑撑起半个身子。
燃尽了。
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天活得如此忙碌过。
又是进阶元婴又是重塑灵根,赶场子也不是这么赶的,但……哎,算了。
环顾四周,头顶盖着许多层透不出天光的碎石,这里似乎是一处地底的洞窟……楚衔兰本还恍惚着呢,突然一个激灵恢复清醒!
话说师徒契另一头的位置怎么这么远,难道师尊没有跟他掉在一个坑里吗!
这时,一抹红光迅速飞出,照亮四周废墟般的景象。
炎灵握拳仰天大喊:“老子天下无敌!”
他又飞到天子剑旁,极为兴奋地叽叽喳喳,“话说金灵,你怎么知道重塑天灵根就能够对抗委龙?关键时刻救场还得是你。衔兰刚才那一招也太厉害了吧,没想到,那条龙瞧着厉害,实则一碰就碎成渣,什么千年前的灾厄也不过如此嘛……”
天子剑的微光闪了闪。
金灵正要说出刚才情况紧急时来不及解释的真相,下一秒,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响彻整个山洞。
楚衔兰闻声回首。
视线定格在废墟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人。
躺这个词,其实不够准确,季冉其实是被钉在了地上。插在他胸口的石柱从前胸直贯后背,令他华美的锦袍支离破碎,血流不断从伤口渗出来。
灵力逸散,命不久矣。
自楚衔兰知道季冉与他一母同胞后,每次想起太子,或是见到太子,心里总会有怪异的感受,还挺奇怪的,但倒也不全然是愤怒或仇恨,甚至觉得十分荒谬。
毕竟,他与季冉的接触其实并不多,连话都没怎么说过,说是陌生人也不过为。
此时的季冉还活着,自然也知道楚衔兰就站在他身边,对方躯体完好,风光无限,与自己的凄惨境地全然不同。
太子咳出一口血沫,哑声开口:“呵呵……”
“……天子剑是你的,天灵根也是你的,皇位……亦如是。汲汲营营十九载,竟是为他人布棋铺路,到头来……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孤毕生所求的一切,哈哈哈……”
他虽身受重伤,说话仍保持着条理,说到最后竟然笑了,衬得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格外扭曲。
楚衔兰沉默。
没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哪怕告诉季冉他从始至终都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对方恐怕也不会相信。
走火入魔,呕血七窍。太子所犯下的罪孽实在太多,他没有开导宽慰对方的义务。
“为何不言不语?”见他不开口说话,季冉扭头,终于露出几分怨毒之色,笑声愈发癫狂,“楚衔兰,亲眼见证深恶痛绝之人落到苟延残喘的下场,是不是觉得很是得意?对!你是该得意的……毕竟孤这一生,从未赢过你!”
棋差一招,前功尽弃。
贵为高高在上的太子,季冉再清楚不过,历史从来只会由获胜者书写。
“你们一个个不都恨透了我吗——那就杀了我啊!趁现在,用你那把天子剑!!”
他在人前从来都是风度翩翩的面孔,这时竟显得歇斯底里,发疯般大吼大叫之后,楚衔兰看见一串泪水从季冉猩红的眼眶滚落。
太子,哭了。
季冉又喘了几口气,勾唇,阴戾地说道:
“不杀我?真是伪善……明明十九年来都不曾出现,偏偏在孤即将得到一切的时候将它们毁于一旦,你又有何居心,又能高尚无辜到哪里去!楚衔兰,你就不该活下来,若是早早的死了,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我的人生,便不会……”
不等季冉说完,楚衔兰冷声打断道:“你还是会如此。”
“道途万千,既已踏出这一步,便不要悔。”
季冉微微一愣,瞳孔震颤。
他从楚衔兰蓝色的双眼里,看见了自己恐惧扭曲的模样,后悔……不后悔……世人总说回头是岸,可他四面八方唯有深渊。得到的,失去的,又带得走什么呢。
成则君王名,万世流芳;败则罪人册,永世难赎。
既不能问心无愧,那便无怨无悔。
千年以后,史书工笔,他季冉,不过是罪人册上的一个名字罢了。
半晌,太子轻笑一声,贯穿之处早已血流殆尽,气息愈发微弱,闭上眼。
“……去东宫……孤的寝殿,找一枚芥子空间……”
余下的话消散于天地,被永恒的沉默吞没。
第235章 宝宝
尘埃落定。
季冉头颅垂落的刹那,楚衔兰清晰地察觉到一缕细碎的灵流汇入丹田,回归本源。与此同时,似乎有某种仅存在于神魂深层的连接,在无声无息中断裂。
同源双生本是世间最玄妙的关系,可他们竟只在出生与死亡之时相见。
恍惚间注意到季冉的那颗小小的鼻尖痣,楚衔兰也下意识抚过自己的眉间,他低垂着眸,心中突然涌起冲动,他要去见师尊,要赶紧去……见到师尊。
楚衔兰一秒钟也不想等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必须回到弈尘身边,纷乱的心绪才能得到平复。
但不知为何,师徒契另一头的位置始终没有变化。
楚衔兰很担心会生出什么变故。
毕竟换作往日遭遇类似紧急的事态,师尊不可能停留在原地这么久,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寻他。
水龙渊地底的结构类似妖族边境的矿坑,一个洞接着一个洞弯弯绕绕,路途之中,金灵简单交代了一下方才那条委龙的真相。
“啥?所以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委龙,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残魂?因为季冉执念太重滋生心魔,才彻底激发了那个恐怖的玩意?”
炎灵懵逼。
怎么说,有种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殴打小朋友的既视感。
事情倒也没有他想得那般简单,千年前的委龙曾险些覆灭整个修仙界,即便只是一缕残魂也不容小觑。
“但有一事,我也尚不明白,”金灵思索道,“委龙本该在千年前彻底灭迹于世,为何会有一缕残魂侥幸逃脱,附着在千年以后的季冉身上?”
话正说着,楚衔兰忽然顿住脚步,面前的洞口被一层厚重冰墙封住,凛冽寒气源源不断从缝隙间漫出,凉丝丝扑在他的脸上。
“弈尘把自己关在里面?他在做什么呢?”花灵不解,目瞪口呆。
楚衔兰心中不安更甚,隔墙唤道:
“师尊……?”
没有回应。
炎灵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步,“术业有专攻,让一让,专业人士来了。”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变回烈马的模样,猛然喷出一口火焰。
刺啦——白雾翻涌,烧了半天,连层冰皮都没化掉。
就这?花灵翻了个白眼,“还不如让雪灵儿来呢。”
雪灵摇摇头。这上面显然附着着结界,她也做不到破除这面冰墙。
楚衔兰蹙眉抬指轻触冰墙,忽然一股吸引力将他拽得脚下踉跄,回过神时,整个人就被直接被拉进冰墙之中。
外头,所有不受欢迎的天地之灵都震惊了。
北风萧萧,雪花飘飘。
“不是吧,又把我们关外面!”
楚衔兰跌坐在地,他听不见外界的动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昏暗宽敞的洞窟,四面八方似乎都覆盖着冰层。
还来不及细看,下颌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
楚衔兰惊了一跳,“嗯?”
视线交汇,细长蛇瞳在昏暗中闪过淡淡幽光。
楚衔兰只感觉一瞬间瞬间发麻。
灵纹。
师尊额间的灵纹消失了。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弈尘恍若未闻,目光紧盯着楚衔兰,神态隐隐透出几分痴意。
他继续凑近,一只手臂撑在地面,另一只没有松开控制,垂落下来的银白发尾拂过少年的手臂,刮得楚衔兰皮肤酥麻瘙痒,万千发丝像一张禁锢猎物的网无形缠绕收拢,能将人湮没在里面。
楚衔兰脑子里全是乱的,本能直觉告诉他眼下这情形十分危险。
上次面对这样的弈尘,还是在对方血脉暴露后戾气失控的那段时日。
可是……此后许久,师尊都没有回到过那种理智全无状态啊!
冰凉蛇尾勾缠小腿的触感异常清晰,楚衔兰惊得呼吸都放缓几分,情急之下脑袋疯狂思考,难道……是因为委龙?
楚衔兰脸色有些变了,倒不是害怕,只是很担忧这样下去会对师尊造成什么不好影响,毕竟上回弈尘就是因为受了极重的伤才导致戾气暴走,当时对方满身血洞的景象至今记忆犹新……
半妖半垂着眼看着身下分心的人,凑过去,唇瓣贴上。
楚衔兰微怔,却还是乖乖仰头由着弈尘索取。
舌尖被咬着细细嘬弄,炽热气息漫过唇齿灼进彼此的肺腑,如品尝美味佳肴,半妖强势掠夺的亲吻没有温柔细致可言。
但在经历种种生死攸关的大起大落后,楚衔兰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无法言说,逼得他迫切需要这种毫无退路的亲近来填补,反复确认彼此的存在。
要说害羞,那肯定是有的,做了这么多年弟子,始终改不掉扭捏的毛病,有时候矛盾得像是分裂成两个人,但最后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欢。
而今,最初如明月般遥不可及的人,渴求着他的爱意。
他揪住弈尘的衣襟抬起身体,迷蒙模糊地唤着,“……嗯,师尊……”
半妖一边吻着伴侣,一边挑起眼皮将他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
他其实对这个称呼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却很喜欢楚衔兰因自己而意乱情迷的模样,全心全意地圈住了怀里的人,同时,扣在下颌的手转移到发烫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分离之时,拉成丝的银线断裂。
楚衔兰偏过头喘息,脑袋里还惦记着正事,撑起身体想替弈尘检查伤势,却没想这一举动引起了弈尘极大的不悦,还以为他要翻脸逃跑。
尾巴缠得死紧。
开始往回拽。
“……”楚衔兰顿时有种被挟持的既视感,连忙摇头发誓道,“我不走,保证不走。”
说来悲哀,楚衔兰总结出了些经验。
第一,失控的半妖不会说话。
第二,失控的半妖不讲道理。
第三,失控的半妖蛇形本……咳咳咳!
总而言之,基于第一点和第二点,大多数时候不要反抗就对了。
师尊现在虽不会说话,却能听懂他的话……大概能懂吧。
指了指自己被缠住的腿,又指了指弈尘的尾巴,楚衔兰认真道:“可以先松开吗?”
半妖稍微思考,尾巴松开。
得救了。
楚衔兰赶紧撸起袖子,仔细检查伤势。
可是半妖不老实。总想挨挨蹭蹭,一会儿轻蹭他滚烫的后颈,一会儿咬住少年的耳垂轻轻碾磨。
楚衔兰有点顶不住了,被弄得好像哪里都是痒痒肉似的,正要躲闪,忽然从后面被抱住,就听低沉的嗓音从耳畔响起,“宝宝。”
第236章 不是他的宝宝
楚衔兰:“?”
呆滞地转过头,仿佛不相信自己所听见的。
宝、宝宝?
楚衔兰不知该惊讶他听见的这两个字,还是惊讶半妖竟然会说话?
抱抱?包包?爸爸……啊呸,还是别的什么??
话说师尊真的发声了吗?不会是他幻听了吧?!
弈尘用指节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弧线,眼底再次流露出缱绻与痴迷。
情愫万千。
此等不庄重的神情,放在往日的霁雪仙君的脸上也许不太合适。
但半妖并不会在乎礼义廉耻,只遵从血脉中对伴侣的本能渴望行事,平日被刻意掩藏起来的种种心思也就尽数暴露无遗。
半妖的想法远比常人所能想象的更加直白而危险。
触碰、占有,品尝对方所有的呼吸与声音,或是拖入进自己的领地里为所欲为,万物都无法再窥探其分毫颜色。
弈尘急躁地往少年的颈里深深嗅了嗅。
好香。
浑身上下沾满他的气息,从发丝到指尖处处都是他所喜爱的模样,眉眼更是说不出的好看,仅仅是对视便能对他产生致命的吸引力,如此可爱,如此乖巧,怎么不算他的宝宝呢?
这是他的人。
想抱便抱,想亲便亲,想唤便唤。
于是他又怜爱地喊了一声:
“……宝宝。”
这一次,楚衔兰听得格外清楚。
因为弈尘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薄唇细密亲过耳后和耳垂,低哑温柔的音色伴随潮湿热气洒在耳畔里,说着绵软的话,却非常有侵略性,楚衔兰绷直身体,听得从尾巴骨到脊背都窜起酥麻战栗。
羞得想死。
若不是还被环抱着,只怕早已滑坐下去。
活这么大,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称谓。
年纪小的叫他哥哥,同门叫他师兄,冷不丁从弈尘口中得到这两个字,意识到这其中的含义后,一股鲜明的羞耻在脑内轰然炸开,心口翻涌的情绪快涌出来,仓皇无措地往后退了退。
半妖变本加厉,去牵他的手,看着他,认真喊他宝宝。
楚衔兰完全不敢跟弈尘对视,眼皮敛着,面颊浮起强烈的燃烧感。
“您别……别喊了啊。”
极力忽视狂乱不止的心跳,楚衔兰盯着地面,知道自己的反应有点窝囊,但是他又不能控制。
毕竟某人刚才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掌握了经验,能用应对半妖的小妙招熟练拿捏半妖,实则被拿捏的还是自己。
师尊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不会说话呢。
回应他的是尾巴拍打地面三下的声音。
像是在问,为什么?
半妖倒是不追究楚衔兰嘴里“您”来“您”去的用词了,因为他有更在意的事——他的伴侣,为何总是不敢看他?
不仅躲躲闪闪逃避目光,还一直找机会逃跑?
是不想属于他吗?
还是不想要他?
难以言喻的焦躁在弈尘心中膨胀,他们应当是世间最亲密、无法分割的关系,必须全身心属于对方,心要跳在同一频率,灵魂要融作同一团雾气,身体也该如同拼接的榫卯般严丝合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离,无须分辨彼此。
只要想到伴侣在抗拒自己,半妖便快要焦躁得发狂。
弈尘直接把楚衔兰抱了起来,将神识探入对方的识海,仅有气息还不够,急于找到彼此关系牢固的证明。
然后,半妖愣了。
没有名分。
除一道单薄的师徒契,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的宝宝不是他的宝宝。
这怎么行?
