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救世游戏里的炮灰   作者:玄狐曳尾   文案:   宁烟岑穿进了游戏里。   开场全世界人类感染病毒,扛不过去的人变异成了怪物,扛过去的人觉醒了异能。   玩家要操控主角完成任务拯救世界,而他穿成了一个……开场动画里就死掉的NPC炮灰。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末世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烟岑,秦津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然后拯救世界了   立意:遇到困难不抛弃不放弃 第01章   好冷。   眼前是黏稠的黑,手脚冷得发麻,噼噼啪啪的雨声砸在耳畔震耳欲聋。像是陷入极深的噩梦,心脏的跳动是乱的,它一贯娇气,稍受刺激就罢工,不过今天倒是乱得有力。   “班长、班长摔死了吗?”   “管他呢,趁怪物不注意,我们快跑!”   宁烟岑脑后发凉,不好的预感如电流从脊柱窜到颈后,冷得要命。   这种冷不是来自于外部的温度,而是来自于这具身体的感觉到被猎物盯上后的本能反应,因极度恐惧而冰冷。   少年凌乱黑发下精致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温热腥臭的涎液滴滴答答落在他背上,洇湿单薄的夏季校服。离他不远处站着一只怪物,它有近两米高,手臂过长,垂在身侧,软绵绵的,像是被折断了。它的脸上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有一张硕大无朋的嘴,占据整个面颊,大张着,露出密密尖齿、从喉咙里伸出的畸形口器和滴答口水。   宁烟岑眼皮动了动,眼镜下,长长的睫毛轻颤。   陡然,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口气的动静,让那没有五官的怪物确定了他的方位。   宁烟岑视线甫一清明,撞进眼帘的就是那可怖的怪物口器,兴奋地颤动着,要将他生吞活剥。   “砰!”   从走廊跃入的另一只怪物,冲撞过来,把大嘴怪生生撞进了墙里。   地面震动,宁烟岑的瞳孔也在震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不在病房而是在这里,手术失败了?自己死了?这里是地狱?   脑子里全是问题,但宁烟岑也没有坐以待毙。   接连几拳把大嘴怪的牙齿砸掉大半,大力怪忽有所感,扭头一看。   苍白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正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跑。   宁烟岑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环境。   这里不是地狱……是一所高中。   苜蓿高中。   走廊对面的教学楼上写着苜蓿校训:诚实、勤奋、为理想而奋斗。   好熟悉。刚才那两只怪物也有些眼熟。   这是一款他玩过的游戏!   他想起来了!   用不了多久,会有越来越多的怪物蜂拥而至,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要把他撕咬吞吃殆尽。并且——它们会成功。   宁烟岑记得自己看到过的那一幕:苍白的校服少年一路跑到了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但最终没能逃过十几只朝他扑来的奇形怪状的怪物。鲜红刺眼的血溅在电脑屏幕上,然后徐徐展开四个大字,“末世微光”。   《末世微光》是一款单机游戏,眼前发生的事正是游戏的开场动画剧情!   他穿进了游戏里……还穿成了一个开场动画就死了的炮灰NPC……   因为剧烈的跑动而心跳加速,宁烟岑下意识捂住心脏,与此同时,炮灰NPC的记忆也在他脑海浮现。   宁烟岑,苜蓿高中高三(1)班的班长,他常年戴着眼镜,刘海长得遮住了半张脸,平时寡言少语,唯唯诺诺,除了学习好以外几乎一无是处。   昨天,一种未知的病毒爆发,学校陷入混乱,许多同学老师顷刻间变成怪物,也有人觉醒了特殊的能力,艰难自保。今天下午,高三(1)班的幸存学生中再度出现感染者,并当着众人的面异化成怪物,学生们仓皇逃生的过程中,有人把落在最后的宁烟岑推向怪物之口!   回忆完毕,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本能地跑到了天台。   愣了一霎后,宁烟岑反手锁上天台门,稍稍喘了口气,接着回头,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天台。   夏日暴雨不歇,把那两盆原本搬出来晒太阳的盆栽打得七零八落,雨水积起的水洼里有一只脏兮兮的篮球,角落里有破破烂烂的扫帚和簸箕一对。   是的,这就是游戏里那个天台。   宁烟岑呼出一口气,跑到角落拿起扫帚,然后看到簸箕里藏满的烟头。   “班长”的本能让他皱了下眉。   但这世界崩坏末日降临生死存亡的时刻,谁还在乎不良高中生偷偷抽烟的破事啊?   大雨倾盆,天空是钢铁般的灰色。   宁烟岑一边拔掉扫帚头,露出坚硬的银色不锈钢接口,一边盯紧那扇被锁起来的铁门。   怪物奔上楼的脚步声沉重,嚎叫声震耳,几乎盖住了暴雨声。   眼镜沾满雨滴,使得视线模糊不清,宁烟岑拿下眼镜,本想趁着怪物上来前擦一下,以免影响之后的行动,不过发现摘掉眼镜后并没有影响他的视力,就干脆把这累赘丢在了地上。   他抬手把额前略长的刘海向后拨去,睫毛上盈满晶莹雨滴,衬得那双瞳子又黑又亮,迸出坚定的意志和想要活下去的决心。哪怕……他唯一的武器只是一把扫帚。   嘭!   天台门受到了猛烈撞击,直接凸出个扭曲的怪物形状来。   宁烟岑握紧扫帚柄。   心脏在他胸腔活蹦乱跳,多么健康的心脏啊……   嘭!   第二声巨响,那扇铁门裂开狰狞纹路,下一瞬,一只粗壮的、跟黑猩猩一样长满毛的手臂穿透伸出。   来了。   嘭!   最后一声,门被彻底撞开,三四只怪物争先恐后地挤进来,唯恐晚了一步宁烟岑这美味佳肴就被其他怪物叼走。   冲过来最快的就是那只黑猩猩怪,宁烟岑在毫秒之间锁定了它身体最脆弱的部分——眼睛,在其奔到他身前时猛然将手中的扫帚柄送出!   银色不锈钢圆口精准刺入黑猩猩怪的左眼,深蓝色的血水激溅,它剧痛哀嚎,强壮双臂狂乱挥舞。   宁烟岑毕竟没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一击得手,心中狂喜,等想到应当避开它的攻击范围时,已来不及。胸口被充满可怖力量的拳头狠狠砸中,宁烟岑扫帚柄脱手,整个人飞了出去。   狠狠摔在靠近天台边缘的水泥地面上,再往后一步,他就会直接摔下楼。   六层的高度,足够他死了。   宁烟岑扶住天台边沿的凸起,低头狼狈咳嗽,他浑身上下无一不痛,尤其是胸口。   这勾起了他最为厌恶的回忆,并爆发出极强的欲念,他不想死,好不容易获得这么健康的心脏,摆脱那孱弱的身体,他会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怪物步步紧逼。   宁烟岑抬手抓住盆栽,当另一只怪物向他扑来时,他把盆栽朝它砸去!   对方被阻拦住的间隙,宁烟岑忍痛爬了起来,目光急转,寻找逃跑机会。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几行字。   【这个世界,人类感染了病毒,扛不过去的人变异成了怪物,扛过去的人觉醒了异能。】   【是否觉醒你的异能“玩家系统”?】   【警告:觉醒“玩家系统”异能,必须完成游戏主线任务,否则抹杀。】   怪物的攻击擦过他的后背,宁烟岑没读完警告就在心里疯狂道:觉醒觉醒觉醒。   生怕心里想还不够,他甚至喊了出来:“觉醒!”   【叮——】   【您的玩家系统已上线】   【请领取你的新手大礼包】   字迹消失和浮现的工夫,宁烟岑就被一条黏糊糊的触手撂倒在地。   此时天台上的怪物已经超过了十只,之所以没能立刻把他撕碎,是因为怪物之间也在争夺,给了他喘息和夹缝求生的机会。   但机会不会太多,也不会持续太久。   一条触手缠住了他的小腿,又一条触手缠住了他细瘦的腰……   并且越来越紧,让他呼吸困难。   “领取!”宁烟岑用力喊道。   【正在发放新手大礼包……】   下一秒,宁烟岑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长刀,银色刀身黑色刀柄,雨水滑落,绽放出冷冽光泽。   【背包×1】   【苗刀×1】   【刀法《乾坤变色》(剩余可用时长:1小时)×1】   【身法《惊鸿照影》(剩余可用时长:1小时)×1】   【止血药×5】   【止疼药×5】   【绷带×5】   一串物品清单列出,宁烟岑没空细看,手腕一沉,苗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缠住他手臂的触手!   黏腻漆黑布满吸盘的一截触手啪嗒掉在地上,宁烟岑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腰身一拧,快刀如电,眨眼又断一根。   斩断六七条触手后,他终于能够重新自由活动。   宁烟岑转动手腕,骨骼脆响,漆黑的眼珠扫过那些怪物。   如果怪物们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就会发现,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换。   少年的脸还是那样苍白,唇无血色,长相精致得楚楚可怜,可是那双秾丽的灼灼桃花眼里含的已经不是茫然恐惧和决心拼死求生的绝望,而是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的兴奋笑意,肾上腺素在他体内狂飙,令他无所畏惧,也无所不能。   《惊鸿照影》的能力让宁烟岑的速度和反应力都上升了一大截,怪物的速度在他眼里变得比之前慢了,且处处都是破绽。   刀光和雨光并舞,宁烟岑身形巨快,在怪物的群魔乱舞攻击中穿梭。   雨落纷纷,少年纤细皓腕提刀迎向狰狞的怪物,刀光过处,怪物们深蓝色的血水流落一地。   为了活下去,他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杀光!   在激烈的战斗里,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宁烟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真好啊。   不知不觉,天台上满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断肢。   雨渐渐停了。   天台上一片寂静,只有少年剧烈的喘息。他抬手捋起耷拉下来的长刘海,露出一张秾艳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他满身独属于怪物的蓝色血液,沾满头发、皮肤和湿漉漉的校服,滴滴答答下落,仿若妖冶。   追上天台的怪物全都死在了宁烟岑刀下。   其他没有追上来的,也嗅到了血腥和危险的味道,伴随着雨的停歇而远远沉默着。   怪物杀完了,刀法和身法的可用时长也归了零。   少年望着满天台的怪物尸体,脸上忽然浮现出看到宝藏般的惊喜笑容,如此纯真,如此璀璨,若有旁人在场,也会觉得那是如此地诡异与凶残。   乌云散开,一缕月光洒了下来。   在宁烟岑眼里,天台上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小堆灿烂辉煌的金币和一只镶满宝石的宝箱。   【杀死E级怪物9只,每只奖励100金币,共900金币】   【杀死D级怪物3只,每只奖励200金币,共600金币】   【获得新手好运宝箱一只,是否现在开箱?】 第02章   学校走廊尽头的水房发出缓慢清晰的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没有信号,没有网,没有人来救我们……”   “操,这破世界是不是真要毁灭了?”   这一层最靠近水房的教室是高三5班,十几个学生在里面惶惶然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太阳沉入山底,朦胧淡月东升。   他们能感觉到,怪物在一个个苏醒。   夜晚还那么漫长……   昨天入夜之前,学校陷入混乱,那时学生还比怪物多,还有老师保护他们,但是入夜之后,情况比白天糟糕了一百倍,不断有人被怪物抓走、死去,也不断有同学变成怪物。   今天晚上呢?会怎么样?   教室里,尽管每个学生都很疲惫,有些甚至两天都没怎么合眼,但还是没人敢休息,全都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沓。   沓。   沓。   “我靠我靠,你们没有用听到脚步声?”   “外面有人?”   “是怪物的可能性比人大多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教室门口一停。   “嘘——都别说话了,别被发现了!”   “如果外面是人……”   “那也会很快死掉!好了,都闭嘴!”   全部安静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水房的方向去了。   教室里的学生们松了口气。   ……   水房的洗手池水龙头突然被一只过分白皙的手拧开,清水哗啦啦涌出,冲刷掉手上的蓝色血渍。   洗手池前的镜子映出少年的脸,他捧水洗干净脸,又冲了冲头发。   接着,宁烟岑慢条斯理地脱掉校服外套、衬衫,露出匀称修长的少年身形,莹白如玉。   他把白衬衫揉成一团,用水浸湿,当毛巾用擦了擦身体受伤的部位。   系统赠送的背包就在脚下,里面装着苗刀和一套新衣服。   杀死那些怪物后,宁烟岑获得的新手好运宝箱里包括:刀法《乾坤变色》和身法《惊鸿照影》的永久使用权,力量和速度的增加,以及这套衣服。   宁烟岑从背包里拿出止血药,认真地敷在小腹、肩膀、后背和手臂的猩红伤口上。   冰凉的淡绿色药膏每触碰一次伤口,都令他疼得微微皱眉。   上完药,宁烟岑缠好绷带,换掉校服,穿上系统赠送的黑色T恤、工装裤和短靴。   生气蓬勃的少年感。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宁烟岑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手术多半失败了。他从出生起,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因为生病,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死亡,新生。   宁烟岑抬起手掌贴在自己心口。   咚,咚,咚……   他现在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   感谢宇宙的馈赠,他会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的。   ……   沓。   沓。   沓。   脚步声在学校走廊轻轻回荡,幽远如鬼魅,越来越近。   高三5班教室里的学生快要哭出来了。   宁烟岑只打通了《末世微光》的第一个大关卡,这游戏很难,非常考验操作,他是反反复复死了很多回才打通,也因此,他对这里的剧情倒背如流。   《末世微光》开场动画其实很短,以炮灰NPC的死亡引入世界观介绍后,就正式进入游戏。   玩家的初始地点,就是苜蓿高中高三5班,把炮灰NPC推向怪物的不良少年也躲藏在里面。   宁烟岑在五班门口停下脚步。   走廊外是浓郁夜色,怪物隐匿在阴影之中,打量他,评估他,随时准备撕碎他。   他抬起手,食指中指微屈,指节敲在五班前门。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咚咚咚,白天是谁推的我?我变成怪物来索命啦。”   “啊——!!!”   教室内传来短促高昂的尖叫,里面很快乱作一团。   少年勾起唇角,漂亮得摄人心魄的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教室里传来吼声:“你是谁?!”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疯。   精神极度紧张的高压环境下,一丁点刺激都能让这些才十七八岁的学生崩溃。   宁烟岑拧开门把手,这时,一把椅子飞砸在门上。   哐当巨响,木门震颤。   前进的步伐稍稍一顿。   一把椅子阻挡不了他,宁烟岑微笑着推门而入,顺手按亮教室的灯,让大家看清他的脸。   黑暗中待久了,刺眼的灯光让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遮住眼睛。   这时,就在在恐惧与不安中,他们听到了少年轻柔的嗓音。   “嘘……”宁烟岑竖起指尖,抵在自己唇上,“我就算变成了怪物,也是恩怨分明的怪物,没有推我的人不用害怕。”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适应灯光后,也有人大胆地抬头看向来人。   “班、班长……?”   一看之下,就有人呆愣愣地叫了出来。   “班长?不……他怎么可能是班长!”   “他是你们一班的班长?那个高分低能的……”发现宁烟岑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那人把自己的一下子噤了声,吞咽口水。   宁烟岑慢悠悠地扫视过每一个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气质和锋芒毕露的姣丽容颜,当真像一只前来寻仇的艳鬼。   于是,有人崩溃了。   “不是我推的,我白天没有推你!”一个瘦弱的男生仓皇叫道。   一个齐刘海戴眼镜女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就是你推的,我都看见了。”   “不是我!”瘦弱男生惊恐道,“真的不是我……不、不是我愿意的,是泰哥让我推的!”   身高体壮的“泰哥”杜泰河一脚把瘦弱男生踹飞出去,咬牙切齿:“你他妈乱说什么?”   宁烟岑看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回想起杜泰河曾经对“宁烟岑”做的桩桩件件,小到踢到椅子,大到抢钱……他微微地笑起来。   那笑容如此美丽,却只让杜泰河觉得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杜泰河瞬间进入了应激状态,拎起一把椅子,朝宁烟岑扔过去:“怪物,滚出去!”   然而那漂亮少年猫一样轻巧地躲过了椅子。   椅子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砰然落地声。   下一秒,宁烟岑就欺身而上,手肘扬起,狠击在杜泰河脸上!   速度太快了,杜泰河根本反应过来,就吃了一记,眼前一黑,踉跄后倒,半张脸痛到麻木,隐隐有什么东西从嘴里飞了出去。   “啊!”有人短促地尖叫一声,众人后退,教室里桌椅倾倒。   所有人就眼睁睁看着那漂亮得不像他们班长的班长,嘴角噙着愉悦的笑容,身法极快地给了杜泰河一顿痛殴。   最后一脚把他踹飞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下。   杜泰河猛烈呛咳两声,吐出一嘴血沫,牙齿已经掉了三四颗。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宁烟岑……   就是一个漂亮的恶魔。   杜泰河害怕了,他发着抖,求饶道:“对不起,班长,我错了,是我做错了……”   宁烟岑低低笑道:“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杜泰河抬起青肿的脸,眼中闪烁着恐惧不安:“你什么意思?”   宁烟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   那张脸太漂亮,似乎也太柔弱了。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似乎隐约能嗅到少年身上的甜香。杜泰河觉得鼻子一酸,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周围的学生一阵惊呼。   杜泰河流出的鼻血是紫色的,偏蓝,仿佛怪物的血液。   他觉得自己牙很痛。   短短几秒,杜泰河就长出了獠牙,流出涎水,贪婪地盯着宁烟岑的脖颈扑咬而去!   宁烟岑骤然伸手,扼住他的咽喉。   “你……宁烟岑!”杜泰河脸色迅速涨紫,异变成怪物的迹象消退了些许,人类的理智重回脑海,他挣扎叫道,“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怪物!”   明明看起来清瘦得仿佛弱不禁风,过去他能轻而易举地掀翻他,可是现在,自己却被他单手扼住喉咙,举了起来,怎么都挣扎不开。   宁烟岑笑道:“你才是怪物吧?”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这间教室里的同学:“你们说是不是?”   杜泰河发着抖,惊恐地想,过去那个唯唯诺诺怯弱无能的班长,果然是变异成怪物了。   绝对是班长变成了怪物,而不是自己。   “我不会杀你,”怪物仍然微笑着,他空出的另一只手打开了教室后门,哐当一声,把杜泰河扔了出去,“不过我很乐意让你体会一下,‘我’体会过的绝望。至于你能不能像我一样活着回来……”   “不——”杜泰河一边叫着一边想爬回教室,“班长,别这样……”   他声音嘶哑,含糊,又因为掉了好几颗牙而有点漏风,狼狈又滑稽。   走廊一片阴沉沉的黑暗,过大的声响引来了怪物们的窥探。   教室里的光亮从后门涌出,照在他身上。   而在他面前,逆光而站的宁烟岑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关上了门。   光明熄灭,杜泰河坠入无边黑暗。   走廊震动,无数怪物张开垂涎的嘴,朝他奔来。   隔着教室的墙壁,外面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而幽远。也有可能是教室里的他们,不愿意细听。   所有人都恐惧地看着宁烟岑,没人敢出声说话。   “你呢?”在众人注视下,宁烟岑声音轻柔地问道,“你想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那个瘦弱男生扶着桌子,因恐惧而抖得厉害,只被问了这么一句,裤子就湿透了。   他瘫软下去,喃喃道:“我不想死……”   宁烟岑说:“你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想死呀?”   “我、我……”他痛哭起来。   忽然,“啪”的一声,教室里的灯光被宁烟岑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按灭了。   学生们低呼一声,又继续默不作声。尤其是那几个曾经跟在杜泰河身边的狗腿子,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到隐身。   只有瘦弱男生还在隐隐约约地抽泣,恐惧着可能来自宁烟岑的攻击。也许这种恐惧,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灯一直开着,招怪物。”宁烟岑只淡淡道。   好像在说的不是怪物,而是蚊子。   “啊,啊,对,没错,是,关了好!谢谢班长!”众学生应和起来。   完全无视了灯本来就是宁烟岑开的。   外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重新变得安静。   黑暗里,自始至终较为平静的一个女孩,试探问道:“班长,你真的变成怪物了吗?”   宁烟岑看了她一眼,记忆里,女孩叫苑海瑶,长相漂亮,为人聪明,平时和班长关系还可以。   他笑道:“我看起来像怪物吗?”   学生们:“……”   那可太像了。   苑海瑶说:“那么,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末世刚刚开始,这些学生最初体会到的只有混乱和恐惧,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还在祈祷家人能来救自己。   而聪明人,譬如苑海瑶,已经发现了。   在一片混乱里,人会变成怪物,也会变成“超人”,觉醒特殊的能力。   宁烟岑不是怪物,那就是后者了。   “嘭!”   外面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教室里的人同时一抖。   宁烟岑看了眼挂在教室后的钟表,时针刚好指向九点。   这个时间点,正是《末世微光》游戏里,玩家正式开始游戏的时间。   “嘭!”   又一声撞击声响起,这次,像是什么东西直接拍在了高三5班面向操场的那一面窗户上。   窗户嗡嗡震动,外面有人在大喊:“救命——啊——操!”   宁烟岑果断冲其他学生道:“都趴下!”   有人傻愣着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本能地趴到了地上,抱住了脑袋。   下一刻,又一声巨响,窗户被震碎,一只长满锋利钢铁羽翼的翅膀斜扫进来,所到之处,所有的东西都被丝滑地切成了两半。包括桌椅,也包括人。   那个抽泣的、瘦弱的、曾被杜泰河命令将宁烟岑推向怪物的男生,因为害怕被宁烟岑扔出去,所以离门远远地,站在了靠窗的位置,反而躲闪不及,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幸存的学生已经也已经麻木地叫不出来了。   那锋利的翅膀在教室里来回扫动。   窗外,月光微微照亮了这间一片狼藉的教室,幸存的学生们充满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地往后缩,拼命远离那翅膀。   而宁烟岑却和所有人相反,他站了起来,朝前走了一步。   翅膀朝他的方向挥来!   学生们直直地看着,呼吸都屏住了,所有人心里都觉得他要死了。   就在这时,宁烟岑从身后背包抽出苗刀,刀刃一线寒芒闪过。在钢铁翅膀即将切到他的身体时,宁烟岑一跃而去,跳到了那只怪物翅膀之上!   上去之后,他迅速蹲下,目光扫过那密密层层的羽翼,找到了一道缝隙。   怪物察觉到了翅膀上的不速之客,它尖唳一声,正欲将他抖落,电光石火之间,苗刀直插入缝隙之中!   怪物从游刃有余的“抖落”变成了痛苦的扑棱。   在学生们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宁烟岑握紧刀柄,在怪物剧烈的抖动里,坚如磐石地蹲在上面。等到怪物挣扎幅度变小,他立刻起身。   千年如一日的皎洁月色下,少年在那巨大的怪物羽翼上奔跑起来!   刀刃沿着那条羽翼缝隙从翅尖划到翅根,一路火花带闪电,不到二十秒,它翅膀上那层钢铁般的羽翼就开始疯狂崩落,露出满是血痕的翅肉和细小的绒毛。   这一幕,看得教室里的学生们和被鸟怪衔在嘴里大喊救命的倒霉蛋都目瞪口呆。   “庖、庖丁解牛?”   “鬼、鬼斧神工?”   “解、解甲归田……啊不是。”   “兄弟牛逼!”比起教室里的学生,鸟怪嘴里的那倒霉蛋更直抒胸臆,“兄弟,救救我救救我!” 第03章   《末世微光》是一款难度极高的游戏,体现在地图大、没有明确指引、对操作要求高。   光是游戏一开场这只鸟怪,就曾经让宁烟岑足足死了三个小时,才摸索到杀死它的办法。   当然,他也想过绕过和这只怪物的战斗,但其一:绕过一只鸟怪,后续还会遇到其他强大的怪物;其二:就算把所有BOSS怪都绕过去,他也无法通关游戏第一关卡。   因为鸟怪嘴里咬的那个人,是重要NPC,和后续剧情有重要关系。   所以,就算那人不叫,宁烟岑也会救他。   废掉鸟怪一只翅膀后,宁烟岑跃上了它的脑袋上。   低头,看到那半个身子在鸟嘴里的倒霉蛋。   余良双臂艰难地撑着鸟嘴,胆战心惊,怕自己一松懈就被吞下去了。   忽然,一把锃亮细刀横插进来,就听少年悦耳的嗓音道:“松开右手。”   余良下意识松开。   顿时,那细长弯曲如钩的鸟喙向他压来!   铮——   鸟喙没能成功咬住“小虫子”,反而撞上了利刃。   宁烟岑反手向上削去,尖锐唳鸣骤然拉响,刺得两人都偏了下脑袋,耳朵嗡嗡。   不多时,鸣叫声戛然而止。   鸟喙上半部分被苗刀削断了。   余良吹了声口哨:“漂亮!”   下一瞬,整只鸟怪挣扎着向下倒去,余良从鸟嘴里滚落出来,眼看就要摔下去,五六层楼的高度,不死也得残,他拼命想抓住鸟喙,手上已经被印出深深的血痕,湿滑血液流出让他无法再抓稳,脱手的一刹,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宁烟岑拽住他,把他提上来,在“大厦将倾”的晃动里,带着余良顺着那还在高三5班的肉翅奔回教室。   之后,鸟怪彻底倒下去,翅膀也滑出了教室,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碎玻璃和钢铁羽翼碎片。   ……   “兄弟,刚才多谢了,我叫余良。”   “宁烟岑。”   “……靠?!”余良显然听过他的大名,“你是……一班班长?”   “嗯。”   余良:“跟传闻里不太一样啊。”   宁烟岑说:“你跟传闻里也不太一样。”   苜蓿高中在苜蓿市成绩能排到前三,但它不是一所全员埋头苦学的学校,苜蓿高中讲究素质教育,给予了学生很高的自由度,在高一高二还有各种社团可以参加。   像宁烟岑这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是苜蓿高中的一种异类;像余良这种不学习也不发展课外兴趣爱好,只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聚众打架的人,是另一种异类。   曾经,他们是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线,但是现在,看过宁烟岑干掉鸟怪的英姿后,余良对他单方面一见如故了。   躲在高三5班剩余幸存的七八个学生,看着两人交流,不敢吱声。   “现在离天亮还早,”余良看了眼漏风的那半边窗户,“这间教室还安全吗?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苟着?我们班那边我还有几个兄弟在那,有泡面火腿肠和水,我们还从老师办公室搞到了几床被子,晚上睡觉也舒服。”   这番话让那几个幸存的学生听得眼睛直发光。   奔波逃命快两天了,他们根本没吃过像样的东西。   苑海瑶看了眼外面黑洞洞的走廊:“现在出去安全吗?”   按照常理来说,夜里通常会是怪物出没频繁的时间。   “安全,”宁烟岑已经在整理他的背包,“这个点,很多怪物也要休息了。”   异变初期,很多怪物还保持着人类的习性。昨天是变异第一天,它们会亢奋,所以白天晚上都很兴奋,今天是第二天,学生们精疲力尽,怪物需要适当的休息。   宁烟岑知道,鸟怪并没有彻底死去,待会儿它还会卷土重来,高三5班这个教室不安全,他们必须转移阵地。   “我会和余良去高二9班,你们随意。”   苑海瑶说:“我跟你去。”   其他人咽了咽口水,犹疑不定。要走入到处都是怪物的黑暗,需要勇气,但要留在这被破坏成这样四面漏风毫无安全感可言的教室,也需要勇气。   宁烟岑没空等他们慢慢考虑,他从包里掏了伤药和绷带给余良:“你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在教室里找点能作为武器的东西,然后我们就出发。”   余良冲他竖大拇指:“爽快!”   苑海瑶闻言,也下意识扫视了教室一圈。她从地上挑了个书包,把大部分书和卷子都倒出来,意外的,还倒出来一台手机。   手机还有不到30%的电量,没有网,没有信号,也没有信息。   她把手机揣兜里,虽然有锁屏她也干不了什么,但等有信号的时候可以试试打紧急电话,也可以用手电筒。   其他学生也意识到,比起他们之前盲目的抱头鼠窜,或许背上书包,多搜集些有用的物资,才能够更有效地增添自己活下去的几率,于是也全都动起手来。   宁烟岑对高三5班的学生遗留在教室的东西没兴趣,他走到讲台上,仔细把讲台桌面和抽屉等地方都找了一遍,成功找到一串车钥匙。   重要道具get。   “我好了。”余良手臂和手掌伤处缠好绷带。他身材很好,肌肉明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一种朗然英俊,和宁烟岑是相反的感觉。   宁烟岑在水房给自己的伤处缠上绷带,因为身体太过白皙和纤细,像是某种情/趣/诱/惑,而余良缠绷带,看起来像个打拳击的,还是很能打的那种。   余良虽然经过那一番折腾受了伤脸也有些苍白,但精神十足,挑眉问道:“走?”   宁烟岑道:“走。”   出教室门时,余良熟练地顺走了高三5班的一把椅子。   走出去两步,宁烟岑回头看了一眼。其余八个幸存的学生,都跟了出来。   都背着书包,有人手里拿着伞,有人拿着扫帚,有人捧着盆栽,也有人跟余良一样拿的是椅子。   和玩游戏时遇到的场景很相似,但又很不同。   游戏里,宁烟岑对一群NPC数据完全无感,但现在,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在为了活下去而克服恐惧,努力尝试。   宁烟岑微微地笑起来:“祝大家好运。”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有几个人能活下来,的确要看运气。   这是他真挚的祝福。   “走了。”余良一招手,在前面带路。   宁烟岑跟着他。   黑夜中,怪物在窥伺他。   对怪物而言,他是新鲜的血肉;对他而言,怪物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币。   宁烟岑握紧苗刀,目光与最幽深的黑暗对视。   他想要获得更多的金币……金币能够在玩家商城中兑换很多东西。   幽深黑暗里的怪物看到了漂亮人类眼中的欲望和引诱,引诱它出去,吃掉他,或……被他“吃掉”。   他比怪物更贪婪。 第04章   这条路来回走过太多次,哪个方向的黑暗中潜藏着什么怪物,宁烟岑一清二楚。   要不是身后还跟着那群同学,他早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开团了。   现下,他却只能克制住自己,和大家一起,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缓步下楼。   楼道的墙壁和台阶上都有污渍,因为天黑,这些污渍看上去也只是黑乎乎一片,学生们撇开目光,不看,不想。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污渍无非是血肉,怪物的,人类的。   “有、有人吗……”一个女孩细细的嗓音,“救命……”   声音缥缈,无法辨别出来源。但在夜色中,这有气无力哀婉的求救还是让众人心里一突。   宁烟岑神情微微凝重。   这是他打过无数遍的“苜蓿高中”这一关卡中从没出现过的情景。   四顾一番,宁烟岑没看到任何可能发出这声音的东西。   “救救我。”啜泣声近在耳畔。   学着余良拿椅子的那位同学只觉得后颈一阵寒风吹过,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一抖,抬着椅子长久紧绷的手臂脱力,那沉重的椅子从他手中滑了下去。   金属椅腿磕在台阶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哐当——哐当——哐当——   椅子滚落的动静轰轰烈烈在黑夜中传递开来,众人还在手足无措地发愣,宁烟岑就已经反应过来,他高声道:“快跑!”   这种时候,他们会本能地听从开口说话的人。   学生们急促下楼,宁烟岑却逆流而上。   苑海瑶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条走廊围栏上,无数怪物争先恐后地挤上来,发亮的各色眼瞳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宁烟岑上到楼梯口,停下了。   他握刀,双腿微分,眼睛简直和怪物一样发着亮,盯着它们。   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保护者姿态。   苑海瑶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下楼的脚步微顿,出声道:“班长……”   宁烟岑微微回头。   月光下,他脸部线条流畅如玉,长长的睫毛投下的浓重阴影遮挡住了他眼瞳神色。   苑海瑶说:“小心。”   宁烟岑微微一笑。   眨眼,第一只怪物就到了眼前。   这是跑得最快的一只,长手长脚,单薄如纸,速度很快力量却很弱,E级……宁烟岑在一秒内回想起了它所有的特性与弱点,玩游戏时他只要按键盘和鼠标,足够眼疾手快,就能杀死这些怪物,但在现实中,全身都需要调动起来,投入战斗。   苗刀反射着月光,宁烟岑侧身闪过纸片怪物的攻击,手腕一转,刀光便将它拦腰切断。   余良噌噌下了楼才发现宁烟岑没有跟下来,听苑海瑶说宁烟岑决定独自帮他们阻挡怪物争取跑路时间后,余良深受震撼。   什么叫兄弟!   他当即对苑海瑶那几个同学说:“你们先走,记住,是高二9班,在我们高三9班隔壁,别走错了,我们班里有几个同学变成了怪物,被我们关在教室里了。”   他语速极快地交代完,扛着椅子就重新上楼。   “宁烟岑,我来了!”余良大吼一声,意图分担火力。   跑上楼一看,整个人却有点发愣。   怪物源源不断地扑到宁烟岑身前,宁烟岑凭借一把苗刀,在怪物群中几进几出,刀光所到之处,蓝血迸溅,断肢乱飞。   而宁烟岑却满脸兴奋和快乐。   场面血腥又猎奇。   “我靠……”余良喃喃道,“是个狠人。”   虽说有点震惊,但余良还是扑进去帮忙了。   在宁烟岑眼里,纷纷散落的不是怪物血肉,而是灿灿金币。   这些怪物都是最低级的E级,除了可怖的外貌外,几乎没有特别出众的能力。反而是宁烟岑在天台之战后获得的速度、力量、身法和刀法加成,让他能够游刃有余地对付它们。   每杀死一个怪物,宁烟岑耳边都会响起一阵钱币落袋的哗啦啦声响,眼前浮起一行行字迹:   【杀死E级怪物1只,+100金币】   【杀死E级怪物2只,+200金币】   ……   余良加入战局的动静,宁烟岑也感觉到了。   他加快了动作,下手愈狠。   突然,宁烟岑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长鸣,他偏头皱眉,就听一股冰凉的气息贴到了他颈侧,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宁烟岑扭头,却没看到人影。   “你……为什么……不救我?”那女孩嗓音低低的、细细的,“三百四十七次,你从我面前走过,但却似乎从来没有看见过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宁烟岑忽然想起来了。   五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在游戏里,曾经有一个女学生的尸体。   宁烟岑查看过几次,发现她与主线剧情无关,身上也没有什么支线剧情可以触发,觉得她应该就是场景装饰,之后就再也没有在意过她。   “惠音?”宁烟岑从记忆里调出那个女孩的名字,试探叫道。   “你记得……我的名字?”   果然是她!   叫出她名字之后,走廊上,月光下,一个女孩身影渐渐显露出来。她是半透明的,缥缈,苍白,像一抹鬼魂。   她和游戏里死在楼梯拐角时装束一致,夏季校服白色短袖,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清秀的脸,及腰的黑色长发,她的脸和头发都被血浸透了,模样恐怖,用力绞一绞长发,说不定还能拧下血水来。   “喂!”余良一椅子砸烂一只怪物的脑袋,喊道,“宁烟岑,你在发什么愣!”   这片走廊上,怪物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和人一样,怪物也懂得趋利避害,注意到宁烟岑并不好对付,就不会再来送死。   宁烟岑说:“等一下。”   他跨过怪物的散落在地上的黏稠肢体,走向惠音,攥住她的手腕,低声说:“我现在救你,跟我走。”   惠音怔怔看着他,两行清澈的泪水从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流下,在布满血渍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水痕。   余良是直到宁烟岑抓住了惠音的手腕,才发现那里居然还站着个女孩!   他“我艹”了一声,紧张道:“宁烟岑,你他妈在干什么?她——她是人吗你就去牵她!”   余良看得很清楚,那女孩半个脑袋都没了,大脑组织都露出来了啊!!!   “是人。”宁烟岑目光在惠音半边脑袋的缺口上流转一圈,那里,红色的血液汩汩外冒,但同时,伤口也在肉眼可见地缩小、修复。   《末世微光》的设定,末世降临,人类感染病毒,感染者的症状,是高烧、浑身疼痛、如醉酒般异常兴奋……最重要的一条是,血液会变成紫色。   之后,高烧、疼痛和兴奋的症状都会退去,血液的颜色也会发生改变,如果往冷色调变,一直变成蓝色,那么人的外貌也会随之发生异变,人的意识会消散或被扭曲,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如果是往暖色调,逐渐又变回红色,那么就说明感染者扛过去了,不仅能保持身为人的意识,还会觉醒特殊的能力。   惠音流的是红血。   底下,传来了学生们的尖叫。   余良往下看了眼:“他们肯定遇到怪物了,我们得赶紧——”   话没说完,宁烟岑已经带着“脑洞大开”的女同学一阵风似地从他面前飞奔过去了。   余良:“……”   宁烟岑心中计算着,按照原本游戏的剧情,抵达高二9班后就能休息和补充体力,等待天明。   他要把惠音带过去,好好问问她说的“三百四十七次”是什么意思。   是……他玩《末世微光》第一关的次数吗? 第05章   苜蓿高中教学楼一共五层,一层五个班,五楼是高三1班到5班,四楼是高三6班到9班,加上高二9班。   两个9班是挨在一起的。   高三5班靠近水房的那一侧有下楼的楼梯,平时,从那条楼梯下去,旁边就是高二9班;但混乱的这两天,这边的楼梯被堵住了,他们要下楼,只能走另一侧。   从那一侧下楼,再去高二9班,就要先路过高三8班和9班。   两个班距离,平常走起来都用不了一分钟。   但余良上楼帮宁烟岑之后,苑海瑶几人记得他说高三9班里有怪物,因此特意轻手轻脚地慢慢朝高二9班过去,结果走到高三9班窗外,还是出了事。   两个身穿校服、还保持着基本人形的怪物,在他们路过高三9班时,直接撞碎窗户玻璃冲了出来。   杜泰河的两个幸存下来的小弟被当场扑到,一阵血肉撕咬咀嚼和人声惨叫,在夜间惊响。   苑海瑶握紧了手上的长柄伞。   看宁烟岑用刀杀怪,觉得那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可当自己面对怪物,苑海瑶才感觉到什么叫紧张到浑身是汗,尤其手心,滑得几乎握不住伞柄。   其他几个学生,要么极度惊恐之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要么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   等到两只怪物风卷残云般吃完,抬起脸望向苑海瑶和瘫软在地的两人时,一道刀光远远飞来,须臾之间,一只怪物人头落地。   刀也落在了地上。   一声脆响,却让学生们从恐惧中回过神。只听瘫软在地的男生哇哇大哭:“班长——”就差抱住宁烟岑的大腿哭了。   宁烟岑弯腰捡刀,另一只怪物朝他扑来,他回身挥刀,给了它和同伴一样的结局。   人头滚落之时,宁烟岑透过破碎的窗玻璃,看到了高三9班内的情景,桌椅乱做一团,还有好几只怪物在里面游荡,其中两个似乎还是老师异变而成。   他很快收回目光,对苑海瑶几人比了“快走”的手势。   身后,余良已经赶来,惠音则紧紧地跟着宁烟岑,不过,除了宁烟岑,也没什么人能注意到她。   没过多久,这趟“旅途”最后幸存的五人加上一个偶然冒出来的惠音,站到了高二9班门口。   余良敲了敲门。   两短一长,两短一长。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门就打开了。   “良哥!你回来了!”小弟一脸兴奋,被余良飞快地捂住了嘴。   余良压低嗓音:“进去再说。”   身后五人,鱼贯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这间教室里居然有灯光。不过亮着的不是头顶上的灯管,而是两盏小台灯。   “从两个女生桌肚里扒拉出来的,没想到九班还有这种爱学习的好孩子呢哈哈哈。”刚才叫良哥的小弟挠挠后脑勺,解释道。   有光和没光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间教室有七八个人,围绕着两盏小台灯,低声说话,细嚼慢咽地吃一些零食,倒是都没怎么喝水。教室不带卫生间,厕所在水房那边,但这种时候没人敢出门。紧急状态下倒是可以怎么方便怎么来……但都是十七八岁要面子的年纪,还是能忍就忍了。   零食好香。   咕咚。   在宁烟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先自作主张地咽了咽口水。   肚子也叫了一声。   宁烟岑:“……”   余良:“……哈哈哈哈!”   宁烟岑:“…………”   余良招手道:“阿成,给我们的班长上泡面!”   “班长?”   “一班班长,”余良道,“学霸!”   迎他们进来的小弟范诗成嘿嘿一笑:“学霸牛逼!”   他转头从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包泡面来,递给宁烟岑。   又掏出几包,给了苑海瑶、惠音和两个男生。   惠音这时脑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存在感也没少到隐形如鬼魅了,她接过袋装泡面,呆呆地问了句:“干吃?”   “没办法,没热水啊,”范诗成说,“只剩下最后几瓶矿泉水和半瓶可乐。”   苑海瑶道:“干吃也挺好。”   她抓住泡面就要揉碎了吃,范诗成冲上来递给她一件外套:“包着,声音小点。”   苑海瑶:“哦哦。”   其他人如法炮制,撕开泡面袋子,洒上泡面调料,吃下了这两天第一口“饭”。   宁烟岑一边吃一边查看自己一路走下来的收益。   总共杀死E级怪18只,获得了1800金币,现在共有3300金币,在商城里……也就够买把两把刀吧。   慢条斯理地把干脆泡面吃完,宁烟岑抿了口余良递过来的水,润润口腔和嗓子。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惠音身上。   惠音被他看得,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干脆泡面。   “吃完了?”宁烟岑露出和善的微笑。   惠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宁烟岑说:“那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走到远离其他人的教室角落位置,注视着惠音,低声问道:“你说的三百四十七次,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一出,惠音黑色的瞳孔似乎在瞬间反上了一抹蓝,她瞳孔紧缩一瞬,旋即又扩大溃散,某种崩溃和痛苦荡漾开来,让她发抖。   “这里没有危险,”宁烟岑的手按在她肩上,“冷静。”   “我……”她嗓音干涩,茫然地说,“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一直在学校轮回,轮回了三百四十七次,看学校里的人变成怪物,把我杀死,丢弃在楼梯拐角……每次,都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抵抗和杀死一些怪物……但他好像从来都看不见我,我明明还没有死,我能呼吸,能感觉到疼,我求救……但他不救我……”   惠音仔细看了一眼宁烟岑,小声说:“我错了,你跟我梦里的那个人,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宁烟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像才奇怪。   毕竟游戏主角的建模,和炮灰NPC的建模,不可能一样。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他问。   惠音说:“这次……不一样,不是做梦了,所以我能控制自己的行动,我努力地躲,但还是没有躲过怪物……没有人救我,但我自己救了我自己,我拼命想要活下去,一直坚持到你出现……那时候我一眼看去,就觉得你是梦里那个带领大家抵抗怪物,杀出学校的人……我心里很难受,想让你救救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宁烟岑看到她皮肤下,血液的颜色似乎在红紫蓝中不断地变化,象征着她状态的极不稳定。   “这次,你救了我,”惠音说,“谢谢你救了我。”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真挚的笑来。   血液颜色稳定了。   红色。   宁烟岑也笑了一下:“不用客气。”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的时间,随着宁烟岑等人的加入,这间教室给人的安全感似乎更足了。   少男少女们歪七扭八地互相倒在彼此的身上,闭眼休憩。   宁烟岑站在窗前,慢慢地擦干净刀。   他没有睡,一直等到太阳升起。   清晨的阳光洒在面目全非的大地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校门外老师们停车的地方,无主的车辆静静停着。 第06章   余良打着呵欠醒来,揉了揉肩膀,想缓解睡姿不对造成的腰酸背痛。   结果手一摁下去,他疼得嘶了一声。   昨晚在鸟嘴里挣扎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缠满绷带的手上,细细的血痕渗了出来,给了清晨朦胧的他致命一击。   摊着手缓了会儿,余良注意到站在窗前的宁烟岑:“你没睡?”   宁烟岑摇了摇头。   他回过头看了余良一眼,说:“我有止痛药,要吃两片吗?”   “止痛药……”余良以前打架完受伤是不屑吃药的,如果一点小疼都扛不住,还怎么做人大哥?   但,今时不同往日。   余良说:“吃。”   宁烟岑从包里掏出药给他。   余良就着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水咽了,问:“你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宁烟岑正思索自己要编个什么异能,就听余良恍然大悟道:“你去校医院了?不过,你这刀又是在哪弄到的?”   “捡的。”   “哦?”余良看着那锃亮苗刀,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感叹道,“运气真好啊。”   宁烟岑笑了笑。   余良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心想,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能被称之为“漂亮”的男生。   【商城·武器】   【一把制作精良的菜刀,1000金币】   【一把制作精良的消防斧,1000金币】   【一把制作精良的羊角锤,1000金币】   以上是目前商城栏里最便宜的武器。   宁烟岑琢磨着从里头选一个,给余良,能增添己方战斗力,也能让这位重要剧情的工具人保护好自己。   而他自己想要的,则是一把多功能军刀。   【一把制作精良的多功能军刀,1500金币】   这些尚且属于冷兵器的范畴,而宁烟岑若是想要枪炮这些大家伙,需要的金币就更多了。   天光大亮,怪物们也接二连三地发出动静。   还有些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尖叫和喊救命的声音。   九班里的人陆陆续续都醒过来了,听见外面的动静,都有些沉默。   宁烟岑看了眼自己的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一】   【第一阶段:逃离苜蓿高中】   【阶段综合进度:33%】   心中估算着,下一个重要剧情点快来了。   “哐”的一声。   门被骤然踢开,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怀中抱着教具,身材瘦小佝偻的“人”走进了教室里。   一个学生认出他来:“胡老师?”   听到这三个字,讲台上的胡老师抬起了头。   他半张脸明显被撕咬烂了,不断地往外渗出深蓝色的血液,另外半张脸完好无损,但麻木僵硬,眼珠子动了动,满是偏执和疯狂。   “都上课了!”胡老师啪地把教案拍在讲上,震声说,“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还不都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胡老师是今年刚来苜蓿高中的实习老师,被安排到高二9班教数学。   