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小指的男人》作者: 黃思蜜/陆   文案:   ⚝我已经是娘娘腔,不能再是同性恋。   鲜网2011.7.25完结  2020.05.30修文完成,新增番外   属性分类:现代/都市生活/未定/轻松   关键字:地精国王  粉红巨兔  矮子攻   一个烦人的Man地精与想成为Man的巨兔,的故事。 第一章   “欸!你们知道吗?二班的那个娘娘腔嘶、嘶、死了耶!”   午休时间,一个如玩笑般的消息“轰”的一声,炸得这班国中生有片刻的安静。   看著教室门口的同学脸色发青,离“死亡”还很远的他们,不可置信地喧闹起来。   “怎、怎么可能?”   “骗人的吧?”   “骗个屁!老师不让我们靠近,可是阿发说他看见有人满头是血,从厕所里被抬出来!”通风报信的同学控制不住音量,处于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大声到破音。   “⋯⋯干,又不一定死了!搞不好只是昏倒啊!”   “但是阿发说他没有呼吸了啊!”   全班陷入沉默,终于班上最调皮的男生受不了这种气氛,也不信真的有人“死掉”,他站起身,对著门口的同学大声道:“齁、齁!你完蛋了!你之前脱过他裤子吧?他做鬼来找你!”   “我、我干恁娘咧!你还不是有笑过他!”   被迟来的罪恶感吓得发抖,门口的同学恨恨扑上宣泄情绪的对象,班上随即陷入混乱。   到老师来镇暴之前,没人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班长,始终低头不语。   他的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仔细一看,却能从他手背上浮出的青筋发现他正死压著右手的小指,微微颤抖。   *   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来看,他都是个十足十的男人。   十足十的男人,身高刚好一八零;精壮的上半身是梦幻倒三角,包裹在西装底下的胸膛总是自信挺起,仿佛不畏任何挑战;再晚睡也会早起细心整理一头俐落黑发,精致的五官因为一双浓眉增添不少男子气概。   他细心体贴,总是女士优先;他工作能力超群,是同事们的偶像。至于下半身那备受众人瞩目、包裹于黑色子弹内裤里的神秘地带,根据小便时不小心瞄到的目击者所述,岂是一个Man字了得。   他,一举手一投足,Man!一抬眼一勾唇,Man!   喔,男人。男同事们总是羡慕嫉妒又崇拜,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因此而业绩长红。   喔,男人。女同事们总是两手托腮对他赞叹不已,在办公桌的透明垫下偷偷压著他的照片护贝卡。   喔,你真是个男人。   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习惯清晨沐浴的他,今天也对著镜子里一名戴著Hollo Kidding粉红浴帽的男人如此精神喊话。   *   个人办公室里,坐姿端正的男人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浏览会议资料。   叩叩两声,企划部的小琴探头进他的办公室。   “余经理,提醒您总公司的团队三点会准时抵达。”小琴的声音刻意放柔,甚至隐含胜利的喜悦。她背后两个数支落败的女同事失去敲门的殊荣,愤恨回座。   “好,谢谢。”余新伟抬头微笑。   小琴赞叹:“余经理⋯⋯今天还是一样Man耶。”说完,女孩深深吸了一口办公室里的气。香。   不介意同事脱轨的表现,余新伟用食指点点锁骨示意:“今天戴新项链?”   “对!不愧是余经理,眼睛好利!好看吗?”小琴收回一脸猥亵,把胸前Hollo Kidding的新款坠饰拎在手上献宝。   坠饰闪了一下,余新伟眯眯眼,没说出他也有,还抢到官网前一百名限定的满额赠品⋯⋯还是网购宅配方便,如果要到门市排队抢限量,还得跟店员佯装是自己女朋友要的,太麻烦了。   余新伟收起心思,撑首微笑:“好看,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吧?”   女孩兴奋地眨眼,仿佛要将余新伟的姿态用眼皮当快门捕捉下来:“没错没错,你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不愧是余经理,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在公司里,女同事们私下流传著一个让心情变好的小魔法:戴上细心挑选的首饰、新衣服,或新发型也可以,然后往余经理面前一站,就有机会得到雕刻美男的祝福,如果工作表现也好,余经理就会给你Combo称赞。   久而久之,女孩们的品味与工作能力都提升了。   当然,余新伟不会承认,不是自己观察力有多强,而是他对那些漂亮的小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而且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神不仅只有赞赏,偶尔还藏著一些些的羡慕,只是都被他的Man气给掩饰得滴水不漏。   余新伟目送那条可爱的项链离去,看看墙上的钟,算了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接待总公司来的团队了。   余新伟的公司属于中型编制的品牌公司,是洛杉矶总公司的台湾分公司,主要执行国际品牌在地化的品牌业务,也有承接在地品牌的顾问服务。此次因美国一家老字号有机保养美妆品牌欲进驻台湾,从台湾作为前进东南亚的起始站,也因品牌创办人是董事长的多年好友,所以总公司特地派团队前来协助,除了企划、业务、设计,连经理级的人物都来了,可见总公司对此专案的重视。   说到这个总公司的经理,听说是个靠关系空降经理职位却屡创佳绩、甚至将几个经营不良的品牌起死回生的传奇人物。   有关系、有能力,人生胜利组,不知本人长什么模样。余新伟站起身,整整衣服下䙓,走出办公室拐进会议室,询问工读生会议资料以及茶水备妥没有,再将简报从头到尾确认过一遍后,顺手将会议桌上的投影遥控器摆正——连小细节都不放过。即便是小工读生都晓得,余新伟是个没有架子、不拘小节的上司,但对工作的要求也比谁都严格。   认真的男人,超帅。经过会议室的同事们不约而同轻声赞叹。   叹息声降落之时,办公室外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女人鱼贯走出。   柜台接待打开大门,他们踏入办公室,响亮的皮鞋声瞬间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余新伟忽然打了个冷颤,敏锐地感受到一股与这个办公室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不自觉抬头望向那群人,并自然地被那里头唯一一张亚洲面孔所吸引。   那个走在前头的亚洲人并不高,却有一张极有魅力的脸蛋:微微上勾的单眼皮带点神秘,西装外套随对方犹如走伸展台般的步伐而微微摆动,没完全扣上的白衬衫隐约可见结实线条。   对方犹如巡视领土般缓缓靠近,一股沉稳的雄性侵略气味也跟著排山倒海地袭来。   不属于视觉的压迫、不属于嗅觉的气味,是一种被迫大开所有毛细孔感受的强大气场。   不曾有过的体验,余新伟的双脚不住打颤。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差点就要被这无预警袭来的威胁击溃。   贴在身侧的小拇指蠢蠢欲动,他试图将自己的心神拉回,却怎么也移不开双眼,只能站在原地任由这股气场将他包围。   皮鞋在他面前停下,对方微微仰头,对著他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余经理?”男人雍容笑道。“你好,我是总公司的Kim。”   余新伟脑袋晕乎乎的,只能呐呐地重复他的话:“Kim⋯⋯”   男人看了他一眼,侧了一下头,说:“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的同事们一起叫我国王。”   一旁仿佛听得懂中文的金发男人翻白眼,要他正经一点。   余新伟表面上毫无反应,内心却波涛汹涌。   国⋯⋯国王?   好Man的称号⋯⋯难怪这么男人⋯⋯连声音也像真正的王者一样沉稳霸气⋯⋯   男人见余新伟一声不响,尝试性地再唤他一声:“余经理?”   见男人的脸近在眼前,余新伟大梦初醒,暗骂自己的失态,认真地盯著对方的眼睛:“好的,真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男人愣了愣,笑弯了眼,伸出手。   “请多关照,合作愉快。”   全身虚软的余新伟只能跟著复制微笑,用尽吃奶的力气伸手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办公室的同事们无不聚精会神地见证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艺术大作──两尊一高一矮的古希腊雕像正在握手寒暄,简直文艺复兴杰作再现,有人偷偷拿起手机偷拍,有人开始铅笔素描。   双方随后进入会议室,气氛融洽,殊不知其中一尊雕像光是要克制自己的小拇指勃起,就已经用去了大半心力⋯⋯   会议结束后,余新伟面带微笑挺直腰杆,从容地走进男厕,直往隔间走去,还不忘对站在小便斗前、一头卷毛的设计组主管点头致意。   唉,连走去大便都是个男人。小林带著六分赞叹、三分崇敬、一分嫉妒,用力甩了甩毛跟他一样卷的小兄弟。   “喂!别甩这么大力!我头晕会想吐!”   “啊,抱歉抱歉。”   小林道歉,将小兄弟收进拉链里,大感人世间的不公平,连小兄弟也瞧不起他。   等小林走出男厕,坐在马桶盖上的男人才松开憋著的一口气,一手靠在墙上没命似地大口喘息。   我、我的妈!刚刚那是什么?   让余新伟吓得半死的,当然不是小林与小鸡鸡的对话,而是那个总公司来的“国王”。   那个男人,那个比他矮的男人,那股强大的气场,怎么回事?   余新伟双脸绯红,猛往脸上搧风,此时的表情已与众人口中的“Man”相去甚远,但是他没空重整形象,他满脑子只剩下被强大气息冲击的馀波,震得他心神不宁。   余新伟扯下几张卷筒卫生纸,擦拭额际的薄汗。他的小拇指弯起,光看手的姿态,倒有点像大家闺秀拈手帕的模样——   其实他不Man,一点都不Man,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人眼中的“Man”。   小时候的他,比起扮演英雄战队,更喜欢玩扮家家酒,特别喜欢演切菜煮饭的妈妈。国小三年级迷上收集Hollo Kidding的商品,贴纸、小卡、布偶等等,无论是经典红色版或是现代粉红色版,都是他的最爱。   他天生皮肤白皙滑嫩,喜欢可爱的事物,讲话柔声柔气,比起男生更喜欢跟女生混在一起。   简言之,小时候的他,是大众眼里的“娘娘腔”。   他的右手小拇指总是会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尤其在用拇指与食指做捏起的动作时,微微弯起的小拇指总是让手形成一个好看的姿态,与妈妈在折那些被晒得暖洋洋的衣物时一样,轻柔且优雅的,手的姿态。他喜欢妈妈的手,也喜欢那样的自己。   可是升上国中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升上国中后,男生开始认知到自己“该是男生”、女生认知自己“该是女生”。   同侪的眼光让人开始害怕,怕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余新伟将卫生纸揉一揉,用力丢入垃圾桶。   想想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努力做个Man,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其他男人的气场影响,不让自己产生对另一个男人撒娇的念头。余新伟明白,一个男人想要对另一个男人撒娇是不太寻常的事情。   他只想好好做个寻常人。   一路走来,他的人生成功抵御过各种Man,没想到刚刚竟然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功。   拜公司八卦所赐,余新伟对金熙晋的丰功伟业并不陌生,今天见到本尊,没想到连外貌都金光闪闪Man气千条。虽然身高略显不足,但凭著金熙晋那股Man气,任谁都会想在金经理的怀中滚个两圈捶捶他说讨厌啦你好Man──   不!谁想啊!   余新伟猛然惊醒,擦去唇边不小心流下的口水。   不行,他不能功亏一篑。   痛定思痛的男人站起身,双手一握“喝啊”一声,从身上所有的孔爆出满满的男人味。   走出厕所,余新伟又是一个Man。   *   余新伟全身的肌肉在合身的衬衫底下纠结。   “来!大家以茶代酒,干杯!”   鼎泰丰的包厢内,小林举高茶杯,带著各部门的主管向总公司的同事们举杯,用小笼包与蛋炒饭帮他们接风。   “Cheers!”   小林将热茶一饮而尽,差点烫伤,惹得大家一阵笑闹。小林咳了半天,转头见余新伟双手捧著茶杯,优雅品茶,暗叹这是什么有教养的喝法,不禁自惭形秽。   天知道余新伟只是想压住自己不乖的小指,因为国王就坐在他旁边。   国王面带微笑,整场饭局无论是开启话题或是回应,他都控场得宜;他不会高谈阔论,反而能让每个人都说说自己的想法,使谈话气氛融洽。   每个与国王对上眼的人既兴奋又惶恐,在总公司经理面前,分公司的同事既想表现自己,暗忖说不定能谋个外派的机会,又怕说错话,但国王却轻易破除了大家的心防,连平时沉默的企划部长都变得侃侃而谈。   唯独余新伟,此刻全心全意地咬著小笼包,祈求老天爷别让国王跟他说话。   “余经理?”   该来的就会来,逃不过的就是命。余新伟将口中没嚼烂的小笼包一口吞下,夹了一颗小笼包到国王的盘子里,说:“不好意思,我只顾著自己吃,金经理,你也多吃一点啊。”   国王道谢,大方地将小笼包送进嘴里,余新伟不由自主盯著他张开的唇。   “虽然这次专案的时间很赶,但听过今天的简报后,就台湾目前的市场来看,我认为你们对于品牌在地化的切入点相当精准,也点出了我原先没有考虑到的盲点,不愧是余经理,常听同事对你赞誉有加。”   国王的一席话让余新伟受宠若惊,差点忘了呼吸,他赶紧抬头挺胸,义正严辞:“谢谢,这些工作都多亏企划部的用心,后续也要仰赖设计部,我们做经理的只是偶尔给些建议、有事担责任而已。”   余新伟的不居功让在场的同事们一阵感动,心想外派算什么,谁想外派谁是叛徒,这辈子就跟定他们余经理,真男人!   “余经理也有跟我们一起加班做企划喔。”   “还出钱叫欢乐送给我们吃!”   “拜托,小张,叫欢乐送是重点吗。”小林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打了个嗝。“之前做药妆店品牌更新专案,要结案的时候,VI手册档案毁损⋯⋯又没有备份,余经理半句都没有骂我们,一个人承受执行长的责怪,连几天跟我们一起窝在公司重做⋯⋯啊,是什么让我遇见这样的主管,要是以后遇不到了怎么办⋯⋯呕⋯⋯”   “干!小林吐了!”   “他什么时候点了酒!”   “带他去洗手间!”   众人顿时一阵忙乱,闹哄哄之中,国王撑首,表情带点玩味。   他们说的话里头,大概也有点讨好上司的意思,但看得出来,余新伟很得人心。主管百百种,像余新伟这样让下属产生团队使命感的领导风格,说实话,很难得。   职场环境的氛围,主要还是取决于上司的影响力。在职场打滚多年,国王早就看过不少权力与地位使人腐败的例子,绝大多数升到主管位置的人都只剩一张嘴,对上司逢迎拍马,对下属狐假虎威。工作毫无理想与要求,只为了求份温饱。   认真、谦虚、得属下缘的余新伟,俨然是职场稀有动物。   只是不知是本身特质如此,还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无论如何,对公司来说都是优秀的人才。   国王一双黑眼珠转到坐在一旁的余新伟身上,他正担心地看著被架去厕所的小林。   国王用茶杯轻轻碰了下余新伟的。   “董事长很重视这次的品牌专案,我们团队也是第一次外派到台湾支援,相信一定有许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再麻烦余经理多包涵。”   被国王的微笑电了一下,余新伟侧头换气,再转回来:“应该的,也麻烦金经理了。”   国王失笑:“不觉得‘金经理’很难发音吗?”   大半时间都待在英语环境的国王虽然中文说的不错,发音却不免带点腔调,念“金经理”的时候嘴唇微噘,柔化了刚硬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有些可爱——   不,不可爱。余新伟对自己生气:“是有一点。”   国王盯著余新伟皱起的眉头,说:“我说过你可以叫我国王,你们同事之间也会叫绰号吧。”   “不要一直强迫人家叫你国王,这跟要求别人叫自己帅锅有什么不同。”一旁的金发中年男子吐槽他。   国王不服气,用英文反驳几句,而后再次面向余新伟。   “对了,余经理的英文名字是?”   余新伟一愣,说:“英文名字?”   “你叫我国王,我也别叫你余经理了,坦白说,这三个字也很难念,而且我脑中一直浮现鲤鱼精什么的,小时候听的床边故事。”   国王懊恼,成熟的男人出现这种表情,好像有点可爱——   不!不可爱!   余新伟猛然一个双手交握,左右手互相箝制,禁止自己再去研究国王的脸,语气庄严地说:“叫我Walden吧。”   国王举杯:“那就叫你Walden了。”   余新伟双手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碰上国王的杯缘,庄严过头有点斗鸡眼。   “Walden,叫声国王来听听?”   “嘿,我说过好几次了,禁止调戏同事!”   不理金发男人的抗议,国王亲昵地用手肘碰碰余新伟,余新伟不得已,呐呐叫了声“国王”。   国王满意了,眉眼含笑地泯一口茶。   余新伟手上的茶杯被捏得产生了一丝裂痕。   晚上十一点多,余新伟踏进位于台北巷弄内的老公寓。   进到租屋处,将门关上,原本挺直腰杆的男人软了脚,在满室的黑暗中,靠著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出他的不对劲。   后来的饭局上,国王像是跟他聊出了兴趣,不断向他攀谈,攀谈也就算了,在西方国家长大的国王似乎非常习惯身体接触,搭肩拍背样样来。   余新伟知道适当的肢体语言可以增加友好与信赖,他也不讨厌国王的举动,被碰触时,还很没出息地感到开心。   余新伟碰触自己的肩膀,想起国王搂上他肩膀时的触感,电流似地带起整片鸡皮疙瘩。   国王,国王。   想到国王笑眯眯的眼睛近在眼前,想到国王嘴边的浅浅笑纹,想到国王身上有种迷人的气息,想国王低低的笑⋯⋯   多令人向往的男人啊。   在租屋处显得松懈的余新伟眼神矇眬,越是回想,呼吸越发加快,胸膛跟著起伏,右手小指也不知不觉地像被爱抚的含羞草一般蜷曲起来,被他含入嘴里。   妄想的泡泡从全身毛孔蒸腾而出,他哈啊哈啊咬著小拇指,被压抑过度的浓郁粉红气体包围。   这画面太突兀,已经超出一般人的视觉承受范围。就算你知道他或许不是故意的,就算你知道不能投以异样的眼光,但亲眼目睹余新伟这副模样,十个有九个都会说——   “你好噁喔!”   “宝贝不就爱我的噁。”   “嗯,讨厌,你坏坏啦。”   窗外传来楼下情侣的调笑声,余新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下意识左右张望。   就算是在家里,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对于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尴尬。   他脸色涨红,狠狠掰直自己不受控制的小拇指,连带也将那个矮子(人恼怒时容易用词失礼)从脑中驱逐出境。   余新伟狼狈站起身,快步朝浴室走去。   半小时后,一名只用浴巾围住下半身的古希腊雕像,从浴室踏出。   湿漉漉的健壮胸肌像露不用钱一样一览无遗,男人走到穿衣镜面前,比了几个健美先生的动作,让肌肉线条更为明显,随后“啪”的一声敞开浴巾。   要胸是胸要鸡是鸡,不管是肌还是鸡都无可挑剔。   他注视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确认完毕,放心地点点头。   “哈啾!”   耍Man的下场是差点著凉,他赶紧穿上睡衣,吹干头发。戴上黑框眼镜又洗直头发的余新伟看起来比平常纯朴,他靠坐在床上,掀开膝上的笔记型电脑,点击串流平台,开始每晚例行的功课──吸收Man Power。   将体内对那些男星流口水的欲望活活掐死,余新伟紧盯著动作片里那些男星的言行举止,偶尔按个暂停,练一下很杀的眼神或是回眸,怎么样站最阳刚,怎么样走路最大气,必要时也会截图,拉近PPT里做笔记。专注的神情简直像在做论文研究,而不是享受电影。   平常这种功课他都要全心投入做个一至两小时,但今天余新伟却一直分心,就好像上课时你明明知道自己要专心,却不由自主地被台上男老师的翘臀吸引目光一样。   看著电影里的韩国男星,他不由自主地一直想到那双单眼皮,还有搭在他肩上的,手的温度。   小拇指蠢蠢欲动,余新伟赶紧关上笔电,走到窗边举起十五公斤的哑铃,嘶哈嘶哈地两手交互举,手臂上的肌肉跟他的心一样纠结。   从他立志当个Man中Man以来,还真没遇过有什么男人比他还Man的,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真正的Man中Man,不像自己⋯⋯余新伟忽然没了力气,两手一垂,有些沮丧。   不行,国王的Man气比音浪还强,太危险了。   除了公事以外,他得尽量远离国王,反正他们待个几周就要走了,这威胁不会永远存在。   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睡前到Hollo Kidding爱的小房间晃了一圈,余新伟怀著一颗莫名不安的心,阖眼睡去。   *   品牌在地化,是指一个国际品牌要进入当地市场时,因应当地风土民情、语言文化、社会意识等条件做出策略调整的操作,必须得在品牌规范底下,找到与当地消费者的沟通方式,挖掘当地消费者的需求,建立品牌在地形象。   本次专案的主要产品是由台湾的代工工厂生产,已经通过卫检,品牌识别系统也完成了七八成,剩下的包含广告代言、通路形象、产品包装等行销工作,更如火如荼进行中,在品牌发表记者会前,余新伟的团队都得绷紧神经,丝毫不能懈怠。   总公司的团队则主要负责确认客户最在乎的要求是否达成,并体验当地文化生活,做田野调查,协助定位品牌与其他竞品的差异化,厘清市场区隔。   “最后确认设计方向,‘Simple Skin’的TA为有经济能力的上班族女性,因贴近肌肤,且产品单价不低,所以消费者会更重视品质,原料是否天然、是否使用动物实验等,都是TA的首要诉求,在包装设计上,请设计部提案三款供客户讨论,呈现‘自然’、‘有机’的风格,包装材质最好能循环利用,贴近原本CI环境友善的形象,客户也提出,因亚洲版的产品为台湾制造,如果可以结合在地视觉文化会更好,以上,余经理、金经理是否还有其他建议呢?”   会议室内,两尊古希腊雕像一致表示没有意见。   “那么今天会议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漫长的会议结束,大家纷纷走出会议室,眼角馀光瞄到国王似乎想搭话,余新伟速速站起身,龟回办公室。   其实余新伟平常对保养品也略有研究,但他觉得不能表现出来。有了这层顾虑,开会时给的建议总是绑手绑脚,余新伟暗自反省,督促自己得赶快调适。   