悬在半空中的蛇尾僵了一下,半妖心中惊涛骇浪,天打雷劈。
楚衔兰被摁着手腕放倒的时候还是懵的,迟钝的大脑转了转,视线对上那双翻涌着情绪的幽深灰眸,大片阴影覆盖在他身上,再一次被亲住。
弈尘突然吻得很急躁粗暴,像是掺着火,楚衔兰口中一下子给堵得满满当当,脑子里也一片浆糊,实在是搞不清楚对方怒从何来。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野兽标记猎物的方式,少年只得呜呜咽咽地生涩回应,偶尔发出点狼狈不堪的鼻音,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唇角溢出,又被弈尘仔仔细细吃走。
亲着亲着,楚衔兰浑身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只手正隔着衣服揉他的腹部,宽大的掌心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反复打圈按压,力道不轻不重……但是很奇怪。
“师尊,您在做什么……?”楚衔兰不明所以,条件反射睁开雾蒙蒙的眼往下看。
弈尘亲他的眼皮,然后道:“生蛋。”
?
“什么!?”
楚衔兰眼神都吓清澈了。
差点没顺过来气。
生、生、生蛋!?
师尊前前后后一共只对他说过四个字,竟能做到一个字比一个字炸裂,直直突破他对半妖认知的上限。
楚衔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存在感极其明显的滚烫手掌还搁在他腹部上揉来揉去,那动作,似乎真的在隔着肚皮找寻合适的位置生蛋,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来真的!?
“不行啊师尊!我、我是男的!我不会生蛋啊!”
他慌得很,也不管半妖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比划着一顿解释。
弈尘剑眉蹙起,不解地看他。
又不行?什么都不行?
要是楚衔兰知道他此刻心里的念头,定会大喊一声冤枉。
平时最为乖顺听话的徒弟,从来都是师尊说什么便做什么,这一次,他是真的做不到啊!
在半妖如今的认知中,自己的伴侣就该和他一起孕育子嗣,留下属于他们的印记和证明,没有什么可行不可行。
没有名分,那就生一个名分。
想到这里,半妖感到几分期待,微亮的眼眸跳跃着直白且兴奋的火光,兴致盎然仿佛迫不及待就要完成这件事。
“这个不行,真的不可以!”楚衔兰吓得仿佛案板上的鱼恨不得原地起跳,连忙捧住半妖的脸哆哆嗦嗦啄他的嘴唇。
“师尊,别想生蛋之类的事情,好不好……?”
果不其然,这般顺从配合的态度,自然为半妖的心里带来了极大的愉悦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弈尘看似温驯,偏头蹭了蹭少年掌心。
楚衔兰的手长得极好看,很白,手指修长,手背干干净净没有瑕疵,指尖与指甲又泛着点淡粉,像初春刚抽芽的桃花枝。
弈尘低头细细密密地吻过每一根手指,最后咬住了食指的指节,那副极致痴迷爱怜的模样,无一不在阐述爱意与喜欢,楚衔兰看得心脏咚咚跳动,被吻过的指尖仿若过电。
半妖眯起狭长的竖瞳,幽幽道:
“不好。”
冰凉的蛇尾缓缓往上缠,半妖多了一条尾巴本来就是很犯规的,用尾巴替自己办事,更是犯规至极。
比如现在。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楚衔兰呼吸彻底乱套,徒劳无力地挣扎了短短几秒,还是作罢,纤长的睫毛颤得像振翅的蝴蝶,闭着眼睛哀求道:“别、别用尾巴……”
“用手好不好……师尊,用你的手……”
第237章 听劝
沉影浮动,混混沌沌的昏热温度节节攀升,连空气都变得滚烫粘稠。
楚衔兰用手背遮住眼,埋在弈尘的颈间细细喘息。
五感不受掌控,思绪逐渐飘忽。
指尖。
指腹。
指节。
半妖很听劝,没有用尾巴。
但鳞片和疤痕哪个更要命,谁又说得清呢。
被冰雪尘封的山洞听不见任何外人的声音,像是与世隔绝的天地,放大每一丝悸动。
单薄的衣衫半挂不挂,蛇尾将人托高,楚衔兰几乎整个人都被牢牢固定在原地,他被困住了,只能一味地攀附,双腿也被控制住无法合拢,根本躲不过,逃不了。
鳞片擦过敏感脆弱的脚踝,时不时翻起阵阵交错的冰麻战栗感。
少年人的体温火热滚烫,白皙的皮肤上全是他留的痕迹,如一把烈火焚烧在半妖浅淡的瞳孔里,弈尘埋进他的脖颈里贪婪嗅着独属于他的味道,喉结滚动了几下,细微声响不时从耳边传来,更是令人的血液也被点燃。
温暖,柔软。
弈尘的眼睛本就很深很沉,如今爱欲无限增长,瞳孔深处仿佛有魔怔的漩涡在盘旋,他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望眼欲穿,不顾一切渴望要占有这个人,心腔跳动着所未有地兴奋。
但是,还不行。
别说生蛋了。
连容.纳都困难。
少年青涩,但他不会挣脱也不会躲避,顺从地卸下所有锋芒,滋长了半妖为所欲为的坏心思,很容易激起恶劣的本性。
想欺负人。
其实弈尘此人平日并不会故意欺负弟子,他天生自制力远超常人,因此大多数时间都克制着,他实在太过珍惜楚衔兰,连怜爱都来不及,又哪有时间使坏呢?
可惜现在不同。
忽然,指节动作急躁了几分,立刻引得怀中人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弓,急促呼吸,颤抖不止。
半妖侧过头,下颌微微扬起。
他眯起眸子,想再去亲亲自己的伴侣,借此缓解胸腔那股灼烧般的难耐,却不料在看清少年的神情时怔住。
楚衔兰满脸泪水汗水濡成一片。
那双蓝眼睛像被狂风暴雨搅乱的碧湖,水色涟涟,热泪扑簌簌地掉。
见他这样,半妖瞬间瞳孔一缩。
残留的潜意识让他不愿看见少年哭泣,立刻将人紧紧搂住,蹙眉吻去他眼角的泪水,语气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宝宝?”
楚衔兰没反应。
他微微失神,睫毛颤动时,泪珠就又落了下来。
半妖真的被吓着了,既茫然又心疼,什么生不生蛋的念头瞬时抛之九霄云外。讨好似的吮了吮楚衔兰红肿的下唇,结果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想必是刚才少年自己咬出来的伤口,竟连皮肉都破了。
……他只是想亲近他的伴侣,为什么会让他这么难受?
他是不是真的对宝宝一点也不好。
会不会讨厌他?会不会害怕他?然后想走?
如果他总是这样控制不住妖性,他还会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还会……要他吗?
半妖感到无比心慌。
而楚衔兰好不容易从那股陌生而可怕的刺激中挣脱出来,趴在弈尘的肩膀上喘了好几口气,胸口震颤不已,后背在发烫,脑袋也像被闷在蒸笼里。
都说修道者讲究修身养性,但这……太可怕了,真的招架不住。
刚才,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忘了自己是谁,又处于何地,只能任由识海沉沦在慌乱里,一想到种种不可忽略的感觉都是由师尊所带来的,更是因诡异的背德感而无地自容。
只得把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楚衔兰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心中尴尬与难为情混杂,脸上涌了血,红透了。
这方面,他虽懵懂,却也大致知道男子之间该如何双修,总之顺其自然,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楚衔兰恍惚间竟诞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也不必……那么紧张,反正……面对的是失控的半妖,不是一本正经的师尊,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对吧……
这般自己说服自己,楚衔兰咽了咽,终于敢重新看弈尘。
然而,四目相对。
双方都从彼此的眼里瞧见了泪光。
楚衔兰石化:“……”????
那实在是一双极其妖异的眼,暗沉瑰丽,足以将任何人拖入深渊,平日更是连一丝波澜都难得一见,任谁也想不到,这双眼里会溢着泪水。
涟漪破碎,波光零落。
楚衔兰微微张嘴,真的吓傻了。
吓懵了。
吓炸了。
这辈子,下辈子,或者哪一个辈子,都没有想象过师尊会在他面前哭啊!
下一秒,天旋地转。
楚衔兰仍处于错愕状态,他被半妖抱着扑倒在地,片刻,听见对方低低地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别离开我。”
-
说完这四个字后,弈尘不再有任何过激的亲近,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楚衔兰牢牢锁在怀里,下颌抵住他发顶。
大有抱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也绝不撒手的架势。
楚衔兰只觉得情况越来越诡异。
先不说外界经历几场恶战,这会儿必然乱作一锅粥,小师叔和师伯找不到他们肯定要着急……光眼前的状况就够他喝一壶了。
首先,师尊始终被困在失控状态里无法恢复正常。
其次,本就被冰封的洞口被里里外外加固了三层结界。
最开始还没有这么夸张,但只要楚衔兰视线往洞口方向飘一下,哪怕只是极不明显的偷瞥,搂着他身体的手臂便会收紧,冰墙随之加固一层。
……仿佛他们待在这个冰封的洞穴中,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半妖的想法的确如此。
可以不要蛋,不要名分,只要他的宝宝能留在他身边,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就足够了。
楚衔兰实在按捺不住,壮着胆子喊了句:“师尊?”
半妖垂眼看向他。
“呃,”楚衔兰尝试迂回,“花灵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师尊,我们先一起出去吧,好吗?”
默然半晌,洞口轰轰作响,第四层结界——它来了!
————————————————
(师尊的冰天雪地美丽冻人小黑屋开启,由于这个名字太长,所以让我们缩写成——大冰的小屋!)
第238章 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楚衔兰算是看明白了,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同制定了什么铁律,失控而不讲道理的半妖,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他好像……被师尊关起来了。
楚衔兰不敢再看洞口一眼,这封印是万万不能再叠加了。
每当他表现出想走的念头,弈尘周身的戾气就会狂躁无比,瞬间脸色阴沉,好像随时随地要疯魔那样,恨不得直接一口吞掉眼前的人。
有时弈尘甚至有点赌气和钻牛角尖似的,故意面无表情假装听不见楚衔兰说话,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谁曾想呢,说话都不会,居然还学会装聋作哑了。
楚衔兰好无奈。
他试过悄悄把不系舟喊出来,哪想半妖现在对自己的本命剑都有敌意,蛇尾一甩,闪电般拍飞找楚衔兰快乐贴贴的不系舟。
好端端的古剑,像破烂一样被丢出去。
不系舟:?
楚衔兰:……
半妖受戾气影响而性情大变、心智混沌。那个样子与过去稳重的师尊天差地别,偏偏又生着同样的一张脸,毕竟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不能当做两个独立的个体来看。
于是楚衔兰渐渐懂了。
师尊不记得过往诸多事,唯独没有忘记自己。
清醒也好,不清醒也罢。不论哪个,都是他的师尊。
他知道师尊一直以来承受着各方各面的压力,向来都是师尊站在他身前遮风避雨,现在师尊需要他,他也都能做好。
弈尘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凝眸看过去,就见楚衔兰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在用小刀捣鼓什么东西。
“师尊,你看。”
楚衔兰往地上放了一个由冰块雕琢的小楼阁。
半妖侧过头不明所以,随后,少年温声道:“这是玉京阁,我们的家。”
话音落下,楚衔兰继续雕琢起来,寒潭池、书院、灵台……甚至连花灵的古桃树都亭亭立于院落。
一边雕刻,一边依次介绍。
在哪里煮茶,在哪练剑,又在哪里看日升月落。
楚衔兰本就对玉京阁的每处细节极为熟悉,又素来善于做手工活计,手腕轻转,不过须臾的功夫,就将玉京阁缩成了一方端端正正的微缩小世界。
最后,往练剑台添了两个惟妙惟肖的冰雕小人。
楚衔兰指着个子高一点的那个小人,笑道:“这是弈尘。”
“这是楚离。”他又指另一个。
半妖睫毛颤了颤,仔细观察他的冰雕宝宝,但当他侧目转向另一个小人时,忽然眉头紧皱,尾巴重重拍打地面。
楚衔兰竟也能直接领会到弈尘的意思。
“弟子没有雕错,师尊平时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手臂上模仿用腿走路的姿态,“很少以尾巴示人的,等戾气散掉,师尊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半妖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解释。
他抿唇,将脸微微扭向一旁,有点委屈的情绪在里面了。
明明都是师尊,非要跟自己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可不就是较真么。
楚衔兰忍住笑意,眼底漾开一片清浅的柔和光晕,刚想顺着半妖的意思,重新雕一个带尾巴的小人,弈尘却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小小的“楚衔兰”,推向另外一个,挨得紧紧的。
你与我,亲密无间。
谁都无法分开。
“嗯,是该这样没错。”楚衔兰温和轻缓道。
见师尊似乎还挺喜欢这些小玩意的,楚衔兰也来了玩闹的兴致,舔舔下唇,小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又雕出一只炎灵,本来还想加入萧还渡和小师叔,结果下一秒,炎灵就在他手里原地碎成了渣。
楚衔兰由惊讶转震惊地看向罪魁祸首,后者则满眼写着嫌弃。
不许有旁人。
“那是我雕的作品,师尊怎么能直接炸掉!”楚衔兰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有点责怪撒娇的意味。
静默片刻。
弈尘认真想了想,作为弥补,用灵力凝了个圆溜溜的东西放在两个小人儿之间,面上闪过满意之色。
那是——
蛋。
怎么又是蛋啊!楚衔兰震惊得战术后仰,身体失衡直接倒在了弈尘的身上。
温柔的躯体抱了个满怀,半妖顺势收紧手臂把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探过来覆上少年平坦紧实的小腹。
尽管他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
毕竟,之前已经用指尖深入细细摸索过,检查过,直把人弄得泪眼模糊,得到的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
好失落。
他要让伴侣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却又不想因此吓坏对方,只得自己跟自己较劲,一边暴躁不安,一边压抑本性,独自患得患失。
想起宝宝哭得可怜,半妖也不敢强迫,唯有忍气吞声。
突然,温热的触感触碰到下巴。
楚衔兰脖颈仰成一条线,抬手抚上弈尘的脸颊,“师尊,我们离开这里,一起回家吧。”
不等半妖给出任何反应,他抬起身体,主动环住弈尘的脖颈,以额头抵住额头,勾起嘴角说道:
“别怕。只要紧紧握住我的手就好,我不会离开你的……就像从前那样,岁岁年年,风雪晨昏,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这种话,楚衔兰也只敢对不清醒的弈尘说了。
以前总是害怕被丢掉,导致他一向不擅长太过直白地流露心意,相守一生的诺言太过沉重,难以宣之于口。
此时贸然坦白深藏心底斟酌无数次的字句,多少有些忐忑。
但,反正他们一向如此。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依然紧握彼此的手。
共进退,不后悔。哪怕在世人眼中早已无可救药。
念及此处,楚衔兰垂眸主动与弈尘十指相扣,这才发现半妖的身体好僵硬,竟破天荒的像一只巨大的被驯服的兽类,再也强硬不起来,愣愣地望着眼前人的脸蛋。
仿佛只要这人给他一个承诺,就会瞬间俘获他的心,发狂的半妖也甘愿软化下来。
感受到来自伴侣的柔和目光,蛇尾轻轻蜷起,不再禁锢,只安心依偎。
“……宝宝。”
低沉醇厚的嗓音有些沙哑,落在耳畔格外深情动听,听得楚衔兰耳朵根酥麻。
从前师尊从未这般唤过他,也不知现在为什么会执着于……这样,他打心里无法习惯这个称呼,只沉默着。
别管了,蒙混过关吧。
举家搬迁逃离蛇窟指日可待。
可半妖没得到回应,就会执拗又黏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宝宝。”
“……”救命。
“宝宝?”