他年纪轻,性子软,没经验,平时上课根本没人听,几次考试成绩出来也极差。   他伸长脖子——真的长,蛇一样,环视众人:“还不坐下听课?!”   宁烟岑微笑道:“好的,老师。”   他声音清润,仿佛这就是一趟普通的课。   在众人“不愧是学霸”的敬仰目光中,宁烟岑拉开一张椅子,端正坐好。   原本被吓傻的学生们,也都哆哆嗦嗦地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好,很好,”变成了怪物的胡老师一扫为人时的懦弱不自信,看大家都乖乖坐好了,满意道,“今天,我们来复习函数,高中函数知识点非常简单,我想大家应该都会,那么就直接做题来做题吧。”   学生们:啊?   宁烟岑气定神闲。   这个剧情点的设定是,胡老师是平时教书饱受欺辱的实习老师,变成怪物后的执念就是让学生们都能学会数学,在这里,他会问十个题目,“玩家”必须至少选择八道题回答,并且一定要回答对,才能通关。   宁烟岑在这个剧情点死过十几次,题库都背熟了。   怪物胡老师缓缓开口了:“先请一个同学,来背诵最基本的三角函数公式。”   他受伤的半面脸,眼睛凸出来,转动着,看向教室里的同学。   同学们纷纷低头,逃避目光对视。   三角函数公式是基本没错,但要在这种情况背出来,万一出点差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一时间没人敢冒头。   唯有宁烟岑,淡定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于是自然的,胡老师咧嘴笑道:“这位同学,你来。”   宁烟岑起身,一字一句地清晰背道:“sin(A+B)= sinAcosB+cosAsinB,sin(A-B)……”   伴随着宁烟岑的背诵,胡老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满意。   等到宁烟岑背完,它便道:“好,很好,请坐。”   “那么再请一个同学,来做一个选择题。”   “设函数F(x)=sin……在区间(0,π)恰有三个极值点、两个零点,则……的取值范围是,A, [5/3, 13/6),B,……”(注1)   教室陷入沉默。   平时多少学了点的学生们下意识低头从抽屉里找出纸笔,想算一算。   宁烟岑举手。   胡老师请他起来说。   宁烟岑说:“选C。”   胡老师先是高兴他答对了,接着又是狐疑:“你是真的会了,还是蒙的?”   宁烟岑便把解析也说了一遍。   “好,好,好!”   胡老师接着出第三道题。   填空。   宁烟岑也很快答出。   第四题是计算,胡老师在黑板上画了示意图,请宁烟岑上黑板完成了这道题。   第五题,胡老师给出了一道函数,让宁烟岑画出对应的图像。宁烟岑同样轻松、准确地完成。   第六题、第七题……   其他学生目瞪口呆,恍惚觉得自己真的身处数学课堂之中。   范诗成都本能地犯困了……在这危机四伏的校园,沐浴着数学的圣光,他昏昏欲睡,比昨晚最困的时候都睡意更浓。   讲台上,宁烟岑捏紧了粉笔,看着胡老师在他一连答对这么多题的情况下越来越兴奋,隐隐感到了不妙。   第八题,按道理,也是通关前的最后一题。   “已知函数f(x)=……和g(x)=ax-lnx有相同的最小值,第一小问,求a,第二小问,证明:存在直线y=b,其与两条曲线y=(x)和y=g(x)共有三个不同的交点,并且从左到右的三个交点的横坐标成等差数列。”(注2)   宁烟岑顿住了。   是他没做过的题。 第07章   “这道题,我们请哪位同学来回答呀?”   好在胡老师始终会问一遍这个问题,而不是默认由宁烟岑来回答。   底下的同学们睁着茫然无辜的大眼,等待着宁烟岑继续和之前一样说“我来回答”,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发现宁烟岑没说话时,他们发现事情糟了。   余良小声问道:“你不会?”   宁烟岑:“……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读了题,心中也有了一些解题思路,但没有百分百做对的把握。   而一旦做错,后果就是死。   可是不做,后果也是死。只是死的不一定是他。   按照他玩游戏死过那十几次经验来看,如果胡老师提出的问题,玩家不选择回答,那么会有以下几种可能性:   1,其他学生举手回答,回答错误,该学生死;   2,没有学生举手回答,胡老师会随机抽取一位幸运学生,送ta上路。   没有第三种可能。   胡老师的神情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宁烟岑盯紧了他,向后退了两步。   他上讲台答题时,就把自己的背包一并带了过来,放在讲台边上,苗刀也在其中。   握上刀。   “大家,”宁烟岑低低出声,“小心。”   “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胡老师爆发了,“这么简单的题目,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举手作答?!为什么我上课的时候你们不好好听讲?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在课堂上讲废话而当我问问题时却默不作声?!”   它把所有的委屈痛骂出声,眼睛红得滴血。   范诗成心中腹诽,我们也不是在您课堂上捣蛋的那群学生啊……   “啊!!啊啊啊啊!——”   胡老师的脖颈猛然伸长,直接窜到一个同学面前,张嘴咬住了他的喉咙。   鲜血溅了范诗成一身,他余光瞥见就在自己肩膀旁边的扭曲长脖,知道遭殃的是坐在他身后的男生,也是高二9班的学生。   “救命,救救我……”那男生双手乱抓,拽住了范诗成的衣服。嬿山霆   范诗成根本不敢动,任由那股挣扎的力量拉扯他的T恤,身体僵直得跟挺尸似的。   在游戏里,宁烟岑自由度没那么高,只能按照既定流程,选择答题。   但是现在,他还可以选择出刀!   苗刀出鞘,寒光直斩向胡老师那长度诡异的脖颈。   刀刃深深没入怪物血肉,却未能彻底把它斩断。   胡老师脖子缩回来,扭过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宁烟岑。   宁烟岑雪白的颊肉微微一提,露出个若无其事的微笑,收起刀。   胡老师:“这道题不会是吧?那我们来讲一下,首先要读题……”   他转向黑板,开始讲题。   底下的学生:“…………”   范诗成颤颤巍巍往后看,看到身后那张书桌上全是血,那名高二9班的男同学趴在桌上,脑袋和身体只有一层皮连着,早就断气了。   死了。   范诗成又颤颤巍巍回头,发着抖,只觉得自己颈子也发冷。   胡老师讲完了那道高考压轴题,目光环顾教室说:“方法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过了,下面我再出一道题。”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它出的不是题,是死亡通知单啊!!   余良已经下意识抬眼,观察哪扇门哪扇窗方便跑路了。   宁烟岑沉住气,听题。   “设f(x)是定义在[0,1]上的函数,若存在……”   听着,他的眉毛逐渐拧了起来。   这又是一道他没见过的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人作答。   胡老师再次暴怒,一顿训斥后,脖子陡然伸长!   教室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几个学生慌忙起身,朝教室外跑去!   然而,胡老师除了脖子,两条胳膊也骤然拉长,把他们全扯了回来,一一杀死。   余良本来也想动,但幸亏他没动。   眼前场景,让所有人胆寒。   “怎么办……”范诗成颤抖着说,“要一直这样做题下去吗……”   “不会的,”宁烟岑说,“马上就是最后一道。”   苑海瑶眼睛一亮:“最后一题?那题问完,就能结束了?”   “嗯,”宁烟岑揉了揉自己还残余着粉笔灰的手指,舒展筋骨,“最后一道题,答对了,我们一起活着出去,答错了,我们很可能要全部死在这里。”   游戏设定是这样的。   宁烟岑一路走来,发现这个真实世界,只会比游戏更凶险。 第08章   最后一题。   胡老师慢慢道:“已知函数f(x)=1+mlnx……当m=2时,一次函数g(x)对任意……”*   范诗成听得头昏脑涨,根本不懂它在念什么经。   宁烟岑则越听神色越沉,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最后一只靴子落地的放松感。   这道题目和之前两道一样,是他没做过的题。   胡老师念完题目,转身把题抄在黑板上,它目光灼灼道:“谁愿意来做这道题?”   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宁烟岑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在众人眼中,这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少年就是救世主。   “老师,这道题有点难度,”宁烟岑起身却不是和之前一样说这道题他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以课堂讨论的形式,研究一下,这样也能带动课堂的学习氛围,您觉得呢?”   胡老师愣了愣。   它异变成怪物的脑袋已经失去了一些情绪和理智分辨能力,只残余下执念,让所有学生认真听课、学会数学、答对题目的执念。   所以,当宁烟岑提出这个课堂讨论的说法时,它脑子里残存的思想起了点冲突。   “好……那你们先讨论吧。”它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平和下来,准许了这一方式。   宁烟岑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也是在赌。   得到胡老师的许可后,宁烟岑找了纸笔,搬了桌子拼成大桌,招呼他从原主记忆里扒拉出来认识的几个学习不错的同学过来,他说:“我们讨论下这道题怎么做,最好能把正确答案讨论出来,时间有限,关乎生命,大家努力。”   苑海瑶说:“这道题第一小问求表达式,要先设f(x)等于……”   宁烟岑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   有了这两人开头,其他人也都投入到分析做题里去。   宁烟岑表面云淡风轻,其实也很紧张。不知道胡老师的耐心有多少,能让他们讨论多少时间……   “求导完,”宁烟岑笔下唰唰,“得出g(x)=1……”   他舔了下唇,抬眼望着几人:“对吗?”   “对对,应该没错!”   宁烟岑知道,不能错。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做:“设g(a)等于……因为g(x)小于等于x方,所以……所以……”   “综上,g(x)=2x-1。”   “对!”苑海瑶看着过程和答案几乎一气呵成地从宁烟岑笔下写出,激动地握拳。   宁烟岑递给二班学习委员:“你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错漏,我们来看第二小问。”   读题,解题,遇到瓶颈,划掉重来,又出现错误,再划掉重来……   不知不觉,宁烟岑背后已出了一身的汗。   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鸣尖锐得刺痛脑袋。   游戏设定里,胡老师这个怪物等级是B,以他现在的实力,打不过。   如果题做不出来,他能做的,只能尽力让自己逃脱,甚至不能保证救下余良。但如果余良死在这里,后续的任务就完不成……   游戏玩家界面每一寸他都看过了,没有存档,没有重来,只有一行提示:这是真实世界,死亡即死亡。   宁烟岑不想死。   “讨论得怎么样,”突然,一道声音学生们耳畔响起,“有人愿意上黑板做题吗?”   宁烟岑知道,时间到了。   他看着还没完全推出结果的草稿纸,喉结微动。   “给了你们这么多时间讨论,难道还做不出来吗?!这是一道多么简单的题目——”   “我来。”少年起身,打断了他的训斥。   苑海瑶小声道:“班长……”   宁烟岑攥紧草稿纸,走上黑板,拿起粉笔。   他先把已经完成的第一小问答案誊抄到黑板上,然后开始做第二道题。他做得很慢,落笔极其谨慎,大部分时候都在思考。   余良看到宁烟岑鬓角亮晶晶的汗水,感受到了他如有实质的压力。   黑板上,一行行式子从宁烟岑手中流泻而出,逐渐把整个黑板都写满了。   最后。   “综上,”宁烟岑细瘦但有力的手指如有千钧地写下这两个正楷字,同时喃喃道,“一,m大于等于或m小于等于零时……二,0小于m小于1时……”   写完,他放下粉笔,趁胡老师仔仔细细看他回答正确与否的时候,拿起了刀,背在身后。   “嗯,嗯……”胡老师一边看,一边点头。   宁烟岑活动手腕,眼神微凝,做好最坏的准备。   看到最后一行字,胡老师偏头注视宁烟岑片刻,它干枯的唇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好,回答正确,步骤完整,你不错!”   胡老师又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讲了些解题知识点,百般叮嘱说:“距离你们高考还剩369天,要收心努力了啊!数学是一门很重要的学科……”   这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学生,在满地残尸中,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胡老师把它想说的都说完了,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下课铃声也恰巧响起。   胡老师笑着说:“同学们,下课!”   所有人一秒都没耽搁,从座位上腾起,夺门而出,逃离这死亡数学教室。   宁烟岑也弯腰勾起脚边背包,飞快出门,哑声招呼道:“跟我走!”   本来还有些无头苍蝇乱转的学生们得了主心骨的命令,登时毫无异议地跟上了他。   借着铃声作掩,宁烟岑带人迅速下楼。   刚刚逃脱胡老师的死亡数学题本应感到轻松,但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他又觉得有点糟心。   余良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他脚步如飞,跟在宁烟岑身后抵达一楼。   教学楼旁边是校园主干道,主干道旁边是操场。   他们下来的地方离校门口不远,只要逃出去……   “小心!”宁烟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阴影罩住了这群逃亡的学生。   余良抬头,看见了那只阴魂不散的鸟怪。   它展翼尖唳一声,四面八方的怪物便发出鬼哭狼嚎应和。   长廊、操场旁边的小树林、天台屋顶、体育馆、各个教室……无数怪物冒出头来,各色眼瞳盯紧了这几人。   宁烟岑抽刀出鞘。   这是离开苜蓿高中前的最后一场硬仗。 第09章   所有的怪物,仿佛听从鸟怪号令,疯狂朝他们涌来。   “余良!”   宁烟岑叫了他一声。   余良目光正在打量四周,看有没有可用的武器,在巨大的危机来临前,他嗓子是涩的:“怎么了?”   宁烟岑抛给他一把消防斧:“刚才下楼捡到的。”   “我靠!”余良手忙脚乱地接住,“你运气太好了吧!”   宁烟岑说:“听说你很能打,别让我失望。”   沉甸甸的消防斧让余良心中有了些底,但他还是干笑道:“我和小混混斗殴是挺能打的,可是跟这些玩意儿……”   昨天晚上是如何差点葬身鸟腹,他还记忆犹新。   “但我会尽力的。”   由不得他不尽力,这是生死之战。   一楼是高一的教室,苑海瑶和范诗成几人顾不得那么多,踹开教室门,冲进去寻找趁手的武器。教室里有些小怪,但此时此刻,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早就没有会被吓得腿软走不动路的货色了,外面那么多奇形怪状的怪物等着他们呢,教室里这些还基本维持人形的小怪,便没有吓退他们。   搜索中,几个人还大声聊天以缓解自己的恐惧。   “高一的书不多嘛,看来课业压力不大啊。”   “找几本书垫垫前胸后背当护甲?”   “拉倒吧,没胶带捆不住。”   夏天,大家都穿得单薄,确实比较难操作。   “这群小孩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要不我还是拿扫帚吧……”   “椅子没法持续战斗吧,虽然很沉砸起来也很爽,但我的胳膊手腕实在吃不消。”   “我靠,现在的高一小朋友就有抽烟的?”   范诗成搜出来一包烟和三个打火机,大喜过望,全揣进了自己兜里。   “打火机?”苑海瑶说,“点火?我们能做火把吗?”   “怪物怕火吗?”   “总的来说,看起来,这些怪物还属于碳基生物,应该是怕的吧。”   “试试?”   “我这里有一瓶白酒!助燃!”   “牛啊强子,哪儿来的?”   “前天凌晨跟良哥翻墙出去吃烧烤没喝完我给带回来了……”   前天,听起来已经是上个世纪那么遥远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埋头行动起来,耗费毕生聪明才智,用扫把、书包和撕碎的试卷书本做出了一个简易火把。   “班长,良哥,我来了!”范诗成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冲了出去。   宁烟岑和余良身上已经沾满了深蓝色鲜血。   火焰带着灼烫意味和飞散的灰色烟尘,朝怪物燎去。   宁烟岑手腕一转,苗刀霍地挡向超范诗成伸去的利爪。金属碰撞的炸响让范诗成哆嗦了一下,扭头看到一张白皙的脸,长长的睫毛眨动间,眸中迸出冷厉杀机。   范诗成以前不喜欢这种太白、线条太柔软的男生,他觉得老大余良那种麦色皮肤,肌肉明显,不拘小节,打架神勇的才是真男人。   可是当宁烟岑挡在他身前,为他削去怪物利爪时,范诗成忍不住捂了下心脏。   帅!爆!了!   “班长!”他忍不住叫了起来,“我——我从今天开始就认你做大哥!”   喊完这句话,胸臆得到抒发,范诗成感觉狂跳的心脏稍稍冷静了些,他拍拍胸脯,幸好自己是异性恋,不然怕是不知道会喊出什么虎狼之词。   宁烟岑只微微笑了一下。   他太累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鸟怪视他为眼中钉,一直盯着他,当它再一次俯冲下来,尖锐的喙直刺向宁烟岑时,宁烟岑下意识抬刀作挡,苗刀和鸟喙两者相撞,先是闷响,接着,宁烟岑察觉到手上感知到的力度不对,下一秒——   哗啦!   苗刀碎了。   刀碎,抵挡的力量崩塌,鸟喙朝宁烟岑啄来。   被普通小鸟啄一下,最多出现一点小伤口,但要被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啄上一口,脑袋可能下一秒就没了。   宁烟岑反应极快,后仰躲开它的第一下攻击,接着腰身一拧,跃至一旁。   纷乱中,范诗成嗷嗷叫着,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将火把朝鸟怪戳去。   高一的教室里,其他同学也举着如法炮制的“火把”冲了出来。   宁烟岑看了下自己的金币余额,之前有3300,减去给余良兑换消防斧的1000,剩2300,再加上他刚才杀了几只怪,现在有2800。   而商城里,和苗刀相似的长刃冷兵器刀剑,最低价格都在三千。   还差两百。   两只E级怪,或一只D级怪。   宁烟岑抬头,看向那只鸟怪。鸟怪也是人异变而成,是目前苜蓿高中的top战力之一,等级为C。   它现在已经半残,对付起来比较简单,C级获得的金币也多。   不管怎么样,要杀怪物,手中还得有一样趁手的武器。宁烟岑选择先用一千金币,给自己兑换了一把消防斧,迎面朝鸟怪砍去。   “啊啊啊啊啊!”   范诗成和那几个同学一边叫一边挥动火把,群魔乱舞,场面混乱。眼单艇 第10章   你永远无法预料这世界上会发生什么的事情。   上一秒你还在为今天即将到来的随堂测验而烦恼,下一秒世界末日便降临了。   你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好朋友,浑身的血液在流淌中渐渐变成紫色,然后是蓝色,你会亲眼看到他撞破教室的玻璃飞跃而下,然后在那一瞬间长出翅膀,变异成怪物。   余良看着鸟怪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和回忆里好友的面容对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他这个学校最顽劣的学生之一,然而在看到好朋友变成巨大的妖怪时,余良内心仍然受到了冲击,感到了某种战栗的恐惧。   昨天晚上开始,那只鸟怪想要杀死他,余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变成怪物之后所有的人性已经泯灭,只剩下嗜血的本能。   他握紧了消防斧,手中已经是密密的汗水,浸透纱布,伤口生疼。   余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而这些怪物犹如浪潮没有尽头。   在这样的浪潮里,尽管他们努力了,但往前挪动的距离仍然有限。   “我们必须杀出去。”宁烟岑握紧了斧头,蓝色的血从斧刃流下,滑腻腻的,他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怪物的模样。   余良吼道:“我们必须杀出去!往外冲!”   玩游戏的时候,宁烟岑在这一段卡了很久,键盘都被他按废了几个。而当他真正身处其中,和游戏不同,考验的不再仅仅是他的手速和反应速度,还是整个身体的协调、力量和反应,而身上每添一道伤,就是添了一道debuff。   还没有回档重来的机会。   宁烟岑回头看了一眼同学们,在游戏里,他们只是NPC,起到的作用有限,游戏里,他们也没有制作出这样简易的火把为战斗提供卓有成效的帮助……   这里不是游戏。   不是只有他一个玩家。   宁烟岑喊了一个名字。   “惠音。”   怪物攻击所有人,除了惠音。在怪物眼里,惠音不存在,在同学眼里,惠音的存在感也极其微渺,如果不是宁烟岑叫她,其他人或许都不会想起来,他们还有这样一个同伴。   宁烟岑从兜里掏出那一串钥匙,对惠音说:“校门外停的那辆悍马,你去把它开进来接应我们。”   惠音有点呆呆地问:“悍马……是哪一辆车?而且我……不会开车。”   宁烟岑描述了一下悍马的样子和开车的步骤,对她说:“开车不难,我相信你,多花一点时间也没关系,我们也会往校门外杀过去。”   他把钥匙放进惠音掌心。   惠音五指攥紧,低声说:“好。”   她转身,穿过怪物们,朝校门外跑去。   范诗成羡慕死了:“我开车贼溜!可惜就是没那隐身技。”   “少废话,”余良一斧头砍断刺向他脑后的蜂针,吼道,“注意点自己的脑袋!”   “哦哦。”范诗成摸摸后脑勺,一身热汗冷汗混一块往下流。   宁烟岑重新加入战斗,带着同学们一点一点往外推进。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这就是活着。   怪物挥舞着巨型拳头砸过来,消防斧迎上,宁烟岑手腕震痛,唇角却延出一丝笑。他扬起斧头,迎着怪物的攻击,一下又一下与之对撞,蓝色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从雪白肌肤上蜿蜒而下,如同神秘的异域花纹。   有同学惨叫了一声:“良哥,救命!”   余良回头冲过去,宁烟岑余光一瞥,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学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全部走出校园,可他也无法对余良说“别救了”。   消防斧在激烈的战斗中也渐渐支撑不住,裂开豁口。   忽然,校门外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悍马横冲直撞地撞了进来。   宁烟岑看出来了,惠音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会开车。   他目光在怪物与怪物之间掠过,心中分析和计算着可能性。   这时,鸟怪的利爪抓来,宁烟岑躲闪不及,肩上被划出深深的血痕。   他抬头看了它一眼,手臂一抬,把消防斧直接朝鸟怪的脑袋扔去!   这一下宁烟岑也是在赌,赌他能扔准,赌鸟怪会因此丧失绝大部分能力,赌这些被鸟怪呼唤集合而来的怪物会因此而散开一些。   天光下,伴随着一道优美的弧线,消防斧精准地深嵌进鸟怪的头颅!   鸟怪翅膀一颤,轰然跌落在地。   同时周边的怪物动作都迟缓了起来。   怪物会恐惧吗?   尤其是当它们看到四周都是同类的尸体和一滩滩蓝色血液时,它们会视这群顽强的学生为“怪物”吗?   宁烟岑抬眼,与一只怪物对视。   那双经过异变的、白色的、无神的眼睛里,似乎闪烁过瑟缩和恐惧。   蓝色血液在它们的体内涌荡,疯狂会再一次支配它们。   宁烟岑知道机会有限。   他直接朝那辆悍马跑去,他一动,怪物们也动了起来,但没有之前那么癫狂,让宁烟岑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多了。   他在怪物群里灵活地穿梭而过,接近悍马时喊道:“惠音,停车!”   轮胎与地面因紧急刹车而划出尖锐响声。   主驾驶座位上的惠音一手冷汗,半个身体都是麻的,脑子里甚至回忆不起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车门被人拉开了。   “过去。”宁烟岑说。   惠音低低“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移动到副驾驶座位上。   宁烟岑的心脏病还没有那么严重时,他瞒着父母偷偷玩过一阵赛车。在赛车场晕过一次以后,父母就再没让他碰过那玩意儿。   他对惠音笑了一下:“坐好了。”   他一身的血,蓝的红的都有,交杂在一起。头上和脸上也有,本应该是很可怕的样子,但惠音却想到了那天晚上他朝她走过来的模样,坚定的,温柔的,无所畏惧的。   “嗯。”惠音点点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宁烟岑一脚油门踩下去,悍马巨大的钢铁身躯直直地朝怪物群撞去!   “班长,班长来接我们了!”范诗成大喊道。   余良按住何宇强胸前的伤口,徒劳地想为他止血。   鲜红的血比蓝色的血刺目太多,余良眼睛酸涩,近乎恳求道:“强子,坚持住。”   “再坚持一下强子,”范诗成叫道,“班长开车来接我们了,马上就到了!”   那只鸟怪又扑腾地站了起来,鸟喙张开,发出最后一声唳鸣。   怪物们再次躁动起来。   余良抬头,眼眶通红,扑过去怒吼道:“方桐,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恨我吗?你恨我的话杀我一个人就够了!方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里都是你的同学,你的朋友,阿成,强子,你的好兄弟!”   鸟怪漆黑的眼珠里没有人性。   方桐早就死了。   这只怪物只是从他的皮囊异变而来,没有灵魂。   砰!   一只拦截在悍马前的怪物被撞飞,宁烟岑从车窗探出头来,对还活着的同学们说:“上车。” 第11章   一共上车了七个人。   余良,范诗成,苑海瑶,何宇强。还有一个女生,两个男生。   女生叫齐娜,也是九班的,染了一头灿金色的卷发,脸上还有已经花了的妆,很漂亮也很狼狈。   男生一个是三班的程鸣远,偏科,除了化学常年满分,其他科目都很一般。   另一个是五班的伏夏,阳光帅气体育生,练游泳的,很白,天生的、奶油般的白色皮肤,齐娜看了都直呼羡慕。   这辆悍马H2虽然大,但除了主副驾驶,挤上来七个人空间也一下子狭窄了。   后座上还放着行李箱和一些袋子。   齐娜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面包和水。   “天啊,好多吃的!”   学生们顿时疯狂扒拉开塑料袋,分发食物,大快朵颐。   苑海瑶看着手里包装可爱的糖果,低声道:“这辆车是孟老师的吧,星期五我听见孟老师和老刘聊天,说这周末要带他老婆孩子去野营,今天星期天吧,他说星期天是他女儿五岁生日。”   宁烟岑玩游戏时,就知道这辆车背后的故事了。   他那时完全可以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设计,为了给玩家送辆车、一些工具和补充体力的食物,但现在,苑海瑶说完,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   宁烟岑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咆哮,风驰电掣地朝校门驶去!   车外,怪物们砰砰砰对着这辆车又拍又撞,像是一场夏日最暴烈的雨。   悍马冲出校门,宁烟岑方向盘向左打死,一个急转弯后,驶入一条小巷。   砰砰砰!   外面是怪物被甩下车的响声,还有一些不甘心的嘶吼,直到渐行渐远。   【主线任务一】   【第一阶段:逃离苜蓿高中】   【阶段综合进度:100%】   【获得奖励:20000金币,武器[SG冲锋枪·专属无限子弹],异能[天使之翼]】   宁烟岑愣了一下。   阶段奖励金币和武器是游戏原本的设定,但奖励异能绝对不是。   接着,眼前这几行字淡去,新的字迹出现。   【主线任务一】   【第二阶段:前往南岸研究所】   【阶段综合进度:0%】   吃了两口面包,大口大口地喝够了水,看着车窗上的血痕和窗外飞速掠过的街巷景色,学生们终于有了逃离校园的实感。   可是……   范诗成挠挠脑袋,茫然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车子在飞驰,校园外也有怪物,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怪物都有能追上悍马的速度。   齐娜小声说:“可以去我家吗?我家在郊区有一栋别墅,有很大的院子还有菜地……”   “能路过南淮路吗?我想去看看我家怎么样了,我爸和我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伏夏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却始终没有定论。   “宁烟岑,你有什么看法?”最终,余良选择了问一直没有开口的宁烟岑。   宁烟岑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全,我们可以先在那里休整几天。”   悍马七拐八绕,开出小巷时,所有人都懂了宁烟岑为什么没有一出校门就往大路开。   路上全是车,堵得水泄不通,又静默如死。   今天是六月三日。   异变是六月一日开始的,上午还只是有些隐约的迹象,先是有学生做操时晕倒,接着有很多人出现了发烧的症状,孟老师讲课时流了鼻血,鼻血的颜色有些奇怪。而在社会上,最直观的体现是比往常数量更多的车祸,医院爆满……到了下午,异变大爆发。   人类最美好静谧的时光,就停在了六月一日下午三点一刻。   大爆发让苜蓿市超过三分之一的人类原地成为了怪物,剩下的活人中有一半当场死在怪物手下,另一半在逃亡过程中则在重复异变和死亡的过程。   现在,苜蓿市还有多少活人?   望着车窗外的景象,没人敢说。   范诗成喃喃:“我操,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了吗?”   “咳,咳——”重伤的何宇强咳嗽起来,从唇边溢出血流。   一上车,宁烟岑就把自己的包扔给了余良,余良从中拿出止血药止疼药和纱布,给何宇强做了处理。过程中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现在有了醒的迹象,余良却心脏一提,害怕这是回光返照。   “强子,”范诗成问,“你还好吗?”   “老子好得很,”何宇强笑道,“我可是宇宙最强,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齐娜就惊呼了一声。嬿闪婷   “我操。”范诗成也惊了。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聚集在了何宇强身上。   察觉到不对,何宇强硬挤出来的笑容慢慢消失:“怎么了?”   “强子,”余良握紧了他的手,沉声说,“你要坚持住,你要记住你是谁!”   宁烟岑看了眼后视镜,看到胸口包扎的纱布原先被红色的血液染红,现在隐隐透出了紫色,他嘴唇也是紫色,眼中是血丝也是浓郁的、鬼怪般的紫。   他感染了。   车子一路颠簸,很多路是这辆悍马生生撞开的。太阳高悬,阳光灿烂,人间却是一片荒芜寂静。   “马上要到目的地了,大家做好准备。”宁烟岑说。   有人问:“什么准备?”   宁烟岑刹车:“战斗的准备。”   车子一听,加上宁烟岑冰冷的语调,令气氛瞬间一滞,所有人都提起心脏,咽了咽口水。   范诗成紧张道:“我靠这是哪儿?”   齐娜一眼认出来:“这不是金狮广场公园吗?我家就在公园对面的那栋楼!”   范诗成:“……娜娜,你家好多啊。”   齐娜:“平时住在这边方便我上学啦……”   “拿好武器,把物资都塞进包里背好,”宁烟岑打断他们的对话,“我们的目的地是公园下的防空洞。”   前往防空洞的路很窄,灌木丛生,车子开不过去。   众人下车,警惕四周。余良背着何宇强,感受着何宇强远超平常的滚烫体温。   何宇强烧得有些糊涂了,在余良耳边说话:“良哥……今天几号了?我……是不是喝多了?妈的,难受……”   夏日闷热的风刮过。   听到何宇强话的人无不在想,这要是他们喝多了做的一场噩梦就好了。   宁烟岑没那么多额外的想法,他走在前面,放轻呼吸,四顾观察,心里估摸着他们大概会在什么时候遇到怪物。 第12章   遇到第一只怪物,是在一丛开得旺盛的蛇莓旁。   那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嘴里咕哝着人听不懂的话,神情狰狞而神经质地寻找她的孩子。   E级怪物,首要攻击目标是人的肚子,仿佛能随便从一个路人肚子里剖出她的孩子来。   范诗成从不忍心到下死手,只因它差点把余良肚子剖了。   E级攻击力有限,几个人齐心协力,解决了第一只怪物。   遇到第二只怪物,是在防空洞门口。   已经看不出人形,更像一条疯狗。   疯狗虽然也只是E级,但杀伤力要比推婴儿车的女人高很多,在它疯癫的扑咬中,好几个同学都受了伤,非常艰难地斩下它的脑袋,彻底断绝它的生息。   范诗成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一路走来,他已经疼麻了,便没觉得多难忍受,只是问:“我们不会感染狂犬病吧?”   齐娜抖了一下:“那我宁愿感染变异病毒。”   毕竟在现在的条件下,感染变异病毒还有那么几分几率觉醒特殊的能力,而感染狂犬病只有死路一条。   “不会的,”宁烟岑说,“它终究不是真正的狗,导致它疯癫的原因也不是狂犬病病毒。”   范诗成松了口气:“那就好。”   齐娜也跟着拍拍胸脯。   苑海瑶看着他们的神情和身上的血淋淋伤口,觉得大家是真的都疯了。这种境况下竟然会为“不会感染狂犬病”而感到庆幸安心。   游戏里,两只怪物解决后就能开门了,但有了在学校的经历后,他还是开口,让大家注意警戒。   而后,他才伸腿踹门。   余良看着宁烟岑卖力的踹动,犹豫道:“这样能行吗?”   防空洞的设计用途,注定让它不可能轻易被……   “砰!”   一声巨响后,淡淡的灰尘扬起,门被踹开了。   余良:“。”   宁烟岑握紧消防斧说:“小心。”   他知道,防空洞里还有一只怪物。   惠音细细的声音响起:“好像有人在防空洞里。”   “你们看……”她认真指道,“门是被这些东西堵起来的,不是锁起来的。”   门内侧,是斜长的木条、砖头和石块。还有背包、水杯、坏掉的手电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妈的,”范诗成抓抓头发,“有完没完了。”   顺着台阶下楼,下到阴凉的深处,转过一道弯,就是宽阔的地下防空洞。   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宁烟岑早有准备,挥起斧头就砍!   那黑影直直地撞上斧头,两相角力下,消防斧没有砍碎它的头颅,反而宁烟岑因为手腕剧痛,被迫松了手。   怪物乘胜追击,一个冲刺,直接把宁烟岑撞飞出去两丈远。   “班长!”   学生们惊呼一声,余良把何宇强放在一旁,加入战斗。   宁烟岑从地上爬起来,偏头咳出一口血。   他有点坚持不住了。   一路走到这里,剩下的学生们也都了觉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像之前一样,各自发挥自己的能力。   范诗成翻找着背包,喃喃道:“还剩一点白酒,我们点个火会不会好点?”   惠音摸到怪物身后,握住了那镶嵌在它头颅里的消防斧斧柄。她用力想把它拔/出来,怪物察觉到异常,猛然一动,疯狂把她甩了出去。   在这过程中,惠音用尽自己的全力,抓紧了斧柄,她被甩出去时,消防斧也被拔了出来,而后她脱力松手,斧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砰当声,蓝白混杂的液体从怪物脑袋里喷射而出!   就在这间隙,余良的斧头也劈了上去。   怪物受了重伤,却还执着顽强地攻击。   这是一只C级怪,生前,它是金狮广场花园的保安,末日降临后,它因为恐惧而独自躲进了这个防空洞,又独自在这里异变。即使它自己已经成了怪物,但还是对所有“入侵者”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想要把他们都杀死。   宁烟岑有点儿踉跄地站了起来,停顿两秒。   接着,惠音注意到,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多功能用军刀。   余良和怪物来往互相攻击数招,堪堪平手。   他气喘汗流,疲惫不堪,但仍然选择大吼一声,继续扑上去与之战斗。   就在余良手上的消防斧粉身碎骨之际,宁烟岑箭步冲来,腾跃而起,扑到怪物身上,绞住了它的脑袋!   少年手中的军刀狠狠扎进了怪物的脖颈,用力横拉,切断大动脉,再深深一割,几乎砍断了它整个颈项。   怪物抽搐着,身体的力量渐渐消失,黏稠的蓝色血液喷溅一地,余良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原先属于宁烟岑的消防斧,猛劈向怪物的胸口,进行精准补刀。   宁烟岑松手,怪物倒下去时,余良还在疯狂地用消防斧劈砍,直到确认它死透。   队伍里的两个战斗主力杀完这只C级怪物,都瘫坐在了一旁,抹了把脸上的血。   宁烟岑没有休息多久,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拖起怪物的两只脚,把它往楼上拖去。   体育生伏夏立马站起来:“要扔出去是吗?我来帮忙!”   他因为害怕而发软的腿脚总算恢复,心中愧疚,也恨自己没用,因此抢着干这种他不会太害怕但需要体力的活。   宁烟岑没有客气。   苑海瑶和范诗成也跟了上来,四个人把怪物尸体扔到了防空洞外。   扔出去之前,宁烟岑摸遍了它的口袋,从中找到了防空洞门的钥匙。扔出去之后,他认真关好了门。   “越野车里的食物和水,都带下来了吧?”回到地下防空洞,他问。   苑海瑶清点了一遍说:“带下来了三分之二吧,时间紧迫,还是有些落在车上没能带过来。”   宁烟岑沙哑道:“没事,至少接下来24小时,我们能在这里好好休息了。”   他刚说完,所有人就感受到了可怕的震动。   “这、这是什么?”范诗成都结巴了,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头顶,“上面有怪物?”   “不是……”苑海瑶迟疑道,“好像是地震?”   轰隆隆的震动响声,哪怕是在地下,他们也能感觉到那让人不安的剧烈摇晃。   宁烟岑抿了口矿泉水,垂着长长的眼睫说:“是地震。”   接下来24小时,苜蓿市会有不止一场八级以上的大地震。   金狮广场中心,那头漂亮的金色狮子在震动中歪倒下去,发出巨大响声。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   他很高,至少一米九,腿长腰细,肩背宽阔,充满力量感。他长了一张英俊的脸,剑眉微拧,满脸不耐,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好好好,震吧,活物死光病毒就没了是吧。” 第13章   二十四小时,很短暂,也很漫长。   少年们蜷缩在地下防空洞,惶惶不安地感受着一波波震动。   和怪物对抗时的肾上腺激素平复下来之后,面对这可怕的现实,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茫然。   之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家人还好吗?那些朋友同学从此永别了吗?这是浮现在每一个人脑海中的念头。   相比较而言,宁烟岑就纯粹了很多。   这些问题对他来说早就有了答案。   和游戏里的过程一样,在防空洞安置好自己和一众同学,等待地震最激烈的24小时过去,再进行前去南岸研究所的任务。   确定防空洞里再没有别的危险,他简单地清理了自己身上的血迹,找了个角落,倒头就睡。   可以说是心无旁骛的睡了一觉,醒来后也精神饱满了。   这一路的表现,已经让所有的人都把宁烟岑当成了主心骨,所以他一醒来,其他人便立马看向了他。   宁烟岑眨了眨眼睛,他头上翘起一撮呆毛,嫩生生的脸,微长的头发散落在颊边。   这样一个在睡醒刚刚睡醒的无辜状态下可以称得上可爱的男生,在其他人眼里……是唯一的神。   唯一的神揉了下眼睛问:“还有水吗?”   “有有有。”及几个反应快的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水来,伏夏一个箭步冲向宁烟岑,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自己的水递给了他。   宁烟岑喝了两口,渐渐清醒,身上的知觉也恢复了。伴随而来的就是大大小小的疼痛。   还行。   宁烟岑捂了捂胸口。只要心脏不疼,其他痛楚他都能忍。   不过他这动作倒是让伏夏猛地揪了下心:“班长,你没事吧?”   “哦,没事。”宁烟岑放下手,把矿泉水还给他。   伏夏从兜里掏出一只小面包:“班长你饿吗?这个给你。”   “班长我有火腿肠你要吗?”   “包里还有泡面……现在是干脆面了。”   大家纷纷把吃的放到他面前。   宁烟岑微笑道谢,拆开一包苏打饼干,慢慢地吃起来。   他心神放在玩家系统界面上。   当前拥有金币27800,当前拥有技能:2,当前拥有异能:1。   技能是刀法和身法,异能是“天使之翼”。   对天使之翼的介绍:   【一对雪白的、纯洁的羽翼。会在本不该拥有翅膀的人类脊背上张开,从此自由飞翔。】   宁烟岑抿唇,嫣红舌尖舔过唇瓣,眸中流露出一丝愉悦的光。   如果以后每完成一个阶段的任务,就能获得一个异能,那也……太棒了吧!   “班长,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啊?”伏夏低落地问。   “是啊,班长,外面还在地震,还有怪物,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水和食物都快吃完了……”   “我好想我爸爸妈妈……”   “班长。”   这些同学眼巴巴地看着宁烟岑。   这里面,只有苑海瑶是跟他一个班的,其他人都来自别的班级,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叫他“班长”。   宁烟岑说:“我们当然不会一直躲在这里。”   “别急,”少年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再放心地休息几个小时。”   何宇强的手脚被余良用登山绳捆住,这样,如果他坚持不住变异成怪物,被捆住手脚能够有效削减他的攻击力。   宁烟岑伸出手,他白皙的指尖搭在何宇强的额头上。很烫。   刘海散落,遮住视线,他捋了捋,微微眯眼,认真分辨何宇强的唇色现在更接近红还是紫。   “班长,”齐娜小心翼翼靠近,大胆道,“我帮你修下头发吧。”   宁烟岑想了想,点头说:“行。”   齐娜从她的包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剪刀,问宁烟岑想:“班长,你想清爽点,还是漂亮点。”   宁烟岑眉眼弯弯:“我想清爽又漂亮。”   齐娜愣了愣,又气势如虹道:“好!”   她手指理了理宁烟岑发,仔细分层,用心修剪。   就好像还是在教室,她和她的好姐妹们总是会互相帮忙修刘海、染头发。齐娜对这些很感兴趣,也可能是因为她对学习太不感兴趣了,上课的时候,比起听晦涩难懂的题目,她更愿意研究发型、妆容、美甲。   丽丽的短发就是她剪的。   丽丽……还活着吗?   碎发飘落在地上,有几根也飘落到了何宇强的眼皮上。   齐娜帮宁烟岑剪好头发,又变魔术般从她的裙子腰带处掏出一面圆形小镜子,递给他:“班长,你照照看满意不?”   圆圆的小镜子里,少年头发比之前短了很多,露出漂亮的眼睛和俊秀的眉。后面的头发也修了,清爽干净,发丝错落又整齐。   显得他……年纪更小了。   要到今年六月二十一日,宁烟岑才满十八岁。   “满意吗?”齐娜有些忐忑地又问了一遍。她自己是很满意的。班长太好看了,别说她手艺还可以,就算是剪成狗啃刘海,她相信也挡不住班长的美貌。   宁烟岑说:“满意。”   他手腕动了动,本想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势,然而淡淡的镜光一晃,余良忽然紧张道:“强子!你醒了?!” 第14章   “何宇强!”范诗成惊恐地大叫一声。   那张因失血过多而青白的脸鼓胀起来,何宇强起身时动作很僵硬,骨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血液的颜色在极速变化,像一锅沸腾的水。   他啊啊叫了两声,身体越来越大,仿佛某种充血的肿胀,眼中血丝骇人,捆绑住他的登山绳被断裂,衣物和绷带也都裂开崩毁,露出光滑异常的皮肤。   “我好热啊良哥……”   “好疼……”   他扭动着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的同学。   同学脸上都是惧怕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何宇强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也觉得自己身体的反应有点奇怪。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脸上有点痒。宁烟岑剪头发时落在他脸上的碎发落在他唇上,翘着,搔到了鼻尖。   他抽抽鼻子,仰起脑袋。   “阿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打得近乎山摇地动。   同时,他整个人也像漏气一样,“咻”地缩回了正常体型。   红色。   他崩裂的伤口流出新的血液,让人喜极而泣的红。   何宇强揉揉鼻子,对着眼睛捻走脸上的那根头发。   余良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何宇强:“哎哟卧槽,良哥……”   伤口被牵动,他疼得缩了一下。   余良冷冷道:“傻逼。”   何宇强很委屈。   “啊……这,”齐娜,“这是没事了吧?”   苑海瑶:“……就,衣服……”   何宇强猛然反应过来,一阵乱叫:“啊啊啊啊!”   他赶紧转过身,捂住重点部位。   宁烟岑笑了,他回头问:“有多余的衣服匀两件给强哥吗?”   他清泠泠带笑的嗓音一叫强哥,何宇强一下子从脖子红到脸,快要滴血。   “这哪儿有啊……”范诗成嘟囔。   大夏天的,谁都没多余衣服。   苑海瑶说:“车上有。”   余良冷酷道:“现在不能出去。”   宁烟岑弯腰捡起破碎的布料,挑了几块还算比较完整的递给何宇强:“先挡挡,等地震过去,我们就出去搜集物资。”   ……   地震过去了。   虽然还没出去搜集物资,但何宇强身上已经有了一身衣服。   被扒光留守防空洞的范诗成:“……”   何宇强搂着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没办法,你强哥现在是异能者了,得出门干活。你就好好留在这儿吧!”   范诗成:“……”   在地震强烈的那几个小时里,何宇强按照宁烟岑的指挥,尝试运用了自己感染后觉醒的异能。   首先,在正常提醒状态下,他的力量变强了,超过在场所有人;   其次,他还能进入“巨人”状态,体型会变大成正常体型的两到三倍,同时力量和速度也会随之提升,其中力量提升多些,速度提升不多。而且据他所说,维持巨人状态很疲惫,一旦顶不住,就会缩回去。   学生们戏称他是苜蓿市绿巨人。   总之,何宇强变异后,他们这个队伍的战力又提升了一大截。   出防空洞前,宁烟岑沉了沉情绪。   玩游戏时,没有特意搜集物资的环节。通常,他都是在前往南岸研究所的路上,一边杀怪一边搜集。   但现在不能这么做。   如果他现在直接去南岸研究所,按照游戏里的难度,在现实世界里可能要花费两到三天的时间,如果带着同学们一起走,苜蓿市还有余震,肯定还会造成人员损伤;如果不带他们——至少不带所有人一起走,那么就要给他们准备接下来几天的食物和水。   好在一轮大地震后,很多怪物也被困住了,只要他们小心点儿,就能减少正面冲撞。   金狮广场花园附近就有超市和商场。   宁烟岑带着余良、何宇强、惠音,四个人轻装上阵。   先回了趟越野车。   把剩下的东西都塞进包里。   其他人往包里塞吃的和水,何宇强塞衣服。   苜蓿市在历史上,是一个环境不算很平稳的城市,它处在板块运动带上,一直以来,大大小小的地震就不少。所以这里的建筑在设计和建造时,都考虑过地震的问题,只不过再怎么考虑,像过去一天一夜的特大地震,还是让很多建筑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少年们在废墟里走动。   何宇强说:“好像世界末日啊……”   宁烟岑说:“自信点,去掉好像。”   何宇强:“……不要吧。希望这只是一时的。”   这种环境下,不怀有美好的希望,怎么能保持这样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呢?   宁烟岑没有说话。   他低头揉了揉掌心,昨天一直用刀和斧头,今天他白皙的手掌变得红彤彤一片,还有点儿肿痛。   所以他今天换了武器。   无限子弹的SG冲锋枪。他从商城里兑换了两把普通的枪和军刀给余良、惠音。   宁烟岑本想,余良要是再问他这些东西哪儿来的,他就还是说捡的。   但余良没问。   大概反应过来了。   倒是惠音又惊奇又羡慕地问:“这是你的‘异能’吗?”   宁烟岑说:“是哦。杀的怪物越多,能够拥有的武器、药品之类的东西越多。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他对着几人粲然一笑:“可以让我补最后一刀哦。”   六月阳光灿灿,照得他皮肤近乎透明,笑容天真而直率,善良又勇猛。   “哦,是枪。”宁烟岑举起手里的SG,晃了一下。   何宇强中气十足:“好!”言山艇   金狮广场花园,是苜蓿市有名的富人区。价格昂贵,建筑质量也是上乘。   虽然也塌了不少,但商场还保留着完好的骨架。   几人直接进入,开始扫荡。   枪声和刀声都很轻,为了避免在战斗中吸引来更多的怪物,宁烟岑斥巨资给每一把枪都安装了消/音/器。   SG也是。   装上消/音/器后,声音得到了大幅度的降低。对宁烟岑来说,实在少了点开火的爽感。不过后坐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凶猛,两层商城扫下来,他抵住枪的肩膀和胸骨通红一片,密密地疼。   不过收获颇丰。   最大的遭遇战,在他们准备出商城时。   被怪物堵了门。   堵门的怪物像一只长长的蜥蜴,眼中却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C级。   后路也被其他怪物堵住了。   这场景很像在苜蓿高中,众多怪物听鸟怪号令的场景。   “我们这是……”宁烟岑揉了揉肩膀,“被埋伏了。”   他笑起来:“也好。”   多赚点金币,给接下来的任务增添保障。   “好!”何宇强跟着大吼一声,“我的绿巨人状态已经迫不及待了!”   自从出来,还没遇到需要他“变身”的紧急时刻。   说时迟那时快,蜥蜴怪遽然攻来。宁烟岑反应最为迅速,SG子弹横扫过去,在商场墙壁上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洞口。   下一刻,何宇强脚一跺地,整个人身躯膨胀起来,光亮的肌肉虬结,触目所及,都是满满的力量感,……还有破碎的、属于范诗成的衣服。   “阿嚏!”   防空洞里,范诗成打了个喷嚏,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膀子。   “这地下防空洞有点冷啊。” 第15章   门被叩响。   守着门的伏夏和苑海瑶在昏昏欲睡中惊醒,仔细听明长短暗号,开了门。   余良架着伤痕累累的何宇强,背上背了一大包东西,惠音背的包也很大很沉,她还推着辆超市的推车,一路走来,累得脸通红,满头的汗。   宁烟岑也背了包、推了车。他上衣领口多了一道撕裂豁口,露出他纤细明显的锁骨,积了一滩蓝色血渍。   他们身后,还站了个高大的男人。   苑海瑶问:“那是谁?”   男人爽朗一笑:“我叫秦津,也是这座城市的幸存者。和他们在金狮商场碰巧遇见。”   