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也让余新伟身心俱疲。   萧执行长门也没敲,直接进到余新伟办公室,说:“新伟,周末有空?带金经理他们团队出去走走吧,去九份吃吃芋圆什么的,体验台湾生活嘛。”   “⋯⋯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叫别人,要吃芋圆也可以叫鲜遇仙外送啊。余新伟想哭但是哭不出来,虽然下属之间常常在讲执行长的坏话,但他从没有这么痛恶过执行长的笑容。   纵使百般不愿意,但余新伟明白,一个真正的Man不会畏惧任何挑战。   这是天公伯给他的磨练,他不认输。   执行长前脚刚走,两声敲门声,俨然已经跟他很熟的国王探头进来。   “Walden,今天晚餐吃什么?”   余新伟闷哼一声,犹如走在旷野中承受北风的男人,艰辛地回话:“我带你们去⋯⋯士林夜市,吃小吃?”   “喔,不用去那些观光景点了,带我去吃你平常会吃的吧。”   国王说完,关门,余新伟正觉得腰软,门又开了,国王又探头。   “对了,其他人不去,他们要去一〇一看夜景。”   余新伟一听见要跟国王独处就慌了,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跟他们去?”   国王挑眉看他,余新伟的背肌挫满冷汗,呐呐道:“我想说⋯⋯一〇一夜景满漂亮的,不看太可惜。”整整心神,他勉强露出一个Man笑:“我平常晚餐都吃便利商店,有时候自己煮,实在没什么好推荐的。”   国王似乎很不识相,笑著说:“一〇一夜景我看过了,放心,吃你煮的也可以。”随后迈步走了。   余新伟用头撞办公桌。   于是这些日子,白天他一边Run品牌专案,还得保持微笑站在国王身边承受强大的气场冲击;夜晚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后,再加重Be a Man课程,熬夜苦练,让自己能够与国王相抗衡。   皇天不负苦心人,连续几天的魔鬼训练,让余新伟面对国王时不再那么紧绷了,但也让余新伟精神耗弱。   繁忙的工作与外来的侵略型Man气交互摧残他,没过多久,余新伟就憔悴了,Body and Soul。   现在的他,是一个憔悴的Man,办公室的同事们都以为他改走颓废型男路线。   而这世界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无论一个人如何受尽苦难,明天太阳依旧升起,你依旧要去上班。   工作狂余经理,今早在床上睁眼醒来,竟然有了翘班的念头。   余新伟站在大厅等电梯,疲惫地捏眼头,下巴有来不及刮的胡碴。   “叮”,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人。   “喔,Walden,早。”   国王双手环臂靠在电梯里,对他笑出两颗虎牙。   “⋯⋯早。”   余新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踏入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密闭的空间,满是男人的气息,或许是国王本身的味道,或许混著一点男性香水与或许是刮胡泡沫残留的清香。   余新伟得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呼吸,才不至于吸入过多具有攻击性的费洛蒙,导致全面投降、丑态毕露。   他眼带血丝,死盯著楼层的显示灯,第一次觉得二十六楼高得很赌烂。   更赌烂的是一直到十八楼都还没有人进来。   余新伟咬牙偷偷眨了一滴泪。   “对了,昨天的⋯⋯‘米苔母’?”   “米苔目。”余新伟纠正他的发音。   “好吃。”   “你喜欢就好。”   “那我们今天晚餐吃什么?”   余新伟抓紧栏杆,不说话。   不畏任何挑战的Man,如今快要被国王每天的晚餐邀约击溃。   “Walden?”   “能不能让我想一下,我已经不知道要带你吃什么了。”   喔,不高兴?   国王颇有兴致地打量余新伟紧绷的侧脸。   他早就发现余新伟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而且充满防备,像颗一戳就爆的气球。   能够落落大方地应对高层与客户的余新伟,怎么在他面前变得如此紧张、不自在?是敌对意识?还是听说了他空降经理职位的传言,心里排斥?国王摸著耳垂想。   职场上的交际本来就有一条线,在公司要交朋友,就是一场博命赌注,谁也无法保证今天一起笑著聊天打屁的同事,明天不会为了利益捅你一刀。国王也不是非得要与余新伟打好关系,不管个人行为如何,只要不要影响到工作就好。   他大可不必自讨没趣,天天找余新伟聊天吃饭。   只是他人见人爱,很久没有被人讨厌的感觉,不太习惯。   国王笑笑,继续踩在余新伟的线上。   “你想好了吗?”   “⋯⋯快了。”   快了,快到了,已经二十四楼了。余新伟打定主意今天绝对要拒绝职场霸凌,回家睡觉。   二十五楼。   余新伟还在专注Man之呼吸,眼前毫无预警出现一双勾人的眼睛,靠得很近,审视著他。   “你还好吗?气色不太好。”   余新伟吓一跳,瞬间轻忽了吐息,深深吸了一口大气。   叮,二十六楼到了。   当那口气深深进入他的身体,余新伟翻了个白眼。   他想自己再也受不了了。   今日公司大新闻:余经理疑似因身体不适在电梯里晕倒了。   听说事发当时,总公司的金经理也在现场,也好险他在现场,全公司大概只有金经理抱得动余经理,因为只有雕像才抱得动雕像,虽然一高一低,但那无损古希腊雕像的力与美。   不过据目击者所言,金经理将余经理抱出电梯时,脸色有点奇怪。   那表情像是看见一个小婴儿骑著野狼125在路上狂飙,不可置信中带著一丝凝重。   ——待续 第二章   国王环臂坐在沙发上,看著缩在角落、背对他的男人。   “Walden。”   男人的背影不动如山。   “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男人没回话,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人,整个人像只被剃光毛的拉布拉多,自闭,可怜。   时钟滴答滴答,国王渐渐感到焦虑难耐,就算脾气再好、沉稳如他,也不由得大声起来:“Walden!过来!”   余新伟浑身一震,怯怯回头,眼角带著一点亮亮的小眼泪。   那脆弱的表情,看得国王一愣一愣。   他真的不知道余新伟是怎么了。   或是说,早上在电梯里,忽然面色潮红、咬著小指向他冲撞过来的余新伟是怎么了。   电梯里陡然炸开的粉红风暴让国王感受到生命危险,下意识手刀一抬,往余新伟的脑干砍去,然后余新伟就晕倒了。   国王醒悟过来深知自己下手太重,匆忙将他抱到会议室里的沙发上,同事纷纷站在门外围观,国王蹲著的角度正好帮余新伟挡住同事们好奇的视线。   余新伟翘著小指的右手掩盖在额上,呼吸急促,不断呓语:“快,让我回家⋯⋯我要回家⋯⋯回家家⋯⋯”   他的声音带著鼻音与娇弱,听得国王脸色发青,眉头越攒越紧,眼角馀光瞥见有同事靠近,赶忙摀住余新伟的嘴。   太不对劲了,这会不会是个什么流行疾病,会不会构成公共卫生问题。本来要送余新伟去急诊,但拗不过催魂般的回家请求,国王赶忙跟公司告假——高层告假如同用吸管插养乐多一样容易——跟行政要了余新伟家的地址,搭计程车送他回家。   一回到租屋处,余新伟马上全身软Q地脱离国王的搀扶,鞋子乱踢、跌跌撞撞进入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国王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然后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顺著窗外柔和的阳光,国王看清了那个房间,还有倒在房间中央、安稳熟睡的男人。   他静静看了十秒钟,默默将门关上,再打开,人事物没变,再关上,再打开,还是没变。   关上门,国王史无前例地感到一阵晕眩。   他脸色阴沉,坐到余新伟家的沙发上,手抵著下巴,成为罗丹的〈沉思者〉,动也不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下午五点,余新伟睡饱饱,一脸幸福地打著哈欠从房间走出来,不慎与客厅的沉思者对上眼,宛若冻结的时间才又开始运转。   此刻,国王皱眉瞪著恭敬跪坐到前方却还是盯著地板看的余新伟,烦躁地说:“坐上来,不要跪在那。”   国王强硬的语气让他畏惧,余新伟只得乖乖照做。   “不是坐我腿上!”国王忍不住又吼。   余新伟赶忙从国王的大腿上滚到一旁坐好。   见余新伟顶著一头睡乱了发,畏畏缩缩的,像只饱受惊吓的大型动物,跟平常在公司的形象截然不同,国王忍不住放轻声调。   “听我说,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我也不会去追问你那间⋯⋯充满粉红色的房间。”见余新伟一抖,国王接著道:“我只是想要了解,你今天早上在电梯里是怎么了,还有你对我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   除去他个人私心,身为总公司的经理兼此次品牌专案的监督,实在有必要了解分公司的重要主管到底有什么状况。   像余新伟这样猛爆性的⋯⋯攻击行为,很常出现吗?在密闭空间待太久会发作?还有为什么今天能在电梯里看见漫天的粉红色?   国王匪夷所思,对自己的视网膜成像功能产生怀疑。   余新伟还是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因为就连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不是好事,是不能给别人看到的事。   但今天国王看见了,这是最糟糕的事了。余新伟懊悔不已。   “余经理?”国王顿失耐性,语带威胁。   余新伟咬咬牙,沙哑地开口:“我觉得,我,我可能是,中邪。”   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就推给中邪,反正谁也无法解释中邪。   “中邪?”国王疑惑重复。   “对,中邪,卡阴,我妈都念做‘著猴’,简单来说,是被不好的东西缠上⋯⋯我今天在电梯里应该是中邪了。”   “⋯⋯为什么你会中邪?”   “不知道,这发生得很突然,听说那台电梯以前出过事,不干净。”在心里对打扫的阿桑说对不起,余新伟抹抹额头上的汗,他不擅长撒谎,眼神左右飘忽。   “喔,原来是中邪啊。”   听国王的语气似乎已经释怀,余新伟面露开心,岂料一抬头就被一只手紧紧掐住双颊。   “我不喜欢人家骗我。”   阴沉的脸凑近他,那股专属国王的Man气也趁机钻进余新伟的鼻腔。   职场的交际线已经被国王抛诸脑后,此时他满腔无名火。   如果余新伟认为可以用一句“著猴”随便蒙混过去,就是当他三岁小朋友。   这就是分公司人人称赞的余经理?这就是当初自己以为的稀有动物?从事品牌工作的国王,生平最厌恶不实的内在。商业品牌经营并非骗术,而是宣扬主体价值的沟通方法。   忿忿瞪著余新伟,几秒后,国王像触电一样,猛地放手。   他又看见了,余新伟周身飘出的粉红色,而且余新伟的表情⋯⋯国王站起身,后退几步。   等到国王远离,气没这么浓了,余新伟才又回神,迷濛双眼聚焦的同时,他看清了国王惊愕的表情,心底崩落了一角,像在梦里踩空。   难堪、自卑、羞耻如雪片般朝他飞来,一层层盖在他脸上,呼吸困难。   余新伟低下头,压著自己颤抖的小指,胸膛不住起伏。   他为什么得忍受这些?   他有去惹谁吗?   他有去害谁吗?   余新伟眼眶发热,低声说:“都是你害的⋯⋯”   “什么?”国王皱眉。   余新伟抬头,眼里的怨怼看得国王又是一愣。   “都是你害的!”余新伟的防卫机制让他抱著被解雇的决心,逐渐大声起来。“你为什么要逼我?你知道在你身旁,我压力很大吗?”   国王被吼得一阵莫名其妙:“我哪里给你压力?吃个饭有什么压力?”   余新伟破口大骂:“你还装傻!”   “什么?傻?”国王差点破音,想不到这个字眼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你的气啊!你的Man气!”余新伟泄洪般地歇斯底里吼叫:“你知道你的Man气很重、很刺人吗?你知道我有多努力要对抗你那股气吗,工作就算了,连下班假日还要跟你待在一起,你都不知道我很累!你只会Walden我们今天吃什么、Walden我们要去哪里玩,一直Walden、Walden叫,我叫Walden又不叫Google⋯⋯还每次都对我⋯⋯笑得这么好看⋯⋯”最后几个字隐没在哽咽里,让人听不清楚。   余新伟想起过去的努力,为了当个Man他吃尽多少苦头、错过多少欢笑、抛弃多少自我,现在横空出世一个白目矮仔冬瓜(人在歇斯底里时也容易用词失礼)害他破功,他怎么能不生气、不委屈。   余新伟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说他爸总是训诫男儿有泪不轻弹,在同事面前哭就是丢人,就是自毁前程。   但他还是哭了,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化成眼泪,被长长的睫毛眨落。余新伟像个拔河落败的高中男生,哭得很伤心很不甘心,他不断用手臂抹去眼泪,还死死瞪视敌方,只是那翘起的小指让他的动作平添几分秀气。   别哭,别哭,别翘,别翘,没出息,打你,打你这不听话的。余新伟边哭,边教训自己的小拇指。   国王的意识已陷入异世界,他只能直愣愣盯著那个余经理。   打从国王有记忆以来,他走到哪都是众人焦点万人爱戴,他从没让人这样没头没脑地指责过。   他完全听不懂余新伟说的“面气”是什么,他不喜欢吃面,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用过闻起来像面的香水。   国王嗅了嗅身上,确认没有任何余新伟说的面气。说老实话,他是可以立刻走人,无论两人之间关系如何,本来总公司与分公司的职员交流就不多,不要影响公事就好,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欺压良家妇女的坏蛋,莫名愧疚。   “大不了以后不找你吃晚餐了,可以吧⋯⋯看你这么讨厌我。”   余新伟边哭边反驳:“我没有讨厌你!”   “那是怎样啊⋯⋯”国王无力地蹲下,搔搔头。   看著脆弱可怜的余新伟,他生硬地说:“别哭了。”   余新伟哭得正舒服,他已经认定自己会被离职,于是他放胆哭,哭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哭到国王额际冒出一条青筋。   国王走回沙发上,用力在余新伟身边坐下,命令他:“别哭了!”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家!我要哭!”   国王闭上眼,他自认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但此时耳边尽是余新伟仿佛永远不会停播的如泣如诉,他的耐性忽然不堪一击。国王握握拳,最后还是受不了地伸手,猛然揽过余新伟的头,往自己怀里压。   “叫你别哭了!”   国王不顾余新伟的挣扎,靠在椅背上,将高壮的男人死压在怀里,咬牙眺望远方,脸上是社会人士不该有的幼稚赌气。   什么面气,就让你闻闻什么面气!   过了一会,怀里的人没有想像中的抵死不从,反而逐渐平复下来。   莫非自己身上真有什么面气?   国王狐疑地正想放开余新伟,就听见怀里的男人吸吸鼻涕,软软说了一句:“讨厌,你坏。”   一瞬间,国王全身的鸡皮疙瘩玩起了波浪舞。   欢迎来到“讨厌,你坏”说文解字小教室。   你知道吗,“讨厌,你坏”这句话,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常见,为了不给人做作的印象,这句话在现代已逐渐演变为:“干,你很贱耶。”   例如Allen常用不标准的中文骂国王:“干,尼很贱爷。”   这样学会了吗,一起跟老师复习一遍:“讨厌,你坏。”   国王从说文解字小教室回到现实,两眼放空。   没事,这没什么,这句话很正常,没什么。   怀中人开始用头左右磨蹭他的胸膛,国王没有其他动作,任鸡皮疙瘩自由发挥。   他们就这么平静依偎了好一阵子。   这样很和平,比又哭又骂好太多。国王听著余新伟浅浅的呼吸还有吸鼻涕的声音,已经放弃逻辑思考。   两人靠得很近,他才发现怀里温暖的男人身上有股清香,不是香水味,是洗衣精融合阳光的味道,软软暖暖的,非常好闻。   闻著闻著,饱受惊吓的国王竟有点昏昏欲睡,眼皮很重,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头一歪,就这么靠著余新伟睡去。   当国王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换上沉沉黑幕,楼下有机车经过的声音,简洁的室内灯光明亮。他恍神几秒,一个惊醒,撑手跳起。   盖在他身上的粉红毯子顺势滑落脚边,国王捡起一看,上头有一只Hollo Kidding在对他说“是在哈啰”。   听见厨房的声响,国王叫了一声:“Walden?”   “喔,你醒了,来吃饭吧。”   一个穿著围裙(里面有穿衣服)的Man从半开放式的厨房端著两碗饭走出来,木质餐桌上已经摆好两菜一汤。   国王将毛毯挂在椅背上,边观察余新伟的脸色边走近餐桌。   余新伟好像洗过澡了,头发没了发蜡的固定,看起来蓬松柔软。换上了黑框眼镜,跟平常干练的模样又不一样了。   余新伟将饭碗放到桌上,说:“你坐对面,不要靠我太近。”   ⋯⋯当我是细菌?国王脸色发黑,拉开椅子坐到余新伟对面。   现在的余新伟除了眼睛肿肿的以外,其他皆很“正常”,仿佛今天白日经历的荒谬都是一场梦。   国王接过筷子说谢谢,余新伟也坐下,两个饱受煎熬、身心受创的男人皆需要食物的慰藉,没三两下就把菜吃得精光。   番茄炒蛋、韭菜花枝、萝卜排骨汤,简单的家常菜让国王惊艳,余新伟的食欲也让国王惊艳。   余新伟盛了第五碗饭,因为连菜汁都没得配了,他现在正往白饭上淋金兰酱油。   放下碗筷,国王看他一身结实的肌肉与健美的体格,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你真能吃。”   余新伟没有说话,三两下就把酱油拌饭解决掉。拿起卫生纸擦完嘴,才冷冷回:“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一个娘娘腔可以吃这么多。”   “我没有这个意思。”国王皱眉。   余新伟一脸不信,认定国王用有色眼光看他。   国王耐著性子:“我们好好聊聊。”   余新伟收碗盘到水槽,用菜瓜布挤洗洁精:“不必聊了。”   “Walden。”   “我可以理解你的疑虑,我自己也很疑虑。”   刷碗盘声刷刷刷。   “Walden。”   “我明天递辞呈,放心,我会做好交接。”   虽然勤勤恳恳的他不想辞职,但保命要紧。真正的Man不会缺少工作机会,大不了待业期间少买一些Kidding。余新伟看得比𫚉鱼还开。   国王用手指轻按太阳穴,那里正在抽抽痛。   “你听我说可以吗⋯⋯”压抑低沉的嗓音有某种Power正在酝酿。   余新伟刷盘子的速度来到一千两百转,洗碗的声音已快要压过说话的音量,他于是低吼:“不用说!说了你也不会懂!有空说话不如来洗碗!不要以为总公司的人吃完饭就不用洗碗──等等,你干么──啊──”   国王整个人贴到余新伟雄伟的背上,让Man气像王虫的丝一样包覆他。   “啊──你好烦人喔。”语调瞬间软化,余新伟满手泡泡一时无法挣扎。   ⋯⋯我疯了。国王忍著鸡皮疙瘩肆虐,咬牙说:“我来洗碗,洗完,我们聊聊。”   “聊什么啦?”余新伟不依,跺脚要国王走开。   “随便。”聊聊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走好了。   难道他真的“著猴”?国王自暴自弃,差点要相信余新伟的中邪论。   此时国王还不明白,这世界上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有二,一是中邪,二是恋爱。其实中邪与恋爱,本就一体两面。   余新伟娇羞地“嗯”来“嗯”去,扭来扭去,被国王贴著的背好像开了满山遍野的小白花,空中还有粉红色的云。余新伟答应了国王,国王才接过菜瓜布,顺便刷了一下手上的鸡皮疙瘩。   这下国王总算确认自己身上真有那什么诡异的面气了。   恢复冷静的余经理端来两杯热茶,坐在地上,与国王保持安全距离。   余经理摸摸头发,又扶扶眼镜,再擦擦桌子,磨磨蹭蹭,最后在国王作势起身的威胁之下,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余经理说,做人跟品牌有类似之处,就是需要经营,需要筹画、组织、管理。   制定一个大众喜欢的品牌理念,对外塑造一个良好的形象,在市场上想尽办法存活下来。   “我只是在经营我自己。”   余新伟捧著热茶,眼镜起雾,看不清表情。   国王看著杯中的液体,没答话,让沉默流泄一下。   他懂余新伟说的,为了在社会上生存、爬到更好的位置,在他人面前,无论性格、外貌、人际关系,无不需要谨慎经营。   赤裸本性在外只会受到毫不留情的伤害,像孩提时期总是被大人骂,所以长大成人的他们当然懂得武装。   只是余新伟的作为已经不叫武装了,他简直是在驾驶大型钢弹。   “余经理。”   感觉国王叫他余经理就没好事。余新伟怯怯抬头。   “你知道品牌工作是什么吗?”   国王放下凉掉的茶,点点杯缘。   “比如一杯茶,我们的工作不是做好茶,而是传达给消费者这杯茶背后有什么故事、为何与众不同,塑造出非买这杯茶不可的理由,我们让这杯茶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与喜爱,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国王定定地望著余新伟。   “那也要先有一杯‘真正’的茶才行。”   当余新伟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脸上发热,感到困窘与愤怒,甚至无地自容。   “你什么意思?”   “经营品牌,如果没有好的产品,就好像用纸扎房子,承受不了任何风吹雨打。”   余新伟气得发抖,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成为总公司“品牌国王”——   不只因为强大的Man气,他目光如炬、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我不是说你的工作能力不好。”国王双手环臂。“你随便举几个品牌吧。”   余新伟瞪著他,咬牙切齿:“⋯⋯G8克。”   “假设你是他们的忠实顾客,一天要喝三杯,某天却发现他们机器上方的咖啡豆都是装饰品,其实咖啡都是即溶包,你会不会生气?”   “⋯⋯惩品。”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在他们书店里卖得全都是盗版书,你会不会生气?”   “⋯⋯AKB 480。”   “养成系的偶像团体品牌,打的就是不完美却非常努力实现梦想,如果你发现她们私底下⋯⋯”   听国王讲得起劲,余新伟忍耐到极限,用力拍桌,“碰”的一声,桌上的杯子颤出些许液体。   “你不必拐著弯说我是假货。”他沉沉地说。   国王往前倾,余新伟往后一缩。   “我只是希望你真的了解你内在的核心价值是什么,Walden,品牌做得再好,产品不真实,未来某日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发生你的‘品牌危机’。”   