“…………嗯!”
楚衔兰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仓促应下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很飘忽,没办法,实在太挑战心脏了啊!!
半妖的眼瞳霎时亮了起来,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
可他的身体骤然顿住。
下一个瞬间,弈尘浑身鳞片炸起,伴随剧烈的痛楚猛然撕裂识海,周身戾气暴走,从喉间溢出的哀鸣清晰回响于洞窟。
“——师尊!”
楚衔兰呼吸停滞。
变故突如其来,回过神他已经惊愕地冲到弈尘身边,对方像是痛苦至极,眼下、手背、脖颈竟都浮现出了淡淡的白色鳞片,蛇尾紧紧绞成一团,尾尖无意识抽搐。
“师尊!师尊?!您、您别、别吓我啊……”
楚衔兰声音和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从未见过弈尘这个样子。
一向都知道,师尊很能忍痛。
即便当初半妖血脉暴露,倾盆蓝雨浇得所有半妖皮开肉绽、鬼哭狼嚎,弈尘依旧一声不吭,更没有露出过这般痛不欲生的神色。
几个呼吸间,楚衔兰咬着下唇逼着自己冷静,慌乱无用。
他闭上眼,运转灵力探入弈尘体内反复探查情况,直到彻底明白问题根源所在。
必须……必须进到师尊的识海里去。
第239章 命运戏弄大逆徒!
楚衔兰闭上眼,心跳振聋发聩。
以往都是师尊替他梳理神识,从来没有踏入过对方的识海,对他而言,那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弈尘修为比他高出太多,故而此举风险极大。
若师尊在意识混沌之际将他误认为敌人,试图攻击吞没他的神识,只怕自己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神识层层向下,楚衔兰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迎接足以撕裂神魂的冲击。
却还是在眼前景象显现的时候,一时间心神恍惚。
识海乃本心的写照。
不同修士,不同景致。但按照常理来说,修为越高深,神魂越稳固,识海的范围就越无边无际,足以容纳万千道韵,承载千年道行。
楚衔兰曾无数次暗自想象过弈尘的识海该是何等模样,师尊一生巍峨孤寂如仙人,修得无上大道,以他的道境与修为,识海之中必定存在于一片广袤天地。
可……
没有万里山河,没有浩瀚仙域,更没有磅礴壮阔的奇景。
白墙灰瓦,院落,长廊。
一切都与记忆中的玉京阁分毫不差。
他……回家了。
柔和的天光洒落下来,鼻尖甚至闻到庭院里清雅的花香,楚衔兰心神剧震,不敢置信的感受着身边的一切,种种心绪难以言说。
世人眼中举世无双的霁雪仙君,其神魂最深处本该海纳百川,却……竟然只有这样小小的一方天地。
怪不得他能毫无阻滞地抵达这里。
往日思念太乙宗,楚衔兰心底总会默念着,师尊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他擅自把弈尘当做归处,又何曾想过,这句话会以这样的方式灵验,原来……真的在冥冥之中一语成真。
楚衔兰拭了拭酸涩的眼眶,重新打起精神向前走几步,忽然迎面撞入一道记忆乱流——
一瞬间,神识被拽入另一个空间。
夜色浓浓,满院梨花树开得正盛,远处灯火阑珊,似乎在举行什么晚宴,欢笑声不时传来。
还挺眼熟。
楚衔兰正疑惑着,扭头看见一道白色身影默然立在梨花树下。
……师尊?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师尊的脸色会这么差?
不等楚衔兰的神识落在弈尘身边,激动悲怆的少年音色从假山石的方向响起:
“——师兄,你是不是……爱慕霁雪仙君啊?!”
楚衔兰虎躯一震。
这声音……曲、曲凌!?
楚衔兰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缓缓张开嘴,回忆起被小医修支配的恐惧,脸色只能用精彩纷呈来形容。
这、里、分、明就是太乙宗啊!
往事疯狂浮上心头,那时候曲凌不知为何一口咬定他爱慕师尊,列出种种理由证明他是个拿着命苦相思剧本的冲师逆徒,以此展开一场冲击三观的乌龙对峙。
……难道……当时的这些话……全都被师尊给听去了……?
不会吧……
缓缓回头望着师尊,楚衔兰脑中雷霆轰响。
那一头,魔音还在继续:
“不是你想的那样,曲师弟,我对师尊……”
“师兄你别解释了!我知道这种感情很难说出口,也知道有违伦常,可,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你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的禁忌故事!每次仙君出现在你面前,师兄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满心满眼都只有对方,反正我是看明白了……”
楚衔兰:“……”
眼睁睁看着弈尘从不染尘埃的衣袖里伸出一只手,食指指节靠在唇边,冷淡如玉的面色被越来越呆滞的表情取代……
疯了。
真的是,要疯了。
识海中储存着修士的记忆,此情此景做不得假,正是师尊的记忆片段,所以……那个时候,师尊就站在不远处听完了一整段不堪入耳的对话!
濒临崩溃之际,楚衔兰猛然吸了口气,后来他对曲凌斩钉截铁地否认过这些有的没的,没错!本身就是误会一场啊,师尊为人严谨,应该把后半段的澄清也听见了吧……?
半晌,假山那边迟迟没有任何声音。
“……”
这才想起为何没有声音,因为!他被金灵封口了!
楚衔兰真的要跪下来哭了,刚才有多想让师尊赶紧走,现在就有多渴望对方留下来。
弈尘略垂了眼。
长睫遮掩眼底复杂的情绪,抿唇甩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转身离开。
望着那道雪白背影,楚衔兰脸色比他的衣服还白,颤颤巍巍抬手——回来啊!师尊!
快回来听完再走!
楚衔兰巴不得一头撞死,神识急得围在弈尘身边转圈圈!
所以从最开始……早在他们离开太乙宗之前,师尊就偶然间得知了一个天大的误会,而他自己,当时甚至还在沾沾自喜——还好没被第三个人听见……
原来第三个人,竟是当事人本人。
命运戏弄大逆徒!
忽然,光影流转。
楚衔兰眼前一花又被带去了另一段记忆光景,朦胧月色洒在崖底,随着“吱呀”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前方两道人影模糊重叠。
还是他和师尊。
楚衔兰微微愣神,不知为何他对这一幕竟完全没有印象,正想着,就听见一声傻里傻气的笑,属于他自己的音色骤然响起:
“——师尊,你的眼睛……好美啊。”
既痴迷,又珍视,就像得到了世间绝无仅有的宝贝。
然后,逆徒伸手来回抚摸好师尊的脸颊,活脱脱一个不知分寸的登徒子。
天啊。
诡异的气氛中,一句句毫无逻辑的彩虹屁又蹦了出来,楚衔兰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对师尊又摸又夸疯子是自己??
人果然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对了,是那个时候吧……彼时他与乔语大战一场不慎掉下悬崖,师尊救了他,还因此绑上缠命蛊。
楚衔兰咽了咽,蹑手蹑脚走到两人旁边,抱着膝盖蹲下。
接下来的逆徒发言走向越来越离谱。
“可是,您不知道,弟子的梦里,全部都是您……”
“这件事,我谁都不能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弟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关于您的事情,我试过、试过改变,也试过很多办法,但是我做不到,只能自己藏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死嘴,闭上吧!
楚衔兰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预知梦的事,可这话任谁听了恐怕都误会,跟原地表白有什么区别!
真不敢想,在那时候的师尊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徒弟?
月光下,弈尘眼神闪烁,脸色几经变化,严肃沉默地听着所有大逆不道的心事:
“……当真就不能放下吗?”
楚衔兰听见自己说道:“不能。师尊,唯独这件事,弟子是不会放弃的!”
“……”弈尘茫然了,眼眸漫开一丝无措。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楚衔兰尴尬得脚趾蜷缩起来,心里哀嚎不止:为啥你还跟师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
更让他不理解的是,为何师尊从来都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些事,也从未因自己当时逾矩无礼的言行敲打斥责过半句!
……师尊到底有多能忍啊!
事到如今,楚衔兰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结合他从前所有的言行举止,一个误会巧妙套上另一个误会,在师尊的眼中……自己恐怕和一个疯狂的追求者没有任何区别!
第240章 你的道侣
神识身不由己地穿梭在过往的片段里,楚衔兰被扔进一道又一道记忆乱流,被迫站在师尊的角度,亲眼审视自己的种种所作所为。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甭管外人怎么看了,就连楚衔兰本人都觉得,在这些回忆里,他已经爱师尊爱得……
惊天动地!
无法自拔!
怎会如此!
冲师逆徒!
难怪那一阵子师尊总会望着他欲言又止,试想一下:从小养到大的徒弟某天突然变异了,而你出于责任感又不能随便处置,且两人还受到缠命蛊的牵制,连保持距离都做不到……换作任何人,大概都要头疼死。
可当闪回的记忆越来越多。
楚衔兰慢慢察觉出一些变化。
最初的无奈与困扰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不知从何时开始,弈尘不再回避触碰,反而默许了他一次次地靠近,眉眼间的冰冷,也被一片真情摇曳取代。
随之,那些不得而知的情愫渐渐浮出水面,有迹可循,让楚衔兰意识到,师尊表明心意的那时候,大概……真的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吧。
所以才会想结缔道侣契。
所以……才会在他下跪否认之时大受打击。
师尊真的信了,还把那些真真假假的话放进心里。
不染红尘的仙人一朝动心动情,放下所有矜持与骄傲,鼓起所有勇气跨越世俗的障碍,对徒弟的追求给予回应。
到头来,非但一无所获,还发现自己……一厢情愿。
怎么可能会不受打击呢?
即便这样,师尊还是对他百般纵容。
忽然间,楚衔兰脑中闪过更多更多不一样的师尊,温柔妥协的、严肃认真的、患得患失的……他的心绪克制、退让、隐忍,他的爱意在包容与迁就中诞生。
楚衔兰抿了抿唇,心间宛如被一片阵雨淋湿,从背后虚虚抱住弈尘的背影。
“师尊……师尊……”他小声喊道。
楚衔兰好像总是只会说这两个字,刻在本能深处,有太多独一无二的意义包含在里面,雀跃时会喊“师尊”,难过时会喊“师尊”,想念的时候也会喊“师尊”。
那是盘旋在少年心头,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咒语。
每每唤出这两个字,便会涌现出劈山断海的勇气。
然而在楚衔兰抱上去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再次变换,冰系灵气如有实质般流动,一片澄澈莹白。
他已经来到了弈尘识海的最深处。
楚衔兰停住脚步,眨眨眼睛像是傻了一样盯着前方。
一个小孩儿用剔透明亮的双眸瞧他,坐姿端端正正的,柔软蓬松的白发如瀑垂落在脚踝,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弈尘的影子。
元神……
修士的元婴多是襁褓中的婴儿样子,而到了化神期,元神成形,就是大约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楚衔兰的心情太复杂了,摧毁一个修士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撕碎他的神魂根基,见到元神,约等于连弈尘最脆弱的命门都毫无防备地摆在他面前了。
“你是谁?”
稚嫩的声音,从粉妆玉砌的小孩儿口中发出。
“我是……”楚衔兰略一思忖,故意歪了歪头道,“你的道侣。”
这话一出,弈尘的元神被吓了一跳。
小孩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迈着步子走到楚衔兰身边来回观察。
“真的?”
“真的。”楚衔兰认真应着,语气十分亲和。
他主动蹲下身与小孩儿平视,示意他过来,到小元神犹豫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徘徊在他眉梢眼角的位置,像是小动物想要试探着触碰,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于是楚衔兰主动握住小元神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触感软软的。
小元神惊讶地睁大双眼,睫毛颤动,仔细感受掌心的温度,贴着一动不动,心里头一点儿也不舍得把手抽走。
“你好暖和啊。”他慢慢放松警惕,满眼纯真地望着楚衔兰。
“还可以更暖和一些。”楚衔兰轻轻勾起嘴角,说着,把小孩儿揽入自己怀中。
被抱住的元神显然不知所措,温热的气息全方位包裹,他不太习惯,身体有点僵硬,下意识微微仰头,“唔。”
楚衔兰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小元神紧张羞涩地埋着脑袋,在少年的肩窝挨挨蹭蹭。
好像闻到暖阳般的淡淡清香。
好舒服。好安心。
“如果我们是道侣的话……”小元神很快接受了这个身份,有点晕乎乎地说道,“那我,一定会很喜欢你吧。”
“嗯,”楚衔兰莫名鼻尖发酸,“我也是……我最喜欢师尊了。”
平和的灵气化作莹白的光点,环绕在两人周身流转。
楚衔兰轻声问,“师尊,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你的识海会变得这么乱?”