宁烟岑低垂眼睫。   和蜥蜴怪的一战,很艰难。如果只有他自己,虽然不能全灭怪物,但全身而退是绝对没问题的,但他还有同伴。   何宇强变身后,力量大了,但还没到铜墙铁壁的程度。杀死几只怪物后,他伤势过重,无法继续支撑巨人形态,余良和惠音手里的枪也打空了子弹,宁烟岑也受了伤。   他正要用获得的金币在系统商城兑换新的武器,这个男人就出现了。   当时,宁烟岑看着他的脸,愣了至少十秒。   太像……“玩家”的脸。   《末世微光》是第一人称视角游戏,宁烟岑只在几个画面里见过他操控的玩家角色的建模面容,是很帅气的少年的角色。   而这个意外出现的男人,少年感褪去,脸庞轮廓更锋利,更英俊成熟,也更……高。   他走得越近,宁烟岑看他便越要抬头。   “你们好,我叫秦津。”他解决了怪物,笑眯眯地朝宁烟岑伸出手,似乎知道他是这支队伍的领导。   宁烟岑和他握了一下。   少年的手纤细、光滑、柔软。红肿的部分有着近乎灼烫的热意。秦津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宁烟岑长得很好,皮肤白皙,桃花眼,左眼眼下有一颗极淡的泪痣,需要凑得足够近,才能看到。——这是宁烟岑原本的身体才有的特征。   好漂亮。   他的小救世主。   ……   “回来了回来了!”范诗成兴高采烈,翘首以盼了这么久,他终于能穿上衣服了!   下一秒,范诗成张大了眼睛,看到余良架着虚弱的何宇强走到他面前,还给他一捧破布。   范诗成:“……”   “何宇强!!!”   “咳咳咳……”何宇强咳嗽了两声,“良哥,把我的包……”   余良把包扔给范诗成。   包里都是衣服,越野车里的,从商场搜刮的。   范诗成这才喜笑颜开,挑了两件给自己套上。   宁烟岑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止疼的药膏,抹在他的手掌和肩胸被SG顶得通红泛疼的地方。抹完,他背对着众人,脱掉上衣,换了一件T恤。   之后,众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宁烟岑抿了口矿泉水,说:“这些吃的,省着点,够你们吃四五天了吧。”   范诗成说:“太够了!”   光是矿泉水,就用超市小推车运了六箱进来,往墙边一码,安全感十足。   苑海瑶听出了宁烟岑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你还要出去?”   “嗯。”宁烟岑说,“休息一晚,明天走,余良跟我一起。”   他漆黑的眼珠微微一动,目光落在秦津身上,微笑道:“秦津哥也跟我一起走吧。”   风险未知的男人,不能留在防空洞。   秦津说:“好。”   余良挠了挠头发。   怎么这个新来的男的好像比他还信任班长?都不问问班长要去干啥。搞得他也不好意思问了。   次日。   宁烟岑一早就醒了。   从商城兑换的消肿止疼药膏很好用,他的手掌几乎恢复如新。但接下来几天还有硬仗要打,他便用绷带慢慢地缠绕手掌、手腕和手指。   缠着缠着,他倏然抬头。   不远处的昏暗阴影中,秦津在看他。   宁烟岑笑着挑了下眉:“醒了?睡得好吗?”   秦津说:“还好。”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他是星球意识的化身,整颗星球因为一场流星雨携来的宇宙病毒而沸腾,他的意识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何谈睡眠。   病毒在强势入侵,在大肆污染。   先是人类,然后会是动物,植物,最后就连没有生命的物体,也会发生异变,山川、河流、砂砾、风云……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会被感染,整颗星球都会完蛋。   某种意义上,他脑海里杀伐决断的另一部分意识,是对的。   壮士断腕。   抛弃所有的生命,让病毒无法寄生,无法进化,无法扩张,只能死亡。而星球,会在新的千年、万年、亿年,进化出新的生命……   “秦津哥,”宁烟岑注视着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只一点弧度,但配上那张脸,歪歪脑袋,就显得异常甜俏,“你的异能是什么?”   秦津眨眨眼,说:“我没有异能。”   “可是你昨天的身手……”   “我是退役特种兵。”   宁烟岑滞了一瞬:“哦……”   也许是他想错了,秦津不是玩家,只是长得和玩家建模有点儿像。宁烟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一张太过英俊的完美建模脸。   “班长。”   何宇强也醒了,摸到宁烟岑身边:“你们要干嘛去?我也去。”   宁烟岑瞥他一眼:“你伤养好再说吧。”   昨天一战宁烟岑已经明白了,何宇强现在还不够强。   何宇强:“……”   他咬牙:“我觉得我撑得住。”   宁烟岑:“不要你的觉得,要我觉得。强哥,你现在……不够强。”   何宇强:“……好冷漠好无情啊班长。”   连叫强哥也不能缓解他的心痛TAT   何宇强退下不久,惠音也来了。她出声,宁烟岑才注意到她。   惠音小声说:“秦津……很像……那个,没有救我的人。”   宁烟岑问:“你讨厌他吗?”   惠音摇摇头:“只是像……我知道,他不是那个人。”   宁烟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   惠音迟疑道:“感觉。”   “噢。”宁烟岑笑笑。   惠音又说:“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出去。”   只有和大家一起在外面执行任务时,她才会有用,有用就会有存在感,大家会喊她的名字,会朝她招手,会感谢她的帮忙。   哪怕没有“异能”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有存在感的学生。她是每个班上最常见的那种女孩儿,认真学习,但成绩一般,乖巧懂事,所以不会搞事,平平凡凡,沉默寡言,是毕业以后会被同学们迅速遗忘掉的那种女同学。   宁烟岑说:“我想想。”   清晨,趁着天气还没有太热,他们出门。   宁烟岑、余良、秦津。   再加上惠音。   想了想,惠音的能力太有用了,带上保险。   还是上了那辆越野。   余良终于憋不住了,问:“我们去哪?”   宁烟岑踩下油门:“南岸研究所。”   余良脸色变了。   ……   南岸研究所,是苜蓿市政府资金支持的一家生物研究所,已经有超过五十年历史,累积几百个项目,出过一些业内知名的研究成果。   余良的父亲,在南岸研究所工作。   *   秦津是个比何宇强好用至少十倍的战斗力。   他不仅强,而且聪明,敏锐,有主观能动性。   一路上,宁烟岑认真观察过,发现他的确没有超出一个“正常人类”的举止和能力。   原本的游戏设定中,玩家开局是会觉醒三个异能的,分别是“超常的移动速度”、“控制火焰的能力”和“自我治愈能力”。   不过,这三样异能并不能任由玩家无限制地使用,而且也不是一上来就很强。比如控火,听起来好像是铺天盖地的火焰消灭一切怪物的酷炫异能,实际上最开始玩家最多只能发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还得省着用,一路打怪,慢慢升级,能够控制的火焰范围才越来越大。   尽管如此,宁烟岑摸着良心说,这三个能力的确是好用的。   所以如果秦津是玩家,没必要不用。   宁烟岑也看见秦津受过伤,红色的血飚出来,深可见骨的伤痕。   战斗结束后,从肩划到脊背的伤口他不好处理,宁烟岑便说:“我帮你。”   他慢悠悠地为秦津涂药,感觉到男人因疼痛而肌肉紧绷,血不断地往下淌,宁烟岑用浸了酒精的纱布不断地擦,每擦一下,秦津肌肤便红一片,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上药的过程在宁烟岑人为的拖延下,很漫长。   如果秦津真有自我治愈能力,他的伤口一定会自动愈合。   但宁烟岑没看到这种迹象。   他顿了顿,继续用酒精棉球去擦秦津胸口的一道伤痕。   秦津猛地抓住宁烟岑细细的手腕,哑声说:“前面的,我自己来。”   宁烟岑把东西交给他,走到一边。   余良幽幽道:“你给他处理伤口也太细致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在他背上纹精忠报国呢。”   宁烟岑笑吟吟道:“我也可以给你处理得这么细致,但我怕你受不住。”   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用酒精擦伤口十秒钟还能忍一下,擦十分钟就是上刑了。   余良想想那感受,哆嗦了一下,干笑:“不必了,谢谢。”   之后的路途,宁烟岑对秦津放心了很多。嬿姗霆   离开防空洞的第三天清晨,他们进入了江陵路。   【主线任务一】   【第二阶段:前往南岸研究所】   【阶段综合进度:90%】   南岸研究所就在江陵路,宁烟岑记得玩游戏时这段也很糟心。因为研究所的安保措施非常严格,保安在变异后也牢记使命,是个小BOSS级别的怪。   他在这里死了多少次来着?   记不清了。   但死得次数越多,说明他越熟。   宁烟岑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宝刀未老的保安大叔怪的招式套路,扛起SG的同时,也背上了一把长刀。   “走,”少年回头一笑,“你们对付旁边的小怪,穿保安队长制服的那个交给我。惠音,附近可能有研究所的员工变异怪,你找找他们身上有没有员工卡,能找到的话,能让我们接下来的路轻松点。”   “好,”惠音一丝不苟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16章   宁烟岑抬着枪冲进南岸的园子,保安队长立刻就发现了他。它是个高大的男人,和其他怪物不同,它维持着基本的人形,眼神锐利,瞳子是一汪幽幽深蓝。   SG枪口对准它,宁烟岑扣下扳机,子弹疯狂倾泻。   旁边试图来阻止他的小怪,被秦津和余良拦住了,这极大地分担了宁烟岑的压力。   保安队长仰天长啸一声,园子里就有怪物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   惠音小心翼翼地穿梭搜寻,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降低存在感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理所当然。   正如宁烟岑只要有心,绝对不会忽略她的存在一样,足够敏锐的怪物也会看见她、攻击她。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凑近了怪物,看它们是不是南岸研究所的员工,身上有没有员工卡。   子弹打在保安队长身上,凹下去一个又一个深坑,但很快深坑又平复如初。   宁烟岑盯紧了它的动作,在它的下一个攻击招式出来前,他预判地弯腰避过,旋转身形,从正面对敌眨眼换至它的背面,枪口微抬,子弹直接扫在它后脑勺和脖颈上。   强大的冲击力让保安队长猛地前倾一刹,也踉跄两步,但很快跟着回身,猛冲向宁烟岑。   它顶着冲锋枪突突突的子弹力量逼近了少年。   宁烟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它接下来的一套连招。   近到足够发动攻击的距离时,少年笑了。   他在保安队长的目光下双手一松,沉重而偌大的枪支哐当掉在地上,近乎本能地,保安队长的目光顺着往下一落。   再抬起来时,入目就是一道冷厉刀光。   少年双手握刀,用尽毕生力量,将刀刃深深嵌进他的颈椎骨,又平滑地削出!   下一秒,怪物的脑袋落地,骨碌碌滚远。它的身躯还坚持了一会儿,但失去五官也就失去了五感,胡乱没有章法的攻击只是垂死挣扎,不久便完全死去了。   【主线任务一】   【第二阶段:前往南岸研究所】   【阶段综合进度:100%】   【获得奖励:20000金币,武器[长刀]】   宁烟岑呼出一口气,又有些疑惑,这次没异能奖励了?   太遗憾了。   余良:“班长牛逼!”   宁烟岑弯腰捡起SG,微微一笑。   他注意到了秦津的目光。   秦津好像经常这样看着他,非常专注,带着一点儿欣赏。   “秦津哥,”继续往里走时,宁烟岑说,“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秦津说:“虽然退伍了,但我始终认为自己还是军人。你们是高中生,国家的花骨朵,自然要保护你们。”   南岸研究所有一整个园区那么大,不过真正核心的部分,在1号楼。   惠音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没有受伤,举着一块员工牌对宁烟岑灿烂地笑:“我找到了!”   清理掉门外游荡的几只怪物,宁烟岑把员工卡贴到门禁上。   “嘀——”   “咔哒。”   锁开了。   守在门边的余良拉开门,秦津第一个进去,清理门内的怪物。   砰!   他一个过肩摔把怪物摔倒在地上,怪物痛叫,声音在空荡大厅回荡。   “嘘,小声点。”宁烟岑和惠音后进门,一进来,他就对秦津的战斗方式发出了指导意见。   秦津有点儿闷地笑了一声,低声说:“好。”   宁烟岑目光扫过熟悉的大厅,有点不习惯这么写实的风格。   眼前的阶段任务已经变更。   【主线任务一】   【第三阶段:救出研究员宋镜辞】   【阶段综合进度:0%】   ……   防空洞。   苑海瑶举着还剩下不到10%电量的手机,惆怅地说:“今天是七号了。”   六月七号。   如果不是世界末日,他们现在应该在高考考场上。   齐娜低着头剥她已经斑驳褪色的美甲,小声说:“之前一直觉得我爸妈很烦,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考试,担心我高考考不好,我当时想,真是宁愿世界毁灭也不想参加高考……但原来这种愿望实现,是这么糟糕的感觉。”   范诗成呆呆望着防空洞的天花板,半天只憋出一句:“唉……想打游戏。”   “想喝可乐。”   “想打球。”   “我前段时间追的那部电视剧,还没看到结局呢。”   “你们说,班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研究员宋镜辞。   系统给了宁烟岑信息,宋镜辞是博士后,拿过好几个学位,是病毒学、基因学专家。   他的研究室在研究所三楼。   如果现实生活和游戏剧情一致,那么现在宋镜辞应该在他三楼的研究室。   宁烟岑说:“我们要上三楼。”   秦津问:“走紧急通道的楼梯,还是电梯。”   研究所的设备保障超过苜蓿市的一般建筑,虽然一个星期几乎无人维护,但它们还能运转。   宁烟岑说:“电梯。”   紧急通道的楼梯有很多异变的研究所工作人员,他在那死过。   电梯里也有两个怪物,倒是比较好解决。   花费了点工夫解决完,四个人上了电梯,刷员工卡,按层数。   电梯里很安静。   蓝色的怪物血散发腥气,还有些红色的血,不知是什么时候溅上的。   余良看着那几滴红血,眼珠子有点僵,眨了眨眼,小声说:“我爸就在这里面工作。”   秦津问:“哦?你还记得你爸在几层吗?”   余良有点茫然:“我……不记得。”   宁烟岑记得。   三层。   宋镜辞的研究室。   余良的父亲是宋镜辞的副手。 第17章   “叮——”   电梯门开了。   三楼到了。   电梯开门的响动立刻招惹了怪物的注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怪物嘶吼着冲来,宁烟岑扛起SG,扣下扳机,登时就是一阵被消音后极轻但连续急促的哒哒哒声,倾泻出的子弹强大的力量把那只怪物打飞出去老远。   “走。”宁烟岑挥手。   几人窜出电梯,宁烟岑熟门熟路,朝宋镜辞的实验室奔去。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南岸研究所的三楼很大,这里的墙壁和地板原本都应该是洁白的,但不知何时都沾染上了血色。从那些血色中,能够窥见人类或怪物的挣扎和痛苦。   余良看见了一具男人的身体。   血肉残缺。   但完好的那部分,有点儿像他的父亲。   他喉结滚动,觉得嗓子灼烧干涩,撇开目光,没敢多看。   余良不敢想如果那真的是他爸爸怎么办。   “为什么……”他忽然出声,问宁烟岑,“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救一些重要的人。”   余良:“什么人?”   “你知道,在所有的丧尸片里,医学研究人员都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他们,哪来的病毒抑制剂?”   “你觉得……这个病毒是可以被抑制的吗?”余良环顾四周,这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安静,安静到让人不安。   宁烟岑在一间门前站定,慢慢地笑了一下:“相信人类,相信奇迹。我尤其相信奇迹。”   他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奇迹。   身后,秦津也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   宁烟岑注视着余良,温柔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余良:“……没有了。”   怎么感觉班长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宁烟岑朝他勾勾手指:“那来开门。”   “啊?”   这间实验室因为涉及重要的研究项目,采用了复杂的加密方式,尤其是紧急状态下,需要输入密码,同时验证虹膜和指纹。   余良傻了:“我……我也不知道密码是什么啊。”   “你知道,”宁烟岑说,“你不是说你父亲就在研究所工作吗?回忆一下,试一试。”   “就算我知道密码,”余良觉得班长在异想天开,“我的指纹和虹膜也不可能验证通过,我根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来了。   他是来过南岸研究所的。初三毕业那年暑假,爸爸妈妈吵架吵得很厉害,到了要离婚的地步,家里也是一片狼藉。后来真的开始走离婚程序了,妈妈直言不会要他的抚养权。余良觉得很愤怒——他用愤怒掩盖自己的伤心,怀着一腔少年人的叛逆在外面惹了事。   爸爸去派出所接他,把他带到了研究所。   他在这里……这个研究所,待过三天。那三天里,他记得在爸爸的办公室录入过他的虹膜和指纹。但好像不是这间吧?   三天之后,爸爸妈妈的事情解决好了,爸爸把他送回家,自己却重新回到研究所,继续投入他的研究工作。   余良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恨他爸爸的。   为什么要因为工作如此忽略自己的妻儿?妈妈跟他离婚也是因为这个吧。他成了没人要的小孩也是因为这个吧。爸爸没有出席过一次他的家长会,一次都没有。   上高中以前,余良是一个成绩出色的孩子,他也当过班长,当过体委,是说起来会让别的家长羡慕的阳光灿烂活泼小男孩。   但爸爸一次都没来见过他这一面。   上高中以后,因为他的叛逆和混蛋,学校叫家长的次数比以前呈几何倍增长。但爸爸也没有来过。   有时余良会想,如果他跟那年暑假一样,把自己弄进派出所,爸爸是不是一定会来看他了?   只是理智没让他这么做。如果真这么做了,就算爸爸来了,他也只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五月二十八日,那天是星期天,爸爸难得回了一次家。   余良不想理他,但他却比往常多说了一些话。   ……一些,奇怪的,话。   他甚至没有叮嘱他高考的事情,而是说,这世间上最美好的事,是一无所知地活在太平盛世。   爸爸……早就知道会有病毒爆发?   余良想到,父亲还提到了和他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游戏。   宁烟岑还是平静的、笑盈盈的样子:“试试?”   余良抹了把脸:“好。”   密码要输入四个数字。   爸爸问他:“良良,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玩的一种计算游戏吗?”   任意一个四位数,在四个数字不全相同的情况下,把四个数字分别从大到小排列和从小到大排列。   前者减去后者,得到一个新的数。   把新的数字重复上述步骤,在七步之内,必然会出现一个数字……   对于那时候的余良来说,这个“计算游戏”,就像一种魔术。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叫数字黑洞,卡普雷卡尔常数。   余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6、1、7、4。   “嘀——”   “密码正确。请继续验证指纹与虹膜。”   余良眨了眨眼。   宁烟岑说:“把眼泪擦干净,别耽误验虹膜。”   余良:“哦……”   他掀起T恤擦了一下,又咕哝:“班长你说的是人话吗?!”   余良验证了指纹和虹膜,通过了。   他要推门,宁烟岑拦住他:“小心。”   里面有怪物,如果不加防备地开门,很容易受到致命偷袭。宁烟岑这么清楚就是因为……他在这里也死过……   是好几把键盘牺牲换来的宝贵经验啊。   秦津明白了宁烟岑的意思,侧身靠前,伸出长而有力的手臂,握住门把手。他示意宁烟岑站远一些:“我开门,你开枪。”   宁烟岑:“ok!”   门打开的刹那,漆黑的触手疯狂探出,被消音后哒哒哒哒显得有几分可爱的枪声响起,弹壳落地的声音清脆。   宁烟岑微微眯眼,鼻腔满是SG的硝烟味。   他一边射击一边上前,少年消瘦身形扛着沉重的半人多高的冲锋枪,有一种反差的美感,也散发某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秦津抽出手/枪和他站到一起,对准了那怪物。   从门缝泄露的淡光里,能看到它有七八个脑袋,几百双泛着血丝的眼球。那些诡异的眼睛,被一枪一枪地打爆,蓝血飞溅,它的生命力也飞速流逝。   终于,怪物瘫软倒下,宁烟岑连忙冲了进去:“宋博士!”   救援宋镜辞的另一个坑。   时间。   时间很重要。   如果晚了,宋镜辞会自杀。 第18章   这间研究室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最外面的区域早就被怪物弄得乱七八糟,分割出的透明试验区域里也各自关着怪物。   宋镜辞所在的房间里堆满了仪器和药品,听到少年的喊声,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他回头望了一眼。   他手上还拿着麻醉药剂,针尖微颤,闪烁着残酷冷光,苍白凹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爸……”余良叫了一声,趴在试验区外的玻璃上,死死地盯着那道背影。虽然这些年来见面的次数很少,但不妨碍他一眼认出来,那是他的父亲。   余良急切地拍了拍玻璃,大喊了两声:“爸,是我,余良!我来了!”   宁烟岑打开了宋镜辞所在房间的玻璃门,一把夺下他手中的药剂,扔到一边。   宋镜辞眼珠子动了动,目光落在宁烟岑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回神。   宋镜辞是个三十三四岁的男人,他很英俊,在研究所这样的环境里能有独立实验室的人中,也是相当年轻的一位。但被困在自己的研究室一个星期,听着外面同事们痛苦地异变和逃亡,他以惊人的速度白了头发,眼角和唇边也有了细纹。   “你是谁?”宋镜辞终于出声,问道。   宁烟岑顿了一下,说:“我叔叔在南岸研究所工作,他跟我说,如果外面出了事,可以来研究所找他……或者您。”   这是原本游戏里给予玩家的背景条件,为了让行动合理化。   而原主的家庭情况,宁烟岑接收到的记忆不多,也很模糊。原主从小父母就不在了,由爷爷奶奶带着长大,爷爷奶奶似乎是有别的孩子,但从宁烟岑接收的记忆来看,只有过年时他们会短暂出现一下,在原主记忆里也是面目模糊的。   宋镜辞看了宁烟岑一眼,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水吗?”   宁烟岑:“有。”   他回头,秦津递了瓶矿泉水过来。   “爸,你回头看我一眼,爸!”   余良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叫,玻璃试验区内的男人都岿然不动。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总归不死心,张望着寻找进出试验区的门。   看到门,手伸过去,被宋镜辞扣住了手腕。   宋镜辞对他摇了摇头:“不要开门。”   “为什么?!”余良回头,眼睛通红。   宋镜辞平静道:“他已经死了。”   “他……”余良卡了一下,看了那身躯一眼,“他明明,还在呼吸,在动,你没看见吗?!”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怪物。”   宋镜辞的语气越平静,余良越愤怒。他挥拳砸在玻璃上,嘶哑地吼叫了一声。   但父亲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宋镜辞说:“冷静点,不要惊醒了它。”   “为什么不能惊醒他?”余良有点儿语无伦次,“你说他变成怪物他就是怪物了吗?他可能只是受伤了,他明明还是人类的样子,他……”   宋镜辞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看着眼前这个个头比他还要高但明显稚嫩的少年,漆黑的眼中是慌乱和破碎。   他说:“我亲眼看着他变异的,他以为可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宋镜辞指尖点在玻璃墙上的标签,说:“这个试验区,研究的对象是一块陨石碎片。今年五月二十四日,发生了一场流星雨,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几人沉默了。   “哦……你们还是高中生,可能没有上网,所以不知道。这是一场千年难遇的盛大流星雨,提前好几天就被观测到了,二十四日,也正如预测的那样,巨大的陨石划破天际时分裂成无数碎块,绚烂的流星雨降临,一些碎片落在了地表上,许多人对陨石碎片很感兴趣,还有人特意去捡。二十五日,我收到了苜蓿市医院的朋友的消息,说他们接诊了两个病患,症状很奇怪,让我去看看。”   宋镜辞说到这,眉峰微微一蹙,像是遏制不住某种痛苦。   “我去了,发现那两个人的模样……简直不能再称之为人。我朋友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们的形容还没那么恐怖。那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手腕上戴着红色手绳,绳子中央不是核桃或玉石,而是一块非常、非常漂亮的蓝色陨石碎片。”   宁烟岑知道,这就是末日的起源。   宋镜辞说:“我要了一块,带回研究所。还没正式开始研究,我就生病了。起先只是普通的发烧,后来温度越烧越高……我的团队从陨石上检测出了一些……可怕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扩散,虽然我们肉眼看不见,但它的确在疯狂扩散,所以我们把它关进了这里面。但没有用。”   “发烧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症状来得快,脸色会变得很不好看,一种仿佛中毒的紫色。我也是这样。我甚至因为高烧晕过去两次。不过后来我的症状慢慢减轻了……我‘好’了,但我的同事们并不都和我一样幸运。”   在研究陨石碎片的那几天,成果进度出乎意料地快,但仍然赶不上病毒扩散和人类感染的速度。   到了二十八号,宋镜辞在自己家楼下,看到自己常吃的那家云吞面老板娘,流出了紫色偏蓝的诡异鼻血,整个人晕倒过去。周围人什么都不知道,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那时,宋镜辞就已经意识到,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六月一日,如果说之前都是潜伏期,只有少部分抵抗力弱的和太接近陨石碎片的人感染了病毒、发生了变异,那么到了这一天,病毒终于迎来了全面的、彻底的爆发。那天那块陨石碎片发出了蓝色的光,一种很漂亮的幽蓝色,你父亲最先发现,他意识到是它在朝外散发病毒并促成变异,他走进试验区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它……蓝光穿透了他,他发生了……异变,全身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除了脸。不要惊醒它,一旦它回头,当你与它对视时,你也会被感染,或者叫……被病毒强势入侵……”   砰!   研究室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大的响声。   惠音、余良和宋镜辞都被惊吓得颤抖了一下。   宁烟岑脸色微变,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眼门外说:“我们得赶紧撤了。”   陨石是病毒的源头,而研究所则是接触病毒的第一线。   尽管宋镜辞他们在发现病毒的存在后采用了严格的隔离措施,但没用。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对那一块小小的陨石碎片用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法阻止病毒扩散。   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岸研究所无疑成为了病毒最浓郁的地方,这里也培养出了在这个阶段玩家绝对对付不了的怪物。   A级。   从原本游戏里给的过场动画看,他现在正在研究所的监控室看着他们。   研究所的各项设备还能如常运转,除了研究所的设施本身质量过硬以外,就是因为他在。B级的怪物如胡老师,有自己的执念,还能说话,能够和人类进行一些非常简单的交流;而这里的A级怪物,进化得更完备一些,但也更恐怖更残忍。   余良望着父亲的背影,喃喃:“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宋镜辞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在满地狼藉里寻找着什么,最终找出一把小巧的保险箱钥匙,打开了一个金属保险箱,从中拿出一沓资料和一只皮箱。   余良目光落在皮箱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这里面是病毒抑制剂吗?”   “什么?”宋镜辞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很遗憾,我们没有那种东西,只是一些阶段研究成果,还谈不上抑制病毒……说实话,我们至今还没研究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时间太短了……”   没有给他时间说太多,几个人便离开了实验室。   灯光莫名闪烁,紧接着火警的警报声响了起来。水霎时间兜头浇下,奔跑中的几人差点打滑摔倒。   他们下意识跑到了电梯处,但电梯已经停止了运行。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宁烟岑深呼吸一口说:“我们走紧急通道的楼梯。”   余良:“你不是说里面有很多怪物……”   宁烟岑说:“没办法,杀出去吧。”   杀出去是他在带着宋镜辞逃离研究所的无数种方法里成功率最高的一种。走这条路,他们还会遇到一个帮手。   打开紧急通道楼梯,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异样的潮湿阴冷气息。刚走下去一道楼梯,就看到不知道是谁竖起了巨大的挡板,拦在两道台阶之间。挡板后面,伸出漆黑的、变形的人手。似乎嗅到人类的气息,那诡异的手颤动了,紧接着挡板被哐哐撞相,对面发出巨兽猎食的呼噜响声。   “我靠,这后面是啥啊……”余良嘟囔了两句,“我们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自从见到父亲……的背影之后,他整个人都有点蔫了。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正在在楼上发出响动,像是战斗的动静,也像是庞然怪物的脚步。   秦津掏枪:“我去看看。”   宁烟岑说:“准备好,我们把挡板搬开,后面可能不止一只怪物,而是有……好几只。”   真的把挡板搬开之后,余良愕然地想,这特么真是,说“好几只”也太少了。   南岸研究所很大,员工也很多,从教授到研究员,从实习生到来访的交流团队,从保洁到保安。   当灾难和变异发生时,有人想要逃离,却发现电梯被怪物占据,有些慌不择路反而走进了死胡同,有些人选择从紧急通道走,而这里也有变异的怪物。这个怪物和一般怪物不一样,它有用可怕的吸收同化的能力,一个普通人撞到它身上,从此便再也无法离开,只能变成怪物和它融为一体。   余良瞳孔地震地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眼前是拥挤的、长达两层楼梯的“人体蜈蚣”。   它们都是深黑色的皮肤,几乎看不见血肉,只有皮包裹着奇形怪状支离破碎的骨头,交叉在一起,像一种诡异的树。   而且完全把楼梯堵住了。   余良被眼前一幕冲击到差点崩溃:“这怎么走?”   宁烟岑从兜里掏出来前从苑海瑶和范诗成那儿要来的白酒、酒精和打火机。   那些枯枝般的手在晃动,五指张开又合拢想要抓到点什么,它们甚至发出了声音,哀哀地求救、恳求,诉说自己的痛苦和饥饿。眼膳厅   别说余良了,就算是宁烟岑也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毕竟在游戏里和现实面对这样的怪物感觉是不一样的,它不仅恐怖,而且有一种很渗人的感觉,跟之前遇到的怪物都不一样。   宁烟岑一边后退躲避怪物的手,一边把酒精浇到怪物的身上。   它们因为整个体型完全连接在了一起,所以行动速度很慢。   浇酒精的时候,宋镜辞凭借出色的专业直觉察觉到了这个怪物的怪异,注视着那张牙舞爪晃动的怪物的无数条胳膊对他说:“小心一点,不要靠得太近。”   宁烟岑说我知道。   他把浇完白酒和酒精,把打火机抛向怪物的同时抬起冲锋枪,哒哒哒的一阵扫射,子弹打中了打火机,顿时打火机爆开,火焰也爆开,引燃了所有的酒精!   怪物发出痛苦地嘶号,但不妨碍它继续前进。   它有十几二十米那么长的身躯,只燃烧的这点,根本烧不了它的根本。   研究所三楼,空荡的走廊上有怪物一路朝这边奔袭而来。   宁烟岑抬头,看见秦津下来了。   “上面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秦津说:“是人。”   宋镜辞猛然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莫翎!”   来人穿着南岸研究所黑色的保安制服,身材劲瘦,但全身都沾满了血,各种颜色的都有。他脸色惨白,嘴唇和眼中血丝都泛着不详的紫色,但眸中又燃烧着眸中熊熊焰火,对着宋镜辞笑了一下:“太好了,你还活着。”   莫翎和宋镜辞的关系,游戏里给的解释是,莫翎是宋镜辞的狂热崇拜者。狂热到他愿意为了宋镜辞去死。   莫翎也是退伍军人,退伍时主动申请转到南岸研究所来当安保。   是为了宋镜辞来的。   游戏里介绍,宋镜辞今年三十四岁,莫翎是二十四岁。   没有介绍他们是怎么认识而莫翎又为何崇拜宋镜辞,他的出现只有玩家带着宋镜辞到紧急通道的楼梯间才会触发,因为他就被怪物困在五楼的楼梯间,他只有感知到宋镜辞在这附近,才能爆发出挣扎而出的力量,并在下来以后,为宋镜辞逃离此地撕开一条路。   莫翎在宋镜辞脸上贪恋地看了许久,才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那“人体蜈蚣”般的怪物身上。   “哥,”莫翎说,“你后退,离这只怪物远点,它不能碰,一旦碰到就会被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目睹了当时那些人逃难惨烈的过程。   突然,有怪物从三楼入口冲了进来,宁烟岑端着SG子弹狂扫。但这种情况对付一两只怪物还行,多了根本扛不住,更别提大BOSS还在下来的路上。   当然,对于“第一关”来说,只要方法采取得当,还不到会让大BOSS出手的程度。不然这游戏没法打了。   前后夹击,事态紧急。   “哥,没事,我来帮你们。”   莫翎走到楼梯怪面前,伸出手。   宋镜辞瞳孔一缩。   从莫翎的手中,伸出了长达数米的钢刀。而且“伸出”的速度极快,更像是一种弹射而出,带来的还有强大的力量,直接摧枯拉朽地剖开了楼梯怪。   莫翎淡然地接着伸手。   宋镜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不是说不能碰吗?”   “我能碰,我不会有事的,”莫翎舔了下唇,笑道,“我很高兴,你关心我……”   宋镜辞想起什么,猛地松了手。   莫翎手中的钢刀缩了起来,转而覆盖上密密的铠甲,他几乎置身到火焰里,搬动着楼梯怪,把其中一部分/身躯扔过扶手,垂坠下去。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清开了一条路。   宁烟岑有点遗憾地看了他一眼。   莫翎很强。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惠音之前的状态,处在人类和变异成怪物的中间点,如果能像惠音一样稳定成人类状态,凭借他的能力,能在接下来的游戏中给他们多增添不少保障。   可惜按照游戏里的情况,莫翎在帮助宋镜辞逃出研究所后,没有支撑住,异变了。   “走吧,往前走吧,哥,”莫翎站在楼梯下,仰着头看宋镜辞,“我会站在你前面,帮你清理干净障碍的。”   “你也走,”秦津对宁烟岑说,“我断后。”   宁烟岑犹豫了一下,摇头说:“我们一起。”   秦津虽然没有异能,战斗经验丰富,实力也很出色,但宁烟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他一个人面对这群怪物。   余良回头说:“你们快点!”   宁烟岑:“来了!”   莫翎在前面清怪的速度比他们打怪还要快。但他走一路,身上的血就流一路。   也就是这时,宋镜辞才注意到,莫翎每次身上伸出钢刀之类尖锐的武器时,伴随而来的是相同大小豁口的伤口,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但他使用的钢刀的频率很大,这样伤口愈合的速度赶不上出现,整个情况就变得十分骇人。   终于,一行人打开了紧急通道一楼的门。   迎面而来是一只巨大的怪物,它挥舞着巨大的拳头,砸在了莫翎的肩上。莫翎几乎被这巨力打得飞了出去,但没能飞起来,因为直接撞到了门框上,偏头吐出了一口血。   宁烟岑见状调转枪口。   子弹打到怪物身上,怪物低头,那两只灯泡似的眼睛注视到宁烟岑身上。   宁烟岑抽刀:“这个我来。”   他有经验。   宁烟岑冲出楼梯间,仿佛预判般猛地低头躲开了巨怪一拳,接着手腕一抬,挥刀直砍上怪物的手臂!   巨怪另一只手去抓他,与此同时,头顶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转动了起来,镜头直直对准了这场战斗,红点闪烁,仿佛背后之人——或者说怪物——饶有兴趣的目光。   莫翎也站了起来,加入战斗。   秦津对着怪物的双眼开枪。任何时候废掉敌方的“眼睛”都是重要的。   宁烟岑看到了对准他们的摄像头。   如果这是游戏,他真想对着摄像头笑一笑,挑衅一下。但为了避免自己葬身于此,还是不要做这种愚蠢的事情为好。   不过……他相信,他还会再来南岸研究所的。   在几个人的同心协力之下,巨怪被杀死。   他们护着宋镜辞出了研究所。   宁烟岑抛给秦津一串钥匙:“去开车,那辆SUV。”   余良卧槽了一声:“你又是什么时候弄到的钥匙?”   宁烟岑看了宋镜辞一眼:“他找保险箱钥匙的时候。”   宋镜辞勉强笑了一下,眼睛却盯紧了莫翎。宋镜辞感染过病毒,也亲眼见研究所的同事感染、异变过。所以他知道,莫翎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哥,我……”莫翎张了张嘴,从喉底涌出的一大股血从他嘴巴里冒了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宋镜辞扑了过去。   “莫翎!” 第19章   几乎是一瞬间,宁烟岑的枪口指向了莫翎。他微微眯眼,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哎,班长……”余良下意识拦了一下他的胳膊,流露出迟疑和不忍。   莫翎很强,作为队友是,作为敌人也是。   “莫翎,”宋镜辞托住他的后脑勺,焦急而毫无办法地看他不断地从嘴里吐出血来,“撑住,坚持一下。”   莫翎听到宋镜辞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又有些聚焦,他低声而含糊地叫道:“哥……”   “我在这里。”   莫翎拽住宋镜辞的衣角,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诚恳又明显故意招惹的笑意,他声音很轻:“老师……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宋镜辞僵了僵。   宁烟岑有点儿发愣。原本的游戏剧情里没有这段。他狐疑地琢磨,这个“喜欢”,是他想的那个喜欢吗?   “我能感觉到我快要死了……”莫翎声音越来越虚弱,血液也越来越偏蓝色,“老师,你亲我一下吧,然后就赶紧走,离我远远的。”   余良小声道:“我操。”   他挠挠头,顶着一脸不可思议,又说了一声:“我操。”   宁烟岑:谢谢你,帮我说出了心声。   时间仿佛在宋镜辞身上凝固了。   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攥紧,脊背僵直,忽而开口,却哑得不成样子:“你怎……”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莫翎看着宋镜辞,眼神越来越混沌,拽住他衣领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要垂下去。   宋镜辞抓住了他的手。   莫翎已经开始异变,身上仿佛春笋破土而出般横生出片片刀刃。手臂上生出的刀片抵到了宋镜辞抓住他手的腕上,割出一线血痕,霎时,那刀片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瑟缩回一半。   只听莫翎迷迷糊糊地说:“对不起,老师……”   他被宋镜辞握在手里的那只胳膊挣了挣:“哥,你走吧,走吧……”   宋镜辞没有走,反而攥得愈发紧了。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定,朝着莫翎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宋镜辞靠近之时,那些刀片都震颤着拼命往回缩,不愿意伤他,怎么都不愿意伤他。   宋镜辞微微张开嘴,含住莫翎的唇瓣,含到的全是血腥气。莫翎的唇是冰冷的。宋镜辞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到他的身上,他呼吸灼烫,喷在莫翎苍白的脸颊上,他捧着年轻男人的脸,低声说:“莫翎,别认输。我答应你,跟你在一起。但你要是变成了怪物,那就不作数了。”   余良摸了摸自己手臂,那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边觉得这种感情也太怪了他实在无法接受,一边又觉得自己竟然真的好像有点感动……   宁烟岑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看到莫翎的血液颜色竟然真的开始回转,才有些愣怔地放下了枪。   秦津从园区停车场把钥匙对应的那辆SUV开到几人面前,他们帮着宋镜辞先把莫翎弄上了车,才一一上去。   【主线任务一】   【第三阶段:救出研究员宋镜辞】   【阶段综合进度:100%】   【获得奖励:20000金币,药品[止痛药·超强]】   对这个止痛药的介绍是:一颗下去,哪怕头被砍掉,也能毫无痛感。   宁烟岑:……倒也不必。   【主线任务一,共三个阶段,已完成】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50000金币,武器[蝉翼匕首],异能[洞悉之瞳]】   洞悉之眼,能够让宁烟岑看透怪物的构造……不光是怪物,他目光转动,人类、车辆、甚至外面的树木,所有的肌理在他眼中都纤毫毕现。   【恭喜玩家在末日降临初期的苛刻环境里生存下来,你拯救了同学,也成功救下了重要人物,研究员宋镜辞,并从他那里得知了这场末日的起源。】   【关于末日,关于陨石,关于病毒,关于变异,还有更多的谜团等待我们去解决。】   【让我们进入主线任务二】   ……   莫翎还在昏迷,身上的温度又开始变高了。   宋镜辞摸了摸他的额头,眼中仍然有忧虑。   余良跟宁烟岑说话,却是为了安慰宋镜辞:“我觉得没事吧,强子个弱鸡都能撑过来,这位大哥不比强子强多了?”   宁烟岑:“嗯。”   回防空洞的速度,比来时要快很多,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符合暗号的敲门声响起,听在范诗成苑海瑶几人耳里犹如天籁。   “你们可算回来了!”范诗成兴冲冲开门,又呃了一声。   班长怎么每出门一趟就能带回几个不认识的人来。   宁烟岑:“进去说。”   防空洞虽然又大又空旷,但毕竟是地下,连扇窗户都没有,这群精力过剩的年轻学生待久了也受不了,但又不敢出去。   水和食物还剩下一些,但不多。   如果宁烟岑他们再不回来,他们就要冒险出去寻找物资了。   “班长,良哥,外面现在情况怎么样?”何宇强问。   余良想到南岸研究所里自己始终没有回头的父亲,想到一路走去和回来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断壁残垣的废墟……他低落道:“不怎么样。”   宁烟岑说:“别担心。”   世界还没成为孤岛。   “介绍一下,”宁烟岑拍拍手,笑道,“这是南岸研究所的宋镜辞先生,他对病毒有一点研究,也许未来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齐娜探头,目光落在莫翎身上:“那位呢?”   宁烟岑说:“他是宋老师的保镖。”   话音刚落,保镖就有了苏醒的迹象。   莫翎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偏头吐出一口近乎淤黑的血。   宋镜辞守在他身边,抓紧了他的手。莫翎的体温忽冷忽热,良久才稳定。睫毛颤了颤,将醒之际,宋镜辞猛然松了手。   莫翎醒了。   “哥……”他茫然了一瞬,下意识伸了伸手,想抓住宋镜辞。   宋镜辞起身,竭力维持平静:“你醒了。还好吗?”   “挺好的,但是……”   “但是”两字一出,宋镜辞的心就跟着一提。   谁料莫翎抬眼看着他,眸中有种滚烫的热切:“我记得你说,我醒了,你就答应我,跟我在一起。我没记错吧。”   宋镜辞:“……”   他耳朵通红,嘴上却说:“你记错了。”   莫翎迟疑道:“……我记错了?你没说过这话?”   宋镜辞说:“没有。”   留守防空洞的学生们一脸呆滞,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样劲爆的八卦。   余良抓耳挠腮,很为莫翎着急。   他凑到宁烟岑耳边小声说:“宋老师这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莫翎慢慢撑起身子,张开自己的手指活动,确定自己没有变成怪物,明明还记得,就是那句话,把他从异变的深渊拉了回来,他做梦都想……做梦都想拥有宋镜辞,宋镜辞把自己送上来了,他怎么能不活着去取。   “好吧,”但面对宋镜辞的矢口否认,莫翎只笑了笑,“或许是我听错了。但是没关系,哥,我们未来还长着呢。”   宋镜辞脸色一沉:“莫翎,你别胡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知道,”莫翎坦然道,“我喜欢你,我在追你。”   “你真是疯了!”宋镜辞有点气急败坏,“你大好的年纪,非要喜欢我?我跟你一样都是男性!我还比你大十岁!”   “我知道啦,”莫翎说,“七年了,你跟我说过无数遍了,我也跟你说过无数遍了。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你高中分明交过女朋友,莫翎,你本应该有正常的性取向。”   “……你在介意我有前任吗?对不起,”莫翎诚恳道,“那个时候年纪太小,根本没弄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只是大家都有女朋友,我也交了一两个女朋友,但是喜欢你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齐娜靠倒苑海瑶身上,喃喃:“这是我能听的吗?”   那边两人纠缠不休地谈论着前尘旧事,这边宁烟岑从包里扒拉出两部手机,还有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充电宝,给手机接上电源。   他打开广播软件,耐心地一个个调频。   末世,经过初期的混乱之后,总会有幸存者建立起相对稳定的秩序。而在通讯基础设施被怪物和地震摧毁的情况下,广播就成了最靠谱的通讯手段。   终于,“刺啦”一声后。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苜蓿市的幸存者们,这里是潮平区渔矶湿地公园,我叫罗青崖,原属xx部队xxxx……我建立了一个临时生活基地,请收到消息的人注意……” 第20章   “这里是潮平区渔矶湿地公园临时基地,请收到消息的幸存者注意……”   “我们的临时生活基地能够提供基本的生活和安全保障,但我们没有余力进行外出救援,因此如果你听到了广播,可以进行积极自救,前往渔矶湿地公园1区A口,我们会派人在那里接应。”   “目前发生的灾难和异变,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们在求生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怪物的特点,总结出了一些规律,请认真听好或记录下来,或许对幸存者自救有所用处。一、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怪物,变成怪物的前兆是身体的不适,会有高烧、疼痛以及情绪上异常兴奋等特点;二……”   防空洞众人屏息静听,有人不知不觉眼里已经有了眼泪。他们心里有一种,太好了,终于找到大部队了,终于找到大人了……能够有所依靠的感觉,让他们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弦放松,于是涌出一腔难以诉说的委屈。   宁烟岑不为所动,还在认真听。   “……七,大部分怪物都惧怕火焰,火焰对这些怪物也有强力杀伤作用,但也有怪物,尤其是强大的怪物无惧火焰,请小心防范;八,请每一位有过感染症状但最后撑过来没有变异成怪物的人检查自身,你们很有可能获得了‘异能’……”   “真的有异能啊?”范诗成下意识叫了一声。   “当然有,”何宇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你强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广播很快播到了尾声,短暂的停顿后,开始重复。   宁烟岑啪地退出软件。   他回过身,笑容灿烂:“各位,接下来我们去这个渔矶湿地公园,有意见吗?”   学生们异口同声:“没有!”   【主线任务二】   【第一阶段:前往渔矶湿地公园临时基地,保证宋镜辞与罗青崖汇合】   【阶段综合进度:0%】   宋镜辞说:“渔矶公园很偏远,如果是平时,需要1号线坐到底站再转公交车。”   “我记得!”齐娜说,“我跟丽丽去那边拍过写真。”   宁烟岑说:“需要计划一下路线。”   《末世微光》这个游戏,宁烟岑只完成了主线任务一,在进手术前,他刚刚通过了主线任务二的第一阶段。   所以去渔矶公园的路线他在游戏里走过一次,但那只是经过游戏程序精简的路线,整个游戏过程也跳过了很多细节。真的带这么一帮子人过去,肯定还要从长计议。   如果是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坐地铁和公交过去,顶多两个小时,但眼下这个情况,恐怕得最好做出三到五天的计划。关键不在路程长短,而在于一路上可能遇到的东西。   ……   六月十日,众人整装待发。   现在,他们的队伍已经有点儿庞大,学生八个,加上秦津、宋镜辞和莫翎,十一个人,分了两辆车。   秦津开悍马,载着包括宁烟岑在内的六名学生(余良、伏夏、苑海瑶、惠音、齐娜),莫翎熟练地撬了辆路虎,宋镜辞看到那一幕时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路虎上是另外三名学生(范诗成、何宇强和程鸣远),宋镜辞坐副驾驶。   车上和后备箱都装着物资和武器,都是他们搜集来的。   这次出行,宁烟岑心里还是比较有底的。   比起玩游戏时,不仅多了惠音,还多了莫翎这样的超强战力。   