余新伟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嘿兄弟!兄弟!快揍那个小矮个儿,让他瞧瞧你的厉害!”他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快要中风,他从没被人这样当面指责过。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品牌危机!”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再遇到其他有那个什么面气的人。”   国王一脸理直气壮,余新伟如鲠在喉,无法回话。   对国王生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糖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闷在体内炸开,最后只剩馀烟。余新伟双肩一垂,颓然地说:“你什么都不懂⋯⋯像你这种人生胜利组⋯⋯”   “我的确是人生胜利组,我拥有的资源比他人多,而且长得比他人好看。”国王大方承认。“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装⋯⋯经营成这样,你不会累吗。”   余新伟抬头看向国王,国王的脸上没有嘲弄,只有认真。余新伟不懂怎么会有人这么鸡婆(此后余新伟心里再也没有尊敬二字)⋯⋯   杯子里的茶摇晃著客厅鹅黄的灯光与自己模糊不清的脸,余新伟忽然觉得好累,梦呓般地开口:“累又怎样,没有人会接受的产品⋯⋯没有人会接受真实的我。”他苦笑。“什么又是真实的我⋯⋯”   余新伟的头低低的,好像还有些颤抖,在国王眼里,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楚楚可怜。   楚楚可怜?国王为自己的中文感到惊世骇俗。   “Walden,先不说同事本来就没必要争锋相对,我本来就很欣赏你。”   见余新伟面露疑惑,国王想自己真的疯了,但阻止不了接下来的话语:“或许品牌策略需要重新制定,或许你可以试试在我面前表现⋯⋯真实的你?只对我。”语毕,国王竟感到有些兴奋。   “⋯⋯我明天就会提辞职。”   余新伟用“你真的是著猴”的眼神看著国王。   国王沉下脸,猛地站起身,吓了余新伟一跳。   “你、你干么?别过来,我叫人喔──呜!”   他的嘴再次被摀住,一股Man气像美少女战士的变身缎带缠绕住余新伟,逼迫他Make up。   “余经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国王的脸逼得老近。“并且在‘Simple Skin’的专案工作完成以前,建议你别再随口说出辞职两个字。”   余新伟的表情逐渐毋汤,呜呼呜呼地释放粉红气体,国王忍著鸡皮疙瘩在他手上群魔乱舞,道:   “还有,你必须习惯我。”   ——待续 第三章   无论是身处在犹如原始部落的校园,还是媲美暗夜丛林的职场,当自己最深的秘密被一个人发现,便觉得全世界看你的眼光都充满不对。   一大早,余新伟戴著口罩踏进办公室。   “余经理,早安!”   听见小琴的问候,早到的同事们纷纷涌上,包围住余新伟。   “经理,你还好吗?”   “昨天怎么突然晕倒了?”   余新伟露在口罩外的双眼往同事们关心的脸上梭巡了一遍,扯出一个笑:“没事,最近睡不好,外加有点感冒,别担心。”   “啊,最近天气变化大,保重身体啊。”   “没想到余经理也会感冒⋯⋯我这边有多的发泡锭可以给你喔。”   同事们一如往常的表现让余新伟稍稍放心,语气也轻松不少:“谢谢你们,昨天工作有没有什么状况?”   “昨天代工厂有拿‘Simple Skin’的主产品过来,我们组已经开始发想,包装草稿大概下周三Brief,其他没什么大事。”小林边吃早餐边比了个OK的手势。   即便主管不在,组织还能正常运作才是好的团队,余新伟感谢地拍拍小林的肩膀,引发小琴的不满,她扯过小林的衣领,恨恨地说:“我企划部的事还没跟余经理报告,你凭什么代为发言,还被经理拍肩?”   小林揉掉火腿蛋的纸袋,冷笑:“企划部哪有什么事,我看你是还想跟余经理多说两句。”   “死小林!把你肩膀那块布料给我剪下来裱框!”   趁同事们吵吵闹闹,余新伟默默淡出,闪身进办公室,轻轻阖上门,他拿下口罩呼了口气。   看来其他人还不晓得,害他白白担心了一晚⋯⋯但也可能只是国王还没来得及乱讲话⋯⋯余新伟将电脑开机,疑神疑鬼。   人这种生物,天生就像朵不受控的蕈类,善于散播八卦孢子。只要一个人受不了嚼舌根的欲望,偷偷跑去对著山顶的树洞里喊:“国王是个欠揍小矮子!”原本说好的秘密,马上就会顺著风钻进大家耳朵里。   一想到即将遭受众人不友善的眼光、询问、质疑,或许还会被脱裤子验明真身⋯⋯职场霸凌⋯⋯   他不想让家人知道,不能让家人担心。   余新伟随手翻著桌上的行事历,头痛地想:还是离职吧,离国王越远越好。   可是他又不甘心,他好不容易升到经理的职位,好不容易有了份好看的薪水,而且不用国王教训他,他也不想在“Simple Skin”的品牌推上市前离开,毕竟是董事长重视的大案子,大家都努力了这么久。   余新伟丧气地趴到桌上,埋在手臂里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小拇指忽然轻轻颤抖起来。   干什么,抖什么抖,不会连想到国王也要抖吧,实在没出息⋯⋯   “你还在不舒服?”   余新伟吓得抬头,正好对上国王的眼睛,才惊觉对方的气竟无声无息地从脚边席卷而来,余新伟赶忙压制自己的小拇指。   “进、进来请敲门。”余新伟胸肌一挺,爆出一层Man气开启抵御模式。   “我有敲,是你没回我。”国王单手支著下巴坐在他对面,见余新伟嫌弃地戴上口罩,他皱起好看的眉。   “我今天明明没擦香水。”   “什么?”余新伟疑惑。   好吧,看来面气也不是来自于香水。国王不追究,站起身:“走吧,今天早上要跟客户开视讯会议,没忘吧?”   “等等。”余新伟叫住了他。   国王转头,余新伟坐在位置上,眼神左右飘忽,貌似不安。   “你⋯⋯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说什么?”   “就是,昨天的事情。”   话说完,原本有些疑惑的国王喔了一声,喔得余新伟内心著惊。   “我说过了,我不会说,而且我后来想想,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就是!”   余新伟听国王的回答听得很紧张,终于直视国王。   “拜托你,别对任何人说。”声音中带著一个Man不该有的软弱与示弱,说完,头又低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国王看了余新伟良久,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单眼皮形状的洞,最后才说:“Walden,我不会跟任何人说,You have my word。”   听见国王的保证,余新伟带著一丝希望抬首,却见国王向他走来。办公椅来不及倒退噜,国王的手一下抵上他的椅背,弯下身,耳语般地对他说:   “你知道吗,我对‘朋友’的事,一向守口如瓶。”   *   余新伟想自己应该要搬家。   虽然这栋老公寓环境不错,对于捷运族的他交通也算便利,而且对面就有便利商店可以帮他收网购的包裹。坪数不大,但隔的两房一厅都有对外窗,房东是个老奶奶,就住在一楼,常常坐在外面晒太阳,租了几年都没涨他房租。   可是余新伟想自己应该要搬家了,而且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搬走。   余新伟左手锅右手铲,二头肌爆发,用性命炒空心菜,让油烟味成为自己的天然屏障。   听著后方传来不该存在于这个空间的、低沉的讲电话声音,余新伟将菜起锅。   “Walden,我买了布丁,先放在冰箱了,你喜欢布丁吗?”   ⋯⋯喜欢。余新伟回答:“还好。”把碗筷摆好,他脱下围裙。   国王关掉电视,起身走近饭桌,坐下,接过余新伟端来的白饭,动作自然流畅,相当不要脸。   “你⋯⋯”余新伟满脸憋屈,一句“你到底要烦我到什么时候”讲不出口。   “‘体验’在地生活,也是本次外访的目标之一。”国王拿起筷子。“而且是‘朋友’的话,偶尔到对方家里吃饭,不过份吧?”国王见余新伟不回答,挑挑眉:“Walden?”   “知道了。”余新伟低头猛扒饭。   国王满意地点头:“明天是假日,住下来也没关系吧?”   余新伟拿起手机,键入一一〇。   国王抬手盖住他的手机画面:“萧执行长要我别客气,请你‘好好招待我’。”   余新伟眨眨泪,手机掉到桌面上。   他想自己一定要搬家,最好搬到一个只要塞满Hollo Kidding与他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   靠在床头的余新伟听见他的声音马上用手臂摀住口鼻,让刚洗好澡的国王皱眉疑惑,说:“我用的是你家的沐浴乳,总不会还有面味了吧。”   没听见余新伟回答,身穿余新伟借他的睡衣的国王坐到床边,抬起手臂折衣袖,衣袖折完,弯腰折裤管。   余新伟放下手臂,有点得意。太大了吧⋯⋯那件黑色丝绒Hollo Kidding睡衣,有3XL这么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计划就是用可爱的Kidding来削弱国王的气,让自己可以好过一些。   余新伟带著报复社会的心态窃笑,国王折好裤管,转身把他腿上的笔电拿走,颇有兴趣地看著萤幕。   “사랑의불시착?”国王似笑非笑地,流利地说出《爱的迫害》的韩文。“没想到你也会跟流行。”   余新伟忿忿将笔电抢回,缩回床头。   “你快睡觉啦,别打扰我做功课。”余新伟用下巴指指地板上早就铺好的Hollo Kidding床铺组。   “功课?你明明就在追剧。”   国王不理他,迳自坐到余新伟身旁,肩膀碰到的瞬间,余新伟像被电到一样,赶忙卷起被子把自己包成开喜婆婆。   “这、这是做功课。”   国王看著余新伟从被子下钻出一只翘小拇指的手按下Play键,画面上的男主角又开始面无表情,深邃地凝望女主角。   国王跟著看,又问:“什么样的功课?”   剧情正高潮,余新伟看得专心。他向来学习性高,专注力也强,只要一进入学习状态就会达到无我的境界。大概是包著被子让他感到安心,也渐渐不再这么警戒穿著Kidding睡衣的国王,直接把国王的问句当耳边风。   余新伟又不理他,国王双手环臂靠著枕头,心想余新伟也不是不能习惯的嘛,很快就当他不存在了。   但被忽略的感觉也不是很好。国王看著自己的手,思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灵活运用面气。   萤幕的萤光在余新伟镜片上闪烁。   男主角这转身⋯⋯值得练练!余新伟按了暂停键,准备截图,馀光瞥见国王长长的眼睫毛无聊地垂著,随意滑著手机,忽然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来者是客,他好像冷落了客人⋯⋯虽然这客人是不请自来的。   心想反正国王现在穿著Kidding睡衣,威胁性减三成。余新伟嘟囔两声,主动开口说话:“我在做Be a Man的功课啦,每天都要做的。”   怎么又是面?国王的眼睛往上飘,思考什么是逼鹅面。   不是余新伟的英文发音不好,而是他讲的符征让国王无法产生符旨,而人又容易陷入先入为主的死胡同,所以继面气之后,国王再度以面食来进行逻辑推理,是很正常的。   见国王没回应,余新伟知道他不懂,这也难怪,一个真正的Man根本不用学习如何Be a Man,只是需要学学如何不鸡婆。   余新伟揉揉鼻头,心想说了也没差,反正国王连他最“厉害”的一面都看过了⋯⋯   “就是,学习怎么做个男人。”   原来是这个“Be a Man”。国王想通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于是余新伟把自己的课程内容与学习目标大致上跟国王讲解了一下。   国王一脸严肃,像在上微积分。直到讲解结束,见余新伟一脸认真没在开玩笑,国王抚额皱眉。   “总之你的意思是,你从戏剧、电影、报章杂志等等的‘教材’,去学习一个‘男人’该有的姿态,用于‘矫正’自己?”   包著棉被的余新伟点点头。   “谁教你这样做的?”   “我自己想的。”   国王有些受不了,却也不想跟余新伟争执为什么得“矫正”、以及什么叫做“正”的问题,反正余新伟一定不会接受,他已经建立了一套价值观⋯⋯虽然这么想,国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吗?”   余新伟收紧棉被,像个被责怪的小孩,语气有些心虚:“有什么不好?”   “你现在有固定伴侣吗?”   “⋯⋯没有。”   国王双手枕在脑杓后,躺了下来:“万一有一天,你找到了你的终身伴侣,你也要一直这样骗他?”   再度被踩到痛脚,余新伟跳下床:“我没有骗!”   “隐瞒、谎言、不真实,就是骗。”国王转头看他。“我说过吧,不诚实的品牌,消费者发现会生气的。”   余新伟包著棉被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凶器。   “好,就算我是不诚实的品牌又怎样!反正根本没有所谓的消费者!”弹力棒放到哪去了!让我一棒打死他!   “没有消费者?从来没有过?”   “没有!”可恶,早知道上次就不要因为地震而把台灯固定住!拿不起来!   “怎么可能⋯⋯那Fuck buddies总该有吧?解决生理需求的消费者。”   余新伟停下焦虑的脚步,透过镜片给他一个“你这下流矮子”的眼神。当然国王不会解读到后面两个字。   国王很惊讶,坐起身,此时包著白色被子的余新伟,在他眼中就像个圣洁的Sister。   “你该不会还是处男?”正确语意:你就是都市传说中的处男?   余新伟瞬间涨红了脸,低喊:“你这是性骚扰!”   “真的吗?天啊⋯⋯你今年几岁?”国王好像看到世界奇观,压著胸膛一脸受到震撼。“我没想到有同性恋活到这个年纪还是处男。”   余新伟好像听到什么不对的字眼,眉头一皱。   “什么同性恋?”   国王转头看他,说:“同性恋啊,跟我一样。”   余新伟露出看到唐老鸭在飞的表情,虽然一闪即逝,但那惊恐的神情还是让国王捕捉到了。   “你那是什么脸?”   “你、你是同性恋?”   国王听著余新伟不可思议的语气,觉得莫名其妙:“是啊,你不也是吗?”   “我不是啊!”   “你不是?怎么可能?你⋯⋯”   国王上下打量他,还下意识摇晃小拇指示意,让余新伟觉得被羞辱,气得大吼:   “谁跟你同性恋!谁说娘娘腔一定就是同性恋!难道你长这样就一定会遇到白雪公主和你勤劳的六个伙伴吗!”   ——待续 第四章   金熙晋自从成为“国王”之后,就没被人家这样嘲讽过了。   说到金熙晋登基的过程,就不得不提到他的成长背景。   其实他算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小学四年级时,他跟随双亲移民加拿大,一路靠著家里优渥的环境、聪明的头脑、篮球校队最强后卫的头衔,外加帅气有型的外表,在阿尔伯塔省最好的高中里如鱼得水。   因为善于交际、人缘好,没什么得罪过人,基本上没遇过什么大风大浪。学生时代,大家都昵称他为“亚洲来的王子”。他总是笑脸迎人,不管是哪一类型的人,他都有办法结交为朋友,看得出来,他天生适合从商。   商人,以和为贵,以人脉为重。   这样的金熙晋,其实也干过一般高中生会干的事——除了打手枪打炮以外,他也曾经跟人打过架。   在他十一年级时,班上一名印度籍同学从外头走回教室,身上带著令人退避三舍的味道。那味道像金熙晋小时候在台湾吃过的臭豆腐,还是放在夏天室温超过三天的那种。   金熙晋坐在位置上,仰头看著这个比他高两个头的校队队友,笑出两个小虎牙,问他,嘿,怎么了?   朋友摇摇头,默默穿过因为臭味而散开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发一语。   加拿大是个广纳移民的国家,也明文禁止种族歧视,然而法律并不是空气,不可能填满这世界每个角落,尤其是弱肉强食的校园。   金熙晋笑著,不管上课铃声像爆炸一样响起,他缓缓走出教室,到隔壁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平,一双单眼皮越来越锐利。   一个耳朵上满是圆环的高大白人坐在座位上跟后座的同学谈笑,直到被后座同学使眼色,他才回过头来,看见沉著脸的金熙晋站在他桌子旁。   “你他妈站在这里做什么?”白人轻蔑地看著他。   “你做的?”金熙晋淡淡地问。   白人站起来,后座同学拉住他说:“嘿,比尔。”   比尔甩开同学的手,用巨大的身体抵著金熙晋,俯视他,说:“我做的又如何?”比尔指指自己的脸。“像大便一样的颜色,就该配上那种味道。”   金熙晋没有后退,面无表情地直视比尔。   “去跟他道歉。”   比尔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说:“你他妈的在开什么玩笑?”   金熙晋一双眼睛很是坚定。   “去跟他道歉。”   教室鸦雀无声。比尔瞪著金熙晋好半晌,突然笑了。   “好,我道歉。”   比尔说完,后退一步,在金熙晋新买的厚底短靴上狠狠吐了口唾液,弯腰在金熙晋耳边说道:“抱歉,弄脏你的鞋,小矮子。”   直到隔壁班有个校队落选的学生被金熙晋拖到走廊上暴打时,大家才发现事情大条了,同时也惊觉那个“王子”怎么这么能打——他不靠蛮力,多数时间处于防守状态,但只要出拳就一定命中要害,加上俐落的踢击,让高大的比尔三两下就被踹倒在墙边。   金熙晋抓起比尔一头金发,正想再给他一巴掌,就被比尔的同伙架住,拖到一旁打算围殴他一顿,岂料金熙晋的同学也不好惹,他们纷纷带著平时被霸凌的怨气一拥而上,加入这场无种族无国界的肉搏交流。   不久后,老师得到通报,匆匆赶来,正好看见金熙晋阵营团团围住落败的比尔阵营。   金熙晋站在跌坐在地的比尔面前,用他那双鞋底五公分厚的短靴,重重踩在对方的裤裆前,对著狼狈的比尔,居高临下,缓缓开口:   “我叫你,道歉。”   这一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爆气登基了。   他天生就懂,商人不只要和,还要狠。   正式从王子登基为国王的金熙晋,浑身覆满一层内敛的霸气,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二、三十公分。当然这只是一种霸气影响视神经的罕见例子,不过在他登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过他矮,也是事实。   金熙晋是好脾气的,是正义的,而正义的人不习惯沉默,他们通常有点鸡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多数人还会感激他的“鸡婆”。至于金熙晋后来有没有被报复、而他又使用了哪些狠招与怀柔政策镇压收服民心等等的奇闻逸事,就暂且不提了。   镜头回到现在台北某栋老公寓内凝结的气氛。   一个人要怎么知道说错了话?通常是看对方脸色,但因为社会人的脸皮很厚,有时很难看懂,所以大家学会看气氛。   同是男人,余新伟非常了解男人很重视长度,无论是身长,还是下面长。   他后悔看了当年妈妈买的童话故事全集,也痛恨当年很爱很爱白雪公主与七矮人的自己,他更恨自己的不小心,不小心在家就松懈了,说话不经大脑,不小心踩到对方的雷⋯⋯明明国王踩的雷更多,但余新伟却更在意自己似乎伤害了对方。   一只巨兔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反观坐在床上的国王,一脸平静。   他当然知道余新伟在说什么,如果余新伟只说“白雪公主”四个字就算了,任谁都有可能遇见白雪公主,什么国王啊、后母啊、魔镜啊、猎人啊王子啊都有可能,可偏偏余新伟还加了句“勤劳的六个伙伴”。   七个人为一组的,不会是七武海,因为七武海不会遇到白雪公主。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国王只用了零点零一秒得出答案,并且还验算过了。   他没有生气。   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学历高、薪水高,他不在乎身高。木村拓哉跟汤姆克鲁斯也不高,他为什么要在意身高?   “熙晋啊,志气比人高,有志气,就会高人一等。”爸爸在小学时跟他说的话,他还记得。   没什么好气的。   国王偏头扯扯领口,觉得有点热,舒了口气后,重重躺倒在床上。   余新伟被国王的举动吓得颤了一下,却见国王好像只是倒头要睡,余新伟吞吞口水。   怎么没反应?难道⋯⋯难道国王没听出来他刚刚脱口而出的讽刺?想到这点可能,余新伟侥幸地松了口气,走到床边,用身上的被子掩住口鼻,对国王的背影叫:“欸⋯⋯去睡地上啦。”   国王没动静,他又叫了几声,国王还是不理。   余新伟皱眉,眼看再这么下去,国王的气很有可能就会渗入他的床被、床架,到时候要处理起来就麻烦了。他咬咬牙,拿起一旁的长条抱枕推挤国王。   “喂,起、起来啦!”   抱枕不好使力,他使劲一推,没控制好力道,睡在床边的国王没来得及挣扎,被直接捅下床。   床的另一端发出“碰”的一声。   在余新伟缓缓撑大的双眼中,映出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怨恨地攀上床,再来是一双迷人却火热的单眼皮。   “余、新、伟。”   随著这声从地狱传来的叫唤,有个黑影飞到半空,扑到他眼前,当余新伟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撂倒在床上。   他的白色被子完全敞开,空中盘旋一股强大的Man气如十万大军攻破他心底小小的城,余新伟不小心深吸了一口气,Man气长驱直入,主权瞬间易主。   余新伟被国王压制住的双手,小拇指翘起,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放开我哪!”   平常声线里被压抑的甜腻味满满溢出,余新伟的娇嗔让国王的后脑一阵发麻,只是他脑中不知道哪几条线断了,他只知道,即便现在鸡皮疙瘩在他身上举办嘉年华大游行,他也丝毫不会受影响。   双膝跪在余新伟腰侧,国王的轮廓逆光,隐约可看出他要笑不笑。仔细一听,他的虎牙在嘴里咧嘴怒吼。   他缓缓低下头,脸越来越近,每低一分,余新伟的呼吸心跳就同步加速。   终于国王的唇迫降在余新伟的耳边,挟带湿热的气息,他缓缓将低沉磁性的嗓音推进余新伟的耳洞。   “Walden,你是不是很不愿意,跟同性恋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闻言,余新伟连忙摇头。   轻柔地喔了声,国王仰起下巴,俯视著他。   “那你是怕跟我睡在一起,明天早上起床,身旁多六个人?”   余新伟疯狂摇头,连眼镜都歪了。   理智失踪的国王让余新伟害怕,却又不小心被国王低垂的领口吸引目光。余新伟在失去自我的边缘,连国王睡衣上的Hollo Kidding都幻化成一只凶猛残暴的野兽,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他的脸。他侧头试图呼吸新鲜空气,可惜国王占据了他肉体上方的领空,吸进肺里的全是侵略性的Man气。   国王的气正毫不留情侵蚀他,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自体引爆。   “你、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啊啊啊啊——”   国王的脸再度逼近,余新伟发出极其惨烈的娇声尖叫。他似乎有意折磨,余新伟的头往左闪,他就靠左;余新伟往右,他也往右。   