小元神很是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在这里出不去,也听不懂你说的。”
闻言,楚衔兰觉得不大对劲,目光从上而下扫过小元神,视线停留在他雪白的发间,随之一愣。
那里竟藏着一对极小极小的角!
浅青色的角圆润短小,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不注意看根本察觉不到!
楚衔兰连呼吸都屏住,稍稍拨开小元神发丝,“师尊,您怎么长、长角了!?”
“这个?不知道呀,一直都在的。”
小元神偏头看他,似懂非懂。
楚衔兰脑袋里轰隆隆炸开惊雷,彻底混乱了,修仙界脑袋长角的生物能有几个,牛?羊?不不不扯远了……师尊身负一半蛇妖血脉,蛇化蛟,蛟化龙,最合理的可能性显然是……
龙!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乍现的刹那,强劲的灵流如水波荡漾开来,能够撕裂一切的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呼啸,爆发出威胁的气息,混乱之际,楚衔兰直接被一股力量扯出识海,神识骤然归体!
当他睁开眼时,身体居然无端端悬在万丈高空中。
楚衔兰呆滞:“??”
“哦,醒啦?”爽朗轻快的女声,自耳边传来,“化神期的识海也敢瞎闯,你们俩真会玩儿啊。”
这声音……楚衔兰瞠目结舌扭过头,表情一空。
“师、师祖!?”
眼前的女修一身青色宽松道袍,墨发随意挽了个髻,一手叉腰,一手稳稳拎着徒孙,脚下无任何法器飞剑支撑,却如履平地,半点压力也无。
指月真人晃了晃手腕,笑吟吟,“好久不见呀,小衔兰。”
楚衔兰懵了,他是真的没搞清楚状况,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刚才前一秒还在师尊的识海里,怎么下一秒就遇到师祖了??
指月脸上半点大惊小怪也没有,顺口夸道,“不错嘛。不仅没落下修炼,重塑了天灵根,好像还长高了些?”
“师祖!您怎么会在这里?我师尊呢?他——”
“喏,看那边。”
指月真人抬了抬下巴。
云海下方的一角,数不清的巨大冰棱冰柱拔地而起,似乎从水龙渊的地表之下延伸而出,直直向上延伸,形成了纵横交错极其巍峨壮观的景致。
望着那片冰景,指月真人仿佛洞悉一切,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看来,小蛇要化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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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也是成功闹出了人命
女修就这样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每次面对师祖,楚衔兰总会如鲠在喉。
“……师祖,您早就知道师尊会化龙?”
“知道啊。”
“您、您也一直清楚师尊是半妖?”
“是啊。”
“……”楚衔兰内心足足天人交战几秒,还是抛弃了尊重老年人的礼节,对她喊出大逆不道的发言,“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啊!!”
指月真人一摊手,“你又没问过我,况且,半妖的事情可怪不得我啊,是弈尘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在你面前端着师长架子,这才不让我告诉你的。”
话落,她无视楚衔兰控诉的神情,悠哉悠哉提起一桩往事。
千年以前,委龙现世。
生灵涂炭,天地变色,整片修仙界元气大伤。
就在这天地倾覆的绝境之中,南苍皇室的先太子季黎毅然挺身而出,带领两界寻得破局之法。
先太子早已是修仙界公认的天选之人,世间唯一的天灵根纯净无垢,与天道同源相通,他仅凭一身气度,便让慌乱的众生安定了大半。
众道一致认为先太子受天道指引,就把所有希望寄托于他的身上,仿佛乱世之中唯一的救赎,奉他如神祇。
于是,在季黎的带领下,两界用尽所有手段将灾厄镇压于万剑仙境,凶戾的委龙消失于世间。
然而,代价实在太过惨烈。
最后一场战役的牺牲人数不可估量。
明明前期一切推进顺利,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众多名门大宗尽数凋零,修士们以身献祭,大能陨落无数。不止散修宗门,连南苍皇室一脉都几乎满门覆灭——当朝太子、太子妃战死,数位皇子皇女尽数殉道。
委龙消逝,世间的喧嚣渐渐平息。
可人们心中的悲痛与怨气却无法消散。
“……师姐,师弟!说好要一起完成修行,你们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我逝去的同门那么相信太子,跟着他冲锋陷阵……可到头来呢?大家全都埋在了秘境里,尸骨无存……我们的信任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都怪他,如果不是太子提出的办法……”
“天灵根也不过如此!”
悲恸的哭喊,绝望的质问,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世间,斯人已逝,失去同门、亲人、挚爱的众道悲痛万分,他们满心悲愤无处宣泄,便渐渐颠倒黑白,淡忘了先太子的功绩。
昔日,所有人都仰望先太子,敬畏他、视他为乱世救赎,两界的希望。
而今,众道怨他决策失误。
昔日有多虔诚崇拜,事后就有多刻骨憎恨。
于是万众敬仰的救世神明沦为葬送万千修士的千古罪人,背负着全天下的谩骂与污名,所有人都指责先太子一意孤行,才让无数追随他的同道葬身秘境。
那时,指月真人还不叫指月真人,她是先太子身边的一名心腹护卫,因局势动荡不安而被调配到边境平定祸乱,几年时间都与皇城隔绝音讯。
当战事结束,阿月赶回皇宫,只得到了先太子战死秘境噩耗,还有遍传两界的罪名。
楚衔兰听着这些往事,呆呆望着指月真人的脸,先太子身侧活泼伶俐的少女阿月,与如今淡然从容的师祖渐渐融为一体。
……难怪先太子的名字会被写在南苍皇室的罪人册上。
哪怕没有亲自接触过这位先太子,楚衔兰也能从地灵的幻境里感受到他周身心怀苍生的气息,真正祸乱世间的是委龙,先太子根本不该背负千古骂名。
师祖与先太子的关系那么好,当年一定很难过吧。
如今提起这些过往,指月真人面上已没有太多波澜,她想要对楚衔兰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得知噩耗后,我想也不想便立刻赶回东宫,可在半路遇到一名太子殿下的暗卫,他浑身浴血,身受重伤,哽咽着告诉我东宫已被重重封锁,再也回不去了,”指月话音微顿,看向远处,“并在临死前,把藏在他怀中的一样东西托付给了我,说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念想,万万不能遗失。”
楚衔兰:“那是什么?”
指月真人挑挑眉,吐出一个字:“蛋。”
……?
现在楚衔兰听到这个字,都打哆嗦。
“啊?”又蛋?
指月真人没有在开玩笑,她正儿八经地用单手摆出弧形比划了下,道:“没错,就是一颗蛋嘛。”
若要描述得更准确点,那是颗有裂痕的蛋。
“此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指月挠挠头道,“千年前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嘛……并没有现在这么紧张,简单来说,南苍皇室的太子妃殿下乃妖王之女,这颗蛋,就是他们二人的孩子。”
楚衔兰嘴唇抖了抖,“可当年,太子与妖族那边不是没有和亲成功吗?”
“哟,你竟连这都知道?”
指月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地灵带我看了当年的一部分幻境。”
“地灵……喔,你说那坨小泥巴啊,”指月真人笑了笑,“小衔兰,那你应该也知道,当年我们一行人离开北冥时,太子殿下悄悄带走了一条漂亮的小黑蛇吧?”
什么意思?
楚衔兰脑中轰然一响,难道说……
指月真人快速打了个响指:“没错,你猜着了。那位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咯~”
起初,先太子从北冥启程回宫后,是真的只把那条救过自己性命小黑蛇当成灵宠悉心饲养,白日里任由它缠在腕间,夜里让它蜷在枕边安睡。可直到一日清晨从睡梦中醒来,小黑蛇已然不见,覆盖墨色鳞片的蛇尾缠在他身上,眼前坐着一位黑发灰瞳的清冷妖族女子。
先太子心中大惊,本想立刻将她送回妖族,黑蛇却不愿意。
她性情偏执,认准一人便不会放手,也看出了先太子并非对她无意。经过黑蛇的一系列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对目标非同一般的执着心,最后……
终于,也是成功闹出了人命。
彼时阿月捧着那颗蛋,心头思绪万千。
太子与太子妃并肩作战,双双在万剑仙境的战役中牺牲,这恐怕,就是他们留在世间唯一的遗物。
为守护故人之子,阿月找到一处灵气充裕的僻静之地,想借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滋养它早日孵化,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或许是因为蛋壳上的裂痕,又或许因为没有母亲的守护,迟迟不曾有半点孵化的迹象。
“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几百年……”指月按着太阳穴叹气,“世事变迁,我都自己建立门派了,外头皇位也换了好几轮,依旧孵不出来啊。”
其实在当年发现蛋上有裂缝的时候,阿月就隐隐有预感——她百年来所做的一切,大概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能怎么着,放弃呗。
再孵下去,蛋没孵出来,心魔都快孵出来了。
“可谁曾想呢。”
指月真人扶着脸颊叹气。
“毕竟守了数百年,哪怕不抱希望也会偶尔去瞧一瞧,有一日喝了点小酒,闲来无事又去那处山谷打转,我竟然看到了……”
一堆破碎的蛋壳。
好消息,孵出来了。
坏消息,蛇跑了。
指月心中晴天霹雳天雷滚滚,那是找天找地找南苍找北冥找遍修仙界,好几年后才找到那只被围堵追杀小半妖。
小半妖穿着破烂到勉强掩体的衣服,惹眼的银白头发披散着,满身伤痕和污泥,活像一个乞丐,相貌却精致得不像话。
一看见他与先太子如出一辙的眉眼,指月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突然看见拎着剑的女修从天而降,小半妖完全没有惊讶或害怕的表情,一声不吭,用深灰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来人,眼神空洞又淡漠,像是没有什么感情,不会畏惧,也不在乎生死。
“师尊……他就是师尊,对吗……?”楚衔兰喃喃道。
第242章 仙人坐高台
先太子的长相,楚衔兰是记得的。
当初在地灵幻境中看清季黎眉眼的那一刻,楚衔兰就产生过奇异的感受,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有点熟悉,甚至都看得入神了。
原来那种熟悉感,来源于师尊。
但那毕竟是千年前已故的太子,本不该与现世人物有任何交集,他没把此事放进心里,当时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领悟到这一层啊!
等一下。
思绪略略一转,楚衔兰脸色霎时扭曲,惊悚地睁大眼睛。
师徒之间的禁忌已经够离谱了,难道还能更离谱吗?既然都是皇室的血脉,莫非……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义父变祖父?!
而且还是不知道哪一辈的列祖列宗!
那他和师尊结道侣的事情,岂不是荒唐到了极点??
“师祖,照这么说,难道我和师尊……”楚衔兰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指月打了个哈欠,看向满脸受刺激的小徒孙:“千年前万剑仙境一战,先太子以及同脉系的皇女皇子尽数殉亡,故而,南苍皇室大换血。”
楚衔兰呆愣重复道:“大换血……”
“喏,太子殿下是纯黑色的眼眸,而你的是蓝色。”她指了指楚衔兰的眼睛,懒洋洋地说,“如今留存的皇族,皆是从偏远旁系挑选的承袭,除同宗同姓,其余关系嘛,就跟八竿子都打不着一样那么近吧。”
楚衔兰:“……”
万幸。
差一点,孝心就要突破界限占领高地了。
指月嘻嘻笑道:“怎么,不能跟弈尘做真正的相亲相爱一家人,你很失望?”
楚衔兰赶紧连连摇头。
刚把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压下,哪想师祖轻飘飘的下一句话,直接将浪花掀成海啸:
“不过,弈尘对你情根深种,你俩就算真的有血缘关系,他也不会当回事儿吧。”好刺激。
师祖又是怎么知道的!?
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岂料指月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继续之前的话题。”
顺利找回故人之子,指月当然要将人带回太乙宗。
当她替小半妖伪装身份、封印戾气和隐藏血脉时,竟从弈尘身上察觉到微弱的龙息,指月吓了一大跳,按理说真龙早就不存于世了,这怎么可能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月想起一件事。
她千年前精心挑选的孵蛋地点,正是北冥之境灵气最充足的水龙渊,真龙族群的栖息之地。
或许误打误撞也好,又或许天命注定也罢,世间玄妙之事无数,指月也无法解释这究竟是为什么,可她还没回过神呢,小半妖体内的龙息就消失不见了。
第一次知晓师尊的身世,楚衔兰听得入神,追问道:“为什么?”
指月噤声沉吟,抬手点了点太阳穴。
“他这里有问题啊。”
“!?”
楚衔兰惊得呛咳,“师祖,您到底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嘛。弈尘不能化龙,因为他的神魂有缺。”
指月真人叹息道:“你师尊,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
人或妖存活于世,皆需依三魂七魄立命,凭七情六欲安身,二者相辅相成凝聚神魂,缺一不可。
三魂定其灵,七魄固其形。
世间存在万般声色烟火,而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生而有之的本真,人之常情。
难过会落泪,欢喜会微笑,种种细小的情感组成生灵完整的神魂,无此,纵使身形俱在,也如毫无温度的器物,心境与草木顽石无异。
那样是很可怕的。
唯有寺庙里的石头神像,才会无感无念,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弈尘最开始来到太乙宗的那段时间,指月并没注意到他身上的问题,她不会带小孩,于是把弈尘丢给了大徒弟裴方安。
裴方安是什么人?自然是全修仙界最啰嗦最有责任感最不怕麻烦最爱操心的人,前脚临危受命,后脚就扛起照顾师弟的大旗,扇子一挥,袖子一卷,开启传奇带娃生涯。
只可惜。
大师兄试图感化师弟,屡战屡败。
被带回太乙宗的小半妖不会感到畏惧,他没有心,没有喜好、没有执念、更无厌恶之情,不懂何为温暖,何为欲望,也不会产生情爱。
生于一片空寂之中,无所觉,无所知,无归处,亦无来处。
弈尘长久以来的冷情并非故作清高,而是真的不懂。
不知何为情,也不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为何物。
但话又说回来。
当年指月对徒弟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她不是一般人,标准一向简单粗暴——随缘。
退一万步来说,一颗有裂缝的蛋尘封数百年才破壳,好不容易听了个响,脑袋有点问题又有什么要紧呢?