这一路不说顺风顺水吧,遇到一般怪物应该也可以吊打了。   怀着这样轻松的心情,宁烟岑甚至打算在车上小睡片刻——有了秦津,也解放了他,总算不用他再开车了。   然而,车子开出去不到半小时,在经过苜蓿市春殿廊桥时,两辆车几乎被同时掀翻。 第21章   春殿廊桥是苜蓿市的一座古桥,古桥下是流淌了千年的禹河。   四周荒芜破败的景象,衬托得这千年来几经修缮的春殿廊桥有一种奇异的美。   这是车子驶上这座桥时,宁烟岑内心冒出来的想法。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里有多危险,直到禹河河水无声涌荡,巨大的水柱顷刻间冲天而起,整座春殿廊桥毁于一旦,两辆车也猛地被抛上了天空。   失重感和突如其来的危机让人忍不住爆粗口。   莫翎一脚油门踩到底,他眉眼一压,对旁边的宋镜辞说:“哥,你坐好了。”   后座三个男生跟鹌鹑一样缩着,不敢说话。   悍马上,秦津也说了句:“坐稳了。”   车轮飞转,白色的水珠溅在窗户上,一条银白泛青的巨大的鱼尾在水柱里若隐若现地扫过,莫翎瞅准时机,以鱼尾为借力点,车轮架上去,止住下降势头,跃过禹河,一声巨响落地,往前滑行数十米,车轮和水泥路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在撞上房屋前终于止住。   范诗成和程鸣远两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只觉得这一趟比过山车刺激多了,心都要刺激得吐出来了。   另一边,秦津没有莫翎那么天时地利的好运气,不仅如此,还倒霉地被春殿廊桥的木材碎片砸中了前挡风玻璃。燕删停   齐娜慌乱道:“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宁烟岑打开车门,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跳了下去。   “班长!”几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秦津也回头,脸色变化了一刹。   下一秒,那个看起来漂亮得近乎有点儿柔弱的少年,在蒙蒙水雾里,身后展开了一对纯白色的羽翼,恍若天使降临。   “……我艹。”   水雾里的宁烟岑,浑身像是散发着圣光。他背后羽翼挥动,羽毛被水珠沾湿了,乌黑如缎的头发和鸦羽般的睫毛也湿漉漉的,美得惊人。   他动起来。   从前车窗还算完好的那块玻璃,秦津注意到宁烟岑给他使了个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宁烟岑直接莽到那罪魁祸首鱼怪面前,痛击它一下!   鱼怪勃然大怒。   宁烟岑飞,它追。   那个路线,正好精准地垫在了悍马的车轮底下。   秦津感受到车轮触及“实地”的那一霎,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车身随之而起,险之又险地爬到岸上。   鱼怪:……   一个两个,你们礼貌吗?!   车子落地后,秦津立刻打开车门,下车站在岸边,对准鱼怪开枪。烟陕汀   莫翎那边也注意到了宁烟岑和秦津那边的情况,下车帮忙。   宁烟岑靠着敏捷的天使之翼,左右躲闪,河水逐渐落回水里,众人也渐渐看清了这条鱼怪的样子。它……它只是整体上看上去像一条巨大的、二三十米长的鱼,但如果定睛去看细节,能看到扭曲的人类面孔和骸骨。   范诗成扭过头就吐了。   余良麻木地想,在南岸研究所见过紧急通道楼梯里的怪物后,这个也就是小场面。   使用异能目前来说,不是无限制的。   宁烟岑飞了没多久,就觉得累了。一种酸痛从他的肩胛骨一路蔓延,意识到自己快撑不住了,他便往岸边飞去。   一道锋利长刃从莫翎手中伸出,直接贯穿鱼怪,阻挡它对宁烟岑的追击。   他和鱼怪陷入了角逐。   本来因为挺过异变,他不管从身体的哪个部分伸出刀片都不会再伤到自己,但在和鱼怪的角力中,他的掌心还是被划出了伤口,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宁烟岑没有直直地朝着莫翎他们所在的位置飞,他选择的落地点是一片岸边绿化草地,过度的疲惫让他的脑子也逐渐模糊,只想着草地比较柔软,摔上去应该不会太疼。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原本轻盈的翅膀早就让他觉得沉重得无法负担,便迫不及待地收了起来。   宁烟岑沉沉直坠而下,忽地,一个人伸手接住了他,两只有力的手臂托住了他的腰脊和膝弯,动作纯熟,同时在宁烟岑落实在他怀里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秦津:……人类的躯体,太弱了。   他忍住双臂的疼痛,下盘用力,稳住重心,才没有踉跄摔倒。   呼出一口气,忽然察觉两只手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还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像是害怕掉下去。   之所以确定是“无意识”,是因为秦津能看到宁烟岑脸色苍白,眼神也是空茫的,完全没有回神。   少年的睫毛很长,微微地发着颤,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透亮,瞳子圆润得像玻璃弹珠,但明显是比玻璃弹珠名贵不知道几万倍的无价宝石。   宁烟岑的呼吸慢慢地缓了过来,苍白的嘴唇也逐渐恢复血色。   收起天使之翼后,那种被透支的感觉好了很多,那种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感觉褪去,宁烟岑的头脑恢复了清明。   眼神聚焦的刹那,他看见了秦津的脸。他们离得太近了,似乎只要他的头再抬高一些,唇就能碰到男人的下巴。妍闪庭   秦津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是一种淡淡的香气……宁烟岑形容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一种味道,但会让他想到大自然、阳光、暴雨、火焰和风。是矛盾的,是无法形容的,是让他觉得非常……非常舒服的。   他犹疑着又凑近了一点儿,秦津却骤然把他放下了。   宁烟岑扶着他的肩膀站稳,笑了一下,说:“谢谢。”   秦津:“不用。”   他微微蹙了下眉。   人类的身体真的不行……自己的心跳怎么这么快?耳朵怎么这么烫?   鱼怪在莫翎狂风骤雨的攻击中沉没进禹河里,失去动静。莫翎收刀,转身,小狗一样凑在宋镜辞旁边摇尾巴:“哥,你看他们多好……你也抱一下我吧。”   宋镜辞面无表情道:“你要是什么时候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一定会抱住你。”眼姗厅   “那就算了,”莫翎看了看宋镜辞的手,宋镜辞的手很漂亮,修长,骨节分明,但也有常年书写的痕迹,中指指侧有明显的薄茧,“你如果那样接我一下,手臂很有可能会骨折。答应我,哥,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离我远一点。”   宋镜辞受不了他,要么就是黏黏糊糊地凑在他身边要牵手要拥抱要亲吻,要么就是说这样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遇到危险让他跑远点:“莫翎,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莫翎笑嘻嘻地捉住他的手,摩挲了一下宋镜辞右手指间的那一小块茧:“你记得吗?你刚带我们班的时候,我的生物成绩很差,上课总是走神,有一次你把我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回答不出来,你问我在想什么,我没说。”   宋镜辞看着他。   莫翎低头,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廓,吹气般轻声说:“我那时候上课,一直看你的手,沾了粉笔灰也好漂亮,我一整节课一整节课地想着你的手,晚上也一直想,光是想象就让我……”   宋镜辞本来顾忌着他的手上的伤口,任由他揉捏自己的手,这下终于忍不住,猛地把手从莫翎手里抽了出来。   莫翎张张五指,没有再造次,只笑着说:“宋老师,你不知道,我当时自己都把自己吓坏了,觉得自己真是变态。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你的手了,于是我开始盯着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巴,你讲课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我能看到你的牙齿、舌头……”   “莫翎,”宋镜辞警告道,“别逼我扇你。”   “你扇我吧,”莫翎说,“又不是没扇过。”   他眉毛飞扬,还很得意似的。   宋镜辞:“……”   “别调情了两位,”宁烟岑朝他们招招手,“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整一下,继续赶路。”   两辆车都有些受损,油也不多了。   莫翎不太在意:“车么,现在大马路上不全都是。”   宁烟岑说:“但要转移物资什么的,可能会比较麻烦。”   宋镜辞说:“没事,现在这个情况,没有不麻烦的事。”   宁烟岑想想也是。   人都还好,基本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有点磕碰青紫,再就是一些异能后遗症,比如莫翎手上的伤口,还有宁烟岑背上两处一直没有彻底消退的灼痛。   他一路不太舒服的神情被秦津看在眼里,晚上找好落脚点休息时,秦津找到他,语气淡淡地问:“要我帮你涂药膏吗?”   “啊……”   秦津眼睫低垂:“你上次也帮我涂过,礼尚往来。”   宁烟岑想了想:“好吧。”   为了不招来怪物,他们只开最低瓦数的、昏暗的灯。   这是一家超市,若是平常,这家超市所在的位置不算好,背后是建筑工地,前面是空旷无人的大马路,最近的居民楼都离得不算近,但放在现在这个时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状态,正好意味着周围聚集的怪物也少。   秦津挪动台灯,照在宁烟岑背上。   他撩起少年的衣服,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宁烟岑太清瘦,微微弓着腰,脊骨清晰可见。   蝴蝶骨的位置上,有两道鲜红,渗着触目血色。   秦津旋开只有他巴掌一半大小的白色盖子,手指挑起里面消肿止痛的白色软膏,抹在那伤口上。   少年的肩膀动了动,蝴蝶骨突出得愈发明显。   秦津手一顿:“疼?”   宁烟岑说:“还好。”   他动不是因为涂药膏时疼,而是因为秦津的手指碰到他时,他的腰窝麻了一下。 第22章   秦津慢慢给宁烟岑蝴蝶骨上仿若天使之眼的伤痕涂满药膏,他能感觉到少年是紧绷的。涂完了,帮宁烟岑把衣服放下来,那具少年躯体也明显放松了一些。   宁烟岑微微偏头,说了一声:“谢谢。”   伤口覆满药膏后,灼痛被冰凉压住,舒服了很多。   上药的整个过程里,宁烟岑忍得很辛苦,秦津一拉开距离,他就动了动,伸手揉了揉自己酸麻了半天的腰窝……自己的手碰上去,就什么感觉都没有。   “怎么了?”秦津的视线下移。   “没什么。”宁烟岑伸手够了个枕头过来,“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吧。”   秦津:“嗯。”   在春殿廊桥受到了意料之外的袭击,是因为玩游戏时的路线没有经过廊桥,或者被简化掉了,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蝴蝶效应,总之,宁烟岑忽略了,没有防备。   有了这个教训,之后的路线,但凡是宁烟岑没有印象的,都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也叮嘱了大家。   ……但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宁烟岑本以为这一路会顺风顺水,谁想到竟是倒霉透顶。   第二天起床赶路,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遇到怪物,而且通常等级都不低。   一行人几乎抱头鼠窜,也没有了刚出发时的昂扬斗志,后面换了几台车,纯电动,把开车带来的噪音也降到最低,贯彻“低调行事”四个字。   躲避怪物时,他们发现了许多传单,和广播内容差不多,写着渔矶湿地公园作为临时基地愿意接收幸存者。   第三天,城市建筑逐渐离他们远去。   宁烟岑看到了不远处的山和湖。   “就是这里!”齐娜一眼认出来,兴奋叫道。   渔矶湿地公园很大,分了五个区,十个出入口。   他们要去的是1区A口。   1区A口也是距离主干道最近的入口,两辆车开着车就到了。   忽然,天空传来一阵嗡鸣,众人抬头,看到了一架无人机。   范诗成齐娜等人高兴地直接蹦了起来,对着无人机疯狂挥手。   车子开到A区门口,门内有警卫站岗巡逻,手持冲锋枪,冲锋枪枪口对着车辆,一人站出来说:“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宁烟岑呼出一口气,利落地打开车门下车。   警卫看到他,愣了一霎。   这些天,他们也接收了不少人。   苜蓿市很大,常住人口一千多万,这些天只有几百人收到他们传递出去的信息抵达这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足以窥见形式非常严峻。   而那些来的人,大多狼狈不堪,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他们见到了太多双仓皇无措的、恐惧的和见到他们以后欣喜若狂的眼睛。   但眼前这个少年,穿着纯白色的T恤和宽松休闲的米色长裤,整个人干净透亮,脸上带着笑容。   ……简直像是来渔矶公园过一个普通的周末野营的。   他下车以后,车上也陆陆续续下人。   大多是少年,只有三个成年人。那些少年衣着也都干净整齐,但眼神就不太一样,没有第一个那个从容。   警卫们立刻意识到,这一队人不同寻常。   “你好,”宋镜辞上前,隔着铁门,展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南岸研究所负责病毒与人类基因研究工作的宋镜辞。”   警卫很客气:“您好。不管您是什么身份,都需要经过统一的检查,并做一个基础的身份登记。”   宋镜辞:“可以。”   检查主要侧重于有没有处于感染期。   他们几个都没问题。   之后是填表登记。   宁烟岑看到表格上,除了姓名性别年龄,还有非常重要的几项:   是否感染过病毒或出现过类似感染的症状?是否觉醒了异能?如果是,你的异能是什么?   宁烟岑慢悠悠地勾勾画画,填上每一行空白。   范诗成咬着笔杆,一边往登记表上糊鬼画符,一边感叹:“不愧是班长,这字写得也太好看了,一看就是练过。”   是的,练过。   宁烟岑不是安静的性子,小时候极爱上蹿下跳爬树涉水,但身体状况实在不是很允许,进了几次医院后,家里人就开始压着他做一些能够平心静气的事情,比如练字,比如画画,比如弹钢琴。   回忆完那些恍若隔世的画面,宁烟岑在“是否觉醒了异能”后面勾了“是”,异能是什么?他写了四个字,“天使之翼”。   填完表格之后,确认没有问题,警卫便招呼了同伴,带他们进去。   “啊……我们车上,”宁烟岑说,“还有不少物资。”   警卫对他笑笑:“我们会检查以后带进去给你们的。”   渔矶湿地公园有一片天然湖泊,湖水清澈,微风荡漾,景色极美。   穿过一段茂密树丛掩映的鹅卵石路,宁烟岑看见典型的景点服务区,一排屋舍,有些原来是餐馆,有些是卖纪念品的,也有些是卖钓竿、鱼食的,现如今都被改造成了居住场所,还有人在劳作,择菜、处理鱼鳞、洗衣服……   炊烟袅袅。   生活的气息。   范诗成的脚忽然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眨了眨。   余良注意到他的异样,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范诗成张嘴,带着一声浓浓的哭腔:“妈——”   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个刚来的队伍身上。   “成成!”正在晾晒衣服的中年女人回过头,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两人跑向对方,抱在一起。范诗成一米七八,比他母亲高出一个头,此时却埋首在母亲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娜娜!”   这动静吸引了不少人,很快,齐娜也被认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个头很高,长相儒雅,目光扫过这个学生团队却没看见他想找的人,不由着急地出声问:“丽丽呢?丽丽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齐娜讷讷道:“没有……”   她没忍住抽噎了一下,一边流眼泪一边说:“对不起叔叔,我也没看见丽丽,在学校逃跑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们是学生吗?同学,你们认识不认识崔晓娟啊?”   “同学,我儿子在苜蓿高中高一三班,你们看见他了吗?”   “老师呢?有老师幸存吗?我妻子是教美术的,在凌云高中……”   很多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从这些人口中问出。   他们只能徒劳地说,没见过,对不起。   其实他们也想问,你们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吗?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一点儿,”一个袖子上系着黄色丝巾的男人说,“这群孩子刚刚到这里,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先让他们休息一下好吗?”   大人们这才失落地散开,只有范诗成和母亲站在一起,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又傻笑。   余良和何宇强看着范诗成。   何宇强羡慕道:“良哥,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傻人有傻福啊。”   余良拿出一根烟咬了咬,低声说:“是啊。”   黄丝巾带他们进了一个门面较小的店,里面空间倒还挺宽敞,这原来是一家咖啡厅,大部分东西还保留着,窗明几净,贴着可爱的棕熊、兔子、狐狸等小动物的贴纸,一面墙上用图钉钉满了明信片,上面是各色不同字迹,写着祝福、心愿和零零碎碎的感言,还有很多照片。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肩背肌肉明显隆起的男人,戴着围裙,慢条斯理地给每个人泡了一杯咖啡——不是用的咖啡机,而是直接烧热水冲的速溶咖啡。   “请喝。”他说。   宋镜辞问:“你是谁?”   宁烟岑比这里所有人都最先知道这人是谁,不光是玩游戏时见过这个角色,还因为在见到他的刹那,主线任务二的第一阶段宣布完成度达到了百分百。   在抵达1区A口时,阶段综合进度是90%,当时他们算是抵达了渔矶公园临时基地。   进了这间咖啡店,进度达到了百分百,说明“宋镜辞和罗青崖汇合”这个部分,也完成了。   【获得奖励:30000金币,器具[夜视仪·超强],异能[动物之友]】   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是基地目前的负责人,罗青崖。”   宁烟岑抿了口还有点儿烫的咖啡,是很甜的口味,但不算难喝。   【主线任务二】   【第二阶段:大搜救】   【阶段综合进度:0%】   宁烟岑微微蹙眉。   终于到了这里……到了他没能打通关的关卡。   这关他进手术前刚玩了五次还是六次,无一例外,都死得很快。   “怎么?咖啡太苦了吗?”罗青崖注意到这个所有中最漂亮的男孩皱眉,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一大包白砂糖,“可以加糖。”   宁烟岑回过神,笑道:“不用了,现在的甜度刚刚好。”   罗青崖说:“有其他人要吗?”   惠音弱弱地举起手。   罗青崖给她加满了一大勺糖。   惠音一下子磕巴了:“你、你能看到我啊。”   罗青崖:“当然。”   他转过身:“还有谁要?没有我收起来了啊。”   何宇强大胆道:“有别的吗?我不太想喝咖啡,想喝点儿酒。”   “没有,”罗青崖说,“只有这包咖啡今天到保质期,你们将就下吧。”   “噗。”   范诗成差点喷出来,但没舍得,用力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才咳嗽起来。   宁烟岑笑了一下,觉得真实的罗青崖比游戏里有意思。   罗青崖说:“你们的大概情况,我看过登记表了,我给你们详细讲一下目前基地的规矩。”   学生们坐好,认真听讲。   除了宁烟岑和惠音,其他学生都不属于学校里的“好学生”范畴,平时上课也是爱听不听,多的是自己的小动作,但现在,他们每一个都听得格外认真。   “首先,基地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人,另一种是异能者。大部分管理事宜和涉及外出的工作,都有异能者负责,因为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拥有异能后,就代表着‘稳定’,不会再有感染变异的风险,所以你们当中,何宇强、宁烟岑、莫翎、惠音,会参与到这一部分工作中。”   他们四个人点点头。   罗青崖正待继续往下讲,宋镜辞忽而举手:“我呢?”   他也感染过,并拥有了异能。   罗青崖说:“宋教授,你的信息裴骏告诉我了,实不相瞒,我们这里有一个简陋的实验室,也有两个研究人员,但因为不太专业,所以进度有限,能遇到您真的是太幸运了,不管您有没有异能或者异能是什么,我最大的希望都是您能在这里继续研究病毒。”   宋镜辞抿了抿唇:“好。”   罗青崖继续说:“警卫有警卫的工作服,其他管理人员会根据职能不同佩戴不同颜色的丝巾——这里原先有一家店是卖丝巾的,就地取材,比较方便。其余尚未感染的‘普通人’,会参与一些日常工作,洗晒衣服、做饭之类的。”   其他人点点头,接受这样的安排。   罗青崖说:“接下里的部分,是最重要的。我们目前还没有弄明白感染的原理,但可以知道的是,所有人都有可能感染,我甚至见过被保护地很好,没见过怪物没沾过血的婴孩变异,所以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学生们和秦津:“你们都有可能某一天忽然有感染症状。当你们身上有感染症状时,会被隔离。遗憾的是,我们目前也没有掌握能够让人扛过病毒感染拥有异能的方法,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好消息是,根据我的统计,除了末世初临就感染变异的那批,越往后,获得异能和变异成怪物的概率大约是六比一,这个概率还在逐渐升高。”   “六比一?”范诗成回头看了一眼,展示他出色的算数,“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至少有一个人会变成怪物?!”   他说着,令自己大惊失色。   余良:“……”   小弟是文盲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太令人绝望了。   秦津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我想知道,渔矶湿地公园这这个临时基地,安全吗?你有什么保障安全的手段吗?”   “当然有,”罗青崖说,“我手上有一些非常强大的武器,也有几个非常强大的异能者,你们会和他们认识的。”   秦津颔首。严扇挺   罗青崖说:“另外,我这边有一个计划,这几天会把它完善,可能会需要你们几个异能者参与,是需要外出面对怪物的,如果有人不愿意,可以现在就提出来,如果愿意,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计划,叫‘大搜救’,接下来我会简单讲讲这个计划……”   宁烟岑坐直了。 第23章   这是一个已经在罗青崖心中酝酿了多时的计划。   最初,他建立起这个临时基地时,身边人不多,而且都精疲力尽。自保已非常困难,更别提再去拯救他人。   后来他开始尽可能地往外发布信息,最开始来的一批人,是裴骏带来的。他们是理工大学的大学生,抱团跑了三十多人出来,其中有将近一半觉醒了异能。   到了基地后,又陆陆续续出现感染症状,大部分也都撑了下来。   这批大学生,至今是基地的中坚力量。   最近几天,基地的人越来越多,运作负荷也逐渐加大。   这么多人要吃穿,湿地公园环境还可以,但总归难以长久,所以经常需要到附近的小区或商场搜集物资。除此之外,一直以来,罗青崖也在尝试联系外界,不知道其他城市如何,这颗星球上是否还有正常运作的城市和国家?如果有的话,能否提供救援和安顿?   可惜,目前为止,罗青崖还没有收到这样的信息。   罗青崖不是会全盘指望外部力量的人,他始终在积极自救和救人。   大搜救计划,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搜集,二是救援。前者是为了更多的物资,后者是为了救出更多的人。   “你们是听到了我的广播来的,因为记得,我在广播里说,我们没有外出搜救的力量,”罗青崖说,“但我一直想组织这样一股力量,可以预见的是,风险会非常大。”   罗青崖定了几个目标,分别是苜蓿市内的三所大学和附近的研究所,医院,警局等地方。   “尤其是医院,我们现在很缺靠谱的医护人员。”   搜救幸存者和收集物资,罗青崖打算把这分成两支队伍做,一支只负责搜救,另一支只负责收集物资,不过两支队伍可以互相联系,这样一来,能够效率最大化。   ……   尽管宁烟岑他们刚到基地,罗青崖就跟他们透露了大搜救计划,但直到一周以后,才把他们编进队伍里。   这一周,宁烟岑待在基地。   吃吃喝喝,帮忙做一些工作。他们毕竟还是学生,十七八岁,都被当成孩子看待,也没被分配到什么重要的活儿。   宁烟岑主要观察了这个临时基地,渔矶湿地公园完全在罗青崖这些人的掌控里,除了1区A口,其他口都封了起来,围绕着整个公园,拉起了一道虽然简易但极为有用铁丝电网。   这是由裴骏那群理工大学生捣鼓出来的东西,也是他们保障了基地的用电。   基本上每天,都有人出现感染症状,而被带去隔离。少的时候一个人,多的时候两个,总体来说频率并不高。基地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唏嘘,担忧,又有点认命。   也有些人太过精神紧张,会和别人发生冲突。不过有黄丝巾异能者维持秩序,冲突通常只到“嘴”这一步,吵吵也就过去了。   总的来说,比起外面的危机四伏,基地里的生活相对和平。   宁烟岑登记的异能是“天使之翼”,把宁烟岑编进队伍前,罗青崖过来问了他异能的具体使用方式。   宁烟岑说就是背后会长出翅膀,有了翅膀就能够飞,还蛮适合做探查的。   罗青崖不置可否。   目前的“空中探查”工作,基本都由无人机完成,无人机数量有限,损毁一台少一台。但如果由人去探索,问题也很多——有的怪物能够捕捉空中的猎物,也有的怪物本身会飞翔,探索者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的话,也是损失。   罗青崖让宁烟岑展示了异能,当那双洁白的、巨大的羽翼展开时,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叫“天使之翼”。   “你今年十七岁?”   “再过两天就是十八了,”宁烟岑笑道,“我二十一号生日。”   罗青崖点了点头:“下次搜救,目前定的是二十三号,你想参加吗?”   宁烟岑说:“当然。”   罗青崖笑道:“好。”   虽然他觉得被这孩子命名为天使之翼的异能用处有限,但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他们一路走来,宁烟岑是绝对的核心人物,便明白这个看起来漂亮得近乎有点儿娇弱的少年,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得知宁烟岑要加入下次的外出外出“大搜救”任务,秦津主动找到罗青崖,提出自己也想加入。   罗青崖一口否决。   秦津拧眉:“为什么?”   罗青崖说:“我知道你的个人能力很强,但你还没有出现过感染症状,那么就意味着你随时能够出现感染症状。这是不稳定因素,你明白吗?”   对于一个在外面搏命的小队来说,小小的不稳定因素,可能会引发致命的后果。   秦津垂眸说:“我知道了。”   在星球上的生物彻底沦陷之前,秦津这具人类的躯体不会感染病毒。他其实是稳定的,只不过说出去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秦津也不想这样暴露出自己的异常惹人注目。   但他也是一定要跟在宁烟岑身边的。   他之所以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就是为了尽可能保障宁烟岑这一路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   和罗青崖谈完话的第二天,秦津就发烧了。   基地条件有限,目前都是改造的两人一间宿舍,秦津、宁烟岑住一间。   当初分宿舍时,罗青崖很人性化,在男生跟男生分,女生跟女生分的基础上,让他们自己选择室友。莫翎自然是选了宋镜辞,范诗成去他妈妈附近住了,剩下的,余良和何宇强,伏夏和程鸣远,剩下了宁烟岑。   “班长……不是我们不想选你,”何宇强有点羞涩地说,“你……你有点太漂亮了……”   其他几个男生在旁边狂点头。   宁烟岑:“……”   所以最后他和秦津一间宿舍。   秦津发烧,也是宁烟岑最先发现。   基地生活不错,三餐按时供应,还很安全。在这个较为和平的环境下,宁烟岑贪睡的本质就暴露出来了。又因为长相出色、性格也讨长辈喜欢,也多的是有人愿意惯着他,不用他做什么繁重的工作。平常他起床的时间都很晚,外面已经满是喧嚣声息,秦津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在外面帮忙干活了。但这天,宁烟岑醒来时,秦津还在床上。   他个子很高,基地准备的床铺却稍嫌局促,秦津整个人蜷着,看起来很不舒服,也显得很可怜。   宁烟岑叫了他的名字。   秦津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宁烟岑心道,还好,活着。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仔仔细细地洗了脸,跑去外面接了一水壶凉白开。回到宿舍,看见秦津还在床上。   宁烟岑的水壶是透明的,盖子是淡蓝色的,壶身贴了一圈蓝色的小花,有一根软软的吸管,他喜欢一边喝水一边咬吸管。   水壶是基地发的,秦津也有一个,跟他大小款式差不多,但盖子是黑色的。   宁烟岑喝水的声音似乎被秦津听到了,秦津伸出他的胳膊,去摸索放在床下的水壶。   摸到了。   他闭着眼睛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喝了个空。   宁烟岑噗地笑了。   秦津费力睁开眼睛,看到坐在自己床上,穿着短裤,晃荡两条细白长腿、笑得很开心的宁烟岑。   秦津倒回床上,觉得喉咙灼痛,四肢无力,但同时,脑海里也有一股奇异的火在旺盛燃烧。   他想起来了。   昨天他和另一半星球意识商量,让它帮忙伪造下感染症状。主要是想演一下,让自己成为稳定因素,加入团队。   人格意识和本能意识,在某些事情上,无法干涉对方。本能意识铁了心要打雷下雨地震下冰雹,秦津没法阻挡,但他们还是能交流合作的。   本能意识兢兢业业,让秦津好好体会了一把感染的感觉。   他躺在床上,冷静了一会儿,决定去给自己接壶水喝,再去隔离房报道。   一扭头,却见宁烟岑不知合适蹲在了他床边,桃花眼眨巴眨巴,说:“你感染了。”   秦津:“嗯……”   宁烟岑确定这一点,是因为秦津的嘴唇颜色已经变成了紫色,眼睛中的血丝也是。   秦津撑起身子,垂眼看了看少年,喉结动了动。   宁烟岑举起他的蓝色水壶:“你要喝水吗?”   吸管是硅胶的,所以尽管宁烟岑翻来覆去地咬,也没有变形。   秦津定定看了一会儿。   白色吸管上还残余着亮晶晶的水渍。   宁烟岑注意到他的目光:“啊,嫌弃这个吗?”   话音刚落,秦津就俯下身,含住了吸管。他吮吸一口,清凉的白开水滑进他的口腔和喉咙,顺流进食管和胃里。   喝了一会儿,秦津舌尖抵了抵柔软的吸管口,眼睛却看着宁烟岑。   仿佛在吻他。   “……你怎么模拟的?”秦津从混沌的思绪里拨出一丝清明,忍不住问脑海里的另一半星球意识。   他移开落在宁烟岑身上的目光,齿关松开吸管,闭着眼睛又躺回床上,在脑海里喃喃自语:“我现在像个变态。”   本能意识发出嗤嗤冷笑。   又不是真的人,哪有正人君子和变态之分?   “你……”秦津嗓音冷涩喑哑,对宁烟岑说,“你去把罗青崖叫来。”   宁烟岑说:“好。”   他一边咬着吸管喝水,一边慢慢悠悠晃到罗青崖的工作室——那间咖啡店,报告了秦津感染这一消息。   罗青崖到的时候,秦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说得对,感染的可能性只要存在就……太不稳定了,我……现在的情况,真的在执行任务时出现,只会成为拖累……”   秦津被送到隔离房时,宁烟岑喝完了早上接满一水壶的水,又去接了一壶。盐删厅   咬吸管,喝水,会让他心情平静。   只是他也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需要平静。   今天的阳光很好,太好了,刺眼,灼热,风吹过树梢,蝉鸣震响。   宁烟岑坐在被划分成隔离区的渔矶历史文化展馆,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两秒太阳。   大家很快听到了消息,跑来问他情况。   宁烟岑说:“还能有什么情况,自己进去看。”   看完出来,全都和宁烟岑一样,在展馆外的台阶上坐成一排,唉声叹气:“不知道秦津哥能不能撑过来。”   “如果撑不过去怎么办?”   “呸呸!别乌鸦嘴!”   宁烟岑忽而想到,在宿舍,秦津含着吸管看他的眼神。秦津一直是很冷静的,而且很干净,那种干净就像游戏建模角色,永远肤色均匀的皓白肌肤,皮肤下的血管排布都是精妙整齐的,眼珠里不说没有感情和波动,但至少波动很小。   总结来说,不像个活人。   但在刚才那个眼神中,宁烟岑看到了秦津的渴望。看到了他因高烧而发红的肌肤,看到了他眼下没有睡好的青黑,看到了他眼睫细微的颤动,他的眼珠一如既往漆黑,如深渊不可测,但不可抑止地流露出了渴望。   那一瞬间,宁烟岑产生了一种美妙的感觉。   这个让他觉得并不像“活着”的男人,在注视着他的那一瞬活了过来。因为他而活了过来。   宁烟岑吸了一口凉白开说:“希望他能活下来。”   “是啊,希望秦津哥能挺过来,”范诗成感慨道,“秦津哥是个好人。” 第24章   在外面等待,消磨时间。共患难走到这里的同学之间有说不完的话。   宁烟岑有一搭没一搭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其他人都迅速抬头,目光透露出:怎么了?   宁烟岑没说话,吸了口水咽下去,走进以前的展馆,现在的隔离区。   渔矶历史文化展馆并不大,分了好几个小房间,墙壁刷得雪白,挂着漂亮的画、照片和书法,对外的一面是玻璃墙。每个小房间就是一个隔离房,玻璃墙方便观察感染者的情况。宁烟岑路过前面几个房间时,能看到本应雪白的墙壁沾染了深蓝色的血渍。   他站定脚步。   看见了秦津。   秦津所在的房间也是,大片的蓝色血渍像是某种泼墨艺术涂鸦,某种不详的预兆。   里面有一张沙发,秦津靠在上面,低垂着脑袋。他的黑发都被汗湿,脸庞上烧着红。   宁烟岑敲了敲玻璃。   身后,胳膊上系着红色丝巾的保镖上前一步,低声说:“小心点。”   宁烟岑回头看了眼保镖,问道:“如果他变异成怪物,你会负责干掉他吗?”   保镖说:“是的,这就是我的任务。”   宁烟岑说:“那你应该很强。”   保镖很年轻,二十来岁的男生,闻言抿了下唇。他笑起来有一个酒窝,但这个笑容又有点暗淡涩意。他是很强,但他也亲眼见到了很多人异变,并且亲手杀死了他们。   宁烟岑又重新看向秦津。   再度敲了敲玻璃墙。   这次秦津终于在混沌的高烧里听到了那清脆响声,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楚,看到了站在玻璃外的宁烟岑。   宁烟岑对他笑了一下,嘴型说,过来。   秦津起身,走到玻璃墙边,微微垂眼,看着少年。   宁烟岑也在看他。   那目光带着一点探究,一点描摹。   秦津哑声问:“怎么了?”   宁烟岑说:“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想办个生日会,你来吗?”   后面的保镖:?   感染症状每个人持续的时间不一样,变成怪物或是获得异能,有的人难受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有的人症状可能会挣扎反复好几天。   宁烟岑的右手贴在玻璃上,五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秦津盯着他的脸,下意识吞咽口水,他抬起左手,覆在宁烟岑右手的位置。秦津的手要大一些,骨节更加分明,更有力量感。玻璃是凉的,但贴了一会儿,仿佛被他滚烫的体温焐热,外面的宁烟岑似乎也感知到热意,手指动了一下。   但没挪开。   宁烟岑认真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过十八岁生日呢。”   秦津知道他的意思。   宁烟岑上辈子没有活过十八岁。   “好,”秦津说,“我一定来。”   保镖心道:也没有那么一定吧?   不过有信念终归是好事。虽然没有数据表明,但他就是下意识觉得,当人有信念,坚持就会变得容易一些。   宁烟岑得到秦津的肯定答复,点了点头,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转身离开。   保镖看到,秦津的手也从玻璃上挪开,但仿佛是下意识地,抓了一把空气。   “兄弟,”保镖八卦之心忍不住了,“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氛围真的有点怪。   秦津没听清:“什么?”   保镖:“……算了,当我没问。”   秦津坐回沙发,闭目养神。   宁烟岑把要办生日会的想法说了,几个同学齐呼:“好诶!”   只有惠音小声说了一句:“现在这个情况……办生日会……好吗?”   和往常一样,被忽略掉了。   余良招呼范诗成何宇强齐娜,分工去搜集办生日会的东西。   范诗成张嘴就喊:“妈!”   一叫妈,消息顺便传遍了整个基地。   “哎呀,小宁明天过十八岁啦?”   “那是要好好办一下。”   “岑岑有什么喜欢吃的?阿姨给你做。”   “我会做蛋糕,岑岑喜欢什么样样式的蛋糕跟姐姐说啊。”   虽然临时基地是一个较为稳定的生活环境,但头顶上始终笼罩着感染的阴影,还有那些刻意压下的、对生死未卜的亲人的担忧。   而生日会,是一个热闹的、喜气洋洋的、能够冲淡忧郁氛围的活动。   也有人不满。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但阻挡不了愿意为宁烟岑筹办生日会的人的热情。   十八岁是一个法律上的成年日子,在有秩序的社会,成年意味着很多方面的解禁。   不过,在眼下的情境,宁烟岑这个十八岁,是形式大于意义了。   准备了一天。   次日,宁烟岑一起床,打开门,就看见一群人捧着蛋糕,余良和范诗成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礼花炮,手一动,砰响后彩纸乱飞,众人一齐高昂喊道:“生日快乐!”   宁烟岑眉眼一弯:“谢谢大家。”   临时基地还有几个小孩子,四五岁、七八岁都有。今天更是疯了一样快乐。小孩子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   苑海瑶喝了一口用粉泡出来的橘子果汁,看着眼前欢腾的景象,幽幽道:“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这就是基地面临毁灭之灾的前兆。”   齐娜正在给惠音涂奶茶色指甲油,闻言叹了一声:“好久没看电影了,好想逛街看电影啊。”   “哈哈哈哈我就是宇宙忍者巴尔塔星人,这是我的超级无敌大水枪,看枪!”范诗成和七八岁的小孩们玩得不亦乐乎。   宁烟岑低头慢慢地吃着基地的姐姐给他做的蛋糕,奶油很甜。   他把分给他的那一小块蛋糕吃完,阳光是正午最灿烂的时候,今天的午饭也是非常丰盛的。最重要的是气氛。当气氛足够快乐时,聚在一起啃馒头配咸菜,也会让人觉得这是最好的一顿饭。   范诗成的妈妈一个劲儿往宁烟岑碗里夹菜。   她从范诗成那里得知了他一路走来的遭遇,也知道这个长得好看又乖巧的孩子,是范诗成能够活着来到她身边的最大功臣,因此对宁烟岑不仅有对小孩的怜惜,还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宁烟岑吃得两颊都鼓了起来。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才稍稍平静。   天空中,弯月如钩,星子淡淡。   夜风微凉。   宁烟岑端了最后一小块蛋糕,坐到湖畔的石头上,吹着风,一边吃蛋糕,一边看夜色,和朦胧的远方。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宁烟岑回头,看见秦津走在月光下,手里抓着一捧红艳艳的、火一样的花儿。   “十八岁生日快乐,”秦津笑了笑说,“我赶上了吧?”   他的眼睛重新黑白分明,漂亮得近乎虚假了。褪去所有的孱弱和异样,又是那个不动如山的秦津。   他把花递给宁烟岑。   “这个花叫一串红,它的花汁是甜的,可以吃。我小时候经常摘了吃,”秦津说着,低头看了眼宁烟岑瓷碟里剩的奶油蛋糕,“不过应该没有蛋糕甜了。”   宁烟岑摘下一串红不足手指大小的细长形花朵,把根部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真的吸到了淡淡的、甜甜的汁液。   不过那汁液只有很小很小一口。   宁烟岑摘了几朵吃,嘴里咬着鲜红的花朵,忽然含糊问道:“你的异能是什么?”   秦津在他身边坐下来,弯腰,把手掌按进湖畔边上湿润的、长着毛茸茸小草的地面。一朵芽儿冒出来,接着它迅速抽条生长绽开,变成数十条粗壮藤蔓,张牙舞爪,又像章鱼触手般灵活。   藤蔓伸到宁烟岑面前,缠住了他的手腕。   秦津觉得高烧造成的某种隐秘的神经兴奋,仍然遗留在他脑海里。   藤蔓缠住宁烟岑细瘦的腰,缠住他的小腿,缠住他的脖颈。一点点地往上,贴住他的脸颊,小巧挺翘的鼻尖,藤蔓上的叶子在少年漆黑的眼珠前颤了颤,拂过他长长的睫毛,宁烟岑有点儿发痒地眨了眨眼。   藤蔓上有清新的草叶香气,微微的涩。   宁烟岑一呼一吸,它的茎叶也跟着一动一动。   倏忽,藤蔓从他身上撤走。   秦津几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这就是我的异能。”   宁烟岑又含了一朵一串红,笑微微地:“挺好的。”   湖面涟漪荡漾。   六月二十三,又到了搜救队出任务的日子。   搜集物资的队伍,由裴骏领导带队,搜集物资的危险性比救人稍微小一些,何宇强就被分到了这个队伍,他的大力能够方便搬运些大型器材。   宁烟岑、秦津、惠音被分到了救援队。   这个队伍带队的队长叫韩珪,据说是跟着罗青崖到渔矶建立临时基地的第一批心腹,异能也是力量系的,很强,不过具体有多强没人知道。   临出发前,韩珪说:“这次队伍里多了几个新人,搜救队有几个规矩,你们记好了。第一,搜救任务非常危险,你们必须听从指挥和安排,绝对不能擅自行事,唯有这样,才能最大幅度减少伤亡;第二,我们手上有一张需要救援的人员表,表格上的名字都给我记住了,遇到那些人,他们的生命,比我们的重要!”   那张表宁烟岑见过,多是科研方面的大佬。   他还知道,这次任务的第一站会是M大。坐落在苜蓿市最好的综合类大学,全国排名TOP7,其中生物科学专业更是能排到前三,有配套的研究所,也有大佬级别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不管是高考还是考研,竞争都极强。   宁烟岑就在M大,死了五六次,而且他没来得及通关,也就不知道解局的方法。   当听到韩珪宣布,要去的正是M大时,宁烟岑黑得发亮的眼瞳迸出了兴奋。   固然危险,固然恐惧。   但没有标准答案的冒险,也拥有无法言喻的快乐。 第25章   在基地待了一个多星期,重新进入市区,肉眼可见苜蓿市又荒芜了很多。   宁烟岑现在身上有三个异能,分别是洞察之眼、天使之翼和动物之友。   最初见到“动物之友”这四个字,宁烟岑以为是能听懂动物说话这种神奇的能力,但实际上只是对动物行为和情绪的一种较为精确的感知。   其实对于宁烟岑来说,这种感知和读懂动物说话相距不远。   他能够看见天空中盘旋的鸟儿,能够感知到它们的恐惧,顺着鸟避开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一栋坍塌了的大楼,漆黑的石块垒在一起,好像不久之前起过一场火,空气里飘着烟霭和飞灰。   搜救队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带队避开了那块地方。   韩圭很有经验,而且搜救队里也有相关异能的人,清理障碍,辨识路线,躲避怪物。效率很高,清晨出发,在天黑之前带领他们非常顺利地抵达了M大。   M大所在的位置是老城区,它是苜蓿市最早建立的大学之一。最早的几栋教学楼还颇古典的韵味,从外表上看,M大还有几分静谧,虽然也有几栋教学楼和宿舍因之前的地震已摇摇欲坠,但林荫绿道和空荡操场,在黄昏暮色中,仿佛是一个放假后的平静傍晚。   真正的考验要在进入大学之后才开始。   整个M大有三个出口,分别是东门南门和北门。   宁烟岑他们所在的是南门,也是学校的正门。   进去之前,韩珪瞥了眼新入队的三人,慢条斯理道:“不要被表面的平静欺骗。”   宁烟岑微笑道:“韩队也要当心啊。”   反正他玩的几次,在他死之前,韩珪也受了重伤。   这支搜救小队一共七个人。   宁烟岑、秦津、惠音。   韩珪、王羌笛、洛婵、何家诚。   其中王羌笛和洛婵都很擅长/枪械,一个异能是引雷,另一个异能是能够隔空取物。   何家诚的能力则是精准的地图记忆和道路辨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能力是在末日环境下诞生的,他对怪物也有雷达般的感知,能够带领队伍避开最危险的路段。   不过这种感知是有距离限制的,具体多少宁烟岑不知道,目前反正还够用。   韩珪和何家诚走在最前面,王羌笛和洛婵走在最后面。   宁烟岑、秦津和惠音三人被夹在中间,惠音怯生生的,总觉得这些人里就自己最没用。   出发前她收到自己的主要任务是帮忙搜寻名单上的人物。   何家诚擅长探路和躲避怪物,但没有检测存活人类的能力,这就需要惠音的帮助。   被编入搜救队这件事,如果说宁烟岑是期待且自信,那么惠音就是犹豫又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在哪里,她一直以来,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罗青崖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坚定地说:“你要相信自己,你不仅能自己活下去,也能帮助别人活下去。”   惠音在心里,把这句话自己默念了一遍。   我不仅能自己活下去,也能帮助别人活下去。   “食堂。”何家诚忽然开口。   王羌笛子弹上膛:“食堂怎么了?”   “怪物很多,而且在……互相残杀?”他皱皱鼻子,不太确定。   M大很危险。   宁烟岑知道,这里诞生了一个A级怪物。   和南岸研究所的A级不同,M大的A级怪物没有人类意识,它只凭本能行动。   宁烟岑回忆起游戏里,他进入这个看起来美好平静的校园时出现的过场动画。   那个A级怪物是个年轻的男大学生,穿着灰白色的格子衬衫,戴着无边框眼镜,长相清秀。闫擅廷   在他们的队伍进来之前,黄昏刚刚降临的时刻,它走进了食堂。   这个怪物会把自己周围的怪物吸引到一个较为密闭的空间里,它会关上门,关上窗,就像一个普通的学生,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夕阳的橘黄色光芒从食堂窗外射进来,给到处散落着汤汁油腻的食堂覆上了诡异梦幻的色彩。   它身上会散发一种扭曲的力量,在这种力量的笼罩下,怪物会自相残杀,以一种养蛊的方式,拼命杀尽自己的同类。   只有最强的那个会留下来,然后A级怪物再吃掉那个最强的怪物。   这就是为什么M大相比较其他区域,看起来更宁静,更和谐。   表面上看,这个A级怪似乎对人类没有威胁。   实际上,宁烟岑五次都是死在它手里。   它一出现,整栋楼的怪物都会暴动。怪物在自相残杀之前,会先干掉在场的人类。有些怪物似乎能够通过食用人类补充能量,所以打架前先吃饱就成了非常合理的事。   韩珪说:“那我们绕一下,从另一条路进实验楼。”   其他几人道:“好的队长。”   与此同时,宁烟岑不动声色地抽出长刀,握在手中。严单町   按照游戏设定,他们进入实验楼不久,A级怪物就会完成在食堂的饱餐,也进入实验楼。 第26章   实验楼有一股不符合如今六月炎炎夏日的凉气。   刚踏进去,王羌笛就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其实虽然凉,但没到冷得发抖的程度,顶多就是会让人觉得有点阴气。   韩珪带队,示意他们一层层慢慢找人。   这栋实验楼是专门拨给M大生物科学专业的,总共有六层,十几个实验室,也有老师的办公室,   走廊上有一些污渍,能够看出来是战斗造成的痕迹。   宁烟岑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吸,不知道是来自于哪里,来自于哪个怪物。除此之外,整个实验楼整体上是非常安静的。   怪物在屏息准备狩猎,而人类也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躲避追捕。   绕着第一层的走廊走了一圈,都是生物实验室,有的门禁闭,有的门开着,里面是幽黑的。   惠音知道自己背负的任务,积极主动地一个个走进去,看能否找到存活的人类。可惜一直没有收获。   生物科学这个专业,在这个地方,这么多的实验室,也意味着这里的怪物会产生的变异,可能更加超出人类的想象。   外来人进来的动静很容易就引起了怪物们的注意。   他们走到二楼的时候,小队很快感受到了走廊的震颤。   所有人都瞬间戒备了起来。   王羌笛和洛婵动作极快,近乎本能地掏出了枪,目光环顾四周,判断詹震颤来源,警戒着。   宁烟岑的刀也握在了手中。   韩珪瞥了他一眼。他一直对罗青崖把宁烟岑安排在他的队伍里不解,这是一个看上去并不算能打的少年,容貌出色,皮肤白皙光滑得近乎于“嫩”,那双手也是,十指纤纤,哪怕这时握紧了沉重锋利的刀,刀光冷冽,映着外面摇摇欲坠的黄昏的光,也是美感大于力量,像是某种电影拍摄的场面,漂亮的明星通常不会有真本事。   怪物们很快从各个角落里扑了出来。   那似乎也是一个一支队伍,总共四五只,高矮胖瘦不一,形态各有不同,但是都很灵活,带着明显的怪物的气息,让人如有实质地感觉到了什么叫贪婪和嗜杀。   宁烟岑很快游戏面板中看到了它们的等级,都是C级。   如果还是他带着那几个学生的话,应付这几只怪物可能会有一点点吃力,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所在的是一支专业的队伍,眼前这几位都是在外面闯荡的熟练猎手,尤其是王羌笛、洛婵和韩珪,作为跟着罗青崖第一批抵达渔矶建立基地的队友,一起经历了很多,他们三个有非常出色的搭档意识。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擅长配合的,就是秦津和宁烟岑。   韩珪有点意外,这两个除了容貌都超出常人外基本没一点共同点的人,居然有着非常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怪物扑来的刹那,宁烟岑背后就展出了雪白的翅膀。   翅膀扇动,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飞翔本不是人类有的能力,人本只能被束缚在地面,前后左右辗转腾挪,而当人类有了这样的能力,活动的空间就变得广阔。   一只怪物仿佛老虎扑蝶,伸出利爪,蹦起来抓他,宁烟岑挥刀!他本身具有的出色的刀法也在这一瞬达到最卓越的效果!   刀光切入怪物脖颈,使其头颅咕噜落地。   分明是血腥可怕的场景,但那羽翼的颜色是多么雪白洁净温柔啊!让宁烟岑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天使。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于是更显得圣洁。   宁烟岑不知道,在五楼的某间实验室,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这一幕就像神迹。   