看著余新伟在他身下慌乱憋气、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国王放任鸡皮疙瘩非法集会,心情逐渐好转,理智也纷纷归位。   他用力压制余新伟企图反抗的手,瞪著此刻很软很柔很粉红的余新伟,那股反差过大的违和感再度涌上国王心头。几番衡量之下,好奇心依然胜过一切,国王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喜欢男人?”   余新伟没想到国王还在鬼挡墙,比起恼怒,委屈先涌上心头。他几乎就要认为国王其实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白目仔,或是一只烦人的地精。   他怎么会招惹到这种妖孽⋯⋯余新伟咬咬唇,气自己的软弱、气自己Man气不够厚,气自己到头来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敌不过一个天生的Man。   “Walden?”国王看余新伟神色有异,唤了一声。   余新伟红红的眼睛一瞪,崩溃娇嗔:“我真的不是!我已经是娘娘腔了!我不能再是同性恋!你可以别再问了吗?”   我已经是娘娘腔了,我不能再是同性恋。   国王一个不留神,就被爆气的余新伟熊熊推倒。   国王一惊,想起身防御可能要揍他的余新伟,但是太慢了。胸口突然遭受重物袭击,他闷哼一声往后倒,双手顺势抱住那团暖暖的重物。   倒在大枕头上,国王回神,才发现余新伟靠在他怀里啜泣。   “你坏死了,是你说要跟人家做朋友的,朋友哪是这样、哪是这样⋯⋯你坏、你坏⋯⋯”   伴随眼泪与鼻涕的抱怨,余新伟的粉拳不断落在国王胸口,让国王忍不住生理反应,又是一阵冷颤,但是这种软软的哭声莫名又让国王起了愧疚感。   他的手僵硬地举起,迟疑一下,还是抚上余新伟的大脑袋。   “怎么又哭了。”   余新伟捶捶:“朋友才不是这样⋯⋯才不是像你这样⋯⋯”   国王被捶得两眼发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余新伟乖乖窝在他怀里,都会让他浑身无力,卸下所有防备。   压根忘记他们刚才在吵什么,国王不由自主顺著余新伟的话,手指一下一下勾著余新伟柔顺的发。   “那朋友是怎么样,你跟我说?嗯?”   “⋯⋯朋友是⋯⋯是⋯⋯”   余新伟吸鼻涕,一时之间说不出来。   “朋友”是种诱惑,是种你会忍不住将所有都向他倾诉的诱惑。而你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受到别的诱惑,将你的所有向他人倾诉。   更让余新伟害怕的是,“朋友”若发现他的“与众不同”,会投来怎样的视线。   也许国王说得对,他是假的,而他也会怕别人发现他是假的。   因为真的的他,是不对的,没有人会接受的。   余新伟静静流泪,始终没有说出朋友是什么。   也许国王说出“朋友”两个字时,他是开心的。   虽然不确定国王是抱持著什么心态,但国王已经知道“真的”的他,却还说要跟他做朋友⋯⋯   他只是有点开心。   后脑杓被国王轻轻抚摸,眼角挂著泪的余新伟渐渐有了睡意。他在国王怀里舒服地蹭两下,眼皮一阖一阖。   等了老半天没有听到回答,国王低头看了下:“Walden?”   “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朋⋯⋯友⋯⋯”   语尾消失在平稳的呼吸声中。   听见余新伟说的话,国王没有太大的反应。自从听说余新伟是处男后,就算自己一夕之间长高三十公分也不是什么多令人大惊小怪的事情了。   回想余新伟刚刚说的“没朋友”,让国王觉得他有点可怜,可是想著想著又有点想笑。   像一只巨大的兔子受了委屈,缩成了一团,可怜又可爱。   丝毫不觉得让他委屈的人就是自己有什么不对,国王静静拥著余新伟。   其实这样的余新伟也没什么不好。   摘下余新伟的眼镜放到床头柜上,国王努力伸长手将床头灯拉到最小,拉上一旁乱糟糟的棉被,维持著这样的姿势,不久后也昏昏沉沉睡著了。   余新伟觉得今天的长条抱枕特别舒服。   不仅形状与他的头相当契合,还有平常没有的温暖。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襁褓时期,被妈妈抱在怀里,随胸膛起伏摇摇晃晃、轻轻柔柔、点点滴滴⋯⋯   余新伟满足地蹭了蹭,随即眉一皱,手往长条抱枕上下摸了一遍还捏了捏后,双眼爆睁,眼珠缓缓往上移──   看到鬼!余新伟翘著小指摀住嘴,以最轻最轻最快最快的动作往床边移动,手摸索床头柜将黑框眼镜拿来戴上,随后翻下床。   悄悄回头一看,床上那条人形抱枕还睡得很死,余新伟靠在床边,抹去一头冷汗。   国王怎么会睡在他床上?余新伟死命回想⋯⋯Man功课、处男、娘娘腔、七矮人、同性恋⋯⋯   同性恋!余新伟终于想起昨晚国王催动强大的Man气袭击他,让他再度破功,不堪回首。   没想到国王竟然是同性恋,而且还很大方地出了柜⋯⋯不,或许那是因为他认为我也是同性恋,妄想认亲。   我才不是同性恋,我不是。   余新伟举起哑铃,嘶哈嘶哈。   窗外传来老人们早起聊天的微弱声响,除此之外,一向静悄悄的房间里,有了另一个呼吸声。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其他视线⋯⋯   余新伟放下哑铃,扶扶眼镜,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回头趴在床上,观察起床上活生生的同性恋。   同性恋睡得很沉,同性恋仰躺著,头侧向一旁,脖颈拉出好看的线条。3XL的Hollo Kidding睡衣已经睡乱(被别人睡乱),昨晚折起的过长衣袖都散了下来,让同性恋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一样,带点不协调的滑稽感。   同性恋的领口大开,结实的胸膛露出大半,隐隐约约好像还可以看见罪恶的⋯⋯奶奶头⋯⋯   “早。”   忽然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余新伟大惊失色,连忙收起观察(赏)的眼神,看向那个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同性恋。   “你在看什么?”   带著一点调侃,国王侧过身,单手撑头,刚睡醒的模样,慵懒随性。   余新伟赶忙手一抬遮住口鼻,一个紧张,心直口快:“看同性恋⋯⋯不,不是,是看你伙伴⋯⋯不,是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国王的额际一条青筋浮现。“睡得很好,谢谢。”   余新伟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见国王似乎没有要追究他失礼的行为,呼了口气。   “我、我去买早餐。”他起身走向房门,借机重整自己的Man气。   “Walden。”   余新伟回头。   “Well,”国王看了一下旁边,再看向他。“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我们扯平了。”见余新伟一头雾水,国王补充:“意思是,如果我让别人知道,你也可以说出去,懂吗?”   余新伟眨眨眼,看著国王真诚的表情。   国王该不会是在⋯⋯博取他的信任?   “和平共处吧,好吗?”国王侧侧头。   余新伟移开视线,试图忽略心中缓缓流过的什么,说了声:“浴室你可以先用。”   手刚握上睡房握把,他又听见国王轻轻一叹。   “昨天晚上啊⋯⋯”国王仰躺在床上,摸摸耳垂,像在回味昨晚的良辰美景。“有人在我怀里哭诉没朋友⋯⋯”   喀喀喀,余新伟机械式地停下动作。   国王目光一转,看向余新伟,笑得让人想一拳捶死他:“那我是不是你第一个朋友?”语气中带著令人赌烂的骄傲、优越——   顾人怨。   “谁要跟臭地精做朋友!一个成年人整天把朋友、朋友的挂在嘴边,自以为热血!”   余新伟爽快地叫嚣完,下一秒,轰的一声,他感受到身后突然爆开的强大Man气。   冷汗挫满身的余新伟赶紧转开房门,拔腿就跑,却在客厅唉呦一声被扑倒在地。   黏腻的求饶一声一声盖过了清晨的鸟鸣啾啾。   ——待续 第五章   余新伟又不平衡了。   上班族的绿洲、美好的周休二日,衬著午后的阳光,国王两手捧书,优雅地翘著脚,坐在余新伟对面的沙发上。   余新伟脚上摆著一本型男杂志,心不在焉,来来回回瞄了几眼国王脚边的两袋书,扶扶眼镜,忍不住开口:   “⋯⋯你是宅男?”   国王头也不抬,正专心于阅读:“嗯?”连这声嗯也很敷衍。“什么窄男?”   “宅男啊,就是⋯⋯”   余新伟一时之间解释不清楚,他打开桌上的笔电Google宅男,随便点了一个连结也没仔细看,将笔电萤幕推向国王。   国王本来不想从书中抬头,只是一直有道视线刺得他不得不放下书,弯身浏览起“窄男”的资料。   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浏览萤幕上的文字,国王往上一瞪,余新伟抖了一下。   “为什么说我是宅男?”   “因、因为⋯⋯”余新伟下意识看向他脚边的漫画。   国王没好气地指著萤幕。   “难道我看起来像‘头发散乱或是油油的、身体臭臭的、衣著随便俗气、不修边幅、讲话不著边际或没什么人际关系、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常被人冷落或排挤的人’吗。”   余新伟上下打量穿著黑色毛衣与合身牛仔裤的国王,摇摇头。   “娘娘腔一定是同性恋?”   余新伟用力摇头。   “这几天你有见到我其他伙伴?”   余新伟将小指抵在唇边深思,在国王的眼刀飞射过来前赶紧回答:“报告,没有。”   国王给了他一个“那你问什么问”的眼神,继续看漫画。   余新伟自讨没趣地翻了几页杂志,又抬头问:“你喜欢看漫画?”   “喜欢啊,有空就会看,还是台湾方便,你家后面就有租书店。”国王看完一本接一本,似乎在补进度。   余新伟从没看过有人看漫画能像读原文诗集一样,充满学术气息。   脑子里浮现刚才国王在租书店里像在巡视国家图书馆典藏书籍的气质,余新伟顿时迷惘起来。   世界是不公平的。   有人打从一颗胚胎开始就很Man,有人从一颗胚胎开始就注定翘小指。   低头看见自己弯起的小指,连著手背形成秀气也突兀的线条。他将杂志翻页,型男杂志上的猛男露出一口白牙,像在嘲笑他。   余新伟叹了口气,见国王专心致志攻读漫画,他默默起身,向走廊尽头的小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国王看够了,满足地将书本阖上,才发现客厅有些安静。   “Walden?”   没人回应,他放下漫画,走到卧室探头看了下,浴室也没人,于是他步向走廊尽头,站在自从被震撼过后、就再也不曾踏进一步的房门前。   不自觉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国王转开门把。   一开门,一道粉红色的光射了出来仿佛要超渡他,国王静静站在门口习惯那道光,才踏入铺著Hollo Kidding地毯的房间。   余新伟坐在充满粉红色收藏品的房间一角,背对国王,似乎在忙些什么。   国王边走向余新伟边好奇地左右张望,站到余新伟身后,他弯腰问道:“你在做什么?”   余新伟挫一跳,回头才发现侵门踏户的国王。想必是这空间的粉红气场太强,削弱了国王的Man气,不然他的小指怎么没反应。   国王盘腿坐下,手撑著头,盯著余新伟手上拿著的东西。   “这是什么?”   要是以前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兴趣”,余新伟一定会马上撇清关系,或许还会放一把火直接烧掉,但是⋯⋯他看著国王好奇的表情,小声地回答:“手作包⋯⋯”   “喔。”国王眼角馀光瞄到几个造型别致的布包,随口说:“想不到除了Hollo Kidding,你也收集包包。”   余新伟没说话。   国王拿起一个零钱包细看,上头有一些花花草草的小刺绣。布包的缝工细腻,不对称的造型增加独特性,分格也有计算过,看上去很实用,不像是工厂量产。   “这不便宜吧?”   国王研究到一半,耳边传来小小声的回答:“是我做的。”   国王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真的?”   余新伟耳朵红了:“真的”   “好厉害,是看网路教学做的?还是自己设计的?”   “也没有什么设计⋯⋯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   余新伟侧身,国王才发现原先被他挡住的矮桌上摆著一些缝制工具与材料。   国王盯著余新伟的眼神发亮,像在路上捡到一千块,笑著说:“没想到你除了经营自己,还有经营副业?”   余新伟瞪了国王一眼。“这是兴趣,就跟你会看《近畿的巨人》还有《只想告你》一样。”   不理余新伟,国王兀自惊艳这些精巧的手作品竟然都出自余新伟的一双大手。   “难以想像,做得很好!”   嗅到商机的国王拿著布包翻看,脑子飞快运转,他想虽然市面上已经很多手作包,但如果把“高颜值猛男为你量身打造手工包”作为USP,说不定可以创造独特话题⋯⋯但余新伟一定不会答应。国王笑眯了眼。   “不愧是我们余经理,不仅年纪轻轻就做到经理职位,还有一双巧手。”他开玩笑:“难怪之前说要辞职,因为自创品牌也能做得很好。”   余新伟没回答,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等不到余新伟气噗噗的反驳,国王侧头看他:“生气了?”   余新伟抬手挡住国王的视线,呐呐地说:“你、你别夸个不停,这又没什么⋯⋯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为什么?明明很好。”   国王哪晓得余新伟从小到大做这些手作品都没敢让人知道,首次斗胆与人分享就获得极大好评,当然受宠若惊外加惊吓过度。   国王将布包放下,坐回他面前,见余新伟还挡著脸,一时好笑,拉下他的手:“你在害羞?”   余新伟睁大了眼,抬起头,脸红无措的模样尽收国王眼里,让国王顿时也愣住了。   手一松,巨兔迅速缩回角落。   气氛凝结,视野里的粉红色似乎更加鲜艳。   国王下意识搔搔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咳咳两声打破僵局:“其实,或许你可以试著在网路上卖看看?你会知道我不是在骗F你。”   “不要。”余新伟摇头:“而且那样接触网路的时间会变长。”   “接触网路?”国王不解,现在谁不是每天都跟网路你侬我侬,水乳交融。   “我爸说,网路会害人,叫我非必要,不要上网乱看。”   国王更加不解。“那你工作什么的,总会用到网路吧?”   “工作跟做功课时可以用,其他时间不会。”   国王超级不解。“那你想找资料的时候?我是指一些小知识,像你刚刚就Google了‘宅男’?”   “其实我爸希望我去图书馆找,可是我有时会偷偷破戒。”比如网购买Kidding。余新伟一脸“你不要跟我爸说”。   “图书馆?你爸?”国王已经微微提高音量。   余新伟点点头,似乎想起往事,打了个冷颤:“我爸很严厉,他小时候还会拿衣架打我们。”   脑中浮现一个拿衣架抽打余新伟的巨人,国王缓缓开口:   “该不会你到现在还是个处男也是因为,你爸?”   你爸啦!恼怒的余新伟发射了一只巨型Hollo Kidding布偶到国王脸上。   “可以不要将那两个字一直挂在嘴上吗?我、我洁身自爱有什么不对。”余新伟连脖子都红了。   国王抬手挡下了攻击,顺手抱住那只大Kidding,坐到余新伟身前,一脸真挚虔诚:“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余新伟瞪他,将大Kidding抢过来:“处男又怎样,我爸也说过,他这一辈子只有我妈一个人⋯⋯”   看著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的余新伟,国王忽然想起皮笑肉不笑的爸爸曾经说过:“熙晋啊,爸爸跟你说,男人说谎是不对的,但结婚后,男人说实话是该死的,明白吗?”   “还、还有我弟也是!他大三了,他也是!”见国王一脸凝重,余新伟连忙把他那沉默寡言的弟弟也拖下处男水中,借此证明处男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谁跟你说你弟是?”   “我弟。”余新伟想到弟弟,神情柔和,又补充:“我们昨天通电话的时候,我确认过的。”   一般兄弟在电话中确认这种事情,很常见吗。   面对开始对处男身份感到不安的余新伟,国王又想起爸爸说的话:“熙晋啊,爸爸跟你说,珍惜家人是很重要的,所以有时候你要仔细观察,家人想听什么话的时候,就该说什么,这样才会一家和乐。”   说完后,他爸妈过不久就离婚了。   虽然国王不知道余新伟在家人面前是不是也开钢弹,但从余新伟的表情推测,他跟弟弟的感情应该不错。   “你跟你弟感情很好?”国王问。   “嗯。”余新伟挺起厚实的胸膛:“好得不得了,他小的时候,还说过要成为像我这样的⋯⋯男人⋯⋯”   在国王面前讲到“男人”两个字时,余新伟不知为何心虚了,他瞬间泄了气,驼背抱著Kidding,陷入沮丧。   看著这样的余新伟,国王想,或许真的有这种人吧。   在外头遵循复杂的规则生存,但坐在钢弹里的人却意外单纯。   因应环境而衍生出来的模式切换,他是做了多少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成果呢?他又是如何独自一人走到现在。   想到此,国王抬手揉揉余新伟的头发。   “像你很好啊,你弟很有眼光。”   头顶传来的陌生触感让余新伟全身僵硬,被摸头明明是舒服、令人安心的一件事,却自从他长得很高很大之后,逐渐忘记这样的感受。   国王倒是很常摸他的头⋯⋯余新伟被摸得两眼矇眬,呼吸加重,呼呼呼地想往国王的怀里钻。   在理智线即将被Man气锯断的瞬间,耳边传来国王若有所思的声音:   “但你不会连自慰都没有过吧?那太不人道了⋯⋯”   国王看向他的某个部位,余新伟赶忙用Kidding遮住下体,大力挥开恼人地精的手。   “你这是性骚扰!”   国王一脸正经,理直气壮:“身为你的朋友兼同事,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状况,你有没有听过根据某国研究报告指出,欲求不满会影响工作效率。”   “⋯⋯哪国的研究报告?”   “我忘了。”国王振振有词。“你不相信我?”   余新伟警戒地看著他,半信半疑。   国王想了一下,又追加证据:“一般男性友人之间聊这种话题非常普通,就像聊天气一样,Allen还常常分享飞机杯的款式给我。”   看准余新伟无从比较什么是“一般男性友人”,国王笑出两颗无害的小虎牙。   余新伟愣了一愣,随即又惭愧了。   他又来了,意识过剩,真是受不了自己,原来这就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他错怪国王了。   以前在街上看见朋友之间自然的打闹、讲干话,不是还很羡慕那样的关系吗,虽然眼前这个同事兼朋友有点鸡婆又爱探人隐私,但能拥有一段友情,是他没有想过的事。   余新伟压著自己的小指,怯怯地坐正,在国王鼓励、关怀的眼光下,努力适应朋友之间的话题。   “我会、会啦。”   国王了然地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就此打住,可是知道归知道,嘴唇又擅自动了起来:“有性幻想对象?”   “⋯⋯一定要聊这么深入吗?”他跟他弟也没讲过这话题。余新伟受惊,朋友之间的话题原来如此水深火热。   “我跟Allen是这样啰。”   国王耸耸肩,让余新伟不知怎么的很不是滋味。   听起来就像是他不如国王的其他朋友。余新伟不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那种对象。”他咬牙回答。   “没有?那你都怎么打出来的?”   余新伟抱紧怀中的Kidding犹如抓著救命浮木,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不想再跟国王缠斗下去,却也不想离友好的情谊远去,两方拉扯之下,他支支吾吾语不成句,连国王看了都有些不忍心继续恶作剧——才怪。   “Walden?”   “用、用手打。”   国王阴沉地缓缓眨眼:“难道用果汁机打?”   “你真幽默呵呵⋯⋯”被国王一瞪,余新伟收起笑。“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吗?”   “不。”国王采狩猎姿势,手撑地,往前倾。“就聊这个。”   余新伟想,老天爷或许还是公平的,平白无故给了他一个朋友,却是一只性格有缺陷又卢小的地精,这是可以理解的。   隔著一只大Kidding布偶,在余新伟眨出泪花的眼中,倒映出一个人,缓缓向他逼近。   *   二十一天效应。   经过连日来的魔鬼训练——光是待在国王身边就是魔鬼训练——余新伟已经渐渐可以抵御普通型态的国王。   所谓的普通型态的国王,指的是国王不特别催动Man气的状态,尽管余新伟不晓得国王是否已掌握了Man气的使用法则,不过他已经能够做到与国王并肩同行而不翘小指,已是极大的进步。   “做得很好。”   除了国王面露笑意称赞他时,其他时间余新伟都控制得很好。   于是余新伟知道了二十一天真的能够养成一个习惯,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   过去余新伟习惯一个人独处,现在他习惯了国王,习惯有一个鸡婆烦人的同事在他身边,习惯有了一个朋友。   只剩呼吸声的昏暗卧室。   余新伟趴在床边,偷偷看国王在Hollo Kidding的床铺上睡得安稳,他想起吃完晚饭后,被强迫介绍他的Hollo Kidding收藏品,国王那认真倾听的模样,让余新伟忍不住想:这个人这么烦还让人无法讨厌,大概是一种才华。   也因为国王的烦,让他长到这么大,才知道原来有朋友来住自己家是件开心的事。   才知道,有人可以分享是这么开心的事。   如果国王不要乱催Man气、不要乱问怪问题,其实是很好的。   很好的朋友。   盯著国王的睫毛看了一会,余新伟缓缓闭上眼,进入梦乡,梦里,小小的地精牵著他的手,找他一同伐木去。   ——待续 第六章   “Simple Skin”的上市作业紧锣密鼓进行。   不说“Simple Skin”是由董事长亲自带进的案子,专案费用可观,客户也有宏远的理想,好好做完也能是台湾分公司的一个代表性作品,先前对国王嚷嚷著要辞职的余经理,其实比谁都求好心切,重要会议能出席就出席,大会小会开不完。   相较于余新伟在公司三进三出,名义上为“监督”与“协助执行”的国王,上午和余新伟与厂商开完会后就没行程了,现在正坐在临时办公室,审视一些非即时的文件。   金发的男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用膝上的笔电打著回报给总公司的信件。他手边动作没停,瞄了一眼国王:“心情很好?”   “有吗?”   国王低著头,在一份文件的下方签下刚劲的笔迹,看在Allen眼里却觉得他在签乐透。   “看来你跟那位‘余经理’处得不错。”   国王抬头看了Allen一眼,一脸懒得理你。   “你跟我们来台湾,不也是想早点见见这位优秀的分公司经理?否则你也不用这么早来。”Allen将信件发送,盖上笔电,暧昧地看著国王。“怎么样,没想到他这么‘好’?难怪你每天都不回饭店。”   “嘿,听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不是我的菜。”国王想了想,再开口:“他跟我想像中的不一样,不,是差蛮多的⋯⋯”   Allen拖了张办公椅,反著坐到国王面前,双手搭在椅背上,好奇地问:“差蛮多的?”   “就是⋯⋯”   国王眼珠缓缓转向他,拖长语调之后,转移话题。   “对了,我问你,看过《Mr. & Mrs. Smith》吧?”   从硕士班的同学变同事,深知国王不想说就是不想说的个性,Allen顺著话题接:“看过啊,老片了。”   “你记得那张海报长什么样子?”   “嗯⋯⋯Brad Pitt和Angelina Jolie各站一边?”Allen伸手比划了一下。   国王点头,往椅背一靠。   “那你觉得,对这张海报自慰的人,是怎样的人?”   Allen掏掏耳朵,一脸“我到底听了三小提琴”。   国王再重复一次这离奇的话题,Allen当国王又看了什么神秘的漫画,只好抱著学术研究的心情来陪他讨论。   “你说,有一个人对著那张海报自慰?”   “嗯。”   “你吗。”   “有可能是我吗。”   “喔⋯⋯应该不是,你不用自慰,洛杉矶一堆人排队等著帮你打手枪。”Allen再问:“恋物癖?”   “不像。”   要恋物的话余新伟应该是要对Hollo Kidding打。国王脑中浮现那天在粉红小房间里,余新伟被逼问到整个人瘫软在他身下娇喘:“对海报打!对卧房那张海报打啦!”   那种状态下,余新伟应该是没有馀裕说谎,但国王却对余新伟的奇耙答案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以为余新伟会说什么看A片啊、A书啊,这样他就能糗糗他,没想到竟然是海报?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对著电影海报打手枪。   Allen苦思,抓抓金色的脑袋,最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得看他是对著Pitt还是Jolie打吧⋯⋯等等,我想到了,或许那张海报是喜欢的人送他的?”   国王头一偏。   “喜欢的人?”   “Yes。”Allen蓝色的眼眸眯起,对自己胆大心细的推理感到信心满满:“意思就是透过那张海报,连结到引起性欲的‘对象’,怎么样,这答案可以吧。”   忽略Allen讨称赞的表情,国王放在桌上的指头轻点两下。   这他倒是没想过。   如果引起性欲的对象不是海报本身,也不是海报里的人,那就有可能如Allen所说,是那张海报让余新伟想起了谁?   喔⋯⋯余新伟喜欢的人,是怎么样的人?   男的还是女的?长得好看吗?工作能力怎么样?是否像自己一样,知道他真实的面貌?   见国王陷入沉思,Allen止不住好奇:“到底是谁?”   “⋯⋯电视上看到的。”   “哇,好怪,听说台湾电视常报很多怪新闻跟假消息。”   话题到此,Allen像想起了什么,一脸兴奋:“对了,来台湾之前,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吗,你还说那里的菜市场有美味的小吃,不如就今晚⋯⋯”   此时余新伟正好跟几个同事经过国王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前,与国王四目交接。   国王勾起一抹微笑,抬起手打招呼,窗外的同事们也开心地跟国王挥手。走在前头的余新伟犹豫一下,在消失于国王的视线之前,抬手小幅度地挥了下。   看见余新伟的回应,国王站起身。   Allen见国王要离开,对著他的背影道:“嘿,我还没说完啊!”   国王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说:“我丢给你地址,找Anna他们去吃吧,搭MRT很快就到。”丢下这句话,敲出稳健步伐的男士皮鞋旋即消失在门边。   “干,很贱爷。”Allen用不标准的中文骂了一句,窝在办公椅上,不爽地在办公室噜来噜去。   *   锋面来袭。   又湿又冷的夜晚,上班族如果不是在加班,就应该要在床上睡死,但余新伟在床上翻来覆去,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转过身,对睡地铺的国王呐呐开口:“欸。”   棉被盖到鼻子,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的国王看向他。   “你今天⋯⋯干么老是盯著我?”   “⋯⋯有吗?”国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有。”   余新伟想到今天坐在会议室里与客户视讯会议时,小指在桌下一直要翘不翘,让他还得分神去压制。   训练有素的小指怎么突然不听话?余新伟一转头,果不其然捕捉到某道视线从会议桌的另一端直射过来。   国王两手交叉撑著下巴,眼神专注锐利,像在研究一个事物,像在剖析一个真相。他直扑而来的Man气让余新伟心跳加速,小指越发剧烈颤抖。   打了几个Pass要国王收回视线,没想到国王却不理他,就这么一直盯著他直到会议结束。   余新伟没来得及问便一直忙到下班,而反常的国王就像平常一样跟著他回家(盯著他),却比平常沉默(盯著他),晚餐也吃得若有所思(盯著他)。   怎么今天没有烦人?   好不像他,难道真的中邪?余新伟担心地望著国王。   国王只是看看他,然后移开视线。   “想些事情而已。”   “想什么?”   国王又沉默,余新伟终于忍不住说:“这真的很不像你。”   “⋯⋯那你觉得怎样才像我?”   “就⋯⋯比较烦一点⋯⋯没事没事。”见国王瞪过来,余新伟连忙改口。“你今天都没跟我说什么话,又一直盯著我,不像平常一样⋯⋯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   国王转向他,视线越过余新伟的肩头,落在贴在墙上的海报。   他其实有点想问,想再问问那张海报的事情,但又异常提不起劲。   是谁?   或许根本没有那个谁,可能是余新伟随口胡诌的,也可能是Allen的蹩脚推理在作祟。   但是,Walden喜欢的人⋯⋯国王直勾勾看著余新伟,看得余新伟又是一阵恶寒,翘小指捏起棉被,整个人缩进棉被里。   “算了,不说就算了。”   他余新伟跟地精不一样,他不烦人。余新伟赌气,眼一闭就要睡,突然听见哈啾一声,又张开眼。   国王揉著鼻子,把被子拉到头顶。   “你会冷?”   今晚气温骤降,睡在地上可能是冷了一些,但国王又穿外套又盖羽绒被,这样还会冷?该不会是因为天气冷,所以看起来没精神?   余新伟的脑中浮现在雪地里垂著耳朵、瑟瑟发抖的地精,说著I`m...mmmm...so cold...   “怎么?上次说我是宅男,这次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会怕冷?”国王看穿他。“我又没说。”余新伟努力压抑上扬的嘴角。“你怕冷?怎么不跟我说?”   国王又从被窝露出双眼,看余新伟失礼的憋笑,心里一阵拿他没办法。   “说了你让我上床睡吗?”   闻言,余新伟愣住。   让国王上床睡?也不是不行,他的床很大,可是⋯⋯没事,反正也一起睡过一次,这里也没别人,就算原形毕露也没人看见,相比之下,朋友来住他家,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抛开顾虑,余新伟挪挪身体,让出一个空位,拍拍床示意。   国王也没客气,他掀开Kidding棉被、穿著过长的Kidding睡衣起身,迈步走向余新伟,仪态从容,只是钻进余新伟被窝的动作有点急促,不客气地往余新伟直直靠。   “你睡过去一点哪。”   余新伟觉得肢体接触的地方像有火在烧,别扭地用手肘推拒国王,推了半天没用,又不敢把他打下床,只好背对过去,让国王随便贴。   贴著余新伟宽广的背,国王闷声抱怨:“怎么台湾的冬天还是这么冷?这里不是亚热带国家吗?”   “这样就嫌冷,你在国外是怎么度过的?”   “洛杉矶大多数的时间都很温暖,而且我家有暖气。”还有随Call随到的炮友们。后面这句国王自动消音。   “真是抱歉喔,我家没有暖气。”   “没关系,我已经买了一台,明天送到。”   “⋯⋯你懂什么叫客气?”   “嗯,送你,不用谢。”   余新伟听著身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想了想,再次为自己争取权益:“你不要再像今天这样盯著我看了,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沉浸在肉体的温暖中,国王舒服地嗯了一声,随后又烦烦地加了声“为什么不许看”。   “因为我会忍不住翘小指。”举起自己的弯弯小指,余新伟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知道的吧,被别人看到我就完蛋了。”   国王闭著眼睛皱眉。   “看也不行?又是什么鬼面气的影响?”   余新伟“对”了一声,那个“对”让国王有被指责的感觉,让尚无法灵活运用面气的他深感挫败。   国王猛地睁开双眼,身后忽然增强的气场吓了余新伟一跳。   “翘小指碍到谁吗?比翘中指好吧?”国王沉沉地说。   忽然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缝吹来,让国王整个人倒缩起来,没再继续说话。   余新伟伸长手关紧窗户,躺回被窝,身后的人马上又贴了上来。   他没有睡意,愣怔地反刍国王说的话,反复地翘小指、又翘中指。   然后他想,好像是真的,翘小指,好像比翘中指好一些。   他笑了起来,身后的体温似乎也熨进了他的心里,融得眼角湿湿的。   这是海岛入冬以来,国王睡过最好的一觉。   他窝在温暖的被窝里,一边等脑袋清醒,一边赞叹果然还是人体的温度最刚好。   贴著余新伟的背,国王没想到余新伟竟然就这样一路侧睡到早上,让他靠著。他动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不小心地、习惯性地伸进了枕边人的衣服里取暖。   难怪,他就想自己一向冰冷的手怎么如此温暖。   意识到手掌下的肌肤结实且富有弹性,鼻息之间是他身上被体温蒸出的淡淡香皂味,国王缓缓睁开眼,盯著余新伟的后颈,一脸冷静。   要是Walden醒来,一定会觉得这是货真价实的性骚扰。   虽然眷恋温暖,但国王还是决定尽快将手抽出。   他轻轻地移动手掌,却没料到余新伟动了一下,国王一惊,手停在原地,却被手心传来的触感给吓得愣住了。   不陌生,就是个男人的奶奶头。   有点粗糙的、坚挺的触感被覆在他的掌心下,让国王要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心跳变得有点快,不动声色地等待巨兔再度进入深眠状态。   终于余新伟的小小骚动停了,又开始浅浅呼吸。国王等了几秒,手掌再度进行撤退,说时迟那时快,余新伟翻了个身,奶奶头主动摩擦国王的手。   “嗯⋯⋯”   一道属于晨间的沙哑呻吟声响起。   那瞬间,鸡皮疙瘩嘻嘻嘻地从国王的脚踝窜上脑门,再由脑门嘻嘻嘻地滑下他的尾椎。   咬牙等那阵电流通过,小心翼翼地呼吸、小心翼翼地移动,好像过了半个世纪,国王终于将手抽了出来。   盯著自己的掌心,耳边还回荡著余新伟不小心溢出口的呻吟,国王脑中一片空白,下半身传来不祥的预感。   他忍著寒冷,掀开一点棉被,往下看。   余新伟没有起来,但小国王起来了。   国王一脸铁青。   ——待续 第七章   习惯了LA的好天气,湿冷的岛屿对总公司的人来说简直不可理喻,尤其走在高楼大厦间,当那阵刺骨的穿巷风无情吹来,骁勇善战的企业战士也不得不裹紧大衣,加紧脚步。   寒风瑟瑟,高大的Allen只要跟国王走在一起必被当成挡风墙使用,虽然Allen嘴上骂骂咧咧地说贱爷贱爷,但依然乖乖挡在国王前面。如此卑鄙的行为,也只有国王才能做得如此晏然自若,让人心甘情愿。   叮,电梯门一开,他们挟带一身冷风回到公司。   余新伟站在隔板旁与小林说话,偷偷瞥了一眼径直走回办公室的国王。   国王这几天不太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冷的关系,国王再也没来住过他家,就连一起用餐的机会也少了。他没有找他谈论朋友之间的私密话题,没有随便乱射Man气,没有烦人。   国王渐渐变得像是初次见面的国王,雍容、成熟,不烦人。   像是普通同事之间那样,不温不火。   那台电暖器送来后,一次也没有用过。   余新伟垂著脑袋走向洗手间,在转角处巧遇国王,两人皆是一愣,相互对视几秒,国王先说话:   “Walden,我今天要跟Allen加班⋯⋯会回饭店睡。”   “喔,好。”把“不用特别跟我说”硬生生吞下肚,余新伟幽幽地答了一句就要走,又被国王叫住。   “等等,你圣诞节有空吗?”   “圣诞节?”余新伟神情严肃:“是二十五号吗?”   国王回他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余新伟小心翼翼地说:“那天要?”   他想过了,圣诞节,谁没有想过能和朋友一起过。其实他那天本来有安排了,可是,如果他的朋友要约他过节,他不介意把事情推掉⋯⋯   “那天Allen说要办Party,正在统计人数,你⋯⋯他叫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国王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有对上他。   余新伟低头掩饰落寞。   这种客套邀约,职场上多得是,绝大多数的藏词是你来不来都所谓,意思意思约一下而已。   他不会不晓得,不会不识相。   压下心头冒出的一点失望,他缓缓摇头:“我那天有事了。”   “喔?”国王慢慢地道:“有约了?”   “嗯。”   “你跟⋯⋯”   “欸,两位经理站在厕所门口做什么?”   小林的出现中断他们的谈话,余新伟胶著的双脚像解除了魔咒,他快步踏进洗手间,迳自走入他常用的隔间。   听见余新伟落锁,小林站在小便斗前,小声地说:“兄弟,我敢说,今天的余经理有点怪,你怎么想?”   “是有一点,嘿,就叫你别这么甩了,听不懂鸡鸡话?”   无视小林跟他兄弟的对话,余新伟坐到马桶盖上,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想过了,国王不再烦他的各种原因他都想过了。   他只是不想去想,或许是国王觉得他恶心了。   不要难过。   他早该明白,人就是这样。   起初对一个对象感兴趣,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接近对方,试图了解什么是真实的他、私底下的他、平常时候的他,就算已经被警告过别再接近了,却还是被新鲜的好奇心驱使,依然故我,不懂退后。   一旦发现对方不如所愿或不符理想,便投射落空,陡然产生厌恶与失望。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经营,因为世界需要虚伪的和平。   因为这个世界只对特定的对象温柔,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怀著有色眼光来检视他的工作与生活。   他早就明白,以真实的自我面对他人是很恐怖的,身体会受伤,心也会受伤。   并不是,并不是全世界都得认可你、接受你,也别央求他人不要责怪你或伤害你,更别觉得委屈或他人对不起你,他人有他人的理所当然,你要自己坚强,余新伟,你得靠自己,你一直都是靠自己,不是吗。   是他太天真,让国王看见他、看见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小指。   是他太天真,以为国王能看见他。   他以为他不一样。   余新伟用卫生纸压住眼睛,明明没有大便却冲了两次水,只是为了压住哽咽。   哭泣不能被任何人听见,尤其是在这里,职场上多的是要对你落井下石以及说你闲话的人,更何况他是个Man、是个男人。   他不被允许哭泣。   不要哭,不哭。   余新伟双目爆睁抿嘴憋哭,没过三秒,又像防洪失败的破裂水坝,泪眼汪汪,呜的一声继续泄洪。   而有时候偷偷流泪反而比放声哭号还要煞不住,不知过了多久,余新伟才终于从哭泣惯性定律中的“悲从中来停不下来”进入“愣怔发呆吸鼻涕”。   擤完最后一批鼻涕,待脑袋稍微冷却,站起身走出隔间,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睛肿、鼻子红、头发乱,狼狈不堪,一点都不Man。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余新伟抹脸。   不过就是一个同事,一个临时的同事,一个终究会回总公司的同事,何必难过。   连认识很久的朋友都会莫名疏远,兄弟会反目,夫妻也可能一夜成仇,何况他们认识不久,也称不上是“好”朋友。   一开始对你好的人不会是永远的好。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国王疏远他,是可以理解的,可以理解。   这样也好,再也没人烦他,没人缠著他聊怪问题,没人硬要挤在他家,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恢复到从前而已。他终于可以在白天好好工作,晚上回家专心做Be a Man的功课。   一个人很好,打从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每个人都该是一个人就可以很好。   不要在意,没关系,至少他没有把你的丑态说出去,还算是只有义气的地精;他不理你,你也不要理他,这样就不会受伤。   等专案结束,国王就会离开,所以有没有要当朋友都没差,别这么情绪化,公事公办。   Be a Man,余新伟,Be a Man。   余新伟舒口气,架好心理建设,整整领口,挺直腰杆,握拳用力“嗯哼”了一声,勉强爆出点气护身,大步走出厕所。   午休时间,职员们外出觅食,厕所这条走廊又特别偏僻,余新伟索性唱起歌来给自己打气。   “扎稳你的步履,内心要坚定!开阔你的胸襟,求胜要决心!胆小又害怕,心乱如麻!你惊慌,茫然无助!要成为!男子汉!不认输──”   拐个弯,热血又带鼻音的歌声戛然终止,他维持大步流星的豪迈姿势,张嘴看著眼前靠墙环臂的男人。   “好久。”国王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国王还在这里,刚才临时搭建的心理建设如同不堪一震的违章建筑,瞬间坍塌。余新伟不自觉缩起肩膀,退后几步。   注意到余新伟的脸,国王皱眉。   “你哭了?”   “没有,是、是隐形眼镜跑掉。”余新伟用手臂遮住脸。   要帮你看一下吗?国王勾起嘴角,走近他,拨开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硬是就近观察他的表情——这样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国王只是盯著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的余新伟,心脏又泛起一阵不寻常的麻痒,他撇开头,看向一旁的绿色的盆栽。   余新伟放下手,也侧头盯著盆栽。   这株长期受人忽略的盆栽先后承受两人的视线,显得有些娇羞不安。   静谧的走廊,不同于以往的尴尬横亘在两人之间,这次是余新伟先开口:“没事的话,我、我还要回信给客户,先这样。”   急于逃离现场的余新伟从国王身旁走过,没想到手臂却突然被抓住,他睁大眼睛看著国王的脸近在咫尺。   “Walden,你⋯⋯”   国王微微抬眼。   “圣诞夜,跟谁约了?”   低低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余新伟却感受到国王异常强烈的Man气沿著手臂攀爬而上。   他慌忙地甩开国王的手,压著无助的小指,心乱如麻。   他不懂国王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即便问了,他圣诞节还是得一个人过;即便问了,他们依然不会是朋友。   余新伟被动地承受国王的扰乱,他感到不解,甚至开始生气。难过与怒气交叉感染,让他口不择言起来:“跟一个很重要的对象,不多话、不烦人,不、不是同性恋,反正不关你的事──喝!”   吼到一半,国王瞬间Man气炸裂,余新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抖抖抖地贴住墙,连盆栽的叶子都枯黄了几片。   “Walden⋯⋯”   犹如从暗夜森林里传来的阴沉呼唤,迫使余新伟肾上腺素激发,健壮的小腿肌启动逃生装置,连助跑都不用,一溜烟冲得不见人影。   见那只巨兔一下跑不见,国王站在原地,Man气骤降。   他皱眉,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掌握到面气的诀窍了⋯⋯   但或许也用不到了。   走回办公室,国王没什么食欲,索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来一个卷宗夹开始看,看一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右手无意识地转著一旁的办公椅。   圣诞夜有约,还是跟很重要的对象⋯⋯谁。   跟海报有关?   别想了。   可是Walden明明说过他没有朋友,而且Walden刚刚在哭⋯⋯为什么?   越想越烦,国王手上的速度也越转越快,让办公椅的转速趋近光速。   “国王,别转了,我想吐⋯⋯”   耳边传来Allen干呕的声音,国王才停下手,嫌弃地看著好像原本就坐在办公椅上、捧著池上便当的Allen。   “你在干么不出声?”   “我说了!只是你不理我!呕⋯⋯”   国王当机立断跳开,留下晕椅的金发男人,离开办公室。   *   圣诞节。   自只身北上工作以来,无论大小节日,余新伟都当平常日过。   什么端午清明重阳情人圣诞节,只要没回家过的,对他来说通通不是节。   因为节不是一个人过的,他一个人,他不过节。   下著雨的十二月二十五号,一样是又湿又冷的周末,理应是一个不过圣诞节的上班族趁机睡到下午的大好时光,然而余新伟却早早起床,忍著寒冷刷牙洗脸,现在正捧著热呼呼的棉花糖巧克力,包著棉被,盘腿坐在笔电前。   热巧克力云烟袅袅,蒸得余新伟高深莫测。   他盯著Google首页,一动也不动。   因为节日而特别装饰过的首页,在搜寻引擎上跳跃的游标就像一个诱人进入禁地的邪恶小妖精,余新伟耳边仿佛听见有人说:赶快来吧,搜寻吧,你想知道什么,网路全都有⋯⋯   “爸爸,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电脑?”   书房里,年少的余新伟忍不住向爸爸开口问。   “爸爸头脑比电脑好啊。”侧面看上去,捧书阅读的余爸显得威严。   “那⋯⋯可以用爸爸的头打‘美少女孟获厂’吗?”   “什么?”余爸的眉头皱了下。   “没事。”   余新伟低下头来,没跟爸爸说《美少女孟获厂》是一款最近流行在班上女同学之间的电脑游戏,他偷偷瞄过女同学带来的游戏说明书,里面的女主角好漂亮好可爱,光是看到可以帮里面的角色换装或培养魅力什么的,他的眼睛就忍不住发亮,好想玩⋯⋯   “爸爸,可是没有电脑,就不能上网了耶,现在大家都在上网。”   “学校不是有电脑课?”   “可是那只有上一下下,我想⋯⋯”   忽然余爸丢下书,抓住余新伟的双肩,表情相当严肃且痛心疾首。   “新伟,你听著!网路害人,这世界上最不该发明的就是网路。”余爸眉头皱得可以夹竹桃。“网路让人民的生活变调、让精神涣散、让人性扭曲、让国家动荡不安!连大人都会被网路所害,你才几岁,竟然想要上网?不可能!网路这种东西,会用就好,你跟将霆没事都不准给我上网。”   见爸爸讲得如此沉重,被唬住的余新伟原本想点头,但念头一转,又摇了摇头:“可是爸爸,有时候作业需要查一些资料,同学上网找,都好快,写报告用电脑也很快,爸爸,我会克制自己的⋯⋯”   “新伟!”