“那您后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师尊恢复正常的?”楚衔兰无法体会缺失七情六欲的荒芜,光想想就喘不过气。
“我?关我什么事。”
指月瞧着小徒孙微微一笑。
她眨了眨眼:“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他教你问道求仙,你教他喜怒哀乐,顺天应人,仅此而已。”
触及她的目光,楚衔兰怔住,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仙人坐高台,心中无一物。
可就在这样万念皆空的灰白世道中,偏偏一抹五光十色的光彩闯了进来。
春华秋实,朝夕相伴点滴珍藏,此为喜。
宿命不公,皇室旧怨血债新仇,此为怒。
灵根残缺,剑道难行少年抱憾,此为哀
血脉暴露,半妖身世恐累所爱,此为惧。
风花雪月,一往情深心系一人,此为爱。
护念深重,厌尽世间伤你之辈,此为恶。
最后无情处生有情,一朝动念,欲壑难填。从此日月轮转,离火燃烧,茫茫冰川再无不能被消融之物。
其间有风月,却也不全是风月,总归,对弈尘而言,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个最珍贵的楚离了。
“弈尘最开始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情感都是后天习得的,有时候表现得不太像正常人,比较笨拙,反应慢半拍,”指月的眉毛挑了起来,总结道:“唔,一条冷冰冰的蛇。”
楚衔兰下意识反驳:“师尊他不是——”
话说了半截堪堪打住,仿佛若有所感,望向远处的天色。
南边的尽头,苍穹似有一团盘踞的黑红雾气正在汇聚。
第243章 滚出来见我
“那个方向是……”
指月凝眸望向天上笼罩已久的阴云,轻轻替他补全余下二字。
“皇城。”
话音落时,利剑出鞘。
女修的剑锋横斩虚空,罡风呼啸,她一剑劈开空间裂缝,楚衔兰只觉眼前景物扭曲——顷刻,双脚已踏在了另一片土地。
整座皇城静得针落可闻。
云层低垂,不祥的黑红迷雾包裹住天空,透不出日光。宫人与侍卫都不知去了哪,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能够带领他们的人,昔日的热闹非凡不在,没有形形色色喧闹的影子,只余死气沉沉。
指月始终提着长剑行走,楚衔兰跟着她沿着宫墙穿过空旷的道路,停在一处静谧禅院的大门前。
门扉虚掩着,从外头能瞧见一尊尊几乎顶到殿梁的鎏金大佛。
烛光葳蕤,各式各样的佛像整齐排列,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庄严肃穆,它们巨大而沉默,仿佛也在凝视着来人。
指月真人稍作打量,抱臂问道:“小衔兰,你信仰神佛吗?”
“以前信。”楚衔兰回答。
过去,楚衔兰的确在心中为一人塑过一座神像,虔诚守着这份念想,恨不得他永远不沾半分尘埃烟火。
可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
比起仰望遥远的虚无泡影,楚衔兰更想让弈尘稳稳落在温暖的人世间,在他身边。
至于其余的天地神佛,对他而言就更没必要了。
当然,楚衔兰没有藐视神明的意思。
信仰是人心里擅自升起的期待,虔诚也有前提和代价,太多人盼着有谁能渡自己脱离苦海,盼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因此才会寄望于神明庇佑,并执着于将谁送上神坛,祈福祷告庇护自身。
“现在怎么不信了?”指月真人意外地眨了眨眼。
楚衔兰呼了口气,十分老气横秋道:“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噢?很有勇气嘛。”
指月唇角骤然一扬,看向少年的目光夹杂着温柔与欣赏的情绪,她抬剑,掌心的剑柄轻转,无上剑意瞬时掠过满殿神佛金像,一分为二!
“噼里啪啦。”
霎时成排的巨型金像轰然倒塌,金箔与泥胎碎裂,漫天细尘如丝如雨笼罩,可那落地声居然不是沉重的闷响,仿佛某种脆弱外皮被剥离,显露出内里的玄机——
神像的里面,是一尊又一尊更加精致的金色神像。
它们完美无瑕,焕发着温润闪耀的光泽,而楚衔兰见了,却如电光火石照亮脑海,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先太子殿下……”
这里所有的神像,都长得与北冥边境寺庙里的那尊一模一样——全都是被钉在罪人册上的先太子季黎!
指月似乎并不意外,她环视一圈,然后开口,平稳的音色回荡于四周:
“千年前,万剑仙境的最终一战并非无人生还。有一个人,离开了秘境。他说自己识海受损,几乎丧失所有的记忆,对秘境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本是先太子的贴身护卫,也是我的旧识——”
大乘境界的气息挤满禅院,风起潮涌,恐怖的灵压随之蔓延,脚下地面龟裂,破碎的金像残渣悬浮在半空。
可笑,一个丧失所有记忆的人,会为已经不认识的先太子偷偷塑金像?
“三相——”
念出这个名字,指月真人深吸一口气,整座禅院轰然剧震!
“滚出来见我!”
余音未散,某种细微响动从大殿深处的回廊传来。
“咚咚咚!”
无数扇大门瞬间在同时刻向外洞开,由远及近,激起千层厚重回音,像道道惊雷听得人心神狂震不止。
“威胁谁呢?自己不出来,反而让我们滚进去?行吧。”指月哼了声,抬步径直往前。
事情走到这一步,从师祖的态度以及外头始终不散的黑雾中,楚衔兰大致猜到这名坐镇南苍皇室、千年闭关不出的渡劫期老祖身上必定藏着什么秘密,多半与先太子的过往有关。
然而当他亲眼看见三相尊者,难免惊愕。
对于青春永驻的修仙者而言,这副模样实在过于其貌不扬了。
那是个脊背佝偻的老僧,灰蒙蒙的雾霭覆在眼底,浑身没有半分顶尖强者的锐气,自内而外散发极致的衰败,暮气沉沉。他单薄的骨架完全撑不起身上宽大的法袍,惨白的长须枯涩无光,挂在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
楚衔兰全然无法将眼前之人,与修仙界战力顶峰的名号重合。
三相尊者也在注视迎面走来的两人。
当他迟缓的目光扫过楚衔兰,那双凹陷的眼眶渐渐睁大,激动得眼珠子都像要瞪了出来,像是绝望溺水的人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你把他……你把他带来了!”
楚衔兰本还警惕着,听闻不由眉心缓缓蹙起,这音色实在呕哑嘲哳,如指甲抓挠树皮。
更不用说,三相尊者盯着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下一刻,指月真人的剑挡住了三相尊者刺来的视线,冷声直白道:
“你寿元将尽。”
修行至他们的这等境界,气机兴衰,寿元盈亏基本能一眼洞穿,指月真人赶来此地前本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今日对峙的,会是一具几乎油尽灯枯的垂朽躯壳。
三相这个状态,纯属老弱病残。
恐怕都不用她挥剑,随便落一道雷就碎成渣了。
“不、不碍事。快……你,”他目光锁着楚衔兰,连少年的名姓搞不清楚,急迫开口,“快用天灵根助本尊一臂之力,你我合力镇压委龙,拯救苍生!啊——!”
三相尊者的话未说完,骤然惨叫一声。
被师祖护在身后的楚衔兰猝然睁眼,看见对方的皮肤下鼓起紫色青筋,枯槁老脸说变就变,像极了先前季冉走火入魔的骇人状态。
委龙戾气竟藏在他的体内!
指月掌心雷光渐闪,正当她即将出手之时,三相似乎恢复了正常,捂住心口急促喘息着道:“不能杀我!本尊变成这副模样是为了这世间啊!我用自己的力量压制着它,你若此时将本尊杀死,委龙必将重新现世,届时天下大乱!所有人都会死!”
说的什么鬼话?指月没耐心跟他打哑谜,一把拽起老僧的衣襟。
“当年万剑仙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何要装作失忆,白白让太子背负天下骂名!?委龙,又为何会在你身上?”
三相尊者仿佛意识不太清醒,眼神放空道:“最后一战……”
“那委龙……本已被层层阵法封印起来,结果……妖王是个疯子……他偷偷解开阵法,还说,那是为他而化的龙……本该为他所用!”
老僧混乱地讲述着,一字一句仿佛扒开血肉,挖出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所有。
“一切都毁了……天地动荡,秘境倾覆……所有筹谋尽数功亏一篑,我们在绝境之中恶战一场,太子妃……也与委龙同归于尽……太子以身赴死,献祭天灵根,用自己的命换世间安稳。”
指月真人的手微微颤抖。
“委龙死了。”三相尊者突然惊醒一般,“可是……可是那又如何!我们这些侥幸没有战死的,身上……都沾了东西!”
戾气。
因怨恨而生的委龙不甘于就此俱灭,它诅咒了万剑仙境里所有的人族、妖族和半妖。
“他们都说,修仙界已经混乱太久……不能再让这东西出去危害世间。所以……他们自愿留下死在秘境里……彻底根除这场祸乱。”三相尊者眼神放空,说起这些恍若隔世。
“可我不想死啊!千辛万苦才活下来!凭什么我要陪他们一起死?!”
三相尊者低声道:“我逃走了。”
他不敢面对世人,便装作失去记忆昏迷数月不醒,当他醒来时,先太子季黎已被修仙界视为千古罪人。
楚衔兰心中一阵恶寒,“你为何不替太子正名。”
三相尊者道:“世人对太子殿下的看法已成定局,我一人的声音又怎能撼动众道!更何况……”
逃离秘境后,他很长一段时间并未感觉到体内戾气的存在,还侥幸以为自己不受诅咒影响。
直到某日,三相尊者发现,委龙的一缕神魂,寄生在了他的识海里。
第244章 那你去死好了
这时候,无与伦比的恐惧侵袭三相的身心。
他知道人心总是趋利避害,要是修仙界的人知道委龙神魂还寄宿在他身上,众道会怎么做?
等待他的,只会是无止境的追杀。
没有人会感同身受,无法对任何人推诚置腹,不会有谁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的困苦而考虑的。
世人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他的懦弱,然后说:
那你去死好了。
不愿意为天下苍生坦然赴死有错吗?没有舍生取义的觉悟有错吗?想活着有错吗?自私自利有错吗?
他不是高尚又伟大的先太子,不过区区南苍皇室一个平凡的护卫,没有那么崇高的牺牲精神,他可以是小人,是懦夫,是害群之马,哪怕活得如同虫豸,也不想放弃生的希望。
三相终究掐灭了为先太子平反的念头,出于保全自身,他永远不可能说出万剑仙境里的真相,只得永久缄默,潜心苦修压制识海中的委龙。
然而,正是附在他体内的这一缕委龙神魂,成为了整个半妖族群的灾难。
不知从何时起——南苍大陆与北冥之境渐渐出现许多疯魔的半妖。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性情突变,状况如同走火入魔,而后,疯魔半妖的数量骤然增多,逐步演变为族群性的灾劫,最终彻底引爆席卷四海的半妖之乱。
委龙最初从畸形的半妖怨气中诞生,它们是渴望化龙的老妖王用禁术催生出的违背天道的失败品,然而,在老妖王死后,这滔天的怨气最终尽数倾泻到了同族身上。
从此,半妖血脉永受诅咒,再无安生之日。
楚衔兰心中一片空白。
太荒谬了。
长久以来,他和师尊始终想不通半妖戾气从何而来。
楚衔兰甚至暗暗揣测过:半妖之所以落得这般艰难处境,也许是因修行天赋过人、天资太过夺目,引来了人族或妖族的忌惮与眼红,这才遭到外族排挤打压或者迫害,久而久之酿成连绵不绝的苦难。
唯独没想过……所有的源头,居然出在同类身上。
恍然之间,楚衔兰再一次忆起师尊血脉被恶意公之于众的那日。
众目睽睽下,奋力喊出“霁雪仙君是半妖”,将弈尘推至风口浪尖的……也是半妖。
明明受过相似的冷眼,却依旧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同样的场景一遍遍重现,世事仿佛一个轮回,无形之中,首尾相连的圈一次次奇迹般闭合。
陷入死循环一般,仇恨从来没有及时止损过。
半妖被视为天道不容的存在,结果,这世间最容不下半妖的,居然是半妖自己,可偏偏给予苦难的那一方,最开始也是无辜的。
不知天道看见这一切,会不会觉得可笑。
“所以,你把委龙带出秘境,也早就知道太子蒙受冤屈,半妖也是无辜的,可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你就躲在皇宫冷眼旁观,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指月真人的语气听不出一丝一毫情感。
区区几句话,一针见血,道尽千年来的桩桩孽缘。
三相尊者怔怔地愣了几息,错开视线不敢看她锐利的眼睛,哑着嗓子低吼道:
“从头到尾的始作俑者都是委龙,又不是我!本尊也是无辜的受害者!本尊这么多年……每一日……每一日……都困于苦海之中!!”
“你们知道那东西在我识海里共生是什么滋味吗?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这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错……埋怨太子的不是我,屠杀半妖的也不是我!我只是想活着……问心无愧没害过任何人,我又能有什么错!?我这一辈子都在和委龙纠缠……是委龙,都是委龙的错!!”
“那不是本尊该背负的!也不是我的责任!”