有的人,看到了神迹,便会顷刻间拥有信仰,信仰他的神明,同时行动起来,解脱自身的苦楚。   宁烟岑在怪物之间穿梭,秦津从钢筋混凝土里让无数藤蔓生长,整个走廊都得到了难以想象的“绿化”,那些植物,不管是藤蔓还是荆棘,在秦津的操控下都灵活无比,坚韧无比,悍不畏死地缠绕到怪物身上,阻挡它们的动作。   空中,宁烟岑就俯视着怪物,冷眼观察它们在藤蔓纠缠下露出的破绽,而后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出刀!   就这样,四五只向他们奔来的C级怪物很快就被一行人干掉了。   宁烟岑和秦津的表现并不输那三位老手。   韩珪抹掉战斗中沾染到自己脸上的蓝色血渍,看向宁烟岑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想说什么,宁烟岑似乎有所预料,打断了他:“时间不多了,我们继续往上。”   韩珪:“……”   时间真的不多,不知道食堂A级怪进行到哪一步了,而越往上,遇到的怪物还越难对付,自然得抓紧时间。   韩珪也没有再多说那些所谓的“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想到你还挺厉害”这样的废话。   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怪物数量比第一层更多,也更难对付。   不过都还只是些常规怪物,虽然都是C级,能力也千奇百怪,但在小队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都一一解决。   很快步入第四层。   第四层的怪物只有一个,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手里会提着一笼小白鼠。   宁烟岑曾经在第四层死过一次。   因为他一开始判断,那个女生就是怪物的本体,把它解决,第四次的危机就会结束,其实并非如此。   真正的怪物本体是那一笼小白鼠,准确地说,那一笼小白鼠是怪物的大脑和意识的承载体……   宁烟岑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下即将遇到的场景,深呼吸一口,慢慢走上台阶。   小队的人身上已经全都沾染了血渍,每个人也或多或少受了点皮外伤,就连在战斗时通常会被保护在较为安全的位置的何家诚和惠音也是。幸好这病毒并不通过伤口感染,不然还要更加棘手几分。用包里带的碘伏给伤口消毒再缠上绷带,简单处理后,众人没有停留,继续走向第四层。   依旧是慢慢地穿过走廊,再由惠音观察和进入一些实验室、教室、办公室,看里面有没有存活的人类。   仍然没有看到活人的迹象。   惠音觉得有点茫然,对自己的作用产生了些许质疑,同时心里还有一点沉甸甸的难过。   虽然她也没有看到明确的人类的尸体,但是没有活下来的人类,只剩下怪物,其实想一下也就知道那些人不就是死了吗?   自己到底有什么用呢?自己真的能够活下去,并且帮助别人也活下去吗?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在做一些无谓的挣扎,还有别人吗?   每搜索完一个乱糟糟的实验室,她脑中乱糟糟的思绪也就多了一些,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在他们看完了第四层一半的生物实验室的时候,宁烟岑预估着时间,知道那个女孩即将要出现。   它没有像游戏里一样直接出现在走廊上。   “啊!”   宁烟岑先听见了惠音的叫声,几个人迅速冲到声音来源处。生物实验室里,灯泡闪烁着最后一点暗淡的光,惠音脸色苍白,低声说:“……是怪物,不是人。”   那个提着一笼子小白鼠的女孩出现了,就在这间实验室里背对着他们站着。   它慢慢转过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以为会看见一个丑陋的怪物。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看见了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色T恤和休闲裤,剪着波波头的可爱女孩,她有一双非常大的杏眼,水汪汪的,纯真可爱。   惠音看着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明明……她进到这个实验室,第一反应是终于遇到了一个活人,可是当她触碰她肩膀时,那冰冷的、死亡的、奇异的气息,又让惠音霎时一惊,她立即明白,这个背影身量与她相似的女孩不是她期待的存活生命,而是怪物。可是那张脸,真的太生动美丽,惹人怜爱了。   看见这些外人,女孩的两只漂亮但空洞的眼睛落下清澈的眼泪。   她举起那一笼小白鼠,嘴巴张了张,喉咙微微动了动,宁烟岑能够清晰地听到声带在震动,从她喉咙里发出奇异的、嘶哑的、但又听起来有点可怜的声音。   她说:“你们不觉得拿小白鼠来做实验是一件非常非常可怜的事情吗?它们也是一种生命呀。”   宁烟岑完全没有被这楚楚可怜的场景打动。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手里那一笼小白鼠,五六只小白鼠,聚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叽叽的声音,每一只小白鼠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其他人还在愣怔,宁烟岑已经一刀挥了过去!   女孩顿时尖叫起来。   那声音异常尖锐,不仅把所有人的神都叫了回来,没人再怀疑她到底是人是怪,还把所有的“小白鼠”都叫了出来!   秦津意识到不对,破墙而出的藤蔓飞出去缚住她的口鼻。   可是尖叫声还在!   “声音是那几只小白鼠发出来的。”宁烟岑快速说了这么一句,同时长刀穿进金属笼中,刀刃追着小白鼠劈斩。   一句话,就让其他人也意识到了重点。   铺天盖地的小白鼠从实验室里涌了出来,让眼前的场景既可怕又有几分滑稽,它们叽叽叽叽的叫着,那种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让人觉得非常的吵,吵得人脑袋空白,所有的思考似乎都会被这叽叽叽叽声挤走。   与此同时,笼子里的小白鼠也在发出那种类似于人类女孩尖叫的声音,这声音有着穿透耳膜的尖锐,让人更加受不了。   宁烟岑的刀已经展开了,他其实很希望能够在不破坏笼子的情况下把这些小白鼠解决掉,但是他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高。   他在游戏里试过,不管如何这个笼子都会裂开来,然后这五六只承载着怪物意识和大脑的小白鼠会散开来。   当它们融入到整个小白鼠潮里时,要把它们找出来并解决掉,就会更费力气了。   王羌笛的异能是引雷,这是一种非常酷炫的能力,在开阔环境里更好用。可惜实验楼虽然有天井和走廊,但他们现在所在的实验室是一个封闭的建筑,王羌笛的能力难以发挥作用,只能不断地开枪,企图杀死这些疯狂的老鼠。   小白鼠们在撕咬他们的鞋子,攀上他们的裤子,钻进他们的衣服。   何家诚一边骂脏话一边原地乱蹦想把身上的小白鼠抖掉,洛婵和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崩溃。   每当这时,局外人惠音就会受到众人的一致羡慕。   真的很需要这种不被怪物注意的低存在感!   ……虽然队友如果不刻意记着也很容易把她忘掉。   金属笼子最终还是裂了。   宁烟岑的长刀在里面斩杀了两只小白鼠,蓝色的脑浆滴滴答答,伴随着笼子的裂开彻底落在地上。   剩下三只小白鼠跳了下来,迅速和其他普通的小白鼠混在一块儿!   突然之间,原本都在攻击小队的小白鼠全都转换了目标,统一朝实验室门外涌去。   事情果然总是会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宁烟岑叹息。   这些小白鼠一旦到了门外,就会四散逃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必须把这些小白鼠都杀掉,一只都不能放过。不然要是被那三只特殊的小白鼠跑掉,就会召唤来更加可怕的东西。   宁烟岑当机立断下命令:“王羌笛,去门外守着,引雷杀鼠,一个都不要放过!”   出了实验室,就没那么封闭了,很适合王羌笛发挥能力,从天而降的雷电就能从天空穿过天井打在走廊上,对实验楼的伤害不会太大误伤可能存在的幸存者,而且雷火对怪物有极强的杀伤力。   王羌笛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愣了一下,但是几乎本能地去执行了。   因为宁烟岑的语气太过笃定和理所当然,让他有一种被罗青崖命令的熟悉感觉。   和小白鼠艰难作战的韩珪也忍不住看了宁烟岑一眼,脑子里一时间有很多想法,譬如我才是队长……但都一闪而过,最终没能说出来。   与此同时,在小白鼠叽叽叽叽的叫声中,有一声更惨烈清晰的叫声从楼上传来。   正走向实验楼的A级怪也听到了,抬头望了眼那个方向,舔了舔唇,加快了步伐。 第27章   轰隆隆——   天空传来雷鸣, 王羌笛高举着手,手挥下时,闪电也轰然砸下!   刚刚窜到门口的小白鼠一片焦黑, 四脚朝天蹬了蹬,没了生息。   与此同时, 藤蔓也一层一层地堵上了门。   韩珪皱着眉头一手捏死一只小白鼠,洛婵控制实验室里的器具倒下, 把小白鼠压住。   宁烟岑在小白鼠群里搜索, 过了片刻, 找到蓝眼睛小白鼠的踪迹。   刀刃追着它们斩去,小白鼠灵活无比,跳跃躲闪。   唰!   宁烟岑的手腕动作也极其灵活,锋刃紧追而上,刀尖一挑, 斩断其生机!   只要被他看见,就难逃一死。   宁烟岑对蓝眼小白鼠的针对性被其他几人看在眼里,心中也都有了数。在鼠群吱儿哇乱叫的吵闹嘈杂声里,所有的蓝眼小白鼠被小队找了出来, 成功杀死。眼衫町   没有了头目,剩下的普通小白鼠也就作鸟兽散。   而那个看起来清纯美丽十分正常的女孩, 眼中愈发空洞, 托着残破的笼子,只会来来回回念叨着, 小白鼠也是生命,它们也需要活下去。可那腔调实在太嘶哑怪异, 不似人声。最终,它慢慢地腐烂了。   藤蔓撤掉, 宁烟岑走出实验室门外。   时间卡得如此之好,他出去的一瞬间,一具尸体被从五楼抛了下来。   “有人!”何家诚叫了一声。   五楼的有一扇窗户探出了一个人影,身上沾满了鲜红血液,脸上也是。   “虽然看着像人,但真的是人吗?”王羌笛不由发出灵魂提问。   那个男生看见了宁烟岑,对他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近乎虔诚的笑容。   韩珪不由道:“你们认识?”   宁烟岑摇摇头。   这个场景和游戏里又有不同,游戏里只有尸体抛下来,窗口那边只有人影闪过,而没有和他互动交流。不仅如此,游戏里,宁烟岑抵达过五楼,也知道五楼也幸存者,但每次还没遇见幸存者,就会因为A级怪进入实验楼导致怪物发生暴动而死。   在游戏里,他还尝试过不搜查前几楼,只奔五楼而去,结果依然如此。甚至因为没有清理前几楼的怪物,导致暴动时怪物力量更强,死得更快。   所以,宁烟岑这次还是选择跟着一队一层层往上走。   如果最终的战斗无法避免,那么还是先清理掉一些难缠的怪物吧。   韩珪下了决定:“上去看看。”   是人是怪,看了就知。   上楼时,宁烟岑有点儿忧虑地往下看了一眼。   秦津走在他旁边,低声问:“下面有情况?”   宁烟岑说:“可能快要有了。”   秦津笑道:“韩队是基地出任务最频繁的队长,成绩非常出色,实力也很强,有他在,我们没问题的。”   宁烟岑听他把韩珪吹得天花乱坠,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真这么强,游戏里他也不会死这么多次了。   几个人快步上楼,动作敏捷悄无声息。   “惠音,”韩珪招手,指出那间曾有人冒头的实验室,“你过去看一眼,小心。”   惠音点点头。   她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血液似乎在奔腾,她期待见到活的人,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但同时,她也在脑海中想起罗青崖说的话,罗青崖似乎看透了这个女孩善良又有些自卑的本质,他鼓励她,也叮嘱她:“在搜救中一定要小心,不仅要小心怪物,也要小心人类。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好人,在人类面前,你也要运用你的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观察他们的本性,这有时不仅能让自己处在更安全的位置,也能挽救你的队友们。”   惠音去了不久就回来了。   她轻声说:“里面有三个人。”   韩珪挥手:“我们过去!”   这时,实验楼的地面开始震动,怪物的嚎叫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   宁烟岑神色淡定不动,但动作加快,直奔那间实验室而去。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管怎么样,他至少得看到这个搜救人物的对象,这可是他在游戏里好几次都没能突破的关卡。   从别的实验室里疯狂挤出各种怪物,它们已经没有人形,长着牛角,鼻子喷着毒液,畸形的手脚,贪婪的喘息。   宁烟岑抽刀斩杀,身后藤蔓窜出,给予他辅助。   其他队友也都各显神通,虽然不知道他急什么,但都下意识地帮助队友。   韩珪倒是吼了他一句鲁莽,宁烟岑全当自己没听到。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刚好够一个人进去。一个不太壮硕的人。惠音的体型完全可以,宁烟岑的体型刚好合适,如果是换做韩珪去做探查就不行了。韩珪个子比秦津矮一点,但极其强壮。   宁烟岑没有推门,而是直接闪身进去。   三个人。   都是男生。两个坐在角落,神思恍惚,一个靠在窗边墙壁上,正在从一支烟里拿出烟丝放嘴里嚼。他本来穿了一件米色的T恤,但已经被血染透了。实验室有打斗的痕迹,男生手上有伤口,嘴角和脸上也有,但他的神情却是全然的满足。   当看到宁烟岑进来时,男生对着他笑了。   “你好,神明派来的天使。”   宁烟岑敏锐地察觉到,男生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我知道,你是来拯救我的。”男生说,“裘正初,这是我的名字,我该怎样称呼您呢?”   “同学……”旁边两个男生看着宁烟岑小声咕哝说,“别理他,他就是个神经病。”   “我是神经病?”裘正初转头,冷冷地看着那两个男生,“我不是干了你们一直不敢干的事情吗?要是放在以前我也不敢干,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世界了。”   宁烟岑问:“你干了什么?”   裘正初回过头,和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我只是杀了我的导师,傅闵樘,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宁烟岑听说过,在罗青崖给他们那张救援名单上。救援名单上的人,上面有关于他们的简单介绍,而对傅闵樘的介绍用了很多很大的词,他是国内生物科学领域大佬级的人物,发表了无数论文,在几家药物研究和生产企业有任职或挂名荣誉。这样一个大佬在M大每年都会招收博士生,他手下的博士名额每年也被抢破了头。   名单上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傅闵樘所涉猎的领域之广之深,如果他还活着,能够加入基地目前的研究,一定能带领研究获得突破和成果。   宁烟岑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裘正初嗤笑一声:“你知道吗,我在他手下读了六年博了,我的成绩明明足够毕业,但他不放我,不仅如此,他还窃取我的研究成功!窃取我的论文一作!不止一篇,你知道吗,不止一篇!”   他脸上连那种嘲讽的笑容都维持不住,流露出深深的厌恶和痛苦。   那些被傅闵樘指着鼻子骂“不想读就滚”“以我的人脉有的是让你即便毕业也在圈子里混不下去”的回忆让他感觉到了反胃。   当时多痛苦,在看到天使神迹之后把傅闵樘杀掉时就有多快乐。   这是他的天使。   裘正初收敛了神色,把香烟整个儿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生涩的烟草味极呛,他眼眶中含着一抹湿润,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宁烟岑:“天使大人,我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旧有的秩序在崩塌,新的秩序会建立,您就是拯救我的神明……”   话音未落,从窗口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以一种非常扭曲的角度,五指抓进了裘正初的后心!   那只手的主人用力攀爬上来,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金丝框眼镜破碎了,眼睛里透着邪恶,他穿着西装衬衫,上面被蓝色的血浸透了。   另外那两个男生大惊失色地叫了一声:“老师!”   傅闵樘翻进实验室,它身后还跟着很多很多的怪物,一个抓着一个的衣服、腿脚、翅膀,一个跟着一个翻进这间实验室。   不只是哪一只怪物发出了笑声。   呵呵呵。   哈哈哈。   科科科。   嘎嘎嘎。   或许不止一只,形成了一首诡异的交响乐。   裘正初回头看到了傅闵樘那张脸,他张了张嘴,把嚼碎湿润的烟丝吐在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上,接着喃喃:“我知道你死了,现在存在的只是一个披着你皮囊的怪物,老师,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我很开心,我很开心,哈哈哈哈……”   傅闵樘把插进他后心的爪子拔/出/来。   裘正初低头吐出一口血,因为剧痛而满头大汗,却还在笑:“你就应该这样,你根本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天使,天使会彻底净化你……”   他倒下去之前,目光投向宁烟岑,那里面有炽热的信仰和期盼。他不向天使求救,比起自己活下去,他更希望这个折磨了他六年,把自己所有的理想和心气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再无自信的人,让自己午夜梦回都是噩梦,一天比一天痛苦的这个恶魔彻底死去,粉骨碎身。   而“天使”现在在想的是……   那场杀死他至少五次的动乱,开始了。   这间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宁烟岑警惕回头,长刀指过去,看到的却不是怪物,而是秦津。   “韩队他们被绊住了,”秦津喘着气说,“出现了一个……能力非常特殊的影子怪物。”   它还是出现了。   影子。嬿单町   如果当时蓝眼小白鼠跑掉了,就会把影子召唤来,影子能够通过攻击人类的影子而对人类本身造成伤害,但人类却难以对影子造成有效的伤害。   它非常难缠。   宁烟岑猜测影子是有本体的,只是不知道本体藏在何方。   哐当——   妖风四起,实验室的窗户关上了,缝隙处爬满了淡粉色的类似细胞组织的肉块,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   A级怪开始“关门”了。   灰白色格子衬衫到现在也是干净的,没有沾染一丝或红或蓝的液体,他推了推无框眼镜,透明镜片下的那双眼睛里蕴含着心满意足的浅浅笑意。   他踏上实验楼的楼梯,开始哼一首歌。   忧郁的英伦摇滚。   ……   秦津扫了眼实验室的情况,说:“我们还来得及出去。”   宁烟岑指着剧痛昏迷在地的裘正初说:“带着他的话,恐怕不太行。”   傅闵樘已经完蛋了,但从裘正初的自述来看,他本身也有过硬的专业知识和实验能力,如果没法把傅闵樘带回去,或许带裘正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秦津“嗯”了一声。   宁烟岑看了他一眼,少年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光亮。那是追求刺激的本能。   秦津走到宁烟岑旁边,藤蔓生长起来,看得那两个男生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手脚发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躲到两人身后。   “你们,”宁烟岑说,“带着裘正初,跟紧我们。”   藤蔓为他们开路。   两人犹豫了一下,咬牙点头:“好!”   他们过去把裘正初架起来,本来还算干净的米色T恤背面现在不仅破了洞,也被他自己的鲜血浸透了。   宁烟岑丢给两个男生绷带和碘伏,让他们给裘正初的伤口消毒包扎。   两个男生很急。   手抖得厉害。   实验室里的怪物群魔乱舞,他们都快哭出来了,但眼前这两个明显不一般的人神情都还比较淡定。   这些怪物都在C级D级,趁着他们处理伤口的工夫,宁烟岑抽刀杀怪。   刀足够快时,是会发出锐利鸣啸的。   每一声鸣啸,都代表着一只怪物死去,也代表着一堆金币入账。   进入第二个主线任务之后,商城调整了一些东西的价格,能够购买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显著的是刀剑枪械的价格调低了,同时多了一些有趣的可以购买的特殊能力。   比如一万金币一次瞬移,一万金币一次名为“金身不破”的防御,不过这有备注,遇到太强的怪物(A级及以上)还是有几率破的,不过命一般能保下,一万金币一次的30秒“暴走”,还有两万金币可以兑换的一次“复制”,不仅可以复制他人的异能,还能复制一些怪物的特殊能力。   “包、包扎好了。”一个男生说。   宁烟岑正杀得兴起。   越级挑战有越级挑战的快乐,虐菜有虐菜的快乐,拥有了洞察之眼的异能后,他对这些低级怪物看得更加清楚,配合刀法和身法,杀得酣畅淋漓。   那几个男生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太对了。   宁烟岑对他们笑了一下,最后杀了一个怪物,把它的头颅扔在地上,听到那令人愉悦的金币入账声,他舔了下唇说:“走吧。”   顶着傅闵樘皮囊的怪物被整个实验室的血腥气吓到了,僵缩在角落,没有过多的动作,更不敢像对待裘正初一样朝宁烟岑出手。   几个人就这么走出了实验室。   外面的情景……比实验室还可怕。那两个男生当场就后悔了。   怪物嚎叫与枪声爆响齐鸣。   “宁烟岑!”洛婵和王羌笛在走廊密密麻麻的怪物中轰出一条路,同时吼道,“快过来!”   秦津手下的藤蔓也在帮忙。   然而藤蔓终究只是藤蔓,尽管秦津已经尽力让它们长得足够粗壮,但面对怪物,仍然显得不够分量,很容易被撕裂撕碎。   险之又险地,五个人穿过这条拥挤的走廊,和大部队会合。   韩珪说:“走,我们下楼。”   宁烟岑说:“不行,我们得上楼。”   韩珪:“?”   韩队长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呵斥道:“宁烟岑,你还记得临出发前我说过什么吗?在外执行任务最重要的就是听从命令!”   “命令是错的也要听吗?”   “错的也要听!”韩珪吼道。   “会让我们都葬身在怪物手中,也要听吗?”   这指控太严厉,简直是指着韩珪的鼻子骂他的决策愚蠢,韩珪道:“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就知道我的决策是错的,你怎么就知道我们都会葬身在怪物手中!”   “因为我长了眼睛,”宁烟岑转身指着肉眼可见的攀在墙壁和窗户上蠕动的淡粉色细胞们,“这些东西,从下到上,在堵门,堵窗。从下往上,意味着下面的出口很可能已经被这个怪物控制住了,只有尽快上楼,在它们把楼上也封锁起来之前,寻找逃脱的方法。”   “怎么逃?跳楼?”韩珪嘲讽了一句。   “韩队,”王羌笛开口,“我觉得小宁说得对。”   秦津说:“没有时间了,我赞成上楼。”   惠音:“我也听班长的。”   之前是班长带他们逃出来的,是班长救了她,她相信班长的判断。   韩珪:“……”   “现在不是固执的时候,韩队。”何家诚大着胆子说了一句。   其实宁烟岑解释之后,韩珪就意识到了,确实有道理。但面子这东西,有时真不能轻易放下。   有人哼歌的声音从楼道传来,伴随着徐徐的脚步,忧郁而深情,但又很吊诡。   宁烟岑不再等韩珪想通,转身对那两个博士生说:“你们跟我走。”   虽然韩珪这个大块头男人看起来比眼前这个柔弱漂亮的少年靠谱,但那两个男生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宁烟岑的步伐。   秦津和惠音也果断地跟了上去。   宁烟岑上楼的速度很快,当他到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通往天台的门上已经有了那淡粉色的细胞组织,在蠕动,繁殖,把门缝都严丝合缝地堵上。   他挥刀,这些组织虽然柔软,但韧性   极强,而且紧贴着门,宁烟岑一刀下去,没能剥离下它们。   得换个武器。   宁烟岑手腕一动,收起长刀,从背包里拿出了游戏奖励的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这把匕首名字就叫“蝉翼”,也的确如同蝉翼一般,薄得几近透明。不过从数据来看,它的强度是够用的,而且也比一般刀剑要更加锋利。   宁烟岑把匕首插进门缝,用力划开那些细胞。   细胞外面只是一层淡粉色的柔韧表皮,表皮破开后,便流淌出蓝色的黏稠液体。   宁烟岑很小心地清理。   不久,王羌笛他们不知道是怎样成功劝说了韩珪,一同上来了。   上来看到这场景,几个人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我们一起……”   “不,”宁烟岑摇头,“你们离远点,别被它沾到。”   一旦被沾到,这些细胞就会吞噬人的血肉。   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在这里死过。   宁烟岑清理时便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时,几条又薄又宽不知名品种的藤蔓伸过来。   秦津低声说:“把手伸出来。”   宁烟岑愣了下,腾出一只手。   藤蔓便缠上了他的手指,再到手腕,把少年手掌包裹起来,作为隔绝那细胞的一层屏障。   秦津说:“换另一只手。”   宁烟岑便把蝉翼匕首换到已经缠好藤蔓的右手,把左手伸出来给他。   全部缠好后,宁烟岑顾虑又少了两分,很快就把门上的细胞清理干净了。   细胞还是有些残片落在地上,它们很快就会蠕动着重新生长。   “其实如果有火……”宁烟岑开门时说了这么一句,天空骤然雷鸣,王羌笛五指一抓,一道闪电极速穿过门缝,擦过宁烟岑手臂,猛地劈了下来,正砸在他脚边,把那些奄奄一息的细胞碎片灼得一干二净。   王羌笛露齿一笑:“不用谢。”   宁烟岑:“……”   实验楼天台上没什么,也很空。他们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应该就不会被A级怪的“关门”困住。   进了天台,把门关上。   众人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那哼歌的声音又近了,大家又把这口气提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来,天台上的众人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M大校园的风景。   王羌笛开了个玩笑缓解气氛:“这时候要能来一架直升机就爽了……”   宁烟岑看着身后紧闭的铁门,它阻挡不了歌声飘来,应该也阻挡不了A级怪抵达这里。   能走到这里,全赖在游戏里死来死去的经验。   但这还不是终点。   远远不是。   只是从此之后,都是未知的旅途。   “秦津。”宁烟岑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而后转身,走向他。   很短的几步路,宁烟岑却想到了很多。在这个末世游戏世界醒来的时刻,冲出苜蓿高中的瞬间,遇到秦津的那天,一路上打怪,在基地的日子,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手上缠绕的藤蔓已经变得脆弱,这些藤蔓生长得很快当秦津不催动时也枯萎得很快,这些一碰就碎的枯萎藤蔓从他手上一片片脱落,露出他纤长细嫩的手指。   宁烟岑在秦津面前站定,踮起脚尖,拽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微微低下了头。   四目相对。   秦津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不一样,宁烟岑漫不经心地想,其实是有一点凶的,尤其是没有表情的时候。   可是他挺喜欢秦津用这双眼睛看着他。   很久以前,宁烟岑就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去。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过于激烈的运动或是大起大伏的心情都会致命,偏偏他喜欢找刺激,直到年纪大了一些,遭遇了一些事情,知道了死亡的意义,宁烟岑才收敛了一点。   再长大一些,事情又变得不一样。   死亡不再成为束缚他规矩的枷锁,而成了他及时行乐的绝佳理由。   经常有人说,用明天就会死去这样的态度来面对生活吧!   宁烟岑就是这么做的。   甚至不是“明天就会死去”,而是“下一秒就会死去”的态度。   他不在乎长期计划,只要当下的快意。   游戏里,他没有通关这个场景。   而按照《末世微光》的难度,他通常会死十次以上才能摸索并执行出完全正确的通关技巧。   所以,即便此刻他有了健康的心脏,也重新找回了那种很可能下一秒就会死的感觉。   于是他要做他想做的事。   宁烟岑抬头,吻上秦津的唇。 第28章   柔软。盐扇町   带着一点点的暖。   一点点的湿润。   呼吸绵长而平静, 他并不为这个吻而激动,但有快乐和满足。   秦津脑海中闪过这些分析的词句,对宁烟岑嘴唇的触感, 对宁烟岑此刻的心绪剖析。   周围的风也为这一瞬而产生了卡顿。   接着是他自己。   秦津在短暂的震惊后,发觉自己心尖漫上了令人颤栗的滚烫, 无以复加的兴奋。他的本能率先行动,宽大的手掌顺着宁烟岑的脊背抚上他纤细的脖颈, 那里还残余着未干的汗。少年的头发不长, 但又细又密又软, 秦津修长的手指穿入他发中,扣住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撬开了宁烟岑的牙关。   非常自然。   旁若无人。   但旁边有人。   且全都傻了。   秦津的一只手臂环住宁烟岑的腰,单手把他抱起来些许。宁烟岑借着力, 不用再自己费劲踮脚,两只手松开秦津的衣领,改成环住他的脖子。少年闭着眼睛,在这稍嫌激烈的亲吻中喘息渐渐急促。环在脖子上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秦津的后领, 抓得异常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心跳太快了。   太快了。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让他喘不过气, 快得让他觉得手脚发麻, 让他觉得那种熟悉的、被抽离的、靠近死亡的感觉又回来了。   宁烟岑推了秦津一下。   秦津没有反应。   他沉溺这无休止的甘甜掠夺中……他见过人类亲吻,只是见过, 但并不懂这件事有什么美妙,能让那些人乐此不疲、难解难分。现在他知道了。或许他知道了。亲吻是一种吞食, 在津液交换和气息纠缠中吞食彼此的灵魂,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无上的快感。   ……想要把他吞下去。   少年的喘声应和着他每一下深吻。   忽然,秦津嘴唇刺痛。   鲜血涌出来,他骤然松开少年的唇,放在宁烟岑后脑勺的手滑下去,落到他腰间,扶稳他。   秦津抿了下唇,一股血腥味。   宁烟岑也舔了舔唇,唇上殷红,是他的血。   少年眼含亮晶晶的水泽,鸦羽般的长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脸颊、鼻尖、耳廓,通红一片。那红里泛着粉,像是早春初绽的桃花,被风一吹,簌簌发抖,美丽又脆弱,不敢碰,不能碰。   停止亲吻后,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的跳动频率。   那种濒死的感觉重新消失。   宁烟岑抬手抹掉唇上的血迹。手背上那一道淡淡的鲜艳血色,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而后才后知后觉似的,抬眼看向鲜血的主人。   秦津的唇还在往外冒血,一时间擦都擦不干净,带着几分狼狈。   宁烟岑笑了一下。   秦津注视着他,他的这一个笑容,也让他觉得自己有些目眩神迷。   “谢谢,”少年说,“接吻的感觉很好。”   宁烟岑没想过他的初吻会是和一个男人,大约是莫翎和宋镜辞给他的灵感。   就这样死去吧。他这一刻爽了反正。   宁烟岑转身抽刀,蓦地,左手手腕被人抓住。   他回过头,看见秦津微微低了头,眼神晦暗不明,嗓音低哑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宁烟岑笑笑。   整栋楼的怪物都在沸腾,影子从紧锁的天台门下的缝隙钻了出来,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湮没,黑暗的夜到来了,学校还完好的路灯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亮了起来,天空悬挂着明月与星辰。影子变淡了,好像也虚弱了两分,攻击变得没那么有力,但也更神出鬼没,难以辨别。   洞察之眼深深地凝望着影子,影子的前后左右,影子的……上空。   月光下,宁烟岑看到了几根细细的透明丝线,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一闪而逝,它们是竖长的,牵着影子,像牵着木偶。而操控这线的,就在影子的上空。一个透明的怪物鬼魂。   难怪一般人找不到它。   天使之翼展开,宁烟岑飞到空中,持刀挥斩!   鬼魂的速度竟然出乎意料地慢。它最灵活的就是操控细线的双手,影子在它手下便也伶俐无比,可它自身却是那么笨拙,以至于根本无法躲避这致命的一刀。   弱点。   怪物有弱点。   它们不是坚不可摧的十项全能选手,哪怕A级怪,也有其弱点。   当刀身嵌入鬼魂怪的身体,蓝色血液爆出,那鬼魂也显出了淡淡的身形,不算很清晰,但足够每个人清楚地看到,它就是影子的主人,影子背后的祸首。   “我艹,”王羌笛不可思议道,“原来是这东西?”   “你、你怎么发现的?”何家诚结巴了一下。毕竟他都没能感知到。   “牛逼!”洛婵喊了一声。   几句话的工夫,“影子”就不动了。鬼魂轰然倒在地上,轻飘飘的笨拙,变成了沉重的愚蠢。   宁烟岑背后的羽翼合拢,落在地上,转了转手腕。高强度地使用长刀,对手有些负担,需要时不时这样松缓一下。   但解决了影子,还有更多的怪物要来,尤其是那些细胞……   王羌笛已经在思考,六楼的高度跳下去,“……未必会死吧?”   “少他妈扯淡。”韩珪瞪他。   王羌笛:“……”   他也就是苦中作乐一下。   很快,那些淡粉色的细胞从天台边沿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往中间聚集,包围他们。   好在天台是开放性空间,王羌笛引雷,能够阻挡一时。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连续几道雷下来,他已经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额头上都是冷汗,高强度地使用异能,支撑不了多久。   和A级怪直接交手的记录太少了……准确来说是没有,所以A级怪的弱点是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宁烟岑找不到头绪。   天使之翼能够撑在的重量有限,不然他还可以一个个带队友下去。   “韩队韩队,我是裴骏,收到回复。over。”   搜救队和物资队联系的对讲机忽然传出了声音,韩珪猛地抓起无线对讲:“我是韩珪,情况紧急,有什么事直接说。over。”   那边裴骏说:“我们这边搞到两辆直升机,路过M大,想问你们要不要顺路跟我们回基地。over。”   “操,”听了裴骏的话,韩珪爆了句粗口,“还废特么什么话,赶紧来!再不来我们要死了,over!”   “兄弟们撑住,”韩珪举着对讲机说,“裴骏在来接我们的路上!”   天台门被砰砰砰地被撞响。   这一幕真是有些熟悉,宁烟岑想。   除了没下雨,除了他如今身边多了很多人。还有人在来救他的路上。   门被撞开,怪物张牙舞爪地扑进来,宁烟岑放弃了思考“A级怪的弱点是什么”这样高深的问题,直接冲进怪物群,杀个痛快。   藤蔓始终在他身侧,如影随形。   直升机螺旋桨旋转的剧烈呼鸣携着强风到来。   小队撤退那叫一个连滚带爬,尤其是那两个男生,对晕过去的裘正初产生了无比的羡慕之情。   人都上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三个。韩珪殿后,让秦津和宁烟岑先上。   宁烟岑正面迎怪,杀得太疯,透支了体力,握梯绳的手微微发抖,上得有几分艰难。秦津两步上去,踩在他下面一格的位置,低声对他说:“转过来,抱住我,我带你上去。”   宁烟岑从善如流地转身,靠到了秦津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盘住男人的大腿,整个人紧贴对方。   这个姿势,宁烟岑偏头,下巴就能搁在秦津的肩膀上。   螺旋桨的声音和风声都很大,可唇与耳贴得太近,少年语调便显得那么清晰,带着轻轻的笑意:   “秦津,你是同性恋吗?不会我亲了你一下,你就爱上我了吧?” 第29章   回到基地, 裴骏神清气爽,报告他们此行收获颇丰。   韩珪脸色铁青,先沉着一张脸把裘正初和另外两个男生带到休息室, 然后去找罗青崖。   搜救队遇到危险不是第一次了。   折损也一直比物资队大。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罗青崖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究其原因, 可能只是他们运气有点差。   韩珪说他们需要休整,才能继续执行任务。   罗青崖则认为, 末世初期, 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很宝贵, 有些人你早到一分钟你就能救下来,可是晚到一分钟,就什么也无法挽回了。   “如果你不去,”罗青崖说,“我会亲自带队, 基地留给你守。”   韩珪:“……”   但凡他真是能守着基地处理鸡毛蒜皮的那块料,他就真答应了。可惜他不是。韩珪并非自身恐惧于外面的危险,他只是无法忍受队员一个个死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早的兄弟姐妹们已经所剩无几。   惠音回来后, 齐娜和苑海瑶都来找她,八卦此次任务的细节。   惠音的房间离宁烟岑、秦津的不远。讲到宁烟岑和秦津在这次任务的表现, 惠音的神情有点复杂。她顿了顿, 还是略去了那惊天动地的天台一吻。   宁烟岑本人倒是若无其事。   登上直升机前的那个笑问,秦津没有回答, 只抱紧了他,一步一步走在绳梯, 带他上了直升机。   两个人回来还住同一间宿舍。   当晚,宁烟岑睡得很香, 秦津却一晚上没有合眼。他五感敏锐,少年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翻身,布料与皮肤的摩擦……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烟岑呼吸绵长平静,确实没有把秦津和他共处一室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次亲吻不会改变他们的关系。   秦津睁着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想完了宁烟岑,开始想自己。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能要什么?这些天冲击着他大脑神经的兴奋和渴求是什么?秦津自认为他爱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生灵,包括人类。一种广博的喜欢,就像人喜欢看花园里茂盛生长的花草,像是喜欢看可爱的动物活力地奔跑。对宁烟岑的喜欢不在这种感觉里。   可能是因为……宁烟岑不属于这里。   他是一个外来的生灵,不属于这颗星球,不在这里诞生,不在这里成长。他是秦津从另一个宇宙选中的少年,人类与人类相似,人类与人类也相差甚远。宁烟岑与他博爱的人类相似,但不同,少年从头到尾不属于他,这种陌生成了诱惑。   ……   第二次搜救任务很快到来,目的地是医院。   医院是混乱的。   异变发生末日降临时是周五,医院人很多,外面也停满了车子挤满了人。周边的餐饮店和小超市都昭示着这里不止发生了一场抢掠,更多的是在医院内外游荡的怪物。   韩珪清楚,罗青崖说得对,时间拖得越晚,幸存者只会越少。   何家诚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们今天能不能找到活的医生护士。”   这不是他们搜寻的第一家医院。   但这里的幸存者似乎比他们想象的多。   小队的车刚到医院门口,便从不知哪一个窗口传来一声高昂的“救命”。   仔细望去,发现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三四个人探出头,拼命朝他们招手。   韩珪率领队友冲破怪物云集的大厅,直奔上楼,推开安全通楼梯间的门,却忽然有一个男人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男人脸色苍白,嘴唇乌紫,大张着手臂,跟老鹰捉小鸡的老母鸡似的拦在楼道口,对他们说:“不要上去,上面都是怪物。” 第30章   男人叫付裁, 今年二十九岁。他自小家庭贫困但学习刻苦,拿了奖学金以后读完了医学本科,之后进入这家医院工作, 从打杂的实习生做起,到今天仍然只是科室一名普通医师。然而即便如此, 他心里始终怀着热情与善意,用心做好自己分内分外的工作。   末世降临后, 他也是这样做的。拿出自己搜集的食物和药品分给需要的人——医院这样的人很多。随着时间的推移, 食物和药品不够了, 他就自己冒险去一层层地搜寻,他没有死在怪物手上,却出现了感染症状——当初还是他提醒那些病人某些症状可能是感染的前兆,当这些前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病人们一致决定, 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他们的安全屋里。   他被赶出来了。   这是两天前的事,之后的时间,付裁一直在医院里游荡。而那些病人也没有因为赶走他而幸免,他们一个个出现了感染症状, 都变成了怪物,他们上半身保持人样, 下半身全千奇百怪, 最喜欢在窗口求救,像是某种游戏, 如果能诱上猎物就更好。   而付裁,虽然感染症状很严重, 但一直没有变异,也没有被怪物攻击, 也算是奇迹。   信他,还是不信他?   搜救小队全员沉默了。   付裁着急地说:“真的!你们不要上去!它们很强的,我见过几个上去的人,都死了。”   韩珪问:“上面真的没有幸存者了吗?”   付裁说:“没有了,一个都没有,我早就检查过了。”   宁烟岑觉得他的表情很真诚。他还挺擅长分辨人的真实情绪的……但得是人才行,怪物就脱离范畴了。他想了想,问付裁:“我们在郊外有一个安全的基地,你想跟我们走吗?”   就像是诈骗电话,说得再好听,也会有图穷匕见暴露真实目的的时候。宁烟岑要做的就是把他的真实目的引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付裁摇了摇头。   他苍白的脸上有一抹勉强的笑,对他们挥挥手:“你们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不要上楼,如果你们需要药品,楼下的药房就有很多。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我感染了病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怪物,太危险了。”   “好,”宁烟岑对队友们说,“我们走。”   队友:???   秦津最先跟上他的步伐,接着韩珪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着下楼,于是其他队员也都沉默又摸不着头脑地转身离开。   付裁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抓住楼梯扶手,又流露出几分迷茫和苦涩。   出了医院,几个人又抬头,看见那个窗口,那几个人探着身子,还在拼命朝他们招手,喊救命啊救命啊。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的神情,但听过付裁那番话后,宁烟岑用洞察之眼仔细观察,的确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变异的痕迹。   韩珪也多看了两分钟,而后收回目光,说:“先把剩下几家医院走一遍,再回来看这边的情况。”   王羌笛惊讶道:“还回来?”   宁烟岑悠悠道:“过两天,那个男人会变成怪物还是会觉醒成超能力者,应该就有结果了。”   韩珪看了他一眼。宁烟岑的几次表现已经完全推翻了他心目中对这个少年的原有印象,他比他想象中更聪明更果断,甚至显出让人喜欢的可爱了。   “没错,是这个道理。”韩珪把车钥匙抛给王羌笛,“开车去!”   在接下来的几家医院,没有再遇到这种奇怪的事。   他们找到了需要的医护人员,救下了不少人。   回基地时特意绕到付裁所在的医院,这次,窗口没有探出人,付裁也没有出现。   “变成怪物了?”王羌笛不知是遗憾还是惆怅,叹了一口气。   宁烟岑说:“我觉得不是。”   他看见了一道新鲜的红色血痕,混在医院早已斑驳的墙面上并不起眼。   除了红血,还有更大量的蓝血。   宁烟岑说:“我去看看。”   秦津跟上:“我跟你一起。”   韩珪沉声道:“不能耽误时间了,我们物资快要用完,而且得尽快把这批人送回基地。”   宁烟岑说:“那你们先回去。”   韩珪皱眉:“你……”   宁烟岑说:“放心,我们不会莽撞行事,第一要义是保证自己的生命,对吧秦津?”   秦津点头。   韩珪早就发现,宁烟岑是个很果断的人,年纪虽然小,但做事很有魄力。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再多留两个人给他们,不过搜救队人手本就捉襟见肘……   “你们小心,我把人送会基地,会尽快过来找你们。”   说完,韩珪看了宁烟岑一眼,心想,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救人到愿意孤身涉险的地步。   其实他误会了,宁烟岑主动要去查看情况,不是为了救人。   一个游戏,一条主线,必然会有一个最终大BOSS。   《末世微光》的大BOSS是个年轻男人,平平无奇的社畜,工作压抑,陨石雨降落的那天,他收到了公司的裁员通知,正在天台上准备跳楼。当他站在天台上,仰着头面对灿烂夜空张开嘴巴最后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时,啪!   一粒陨石碎屑掉进了他嘴里,滑进了他的食管管道。   他自杀没有成功,也没被噎死。   剧烈咳嗽和反胃了三分钟后,所有死亡的念头都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只剩下强烈的求生欲。他要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在这个星球上繁殖、蔓延、寄生,活下去。   这是一个成长型反派BOSS,游戏曾经提示说,如果宁烟岑成长得足够快,那么有可能在BOSS成长成功前把他扼杀。   所以,当宁烟岑看到医院墙壁上那大量的、新鲜的蓝血里混杂着反派BOSS独有的类似金粉的闪光后,他便决定冒险一试。   这种万一成功就能拯救世界的冒险,谁能抵抗得了呢? 第31章   韩珪带队离开, 王羌笛洛婵等人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开得飞快。   回到基地后,韩珪就去找罗青崖报告情况, 但话还没出口,罗青崖先说出了一个冲击力极大的消息:   “我们收到外面的信息了。”   韩珪:“真的?!信息上说了什么?”   “外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好, ”罗青崖说,“这次收到的消息是从B省燕宁市传来的, 他们那边发生异常比较晚, 接到了隔壁省市的提醒, 于是做了较为充分的准备,秩序还算稳定。”   “我们这儿离燕宁不远。”   “没错,”罗青崖说,“公园终究不是长居之地,尤其是我们人员不够稳定。”   “去燕宁?”   “去是要去, 准备也要做好。周边许多省市的幸存者都在赶去燕宁……”罗青崖顿了顿,“希望燕宁那边能支撑住吧。”   韩珪激动地连说了几个好,忽然想起来宁烟岑和秦津的事,和罗青崖刚说了两句, 地面猛地一晃!   晃动持续不断,远方传来惊人的爆炸响声。   两人脑中同时闪过一念:出事了!   出门一看, 苜蓿市的几个位置都出现了巨大的烟团, 是爆炸的痕迹。   晃动还在继续,这晃动却不是爆炸引起, 而是新一轮的地震。比之前的震动更强烈。地面开裂高楼倒塌……   基地的人望向苜蓿市中心的方向,眼中倒映着是盛大骇人的末日景象。   韩珪说:“宁烟岑和秦津……”   爆炸犹如涟漪荡漾开来, 罗青崖意识到不好,大叫道:“趴下!都趴下!裴骏!宋迟!”   宋迟的异能类似“结界”, 能够起到一些防护作用。   热浪和烟尘滚滚而来,树叶簌簌,公园湖水惊涛拍岸。   ……   宁烟岑被藤蔓团团裹住,鼻腔出血,瓮声瓮气地说:“唉,高估了自己。”   秦津宽大的手掌护着他的脑袋,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被他的鼻血蹭了一身也没吭声。   宁烟岑:“你还活着吗?”   秦津:“我没那么容易死。嘘,他还没走。”   生死关头,宁烟岑窝在秦津怀里,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秦津的也是。   而藤蔓外面,是沉重压下来的混凝土墙壁,还有很轻的脚步声。   宁烟岑回想起“大BOSS”的模样……他现在还很年轻,相对正常——指的是看上去还像个人,没那么强大,但很不可控。   这次爆炸就是他骤然失控引发的。   宁烟岑当时顺着医院墙壁上的血迹找到BOSS。   那个年轻男人独身一人,表情有点空,没发现有人来了。趁着这个机会,宁烟岑用从任务完成获得奖励的异能“洞悉之瞳”看了他一眼,想看看能否找到BOSS的弱点,还没看出什么,身穿干净西装与整个末日世界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便回了头,在宁烟岑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立即察觉到了那份注视!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宁烟岑清晰地从BOSS脸上看到了非常丰富的、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恍然、恐惧、兴奋……变化又快又微小,很快全部被抚平——接着,他就爆发了!   硕大的光华从他自身绽放,那模样就像BOSS自爆。   但这只是错觉,BOSS能把整个苜蓿炸了而他自己毫发无损。   之后,就是秦津的藤蔓猛地把宁烟岑带得远离现场。但时间有限,还不够远,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周围的建筑,宁烟岑和秦津被压在了下面。   想要在这个时候杀了他,自己的能力还不够,宁烟岑想。   秦津的怀抱忽然松了一些。   宁烟岑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听见秦津说:“他走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宁烟岑抬头看着秦津的脸,他们贴得很近。   秦津偏了下头,避开的目光,宁烟岑反而笑了。有点想逗他。   “稍等,”秦津沉声说,“有很多东西压在我们身上,我需要点时间用藤蔓把它们推开。”   宁烟岑说:“没事,不急。”   趁着这个工夫,他看了眼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二】   【第二阶段:大搜救】   【阶段综合进度:66%】   六十六了。   很好,比他穿进游戏前的进度要高。   至少看见了能完成这个任务的曙光。   