余爸加重语调,伸手拿来一本书,摆在余新伟眼前。“唯有书籍才是经过严格审核的知识来源,网路不是啊,网路上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言论,你怎么知道哪个人说的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哪个是宝藏、哪个是垃圾?比方用同样的食材,一个是五星级的大厨师,一个是连大肠里面有屎都不管的路边摊,做出来的料理就会不一样,懂吗?”   “可是爸爸不是很爱吃巷口那摊大肠面线吗?”   “所以爸爸已经涝赛好几次了。”余爸面不改色,谆谆教诲。“不要等吃坏肚子才后悔,新伟,要用自己的五感去探索世界,而不是让网路上那些虚浮的图文误导你,不要让网路浪费你的时间,要努力成为让爸爸骄傲的孩子,懂吗?”   耳边是爸爸轰隆轰隆的嗓音,如雷贯耳,余新伟小小年纪毛都还没长齐,对爸爸说的话一知半解,也不知怎么反驳,只是怯怯地盯著爸爸的玫瑰瞳铃眼,怯怯地再说:“可是、可是没电脑、没网路,就交不到朋友⋯⋯”   “谁说的?”   “⋯⋯班上的同学⋯⋯”   “什么?爸爸说过多少次了,讲话不要跟蚊子叫一样,抬头挺胸大声点!谁说的!”   被余爸拍了下背,余新伟吓得马上挺直腰杆。   “报告!是班上的同学!”   “很好,这才像个男孩子。”余爸欣慰地点头。“你看,同学们不正是你的朋友吗?会聊天就是朋友了。”   ⋯⋯他们没有跟我聊天,是我偷听他们聊天。   余新伟没说话了,静静观察爸爸的脸色。   “用网路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不信我拿我收集的剪报给你看,多少网路交友不慎的恐怖新闻。”余爸再度埋首书中。“古人常以琴棋书画会友,你要多少书,爸爸都买给你,唯独电脑不行,等你长大后再说。”   见余爸一副没得谈的模样,余新伟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见余爸瞥过来的犀利眼神后,埋入作业簿里。   但是实际面对人,用真实的自己去赌朋友,是不是更恐怖的一件事情呢?爸爸。   他没有说出口,他低头沉默。   于是拜余爸所赐,余新伟没有FACEBOOK、没有IG、没有Blog,他成为了一个没有网路社群依存症的台湾保育类青年。   图书馆、书店、报章杂志、新闻是余新伟主要的知识来源。他看很多书与电影,但他惯性略过关于“同性恋”、“娘娘腔”、“性别探讨”等等的题材。求学过程中,只要出现性平教育的课程,也被他以各种方法避掉。   余新伟觉得人是可以接受暗示的。   比方血型,比方星座,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何光是几个看不见的血型、几个远在天边的星座就能将人轻易归类?那会不会是人类从小望著自己所属的类别,逐渐认为,没错,自己就是那样,自己跟绝大多数的人一样,进而产生一种“同类”的归属感。   人类惯于归类,被归类以外的,全都为异己,因此产生排他性。   这么一来,不看、不听、不想,他就会好转的吧?   多看Man多听Man多想Man,即便真正的他不Man,他也能透过自身的努力,进化成为Man。   等到那一天,他就不会再喜欢Hollo Kidding、不会喜欢手工艺、不会有个粉红色的房间,他不会有个不听话的小指、不会有一切“异己”的状态,所以不会受伤。   但没想到那天还没到来,就有个人挟带一身真Man气,毫不留情地给了他重重一击,仿佛使劲用手指撑开他一直紧闭的双眼,要他看清自己。   余新伟从来没想过,如果这一辈子都无法变成Man该怎么办。   “我只是希望你真的了解你内在的核心价值是什么,Walden,品牌做得再好,产品不真实,未来某日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发生你的品牌危机。”   或许国王说的对,如果他就这样一直无法成为Man,就算结识了他人、与他人成为朋友,最后也会因为被识破而疏离;就算对方一开始就知道、或许对方一开始抱著同情接近他,最后也会越看他越觉得不舒服,然后离他远去⋯⋯像国王一样。   除了公事外,他们已经几天没说话了。   胸口泛起一阵苦涩,卡在搜寻引擎上的游标仿佛随著余新伟的心跳越闪越快。   余新伟想,查一下就好了。他只是这广阔网路大海上的其中一个浮游生物,迅速浏览一下,然后把浏览纪录删掉,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反正他都上网订购Hollo Kidding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吧。   余新伟喝了口热巧克力,脑袋跟著发热,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搓搓手,他将双手置于键盘上,像进行某种仪式,两眼专注,谨慎地敲键盘。   黑色的游标像一根魔法棒,逐渐在空白的长方格里显现他键入的文字──“娘”、“娘”⋯⋯第三个字还没打完,搜寻引擎自动拉出一排常用关键字,下面就有他要找的词。   当那“三个字”完整地呈现在萤幕上,余新伟的心脏忽然被无形的拳头重击,他紧闭双眼,疯狂点击Backspace。   他在做什么!   余新伟裹著棉被,倒在床上往大枕头钻,头发都钻乱了。直到无以名状的焦虑平息,他再度起身,双手置于键盘上,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键入“同”、“性”——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啊──”   家里的电话响起,余新伟受到巨大的惊吓将笔电盖上。他娇喘几声,胸膛急遽起伏,愣了几秒才赶紧下床跑到客厅接电话。   “喂,喂?”   “喂,哥,是我。”   余新伟松了口气,有一瞬间他以为是电信公司打来问他为什么要乱查关键字。   “将霆啊,什么事?”   “没,祝你圣诞节快乐。”   从小稳重乖巧的余将霆不太多话,但兄弟俩的感情却不错,就算一个在台北工作,一个在南部念书,他们偶尔也会打给对方嘘寒问暖,聊聊近况。   想当初余新伟想从家里独立、北上工作,因放不下年迈父母而犹豫时,也是弟弟跟他说的一句:“哥,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他才下定决心的。   有这样一个弟弟在,余新伟的孤单才稍稍得以缓解。   余新伟笑了笑:“也祝你圣诞快⋯⋯”   “什么圣诞快乐!今天可是行宪纪念日啊!别给我过什么圣诞节!”   电话那头远远传来威严浑厚的声音,无论经过多少年,都让余新伟打从心底敬畏。   “喂,新伟啊!”   余新伟不自觉将腰杆挺直,声音放低:“爸。”   “嗯,怎么样,你今天为自己感到骄傲了吗?”余爸一如往常用这句话来招呼他。   “爸,现在才早上,还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发生。”   “胡说!光是作为我优秀的儿子,就已经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了!”   余新伟的嘴边泛起一抹不知什么情绪的笑。   “我叫将霆打给你,是要问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谁让你们在那边圣诞来圣诞去的,圣诞节可是外国人过的,这节日办在台湾,就是商人为了削钱,你可要⋯⋯”   “爸,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年前有品牌发表会,顺利的话,除夕当天应该可以回去。”余新伟打断余爸的碎念,直接切入重点。   “好!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是除了年节,你放假也可以多回来,现在高铁不是方便得很吗,到高铁站再叫你叔叔去载你,知道吧,你妈总是念著你⋯⋯欸,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好了好了,换我了啦。”彼端一阵骚动,话筒随即传来一阵温柔的嗓音。“阿伟啊,最近好吗?有没有吃青菜啊?工作忙吗,不要太常熬夜呐,身体要顾喔,过年回来让妈妈炖个鸡汤给你补一下啊。”   余妈连珠炮的关心,让余新伟僵硬的表情变得柔软。   “有,我身体很好,每天都吃好穿好拉好,妈不要担心。”   “是喔⋯⋯可是怎么声音听起来没有精神啊?”   余新伟心头一颤,忘了妈妈其实是很敏锐的。他赶紧安抚:“没有啦,我刚睡醒,妈不要想太多。”   “喔,没有就好,啊今天圣诞节呐,你要出去玩吗?”   余爸在一旁继续叫嚣行宪纪念日,余妈嘘的一声要余爸闭嘴。   “嗯,有,晚点要跟朋友出去。”   “是喔,女生喔?”   “不是啦。”   “呵呵,卖假啦,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   余新伟苦笑两声:“有的话就会带给你看。”   “你条件这么好,啊是没有看到喜欢的?”余妈又呵呵笑。   “⋯⋯嗯。”   “好啦,阿霆等一下也要出去,你也好好玩啊,啊注意安全呐,出门时家里要留盏灯,不然回家都黑黑的。”   似乎总是被妈妈当成小孩子,余新伟笑笑:“好,妈,圣诞快乐。”   “好好,快乐快乐,掰掰。”   “掰掰。”   挂上电话,余新伟盯著电话,把电话上的数字键从一到九仔细数了一遍。   这样才能稍稍平息在节日里与远方的家人通完电话后,产生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算了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出门了。走到卧室换衣服,看见床上的笔电,余新伟脚步顿了顿,坐上床。   他不该迷惘的,如果不继续努力成为Man,才会让人失望,才会孤老终身。   不要想太多。   国王只是个例外,是一个误闯人类世界的邪魅地精,不要因为这样的小插曲而乱了自己的脚步,Just、be、a Man。   他缓缓按了两下Backspace消掉未完成的字词,走到窗边举起哑铃嘶哈嘶哈,窗户上映著自己活跃的二头肌,Man,放心。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   甩开接电话前一头热的想法,余新伟穿上黑色外套,没抓头发也没换隐形眼镜,带著伞,踏入雨中。   ——待续 第八章   在超强竞争时代,Motel为了不被淘汰,各家的主题装潢一个比一个新奇、设备一个比一个高档。   如此费工当然不只提供民众休憩的作用——打炮就打炮,有必要做个附设喷水狮子头的巨型游泳池在房间里?毋庸置疑,生活苦闷的现代人越来越懂得寻找生活情趣,即便打炮,也要打得精彩、打得华丽。   花招百出的Motel,价钱比大饭店便宜,便顺势发展成了办Party的场所,大人们说的Party,不是聚在某个朋友家吃吃洋芋片、打打电动、玩玩桌游这么简单。   大人们更懂得享受,大人们都去Motel。   慢动作之中,Allen拿下墨镜,走在众人的最前头。   “总裁您回来了。”柜台员工对他们鞠躬。   在业者推出的优惠Party Time专案时间内,房间里的所有设施皆可随意使用。从车库坐电梯上二楼,一开门就是大得不可思议的客厅,三组低调奢华的黑色沙发位在正中央,长形餐桌则置于沙发后。   前方是五十吋的液晶电视,附有KTV以及Switch,光是客厅就足以容纳二、三十人。打开客厅旁的大型拉门,映入眼帘的是King size白色大床,两旁装饰著独特灯饰的矮柜上,高脚杯装著两个保险套,怕大家看了尴尬,金经理顺手把它们收进口袋。   超过百坪、挑高三米、装饰浮夸的Party Room,他们的圣诞Party就在这里举行。   满桌丰盛的食物与酒水,有一些人在温水游泳池里泡水闲聊,有一些人聚集在客厅玩得兴高采烈,偏偏有人仿佛与世无争,捧著酒杯,独自坐在后方吧台的高脚椅上,两脚交叉在一起,不时晃啊晃的。   这么扫兴的事,他做起来就是自然,像高高在上的国王,静静凝视著王宫中的庆典。   刚从电玩游戏里获得一胜的Allen帅气地拨拨汗湿的金发,回头对国王喊:“Hey!Kim!It’s your turn!”   国王勾起一边的嘴角,向他摇摇头。   “Come on!”Allen把摇杆丢给其他人,走到国王身旁,单手搭在吧台上。   “拜偷,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么?想要做个孤独的Boy让大家来关心你吗?”或许是喝多了,Allen将泛红的脸凑近国王。   国王用酒杯把Allen的脸挤开,说:“你们先玩。”   Allen盯著他,一脸阴沉,缓缓摇头:“⋯⋯这不像你。”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说。国王冷眼:“那怎样才像我?”   “拜偷!之前不管玩什么,你都是抢著玩的那个人,然后定什么‘输了就换人’的规则,拜偷,你根本都不会输,所以你都可以一直玩啊!拜偷,你这么贱,可是大家都这么喜欢跟你玩,你应该要⋯⋯”   “Allen。”   “嗯?”   国王手爆青筋以剪刀手迅速插了Allen的眼睛一下。   “嗳哑!”Allen摀著眼睛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现在,你是要再被我插一次,还是去打电动?”   Allen嗳哑嗳哑直线滚去客厅打电动了。   国王喝了一口杯中冰凉的液体,试图浇熄一整天都挥之不去的焦虑⋯⋯应该是说,缠了他很久的焦虑,只是今天特别明显,就像在盛夏穿著五件毛衣出门,搞得他一整天心神不宁,而且时不时就会从口袋拿出手机看一下。   打电话问一下?   问他今天在做些什么?   但问了又能怎样,或许还会打扰到他与“重要对象”⋯⋯喔不,金熙晋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应该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国王阴著脸瞪著手上的iPhone,像是瞪著一个叛徒,iPhone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屁股开始挫汗⋯⋯   “放开它!你没看到它都要吓坏了吗!”   手上的手机忽然被夺走,国王无奈地说:“嘿,Q,还我。”   “嘿嘿,开个玩笑嘛。”   身形修长的青年将手机还给国王,一头红褐色的短发还湿漉漉的,脖子上挂著条大毛巾,套著一件宽松的衣物,应该是刚从温水泳池上来。Q长脚一蹬,轻松地坐上高脚椅,拿来一旁调好的鸡尾酒往空杯倒,大剌剌地灌了几口。   脸上有著讨喜雀斑的青年是总公司设计A组的主将,虽然年资不深,做的视觉却相当受到客户青睐,可以说是提案神射手,几乎百发百中,“Simple Skin”有好几个国际版商品的包装设计皆出自Q之手。   受“Simple Skin”的案主钦点,原本Q应该要跟著国王他们一起出发前来分公司支援,但当时A组还有一个案子正在赶结案,于是Q直到前两天才抵达台湾。   瞥见Q还在滴水的发尾,国王伸手抓过他身上的毛巾,搓揉Q的头,说:“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可以,就是一直下雨,有点烦。”Q左顾右盼,散发出好奇的光芒。“你说的那个人呢,没来?”   “嗯,没来。”   “什么?我想见见他耶,那个‘余经理’!”   听见余经理三个字,国王皱眉停下动作,心脏莫名漏跳半拍。   “有什么好看的?”   “我当然要看啊,你空降后带我们做的第一个惊世骇俗的企划,要是分公司的经理没有在年度会议上帮忙说话,差点就过不了守旧派那一关了。”Q笑嘻嘻地凑近国王。“你也对他很好奇不是吗?结果怎么样?”   国王非常后悔跟Allen与Q说了太多,导致没事就要被问东问西。这就是为什么上司不要跟下属做朋友,因为容易被没大没小。   “没怎样。”   “啊?”   国王没好气地说:“我们没聊到这件事⋯⋯他或许不记得了。”   Q愣住,抓抓脸。   “怎么会?那件Rebranding的案子后来还有被媒体大肆报导欸,多少也跟你攀亲带故一下吧,毕竟你可是⋯⋯”   “或许那对他来说,只是件小事。”国王说。“他很⋯⋯单纯,不会去想那些。”   将酒杯晃了晃,国王的目光投射在客厅中欢腾的人群。   杯中透明的液体映著吧台上方的装饰灯,承载的光点跟著摇摇晃晃,晃得他有些闪神。   每个人都问他觉得Walden“怎么样”,没有怎么样啊,就是单纯得莫名其妙。做什么都很认真,无论是工作,还是所谓的Be a Man。   在余新伟布置简单的老公寓里,藏著一个粉红色的小房间,余新伟会在里面翘著小指,做著令人惊艳的细致手工;这个男人热爱收藏Hollo Kidding,还喜欢分享(逼迫)给他一起用。   在家戴著黑框眼镜的余新伟看上去比平常少根筋,跟在公司里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又很爱哭,老是控诉他身上莫须有的面气;很矛盾,平常对他好像很敬畏,却会在关键时刻反击,对他发脾气。   脑中浮现余新伟压著小指又慌又乱的模样,国王笑了一下。   没有怎么样,就是一只让人忍不住想欺负的巨兔。   虽然Walden让他的鸡皮疙瘩全面活化,但习惯其实就没什么,还有余新伟的体温很高,像小孩一样,一起睡觉很舒服⋯⋯国王想起了那个好像已经过了很久的晚上,还有那天早上的,余新伟沙哑性感的呻吟,与奶ㄊ⋯⋯   他优雅跷脚,防止小国王再度逆袭。   察觉到Q观察的视线,国王定定心神,挥去满脑子的不纯思想,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我听说⋯⋯Allen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   “真的吗?”Q看向Allen正哈哈哈地挥舞摇杆,疑惑道:“看起来不像啊。”   “NO,仔细看,他眼睛是不是红红的?”   见Allen果然眼睛红红的,还不时揉一揉,Q对国王点点头。   “他刚刚坐在我旁边哭,好像⋯⋯感情方面有点问题。”   国王神情凝重,一脸“说好了,他哭的秘密我们都不要说出去,因为他是我兄弟”。   “不会吧?乐天派的Allen?为感情哭?他怎么没跟我说?”Q忍不住喷笑,随即又觉得这样很缺德,赶紧收住嚣张的嘴角,说:“Allen跟你不都是杀遍LA无敌手吗,竟然会有为感情困扰到哭的一天?”   “我没有哭。”   “啊?”   国王咳咳两声。“不,没事,Allen确实掉了眼泪,不过你别去问他,造成二次伤害,知道吗?”   Q赶紧比了个OK,两人各怀心思,举杯就口,国王边喝边瞄Q,一时半刻沉默流泄在两人之间。没过多久,如国王所料,Q还是耐不住好奇,低声问:“Allen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吧,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Q在嘴上拉拉链。   国王迷人的唇无奈地笑笑,用眼神告诉Q:拿Allen的伤痛做八卦不太好,他是我兄弟。   “嘿,你们两个排挤我吗!”Q作势要揍国王。   国王挡下Q的拳头,语气勉为其难:“OK,但你保证不跟任何人说?连Allen也别提?”   “我懂我懂,不做二次伤害。”Q做了发誓的手势。   国王点点头,与Q娓娓道来。他大概交待了下,“Allen”来台湾后,跟分公司里的同事私底下“意外”成为了还不错的关系,待在一起还满有趣、满开心的,不过对方并不是“Allen”的菜,well,你知道的,“Allen”总是喜欢到处交朋友,而且对方有点⋯⋯特别。   总而言之,最近“Allen”发现自己好像对对方产生了性欲。   “等等,所以Allen就这样烦恼到哭啊?看不出来这家伙这么纯情耶!哈⋯⋯咳。”看见国王锐利的单眼皮扫过来,Q又将笑缩回,想了一下,说:“这样听起来,唔哇,Allen不妙了。”   国王镇定。“为什么这么说?”   “他是否有点喜欢对方?”   揉著耳垂,国王很镇定。“但对方不是他的菜。”   “哈哈,别闹了,你怎么不开导开导他,什么Type不Type的,Type是理想,恋爱又不是跟理想谈。”   耳垂被揉到快著火,国王依旧镇定。“什么地方看出来这是恋爱。”   “⋯⋯My king,你别跟我说你Fuck buddy多到可以组AKB480再办几轮淘汰赛,却要问我恋爱是什么!”Q吓得脸色发青。   “我知道恋爱是什么。”国王将夸张得滑下高脚椅的Q拉上来。“只是没遇过⋯⋯‘Allen’这种情况,还有,我的Fuck buddy并没有这么多。”   Oh,Yeah?Q缓缓地歪嘴挑眉,表示怀疑。   说起金熙晋这个人的情史,可不是简单两句话就可以说完,不过我们还是用简单两句话说完就好──不是乱,而是井然有序不间断。   尤其在寒冷的季节,金熙晋夜晚的行程通常会排得比工作还满,他无法一个人睡在床上,他觉得自己会冷死。   学生时代比较过头,靠关系进公司之后为了杜众人攸攸之口,金熙晋多少收敛了一些,绝大多数时间他试著盖很多棉被或开整晚的暖气入眠,但偶尔还是需要人体的温暖。   他有正常的性需求,但毕竟也不是冲动的青少年了,不会随随便便就会让小国王起来造反。   平常的小国王是很酷的、不苟言笑的,他不明白那天小国王怎么了。   恐慌到极点的他甚至觉得那天小国王的造反是长期服用鸡皮疙瘩的副作用,虽然现在医学没有办法证实,但国王合理推断鸡皮疙瘩在表皮跑久了便会入侵心脏,同时造成海绵体过度敏感⋯⋯总之也许跟对方保持距离,让鸡皮疙瘩别再继续活跃就没事──好,他知道这推论有点扯。   但还有什么比这可能是恋爱的心情还扯。   自己默默烦恼是一回事,被人戳破是一回事。国王头有点痛,试图回想自己所谓的Type是什么——   “嘿,国王,这次的男孩手艺挺不赖的,怎么我都没这艳遇,你这混帐。”   “啊,国王,上次那个分了?不过你的新欢工作能力真优秀长得又好看,贱爷,you。”   “喔,国王,你别再逗人家了,你可爱的小男友眼睛都红了,像只小白兔一样。”   擅长Brief的Allen在他脑中一项项列出他以往交往过的男友特质,越列国王眉头攒越紧。   五分钟后,国王脑中的Allen还在简报,Q撑首,盯著国王越发阴沉的脸,觉得事有蹊跷,眼角馀光瞥见Allen打电动打得忘我,仿佛全世界的快乐都在他身上。Q的眼睛转了两圈,略为思考了一下,转瞬露出了然的表情。   “唔咳。”Q笑著咳了一声,国王幽幽看向他。   “如果你真的这么烦恼⋯⋯这么替兄弟烦恼,我只能说,人看对眼了就会产生好感,好感让陌生人变朋友、变干哥干妹、变主人奴隶,反正变什么进一步的关系都有可能,你知道的,人与人之间很容易产生好感,可是当好感升华成性欲,那真的就不是开玩笑的了。”Q摇著修长的手指,啧啧两声。“你看了A片而勃起,那是纯粹的性欲,打一打就没事,但如果对一个不是Type的‘朋友’勃起,那是红色警戒,打一打可能会爆炸的。”   Q靠近国王,露齿一笑。“恭喜啊,面对他吧。”   头上显示“乱”的国王现在很有可能会攻击自己的队友。Q稍稍坐远一些,兴致勃勃继续说:“干么?你⋯⋯我是说‘Allen’为何要这么苦恼?对方结婚了?还是死会了?”   国王双手交握抵著额头,摇头。   “那有什么好苦恼的?虽然办公室恋情是有些麻烦,但喜欢上就喜欢上了,怎么?对方是不能喜欢的对象?”   “⋯⋯对方似乎不是同性恋。”   “喔Come on,我不相信你会在乎这个,是你自己说过的,什么同性恋异性恋的都是烂死的分类,你说世界上只有理性恋与感性恋,不是吗?”   “理性恋”是仔细思考所有现实条件后再谈感情,“感性恋”则是没有任何顾虑放手去爱。如果不将自己分类就会感到不安,那就这样分吧,没有污名化、没有主流非主流的归类。虽然路途可能艰辛,但无须带有任何不必要的心虚,理直气壮地走下去。   “不过是碰上一次理性恋的对象而已,别灰心。”