撕心裂肺的吼叫在空旷的大殿余音绕梁,仿佛无数人的灵魂同时呐喊,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待四周安静下来。
楚衔兰道:“苟活于世,何来无愧于心。”
三相尊者胡须一抖,瞬间瞪大了眼睛。
“纵你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苦衷,也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有所作为,而不是缩在阴影里袖手旁观,掩耳闭目,求神拜佛,对自己强调:‘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当你默许这一切发生,默许冤屈得不到昭雪,默许半妖的命运步步走向毁灭却又无动于衷之时,便已成为加害者,永生永世再无无辜可言。”
世间万千不公面前,沉默也是帮凶。
眼睁睁看生灵涂炭反复陷入困境,种种无法挽回的事情在眼前上演,自己却只知道掩耳盗铃,不去听痛苦的悲鸣,全然不顾世人因此承受什么,真的没有任何责任?
哪怕一点点举手之劳,为半妖或先太子说一句话呢?
楚衔兰活在世上不过区区十九载,连他都能明白的道理,眼前这个千年老鬼能不懂吗?
看着几乎要呼吸不上来的老僧,楚衔兰垂眸道:“高居幕后藏在南苍皇室千年,受众道尊崇,享数不尽的天材地宝,一切机缘皆是旁人求而不得……这些年,你当真痛不欲生么?”
“私下替先太子塑造金像,供奉香火,又是为了什么?”
不得不说,季冉不愧是三相尊者的亲传弟子,师徒二人逃避责任的方式如出一辙。
他们的苦痛属实,他们犯下的恶行同样千真万确。
“闭嘴!闭嘴!”
三相尊者浑身颤抖起来,咬牙切齿,字字句句凄厉如同泣血: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区区小辈也配指责本尊!你若是真有这般大义凛然,便效仿先太子那般献祭自身,拯救苍生便是!”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沉钝惊雷毫无预兆炸落,直直穿透禅院顶部,复杂繁琐的天花板被打了个对穿稀巴烂。
事情发生得太快,楚衔兰简直毫不意外,如果师祖的落雷稍稍偏移——老僧也会变得稀巴烂。
指月真人歪了歪头,“算盘还打得挺响,自己捅出的篓子,还想让我的宝贝小徒孙给你买单?”
“怎么,不愿么?”三相尊者惨白着脸,语调也添了几分凄楚:“本尊耗尽修为压制体内的委龙戾气,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已然竭尽所能。我如今的境况你们也看见了,寿元已尽,气数将绝,这具残破之躯再也难以压制委龙……但只要有天灵根,就还有机会永绝后患!”
没有人知道——当年天灵根重新现世的消息传来时,三相尊者在深宫禅院里是如何欣喜若狂。
熬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
这也是他默许南苍皇室替换灵根的原因。
根骨更健硕的孩童,自然更稳妥一些。
可世事难料,天灵根在季冉体内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弱得不像话。
绝望之下,三相尊者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季冉身上抽取部分天灵根的力量,用于暂时压制识海里的委龙残魂。
不过已经没有关系了。
千年折磨,早已将求道之心磋磨殆尽,三相尊者不再畏惧死亡。
仿若局外看客,他将自己当年的绝境,尽数抛给了面前的少年:
“天灵根现世,乃是天道昭昭,天命所归!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拯救这乱世,牺牲你一人,便可换天下人安宁!今日你若退缩,便是逆天而行,对不住这天下万千生灵的帮凶!”
言下之意再简单不过。
那你去死好了。
第245章 怎么会?真是好神奇
天之际,黑红迷雾卷着狂风,正是委龙躁动的预兆。
在说完这番话后,三相尊者的唇角淌下粘稠血迹,喘气艰难,但此刻,他全身心都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舒爽。
天道好轮回。
兜兜转转,沉沉浮浮。
独属于我的苦难,终于传递给了下一个人。
他勾起一抹能称之为扭曲的笑容,可下一瞬,三相尊者眉宇微凝,渐渐发现了氛围的不对劲。
忽然,指月真人淡淡开口:
“你们都听见了?”
老僧身形一颤,用浑浊的眼珠仓皇向上望去——
只见被惊雷击穿的残破屋檐上,数道隐匿已久的身影显露身形。
他们皆是修真界顶尖宗门的各派掌门或核心人物,连同北冥妖族一众掌权强者,此时众人面色各有千秋,显然已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目光齐刷刷落于禅院内。
以指月真人在修仙界的人脉和威信,提前通知众道齐聚于此并非难事。
油尽灯枯的三相尊者本就神思衰弱,他在偏执暴怒之下心神大乱,压根无暇察觉周遭潜藏的气息。
“?”楚衔兰也没提前得到消息,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降临的魏烬和裴方安分别往左右拉扯了一下。
两名长辈默契地提起少年,离危险人物远一点。
魏烬眼里的怒火中烧无法言表。
他实打实被气得昏头。
要知道魏烬这辈子骂过的人几只手都数不清,气死人不偿命简直信手拈来,但等真到了怒极的地步,竟都选不出骂人的词。
“死不要脸的老东西!”裴方安扭头骂骂咧咧。
魏烬听闻,震惊望向全修仙界脾气最好的师兄,似乎不相信温文尔雅的老好人会说出这种粗话。
除太乙宗的两位仙君外,其余人陆续立于禅院中,动作神情皆是百态纷呈。
谁也不曾料到,人人敬重的修仙界第一强者三相尊者,原来只是这么个怯懦避世的老僧,与世人心中护佑苍生的想象……
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那毕竟是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真相,在场众人心中震荡不已,但到底都是身处高位历经风浪的人物,惊骇过后,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三相尊者却再也冷静不下来了。
“嗬……嗬……”
在众道出现的第一秒,他就用颤抖的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那么多、那么多的目光如利刃刺入他的身体里,鄙夷、讥诮、审视、怜悯、失望……刺得他好痛,残破腐朽的外壳四处漏风,露出里面那副干瘪瑟缩的真容。
其余人还未置一词,三相就率先吼道:
“愚蠢!愚蠢至极!”
老僧瞳孔放大,面目狰狞,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指月真人:“你以为将这一切公之于众!对修仙界会有什么好处!?真相大白?呵……哈哈哈……真相就是——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对半妖赶尽杀绝,手上都沾着半妖的血!谁也跑不掉!!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四下寂静。
冥巳倚着残破的廊柱,挑眉问道:“他一直都这么容易激动吗?”
众道:“……”
楚衔兰听得惊叹,只觉得冥巳这种抓不住重点的妖,能在北冥称王这么多年真是奇迹。
不过也多亏了他。
北冥妖族,也许天生就是为了克人族而存在的。
那边三相尊者掏心挖肺甩锅,拼尽全力想要拉着所有两族共沉沦,结果得了妖王这么句不轻不重的调侃,喉间一阵翻涌,气急攻心之下喷出一口黑血!
“噗——!”血水落地。
随之,天色暗沉,盘旋天空的黑红戾气暴涨。
玄阳宗的漱玉仙姑神色微变,上前一步询问指月真人:“若委龙重现世间,届时修仙界将会如何?”
在女修陷入沉默的短短几息内,众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必将是足以倾覆整个修真界的浩劫。
“哈哈哈——”三相尊者的状态越来越差,一边咳血一边大笑,“懂了么?本尊的过错早就不重要了!”
“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与其浪费唇舌追究那些无意义之事,诸位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该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如何阻止委龙破封!”
老僧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指。
“若想平息灾厄,唯一的办法,就在眼前!唯有他……才能保住两界生灵!”
霎时间。
注意力转移,楚衔兰成为新的焦点。
众人移了移视线,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名高挑修长少年。
三相尊者见证这一幕,欣赏众人的表情,心底暗自冷笑,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得逞之色。
他早就对人心的丑恶再了解不过。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茫茫天地,正道所谓的大义凛然和公道正义,在生死与利益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触及自身安危,不就只有这一种结果?
果不其然,一个声音响起:
“天灵根……当真能净化委龙?”
涟漪虽微,却实实在在地,在在场某些人的心中撬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是啊,若真如他所说,有一线生机……
——只有他能做到吗?或许可以一试?
——毕竟……整个修仙界的安危……
正当魏烬吸气呼气即将爆发之时,突然,一道粗粝沙哑的男声打破沉默:
“你们不会真的想靠一个孩子来拯救苍生吧?都是活了大几百年的修士,一个个的……啧啧,什么具体情况也不考虑,就这么草率,把希望寄托在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身上?”
说话之人,乃是天剑门的何门主。
何门主眉头是越皱越紧,挠挠胡子拉碴的下巴,想起儿子何竟玄跟楚衔兰年纪正相仿,要是此时站在这里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是自家孩子,心口便是一阵沉痛。
不敢想象。
个别几个动了念头的修士面露尴尬之色,像是被迎面抽了火辣辣的巴掌似的,心虚之下忍不住偷偷观摩指月真人的脸色。
“——话说,且容本王打断一下。”
众人又看着妖王。
“这家伙啊——”
冥巳隔空点了点半趴在地上的老僧,似乎很是诧异,“可是骗了整个修仙界上千年,他的一面之词……真的可信么?”
“我不信。如何能确定他此刻所言都是实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指谁谁死?万一又是新的计谋呢?”
魏烬难得与这位北冥妖王站在同样阵线,踏前一步,冷言冷语直接点破这一层。
在场诸道皆是心中一震,飞速思考。
他们倒也不傻,没忘记三相是亲手酿成灾厄的罪魁祸首万恶之源,既如此,他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
从老僧零碎的言语里,不难看出他对世间抱有浓烈恨意。
转念一想。
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死到临头就会突然良心发现,说出实话吗?
老僧一番天灵根救世的说辞看似合理,却经不起细细推敲——毕竟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漱玉仙姑淡声道:“的确不可信。”
“更何况,苍生之责,从来都不是一人之事。最初对付委龙,本就是人、妖、半妖三族合力抗争,共同承担。虽说先太子献祭灵根救世,但也算万般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她的条理清晰的话语,如冷泉流淌。
很快,应和之声涌现,分散的立场渐渐凝聚在一起:
“所言有理。”
“三相作恶千年,其言不该轻易尽信。”
“半妖之事已酿成千古大祸……唉,诸位谨言慎行,不可一错再错。”
楚衔兰静立原地,心态出乎意料地平静。
——早在许久以前,少年与师长进行一场论道。
大势所趋,是一种力量,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推波助澜的一环。
但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
日往月来,星移斗转,今日有我“离经叛道”,明日有他“横行逆施”,来日,此消彼长的仇恨未必不会改变。
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本尊没有骗你们!!”
见这群人竟然没有立刻把楚衔兰推出来送死,反倒怀疑起自己,三相尊者脸上的得色转瞬即逝,衣袍下枯瘦如柴的手指握成拳。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有天灵根能净化委龙,你们不信,迟早会后悔!到时候一个个都得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老僧喉间咕咕作响,看上去恨不得当场疯掉才好,又捶地恨声喊了一次:
“愚蠢!伪善!”
这嘶吼声却再没了方才的蛊惑之力,透着几分色厉内荏和虚张声势。
“咳咳、咳!”三相尊者吐血不止,趴在这满地狼藉之中连坐着都勉强,“等本尊一死……你们……你们全都……”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指月真人抬眸道:“那你去死好了。”
剑光透亮,澄澈如秋水。
照亮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
三相尊者瞠目结舌,脱口胁迫道:“不、不、不!若我死了,无人能压制委龙残魂!你动手便是亲手放出灾厄,所有的罪孽都要算在你头上!”
“好啊,”指月真人闻言,竟眯眼笑了笑,她抬手掐了个天道誓言,“不巧,你死以后,我恰好是当今世道的最强者。若委龙现世,一切责任,就由我承担吧。”
第246章 真龙显化
长久无言,裴方安拭去额间薄汗:“这……就完事了?”
在场众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开口作答。
当真荒谬。就在十几息前,他们这区区十几个人的选择,决定了整个修仙界命运走向。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或许便是天崩地裂。
众人脸上虽然绷着神情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却用神识疯狂地扫来扫去,生怕错漏什么蛛丝马迹,又闹出幺蛾子。
“是的,都结束了。”
指月真人说完,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师尊!”“师祖!”“真人!”
楚衔兰心神俱震,以师祖如今的修为,斩杀强弩之末的三相并非难事,怎会还会受伤呢?
“行了行了,没事,别弄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混乱慌乱的呼声中,指月真人用衣袖抹过唇角,轻描淡写摆摆手道。
其实,千年前的故事,还有一段没有说完。
在万剑仙境开启前,先太子季黎便已明确告知彼时犹是少女的阿月:镇压委龙,九死一生。
身为太子心腹,阿月本是进入秘境不二人选,然而将她视作胞妹的季黎终究不忍,予她选择——若非自愿,你不必勉强自己赴死。
因为这番话,阿月的心底翻涌动摇。
最终,阿月被调往边境平定祸乱,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自然而然被同为太子心腹的三相所替代,从此如同蝴蝶扇动翅膀,掀起横跨千年的风浪。
——要是她那时不曾贪生怕死,这一切是否会全然不同?
还有更早之前,先太子前往北冥和亲的那夜,是阿月的一剑破开牢狱封印,导致世间的第一缕戾气泄露出来。
——如果换一种更妥当的做法,或多停留一瞬仔细善后,委龙是否还会降世?
以及,她故意遮掩身份,伪装成一个寻常散修靠近年仅五岁的楚衔兰,将小孩儿从赌坊送进太乙宗,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断鼓励他重塑天灵根……
——这其中究竟有何居心,谁又说得清呢?
后悔也无用。
世人皆有私心。若心中无愧无垢,在悠长的岁月中,三相尊者便不会耗费心力为前人塑造金像,指月真人也不会固执地守着一颗毫无动静的蛇蛋好几百年。
很多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因果循环罢了。
女修凝视着虚空久久不语,楚衔兰不免关怀地唤了声:“师祖?”
看小徒孙探头探脑眼巴巴的模样,指月真人眼底复杂的思绪褪去,抬起手,十分粗糙地揉了揉楚衔兰的发顶。
真的很庆幸当年把这孩子捞回来,也庆幸,熬过这一千多年,修仙界的正道总算有了几分长进。
倘若刚才他们毫不犹豫选择献祭天灵根的这条捷径……指月真人会做出什么,连她自己也不好保证。
莫要说她,某条不在场的蛇怕是会发疯吧。
……不对,事到如今,应该是龙?