这时,又有一行字浮现出来。   【恭喜玩家和BOSS狭路相逢,并在BOSS的爆发中存活下来。】   【获得奖励:[异能]追踪标记】   【想必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BOSS的差距,想要打败最终BOSS,你需要在完成主线的过程中最大可能地提升自己。】   【解锁[商城·异能栏]]】   宁烟岑定定地看了这两行字片刻,意念打开对于追踪标记的注释。   追踪标记:将标记符号放在想要追踪的人身上,在一定范围内,玩家能随时定位到被追踪者。   目前他只能标记一人。   除了追踪标记,他已经获得的异能有天使之翼、洞悉之瞳、动物之友。   天使之翼是飞行技,动物之友则是能够通过对动物行为和情绪的感知做判断,和洞悉之瞳一样,都偏向辅助型。   总的来说就是……这几个异能还没最开始获得的惊鸿照耀身法和乾坤变色刀法能增强他的战斗力。   宁烟岑又打开商城。   商城栏目经过了调整,分成异能栏和非异能栏,大类下细分成日常、攻击、防御、医疗等。其中又有细分,比如攻击有近身、物理、法术……   和宁烟岑想象的不同,异能栏包罗的异能很多,每个异能都有一次性购买价格和永久购买价格。   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地越看越亮。   这是一座金灿灿的宝库。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现在的金币还远远不够。   “好了。”秦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撑起手臂,低头看着宁烟岑,有点儿莫名地说:“笑什么?”   宁烟岑关闭商城界面,对上秦津的眼睛,说:“开心啊。”   “开心?”   藤蔓在秦津身后吭哧吭哧推开碎石块,秦津眼里的宁烟岑这时的样子可真不好,BOSS“自爆”的时候宁烟岑离得太近了,少年衣物褴褛,白皙的脸上一块一块的灰,裸露在外的皮肤各有擦伤,唇上还有未干的鼻血血渍。   秦津抬起手,大拇指覆到他上唇靠近人中的位置,替他抹掉血渍。   宁烟岑眉毛微微一抬:“?”   秦津冷静道:“你需要洗把脸。”   “哦……”宁烟岑张望,“那找找附近有没有水。”   一张望,他的神情就凝固了一瞬。“这威力也太大了吧……整个被夷为平地了吗?那么大一个医院。”   “小心!”   藤蔓从一地的瓦砾中窜出,编织成网,挡住了一只朝宁烟岑飞来的长着人脸的巨型变异蚊子!延姗廷   这只“蚊子”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反正这里也遍地是怪物,没法追究。只是看着它那根用来吸血的口器穿透藤蔓焦急地往前探寻,人脸上的微微发红的眼睛透露出无法抑制的渴望,让宁烟岑觉得怪恶心的。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对秦津说:“等一下听我口令,我说撤你就把藤蔓撤掉。”   “你要做什么?”   “试试新异能。”   “新异能?”   其实不是什么新异能,宁烟岑只是在商城中看到了原本给玩家准备的初始异能“控火”,他现有的杀怪金币刚好够兑换个一次性使用机会,并且备注这次使用的威力会达到B级。   异能没有明确的标级,这里B级的意思,指的是能够对B级怪物产生杀伤效果,而眼前这个蚊子怪只有C级。   宁烟岑兑换好异能,对秦津说:“撤!”   藤蔓倏而撤开,蚊子怪伸长口器嗡嗡嗡地冲刺而来,宁烟岑原地不动张开手掌,火焰喷薄而出,蚊子怪迎面撞上,人脸发出一声极其惨痛的叫声,很快,它纤薄的翅膀先被烧成灰烬,然后是身躯,最后才是人脸和那口器。   飞灰飘荡,蚊子怪最终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宁烟岑心情畅快:“我果然还是喜欢放火,在这个世界,火比水更能清洁污染。”   秦津低头看了两秒那一小堆轻飘飘的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好像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肥料。”   “什么?”宁烟岑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秦津抬头,微笑起来:“我在想,你好像能使用不止一种异能。”   “对,”宁烟岑甩了甩刚刚发射火焰的那只手,有点烫,“你有什么想法吗?”   秦津说:“没有。”   宁烟岑笑了笑:“那我们继续去杀怪吧,顺便找找原先医院那个倒霉的付裁是不是还活着,因为BOSS的出现苜蓿市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还活着的人肯定会努力求救,我们能救一点是一点吧。”   杀怪是为了获取金币,兑换异能,尤其是控火,宁烟岑一定要把它搞到手。   救人是为了完成大搜救任务。   突然,秦津身上带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是来自基地的联络。   信号非常差,在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两方艰难地确认了彼此还好,更多的细节就没法交流了。   罗青崖说:“注意安全,等基地这边处理好,我会派人去接你们。”   走出爆炸中心范围,还是有很多建筑屹立不倒,宁烟岑捡到了一瓶矿泉水,打开,认认真真洗了脸。   没镜子,他只能凑到秦津面前问他:“洗干净了吗?”   秦津伸手替他抹掉眼皮上的一抹淡灰色水痕,说:“干净了。”   宁烟岑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递给他:“你也洗一洗。”   “我的脸也脏了?”   “不是,”宁烟岑点了点他的右臂,那里衣服破了,大臂肌肉上一道很深的伤口,估计是爆炸发生时被碎石划的,“你没感觉吗?”   “没注意。”秦津说完,接过矿泉水往伤口上浇了浇,把碎石子和灰冲掉了一点。   宁烟岑转身说:“顺便找找酒精碘伏吧。”   “嗯。”秦津跟在他身后,看着宁烟岑的背影。他好像完全没有被BOSS的强大到可怕的力量影响,脚步轻快,眼神清明。 第32章   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地震的确让苜蓿市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愈发恐慌, 不少人冒头跑了出来,宁烟岑借助天使之翼和洞悉之眼还真找到了一些幸存者。   他知道自己年纪小,如果出面说自己是救援队, 会显得不那么靠谱,而且他也不爱看那种“啊终于得救了”的痛哭流涕的戏码, 所以找到人后,宁烟岑就会把方向指给秦津, 让他去救人。   忙活了好几个小时, 天色渐黑, 宁烟岑看着大搜救任务缓慢但稳定上涨的进度值,心里很满意。   就在这时候,宁烟岑在城市的废墟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叫付裁的医生!   他还穿着已经脏污的白大褂,在扒拉一家已经倒塌的超市,艰难地找着什么。   按照大多数幸存者目前的生存状况来说, 应该是在找吃的。   宁烟岑俯冲下去,翅膀带起了气流,付裁居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骤然回头的同时做好了防护和攻击的动作。   “嗨, ”宁烟岑说,“是我。”   他靠近了, 那张独属于少年人的漂亮生动的脸庞映入付裁眼帘, 这是一张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的脸。   付裁喃喃:“是你。”   “没想到你还活着。”宁烟岑直白道。   付裁:“……”   他苦笑了一声。   宁烟岑从他的眼睛和皮肤血管观察到,他的血液已经稳定在了红色。   “看来你撑过去了。”   付裁扔掉手里的碎石头, 低声说:“撑过去?不,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吧。”   宁烟岑不置可否:“你在找什么?”   付裁揉了揉额头, 像是非常头痛:“……奶粉。”   宁烟岑:“???”   付裁告诉宁烟岑,和韩珪救援队的人在医院分开后没多久, 他继续在医院的大厅守着,躲避怪物,观察情况,避免其他无辜的人被卷进医院的怪物堆里。他的感染症状越来越严重,自己心里也有了预感,这一次要么撑过去获得新生,要么就堕入混沌蒙昧的地狱,丧失理智,和怪物融为一体。   就在他和感染症状对抗挣扎时,一个女人进了医院。   “她背着一个孩子,准确说是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她想找一些药和食物,她说宝宝似乎发烧了。”   付裁虽然不是儿科,但基础知识还是有的。他查看了女人背上婴儿的状态,跑去药方帮她找药。把药交给女人后,付裁希望她能离他远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异了,我怕我会伤害到她们。”   女人向他道了谢,正在犹豫是否真的要径直离开时,“他”出现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并没有放太多的心思在付裁、女人和婴儿身上,而是上楼,和楼上那个本来想要欺骗诱惑韩珪救援小队上去的怪物发生了冲突。   年轻男人和怪物从楼上战斗到楼下,他沾染在墙壁上的血就是那时候受伤流出的。   付裁和女人带着孩子躲在一边,亲眼看见年轻男人把楼上的那些怪物一个一个吞掉了,然后慢慢悠悠踱着步向他们走来。   付裁和女人带着孩子一路狂奔,躲到了一条街外的一家杂货店。等到因为奔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付裁发现,他的感染症状也渐渐平复了。确定自己不会突然变异给身边人带来伤害后,他就一直和女人待在一起,照顾孩子。   “之前那个韩队长不是说你们是救援队伍,有一个基地吗?”付裁说,“唐织和桃桃不能继续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了,尤其是桃桃。”   宁烟岑问:“她们现在在哪?”   “我带你过去,”付裁犹豫了一下,问道,“之前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爆炸和地震,你们还好吗?基地还好吗?”   宁烟岑晃了晃手里的无线对讲机说:“不久前刚和基地确认过,情况不算遭,我们基地的老大马上会派人过来,我的搭档也已经救了一些人,待会儿一并送去基地。”   付裁呼出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见到唐织和桃桃,宁烟岑微微挑了下眉。   桃桃就是个小婴儿,还在吃奶的年纪,软软糯糯笑起来甜甜的,很可爱。   唐织的样子倒是超出了宁烟岑的想象。她剪了一头超短发,身高和付裁差不多,将近一米八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干练且……能打。   与此同时,宁烟岑的大搜救任务,肉眼可见地往上涨了一截。   “你好。”付裁把情况和唐织说了以后,唐织主动过来,和宁烟岑握手。   她眼中有审视。   宁烟岑微笑道:“你好。”   对讲机响了起来,秦津问:“宁烟岑,你在哪里?”   因为爆炸和地震,周边可以识别的建筑物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宁烟岑描述了一下,秦津居然很快领会了:“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们小心点,那个引发爆炸的人好像还没走远。” 第33章   “基地的人到了, ”秦津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几个幸存者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宁烟岑:“来得挺快啊。”   秦津看了眼付裁和唐织,犹豫了一下, 说:“来的是洛婵和王羌笛他们几个,还带来了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说是爆炸和地震前, 罗青崖那边的设备收到了来自燕宁市的消息,不过爆炸和地震发生后, 通讯又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唐织在一旁听到秦津的话, 紧绷的神情稍松。   带着付裁、唐织和桃桃去和王羌笛他们汇合。   看见有个婴儿,王羌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连连感慨:“不容易。”   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护好一个婴儿,足以说明唐织的能力。   回基地的路上,宁烟岑和唐织闲聊, 知道了唐织的故事。   桃桃不是唐织的孩子,而是唐织前女友的孩子。唐织和前女友大学相识相恋,本以为找到了一生真爱,能共度余生。结果毕业前女友回了趟老家, 再回苜蓿市,就开始与唐织矛盾重重。   唐织能感觉到当时前女友暗自承受着什么压力, 她想与之共同分担, 前女友没有给她机会,和她分手了。   再相见是一年前, 前女友的婚礼。男方是苜蓿市人,婚后, 前女友带着父母定居于此,但唐织和她再没有遇到过。   再之后, 就是灾难和异变发生,前女友打来电话,求唐织帮帮她。   唐织上门时,发现前女友的丈夫已经变异成了怪物,被关在浴室。前女友本人也有了明显的感染和变异症状,看起来撑不了多久了。   在意识彻底湮灭前,前女友把这个不满六个月的婴儿桃桃,交到了唐织手里。   “……”听完唐织的故事,整车人都沉默了。   宁烟岑心说他救的这几个人都是什么大冤种啊,从裘正初,到付裁,再到唐织,一个个的。   不过,和裘正初、付裁不同,宁烟岑能看出来,唐织应该会格斗术,她穿着短袖,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   抱着桃桃的姿势倒是轻柔。   王羌笛好奇问道:“那……你以后都要带着桃桃一起生活了吗?”   唐织直视王羌笛:“现在这个情况,除了自己,我没法放心把她交给任何其他个人。但是我知道,我一个人是没法在这也近乎末日的世道中把她好好养大的,所以我想,进入基地以后,我愿意为基地付出,换取好的资源和环境给桃桃。”   众人默了默。   洛婵说:“你不恨你前女友吗?”   唐织说:“这时候谈爱恨都没有意义了。”   王羌笛想说什么。   唐织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   王羌笛莫名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好人。”   车子几经颠簸,缓缓靠近渔矶公园。   公园已经不复之前的整洁和井然有序,显然是受到了爆炸和地震的冲击,但是基地最主要的几处建筑都保护完好,人们神色匆匆,在收拾东西。   车子停下,幸存者们下车。   他们是幸运的,找到了大部队,他们也没有那么幸运,看见的不是之前宁烟岑他们看见的宁静平和的景象,现场的一切都表示,很快,他们将迎来一场新的奔波。   韩珪走出来:“都回来了?”   王羌笛道:“是,幸不辱命!”   韩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又瞥了宁烟岑和秦津一眼,这两人能活着回来也不容易,爆炸和地震刚发生的时候,他心里还沉了一下。   宁烟岑没注意到韩珪的眼神,他摸了摸自己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泥,跟熟悉的大婶要了瓶水喝。   蹲在一旁小口喝水的同时,阅读完了系统新出的消息。   【主线任务二】   【第二阶段:大搜救】   【阶段综合进度:100%】   【主线任务二,共两个阶段,已完成】   【主线任务完成奖励:200000金币,异能[闪现],异能[吞食]】   主线任务二完成除了金币外,奖励了两个异能。在宁烟岑看来,闪现这个异能的分量比之前几个都重。闪现是什么!是生命之火,是操作之光!   而“吞食”,这个异能的介绍很很有意思。   【吞食:玩家可以通过吞食陨石碎片获得能量。】   宁烟岑舔了舔唇,把水喝尽。   新的任务信息很快弹出来,和之前不同,这次的任务内容更多,也更自由。   实际上,从主线任务一到主线任务二,自由度就是在逐渐展开,只是没想到到了“主线任务三”,会自由到……近乎开放式游戏的程度。   宁烟岑捏着水瓶,站在原地蹙眉片刻。   【主线任务三】   【陨石是病毒的源头,在进入大气层之后,它分裂成了无数碎片,有些碎片如同尘埃砂砾,太细小而无法承载病毒,使得落入地面后,里面的病毒便飞快地渗入到了这颗星球的空气中,被人类吸入,引发变异。而在那些碎片中,有五颗较大、较完整的碎片,其中四颗碎片至今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病毒,如果不处理掉,星球的变异就会以它们为中心,更加猛烈和惨烈地扩散繁殖。】   【任务提示:南岸研究所、燕回山、空箫植物馆、紫陌乐园】   【任务目标:拿到这四颗陨石碎片,吞食它们,将它们的力量转换为你的力量。】   宁烟岑定定地看着任务目标那行字,心中有点犹疑。   他可没有忘记,游戏的大BOSS,那个年轻的男人,就是因为吞下了陨石碎片——应该就是系统消息里说的那五颗碎片之一,才变异成了最恐怖的怪物。   ……不过,大BOSS也是吞下了陨石碎片,才成了大BOSS。   基地这么多异能者,也是因为病毒,才成了异能者。   陨石带来的病毒本身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奇力量,这点毋庸置疑。   宁烟岑逐渐想通,眉眼放松。   他把手里的水瓶还给大婶,然后找了个基地管理人员问:“有手机吗?不,有地图吗?”   现在没网,手机地图用不了。   管理人员说有,带他去拿。   宁烟岑全程没有注意到,回基地以后,秦津一直看着他,注意到了他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基地组成的简单医疗队给秦津处理了他身上的伤口,有点佩服他忍疼的能力。   秦津笑了笑。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宁烟岑和星球意识上。   当初是秦津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选中了宁烟岑。平行宇宙有很多,有的封闭,有的开放,有的宇宙和这里相似,有的宇宙则因为漫长历史发展过程中的某些蝴蝶效应而与此地大相径庭。   宁烟岑所在的宇宙,和这里相像,但又有微妙不同。   那里的人拥有的某一种突变基因,能够免疫病毒的感染。这意味着,如果陨石降落到宁烟岑所在的宇宙星球,那么状况会和这里截然相反,只有极小部分人会因为没有那种突变基因而变异或死去,大部分会“觉醒”超能力。   秦津——或者说这颗星球本身拥有的力量,在穿过千万的平行宇宙后经过了层层削弱,能够做的事情变得很少。   他散发了游戏。   游戏是第一重考验。   患有心脏病的少年脸色苍白一遍又一遍地死亡重来时,并不知道宇宙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宁烟岑的表现让秦津认可。   少年应病虚弱,但从来没有放弃过什么。没有放弃过这通关困难的游戏,也没有放弃他格外多舛的人生。   宁烟岑的心脏病手术没有成功。   秦津救下了他的性命,通过星球本身具有的能力,为宁烟岑重新再造了一具健康的身体,并在苜蓿中学为他编织了“班长”的身份。   其实,秦津一开始是想名正言顺地把他放到“玩家”的位置的。   但临到头,他改了主意。   他希望宁烟岑能对这个世界更有同理心一点。   成为“班长”,也成了宁烟岑的第一重考验,游戏里的班长有一个必须的剧情,如果少年面对真实的末日世界惊慌失措,那么,短暂重获的新人生便会终结,秦津虽然会失望,但也会继续去挑选合适的新人选。   但宁烟岑表现非常好地通过了。   之后的每一个任务,他完成得都很好。   前两个任务,是考验,是筛选,是观察。   只有宁烟岑通过了这些观察,真正的、拯救世界的任务,才会浮出水面。   吞食陨石,将病毒转化为人类自身的力量。   这是秦津找到的拯救自身的最优解。   但是,他必须确保那个人类是可靠的——陨石带来的力量太强大了——否则,他从别的宇宙选中的少年,不仅可以拯救他,还能毁灭他。   大搜救任务结束,秦津相信,宁烟岑是可靠的。   宁烟岑猎杀怪物,拯救同学,搜救幸存者。宁烟岑是一个聪明、漂亮、善良的少年。   比起秦津如此靠近“人性化”的思绪,在他脑海中那部分更接近本能的意识,闪动着冷冷的嗤笑的光,在那条关于吞食任务发布出去的瞬间,就把对宁烟岑的警戒提到了最高等级。   星球的草木风云都是它意识的媒介,秦津这具躯体的眼睛,还有无数不是眼睛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宁烟岑。   注视少年摘下地图,沉静地、认真地寻找任务提示的那五个地点。   “后天,”罗青崖说,“不管通讯能不能重新恢复,我们都要启程去燕宁市。”   宁烟岑按着地图说:“那看来明天我就得去回一趟南岸研究所。”   罗青崖皱眉:“去那里做什么?”   宁烟岑还没说话,宋镜辞忽然推门而入:“我也需要回去一趟,有一些重要的资料得拿出来。”   宋镜辞去,莫翎必然也去。   余良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也挤进来:“我也要去。”   父亲坐在玻璃后沉默不动的背影每到晚上就会在他脑海中浮现。当时,直到他们离开,父亲都没回头,一动不动。离开以后,余良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放下,是生是死还是变异,他始终想看父亲回头,给他一个尘埃落定的结局。 第34章   如果只是宁烟岑一个人坚持要去南岸研究所, 罗青崖不会当回事。   但宋镜辞这段时间在基地所产出的成果,让罗青崖无法忽视。确定宋镜辞要去研究所一趟,罗青崖当即更改了计划:   “既然如此, 那我会派人和你一起去,保护你们, 基地也会等你们回来以后再一起去燕宁市。”   宋镜辞说:“好。”   他感受到了罗青崖对他的希冀,肩膀上压着沉沉的重担, 宋镜辞只脸色苍白地微笑了一下:“放心, 在离开前, 我会和那个叫裘正初的学生做好交接。他是个非常聪明和有灵性的孩子,相信投入研究后,表现不会比我差。”   *   重回南岸研究所,这次的队伍配置比第一次来时强太多。   苜蓿市情况不稳定,罗青崖不希望宋镜辞和一众基地的中坚力量出事, 希望他们速战速决。   这次开了辆基地改装过的皮卡,加强了防护,装备了武器,一路火花带闪电,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南岸研究所。   到了南岸研究所,眼前的场景却让众人都呆了呆。   这座研究所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锃亮的、反射着蓝天光芒的漂亮玻璃外墙, 现在, 那干净澄澈的外墙全被黑乎乎的黏稠液体包裹住了。研究所的大门也是。整个研究所似乎成了什么怪物的……巢穴。   宁烟岑开启异能“洞悉之瞳”,目光落在那黑色黏稠液体上, 没看出什么。   既然看不出来,那么就要用其他方式感受一下啦!   宁烟岑径直朝大门走去。   其他人霎时反应过来, 紧随其后。   这次来的大部分都是熟人,秦津, 宋镜辞,莫翎和余良不说,洛婵,王羌笛,何家诚,还有一个加强plus版何宇强的战斗形选手,叫崔凯。   靠近了,那黑色液体倒映在洞悉之瞳里,让宁烟岑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不对。   它似乎在……呼吸?是活的?或者是某种活物的一部分?   他伸手。   修长葱白的少年手指和那不详又隐隐透着恶心的黑色黏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宁烟岑即将要触碰到黑液时,秦津的手从他身后斜伸过来,握住了少年细瘦的手腕。   秦津的手有点儿凉,宁烟岑回头,递了个眼神:什么意思?   秦津说:“感觉不太好,我跟你一起。”   宁烟岑唇角微勾。   任由秦津这么握着他的手腕,像是多了一层安心的保障,宁烟岑伸手,指尖触碰到黏液。   其他人紧张地看着,准备好了武器,一旦有异动,他们会随时攻击整座大楼。   黏液轻缓地蠕动,慢慢吞没少年的手指。   宁烟岑感觉到,这黏液,是……温热的。   秦津禁锢着宁烟岑手腕的指尖往前探了探,跟着宁烟岑一起,触碰到了那黏液。   忽然,两个人的神情同时一变。   黏液猛动!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住他们的手,在所有人防备不及的情况下,把宁烟岑和秦津“吞”进了研究所大厦里!   “班长!”   “小宁,秦津!” 第35章   被吞进去的瞬间, 宁烟岑感受到了某种挤压。但这种挤压的力量并不算大,他很顺利地被“吞”了进去,没有受到直接伤害。   这期间, 秦津一直牢牢攥着他的手腕,最终也和他一起被拉近了研究所里。   刚进来, 秦津就往前跨了一步,掰正宁烟岑的肩膀, 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而后, 像是确认他没事, 秦津松了口气。   宁烟岑鼓了鼓脸颊,眼中蕴着狡黠笑意:“担心我变怪物吗?”   当然,秦津心想,宁烟岑要是完蛋了,他要再挑新人来这个世界, 就会错失更多先机。   ……但是,比起理性上的思考,刚才检查宁烟岑的状况,纯粹是秦津下意识的行为。他不希望宁烟岑有事, 这种心情,和拯救这颗星球这样的宏大命题无关。   星球本能意识在他脑海中闪烁跳跃, 像是某种嘲笑。   嘲笑他假公济私。   和这种恋爱脑意识化身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救世任务!   本能意识鼓动着, 决心还是要多制造几场自然灾难,借此消灭病毒。   秦津:“……”   宁烟岑的手在秦津眼前挥了挥:“走什么神?”   秦津回神, 没吭声,抓住了宁烟岑的手, 低声说:“我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气息,研究所里恐怕有非常厉害的怪物。”   宁烟岑说:“我也感觉到了。”   他抬眼, 看到整个研究所内部同样充斥着黑色黏液,黑色黏液包裹墙壁、楼梯、电梯和每一扇门,唯独裸露出了摄像头。   摄像头上的红光闪烁,发出轻微锈响,缓缓移动,始终对准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试试能不能出去?”宁烟岑伸出左手,试探着去碰进来时触碰过的黏液墙。   他的右手被秦津抓着,宁烟岑没有试着挣脱,而是任由秦津那稍嫌冰凉的宽大手掌包裹着他的右手。   黏液反而是温热的。   坏消息是,黏液没有再把他吐出去。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机制。   忽然,外面传来了枪声和余良的喊声:“班长!班长你们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没有被阻隔!   念及此,宁烟岑立刻回答:“我们还好,暂时出不去,目前没有遇到危险,但研究所里一定有非常危险的东西……”   两边隔着黑色黏液交流了一下。   其他人还在犹豫,宋镜辞先下定了决心,继宁烟岑和秦津后,第三个被黑色黏液吞了进来。   之后是莫翎。   外面,王羌笛唉声叹气。延衫庭   韩珪没来,不然以韩队长的性格,肯定要批评他们这些人做事一点都不小心谨慎,说不定也能拦住宁烟岑、宋镜辞的莽撞行动。可惜韩队长没来啊!   现在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宋镜辞都一脚踏进去了,他们身为“保镖”,也只能跟进去。   谁让罗青崖老大说这次任务最重要的目标是保护好宋镜辞呢。   王羌笛、洛婵、何家诚和崔凯四人互相看了看,认命地踏进黑色黏液里。   被落在最后的余良:“……”   他赶紧跟随大部队进去。   被吞入的感觉不是很难受。黏液只有薄薄一层。进来以后,余良抬头仔细观察,发现研究所真的和上次来大不一样了。   他看着明显已经停运的电梯,忍不住想,爸爸还好吗?   虽然上次见面,那个男人就已经没什么动静,不知死活,不知还是不是人类,可是在他心目中,那就是他的爸爸。   “哎!”王羌笛叫道,“你们去哪?!”   他们刚进来,宁烟岑等人就颇有目的一起往某一个方向走。   宋镜辞闻言答道:“上楼。”   王羌笛:“几楼?”   宋镜辞:“三楼。”   王羌笛深呼吸一口:“行。”   他们走的是安全通道的楼梯,那里已经没有怪物,只有覆满扶手和墙壁的黑色黏液。整个研究所都很寂静。但因为覆盖着黏液,声音又被吸收了,没有什么回音。   上楼的过程中,宋镜辞漆黑的眼珠一直在观察黏液,忽然,他开口:“这段时间在基地,我一直在做实验。根据之前团队留下的资料,我们当时其实已经发现了一些病毒的特性,但是还有待论证。这段时间在基地通过一系列的实验,我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来自天外的病毒仍然没有脱离出基本的生物范畴。虽然它原先并不属于我们这个星球,还有很多谜团,但确定了基本的特性后,让我们进一步研究它成为了可能。目前,对于病毒引起的人的变异,具体原因和如何做到的还不明晰,但过程已经差不多确定——病毒一旦进入到人类的体内,就会形成摧枯拉朽的破坏,它会在人的体内进行飞快的繁衍,寄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同化。被感染者的生命特性被永久地改变了,这种改变甚至具有遗传的力量,一旦被改变,至少就目前的研究看来,是无法再恢复的。”   宁烟岑回头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的余良,心想不知道宋镜辞这番话有多少是讲给余良听的。   秦津沉声说:“所以,意思是,变成怪物的人,没可能再变回人?”   宋镜辞轻轻点头。   宁烟岑说:“只是目前的研究结果这么说吧。”   宋镜辞依然点头。点完头,他抬起眼,看着一阶阶向上的楼梯,说:“有一份资料。我一定要过来拿的原因,是那份资料里可能有能够寻找到抑制甚至消灭病毒的方法,它来自一次机缘巧合的实验,当初我们谁都没放在心上,也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三楼很快就到了。   安全通道的门早就被损毁得不成样子。   一行人走出安全通道,凝视着他们的摄像头红光一闪一闪。   宁烟岑仰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研究所和上次相比更加安静了。某种不祥正在发酵。 第36章   走在楼梯上时, 宋镜辞在讲实验的事,莫翎的目光就在宁烟岑和秦津身上来回巡视,看见两人一直相牵的手, 眼中有三分疑惑三分不可置信和三分嫉妒。盐杉霆   这两人进度怎么会比他和宋老师还快!   他们明明是灾难发生才认识的!这时就能堂而皇之牵着手了!而他和宋老师认识这么多年了却——!!   越想越气。   憋到三楼,不用挤那狭窄的安全通道楼梯, 莫翎立马三两跨步走到宋镜辞身边,捞起宋镜辞的手, 狠狠牵住!   宋镜辞:“……”   他蹙眉挣了一下, 莫翎签他手的力度是如此不容置喙, 宋镜辞挣脱不开,只能放弃,垂下眼睑,在无人注视的地方,耳廓通红。   莫翎其实也紧张, 手心微潮。   眼珠子一转,悄悄去看宁烟岑和秦津那两人,却发现那两人相牵的手放开了。   莫翎:“……”   管他们呢,反正他就要牵着宋镜辞!   一台台摄像机几乎没有发出响动地追踪着这群闯入者。   宁烟岑抬头, 与它对视,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镜头看到镜头之后正注视一切的怪物。   可惜他并没有真正的透视眼。   不然, 宁烟岑就会看到, 监视摄像头后面,那个他曾在游戏里看见过的A级怪物, 此时已经成了一具被黑色黏液包裹的尸体,悄无声息。   宁烟岑还不知道, 这个曾经在研究所的战力最强怪已经死亡。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在三楼走廊。   余良下意识往他父亲所在的研究室走,宋镜辞却在路口站定, 低声说:“我要取的资料,不在那个研究室。”   余良愣住,有点无措:“那……”   他回头看了眼王羌笛他们,余良清楚,王羌笛这些人都是罗青崖为了保护宋镜辞而派出来的,至于他……一个没有觉醒能力的高中生,没有话语权,也不值得他们保护。   这时,宁烟岑轻松地说:“那就兵分两路吧,我和余良回去一趟。”   “班长!”   余良感动了,就差两眼泪汪汪。   但是……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   秦津也出声了:“我和他们一起。”   余良:!   王羌笛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   “放心!”余良抬手赌咒发誓,“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出来!”   王羌笛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拍拍他的肩膀:“小心。”   两队人在走廊岔口分开。   余良、宁烟岑和秦津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路上。不管是走廊还是一间间实验室,都被黑色黏液覆满,不过,越靠近实验室,那种黑似乎就更加浓郁黏稠。   “到了。”宁烟岑停下脚步。   余良呆住:“到了?”   他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堵“黑墙”是原来研究室早就破破烂烂的门,只露出一角歪残的银色门牌,隐隐绰绰,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   余良喃喃:“到了。”   不出意外,父亲就在里面。   他咽了咽口水,有点害怕,又有点莫名的……尘埃即将落定的感慨。   余良回头对宁烟岑和秦津说:“我……自己进去吧。”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把对他这么好的班长和秦津哥拖进险境。在道上混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班长和秦津哥愿意陪他过来已经很好了。   宁烟岑摇头:“没事,一起进去吧。”   说着,他率先伸手,触碰到黑色黏液组成的墙壁,白皙的五指、手腕和手臂被吞没进去,接着和进研究所的门一样,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进去。   视线从明转暗,再由暗变亮。   睁开眼的瞬间,宁烟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背后冷汗狂流,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和缓慢,少年漂亮的瞳仁里倒映的那个怪物……那个由余良的父亲变成的怪物……它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对着这间研究室的门,用来隔绝陨石和实验对象的玻璃已经破碎……那个怪物,它没有脸,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团深渊搬的黑色黏液,在蠕动,在伸展,在扩大……在向宁烟岑扑来!   铺天盖地,犹如罗网。   “爸!”余良也进来了,近乎崩溃地叫了一声。   那个怪物除了脸,其他都和上次来没有分别,衣服还是那身衣服,甚至干净地纤尘不染。   余良的叫声没有让怪物黏液扑面而来的速度减缓。   宁烟岑下意识拽着余良后退,后背撞上了他们进来的“门”。不过,黑色黏液的特性似乎就是这样,进来容易,想要出去……撞上的似乎就是铜墙铁壁。   而被隔在外面的秦津也发现了不对。   黑色黏液发生了变化!他的手指触碰上去,没有被吞没!   他脸色立刻变了。   “宁烟岑!——”   “秦津,”宁烟岑挨个尝试了他现在所能使用的异能,发现都无法逃过那越来越多几乎要把整个研究室都淹没的、从那张脸里淌出来的黏液,“秦津……”   和上一次在生物实验楼楼顶不同,上一次,他至少握着一半的剧本。   而这次,他没有防备,不知前因,不知后果。   上次,他对任务失败和死亡有心理准备,反而显得死亡不那么可怕了,还有心情调戏秦津,但是这一次,真正的、死亡的、碾压的怪物出现,宁烟岑在觉得出乎意料的时候,大脑没法分更多的精力给求生之外的事……以至于他只喊了两声秦津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叫他不要进来,还是叫他一定要救自己?   这种思绪都只是迷惘地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宁烟岑顾不上余良在场,就直接从游戏背包中拿出了无限子弹的SG冲锋枪,对准了余良父亲的躯体,做最后的尝试。 第37章   冲锋枪里的子弹倾泻而出, 火光在黑色粘液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的孱弱。   宁烟岑没有分神给余良,眼中只有怪物的源头。   子弹打在余良父亲的身躯上, 纤尘不染的衣装和躯体在强大的火力下破碎纷飞……更多的,更多的黏液涌了出来。   余良似乎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爸。”   他明白。   他的父亲永远不可能再回应他。   死亡是如此真切。   那是永恒的消弭。   宁烟岑一边疯狂开枪, 一边目光巡视整间研究室,脑子飞快转动。   他看见了那块陨石碎片, 就在余良父亲手边的台子上, 被盛放的精致的器皿中。   距离并不算太远。   但黏液已经如同高涨的潮水, 淹没到他的膝盖处。   一浪比一浪高。   终于!   旁边似乎是丧失了所有求生意志的余良,被高涌扑来的浪潮吞没了。   咕唧一声。   余良甚至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只有黏液吞没他的液体和气体涌动碰撞的声响。   “余良!”   宁烟岑叫了他一声。   虽然从游戏的角度来说,余良已经“没有用了”,但他还是和他一起走来的同学,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宁烟岑太阳穴突突地跳,隐约听见外面秦津也在喊他的名字,问里面的状况,要他坚持住。   很快, 秦津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几乎没有给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冲锋枪里的子弹没有尽头, 但最终,当黏液漫过枪管, 堵住枪口,子弹在枪管内爆裂后, 宁烟岑鼻腔一股浓郁的硝烟味道,手被震得发疼, 然而挣扎没有起到什么用处,几秒钟后,宁烟岑连枪带人一起,被黑色黏液吞没了。   “……”   出乎宁烟岑意料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相反,非常舒适。那种舒适能让人的肢体和神经都迅速放松,然后在无休止的下沉中,陷入沉眠。   ……   藤蔓枯折一地,秦津暴力破开黏液墙时,看到的是实验室内涌动的大片黏液。那些黏液没有试图包裹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秦津的脚步。   男人眉头紧锁,一脸戾气。   扭动手腕,秦津第一次对自己这具人类的躯体感到了不爽。太孱弱。太无力。……无能为力。   “宁烟岑?”   他试着叫少年的名字,没有回应。   叫余良,也没有回应。   陨石碎片就在盘子里,但秦津没法去拿。秦津是最不能触碰这源源不断往外喷射病毒的陨石碎片的人,一旦他触碰到,陨石病毒会以最快的速度瓦解他这具躯体,甚至会把它变成最恐怖的怪物之一。   好消息是,在秦津的感知里,宁烟岑还活着。少年应该就在这里,只要把他找到。   秦津盯着那黏液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所有的藤蔓,卸掉了身上的枪械。   他主动踏进了黏液里。   ……   起先,只是感觉在舒适地下沉,四周是黑暗的,偶尔会有水声,仿佛婴儿,被包裹在羊水里酣眠。   接着,周围渐渐亮了起来。那种亮光是苍白的,泛着冷蓝色,还有仪器的响声。宁烟岑很熟悉那种仪器,仪器永远密切监视着他的心脏,嘀——嘀——嘀——   缓慢清晰的响声。   宁烟岑觉得自己醒了,他的病床边没有人。   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并不是每次他出问题他们都能陪在他身边,大部分时候,是护工陪着宁烟岑。偶尔,弟弟会来陪他。   宁烟岑有一个弟弟,一个健康乖巧的弟弟,比他招人喜欢多了。   弟弟会在他床边吃苹果,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目会问他。   宁烟岑知道,弟弟只是不喜欢空荡荡的家,他知道,因为他小时候也不喜欢。   光越来越亮了。   恍惚时,宁烟岑已经站在了学校的操场边上。太阳很亮,强光刺眼,学校在开运动会——运动会,宁烟岑是有豁免权的,他不用参加任何项目,只需要在边上溜达着看。   宁烟岑会给同学递水和纸巾,他长得很漂亮,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很容易在他面前脸红。   从初中到高中,宁烟岑收到过一些女孩的表白,但没有男孩的。   所以那时候宁烟岑也没有想过那种可能性,他只知道他对女孩子没有兴趣。比起男女之情,他有更多喜欢的东西,他有更严重的禁忌不能触碰,以至于碰一下——可比早恋刺激多了,一不小心睁眼就在医院呢。   最后那场手术……   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妈妈来了一趟,对他说,这场手术做完,你就自由自在活蹦乱跳了……   他的确自由自在活蹦乱跳了。   只是可惜,换了个世界。   当“梦境”进行到苜蓿中学的片段时,宁烟岑对外界的感知灵敏了起来。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黏液带来的阻力。他奋力睁开眼睛,看到的也只有一团黑色——刺激性疼痛让宁烟岑不得不立刻闭眼,他还意识到他现在虽然能正常呼吸,但鼻子已经被黏液堵住了,它们似乎在往他的身体里涌……不,不是身体,是大脑。   等等。   所以之前那些“梦境”,是这个怪物……在读他的记忆?   这个想法让他一个激灵,迅速清醒了过来。   他面对的是怪物!   不是什么温暖的席梦思软床……他不能任由怪物入侵和掠夺!   宁烟岑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玩家面板,集中精神翻找商城中可以用金币购买的异能。   火。   火这个元素,化作异能,有许多种表现形式。   找到了!   【火铠:使用时会有一层火焰覆盖在人体表面,形成一件由火焰构筑成的铠甲,五万金币可兑换低级火铠,主防御;十万金币可兑换高级火铠,主防御,附加一定攻击效果。购买一次使用时间:十五分钟。】   宁烟岑兑了高级的。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金币立刻下降了一大截。   火铠很快生效,在他身上燃起一层明亮的火焰。   火焰跳跃,触及黏液,发出骇人的滋滋声,有时是火焰被熄灭,有时是黏液蜷曲退缩。   这样相互对抗了一会儿,宁烟岑觉得喘过气了——虽然他本来也没窒息。   少年睁开眼睛,恍惚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深海里。   触不到天,碰不到底。   宁烟岑摸了摸自己耳朵鼻子,确认里面没有黏液残留。   他有点分不清方向,正在思索该怎么办时,看见了一条弯曲如蛇的青色藤蔓,在黏液里缓缓穿行试探。   秦津!   宁烟岑上前,抓住了那条藤蔓。   藤蔓仿佛感知到什么,缠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某个方向拉去。   没过多久,宁烟岑就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冰冷黑暗浮沉中,秦津环住少年腰身,抬起少年的脸,低声问道:“没事?”   宁烟岑愣了两秒。   这个拥抱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火光映着男人的脸,某种近乎锋利的英俊下,是逐渐舒缓的焦躁,是无与伦比的耐心,是令人动容的柔情。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宁烟岑想。   “我没事……”宁烟岑迟疑了两秒,说,“但是你……不怕被烧到吗?”   秦津抱他抱得这么紧,贴得这么近。   这火铠有用没用啊? 第38章   “没事。”秦津面不改色, “我用藤蔓在中间垫了一层。”   宁烟岑噢了一声。   还没等提到怎么出去的问题,宁烟岑就发现,黏液正在消退。   火铠时限到了, 宁烟岑的脚也触到了地面,稳稳站住。   秦津顿了一下, 松开少年腰身。   “退了。”宁烟岑说。   “嗯。”秦津把藤蔓也收起来,黏液已经下降到他们的胸口位置, 还在往下降。   忽然, 宁烟岑听到了一声大喘气, 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余良的脑袋从黏液里露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发乌,眼眶里全是泪,哗啦啦往下流。他咳嗽都很厉害,近乎呕吐, 从嘴里吐出了很多黏液。   “爸……”他叫了一声。   “爸……”余良连滚带爬,往怪物的方向去。   “余良!”宁烟岑意图阻止他触碰怪物,秦津却拦住了他。   两人站定在旁边,看着余良抱住了那没有的脸、被冲锋枪打得破烂的身躯, 嚎啕大哭。   怪物没有反应。   但黏液变得很奇怪。   它们在飞快收拢……但不是回到变成怪物的余良父亲的体内,而是在……进入余良的体内。   “爸, 我不要, ”余良也发现了,他哭着说, “我不要这个,我不要, 爸你醒一醒,你再跟我说说话, 爸……”   宁烟岑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从他玩游戏时看到的信息推测,怪物等级高到一定程度,是能保留“神志”的,等级越高,或许能保留的越多。但变成了怪物,终究就被困在了怪物的躯壳里,清明的神志也会被病毒慢慢扭曲。   黏液能够通过口鼻探进人的大脑读取记忆,黏液的主人——余良的父亲,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和余良交流。   父亲最后对孩子说了什么,然后赠予了他的孩子能在这个末世活下去的能力。   覆盖了整个研究所的黏液都回到了这间实验室,一部分回到了余良父亲的身上,一部分被吸入了余良体内。   窗户渐渐亮了,透出光。   黏液为余良父亲的躯体补上了所有的伤口,也重新成长出了脸。那是一张儒雅严肃的中年人面孔,可以想见年轻时也和余良一样锋利英俊。它紧闭着双眼,没有呼吸,没有动作。   余良惊喜地去摸父亲的脸,然而下一秒,父亲整具身躯都像雪堆一样塌陷了,化作了一滩黏液,连人的身躯形状也彻底没有了。余良惊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片刻后,眼中涌出巨大的崩溃和痛苦。   他甚至想去拥抱那团黏液,但黏液没给他机会,它在地上慢慢地蒸发了。   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剩下。   ……   那块漂亮的蓝色陨石就在白色的托盘里闪烁着,宁烟岑一步步走过去,拿起了它。   他启用能力[吞食],陨石在他掌中慢慢化作齑粉,然后渗入他掌心的皮肤里。   宁烟岑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掌心开始冲刷他的经脉,血液在他体内奔流,似乎能听到轰隆隆的响声。伴随力量而来的是高温,几乎一瞬间,宁烟岑就意识到他的体温不正常,滚烫犹如浪潮席卷,他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倾身撞到实验室研究陨石的设备,倒了下去。   余良涣散的瞳子被这一声巨响唤回了聚焦,看见倒在地上的宁烟岑,他茫然道:“班长?”   他想去扶宁烟岑,但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秦津冲过去,半跪在地上托起少年的肩颈,把宁烟岑的脑袋靠在他的臂弯。   少年漂亮的眼眸空洞,泛着冷冷的幽蓝。与瞳孔颜色相反的是,他的体温极高。   【吞食进度:10%】   宁烟岑能看到这行字,但带着重影。   他头痛欲裂,浑身上下虚弱无力,只有异样的力量在他体内肆虐。   ……早说啊。早说吞食这么痛苦,他好做点心理准备。   宁烟岑只能勉力维持住正常的呼吸,无法再思索更多。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消化那力量,有些部分已经开始充盈——比如心脏,跳动非常有力,不仅有力,而且还在往四肢百骸输送它本身消耗不了的东西——本能,欲望,随便什么词,反正是仿佛动物一样,最原始的,食欲,xing欲,猎杀欲。   像是变成了一头野兽。   交织的欲望在他的身体里左突右撞,然而四肢还绵软无力,带来的是成倍的焦躁和痛苦。   身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双冰冷的宽大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和额头,时刻关注他的体温。   秦津的理智知道,宁烟岑有能力消化陨石的力量,不会因为吞食陨石出事,但感情不受理智控制,让他非常非常非常担心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宁烟岑的感知中,很漫长;但在余良的眼里,宁烟岑恢复得很快,大概十几秒,宁烟岑的眼珠就动了,并对秦津的呼喊有了反应:“秦津?”   “是我。”   【吞食进度:50%】   宁烟岑的四肢恢复了力量,扶着秦津的手臂,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的眼睛因为高烧而湿润,幽蓝还在他瞳子里火焰一样跳跃,长长的眼睫低垂,少年的声音沙沙,又哑又委屈:“我好难受……”   秦津:“对不起。”   宁烟岑没听清他说什么,心跳得太快了,耳膜鼓胀,大脑也是一片沸腾的海。   只剩下野兽的本能和无处可去的力量,要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就像一枚装满水的气球,已经被撑到了极致,再不松开口子让水倾泻而出,那气球就会爆炸。   一定要做点什么。   那最最原始的欲望,总要满足一样吧?   吃掉他,杀了他,还是,还是,还是…… 第39章   宁烟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秦津。   他的胸口伴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得厉害,两只手一只撑在地上,另一只撑着秦津的胳膊。   秦津能够感觉到少年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 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从那力度中, 他感觉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克制,以及克制之下溢出来的渴望。   毫无疑问, 汲取了陨石的力量之后, 宁烟岑的体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秦津预想过会产生变化, 但他确实对具体变化是什么样的,没有十足的把握。   直到看着宁烟岑的眼睛,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睫毛上挂着莹润水珠,感受着他快速上升的体温, 还有那灼烫的呼吸,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距离他的脸越来越近……秦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在宁烟岑彻底靠近他之前,秦津先动了。   他一把将宁烟岑拦腰抱起,站了起来。   余良问:“班长……没事吧?”   秦津环顾四周, 说:“没事……我们可能需要单独待一会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   余良垂眼, 嗯了一声。他握紧的拳头里, 还有一点点黏液,他也不想去什么安全的地方, 只想待在这里,尽管他心里知道……父亲已经不在此地。   秦津抱着宁烟岑离开了实验室, 随便找了个行政办公室进去,关好门。   