国王在Q首次发现自己爱上“理性恋”时这么说过,这其实给了Q不少勇气,尽管他后来发现,那个看似颇有道理的论点可能只是国王随口讲的干话。   完全没意识到Q已经将“Allen”换成“你”了,国王内心动摇得厉害。   眼前这个总是游刃有馀的上司竟然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简直千年一遇。Q稍微收敛看好戏的心态:“嘿,真难得,要你承认喜欢上对方,有这么难?”   国王一愣。   不是不喜欢,也不愿说喜欢,只是不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喜欢对方?   喜欢Walden?   为什么一直抗拒?   是不是⋯⋯觉得难以说出口?   让别人知道的话⋯⋯   丢脸?   是不是下意识认为,喜欢上Walden,是件丢脸的事?   国王呼吸急促,脸色铁青。   “熙晋啊,喜欢看漫画看卡通什么的,并不是什么难以说出口的兴趣啊,有很多事情,一点也不可耻,可耻的是你先入为主以它们为耻,懂吗?”金爸朗笑。   他做了什么。   想起余新伟说没人会接受真实的他、想起余新伟说没朋友、想起余新伟那天好像哭了、想起余新伟这几天的沉默,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国王险些呕血。   很多事情他对余新伟说得轻松,原来不过是还没付出真心前的冠冕堂皇。   Shit,可耻的是谁。   把下意识痛殴一顿,国王跳下高脚椅,边走向电梯边穿外套。抓著车钥匙,才刚站进电梯,就听见Allen的叫声。   “嘿!你要去哪里?”   国王回头巡视每个人的脸,扬开微笑:“Sorry,我有事要先离开,看要吃什么喝什么再叫,今天连同房间的费用,我买单,Merry Christmas。”   说完,电梯门阖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Allen首先回神,冲到电梯前狂按。“该死!他喝酒怎么开车!要是出事我会被他老爸丢到海里喂鲨鱼!”   “不用担心。”   “啊?”正打算从逃生梯冲下楼的Allen转头看向Q。   Q拿著国王的酒杯晃了晃,对Allen耸肩。   “这里头是雪碧。”   Allen闻言,恨恨踹了电梯门一脚。“谁Party在喝雪碧!根本一开始就有落跑的打算!贱爷!贱爷──啊──放开我!”   不受控制的Allen被两个同事扛去丢游泳池,噗通一声,泳池溅起水花,惹得大家一阵笑闹。   Q放下国王的杯子,脸上浮现一抹饶富兴致的微笑。   *   天色刚暗下,整排五彩缤纷的LED灯在雾濛濛的雨中接管整条街道。   位于台北精华地段、百货公司一楼的Hollo Kidding粉红旗舰店,在圣诞节隆重开幕。   余新伟撑著伞,戴著口罩,形单影只的高大身躯排在一群小女生或情侣的队伍当中显得突兀。   “各位贵宾,久等了,天候不佳,万分感谢各位的来访,Hollo Kidding旗舰店开幕首日的VIP活动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入场,请备妥您的实体或线上会员卡,以确保顺利入场。”不畏寒冷,身著粉红圣诞装的美丽店员在Hollo Kidding旗舰店门口,以广播温柔地安抚排队的群众。   三个月前,Hollo Kidding的官网发布了一则新消息,为庆祝粉红旗舰店开幕,他们即将推出与知名插画家笔下角色的联名视觉。   插画家是谁、视觉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新的商品,都将在圣诞节当天于旗舰店开幕活动公开。由于事先保密到家,官网上只能预览黑色的剪影,所有的Kidding粉丝无不在网路社群上火热讨论、心痒难耐。   余新伟就是翘首期盼的其中一员,这是他这个苦命上班族近来最期待的盛事。   开幕活动只限定VIP会员参加,而且部份限量商品只能当店购买,逼他不得不来现场排队。虽然平常网购居多的余新伟有点不自在,但他依然感到雀跃,这份雀跃,多少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余新伟镜片后的双眼闪亮亮的,但是他非常克制自己,试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畏风雨帮女朋友排队买Kidding的好男人”,这很难演,但是他尽量。   他其实也有点敏感,只要意识到别人在看他、讲悄悄话,或是听见一个不经意的笑声,他便会马上拿起手机拨给117,别扭地说:“你还没到吗?好,我等你,宝贝,快点来。”之类的话。   话筒那端回答他:下面音响,六点,五十五分,零秒。   希望时间能快点过去,等买到了Kidding限定商品,他就要回家做Be a Man功课。余新伟按耐不安的情绪。   前方的女孩们滑著手机正在看网民的讨论,余新伟想,这样的行销手法很有话题性,能带动社群热度。有时候加点惊喜,反而比稳稳的推进到最后还来得有效果,相较之下,行销部提出的“Simple Skin”发表会企划是过于保守了一些,但萧执行长喜欢的风格一向如此⋯⋯思考之间,旗舰店已经开放入场。   将伞甩了甩,套入印有Kidding图样的塑胶伞套,进到圣诞气息浓厚、气派宽广的大厅,余新伟一边赞叹内部的装潢、一边站到离主舞台较远的角落,这样子比较不显眼,离商品展售的柜台也近,抢购方便。   前方是闪亮的小舞台,早有数家网路媒体守在前方,再来才是群众的站位。   待会员入场得差不多了,场控打了个Pass,灯控将台下灯光转暗,音乐奏下,妆容细致的主持人进场,是小有名气的网红。稍做简单的暖场后,她随即将麦克风交给了店长。   聚光灯将娇小干练的店长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比起年轻俏丽的主持人,她看起来有些年纪,但无损她眉眼间的风华,那股自信大方的态度,仿佛任何大小场合她都能处之泰然。   余新伟在某人身上也见过这样的仪态。   好好做著自己便能掌握世界的节奏的人,跟他完全不一样。   店长的手上拿著一个小型遥控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她解释按钮的作用:当她按下这个按钮,舞台的灯光会随之转暗,与插画家联名的视觉便会出现在旗舰店的天花板上。   人群发出嗡嗡声浪,每个人皆顺著店长的指示,向挑高的天花板看去。余新伟周遭的女孩们已经开始小小声地欢笑尖叫。   这样的活动也很棒,可以分享陌生人的快乐。余新伟仰望天花板。   “相信各位嘉宾都跟我一样,非常期待本店限定的新款视觉,好了,那我就不要再多说,看那边的眼镜帅哥都已经等不及了。”   店长往余新伟的方向笑了下,聚光灯也打到了余新伟身上,人们纷纷对余新伟行注目礼,这让余新伟背脊发麻。   灯光刺眼,他分不清那些眼神是友善还是嘲笑,他赶紧又拿起手机拨打117,说:喂喂,活动要开始了,你怎么还没来⋯⋯   聚光灯重新回到店长身上,她高举著小型遥控,前方的镁光灯闪个不停,准备迎来活动的高潮。   “各位嘉宾,让我们一起倒数,五、四、三、二、一──”   众人兴奋地数到“一”时,店长按下手上的遥控器,现场的灯光顿时暗下。   一片黑暗之中,每个人都仰望著发亮的天花板,发出惊叹。   余新伟也跟著瞪大双眼,举著手机的手缓缓放下。   配合专属的音乐,出现在天花板的,是如星座一般闪烁的新图样。   新图案以实物投影装置呈现。几可乱真的高画质动态影像投射在空中的大型立体雕塑上,周围点缀著无数宝石般的光点,闪耀著璀璨光芒。   媲美游乐园设施的高规格展示,令人震撼,每个人脸上映著惊喜与感动,足以验证活动的成功。   但是让余新伟愣怔的不是这种砸钱的手法,而是那个图案。   新造型的Kidding依旧可爱,摆出懊恼的撑首动作,头戴红色帽子,身穿伐木衣,身边还跟著一只矮矮小小、面容狡黠的⋯⋯   “⋯⋯Gnome,中文翻作地精,为了庆祝旗舰店开张,这次我们做了新尝试,请来知名的插画家与他笔下的角色共演,设计了一系列具有故事性的商品,赋予Kidding与Gnome全新的小故事。”   舞台灯一亮,台上的投影萤幕正式揭露合作的插画家,原来是近年来家喻户晓的图文插画家,靠著精细的画风与有梗的图文走红于社群网路上,颇受时下年轻人欢迎。   “关于这个故事,是我们可爱的Kidding在巨大的森林里迷了路,但是它不能承认自己不属于这座森林,因为万一被森林里的猛兽发现,它就会被吃掉,它躲躲藏藏,在树林里捡到了一顶红色帽子,从此假装自己是森林的一份子,某一天,它遇上了一只地精,坏笑的地精说帽子是他的,原本以为会被揭穿的Kidding,意外的却与地精成为了朋友⋯⋯后续如何,在这边先卖个关子,请各位贵宾拿出手机扫描QR CODE,连上我们特地架设的网站,抢先观看后续故事吧。”   迫不及待的众人纷纷拿出手机朝向舞台,余新伟正想开启QR CODE APP,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余经理?”   余新伟毫无防备地转头,赫然发现站在他身旁的是特别打扮过的同事小琴。   “真的是你!我还想说我看错人了!余经理怎么会在这里?”小琴兴奋到模糊,拉著旁边的人,说:“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经理,就常跟你提到的,对我们很好,能力又很强的那位⋯⋯经理,这我男友啦。”   小琴的男友对余新伟点点头,同时也在上下打量著他。身为男友,大概是太常听见小琴对余新伟的赞美,比较心油然而生。   “你好。”被认出来的余新伟只好拿下口罩,扯嘴角笑,结实的翘臀冒出一层冷汗。他有想过小琴可能是VIP会员,但没想到会遇见。   还没欲盖弥彰地跟小琴“解释”自己其实是在等人,小琴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余经理是来帮别人买的吗?还是有朋友在当工作人员?打扮得这么低调,是不是来观摩?不愧是余经理,超认真的。”   小琴甜甜地笑,男友却在一旁插嘴:“说不定是余经理自己喜欢,特地来买的。”   男友故意糗余新伟,被小琴揍了肚子一拳。小琴这拳打在男友身,但余新伟的胃却不受控制地抽痛。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嗯,我在等人,对方路上塞车,已经通过几次电话了⋯⋯也顺道来参考一下对方的活动流程。”昏暗的灯光刚好成为余新伟僵笑的屏障。   “就说嘛,余经理怎么会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别乱说。”小琴想继续与余新伟闲聊,想问他在等谁,说不定可以获得神秘雕刻美男的情感八卦,忽然灯光全亮,商品柜台正式开放选购。   “哇!赶快冲!”小琴拖著男友往柜台跑,跑没两步,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余新伟:“余经理,你有要帮朋友买东西吗?”   余新伟对她笑著摇摇手。“没关系,我等她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经理没了平常Man的扮相,小琴觉得余新伟有些没精神,但Kidding新品在前,她实在无法分神细想。“好!经理掰掰!周一见!”说完,就拖著男友冲锋陷阵。   目送小琴与男友混进人群里,余新伟呆站了一会。   大厅里顿时只剩下店员,与工作人员在收拾舞台。   人流中,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天花板,没了投影,白色的大型雕塑死气沉沉。   热闹的人群在彼方欢腾。情侣,好友,家人。   刚才被小琴认出的紧张感突然一拥而上,他就这么从脚底冷了起来,宛若沉入落雨的湖,与空气隔绝,与声音隔绝。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像是握著一个不孤单的凭证。   按了几个键,萤幕亮起,显示已拨出的名单——117、117、117,一整排的117。   而他刚才就是对著117的报时语音不断说,快点来,我等你。   一瞬间他就将自己看得透彻了。   欺骗别人、欺骗自己,到头来还是掩饰不了孤独。   谎言、逞强、胆小、不敢面对、不想受伤。   一点也不,爸爸。   我其实,从来没真正为自己感到骄傲。   ——待续 第九章   叮咚叮咚——电铃不断。   粉红色的房间里,男人将头埋在Kidding的大型抱枕里,双肩不住颤抖。窗外下不停的雨流淌在他脸上,整室的粉红色气息都无法将他治愈。   嗯嗯嗯嗯——手机振动。   男人连看都不看就把手机往一旁的Kidding布偶中丢。   叮咚、叮咚。   嗯嗯、嗯嗯。   男人从Kidding的造型面纸盒抽了两张卫生纸,用力擤了两下后丢进Kidding的粉红垃圾桶内,埋头继续哭。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余新伟愣怔站起身,听著令人抓狂的电铃手机交响曲,边擦泪边走出房门,快接近大门时,又旋脚回去拿了个东西,再去应门。   内侧的木门打开,一个戴著Kidding布偶大头的男人出现在铁门后,让已经把电铃当大绝ABAB上上下下左右左右按的国王愣住。   “你会吵到其他邻居。”闷闷的声音从表情天真的Kidding大头里传来。   “Walden。”听见余新伟的声音,国王松口气,用手梳了下湿漉漉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我⋯⋯”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家?”天真的Kidding大头打断他。   “房东跟我说的,她说你今天不太对劲,叫我多关心你⋯⋯总之先让我进去,我们谈谈。”   ⋯⋯这个人为什么连一楼的房东阿嬷都能收买,狡猾的地精。   “谈什么,公事吗?不能周一再讲吗。”   国王看著Kidding黑黝黝的双眼:“我要谈私事。”   “⋯⋯没有什么私事好谈的,你请回吧,祝你行宪纪念日快乐,金经理。”   Kidding的大头依旧天真可爱,但那生疏的称谓却让国王打从心底火了起来,明显的征兆就是他开始催动强大Man气,让Kidding大头后退一步。   “你⋯⋯你⋯⋯”   “让我进去。”国王一手抓著铁门,滴著雨水的刘海让他杀气更重。   “不、不要!你走啦!有什么事在公司说!”面无表情的Kidding大头慌了,说完就要将门关上,岂料国王两只手都抓上铁门栏杆,铁门发出碰的一声,Kidding抖了一下。   国王双手抓著铁门,缓缓抬头,眼里装著令每个人都心碎的哀求,额前装饰的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搁浅他的无助。   “Walden,先让我进去好吗?我好冷。”   听国王这么说,Kidding大头才发现国王不只头发,连肩头都湿搭搭的。气温这么低,他又淋了雨,这么怕冷的一个人,会生病的⋯⋯应该要让他进来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才对,但是天知道他来找自己要做什么。   天知道谈话的内容,会不会又让人受伤。   “Walden⋯⋯”国王微弱的声音像只快冻死的地精。   对门邻居的门锁传来声响,余新伟牙一咬,伸手打开铁门。   “你进来弄干,干了就马上走啊啊啊——”   没想到铁门一开竟宛若解放猛兽的枷锁,余新伟故作冷淡的尾音瞬间化为惨叫,一只狮子把他扑倒在地,哪里还见快要冻死的地精。   Kidding大头滚到一旁,露出余新伟哭得红红的眼睛鼻子嘴巴,他的四肢被压制,小指翘起,散发著强大Man气的男人在他正上方,逼得他无所遁形。   剑拔弩张的气氛融进渐大的雨声,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余新伟愣怔看著好久没这么接近的国王,也从来不晓得国王会有这样幽深的眼神。   “你为什么哭?”   低沉的嗓音强行推入他毫无润滑的耳中,全身发麻,他连耳根都红了起来,余新伟不说话,难堪地撇开头,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下巴,逼得他正视身上的人。   一手获得自由,余新伟急得猛推国王的胸,但国王Man气护体,不为所动。   “你为什么哭?”国王淡淡地问,箝制余新伟下巴的手转而轻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国王的手指带著雨水的味道,抚过余新伟的脸颊。他的举动太过自然太亲昵,所以余新伟什么也无法反应,只得任心跳声淹没自己。   国王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可是余新伟说不上来,他这辈子没被人地咚过,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男人身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余新伟脸上,像朵黑色的乌云,笼罩著他。   “门⋯⋯门还开著,你先起来,要谈什么再说。”余新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像在示弱。   国王一脚伸长抵在门上,阖起,依然没有要起身。   “你先起来哪!”余新伟气得又开始捶捶。   “你先跟我说你为什么哭。”   “我、我刚刚看电影,感动哭的!”   “那天呢?”   “哪天?”   “你躲在厕所哭那天。”   “我没有。”   “有,你哭的样子我知道,眼睛红鼻子红嘴巴红,就像现在一样。”   余新伟恼羞。“便秘三天大便大不出来,谁都会想哭⋯⋯唔!”   国王一把掐住余新伟不老实的嘴,语气充满威胁:“Walden?”   余新伟唔唔唔挣扎,严重怀疑国王要不是真的地精,就是小时候曾经被丢到荒野与野兽生活过,不然怎么老是干出这么野蛮而且非人类的举动。   “你今天跟朋友出去?”   一直唔唔唔唔的余新伟不唔了。   “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你跟谁出去?”   语气中带著莫名其妙的兴师问罪,如果今天是偶像剧,余新伟会以为国王在念一段带著醋意的台词,可惜余新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无法演偶像剧的,顶多玫瑰瞳铃眼,蓝色蜘蛛网。   国王并不是他的谁,没有必要这样对他,从头到尾都是。   或许是被那句“没有朋友”刺激到了,余新伟用力拍开国王的手,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我没有朋友,你知道我根本没有朋友,我没有跟谁出去,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为什么哭,因为我很没用。”   他的眼眶发红,鼻子发酸,整张脸因为酝酿泪水而发热。   “你说的对,我不是一个Man,只是一个爱假装的娘娘腔,是个不敢直视自己的假货。”   余新伟苦苦笑了出来,笑得比哭难看,泪水滑落,与从国王身上滴下的雨水混在一起,他才是一朵真正在下雨的云。   “谁要跟我交朋友?朋友就像穿戴在身上的品牌,交什么样的朋友,就会彰显自己是什么价值,朋友交得对,合乎别人的眼光,别人会羡慕你、称赞你,朋友交得不对,不入别人的眼,别人会鄙视你,或是连带地欺负你,所以为了自保,也只能不要交那个朋友了,不是吗?我懂你,我懂⋯⋯”   国王咬牙盯著余新伟仿佛流不完的泪,脸色阴沉,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因为他的确是如此想过,那愚蠢的下意识,丑恶的刻板烙印。   他的心里掠过一阵好久没有造访的自我厌恶。   把国王复杂的表情看在眼里,余新伟抽抽搭搭地说:“你不用觉得⋯⋯愧疚,来找我。”他用手臂抹眼睛。“我很谢谢你没有把我的事说出去,我也没跟任何人说你是同性恋⋯⋯谢谢你曾经想做我的朋友,即便你觉得我很恶心⋯⋯”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国王的喉咙发紧,重重地说:“我也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我是同性恋。”那只是一开始为了让你相信我才做的“交换秘密”的说词。   误解了国王的意思,余新伟抿紧嘴,看向一旁的Kidding大头,仿佛他的武装也被抛在那里,他感到抽离,梦呓般地说:“是啊,你就是这么坦荡荡的人,又是天生的Man,跟我完全不一样⋯⋯”   “I didn't mean that!”   国王一拳捶在余新伟眼前,余新伟吓了一跳,直愣愣看向国王。   对自己生气,也不知道该拿余新伟怎么办,强大的怒火让国王的Man气增强百倍,原本湿透的衣䙓仿佛都被蒸干。   这样的国王让余新伟说不出话来,他双唇抖抖,眼中泪花转转,不敢哭出声,只能一抽一抽地呜咽。   那可怜的模样让国王的心瞬间软掉,脸色也缓和几分。   “不要哭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常说这句话,因为自己总是惹余新伟哭。   每次看余新伟哭,心理就会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焦虑,无法漠视,难以排遣。   为什么他总是惹他哭呢?   为什么他不能让余新伟开心?   他能不能当那个让余新伟开心的人?   “别哭了。”   国王起身,顺势向后坐下,抓著余新伟的双臂将他拉起身,与他面对面坐著。   国王略为加重力道地抹著余新伟的脸,试图抹去那些让他心烦的液体。   “没有要跟人过圣诞,为什么不来Party一起玩?”   余新伟任国王帮他擦眼泪,委屈地吸鼻涕。   “因、因为我真的有事⋯⋯而且你约我感觉是⋯⋯客套话⋯⋯”   国王无奈。“我对你有客套过吗。”   “可是,你最近很⋯⋯冷淡⋯⋯都⋯⋯不理我⋯⋯”   拨拨他的刘海,国王盯著余新伟怯怯的双眼良久,靠近他,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I’m sorry, Walden.”   对不起,再也不会了。国王在他耳边轻轻说。   比起国王的道歉,那落在颊边的亲吻才是让余新伟瞪大双眼的主因,并且在国王整个人向前将头靠在他肩窝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Walden⋯⋯”   国王略显沙哑的磁性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余新伟尾椎麻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中枢神经好像瘫痪了,竟然什么都无法做、什么也说不出口,就像电影里演的中邪,只能静待国王下一步的动作。   “Walden⋯⋯我⋯⋯”   心跳如擂茶,有火箭在他头上倒数发射,余新伟疯狂吞咽唾液。   “好冷⋯⋯”   好冷?   火箭发射失败,在空中解体,炸毁的零件砸醒了他,余新伟用力把国王从身上推开,发现湿透的国王真的缩在一旁发抖,想必是Man气耗尽,被打回原形。   还没从刚才诡异旖旎的情境转换过来,余新伟坐在原地发呆,在听见国王微弱的“I’m...mmmm...so cold...”之后才赶紧爬起身,将快要冻死的地精拎起,往浴室跑去。   余新伟将国王公主抱进浴室,让他靠坐在白色浴缸旁。   “国王、国王?”   唤了几声,见国王还是闭著眼,一动也不动。   “快点起来,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喂,喂!”   余新伟拍拍国王冰凉的脸颊,而国王只是眼睫毛颤动几下,嘴里喃喃:cold...cold...   他不是开车吗,怎么会把自己淋成这样?