好不容易才送走愤怒的委龙,再来个愤怒的真龙,你说这么大的福报修仙界能承受得住么。
指月胡思乱想都把自己给逗笑了,她指指天,又拍拍小徒孙的背:“行,别傻愣着,先干活吧。”
干什么活?
众道齐齐仰天长望。
这才发现皇城上空还是黑压压的,委龙虽灭,余下的戾气却还未消。
何门主面色一凝,“这该如何是好啊……”
“当然是让天灵根大显神通咯。”
话正说着,指月真人挑着眉往袖兜里掏啊掏啊,丢出几个五颜六色的小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衔兰啊!”
“我呸!闷死小爷我啦!”
瞬间,天地之灵们叽叽哇哇吵得不可开交。
楚衔兰手忙脚乱,左手接住雪灵右手接住花灵,还没来得及管趴在自己脑袋上打滚喘气儿的炎灵,突然注意到某个五官乱飞的小怪物不见了。
“地灵?”楚衔兰微愣,“你终于恢复原样了?”
地灵轻飘飘悬在半空中,抱着自己的麻花辫,羞涩地点点头。
“嗯呐。”
他原本就是极其容易害羞扭捏的性子,打完招呼就藏进楚衔兰的头发里躲藏起来,模样非常之乖巧可爱,令人看了心软。
炎灵:“啧!”装货!
花灵:“呵!”以色侍人能好几时!
雪灵:“……唉。”
-
很快,楚衔兰就被推到万剑碑的广场上。
时隔数月,人族与妖族再次汇集于此,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只是此番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更多的是好奇,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南苍皇室的三皇子殿下?”
“本是天潢贵胄,为何会流落红尘?恐怕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吧。”
“唉,不就是那三相尊者与太子惹出的事端……才过去短短几个月,风云变幻物是人非,真令人唏嘘啊。”
“仔细一看,三殿下的眉眼确与季扶摇他们几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是天家风范嘛,哪怕生长在凡间也掩盖不住,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路过的何竟玄一听,顿时自豪感油然而生,健硕的胸膛都更挺直几分,比自己挨表扬还乐呵。
对,就这样夸我大方帅气多金的楚兄。
头号小弟苏云踮脚往前面瞅了瞅,压低声音问道:“大师兄,天灵根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啊,等下会发生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不少人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何竟玄自然不知,但他老爹亲口断言楚兄必将大显身手。
天剑门大师兄当即将手握成拳放到唇边,故作深沉道:“咳。别管,说了你们也未必能懂,必定有大惊喜!且好好看着就是了。”
众师弟即刻醍醐灌顶,纷纷点头称是。
“谨遵大师兄教诲!”
“是!!”
“大师兄说得对!”
这边天剑门的剑修叽叽喳喳严肃品鉴中,那边,玄阳宗众人倒是很安静,但如果仔细瞧她们的队伍,就能发现——在一众蛾眉皓齿仙姿玉貌的女修之中,有个不太和谐的存在尤为显眼。
“……”
层层群芳簇拥之下,季承安神情麻木。
堂堂四皇子,这辈子都没跟这么多姐姐妹妹相处过,磨合几日下来,哪怕有天大的脾气也被磨没了。
季承安只得安慰自己:没事,他是个将死之人,心态放平最重要。
而与此同时,另一端东宫深处,奉命前来搜查太子寝宫的卫一目瞪口呆,被突如其来的大变活人吓得得跌坐在地。
“你、你、你、你……!”
影卫嘴巴的不利索,本就有口吃的毛病,受到惊吓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会是——
药王谷谷主谢青影!?
谢青影一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间,蹙眉茫然环顾四周,如梦初醒般站直身子,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离开芥子空间。
“我……嗯?这位道友,请问是你救了我吗?”谢青影伸出手,音色温润道。
大眼瞪小眼。
卫一却仿佛如遭雷击,耳鸣数秒,脑中快速闪过种种可能性,膝盖弯曲重重跪地。
“谢神医!求您,求您,解毒,救救四殿下!”
“啊!?”
才刚刚重见天日的谢青影也是一惊,手忙脚乱扶起他。
“道友,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药王谷谷主死而复活”的消息就会传遍修仙界。
但在此之前。
“药王谷谷主谢青影骚扰年轻俊美修士”、“药王谷谷主搞诈骗”、“药王谷谷主笑里藏刀”、“药王谷谷主医德堪忧”、“药王谷谷主卖假药”等谣言还需澄清。
任重而道远。
此时的万剑碑下方,楚衔兰接过季扶摇递来的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一枚天品丹药。
“愿尽绵薄之力。”季扶摇微微一笑。
这回,少年没有拒绝,当着她的面把丹药吃了下去。
“谢谢你,季——”楚衔兰顿住话头,慢慢吸了口气,“……姐姐。”
此声入耳,本已转身欲行的季扶摇双眸渐渐睁大,她回头,情不自禁露出了更加美丽动人的笑容,郑重颔首,应了一声:“嗯。”
下一刹那,金灵沉稳的音色从天子剑中响起。
“衔兰,那便开始吧。”
炎灵跳出来摩拳擦掌,“冲冲冲!!”
几乎在少年动身的同一时刻,各种由大小门派设下的聚灵阵法与符箓依次点亮灵光,形成森罗万象的奇景,在拔出天子剑前,楚衔兰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往北边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他不再迟疑,天子剑出鞘,剑鸣震彻天地!
“轰——!”
如烈阳破晓,似火光漫天。
刺目五色灵光自剑尖直冲天际,一线光芒以摧枯拉朽之势贯穿重重戾气黑云,在阴沉的天幕之上凿开一个大洞,露出澄澈如洗的半边苍穹。
纷纷扬扬的金色光点落下,变作由光芒构成的绵绵细雨,倾泻而下,涤荡万物。
众道沐浴在金雨之中,满眼震撼,连日来因戾气而积郁的烦闷都在渐渐消失。
最后还是行乐宗的文修率先回过了神,手舞足蹈尖叫道:“盛景!这绝对是足以载入修仙界史册的惊天盛景啊!”
第247章 全修仙界倒数第一的逆徒
修士们惊叹连连,把此等景象当做百年难遇的天道祝福,心里那叫一个兴奋,脖子都仰得酸麻了也不舍得低头。
向来沉稳的各派掌门都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此情此景,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之感。
可是,横亘天际的龙影迟迟不散,为啥他们越瞻仰越觉得——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卧槽!它冲过来了呀!”有人突然大喊。
这下,刚才还在祈祷天上掉馅饼,接姻缘接灵石,全方位无死角求大运的道友们都傻了。
因为,大运主动撞了过来!
“当心!”
“啊不对不对,啊对对对,那到底是真龙虚影还是……”
“别管了你还愣着作甚!快跑啊!!”
白龙前一瞬还在天际远端,下一刹,庞大的影子似闪电疾驰而过,径直倾轧而下!
浩荡龙息横扫天地,肆虐狂风卷得在场众道衣服头发乱飞,大家再也顾不上什么真龙显灵,东倒西歪脚底站都站不稳,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怎一个混乱了得。
“啊啊啊!”逆蝶被气浪炸得连翻好几个跟头,若不是何竟玄仁义拽了一把,他那个身子骨早就像风筝一样被放飞了。
直至风平浪静。
霞光奔流,云层撕裂,白龙携三皇子潇洒而去。
整个万剑碑广场已然成了风卷云残的菜市场,到处都是被风吹落的发冠鞋袜以及胡子假发,法宝符箓、武器法器,还有眼神充满懵逼的人族和妖族。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刚才到底咋了?
其余各派系的掌门也没好多少,他们来的时候一个个仙风道骨仪表堂堂,现在瞧着竟有点生活不能自理。
何门主为人粗糙,随意捋了捋胡须就急急忙忙地望向天空,嘶,楚衔兰被龙给抓走了,指月真人这不得急死啊……
“——哈哈哈哈哈!”
结果,在死寂中,一道笑声骤然爆发。
大家顿时循声望去,只见指月真人站在烂摊子的正中央乐不可支,丝毫不顾形象地拍着大腿狂笑,而她身边的裴方安正连连叹气,试图替掌门遮掩一二,可惜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众道:“……?”
“哈哈。”
零零碎碎的笑声陆续响起。
“哈,哈哈。”
“哈哈,嚯嚯!”
天杀的,还能怎么样,打又打不过她,跟着尬笑两下算了。
“草!”炎灵叉腰对天怒吼,“又把我们几个丢在这里!”
花灵想要追上去但被雪灵拉住了,十分抓狂,“啊啊啊别拦我,弈尘你个小气鬼!”
日子真的别过了!过河拆桥!这个家早晚散!
广场乱成一锅粥,唯有逆蝶瘫坐在漫天飞舞的纸笔间,整个人都麻了,久久不能回神:“天!天哪!楚道友竟然用天灵根的力量召唤出了一条龙!”
逆蝶咽了咽,稍作思考就用提起笔,一种笃定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他就是——龙的传人!!”
-
龙的传人此刻还不知道,又一个惊天谣言火热诞生。
楚衔兰睁大双眼四处张望,任由疾风拂乱发丝,温润灵力包裹于身体四周,他被白龙稳稳托着越过万里河山,直上九霄,亲眼看见翻涌如浪的云层自身侧掠过,盛世繁华与蜿蜒山河全部变作渺小的粒粒尘埃。
师尊会带他去哪里呢?
当白龙穿越最后一层云雾到达九霄之巅,楚衔兰抬起眸——
那是谁也不曾到达的无人之境。
亿万道流动的霞光从云缝中漏下来,那些瑰丽磅礴的色彩在天穹之间穿梭奔流,令人恍惚间还以为置身于宏大无边神迹之海。
楚衔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咚跳着,起先的惊讶茫然渐渐被兴奋替代。
“真美啊。”少年弯起眉眼,格外开怀肆意地笑了一声。
白龙低低吟啸,似在回应,金色眼瞳微微侧过望向他,饱含温柔与郑重。
四下无凡尘烟火,无众生喧嚣,其实有点太过安静了,如浮生梦境,如幻梦泡影,美好得过了头,仿佛不太真实,真的超脱了这人世间似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间天地,还有你我。
龙影破云疾飞,朝着远方隐于云雾的高山疾驰而去。
直至玉京阁的轮廓渐次清晰,楚衔兰只觉身形一轻,落入一个气息清冽的怀抱,清俊的面容近在眼前,他愣了一瞬,想也不想就主动回抱回去,环上弈尘的肩膀,脸蛋紧紧挨着对方的脖颈。
“师尊!”
“嗯。”
弈尘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手臂还算克制地收紧,低下头蹭了蹭徒弟的顺滑的发丝。
那样简单的一个字,却仿佛承载了千山万水的重量,将楚衔兰悬了许久的心稳稳接住,妥善保管。
对外,他可以是独当一面的三皇子,但在师尊面前,永远都是弟子,永远都有依赖的资格。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与弈尘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也许久不曾听过对方沉静自若的语气,这些时日,接连不断的事端频频上演,楚衔兰几乎没有一刻心绪不绷紧……
因此,下一句话也来得顺其自然。
“我,”楚衔兰用带着点鼻音的声音,坦诚道,“师尊,我好想你。”
半妖正嗅着伴侣身上的气息,闻言明显怔愣,气息明显紊乱一瞬。
从刚才起就被有意收敛的情绪,似乎被撬开一个角。
“再说一次。”
弈尘托起他的下巴,喉结动了动,音色有些低哑。
被那样灼热又缠绵的目光注视着,楚衔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被弈尘吻住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知道阖上,生涩得像长这么大还从未与谁亲热过一般。明明只是短暂的双唇相贴,没有激烈的纠缠,可分离时,他却还是气喘吁吁的。
楚衔兰站在原地仰头呆呆望着弈尘。
既赤诚,又懵懂。
他素来对自己的容貌毫无自知之明,当然也不知,这副自然流露的情态落在另一人眼里,有多叫人眼热。
楚衔兰还没有忘记师尊方才的命令,犹豫了下,乖乖地小声道:
“师尊,我很想……”
话音未落,弈尘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楚衔兰的视野陡然拔高,慌乱间用余光看见玉京阁各处熟悉的景象,刚要说点什么,身子便被抵在一处回廊转角的墙边,亲吻再度落下。
楚衔兰惊呆了,本还有点不清醒的脑子轰隆隆烧起来。
虽说整座玉京阁向来清静,只有他们师徒两个,无须担心介意被外人看见,但这个位置……
这里,是他初来玉京阁时,最常驻足的地方之一。
小时候总盼着能多靠近弈尘几分,想方设法引起师尊的关注,每日天蒙蒙亮就早早蹲守在这处回廊,要么剑谱低声诵读,要么练习扎马步……超不经意地做许多刻意之事,这样,师尊推门而出就能瞧见他。
气息交缠间,楚衔兰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些幼稚到可笑的把戏。好幼稚,好笨,好想撞墙。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他就已经是全修仙界第一的逆徒了!
这点小事,师尊应该不记得吧……
弈尘稍稍退开,低沉的气息拂在他耳畔。
“以前,你会在这里等我。”
“……”楚衔兰石化。
莫名有种犯错被抓包的感觉,窘迫得很,结结巴巴道:“弟子、弟子……”
弈尘的眼神暗了暗,深深看他一眼。
指腹按在少年的下唇,揉了揉,原本就饱满的唇肉变得更加殷红,楚衔兰不自觉往后躲,被弈尘绕到身后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腰,封锁退路。
“楚离,又叫错了。”弈尘道。
半妖在把玩唇舌这方面天赋异禀,几根手指将人的后腰玩得酥软一片,蹙着眉呜咽,眼尾通红地看着他。
“师……师尊!够了!”