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沙发, 他想把宁烟岑放那上面,宁烟岑却死死拽住了他,不愿意松手。   就在实验室拥抱的一瞬间,两个人的肌肤接触,就像火星点燃了一桶石油。点爆了宁烟岑的大脑,让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   宁烟岑喘得厉害,他所能迸发出的力气已经超过了一般人。他抓住了秦津的小臂,在男人的手臂上抓出了深深的印痕。   还不够。   要再近一点。   他太热了……而秦津的身上是冷的。刚才那个拥抱是多么舒适啊。   宁烟岑用力,把秦津拽得一个踉跄,也跌到了沙发上。   秦津伸出胳膊,抵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脸色酡红眼神混沌的少年,轻声说:“宁烟岑,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坚持到吞食进度百分百,把陨石的力量全部消化,所有的不适和不合时宜的渴望都会消退。   回答他的是少年的手抬起来,插入到他的发间。   宁烟岑摸了摸秦津的脑袋,摸了摸秦津的耳朵,摸了摸秦津的五官……然后那双热得发烫的手摸到了秦津的颈后,非常用力地压着他的后脑勺,把秦津的脑袋压低,而宁烟岑自己则仰起脸,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唇紧紧地贴到了秦津的唇上。   ……好过了一点。宁烟岑想,但还不够。   他模模糊糊地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亲了,那么更深入,更激烈一些应该也没问题。   两人的唇瓣在宁烟岑的主导下互相摩挲时,秦津还努力地想对他说话:“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宁烟岑……小宁,乖。”   换回来的是宁烟岑趁他含糊说话间隙,把舌探进去来肆无忌惮扫荡和索取。   秦津的呼吸变得沉重了。   星球意识在他脑海里闪烁跳跃,本能有时候比他更了解自己,他学习过人类的道德观念,他也的确认为那是美德,他希望自己作为一个人类能遵守那些美好的品德,比如即便喜欢一个人也不应该在对方意识不清醒时乘人之危……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对宁烟岑的感情,是否超越了对人类的大爱,成为了那种更私人,更隐秘,更痴狂的情感……   秦津的膝盖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宁烟岑还想要他靠自己靠得再近一些。秦津已经不抵抗了,这让他很满意。   沙发虽然大,但躺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尤其是秦津这样的体型,和宁烟岑在沙发上,就显得特别挤。   少年身上的温度渐渐传递到了男人的身上。   思想,情感,道德,欲望……这些东西在秦津脑海中翻来覆去,每当宁烟岑主动触碰他一点儿,钳制他的枷锁似乎就被摘去了一点儿。   终于。   当宁烟岑再一次亲吻他的唇时,秦津反客为主,捧住了少年的脸,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唇。然后,亲吻很快蔓延开来,从鼻尖、额头再到耳垂、脖颈……   宁烟岑嫌热,早就把上身的T恤掀开了大半。   只不过他身上的热并不来源于温度,所以这种试图缓解的方式只是徒劳。   直到……   秦津宽大冰冷的手掌贴到他的脊背上,把他抱起来了一点儿。   藤蔓在宁烟岑身下疯狂生长,为他们编织出更广阔的场地。   沙发、茶几、办公桌……整个办公室都被藤蔓占满了。   接着,藤蔓围绕着两人开始编织“茧”。   就像是某些生物,在做某些事时,会先筑巢。 第40章   【吞食进度:100%】   百分百的进度, 意味着他的身体对陨石能量吸收完成。   滚烫的温度如同潮水退去,理智也渐渐回到脑海,宁烟岑的眼神渐渐清明, 对世界的感知也逐渐恢复正常。   于是……一种难受离开了,另一种难受涌上来了。   甚至眼前发生的事, 不仅难受,而且难堪。   他在藤蔓筑成的茧里, 手腕、手臂、脚腕、小腿上都缠着各种样式的藤蔓, 有些藤蔓似乎已经在他过去剧烈的动作里被崩断了, 破碎的茎叶一地,还有些青绿色的植物汁液沾到了他身上,总之……乱七八糟的,而比藤蔓缠他缠得更紧的是……人。   茧的大小刚好合适他们两个人紧密地贴在一起,再多一丝缝隙也无。   这种紧密让他们的体温都逐渐趋同, 难受得喘不过气,又有一种仿佛要把对方融入骨血的痛快。   男人肌肉虬结的有力臂膀以近乎要揉碎他腰的力度抱紧了他,缠绵而痴迷地亲吻他的蝴蝶骨。   宁烟岑:“……”   宁烟岑的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忽然,身后的男人搂住他腰的手臂更紧了几分, 接着他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   宁烟岑也跟着无法自控地颤了颤。   男人的手指揉了揉宁烟岑的颈部,少年细腻白皙的颈全是汗珠, 那里漆黑的短发也湿得彻底。   秦津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更加低沉, 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沙哑,但仍然很温柔:“还要吗?”   宁烟岑:“……”   是的, 是他要的。他记得,从头到尾,是他一直在索求。秦津只不过在满足他。   “不……不要了。”他说得很艰难,也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秦津顿了顿。“醒了?”他问。   宁烟岑麻木道:“醒了。”   周围藤蔓在缓缓抽离,逐渐露出办公室窗口透进来的天光。   伴随着秦津的后退,宁烟岑身体颤栗了一下。   办公室的窗户居然是半开的,夏天的风分明潮热,但因为他自身的体温太高,又全是汗,被这么一吹,竟冷得打了个寒噤。   秦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少年身上。   宁烟岑裹紧了男人的外套,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来。坐下来的刹那,他眉毛拧了一下。   宁烟岑发现自己的感知更强了。陨石的能量像是改造了他。隔着一段距离,他甚至能看到秦津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潮红的脸庞,脖子上是被某人吮咬出来的点点红痕。   “我……”宁烟岑注视着秦津的眼睛,顿了顿,说,“想喝水。”   他好渴。   身体疲惫,嗓子也是。大概是之前在藤蔓织成的茧里他又哭又叫的缘故,他的喉咙有种用过度的灼烫干疼。   秦津像是很熟悉这间办公室,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宁烟岑。   “我想,”秦津斟酌道,“你应该还需要吃点东西,换身衣服。”   衣服。   宁烟岑垂眼,看着地上的衣服……此时此刻,叫它们抹布更合适。还是破破烂烂的抹布。   “嗯。”宁烟岑从鼻腔哼出这么一声。   秦津说:“这间办公室没有,我去给你找,你待在这里等我。”   宁烟岑微一点头,没作声。   等到秦津离开,宁烟岑强撑的镇定才裂开缝隙,他捂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抓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妈的,这下真死而无憾了,之前他也就体验了一下接吻的感觉,而这一次,可算是对人的肉yu关系从内到外探索尽了。   问题是宁烟岑从没想过这一天!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那种事根本没兴趣,甚至嗤之以鼻,就像他上学的时候对青春期的爱恋也没什么兴趣一样,没有感觉,没有心动,只是一个冷静而无趣的旁观者。   可是刚才发生的事,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反应——自己的,秦津的,都在他脑海里纤毫毕现。   宁烟岑知道自己彼时有多全情投入,多享受,多快乐,多……堕落。 第41章   秦津带了水和干净的衣服回来, 把东西放进办公室后,在外面等宁烟岑。   片刻后,宁烟岑穿戴整齐地出来了。虽然他身上的气质……还隐约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 但至少外表足够体面,没那么狼狈了。   秦津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条毛巾, 擦了擦宁烟岑的湿发。   宁烟岑抬手:“我自己来。”   两个人重回实验室,余良似乎也在独处中调整好了心情, 看到两人回来, 抬头对他们笑了一下。   “班长, 你还好吗?”余良笑容未收,立刻察觉到了宁烟岑的古怪。   “我挺好的,”宁烟岑微笑道,“你呢,你还好吗?”   余良没有说话, 而是伸手,给宁烟岑展示了一下。   黑色黏液从他皮肤里溢出,把他的手包裹住。   “只能到了这里了,”余良说, “没法延伸出去……不过,防御力非常非常好。”   这是父亲离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余良笑了笑:“这样……我以后在团队里也不会那么没用了。”   点了下头, 宁烟岑没有顺着余良的话题往下说, 而是另起话题:“不知道宋教授那边怎么样了。”   “要去找他们吗?”余良站起来,“我都没问题。”   “嗯, ”宁烟岑说,“去看看吧。”   秦津有点担心, 低声问宁烟岑:“你可以吗?”   宁烟岑睨他一眼:“我可以,我好得很。”   嘴硬。   明明走路姿势还有些不自然。   秦津心里叹息一声, 不免还是有些怪自己。   怪自己早前没有更好地了解人类吸收陨石力量后的反应,也怪自己……太不知节制。   尽管是宁烟岑的要的,但他给得也太没分寸。   他默默走在宁烟岑身后,时刻关注少年的状态。   三个人穿过可以称得上寂静的研究所走廊,来到宋镜辞等人所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到处是纷飞的纸质资料,乱作一团。   “出事了?”宁烟岑心里一跳。   细看却没有,人都在,个个愁眉苦脸地埋头找资料。   “你们的事办好了?”王羌笛最先注意到他们。   宁烟岑点头嗯了一声,问他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王羌笛说:“宋教授找了半天的实验文件没找着,后来才发现被扔碎纸机了,我们这拼资料呢。”   怪不得这么半天。   宁烟岑撸起袖子:“一起吧。”   终于,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天都黑了,所有的资料文件才拼凑完毕。   看到窗外夜空闪烁的星子时,王羌笛也才意识到:“哎,那个奇怪的黑色黏液好像不见了。”   “嗯,”宁烟岑说,“是不见了。”   ……   在研究所休息了一晚才启程回基地。   夜里秦津、莫翎、王羌笛等人轮流守夜,宁烟岑倒是睡得很放心,吞噬陨石之后,他的感知敏锐度提升,早就发现研究所已经被余良的父亲清理得干干净净。余良的父亲消失后,所里别说怪物,除了他们连活物都没有了。   次日天亮,休息够的队员们准备启程。   宋镜辞再次检查了所有的资料,确定完整。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轻松的意味:“走吧。”   ……   渔矶湿地公园临时基地,罗青崖咬着烟,看着黎明的天空慢慢变亮,太阳升起,在夜里蛰伏的各种生物复苏……如果星球有生命,白昼与黑夜,便彷如它的一呼一吸。   等了许久,裴骏的消息来了:   “他们回来了。”   简单几个字,就让罗青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他拿下嘴里快抽到头的烟,笑了笑,回复道:“好,通知基地里的其他人,准备出发,前往雁宁市。”   ……   雁回山就在雁宁市旁边,宁烟岑还是第一次知道。   车子载着物资和幸存者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驶,颠得人想吐。   宁烟岑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一边吹风,一边看窗外的景色。   这辆车是秦津在开,已经开了快一天一夜,男人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倦色。怕他犯困,宁烟岑偶尔会和他说两句话。   刚刚就是他随口一说外面那座山挺漂亮的,秦津告诉他,那是雁回山。   自从南岸研究所出来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变得有点怪。   秦津曾经想过,宁烟岑会疏远他,这种事没有发生。   但宁烟岑也不像以前一样开他的玩笑了。   大部分时候沉默,偶尔说几句,也都简单、随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又强烈地让人察觉到,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秦津偏头,看了宁烟岑一眼。   少年望着雁回山,眼中有淡淡的思索。   ……   终于,渔矶基地的车队抵达了雁宁市。 第42章   罗青崖按照之前联系雁宁基地领导者的说明, 带着车队绕了半圈,从雁宁南门入市。   进入雁宁市之后,众人看到的是这个末世中近乎难得一见的整洁和秩序井然。   范诗成他们啧啧感叹时, 宁烟岑也有一点新奇。   他在玩游戏的时候游戏给过几个雁宁的画面。据说这个基地建立起来颇为不易,因为它就在苜蓿市旁边, 遭受南岸研究所的陨石辐射,同时还在另一个陨石源在旁边。   现在想起来另一个陨石应该指的就是雁宁山上的那一块。   罗青崖早就和雁宁基地的领导者联系好了, 对方派人来接, 把他们带到基地去安置。   雁宁这边还保留着一些城市化的设施, 不像他们在苜蓿市的时候只能在公园里凑合,这里有楼有居住点,然后保留了两栋比较完善的小区。   宁烟岑被安排好住宿之后,就四处看了看。   这里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环境,虽然比不上末世之前, 但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奔波将就睡大街,这里已经足够人们安心地长久居住下去。   不过,宁烟岑志不在此。   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在分配给他的小房间收拾好,洗了个澡——雁宁这里甚至和末世前差不多, 供应热水淋浴!   洗完澡后,宁烟岑换了衣服, 从窗户遥望城外。   他房间的位置, 刚好能看到一点雁回山。   宁烟岑挺想立刻去雁回山把陨石拿走,虽然上次吞食完陨石之后的情况很尴尬, 但是相比较他获得的强大力量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一个人去也不行。   且不说他能不能一个人搞定雁回山上所有怪物——陨石所在之地,那里肯定有很多怪物, 就是吞食完陨石后的副作用,宁烟岑也觉得, 得有个人在他旁边关注情况才行。   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秦津。   宁烟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去敲了秦津的房门。   秦津住得离他也很近。就在对门。   少年穿着白色T恤和短裤,头发还没完全干,显得整个人又干净又清纯。   秦津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先是少年那张漂亮的脸,接着几乎不自控地视线下落,看见了他笔直修长白皙的双腿。   “秦津哥,”宁烟岑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我们进去说?”   秦津沉默地让开些许,让宁烟岑进门。   宁烟岑在秦津的房里转了一圈,房间陈设大体和他的那间差不多。   秦津关上门,抱臂靠在门上,沉声问:“什么事?”   宁烟岑转过身,对秦津一笑:“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秦津:“……”   宁烟岑注视着他。   秦津说:“好。”   宁烟岑说:“我的计划是明天休息和整理东西,后天出发,去雁回山。”   秦津微微皱眉:“就我们两个?”   宁烟岑点头:“是啊。”   秦津:“雁回山很危险。”   宁烟岑笑:“我会保护你的!”   秦津:“……”   他心里其实有点难以言喻的烦闷——宁烟岑为什么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这么定了,”宁烟岑冲他眨眨眼,“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见。”   沉默两秒,秦津暗叹一声,为他拉开门。   宁烟岑轻松道:“拜拜。”   少年离开以后,房间里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香气,是洗发水,沐浴露……还是,就是宁烟岑的气味?   秦津抬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地面一阵震动——很轻微,只有放在桌面上的水杯里的水荡漾两圈。   秦津知道,是苜蓿市又发生了大地震。   而雁宁市……开始下雨了。 第43章   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 让宁烟岑前去雁回山的计划一拖再拖。   好在不到一周,雨就停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秦津的房门开着,宁烟岑就站到房门口, 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问。   秦津回头,遒劲有力的手臂拎了拎那个看起来就颇沉的包, 说道:“收拾好了。”   宁烟岑笑:“那就是随时可以走了。”   秦津说:“嗯。”   这次去雁回山的计划,宁烟岑只告诉了秦津, 也确实只想和他搭档去。具体缘由, 秦津不清楚, 但选择了配合。   不过,没告诉其他人,不代表没有其他人发现异常。   罗青崖就发现了,宁烟岑有“出门”的计划。宁烟岑收拾东西没避着人,罗青崖来找他时, 正好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绷带和药剂。   罗青崖挑了挑眉。   宁烟岑问他来有什么事。   罗青崖说:“雁宁市有一些孩子,基地的领导者给他们准备了一个临时小学校,缺老师,想问问你想不想去任教。”   罗青崖开玩笑地说:“都说高三生是智力巅峰。”   宁烟岑心想自己可不是个合格的高三生。   他摇头说:“我就不去了。”   罗青崖点了根烟, 眯眼说:“小宁,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有才能就不要浪费。余良苑海瑶惠音她们都在, 当老师还能有基地补贴呢。”   宁烟岑唇角微弯,但眼含倦怠, 懒洋洋地说:“我实在不喜欢带孩子。”   ……   秦津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辆改装车。   雁宁市基地管理严格,出入都需要证件。宁烟岑发现游戏商城里居然有, 他兑换了两张。   出门那天,艳阳灿烂, 照得下了好几天雨的雁宁市有些水汽氤氲的味道。   秦津靠在车边,看着宁烟岑朝他走来,低声问:“真的就我们两个?”   “是啊。”宁烟岑上车,坐在副驾,偏头对秦津一笑,“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秦津:“……”   上了车,砰地关上车门。   秦津沉声说:“你想好了?不要再考虑考虑?我……没有强到能保护你不死。”   “想好了。”宁烟岑系好安全带,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走吧。”   秦津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男人沉默两秒,深呼吸一口,拧动车钥匙。车子颤动起来,秦津一脚油门,轰隆隆地,驶离雁宁市基地。   【主线任务三】   【任务提示:南岸研究所、雁回山、空箫植物馆、紫陌乐园】   即使闭上眼睛,宁烟岑也能调动出任务面板。他凝视着这行字,回忆起这几天在雁宁市基地想方设法,终于弄清楚了空箫植物馆和紫陌乐园在哪。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等解决完雁回山的这颗陨石,要去后两个地方,还需要在路上耗费不少的时光呢。   但一想到这些时光会跟秦津一起耗费,宁烟岑又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觉得有趣了起来。   车轮碾过一个雨水坑,整个车子颠了一下。   秦津扭头看了眼宁烟岑,少年在副驾驶上稳稳的,像是睡熟了。   脑子里的星球意识仍然在高速运转,没有感情地运转——所有感情都存储在了秦津这里,星球本能意识要做的就是使用一切方法,哪怕是疯狂,只要能让这颗星球活下去,不被陨石带来的病毒吞噬掉。   就连秦津,有时也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真的不够强。   他也没法保证宁烟岑能在吞食陨石这个任务的危险里毫发无损地活下去。   也许……宁烟岑并不在意。   他本来就是个小疯子。   搞不懂宁烟岑在想什么……于是开车的过程里,秦津就一直在想宁烟岑。 第44章   看起来雁回山离雁宁市很近, 实际上真开车过去,路途比宁烟岑想象中要长。   两人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怪物,在不正面冲撞的情况下避开了很多, 被改装车碾过去的很多,宁烟岑和秦津也有不得不下车作战的时候, 但总归都有惊无险。   清晨从雁宁市出发,到雁回山脚下, 刚好是吃午饭的时间。   宁烟岑和秦津身上都挂着怪物血肉, 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车, 喘口气,清理一下身上,吃饱饭,再上山。   雁回山以前是个景点。山下有卖票的设施,还有索道。   “不知道索道还能不能用, ”宁烟岑把手帕浸湿,认真擦手指上凝固的血渍,“要是可以用就能省掉爬山的力气了。”   秦津抬头看了一眼。   远方山林中的索道车厢若隐若现。   “应该不能用了。”秦津说。   宁烟岑“哦”了一声,微微一叹:“可惜。”   他把身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又恢复了一张白净的脸。   两人休息了没多久,便开始登山。   雁回山是景区, 好在灾难发生时不是旅游旺季, 因此这里异变的怪物并不多。   宁烟岑一路切瓜砍菜,有了【闪现】异能后, 在战斗方面他更加如鱼得水。   雁回山山脚下的怪物等级很低,越往上怪物等级越高。   到半山腰时, 已是黄昏。   “天快黑了。”宁烟岑手掌搭在额前,看着远处天空中的太阳, 它正缓缓落下,光辉暗淡。   秦津问:“需要休息吗?”   宁烟岑摇摇头。   于是他们继续赶路上山。   天黑后不久,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下雨了。   短短几分钟,暴雨如注。   宁烟岑抬头,能够看见山顶上一道明亮的光点。体内的陨石力量与那光点隐隐相吸,让他确信那光点就是那块陨石。   挺好,省了找的工夫了。   目标明确,宁烟岑没有让大雨阻拦他的步伐,不过暴雨下的雁回山山林中,眼瞳发光的怪物逐渐聚齐。   宁烟岑衣服已经湿透,他随意扫了一眼周围的情景,面对密密麻麻的眼睛发光的半腐烂的尸体,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又是可以攒金币的好机会。   怪物一点一点接近,有种铺天盖地如潮水涌来的感觉。   宁烟岑的手在身侧随意动了动,握紧了SG冲锋枪。   枪身漆黑沉重。   虽然这些C级怪物再多他也能搞定,但他的目标毕竟是山顶陨石,还是能少招惹点就少招惹点。宁烟岑从商城中用金币兑换了冲锋枪的消/音/器安装上。   转眼,那些怪物就快要到他面前。   暴雨倾盆,除了雨声,和怪物对峙的场面可以称得上“安静”。   这种“安静”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宁烟岑从容不迫地戴上夜视仪,举起冲锋枪,盯紧了将要到他眼前的那一只怪物。   毫无意外,这些怪物并不强大,宁烟岑扣下扳机,子弹倾泻,怪物身体便如破絮般被打碎,脑浆四溅,挣扎抽搐两下,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声息了。   杀杀杀!   就像玩射击游戏一样,瞄准,开枪。   没什么难度。   宁烟岑以前玩射击游戏也玩得很好。   血浆与腐烂的肉汁溅了他一身,浑身上下有种黏稠的不舒服感。   这就是真实世界和游戏的不同吧。   宁烟岑不算有洁癖,可是这种情况还是觉得恶心和厌恶。好在暴雨会帮他冲刷掉一部分肮脏。   雁回山也是很适合秦津作战的场地,藤蔓在夜色和山林间穿梭挥舞,两人很快从怪物中清出一条路来。   “走!”秦津回头对宁烟岑说。   他的感觉不太好,雁回山上好像要发生什么……   宁烟岑扛着SG冲锋枪一路跑一路杀,他精致漂亮的眉眼在这等情况下有一种岿然不动的冷静疯狂。   秦津有时不知道宁烟岑在想什么,他还是把这个世界当做一场游戏?不然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宁烟岑又是怎么看待他的?为什么要选择他来雁回山?这是信任吗?   穿过怪物聚集的树林,雨越下越大了,雨滴打在身上,跟石头打在身上一样疼。   脑海中,本能意识闪耀跳跃。   秦津按了按太阳穴:“你……”   轰隆!雁删庭   雷电阵阵,风雨大作。   秦津顾不上和脑海中的意识说话,反正讲道理它也不会听。它能懂什么呢?它只是一团本能。   他三两步跟上宁烟岑,看着冲锋枪后面弹壳乱飞,张嘴叫他的名字:“宁烟岑!”   雨声太大,宁烟岑杀怪物杀得太投入,没有听见。   秦津又叫了一声,这次宁烟岑似乎有所察觉,少年回头,这时脚下的山体一震,暴雨积汇如河流,把一切都冲刷下去。   秦津脚下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倒,被水流和泥石裹挟而下。   看着这一幕,宁烟岑脸色微微一变:“秦津!”   他转腕收枪,正要冲下去抓住他,这时一条藤蔓从里面飞了出来,缠住了一棵树。树的根系也已经松动摇摇欲坠,便有藤蔓飞出缠住另一棵树,如此重复,直到那些树的力量彻底拽住了秦津。   男人重新爬了上来,满身泥水,十分狼狈。   宁烟岑沉默片刻说:“看来我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秦津闭了闭眼,他的睫毛上也有泥水滴下来:“嗯。”   宁烟岑:“只是这地方,不知道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秦津想了想:“也许往那边走会有。”   他指了个方向。   宁烟岑笑了笑,朝他伸手。   秦津犹豫了一下,把手给他。宁烟岑抓住那宽大的手掌,把秦津拉到自己身边,在轰隆隆暴雨声里说:“那就往那边走走看吧。” 第45章   果然在秦津所指的方向找到了一处山洞。   两人进山洞里休整。   外面狂风暴雨, 山洞里反而显出一种特别的宁静。   宁烟岑从商城兑换了生火的材料和工具,一团火在山洞中生起,照亮两人的脸。   风很大, 呼呼地吹。山洞中的火焰也随之跳跃闪烁,从商城兑换出来的干木柴烧得噼啪直响, 洞中的温度渐渐高了一些。   宁烟岑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秦津,秦津也抬头看他:“饿了?”   宁烟岑说:“嗯。”   秦津打开他的包:“我带了压缩饼干, 还有矿泉水。”   两个人分着吃了一点。   一开始他们是围绕着火堆面对面坐着, 吃东西的时候变成了并排, 都靠在山洞岩壁上,渐渐地,两个人肩膀微微相碰。   宁烟岑脑袋一歪,靠在秦津身上,打了个呵欠:“我睡了。”   秦津“嗯”了一声。   肩膀僵了一晚上没动。   暴雨一直下了一夜, 直到天亮,雨才渐渐小了起来。   篝火已经熄灭冰冷,宁烟岑背上包,说:“走吧。”   雁回山已经没有昨天他们刚来时看上去漂亮, 狂风暴雨把这里仅存的美丽风景都摧残的不像样。唯有怪物还在生机勃勃地出没。   宁烟岑和秦津上山,所经之路上留下不知多少怪物的尸体。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只朝着目标不断攀登, 花费了好几个小时才真正接近山顶。   宁烟岑看见了那陨石碎片。   它落在了不远处的山顶石块上,在暴雨后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散发出耀眼明亮的一线蓝光, 宁烟岑眯了眯眼,那蓝色的光芒看起来很锐利, 几乎将天空分割成了两半。   “小心!”秦津忽然道。   藤蔓猛地缠住宁烟岑的腰身将他向后一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宁烟岑原先的位置擦过。   少年抬头, 看见了一群怪物。   那些怪物像是……人和动物的结合。   攻击他的怪物身高超过两米,浑身披满蛇一样的鳞片,十分骇人。它们张嘴发出嘶嘶声,吐出鲜红的蛇芯子,黑色毒液从满嘴尖齿中溢出。   有些人的身上还有些残余的衣服碎片,破破烂烂的,上面有某某旅游团的字样,有个怪物脑袋上戴着导游的红帽子。   这是遇到游客了。   真倒霉啊。   开开心心来雁回山旅游,居然遇到这种事。   宁烟岑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去没有丝毫留情,冲锋枪的子弹朝着怪物身上倾泻而出!   这些怪物比之前的小怪难缠。   它们身上的鳞片十分坚韧,让冲锋枪的子弹难以一下子突破它们的防卫给它们造成伤害,而且这支怪物队伍相比较宁烟岑和秦津两人来说算得上“人多势众”,一不留神,宁烟岑就被一个怪物逼近了背后,阴冷的嘶嘶声响起,让宁烟岑本能地寒毛直竖。   他下意识旋身,匕首出鞘向它刺去,那毒蛇的血盆大口就在眼前,蛇信几乎就要舔到他的鼻尖,如此生死一刻,宁烟岑的肾上腺素直飚,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它的喉咙!   虽然没能把它的脑袋完全切下来,但是剧痛和他的力量让怪物的攻势偏了,獠牙从它脸庞擦过,只有毒液涎水滴落在宁烟岑肩膀上,硫酸一样灼通他的衣服灼伤了他的皮肤!   宁烟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另一只手端着冲锋枪抵在怪物的腹部,一连串的子弹打出去,把它的整个腰部都打烂了,断成两截。   这只怪物刚解决,另一只怪物又扑了上来。   秦津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人艰难战斗,被怪物团团包围时背与背相抵,在怪物的嘶嘶声和吼叫声能清晰听到彼此沉重的喘气声。   没有喘息多久,他们又分开,各自迎上怪物。   鲜血、毒液、鳞片飞溅。   某个瞬间宁烟岑捂了一下胃部。   今天早上起来他还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昨天晚上吃的压缩饼干还是不太顶饿。   但这个念头如同电光一样一闪而逝,他很快忘记了饥饿——或者说身体屏蔽了饥饿的感觉,重新投入到战斗中去。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怪物都死在了他们手下。   和来时的道路一样,一地的尸体。   虽然很累,但其实两个人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多是一些皮外伤。   宁烟岑扶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休息一下。”   秦津递给他一瓶水。   宁烟岑仰头喝了两口,有一点水从他唇角溢了出来,滑过下巴,淌过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少年看起来当真是白皙纤弱。   然而偏偏身上沾满了脏污血渍。   秦津看着他,忽然开口,哑声道:“你不害怕吗?”   宁烟岑咽下嘴里的水,微微歪头:“害怕什么?”   秦津说:“死亡。”   宁烟岑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到气息平稳后站了起来,抬头望着山顶上的蓝色光芒,平静道:“我们继续吧。”   最后的路也最艰难。   看起来不剩多少,实际上这段山路十分陡峭,怪物也不少。   两人一路杀上去,终于看到了那块镶嵌在石头里的陨石碎片。 第46章   宁烟岑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看着那块陨石碎片,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次“吞食”完陨石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记得很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津。   察觉到宁烟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秦津僵了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宁烟岑却在他出声之前对他嫣然一笑。   秦津一愣。   宁烟岑放下手里的冲锋枪,对秦津说:“接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 我都相信你, 会像上一次一样,好好‘解决’的。”   “……好。”   听到秦津的回答后,宁烟岑转身,用消防斧砸开了石头,取出了陨石碎片。   发动吞食技能。   一瞬间, 磅礴如海潮的力量涌进他的身体,宁烟岑能听到血液在经脉中奔流的响声,心跳快得像是擂鼓,还有迅速升高的滚烫体温……   一切都和上次如出一辙。   【吞食进度:10%】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 整个人的心神和注意力都被拽进了某种虚空又或者是大千世界。一个星球千万年的成长和变化在他眼中如同影片快进播放,心跳咚咚咚咚, 越来越快, 随之而来的是干渴,兴奋, 还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欲望中还包含着某种想要主宰世界的权力欲。   某种暴虐。   让他想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暴君。   死亡, 生命,茂盛, 枯萎,河流,山脉,人类……   “宁烟岑?”   有人抱住了他。   在强大连绵的幻觉和力量膨胀中,宁烟岑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和行为举止有多么可怕。他举着消防斧疯狂地砸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其实也是雁回山的景点,本来形状类似猴子抱桃,因此得名,但现在已经完全被宁烟岑砸烂了。   砸完石头,他就想砸秦津。   吞食陨石过程中的宁烟岑力量混乱暴虐又可怕,秦津一时间压不住他。   他皱眉想这次大概是杀戮和毁灭的欲望站了上风,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必须比上次更看紧了宁烟岑,因为如果不看紧了他相信宁烟岑会真的去杀人。   在宁烟岑第一次吞食陨石之前,秦津并不知道这种力量会如此催化他的欲望。   这很危险。   如果宁烟岑撑不下来……   这是拯救这个世界——也是拯救他自己的唯一机会了。   秦津的手钳制着宁烟岑稍嫌纤细的手腕,少年空洞的眼中几乎映不出秦津的模样,只泛着冷冷的蓝色。   看着那双瞳子,感受着宁烟岑在他怀里剧烈的挣扎和嘶吼,秦津忽然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一切戛然而止。   少年一下子哑了。   也不动了。   “岑岑。”秦津低声唤他。又温柔地亲他。唇齿碾揉着少年的唇瓣,两人的气息也逐渐交缠在一起。   宁烟岑从想要挣扎挣脱,变成了环抱住秦津。他抱得很用力,攥紧了秦津的衣服,热烈又凶狠地吻了回去。   身体里滚烫的火焰总要倾泻出去。   “岑岑。”秦津含混地又叫了一声。   他搂着少年的腰身:“……这里都是石头,我们找一片草地……”   宁烟岑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秦津。   秦津从中读到了某一瞬清明的默许。   他怀疑是错觉。   把宁烟岑拦腰抱起时,秦津又想,不管如何,宁烟岑的确给他许可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宁烟岑是信任他的。   信任。   他的脑子里,一半在想,信任还不够吗?另一半在想,只是信任怎么够?   下过雨的草地也是湿漉漉的,稍微用点力就能挤出水来。   秦津把宁烟岑放下,整片山林似乎都在瞬间活了过来,藤蔓一圈圈缠绕编织成茧,茧里只有他和他。 第47章   宁烟岑醒来时, 第一个感受是餍足。   像是疲惫了许久后的一场充足的无梦睡眠。   身体上的疲惫被陨石的力量冲散了,昨天杀怪作战时的伤也都痊愈,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就是……嗯, 衣服又碎了一地。   好在宁烟岑早有准备,在包里塞了一套备用的。   换衣服的时候, 秦津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当白衬衫盖住少年身上的红痕时, 某种微妙和暧昧的氛围到达了顶峰。   秦津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 望着宁烟岑的背影, 觉得自己这具身躯的心跳很快。   他喉结微动。   即便昨夜他反反复复地占有了他,可是现在居然……犹嫌不够。   仿佛上瘾。   宁烟岑穿好衣服,拧开昨天没有喝完的矿泉水,慢慢地把半瓶水都喝掉了。   他张嘴,嗓音还有点沙哑:“走吧。”   ……   两人回了一趟雁宁市基地, 补充物资。   宁烟岑拿到了地图,下一站准备去空箫植物馆。植物馆在南宛市,是个靠海的城市,距离雁宁市不算近, 但比紫陌乐园所在的北图市近一点。   除了距离以外,宁烟岑选择先去植物馆, 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这次吞食完陨石,他觉得……他和这个世界、那些怪物还有大BOSS有了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联系”。   就像是一种准确的直觉。   宁烟岑知道大BOSS这时候就在南方, 他似乎也在寻找那陨石碎片。   如果他可以通过吞食陨石碎片获得能量,那大BOSS说不定也可以, 宁烟岑想。   他当然不能让本就强大的BOSS实力再上一层楼,所以空箫植物馆的陨石碎片, 他势在必得。   而这会是一场硬战。   基地井然有序的生活让里面的人仿佛回到了灾难发生前,为了维持这种温馨和平,每个人也都尽己所能。   对于宁烟岑几次三番想要离开的行为,同学们不太理解。   回到基地后,宁烟岑和余良他们吃了两顿饭,余良问他到底在搞什么,他只是笑而不答。   说实话,宁烟岑蛮享受现在的生活。   外界环境再怎么危险都没关系,只要他还有这具健康的躯体,而且这具身体还在越来越强大……这种感觉简直令人着迷。   没有在基地待太久,宁烟岑就离开基地南下了。   同样,这趟旅程他身边只有秦津。   秦津问他为什么不叫其他人一起,多一些人就是多一些安全保障,宁烟岑靠在副驾驶上闭眼假寐,淡淡地说:“有你就够了。”   “……这么相信我的实力?”   宁烟岑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是啊,所以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哦,秦哥。”   秦津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仍然闭着眼睛,副驾驶的椅背调低,放松地躺着,车窗外景色飞掠,他呼吸平稳,很是惬意。   不过,也就是这一段路还在雁宁市基地的管辖中,故而怪物被清理得比较干净,道路也通畅。再开出去远一点,车子就颠簸了起来。   除了道路的不平整,随时出没的怪物也是一大问题。   总之前往南宛市的这一路绝对不可能平静和完全顺利。宁烟岑心里有数,也做好了准备。   车子一路前行,碾过怪物的尸体,中途他们换过几辆车,进入过城市或镇子搜集物资,也遇到过幸存者。   遇到了,顺手,就救一下。   一路上,宁烟岑也发现,不是只有雁宁市有幸存者基地,其他城市也有,或大或小,小的像是当初他们盘踞在公园山野之类的地方,大的就像雁宁市,形成了完整的秩序。大多数幸存者比起跟着宁烟岑和秦津一路南下,更愿意留在幸存者基地。   人类在努力地自救。   生命是那么地顽强,就像从石头缝里开出的小花小草,只要还有条件,生命就会生长繁衍下去。   宁烟岑和秦津在几个幸存者基地都短暂休息过一两天,然后再继续回到他们的道路上。   就这样距离南宛市越来越近了。   秦津发现,越靠近南宛市,宁烟岑的情绪就越不对,时不时会突然暴躁一下。   直到有一天,秦津递给宁烟岑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时,宁烟岑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两样东西半天,伸手把它们打掉了,一脸烦躁地说:“怎么天天吃这些。”   宁烟岑不是这样的。   至少以前不是,哪怕是压缩饼干,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更何况这一路上并不是一直都在吃这些,只是不易保存的存粮之前都吃完了,只等进入南宛市再去搜刮超市。   暴躁的时候,宁烟岑的脸色通常是苍白的,这次也是,连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像是生病了。   秦津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把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捡起来放回包里。   宁烟岑转身上车,坐回副驾驶上,狠狠摔上车门。   秦津把车门拉开,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脸,严肃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宁烟岑打开秦津的手,眼睛望着前方,“不想吃了,继续往南宛开吧。”   顿了顿,宁烟岑下车:“你也开了一晚上了,接下来的路换我开。”   他要上主驾驶,秦津不让他上去。   以宁烟岑现在的脾气,秦津怕他路怒,到时候横冲直撞,反而容易出事。   “到底怎么了?”秦津注视着他的眼睛,“告诉我。”   半晌,宁烟岑扯扯唇角:“好吧。”   秦津听见少年说:“我心脏不舒服。”   秦津愣了愣。   宁烟岑情绪十分糟糕。过往的记忆涌上来,每想起一点都让他更加愤怒、更加委屈一点,为什么明明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心脏的问题还是不放过他?   他确定是心脏的问题。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闷痛,绞痛,抽痛。疼痛仿佛会传染,连带后背、肩膀乃至脑部神经,似乎都会陷入那无休止的疼痛中,一遍遍提醒他多么脆弱多么无用。   “你太累了,”秦津低声说,“我们这一路上都在赶路,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晚上睡觉要分人守夜,有时还会被怪物偷袭。   也就在幸存者基地的几次晚上睡得比较安稳。   宁烟岑说:“马上要到南宛了,到了南宛再休息吧。”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   秦津想要他现在就休息,可是宁烟岑说现在休息又管什么用呢?没用的,还不如早点到南宛。   见他坚持,秦津只好说:“那你还是坐副驾驶,我来开车。”   宁烟岑微微挑眉:“你撑得住吗?”   秦津道:“你放心。”   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宁烟岑微微眯眼。他的手掌贴在胸膛,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其实之前都是好好的,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个梦,梦见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孱弱的宁烟岑,运动稍微剧烈一点心脏就会剧痛,昏迷。所有人看他就像看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醒来之后,似乎就把梦里的感觉带了出来。   这颗好好的心脏就坏掉了。   宁烟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这可能是某种恐惧带来的错觉,可是这种错觉也好幻觉也罢,自那之后再没有消失。   也许再吸收一颗陨石碎片的力量就会好?   也许这个问题就是吸收陨石的力量导致的,再吸收一片他的身体会更差,直到最后整个身体都崩溃消散。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消散就消散吧,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拖着这种病弱的身躯不如死。心里这么恶狠狠地想过,却还是很诚实地催促秦津车子开快些,他想早点抵达南宛市拿到那块陨石碎片。他心中还是暗存希望。   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甚至顾不上这样可能会吸引更多怪物的注意力。   秦津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在天黑前,两人进入了南宛市。   南宛市和其他城市一样,一片废墟怪物游荡,乍一看看不到活人的影子,但宁烟岑和秦津都知道,仍然有幸存者,甚至幸存者们已经互助着建立起了小小的基地。   在一家大型商超下,秦津停了车。   两人进超市扫荡,除了吃的喝的,宁烟岑还拿到了一张南宛市的详细地图。   他在上面找到了空箫植物馆。   空箫植物馆是南宛有名的景点之一,占地也很大,在地面上很明显的一块。只不过现在这座城市一片废墟,不管是道路本身还是路牌都已经不成样子,还是要花点工夫才能找到植物馆。   宁烟岑想连夜找植物馆,被秦津按在了车里。   这辆车同样是改装过的,虽然没有房车那么大,但是车后座的座位拆掉也足够放下一张小床,晚上他们会把车停在尽量安全的地方,然后在小床上休息。大部分时候休息是轮流的,因为“尽量安全”不代表绝对安全,总有人要守夜。   而今夜,外面月明如昼,秦津把宁烟岑按在那张布置得柔软舒适的床上,沉声说:“休息。睡一觉。明天再说。”雁山町 第48章   车子里的空间很狭窄。   男人强健有力的手臂按住他的肩膀, 眼眸深沉。   宁烟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轻笑一声:“好吧……”   他的直觉告诉他,大BOSS还没到南宛市, 所以情况并不紧急,至少休息一晚上的时间是绝对有的。   “你陪我睡。”宁烟岑又说了一句。   秦津视线下移, 看向他心脏的位置,眉峰微蹙:“还不舒服?”   “嗯。”   “好, ”秦津在他身旁躺下来, 低声说, “如果特别难受就喊我。”   “嗯。”   车里的空间很小,床也很小,两个人躺在上面,特别挤,胳膊挨着胳膊, 腿挨着腿,呼吸相闻,也能听到甚至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   宁烟岑觉得自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比起关注自己的情况, 他更加关注身边的秦津。   他知道秦津没睡着。   秦津一米九多的大男人,跟他挤在这张小床上根本伸展不开, 腿蜷着胳膊拗着, 估计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但他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情绪, 呼吸平稳。   呼吸平稳……但是心跳,有点快哦。宁烟岑发现这一点后, 往他那边贴了贴,想听得更清楚下。   咚咚咚咚……   更快了一点。   宁烟岑抬眼, 看向秦津。男人闭着眼睛,佯作无事。   “秦津。”他叫他的名字。   “嗯?”男人仍然没睁眼。   宁烟岑轻声说:“我的心脏……很难受。”语调虚弱。   秦津立马睁开眼睛,撑起身子,俯身去探他的心跳。他神情严肃又紧张。   宁烟岑蓦地笑了。   秦津:“?”   少年的身体伴随着他的笑微颤,秦津能感受到宁烟岑的心跳就在他手下,还算健康地活蹦乱跳着。   秦津反应过来,慢慢缩回手,拧眉:“你骗我?”   “心脏不舒服是真的,”宁烟岑说,“但是刚刚没有不舒服。”   “哦……”秦津接受了这个解释,问道,“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宁烟岑摇摇头,他脸上的逗弄他的笑容收了起来,望着车顶:“我不知道。”   秦津犹豫了一下,伸手搂过少年的肩膀,拍了拍:“你不会有事的。”   宁烟岑沉默不语。   其实宁烟岑能感觉到自己的疲惫,但是偏偏他的神经有种莫名的兴奋,所以睡不着。或许是秦津在他身边的缘故。男人肩宽腰窄,腿长手长,眉眼俊朗。宁烟岑用目光把这些通通描摹一遍,那种因为随时可能会死掉而产生的恐惧以及随之产生的任性冲动又涌了上来。   上一次……是想要亲吻。   这一次是想要……谈恋爱。   宁烟岑伸手,有点泛凉的指尖贴到了秦津的脸上。   秦津睁眼:“怎么……”   话没说完,宁烟岑就凑过去,亲吻了他的唇。   秦津明显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宁烟岑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过一会儿,少年伸出舌尖,小猫一样,舔了他一下。   秦津再也按捺不住,反客为主,按住宁烟岑的后脑勺,用力地亲了他好一会儿。   只是亲吻,就已经让车内的空间升温燥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怪物嘶吼,紧接着,车子被猛地撞了一下。   车子剧烈震动,内置的小床倾斜,秦津搂紧了宁烟岑的腰,脚尖抵在车壁上稳住了。紧接着,倾斜的车子恢复原位,但两人都知道变异的怪物还在。   宁烟岑在秦津怀里喘了两口,秦津低头又吻了他一下:“在车里等我。”   他起身打开车门。   忽然听见宁烟岑语调微扬地问:“你能行么?”   秦津回头,笑了:“不是说相信我么?你好好休息就行。”   宁烟岑慢吞吞道:“哦……”   当真安安稳稳地躺了回去。   秦津关上了门。   听着外面战斗的声响,宁烟岑抬手抹了抹自己唇边湿漉漉的痕迹。   掌心覆在胸口,他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但一点都不痛,说明不是因为生病,好像也……没有要生病的迹象。   只是回想起秦津关门前的一笑,宁烟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唇角也扬了起来。 第49章   没过多久, 外面重新陷入安静。   车门被拉开,秦津弯腰进来,满身腥臭血腥气一下子充斥在了车里。   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宁烟岑看着他。   秦津低咳一声说:“这身衣服不要了。”   他脱掉衣服, 扔出车外。   刚想换身新衣服,秦津忽然注意到了宁烟岑的目光。   正落在他身上。   秦津忽然不着急穿干净衣服了, 手臂撑在床沿,望着宁烟岑, 他低声笑道:“我这身材还不错吧?”   宁烟岑:“……”   饶是他并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而多么羞涩的人, 也难免失语了一瞬。   “挺好的。”宁烟岑镇定道。   之前两次, 他确实没有仔细看过秦津的身材。