听语气似乎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有偏头别过脸,也没去咬唇间作乱的手指。
如此乖巧,分明就是全修仙界倒数第一的逆徒啊。
弈尘呼吸顿了顿,侧过头,轻轻吻他的耳朵:“宝宝,我们结为道侣吧。”
第248章 他的宝宝就是他的宝宝
屋外落雪无声,屋内只点了盏昏暗的灯,角落斑驳摇曳的火光如一点燎原的星火,时不时噼啪作响。
亲吻的声音太明显,烛火轻微的爆鸣根本不足以将其遮掩。
“唔……”
楚衔兰从来没被弈尘这样吻过,这次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被托着、抱着,背后靠着门,脚尖触不到地面,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弈尘箍着他腰背与膝弯的手臂上,只能与对方紧紧相贴。
无助无措,却予取予求。
脚步声落在地板上,视野随着移动而移向内室。
这里虽说是弈尘的寝屋,被主人光顾的次数却少之又少,反倒是作为弟子的楚衔兰时不时来打理一下,今日换个摆设,明日调整家具,为了不让屋子落灰,还设下了常年保持整洁的阵法。
彼时,楚衔兰从来都没有想过。
有朝一日,会在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里,跟师尊……
头顶的发冠被温柔取下,如海藻般的墨黑发丝散乱铺在素色锦褥上,与丝丝缕缕如霜似雪的白发融在一起。
无须同淋雪,亦可共白头。
耳畔回响暗哑温柔的声音。
“你真的愿意?”
嘴上征求着弟子的意见,实际行动却心不应口,弈尘抓住楚衔兰的腕,更大一圈的手掌完全包裹覆盖他的手背,平日沉静深邃的眼瞳中沉淀着如潮的爱欲和渴求,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吸进去才罢休。
四目相对。
楚衔兰在这双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心猛地颤了一下。
师尊的七情六欲都因他而来,而他心底所有的情愫悸动……又何尝不是全然源自眼前这人。
“楚离,”弈尘似是在给他最后抽身逃离的余地,又像偏执想要一句发自心底的回答,“告诉为师,你可愿意?”
这种时候故意还以师徒相称,便足以暴露半妖恶劣的本性。
可惜某人从来都察觉不到这一点。
少年的眼帘垂得很低,睫毛也发抖,他颤颤点头,哆嗦的指尖抚上弈尘微凉的脸颊,落在高挺的鼻梁,唇间、落至肩头锁骨,顺着向下——最终停留在心口处。
楚衔兰的呼吸都停下了。
暖意融融的金色灵光自他掌心流转,另一道灵力也很快缠绕上来。编织成一道契印,融入二人的身形,无形的紧密羁绊在识海深处相连。
契成。
从此尘缘相守,心念相通,祸福与共,此生再无分离。
楚衔兰面上烧着淡淡的绯色,他忍着害羞,带着弈尘的手,坚定地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处的皮肤又薄又白,如擂鼓般的心跳透过了皮肉,撞在灼热的指尖。
楚衔兰一向面皮薄,做出此番举动已是极限挑战自我,此刻他心里仿佛有一百只毛茸茸的狗崽同时上蹿下跳,脸红得不要不要的。
这个人是他的师尊,从小到大仰望过无数次的人,世间最在乎他,最牵挂他,最……爱他的人。
被爱着的人往往是会有所察觉的。
就算爱意不被刻意宣之于口,也会从细枝末节里溢出来,渗透一朝一夕。
“师尊,我愿意的。”
弈尘缓慢眨眼。
望着少年漂亮真挚的蓝眼睛,看他几乎是把心意捧出来任由自己端详的青涩模样,弈尘清清楚楚听见,脑中一根紧绷许久的弦断裂的声音。
本就不多的冷静自持溃不成军。
屋外的落雪霎时间变得急促,纷纷扬扬的漫天风雪扑打窗棂。
剑修的手背饱经风霜,各处遍布着粗粝的伤疤,随着青筋脉络蜿蜒起伏,让存在感格外真实,不容忽视。
时间仿佛被刻意拉得格外漫长,每寸流逝都磨人心神,楚衔兰一只手虚掩在眼帘,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泪珠的水痕颤颤滑落鬓角。
“不要再……就直接、直接来吧,师尊。”
身后似乎低低叹了口气。
“还不行。”
楚衔兰咬住唇,真的快要被师尊慢条斯理的动作和有条不紊的声音逼疯了。
明明上回面对半妖,也没有如此折磨……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弈尘恰似一头饥饿许久的妖兽,好不容易等到珍馐佳肴送至唇边,自然要一口口吃掉,舍不得有半分仓促,也不肯放过来自对方的半点细微反应。
弈尘悄然轻叹,心里又软又热,真不明白,为何都哭成这样了……他的衔兰,还是这么漂亮呢。
并非浮于表面人人都能欣赏到外在。
而是只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旁人无缘得见,只属于他的绝色。
对着楚衔兰,他就像掉入了一个贪婪的无底洞,无论如何去怜、去爱,百般疼惜,万般宠溺,心底却仍旧填不满,永远觉得远远不够。
弈尘撩起自己耳边的碎发,俯下身。
垂落的冰凉发丝有几缕扫在膝间,突然,楚衔兰猛地抽了口气,眼眸瞬间被水汽浸得雾蒙蒙。
“别!不不不……师、师尊,您不能那样……”
楚衔兰有些惧怕,满脑子逃跑的念头,却被不容挣脱的力道强行锢住了脚踝,无法动弹。
明明在进行着难以言喻之事,却又用最温和平静的音色哄道:
“乖,”那沉得令人心颤,“别动,别怕。”
因为太过混乱,楚衔兰的手不由地胡乱摸索,在抓到一枚冰凉的东西,握在掌心,迷蒙的双眼看过去,竟然是一枚莲蛇玉佩。
……玉佩……?
那是他亲手打造给师尊的法器,当时作为出关贺礼送了出去,很长一段时间,楚衔兰还因自己的作品被师尊随身佩戴而沾沾自喜,如今这种时候忽然见到,只觉得……不敢深思……
突然,弈尘拿走楚衔兰手中的玉佩,他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俯身亲了亲弟子沾湿的睫梢,附在耳边,轻声唤道:“宝宝。”
“怎么……怎么了?”
少年半眯着眼细细喘气,思绪混乱之际,应下了这个强行塞给他的称呼。
弈尘微微一笑。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心头疯长。
他的宝宝就是他的宝宝。
而后,足以捅破窗纸的茫茫大雪遮天蔽日,将整个玉京阁都裹进一片素白里。
第249章 你最珍贵(正文完结)
当楚衔兰再度醒来的时候,心绪还沉在朦胧余韵里,没回过神。
他发着呆,看见自己置身于寒潭之中。
本该冰彻入骨的寒潭水被控制在了舒适的温度,水流与皮肤相触,并不觉得冷。
继续发呆。
……这些天,是第几次来寒潭了?
楚衔兰盯着水面愣神,透过晃动的水波,隐约可见一条鳞片细密的白色长尾盘在池底。
……尾巴?
蛇尾?龙尾?
不管是什么尾,都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害怕。
应付平时正常的师尊就已经很极限了,楚衔兰到现在都浑浑噩噩不可置信,半妖状态下,真的有两……
这都没死,我真是命大。
下一秒,后背便紧贴坚实温热的躯体,线条流畅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落在他的腹部轻轻揉按。
弈尘也没料到情潮期会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念及楚衔兰还是初次就经历这些,心中自知勉强了道侣,不断放软语气:
“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衔兰现在一被压肚子就条件反射,这下终于反应过来,涣散的双眸渐渐焦距,找回了身体的知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躯有多僵硬酸胀,四肢仿佛刚刚长出来,还没被驯服。
稍一动,腿侧痉挛绞紧。
“嘶——”
楚衔兰脸色一言难尽,咬着下唇,说到嘴边的“没事”咽了回去。
弈尘心疼极了,充满爱意地亲了亲少年的湿润的额头,一边小心翼翼替他放松筋骨,一边哑声道歉:“对不起。”
说完,又含住道侣的嘴唇细细磨蹭了好一会儿。
寒潭上方,黏糊的啾啾声不断。
“是我不好,以后会注意分寸。”
“……宝宝?”
“衔兰,跟我说说话,别害怕为师,好吗?”
楚衔兰平白无故挨了一顿亲,再听见这些仿佛哄小孩的话语,宛如被一套连招混合双打,此刻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稍稍起仰头,绸缎般的黑发倾泻而下,面红耳赤道:“师尊,您别说了……我没事。”
抽筋确实算不得什么。
毕竟。
比起抽筋,还有更很难形容的感觉残留着。
怀抱着徒弟温热柔软的身躯,弈尘用下颌蹭蹭对方柔软发顶,解释道:“你的天灵根初成,保留些许凝练吸收,于修行有益。”
……好熟悉的话语。
啊啊啊!这不是花灵那套少走十几年弯路的理论吗!师尊怎么也认可这套歪理啊!
楚衔兰竟然对深信不疑的师尊产生了怀疑……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弈尘错开眼,低声道:“若觉不喜,下次便不留了。”
“……”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不答就是了,楚衔兰缓了两口呼吸,他皮肤生得白,一旦泛红便显眼得很,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转移话题,把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从头讲起。
弈尘将弟子揽在怀里温存,偶尔顺着他柔软的发丝,如以往的每次一般,静静听他说。
待到楚衔兰提及三相尊者之时,弈尘稍作沉默,眼眸闪了闪,而后低沉问道:
“倘若三相并未撒谎,献祭天灵根,真的能换天下安宁,你会如何做?”
问出口的瞬间,心底便泛起后怕的情绪,他太了解他的弟子了,少年心中从来都不缺大义与担当,他拥有赤子的纯粹,如若真到那种危机关头,面对两难的抉择……楚衔兰不会只顾着自己。
没想到师尊会问这个,楚衔兰认真思索片刻,侧过头,附在弈尘耳边,说出几个字。
听到他的答案,弈尘意外怔愣了一下。
“真的?”
楚衔兰点头又点头,视线直直望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唇角弯起清浅迷人的弧度。
“当然是真的啊,因为……”
-
修仙界的喧嚣始终没有过去。
季冉这些年的是非功过全都被公之于天下,而千年的太子季黎身上的污名与冤屈,也终于得以昭雪。
随着一个个真相被不断揭开——千年前的,千年后的,人族的,妖族的,半妖的,桩桩件件绕来绕去绕不清楚,众道的三观和认知一遍遍被颠覆,晕头转向间,如同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吃完这个吃那个,脑容量都快炸了。
神秘的真龙去了哪?半妖的处境又该如何解决?
索性,众修士索性抛开那些烧脑的真相,捡着最轻松的南苍皇室八卦调整心情。
人人心中都很好奇——
皇位,究竟该给谁坐?
“我觉得,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咱们德才兼备的大皇女殿下最合适啊。”
大皇女自幼生长于天家,心怀天下众生,智勇双全修为不俗!
“可三皇子殿下有天灵根啊!连真龙都为他显化,难道不是天意?”
三皇子身负天灵根,净化世间戾气功不可没,龙的传人!
“啧,你说得也有道理……”
“喂喂喂,等下,都没人支持四皇子的吗?”
四、四皇子也是一匹黑马,后起之秀,他……他的进步空间非常大!
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人人都讨论得津津乐道的节骨眼,南苍皇室对外宣布了一则震惊修仙界的消息——
南苍皇室,没啦!
众道精神恍惚。
三名皇储意见统一,一夜之间,皇室头衔全都作废,不再设立皇位,更无朝堂,尘封千年的罪人册当众投入熊熊烈火。
千年帝统,自此而终。
当然,这并非一拍脑袋定下的决策。
皇室解散,仙盟成立。
皇宫改改还能用,稍作修葺便成了仙盟总坛的驻地。
在季扶摇的牵头推动下,南苍大陆几大顶尖宗门率先自发加入仙盟,由众道一同执掌人族地界的世俗与修仙事务,大事共议,要事同决。
这会是个好办法吗?
也许时间的长河会给我们答案。
再后来,一众修士言辞恳切,诚心邀请指月真人坐镇仙盟。
指月真人爽快道:“好啊。”
她嘴上这么答应完,转身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直接把这一摊子活计都扔给了裴方安。
此时此刻,裴方安抹着眼泪站在仙盟总坛前,哀嚎诉苦。
“师弟啊师弟,你快管管咱们师父吧!她也太不负责任了!我本来就够忙,光是管理太乙宗的事情便已焦头烂额,小烬和还渡三天两头吵架,我哪里分身乏术顾得过来啊!”
弈尘站在一旁点头,表示理解师兄的辛苦。
“不如……”裴方安灵机一动,挥扇道:“仙盟这边的事务,由你代表太乙宗接手,好不好?”
他为师弟的社会化操碎了心。
弈尘摇头,严肃道:“师兄,我还有要事。”
“啊?”裴方安懵了,头一回听见弈尘说这种话,满心疑惑不解,“有何要事啊?”
除了修行,师弟还能有什么要事?
弈尘答道:“陪道侣外出历练,挖矿。”
“啥????”裴方安脑子开花了。
弈尘抬眸望向前方。
日光正好,金辉洒落殿前长阶。
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修士从仙盟门口鱼贯而出,满是鲜活朝气,修士们说说笑笑,围着着一名身着白金衣袍的高挑少年。
阳光也格外偏爱他,细碎光斑如碎金子勾勒他的侧脸,少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容,光是存在就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弈尘又怎么会移开目光呢?
向来都是舍不得的。
毕竟,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人。
他亲手养大,捧在掌心的弟子,从第一次牵起他的手时,便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松开的那一天。看他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年郎,绮纨之岁,羽翼渐丰,眉眼风骨里处处都有自己的痕迹。
他予他毫无保留的信赖,无论世事如何,都愿逆流而上向他奔赴的笃定,而不知不觉间,他也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献给了他。
就在此时。
被众人簇拥着的楚衔兰似是心有灵犀,忽然侧过头来,目光穿透人群,精准无比地撞进弈尘的视线。
那一瞬绽开的笑意如春满人间,阳光下翻飞的衣袍如振翅的鸟雀。
远远的,耳畔听见一声。
“师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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