在彼时的那种氛围中,所有的感官感受都糊在一起,他的神志介于混沌和清晰之前,理性上好像什么细节都记得,如果需要就能调用出来, 但是情感上回忆起当时的事情充斥大脑的全是五彩斑斓。   所以,好像直到现在,宁烟岑才真正正正仔仔细细地看了秦津。   秦津挤到床上,抱着宁烟岑, 手掌贴在他的心口。   宁烟岑的心跳,咚咚咚咚……   秦津问他:“还难受吗?”   宁烟岑摇摇头。   秦津低头亲吻他的唇, 宁烟岑闭眼回应着他。   亲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有点热。   宁烟岑也把上衣脱了。   “岑岑。”吻着他, 秦津忽然这样叫了他一声。   一瞬间,宁烟岑想起他曾一边这样叫他, 一边为他带来滔天浪潮般的快感。宁烟岑的尾椎骨微微发麻,低低地喘了一声。   ……   人类。   秦津抚摸着少年想, 这就是人类。   纤长,漂亮, 柔软。   水润的眼瞳里倒映着世界,倒映着他的样子。   在宁烟岑之前,他喜欢人类,但不是这种喜欢。只有对宁烟岑,那种喜欢犹如火焰,也似冰雪。既纯洁又肮脏,既温柔又暴烈。   “岑岑。”他喟叹着叫他的名字。   宁烟岑一言不发,只有些失神地喘息。晏闪厅   ……   天亮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活的小生物。宁烟岑听到了清脆的小鸟啁啾声。   他睁开眼睛,稍微动了一下,就觉得腰酸背痛。   两个男人挤这么一张小床睡一晚上实在折磨。   好消息是这一晚宁烟岑的睡眠质量不错,没有做梦,没有心脏疼,车子也没有遇到怪物袭击。   他动了,秦津也醒了。   迟疑了一下,秦津哑声说:“……早上好。”   宁烟岑莫名地笑了一下,回道:“早上好,秦哥。”   秦津几乎是吐着气的轻声问道:“笑什么?”   宁烟岑抿抿唇角,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像情侣了。闫善町   秦津起身,披上衣服,声音正常了一点:“早上想吃什么?”   宁烟岑想了想昨天他们在超市搜刮的一堆东西,舔了舔嘴唇说:“泡面,香辣的,加火腿肠。”   秦津笑道:“好。”   热腾腾的泡面很快出炉,宁烟岑衣服也穿整齐了,坐在副驾驶上美滋滋地吃泡面。   突然间,他拿塑料叉子的手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宁烟岑的背弓了起来,身体僵住半晌,直到心脏不再疼痛,才慢慢缓过来,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秦津端着自己的那份泡面坐到了主驾驶上,还顺便给了宁烟岑一瓶加冰可乐的。   宁烟岑已经恢复如常,惊讶问他:“哪来的?”   秦津:“超市冷库。”   “这时候还有电?”   “独立的备用电。”   “嚯!”   宁烟岑仰头灌下一大口可乐,吐出一口气,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   吃完美味的泡面早饭,秦津启动车辆,两人开始在南宛市里寻找空箫植物馆。 第50章   虽然整座城市很多地方被摧毁了——怪物或天灾, 但空箫植物馆占地面积广阔,背靠自然山脉,开车在城里凭借地图大差不差地转了两圈, 很快就找到了植物馆的入口。   入口是找到了,具体陨石的位置却还需要再细找。   车子开不进去, 两人下车步行。   这里空气清新,植物生长茂盛, 作为景点, 也是有游客出没, 只不过现如今都成了怪物形态。   一路走来杀过的怪多了,宁烟岑已经习以为常。   倒是秦津比之前更多地关注了他一点,虽然不知道宁烟岑心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不论如何,秦津都不希望他有事。   沉浸在战斗里的时候, 宁烟岑有一种“自己又行了”的感觉。   于是杀得愈发肆意畅快。   他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迷人又危险。   踏进植物馆后,宁烟岑的直觉预感好像更强烈了两分,他能确定陨石碎片就在这里, 只不过具体位置无法精确定位。   开启【洞悉之瞳】后,宁烟岑隐隐约约看到了千丝万缕的陨石力量痕迹, 他顺着那千丝万缕摸索它们的源头, 越往深处走,周围奇异的违和感越重。   “秦津?”宁烟岑突然回头。   “怎么了?”秦津跟在他身后, 一直在观察左右。   宁烟岑说:“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没有怪物。”   秦津愣了一下,眉头微拧:“的确没有。”   这里一个怪物都没有, 这有些不合常理。陨石所在的地方,变异的力量越强, 不可能这么干净。   与此同时,两人又都感受到了类似怪物的危险气息。眼杉庭   前面是空箫植物馆的珍稀植物展厅,按照从之前走廊上的宣传图片来看,这个展厅里原本并没有大面积的植物,有很多反而是标本、摄影作品等,但是从玻璃窗上,宁烟岑能看到,珍稀植物展厅里密密麻麻全是绞缠在一起的绿色枝叶。   忽然间,他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些绿色枝叶上,流动过蓝色的光。   陨石?   宁烟岑心想如果是陨石在这个珍稀植物展厅里,那么展厅会变成这个样子倒是说得通了。   另一方面……   不远处就是珍稀植物展厅的门,宁烟岑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顿了顿,又回头对秦津说:“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太干净,也太安静了。   自从开始深入植物馆后,他们就没有遇到过怪物。   别说这是陨石所在地,之前哪怕只是去超市搜货都不可能遇不到怪物。   没有怪物,只有植物。   生长过于奇异茂盛的植物。   宁烟岑慢慢松开门把手,环顾四周。   其实不光是珍稀植物展厅里,这里的走廊上也爬满了藤蔓,各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花草,全是植物。   之前的路上,宁烟岑和秦津都默认植物是安全的。目前为止,他们只遇到过变异的人类和动物,哪怕偶尔有看似是变异的植物,但那也一定是和人类或动物产生了奇妙的结合,单纯的植物,似乎是不会被污染的。   但现在,宁烟岑开始怀疑这个结论。   “我觉得……”宁烟岑看着四周安静的植物们,“这里有问题。”   秦津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读懂了他的意思。   宁烟岑话音落下时,虽然没有风,但周围的植物突然簌簌作响了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同时,珍稀植物展厅里的植物也动了起来。   门被撞开了!   被植物撞开了!   那场景真是诡异又让人吃惊,站在门旁边的宁烟岑哪怕意识到了这些植物有问题也有些猝不及防,在他要被铺天盖地的植物缚住之时,秦津的藤蔓伸了出来,织成盾牌,挡在了宁烟岑面前。   宁烟岑反应也是极快,立即从商城用金币购买了火球朝那些植物扔去!   轰——!   几个火球叠加在一起,加上宁烟岑操控火焰的能力,整个珍稀植物展厅都迎来了一场爆炸般的大火。   秦津拽着宁烟岑往后退了好几步,只听里面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植物们仿佛在尖叫。   周围攀在走廊墙壁上的植物们一下子噤声了。   那种簌簌声消失,只剩下安静,像是怕了。   宁烟岑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是异变了啊,有了“意识”,甚至知道“惧怕”。   “嘭!”   珍稀植物展厅里传来剧烈声响,一股浓烟涌了出来,宁烟岑和秦津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都变了。   那里面的植物枝条摇曳抽动,火光已经熄灭,那火焰并没有给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与此同时,走廊上的植物也开始沸腾起来。   “快走!”宁烟岑下意识喊道。   然而身后的秦津却没有动静。   宁烟岑回头:“秦——”   话音瞬息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津胸口被长刀刺穿,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的背后,绞住了他的手臂和双腿,捂住了秦津的嘴巴,所以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不仅如此,这个年轻男人还有多余的手,朝着宁烟岑的方向伸出来,露出笑容:“你好啊,救世主。”   长刀猛地抽出,鲜血四溅,秦津倒了下去。   年轻男人笑吟吟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天越。”   宁烟岑不熟悉这个名字,但熟悉这张面孔。   ——游戏最终大BOSS。 第51章   宁烟岑看起来像是呆住了。   实际上, 即便是震惊和发愣,在他脑海中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的大脑很快就飞速地转了起来。   没有得到“救世主”的热情回应, 许天越也没有失落,他耸耸肩说:“好吧, 看来你不太喜欢交朋友。”   下一瞬,攻击就到了宁烟岑面前。   SG冲锋枪在宁烟岑手中一挥, 撞开许天越攻击的同时, 他扣动扳机, 子弹登时朝年轻男人身上连绵不断地射去!   然而许天越的动作极快,而且身体柔韧性超出宁烟岑的想象,轻而易举地躲掉了他的射击。   枪口和子弹追着许天越,许天越却攀岩走壁,壁虎般诡谲, 而那些墙壁上的爬山虎类植物也没有要攻击或缠困他的意思,反而全都开始躁动起来,攻向宁烟岑。   宁烟岑甩出火球。就算这些植物有一定的抗火性,但火焰也能阻挡它们一会儿, 是有效的攻击方式。排除植物的干扰后,宁烟岑全力对付许天越。   子弹再一次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宁烟岑换了武器, 起身而上,同时唇角微扬:“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果然, ”许天越眼睛微眯,一边与他交手一边说, “你知道我。”   “你不是也知道我么。”   “那是因为……”许天越顿住,“算了。”   宁烟岑看了他一眼, 手中的长刀舞动,和许天越的刀撞在一起。   许天越整个人就像千手观音一样,有不止一双手一双腿,随时能够伸出缩回,长刀在他手中交换来去更是变幻莫测。   即便如此,宁烟岑也扛住了他的进攻。   突然间,许天越不知从哪又抽出一把长刀,直朝宁烟岑脖颈削去!   “救世主……”他哼笑一声,嘲讽至极,“很快就会死在我手下了。”   宁烟岑瞳孔骤缩,那把刀太快了,连影子都看不见,许天越又是偷袭,宁烟岑哪怕脑神经反应过来了,动作都没法立即做出有效反应——许天越还有另一把刀接连对他出招呢。   就在这时,几条藤蔓猛地扑了过来,绞住了许天越的刀。   宁烟岑和许天越同时朝藤蔓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满身鲜血的秦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许天越十分惊讶,话没说完,便感觉到一股寒冷的刀风吹来。   宁烟岑居然反应如此之快,开始进攻。   “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许天越重新将心神放到宁烟岑身上,“看来你并不在乎你的同伴。”雁删汀   转过头,他又对秦津说:“嘿!朋友!他根本不在乎你,你何必要为他出生入死呢?”   秦津淡淡道:“我愿意。”   许天越:“……”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行吧,等我杀了你们,会把你们喂给同一条狗的。”   宁烟岑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许天越很强,他能感觉到许天越这时并没有尽全力,他还存在着戏耍他们的心思,或许这就是反派大BOSS的自傲吧。   这种目中无人的骄傲注定是他们的机会。   宁烟岑知道,如果按照这样常规的战斗下去,哪怕是他和秦津加起来,要彻底赢许天越的可能性都很小——更何况他其实还是想活下去的,并不打算真的用命去跟大BOSS硬碰,而眼下最好的机会就是——陨石。   只要吞食陨石,在某个阶段里,他就会拥有暴涨的力量和杀戮欲。   所以表面上在和许天越缠斗,实际上宁烟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终于,等到许天越反应过来时,宁烟岑已经到了珍稀植物馆的门口,只要后退一步,就会被那些植物吞缠进去。   许天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宁烟岑对他掀唇一笑,往后倒去。   就在这时,秦津也跟着冲了进去。   “两个……”许天越站在门外,冷冷嘲讽,“傻逼。”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空箫植物馆了。   宁烟岑能通过吞食陨石获得力量,其实许天越也能。   但之所以来了空箫植物馆几次都没有拿走陨石,是因为里面植物实在难缠。   它们诞生了非常诡异的意识,和空箫植物馆外面的植物还不一样,外面的植物和普通异变的怪物一样,而珍稀植物展厅里被陨石催生变异的植物比起本能地杀戮吞噬人类的欲望,更多的是……想要占据陨石的欲望。   它们想要接着……“进化”。   所以它们不会让任何人拿走陨石。普通人也好,陨石造就的许天越也好,还是想要彻底在这个星球上清楚陨石污染的宁烟岑他们也好。   许天越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看着两个人进去而没阻拦。   他们会死在里面,至少重伤。   他抱臂在外面等着,如果他们能剩一口气挣扎出来,他就给他们一刀痛快的。 第52章   疼。   虽然是看上去青翠欲滴柔柔弱弱的植物, 但是触感和力量却像某种钢丝。   宁烟岑一进去,几乎立刻被刮伤了。   如他所料,整个空间都被植物填满了。而且这些植物都有它们自己的意识, 他甚至能从中嗅到贪婪和愤怒的气息。   “咳咳。”   宁烟岑呼吸到了珍稀植物展厅里残存的烟灰味道,咳嗽了两声, 这时心脏猛地出现的绞痛让他再度不可控地弯下了腰,冷汗涔涔。   伸手用力扯开缠绕身上的植物, 宁烟岑努力想找之前瞥见的蓝光和蓝光的源头。   身上被勒出的伤痕越来越多。而他刚刚进来这个地方才不到一分钟。   “宁烟岑!”   有人在叫他。   虽然两个人是前后脚进的展厅, 但这片展厅很大, 到处都被植物填满了,人进来除了一片绿色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两个人没有立刻遇到。   直到秦津开口,宁烟岑才意识到他也进来了,他当即回应了一声, 同时艰难地往秦津声音所在的方向挪过去。   植物缠在他身上,扯得生疼。   宁烟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多么糟糕,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全是伤痕。这些植物还会像浪潮一样涌动, 推得他走路都走不稳。   秦津见到宁烟岑,就先看到了他扯走植物的手。那双少年白皙修长的手, 这时全是纵横交错的伤, 他去抓住那只手,宁烟岑微微地颤了一下。   “秦津?”   “是我。”   宁烟岑问道:“你还好吗……”   “还好。”   “这里有点不对劲。”   秦津察觉到宁烟岑的状态有点不对, 赶紧说:“你别动,我让藤蔓把你包起来, 这样移动起来会好很多。”   “嗯。”   但宁烟岑觉得不知道会不会有点晚了。   除了身体上的伤痕和痛楚,这些植物好像……还有毒素。毒素就从那些细细小小的伤口里渗进血管, 流进心脏……   恍惚的时候,周围变异植物已经被挤开,转而是宁烟岑十分熟悉的柔软又清新的藤蔓。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熟悉的拥抱。秦津抱住了他。不过只一下就松开了,只对他说:“没事就好。”   宁烟岑看着秦津,目光下移,看到他胸口的伤,伸手去触碰:“你这里……没事吗?”   秦津攥住他的手腕,深呼吸一口说:“没事。”   宁烟岑便没有再说什么,他闭了闭眼,说道:“这些植物可能有毒,我的心脏……越来越不舒服了,我得尽快拿到陨石碎片。”   他开启洞悉之瞳,让眼睛重新变得清晰,努力穿透藤蔓,穿透变异植物,捕捉蓝色的游动的光芒和其源头。   宁烟岑往哪个方向走,秦津就带着藤蔓往哪个方向跟。   秦津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力量的飞速消逝,许天越留下的是致命伤,除了那正中心脏的一刀,还有摧毁他全身——内脏、筋脉、骨头的力量。   所以许天越才那么惊讶他居然会重新站起来,在许天越眼里,他本应该死得不能再死。   事实上的确如此,这具身体本应该死了。   只不过身体还在,秦津就用星球的力量强撑着它,再用一段时间。   得先把这一关过了,再去捏新身体,捏新身体至少需要个十天半个月,现在哪耽误得起。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助宁烟岑找到陨石碎片,把它吞食掉。   展厅里的变异植物狂怒了起来,它们怎么能允许这外来藤蔓裹着两个人接近它们想要独自占据的陨石?于是攻击越发猛烈。   秦津顶着破破烂烂的身体,要支撑这藤蔓也极其耗费心力,唇角很快溢出血来,胸口的伤口也一大股一大股地往外冒黑红色的血液。   总算支撑到了陨石碎片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盆栽。   发着蓝光的陨石碎片就半镶嵌在它的泥土里。   秦津的藤蔓打开一个口,让宁烟岑伸手去拿,变异植物四面八方地涌来,不知从哪来的树杈直接刺穿了宁烟岑手掌。   宁烟岑痛得颤抖了一下,但并没有松手。   变异植物不让他把手缩回藤蔓组成的安全茧里,他就把脑袋也伸出去,埋头去吃。   吞食!   变异植物当然还想攻击他,他的脖颈脸颊都受了伤,但是没过多久——把陨石碎片咬牙咽下去的那一刻,周围的变异植物都静止了。   然后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它们飞速后退,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宁烟岑露出了笑容。   一种畅快的、愉悦的笑容。   熟悉的感觉——身体高温,血液流淌,力量膨胀,幻觉频出。   但已不再让宁烟岑觉得痛苦。   反而享受。   他的心脏又有力地跳动了起来,再没有一丝不适。   宁烟岑舔了舔唇,漂亮的猫一样的眼瞳微眨,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他要杀了许天越,这款游戏的最终大BOSS。系统曾经说过,玩家或许可以在大BOSS成长之前提前扼杀他,许天越不会无缘无故来空箫植物馆,他一定也知道这里有陨石碎片,他是因为误食了陨石碎片而成为了大BOSS,那么他的“成长”应该也是继续吞食陨石碎片。自己现在吞食得比他多,应该也比他强。   他要提前扼杀游戏大BOSS!宁烟岑想。   这一次,是纯粹的、强大的杀戮欲望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现在,他也不需要秦津的藤蔓再护着了。   产生意识的变异珍稀植物们知道,吞掉了陨石碎片的少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成为最可怕的怪物。   “秦津。”前进的步伐忽然一顿,宁烟岑残存的理智短暂占据上风,转身把自己身上有的疗伤药、酒精碘伏绷带一股脑全拿出来给了秦津,又从商城里兑换了一些止血补血的东西,“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秦津怔了怔,对宁烟岑笑了一下,低声说:“好。”   宁烟岑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心,离开珍稀植物展厅,杀向许天越。 第53章   许天越没想到宁烟岑居然拿到了陨石碎片, 他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相反,宁烟岑笑得惬意极了。   两人之间的优势劣势已经转换。   许天越这下再也没有留手, 并且深深地后悔之前因为小看这个“小救世主”而留手的行为。   说傻逼谁是傻逼,自己才是惊天大傻逼!   暗骂了自己一顿后, 许天越转头就要撤。   然而宁烟岑怎么会让他轻易跑掉?直接追杀过去。   整个空箫植物馆在两人的战斗中受创更加严重,不仅有原本完好的展厅坍塌了, 不少植物也被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十分凄惨。   有那么几个瞬间, 宁烟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杀掉许天越了。   但只是“以为”。   每次都还是被他从自己手中逃掉了。   被猎物从自己手中狡猾逃走的滋味并不好受,宁烟岑怒从心起,出手更加疯狂,在陨石力量的加持下,许天越愈发狼狈, 再也没有一丝恋战,用尽手段金蝉脱壳逃离了植物馆。   ……   宁烟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植物馆的休息厅睡着了。   这里还保持着基本的完好,有几张大沙发, 软软的,躺上去很舒服。   外面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 打在窗户上,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宁烟岑伸了个懒腰, 眼神忽然一凝,脸上浮出笑意:“那里有个蚂蚱。”   湿漉漉的窗台上停留着一只清脆的蚂蚱。   宁烟岑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 很喜欢玩蚂蚱。   “秦津?”说出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宁烟岑回头, 看到休息室除了他外没有别人,才猛地想起来之前的事。   秦津受伤了。   伤得很严重。   在珍稀植物展厅。   宁烟岑霍然起身,朝珍稀植物展厅跑去。   一路上,他看到整个植物馆的植物都七零八落,了无生机。不管是变异的还是没变异的。   珍稀植物展厅里是空的。   宁烟岑脚步微顿,心跳一时间加快了很多。   “不,秦津不会死。”他自言自语。   宁烟岑发现了血迹,秦津留下的血迹,他顺着血迹,在一条走廊上找到了秦津……的尸体。   看着那具尸体,宁烟岑一时间觉得有点茫然。   “秦津?”他蹲下来,抚摸男人的脸。   冰冷。   “秦津,”宁烟岑抬头,看向四周,“你在哪?回应我一下。”   空荡荡的,没有声响。   “……不,”宁烟岑又低声说了一遍,“我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再次抚摸尸体的眉眼,宁烟岑熟悉这眉眼,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声息。   “回应我一下,秦津。”宁烟岑略略抬高声音,“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谁,你不会死的,这颗星球还在,你就不会死,我知道。”   这是宁烟岑在吞食第一颗陨石碎片时知道的真相,因为通过陨石的力量他回忆起了自己被抹去的记忆——在进入苜蓿高中之前,他就见过秦津了。   他心脏病手术失败了,死掉了,是秦津重新让他活了过来,带他来到了属于秦津的世界。   之后,秦津重组了他的身体,秦津给了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将他放进苜蓿高中。因为身体的彻底重组,所以失去了那一部分早就相识的记忆。   也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具身体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身体,所以……他才老是会觉得,他的心脏又会出问题,甚至因为陨石的力量结合了他的意念和担忧,真的出现了问题——这部分是他这次吞食了陨石碎片后才知道的。   知晓了这一切,这几次寻找陨石碎片,宁烟岑才只和秦津组队,他相信他足够强大,可以信任。   宁烟岑对着尸体发了会儿呆。   他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思索,秦津——或者说这颗星球是不会死的,但是它未必会化成人形,它可能会是别的东西?   那只翠绿的蚂蚱不知何时蹦跶进了走廊。   宁烟岑目光微动,看着那只蚂蚱,试探地问:“是你吗,秦津?”   蚂蚱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蹦跶。   宁烟岑看看蚂蚱,又看看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突然间,他脑袋闪过一阵剧痛,那种危险的直觉又为他敲响了警钟。   “不能耽误时间了,”宁烟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蚂蚱抓起来,揣进自己兜里,又转身去拖秦津的尸体,他的尸体旁还散落了一地的药品,宁烟岑没管,这种东西以他现在有的金币可以在商城随便买,“我们得赶紧去下一个地方。”   北方,北图市,紫陌乐园。   宁烟岑把尸体拖到车上,从商城里兑换了一些东西,做成了简易的保存尸体的工具,让车里充斥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那只蚂蚱则被他装进了一个桶装水瓶里——因为它不听他的话,会乱蹦。   宁烟岑猜想秦津可能并不是一直控制着它。   总之,带着一具尸体一只蚂蚱,宁烟岑开车北上。 第54章   宁烟岑打开车载音响, 车窗半开,兜风似的一路狂飙。   半途有怪物拦路,他杀气比以往更甚。   一脚油门下去, 直接撞到拦路的形似丧尸的怪物身上,而后, 宁烟岑拿刀下车,直斩怪物的头颅。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杀怪这件事对他来说愈发熟练, 这些系统判定的低级小怪对他来说也越来越没有威慑力。   宁烟岑现在比以前速度更快,力量越大,视力更敏锐,陨石带来的力量还包括一些异能,不需要再和系统兑换他也能使用, 金木水火土,他都有了可以操纵的部分。   这一群大约七八十人组成的丧尸,很快被宁烟岑杀光了。   除了一点擦伤外,他几乎没受什么上, 身上的血都来自怪物,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宁烟岑坐回车上, 回头看了一眼静静躺着的秦津尸体, 又看了眼水桶里的翠绿色蚂蚱,不知道为什么, 它有点蔫蔫。   “秦津……”宁烟岑拿了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低声道,“你好歹变个能说话的, 车里太安静了,我都不习惯了。”   说完这句,他又打开了车载音响,这辆车不知道原主人是谁,下载的都是些流行土嗨曲,鼓点咚咚,节奏飞起。   换掉身上的脏衣服,宁烟岑继续开车。   忽然,他猛地踩了刹车。   宁烟岑死死地看着眼前那行字。   【你需要休息。】   系统消息。   系统怎么会发送这样的消息?一直以来,它都只会提示他任务、杀怪获得的金币、奖励的异能什么的,从没有过这样人性化的措辞。   “秦津?”宁烟岑出声。   但是这行字之后,系统再没有过回应。   宁烟岑看了这行字半晌,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下,往后靠到车椅背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想是啊,他需要休息。他已经连着开了四天三夜的车了,一路杀怪一路前行,都没合过眼。   把车子停到一个看起来较为安全的地方,宁烟岑锁好车门,用防水布把车窗都蒙起来防止被怪物发现,然后就坐在主驾驶上睡着了。   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只有他一个人,外面又是这样危机四伏的末日世界,他怎么可能睡得安稳。身体的疲惫加上精神的紧绷,只让他一直处于类似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是乱糟糟的梦境。   无数碎片旋转般的梦境中,最让宁烟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他梦到秦津转学到了他的学校,他们成了同学,然后在某个暧昧昏黄的午后亲吻彼此,亲得很用力,几乎发疼。   醒来时,宁烟岑身上似乎还残存着那种被用力拥抱亲吻的感觉,他深呼吸了两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想到不久前他还觉得他们俩的状态其实已经很像谈恋爱了。   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是。   接下来的路程,宁烟岑不像之前那么赶了,该休息休息,该吃喝吃喝。城市的废墟、被堵塞的交通、倾塌的大厦……他甚至有闲心开始欣赏这末日之美。   这样一直过了半个月,他终于抵达了北图市。   紫陌乐园是北图市最出名的乐园,除了海盗船、过山车这一类景点的游乐设施,还有穿玩偶服的表演者,和各种文化产品联名的主题乐园,在灾难发生前一个星期,这里还入驻了一个全球巡回的顶级鬼屋,打出了各种耸人听闻的口号宣传。   乐园的人肯定很多。   不过在去乐园之前,宁烟岑先去了一趟商场。   北图市的气温太诡异了。   这里太冷了。   诚然北图市位于北方,但现在还不到冬季,这里却终日大雪,寒风呼啸。城市里的建筑不像其他城市那样倾覆倒塌了许多,反而很多都还算完好,但是怪物比其他城市更多,成群出没,似乎只有极端的低温能让它们动作缓慢一些。   然而毫无疑问的是,在这种低温中,很多本应幸存下来的人类也会因为极度的寒冷死去。   宁烟岑吸收了陨石的力量后让他能够扛住寒冷不被冻伤,但还是觉得冷。   从商场找了些厚衣服,回到车上的时候,宁烟岑神情僵硬了一瞬。   水桶里的蚂蚱……被冻成了冰雕,死了。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难以说清楚自己心里的情绪。有难以置信,有疑惑,有茫然。   有那么几分钟,宁烟岑脑海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他之前所知道的“真相”,只是吸收陨石时所产生的幻觉?秦津跟这颗星球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觉醒了异能,但并非不死之身,所以他死在了许天越的手里。真真正正地死了。   “秦津,”宁烟岑把车门合上,望着车子上已经凝结的冰霜,“你觉得冷吗?”   没有人回答他。这一路上都是这样,他会说一些话,说给秦津听,但没有人回应他,他只当秦津在听着,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法回应他,而现在……   宁烟岑说:“说实话,我其实对拯救这颗星球没有兴趣。”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顿了顿,宁烟岑又说,“不过如果这颗星球就是你的话,我觉得能顺便救下它挺好的。如果它不是你的话……”   车里很安静。   宁烟岑说:“该做的事我也是会去做的。”   “只是会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能是因为拯救世界这种事一不小心就会死,而我还没有谈过恋爱,这让我有点……不爽。”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   其实宁烟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说想表达什么。   可能是……   他没法接受“秦津死了”这件事。   宁烟岑忽地怔了一下。   生生死死,在这样的末日世界再寻常不过,他来这里其实也没有多久,没有和这里的人建立多么深刻的羁绊,其他人就算死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应该这么想才对。   天气太冷了,宁烟岑估计这个体感温度有零下四五十度。   车子油箱被冻,打不起火。   宁烟岑看着他找到了北图市地图上面标注的紫陌乐园的位置,离这里有些距离,但车子是不能用了,只能步行。   车子要抛在这里,车子上的东西自然也没法带上。   宁烟岑一直带着秦津的尸体,其实是心里的念头作祟——万一秦津回来需要这个身体呢?所以他不想把这个身体丢掉。   现在,宁烟岑则在想,万一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除了风雪的声音,北图市整体来说有一种死寂,死寂中时不时有怪物的响动,但都很迟缓,毫无攻击力,宁烟岑都不屑多看一眼。   他放低车椅背,闭上了眼睛。   宁烟岑决定休息一晚,睡一觉,去紫陌乐园的事,明天再说。   ……   寒风呼啸了一整晚。   宁烟岑醒来时,饶是他强大的身体素质,还是觉得手脚都被冻得发麻。普通人恐怕很难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去。   水也全被冻结冰了。   宁烟岑用加热设备给自己弄了两杯热水,喝完后最后看了一眼车后座的男人。尸体被保存得很好,眉眼清晰。   “再见,秦津。”宁烟岑轻声说。   他拉开车门,迎面而来的就是狂风暴雪。   宁烟岑笼紧身上的衣服,眯眼辨认了一下方位,和脑海中的地图对应上路线,迈步走去。   然后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有人?什么人?他怎么会没发现有人?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宁烟岑本能地拿出了枪抵在男人胸口,在风雪中努力辨认他的面容:“你是谁?”   “岑岑。”熟悉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第55章   宁烟岑睁大眼睛:“秦津?”   秦津还没开口, 宁烟岑就果断道:“不可能!”   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咽喉,宁烟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是我。”秦津有点无奈,更多的是心疼宁烟岑, 这段时间宁烟岑的状态他看在眼里,但碍于没有身体, 他无法直接和他对话,只有通过由本能意识主导的系统勉强传递出了一句希望宁烟岑休息的话语。   秦津低声说:“真的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被寒风吹的, 宁烟岑的眼尾发红, 语调仍然冰冷:“证明。”   秦津毫不怀疑, 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是自己,宁烟岑会一枪崩了他。   “你需要我……怎么证明?”他低声问。   宁烟岑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吻我。”   秦津愣了一瞬。   枪还抵在他喉咙,冰冷无比。他喉结微动,低头在宁烟岑唇上亲了一下。   宁烟岑的枪托往他肩膀上一砸,发泄怒火一般。   秦津吃痛, 闷哼一声。   宁烟岑转身回了车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回头,有点惊讶又没那么意外地发现原先的尸体不见了。   秦津拉开车门坐进来,看见宁烟岑的目光落在尸袋上,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旧的身体被我重新分解融合到现在的身体里了。”   宁烟岑收回目光:“哦。”   车里静了一会儿。   秦津忍不住开口:“之前你说你全都知道了……”   宁烟岑说:“是啊,我都知道了。”   他记得他那句话是在发现秦津的尸体后说的, 所以……那个时候秦津果然还在, 至少能听到他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和他互动交流而已。   “为什么没跟我说?”秦津问。   从后视镜看向秦津的脸, 宁烟岑说:“不想说就没说。”   秦津有点无奈:“好吧。”   车里挥散不去的冷意越来越强烈。   又安静了一会儿,宁烟岑咬了下嘴唇说:“你能别让温度再下降了吗?”   “……”秦津也有点头疼, “这个不受我控制。”   宁烟岑:“你不是这颗星球的意识么?”   “我是,但……”秦津说, “举个例子,你是你这具身体的意识,但你生病时身体发烧,你无法凭借‘意识’让身体降温。”   顿了两秒,宁烟岑:“明白了。”   秦津低声道:“很冷么?要不要……”   宁烟岑回头看着他。   秦津张开手臂:“抱一会儿?”   “……”   宁烟岑没有吭声,但身体很诚实地爬到了后座,抱紧了秦津。   秦津的肩膀还被那一枪托砸得在隐隐作痛,可是当宁烟岑在他怀里时他又忽然间明白了彼时少年复杂的感情。   于是没什么说的,只能更紧密地拥抱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烟岑忽然说话了:“秦津,我们谈恋爱吧。”   秦津只觉得心跳瞬间加快,胸腔微震,不敢置信似的发出一声:“嗯?”   宁烟岑松开手臂,微微抬头看向他:“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秦津立刻道,“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他又忍不住笑起来:“我很愿意,我……喜欢你,岑岑。你也喜欢我吗?”   他确定了,他对宁烟岑的喜欢和对人类的博爱的的确确不同。   宁烟岑能轻易牵动他的思绪情感,他对宁烟岑也拥有男人的欲望。   喜欢。   非常喜欢。   他喜欢他。   那……他呢?   等待答案的时候,秦津居然感受到了忐忑,手掌有点发麻,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盯着眼前的少年,一颗心忽上忽下,脑子里是之前他们相处的分分秒秒,又是他“死”之后宁烟岑的种种表现,人心总是最难揣测,秦津想宁烟岑是有点为他的死伤心的,但也有愤怒,那……有喜欢吗?   宁烟岑心想他这话说得真像小孩子。   不过却很微妙地讨好了他。   心脏温暖熨帖。   宁烟岑勾了勾唇,说道:“喜欢啊。”   当然喜欢。不喜欢怎么会想要亲吻他,不喜欢怎么会跟他做,不喜欢怎么会想跟他谈恋爱。但太多的他就不想说了,显得他多稀罕秦津一样。   秦津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奇奇怪怪的想法,听到一声他亲口说出的喜欢,整个人都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岑岑……”他叫了一声,捧起宁烟岑的脸吻他。   车内的气温反常地上升了。   两人近乎激烈地亲了一会儿,等到宁烟岑推开秦津气喘吁吁时,他发现了更反常的事。   冰天雪地,围绕着他们这辆车,开了一圈生机勃勃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花。   宁烟岑:“……” 第56章   北图市的街道和建筑都被冰雪覆盖, 路牌上都凝挂冰凌,一切面目全非,哪怕手里有地图, 要找到紫陌乐园也很费劲。   宁烟岑愈发觉得他当时只找了秦津而没让其他人跟他一起上路的决定是正确的。   或许有人觉醒的异能能扛住这冰天雪地的摧残,但宁烟岑认识的那几个人不在此列。   顶着风雪在这座城市行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被陨石能量改造过的身体虽然能忍受严寒,但也会因能量过度消耗而感到疲惫。   到了一个路口, 秦津似有所感, 抬眼望去, 风雪落在他的眼睫毛上:“好像是在这边。”   宁烟岑:“紫陌乐园?”   秦津点点头。   *   乐园也被覆盖上了晶莹剔透的冰。   许天越走在风雪中,缓缓张开双臂。像是王者降临,所有的怪物都挣扎着前来觐见。   他吹了声口哨,怪物们各自行动,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寻找陨石。   寒风刺骨, 许天越的脸色也冰冷如铁。   到了现在,整个世界本应该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可是却有人横插一脚,让一切都支离破碎。力量的天平已经在倾斜的临界点, 如果这里的陨石再被宁烟岑拿走,那么他就要失败了。整个族群都要失败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作为人的感受。燕善停   现在的许天越, 不过是整个族群的人型代表——当然, 他自己肯定不这么认为,他已经他还有自由意志, 他的做的一切并不仅仅为了族群,也为了他自己, 可实际上那只是错觉,他早就是傀儡。   高大的摩天轮, 悬空的过山车,滑稽的海盗船,所有的一切都覆盖上了淡冷蓝白色的冰。   怪物们或是深嗅着冰冷的空气,或是疯狂地砸开冰块,遵循着本能,想要找到陨石力量的源头,找到力量最强的点。   许天越只要耐心等待,就能将最后一块筹码拿到手中。   然而,突然之间,那些怪物和他的联系一个个中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力量,一股熟悉的,讨厌的,又令他充满危机感的力量。   宁烟岑来了!   许天越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紫陌乐园的大门一片寂静,道路上只有零星游荡的怪物,风雪很大,像是末日——对于人类来说,就是末日。   “我知道你来了,”许天越喊道,“出来吧,宁烟岑。”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怪物们一个个倒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停了雪也停了,温度在渐渐升高。   滴答。   有水滴落在许天越身上。不是雨。   是所有的冰在慢慢融化。   ……   宁烟岑和秦津到得比许天越略早一点。不多。他们刚刚踏进紫陌乐园的时候,宁烟岑就发现许天越也到了,几乎前后脚的工夫。   宁烟岑和秦津把自己藏匿了起来。   他们躲在摩天轮的最高点的车厢里。这种时刻,宁烟岑还有心情跟秦津开玩笑,说:“我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春游,去了游乐场玩,我们班偷偷谈恋爱的情侣特意去坐了摩天轮,车厢到最高点时接吻,因为说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摩天轮的营销宣传。”秦津沉吟道。   宁烟岑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他伸腿勾了勾秦津的腿,歪歪头问他:“那你要不要在这里亲我?”   下一秒,秦津的唇就贴到了他的唇上。秦津的手有些凉,珍而重之地捧着宁烟岑的脸,细细地亲了他一小会儿,而后才松开,低笑道:“当然要亲。”   下面传来怪物挣脱冰束缚的碎裂响声,宁烟岑心情很好地望下去,有了一个想法。   “你能让北图市变热吗?”   “变热?”   宁烟岑指着下面的怪物说:“变异刚开始时北图市气温就降低了,就像苜蓿市地震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生存,这些怪物会变异出一些抗冻保暖的特性,比如说长出很多很多毛,现在让温度升高,升到……一般人也扛不住的高温,这些怪物会更加扛不住,这样一来,就会好对付一点。”   而且冰融化以后,也更容易找陨石碎片。   秦津说:“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和本能意识的部分沟通,但不太成功。   睁开眼睛,秦津望着宁烟岑说:“或许需要点外力相助。”   宁烟岑挑眉:“比如?”   秦津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比如……说点容易让人体温升高的?”   宁烟岑就贴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很银乱的几句话。秦津做梦都想不到宁烟岑会说那些词。但是的确也很成功地达到了目的。   秦津搂住了宁烟岑的腰,低哑道:“再说两句。”   宁烟岑故作惊讶:“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啊。”   “不是,”秦津说,“我是说称呼。”   宁烟岑笑意盈盈:“啊,称呼啊,所以我说了那么多,还没有哥哥两个字有用吗,哥哥?”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俏又暧昧。秦津理解了很多……理解了……人类……本能……什么的。以前他不觉得这种称呼有什么特别,尽管他观察到过很多为此而激动的人类。现在他懂了。   没有过多久。   整个北图市从极端的寒冷,变成了极端的炎热。   紫陌乐园的怪物们吐着舌头无精打采地艰难地寻找陨石碎片,完全解冻的摩天轮发出刺耳的吱呀响声,像是生锈很久的机器颤巍巍地重新开始运转。   有一瞬间许天越看见了宁烟岑,但是下一瞬,那个少年的身影又消失了,好像他刚才看到的是错觉。   要不怎么说闪现好用呢,宁烟岑心想。   他已经知道了陨石碎片在哪,因为整个星球的意识都在帮助他,为他指路。 第57章   怪物们找不到陨石碎片, 是因为乐园里的陨石碎片不是静止的,它在动。   这里的陨石碎片掉落下来时,嵌进了一个毛绒玩偶里。毛绒玩偶没有生命, 也没有变异,但是却能够被陨石的力量驱动移动, 哪怕是在冰天雪地里,由于陨石力量的存在, 它也没被冻住, 所以显得行踪诡秘, 难以寻到。   和在别的地方不一样,毛绒玩偶身边没有围绕着怪物,它自由而快乐地在这个属于它的游乐园玩耍。其他怪物很难找到它,而星球意识借用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缕风的力量,却能比怪物更快地锁定它。   宁烟岑看见了它。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熊玩偶,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靠在甜品店前一动不动。但那已经是最大的特别。因为经历了这样的末日,这只白色小熊玩偶居然还是一片雪白,一点脏污都没有沾染到。   宁烟岑闪现过去时, 它猛地蹦起,开始逃跑。   就在这时, 一阵狂风吹来, 吹得它一个踉跄。   “整个星球都在帮我,”宁烟岑把毛绒玩偶扑在怀里, 捏捏它的脸颊,“你拿什么跟我斗?”   毛绒玩偶:“……”   它不会说话, 也没有意识,只是里面的陨石能量在肆意涌动。   宁烟岑从它的毛茸茸里翻找陨石碎片, 天气很热,冰块融化蒸发,到处都湿漉漉的。   拈住那块陨石碎片时,宁烟岑的满手的汗,差点被它滑走。   从绒毛里被取出的刹那,所有的怪物都感知到了陨石碎片最直接最真切的能量,一时之间全都转身扭头,步履沉重地朝这里冲来。   比怪物来得更快的是许天越。   但即便如此,也晚了。   宁烟岑吞掉了那块陨石碎片。   来得及!只要杀了他……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中闪过,许天越就发现,有人挡在了他和宁烟岑之间。   “你——”许天越瞳孔骤缩,“你没有死?”   秦津说:“我不会死。”   许天越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强,但是……   他的脑袋突然刺痛了一下,有什么信息传递了进来,让他拨开了迷雾,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你是……”许天越喃喃,“这个星球本身。”   这就像一个咒语。   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星球仿佛都苏醒了过来,冷漠、威严、轻蔑地注视着他。   ……   宁烟岑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存在。   又或者说,整个外界和他内部融为一体,混沌不分。   “吞食吸收掉所有的陨石碎片后,就不会再有新的变异产生,所有被破坏的一切都能慢慢恢复,人类休生养息,一切都能重新建立。”   “那我呢,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你会和这颗星球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污染不会侵蚀你,相反,你能够控制污染。”   “……”   “前提是你要撑住。”   那些涌进来的力量,如冰如焰,像是最亮的白天,也像是最暗的深夜,他所有的思绪感受情感都被撕碎,漂浮,荡漾。   “我还能回到我原本的宇宙吗?……我是说,我还能回家吗?”   “不能。最多最多,隔着无垠宇宙的屏障,你能往那里看上一眼。”   ……   各地天气剧变。   雁宁市。   罗青崖等人抬头望着天空,感受到了什么在剧变。   宋镜辞的研究室出现了微小的震动,莫翎紧张地冲进来:“你没事吧?”   宋镜辞冷漠道:“滚出去,现在是实验的关键时候。”   余良带着基地的孩子们狂奔进室内,气喘吁吁地说:“今天天气不好,我们在室内玩游戏吧!老师教你们踢足球怎么样?”   小孩子们欢呼:“好!!”   ……   许天越感知到自己的力量来源正在消逝。   他狂怒起来,却无法逾越挡在他面前的秦津。   他的心越来越慌,时间越来越少了,他能感觉到!他所有的强大,所有的控制,都在被无名的漩涡吸走。   怪物们也不安地躁动起来。   当许天越再次攻击秦津时,秦津释放出的藤蔓破碎一地,手臂受伤。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砍掉了许天越攻击秦津的右手!   少年神思还有点恍惚,眼尾泛红,瞳子湿润,可是下手却是招招狠厉致命。   几个呼吸的工夫,许天越就已经被巨大的恐惧和无力压倒了。   眼前的这个宁烟岑,和不久前在植物馆见到的宁烟岑已经完全不同,脱胎换骨。   许天越死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空中繁星点点,正如他那天在楼顶见到的一样。   宁烟岑蹲在他身边,合拢他的双眼:“安息吧。”   转过头,宁烟岑看向秦津。   秦津举着手说:“我没事,真的,就一点小伤。”   宁烟岑轻哼一声:“你最好没事。再当着我的面死一次,我就会当你真的死了。”   “好,”秦津抱住他,“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的。”   一触碰到他,宁烟岑的呼吸就急促了两分,他有点烦躁地拽了拽自己的领子:“这吞食后遗症……”   秦津低头吻住他,慢慢地说:“没关系。”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两个人从游乐园出来回到车上,费了点工夫,一上车,就再也不必克制。   ……   “我知道你可以……准确说,是我的本能知道你一定可以。但我还是很担心你。忧虑,恐惧,甚至后悔……有一段时间,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到觉得不如从未拥有过你。”   “那还是拥有一下吧。”车里的空气都泛着潮湿的甜,宁烟岑咬着根烟,跟咬棒棒糖一样,“没有你把我带来这颗星球,我就死在那场手术里了,不会有这么健康的身体,不会有这样刺激的冒险。”   “是不是少说了一点?”秦津撑起手臂,低头笑着看他。   “少说了……”宁烟岑抬头,“你?”   “是啊。”   宁烟岑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天涯何处无芳草,没有你我也会有别的男朋友。”   秦津眸色一暗,顿了顿,他又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可你是我唯一的救世主。”   宁烟岑笑了起来:“你也是我唯一的男朋友。”   秦津笑着低头亲了亲他。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   城市里仍然有怪物在游荡,但针对整个星球的污染侵蚀已经停止。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宁烟岑开着这辆车,轰隆隆地南下。   来的时候,他的后座只有一具尸体,现在,那里是鲜活的、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