余新伟没想到心机重的国王因为想用苦肉计,特地把车子停在隔两条街的巷子里,但是连国王自己也没想到这苦肉计会这么苦,冷到他意识模糊。   余新伟盯著国王微弱起伏的胸膛,深怕国王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他一时慌张,顺手呼了国王两巴掌。   “你起来哪,快把湿衣服换掉!如果这样就要送急诊就太浪费医疗资源了!”   国王被左右开弓之后终于睁开眼睛,见余新伟满脸担心,国王手撑地坐直一些,缓缓解开因为吸水而沉重的外套,皱眉埋怨:“Walden⋯⋯很痛,下次可以温柔些。”   “没有下次。”如果有下次,会更大力。见国王活了过来开始宽衣解带,余新伟松了口气,没好气地想站起身却被一把抓住,逼得他往前踉跄一下,差点扑倒在国王身上。   国王的脸靠得很近,近到余新伟可以直接掉进他眼里的淡淡请求。   “原谅我了吗?”   国王难得不强硬的语气化为小小的鸡皮疙瘩,降落在余新伟的尾椎上。他不由自主轻颤,抽回手,蹲著倒退几步,盯著地上的磁砖,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那就当你原谅我了。”   余新伟没有说话,心情复杂。   他实在摸不透国王,完全搞不懂国王在想什么,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国王向他道歉,代表之前的冷漠是故意的?现在又想和好?而自己如果为他主动和好而开心的话,岂不显得没用?   可是他本来就很没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果很久很久都没有朋友,寂寞寂寞就好;如果有了朋友,再回到没朋友的状态,寂寞就变得难以忍受。   挣扎间,听见前方传来放水的声音,他抬头,赫然看见国王坐在浴缸边,上半身脱下的湿衣服已挂在洗手台上。国王解开裤头,将因为吸水而紧贴在他腿上的牛仔裤自大腿一寸一寸剥下。   雾气蒸腾之中,国王肌理分明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余新伟面前。   除了家人以外,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见另一个男性的裸体。对余新伟来说太过刺激的是,因为国王大剌剌的坐姿,让蹲著的他视线正好与国王腿间的那一包平行。   明明该移开目光的,但国王腿间的那一包却有如吸盘一般,紧紧吸住余新伟。他傻愣愣地用眼睛描绘那一包的形状,不小心开始想像那一包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那薄薄的一层布料,包裹著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大小、什么地方跟自己的一样与不一样的⋯⋯   他不自觉咬住小指,口干舌燥、眼压飙升,心脏如同坏掉的帮浦疯狂加速运作,噗通噗通噗通——   “Walden?”   情欲在攻顶前被他的理智狠狠推下山崖,余新伟撇开头,呸的一声吐开小指,狼狈地站起身往浴室门外逃窜。   “我去拿换洗衣服──”   余新伟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国王收回视线,将黏人的牛仔裤拉下,站起身,将内裤脱下,勾在食指上转了两圈。   几分钟后,男人坐在放满热水的浴缸中,结实有力的手臂靠在浴缸边上,湿透的黑发往后梳,眼睛像被安抚的猫一般舒服地眯起,仿佛整尊雕像泡的是古罗马浴场而不是他家的小浴缸⋯⋯确认国王整丛好好没有冷死,余新伟抱著衣物站在浴室门口愣了一会,直到眼镜起雾了才回过神。   什么奴性,还要伺候他。余新伟很无奈,匆匆走到洗手台旁,将换洗衣物放在架子上,背对著国王说:“干衣服和浴巾放在这里,你慢来。”说完就要走。   “Walden。”充满热气的浴室里闷声回响。   “⋯⋯干么?”   “过来一下。”   国王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但余新伟的表情看起来很扭曲。   “不要。”   “好。”   国王爽快的回答让余新伟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下一句更吓人的话语。   “那我过去。”   还没来得及报警,身旁就出现一只湿漉漉的手抵在他面前的墙上。余新伟全身石化,完全不敢回头。   他可以从热气感受得到,一个Man,正浑身赤裸地站在他身后。   国王抵著墙的手微弯,整个人更靠近余新伟僵直的背。   “Walden,干么这么紧张?”   “我、我没有紧张!是你的Man气很吓人!”   “是吗。”将唇凑近,国王盯著余新伟涨红且微微颤抖的耳根,笑著低语:“我只是想跟你说……肥皂用完了。”   余新伟狠狠一震,用手刀砍掉国王的手,奔出浴室,在门口的柜子翻找一番,然后一手遮眼睛一手将肥皂暴投给国王。   “拿去!肥皂没有不会直接讲吗!暴露狂!爱现!怕人不知道你很大包!”   在门口喊完,不等国王反击,余新伟一溜烟奔去爱的小房间,锁门,趴倒,不断往Kidding布偶堆钻去,想把自己埋起来。   而浴室里的男人已经忍不住笑意,低低笑了起来。   他或许弄明白了,余新伟说的根本不是什么面气——   是魅力。   ——待续 第十章   位于二十六楼,放著暖气的临时办公室里,是总公司的同仁们认真办公的好所在。   “Allen,Anna他们到洛杉矶了?”国王坐在办公桌前,低著头,聚精会神。   “报告,是的,他们刚到。”Allen坐在沙发上,异常认真地敲打笔电。   “那你怎么还不走?”   “董事长叫我留下来盯著⋯⋯协助你,可以问你一件事吗?”Allen口吻肃穆。   “请说。”   “你真的⋯⋯那个⋯⋯余经理?”   “哪个?”国王神色自若,继续专注手上的工作。   “你说过他不是你的菜。”   “我收回那句话。”   Allen还是很冷静,仿佛在谈论公事而不是八卦。“那他也是⋯⋯”   “谁知道呢。”国王完成了一份,拿起另一份继续做。“总之让他喜欢上我就好了。”   那么有自信。   两人的对话暂停,一时之间,办公室只有答答答敲键盘的声音。   “Allen,你要不要喝咖啡?”   “还喝啊?这礼拜都喝几百杯了,我要咖啡因中毒了。”   “那帮我拿钱请大家去7-101吃东西,记得拿点数。”   听完,Allen一脸僵硬:“My lord,你知道世界上有哪两种事情会让人变白痴?”   “哪两种?”国王手边忙著,随便敷衍。   “‘填鸭式教育’和‘恋爱’,你现在很像一个白痴,我猜你是后者。”   国王没应声,原本面无表情的Allen拿出手机对他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再也憋不住,放肆大笑。   “天啊!你竟然在集超商点数!只为了换东西给余经理,太吓人了!太少女了!我要马上发给所——有朋友知道!”   看Allen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模样,想必已经跟Q互通过情报了,不错,推敲八卦还敢直接向上司求证,不愧是他底下的人,胆大心细。国王头也不抬:“好,那我也发封信给HR。”   在群组里打得天花乱坠不亦乐乎、正要发送的Allen疑惑:“发什么?”   “发你的自动请辞信。”   金发男人瞬间晴天霹雳,丢开手机,哭倒沙发。   “不要这样对我,我、我家的Money需要伙食费!”   “Money的伙食费就决定在你手下的ENTER键。”   大功告成。国王贴完最后一张贴纸,将一叠粉红色的集点单拿起来掂了掂,满意地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对正在含泪删照片的Allen偏了下头。“走了,开会。”   说完,国王哼著歌走出办公室。   “干贱爷滥用职权有同性没人性⋯⋯”Allen含糊念了几句,擦擦眼泪跟了上去。   今晚就要跨年了,办公室的同事们很多都已经无心上班,每个人看起来都心情浮躁,人在办公室心在放烟火。   设计部与企划部的座位是空的,看来都已经提早在会议室准备好呈报包装提案了。国王与Allen刚经过会议室外的走廊,就被一声熟悉的、隐含怒气的声音打断。   “你们在开我玩笑吗?这就是你们提出的亚洲版包装设计?简直让人失望!”   国王与Allen对看一眼,加紧脚步踏入会议室。推开玻璃门,就看见余新伟举著双手,像是试图驯化迅猛龙的饲养员,站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   “不要吵了,你们都先坐下!”   太久没听见余新伟雄壮版的声音让国王挑挑眉,而分公司的设计部长与总公司的A组设计明星仍然火气很大。   “可是余经理!”   “先坐下再说。”   小林在余新伟威严的注视下,被一旁的小琴拉著衣袖,不甘愿地坐了下来。   还站著的褐发青年,眼角馀光瞄见国王和Allen,抓起桌上的包装样品,气冲冲地走到国王面前:“嘿,你来得正好,你有看过这个?”   国王接过Q手上内部提案用的手工样,审视了一下,说:“看过,但跟先前确认过的设计稿有些差距。”   Q冷眼:“那就是设计部能力不足,执行起来有差距?”   “你!”小林一怒,又要发脾气!商业设计师虽然多数都要看业主脸色吃饭,就是人称的客户狗,但被总公司的人不客气地批评,连小林的兄弟都在拉链里怒发冲冠——在余新伟的注视下,小林是主管狗,只能借由桌底下的疯狂抖脚来发泄愤怒。   Q站在会议桌旁,拎起桌上的几个样品,说:“包装结构没有问题,但是视觉完全不行——客家花布?这个视觉语言不仅被滥用,而且跟‘Simple Skin’的品牌形象也没有关联,太表面了,如果你们提不出更好的在地风格的想法,那就干脆不要弄巧成拙。”   “我当然知道客家花布的元素很老梗!你以为我们想加?说到底,你一个外国人,难道比我们更懂在地文化?总公司的设计不就好棒棒。”   小林憋不住,一口破英文在吵架时竟然意外流利。   眼看他们又要开始争锋相对,国王跟余新伟只得一人拎一只,强迫他们冷静。国王抓著还想隔空叫嚣的Q的手臂,难得严厉地说:“先坐下,你这种脾气得改改,不然设计做得再好也没办法与人共事。”   被念了一顿,Q低著头,不说话了。   余新伟看著国王放开Q的手,也劝了小林几句。   国王坐下后,拿来桌上几个结构各异的包装细看,抬头环视会议室里神情复杂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余新伟脸上,说:“之前CC给我的设计稿不是长这样,怎么改了?”   余新伟还没答话,小琴躲在笔电后,小声地说:“萧执行长昨晚说要加的。”   “萧执行长?那个臭老头懂什么?”Q表示不解。分公司的职员听见“臭老头”的英文,才抬起头来,开始同仇敌忾。   一名设计闷闷地说:“他是最上面的人,他不用懂什么,就可以乱出意见,每次都这样。”见国王直直看过来,余新伟才开口:“萧执行长说在做样品提案给你们看之前先给他看过,关于他想加上的设计元素这点,我跟他沟通过了,但是⋯⋯”   “我受不了,我头好痛,为什么做个设计要做成这样,我先去撞一下墙再回来。”   于是小林到一旁去撞墙,其他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言的开始嫌弃萧执行长:   “他最喜欢说自己年轻时上过一个礼拜的设计课。”   “还有在最后关头想发挥一下自己满满的‘创意’。”   “好像不在这时候说些什么就像没有做到事一样。”   要知道在主管面前讲上面的人的闲话是非常要不得的事情,只要主管向上面的人告状,马上吃不完兜著走,但他们信赖余新伟,也因为不甘被总部的设计洗脸,众人一时之间不吐不快。   吐完苦水,才后知后觉地同时看向会议桌另一头的国王,因为他们不知道国王的立场,却被国王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给蒙蔽了警觉心,把真心话不小心脱口而出。   “所以你们打算用这款设计在下周向客户提案?”国王问。   “是我的问题。”余新伟重重地说,会议室里的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稳稳情绪,说:“你们的设计说得对,这的确不是最好的提案,因为时间紧迫,是我请小林他们先就这款向你们呈报,是我不好,我会再去说服萧执行长。”   看余新伟把责任都揽在身上,小林急忙想再说些什么,就被Q的惊呼打断。   “被改前的设计好太多了!”Q看著小琴用笔电开给他的档案,拉著小林说:“嘿,你们的设计很强啊,错怪你们了。”   见Q一下变得法喜充满,小林别别扭扭,不知该作何反应。   Allen趁机缓颊:“Q就是这样,看到好的设计就开心,看见不好的设计就翻脸,大家别介意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回暖,Q就原来的设计稿跟小林讨论完后,低声向国王提议:“就用总公司不满意为理由来回绝臭老头的烂意见不就好了吗,由你出面?跨年后就差不多要把包装送印了,怕会来不及。”   国王没有立即回复,沉思了一下,说:“让我跟余经理讨论一下。”   “你可以跟我说。”   从贩卖机拿出高钙牛奶,余新伟撇了眼靠在墙上的国王。   “由我直接去跟萧伯誉谈,你们也能省下无谓的消耗,专心把工作完成。”   余新伟没有说话,将吸管插入牛奶,ManMan地吸了几口,瞬间将牛奶吸完,然后把铝箔包折好丢进一旁的回收桶。   喔,挺会吸的。国王直直盯著余新伟的嘴,这让余新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咳,没有,你还在生我气?”   “我就说没有了。”余新伟低下头。“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不想麻烦你。”   “Walden,你不能总是自己埋头苦干,这对事情没有帮助,你得找方法,像这件事,只要你跟我说一声,今天也不会⋯⋯”   “但你之后就回总公司了。”余新伟依然没有看他。“我迟早还是得一个人面对。”   “Walden⋯⋯”   国王像是叹了口气。余新伟对别人的叹气特别敏感,觉得自己搞砸了的情绪逐渐发酵,他显得局促不安,害怕从国王口中听见否定他的话语。   “Walden,即便你能力再好,但是被陈腐的人事物困住的话,是没办法好好发挥的⋯⋯你可以多依赖我一些,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用指节碰碰余新伟消沉的脸,国王歪著头看他。“别纠结了,我会去跟萧伯誉谈,这也是我的工作。”   余新伟张张嘴,被国王碰触到的地方逐渐融化了沮丧。   国王从口袋抽出一叠东西递给余新伟。   “还有,别忘了我说要一起跨年,这是去你家的入场券,开完会去找你。”   不等余新伟回答,国王丢下一句“今晚见”,转眼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余新伟愣怔看著手上一叠粉红色的集点纸,摊开一看,每一张纸都贴满了十八张点数,每一张都可以换一款Hollo Kidding与超商的联名公仔。   余新伟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叠集点纸重新折好放入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想亲眼看看他贴点数的模样。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余新伟掐著自己的嘴角,抑制心里的小白花开上脸颊。   晚上八点,余新伟坐在自家沙发上,拿著遥控转电视。   “哇,今年市政府前广场的跨年人数好像比以往还更多!大家都不畏寒冷,来跟我们一起准备跨年倒数——”   转。   “你好大的官威呀!包大人!如果再让你做两年官,恐怕你连老佛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吧!”“我当然不放在眼里!老佛爷是要放在心里尊重的!像你这样整天挂在嘴边讲,毫不介意,你是何——”   转。   “高雄梦时代广场前的朋友,你们好——”   啾。   关掉电视,余新伟靠在沙发上,侧头瞄一眼时钟,突然家里的电话响了,他顿了顿,接起电话。   “喂?”   “喂,哥。”是弟弟余将霆的声音。“怕等一下打不通,先祝你新年快乐。”   余新伟笑笑。“嗯,也祝你新年——”   “新什么年!农历年还没到!说什么新年快——”   “好了好了你揪烦欸,去旁边啦。”   电话那头威严的人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温柔的嗓音强行驱离,让下意识挺直腰杆的余新伟松了口气。   电话换人听,余妈笑笑的声音传来。   “喂,阿伟啊,啊你有要出去吗?要出去的话,衣服要多穿一点喔,很冷耶,不要玩太晚嘿。”   “妈,我没有要出去。”   “欸?洗喔,你要一个人跨年喔?”   “没有⋯⋯”余新伟搓搓电话线,想了想,说:“有朋友要来家里。”   余妈一听,嘿嘿两声:“洗喔,就说你有对象就要带回来给妈妈看,还害羞什么。”   明明只要跟以往一样否认就好,余新伟却不知想到什么,气血翻腾,脸上一阵热烫,还很不Man地结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啦,不是对象啦⋯⋯”   “呵呵,好啦,妈妈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害羞,有对象也不是什么⋯⋯齁!你们卡过去一点啦!不要挤在我旁边!这样我怎么共电话!”   “咳!新伟!有女朋友的话!过年带回来给爸爸看一下!有听到吗?啊?”   “哥,我要看照片。”   “齁!让妈妈先来问清楚啦!”   电话那头传来余家人的七嘴八舌,平常不提,但他们似乎都非常关心余家大儿子多年来空白的感情帐。   听著话筒里的叽哩呱啦,让余新伟窘迫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最后只好学家里的电铃叫了两声,然后匆匆说:“我朋友来了!妈再见!将霆再见!爸再见!新年快乐!”   “阿伟新年快乐——”   “哥新年快乐——”   “不准给我说什么新年快——”   挂上电话,耳边一阵宁静,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没去数按键。走到卧房里,他站在穿衣镜前,抓起哑铃,嘶哈嘶哈地开始锻炼。   侧身盯著镜子里的自己,余新伟清清喉咙,一脸冷酷。   “嘶——哈,那个嘶——哈,桌上的饭菜不小心做太多嘶——哈,你想吃就吃吧,不勉强。”换只手继续举。   “还有,那个你买的暖气嘶——哈,很好用,谢了,嘶——哈,羽绒被是嘶——哈,我自己想盖才买的,但是盖一盖又觉得太热,你可以拿去盖嘶——哈。”   确认自己说得相当自然了,他将哑铃放到地上,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   家人一样在远方,他在异乡。   年不是一个人跨的,他不跨年。   可是今天有人说会来找他,虽然是个⋯⋯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人,但是,还是有点期待。   余新伟再次看了下时钟,坐不住,又跑去举哑铃,隐约还可以看见他尾椎上有粉红色的、短短圆圆的尾巴,晃啊晃的。   晚上十点半,余新伟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人群与演唱会依然热闹。   大概不来了吧。   这么晚了,也没有联络,或许是跟其他人出去了,他又不缺朋友,可能正跟一群人在哪里等著看烟火。   或许下礼拜再见,他也会说:“I’m sorry,Walden.”然后再莫名对你好,然后又不知道去哪里。   人心这么深,这么难测。   虽然他不知道地精的心,算不算人心。   他顶顶眼镜,关掉电视,默默站起身,走到饭厅想把冷掉的饭菜都冰起来。   跟往年一样,睡觉好了,睡一睡,一年就过了。   只要听不到电视机里的狂欢与喧嚣,就感觉不到独自的寂寥。   他将一道道菜肴包上保鲜膜,慢慢地、静静地做著包覆的动作,仿佛也将自己一层层与空气隔绝。   余新伟觉得自己还算平静,只是鼻子有点酸。   赶快上床睡觉就好了,盖起被子,就像有人拥抱,而他得赶快想起被国王扰乱前的生活步调。   叮咚。   因为惯性的悲观思考而陷入低迷的情绪,当门铃响起时,余新伟以为自己幻听。他转头盯著门,直到再次听见叮咚,他才大梦初醒般,赶紧走到门口。   坏死的期望又再度复苏,余新伟拨拨头发,整理一下衣䙓,做了个深呼吸,一开门,就看见国王一脸阴沉,环臂站在铁门外。   余新伟嘴唇抖抖,完全不明白国王为什么又在生气。   深怕国王忽然爆出Man气攻击他,他下意识倒退两步,却被从国王身后窜出的两道黑影吓了一跳。   “Surprise!”   Q和Allen一人捧比萨、一人抓香槟,站在一身黑气的国王身后露出灿烂微笑,笑容之亮,让国王脸上的阴影更深了。   ——待续 第十一章   “东西吃完就给我离开。”   国王独自坐在饭桌一脸不悦,客厅传来的谈笑声让花了近三个小时试图甩掉这两只跟屁虫最后还是失败的他,心情更差。   “别这么说嘛,大家都回LA了,只有我跟Q的跨年酒会多寂寞。”Party魂没处燃烧的Allen殷勤地往余新伟的杯子里倒酒。“余经理,来一点。”   “你们可以去一〇一看烟火。”国王的声音从北极传来。   Allen摇头。“听说站在下面只看得到一团烟。”   “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国王的声音从地狱传来。   Allen抖抖,Q可不吃这一套。   “Walden都没有赶我们走了。”Q咕溜的眼珠看向余新伟。“还是其实你想跟国王独处⋯⋯”   “没有关系,人多才热闹。”余新伟一秒回答。   Q给了国王一个“See?”的眼神,而接收到国王瞪视的余新伟只能干笑。   家是独居者的私密空间,摆设的品味、色彩搭配、整洁程度,都能让他人更加了解一个人的内在。让他人进到这个空间总是令人紧张的,虽然他最私密的东西都集中在家里的某个小房间,但余新伟还是有点局促不安。   还是去把小房间锁一下好了。余新伟正想起身,Q拉住他。   “经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希望你们团队别介意,来,趁热吃。”Q语带抱歉,将海陆豪华大披萨打开,递给余新伟。   “别这么说,是我能力不足,这件事由国⋯⋯金经理来做协调,的确比较快,也不会耽误到工作进度。”说到工作,余新伟认真地回应,还感谢Q给他们精准的意见。   有时候不是工作能力决定成品好坏,而是上位者腐不腐败。他明白在萧执行长底下做事的无奈,但吃人头路,对工作再有理想,终归还是为了月底领一份养活自己的薪水。   独自处在上位者与下属之间,他只能尽力而为。像这次有国王可以帮忙,是他没有想过的事。   他从来不懂求援,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   国王将菜肴上的保鲜膜一片片撕下。   余新伟想,他现在也害怕知道了可以求援以后,没人在他身边。   “不是你的问题啦,萧老头那边你不用担心,交给我们吧。”Q眉开眼笑,又多塞了几块炸鸡给余新伟。   “好,谢谢,你也多吃点。”   “怎么就没听你跟我道谢⋯⋯”   国王沉声murmur,余新伟扭扭捏捏,将手上一堆食物放下,起身走到离国王一公尺远的地方,声音卡卡地说:“一起来吃吧,桌上那些菜都冷掉了,不要吃了。”   国王抬眼,静静看著他三秒。   “你特地做的,我要吃。”   国王说完,继续往桌上的蒜味烤鸡翅、香煎牛小排、蘑菇起司烘蛋、综合烤蔬菜、蛤蜊巧达浓汤进攻。   “那你至少也分我们吃一点啊。”Allen遥望餐桌上的大餐流口水,却在看见护食的狮子磨了磨他凶狠的尖牙之后,委屈瘪嘴。   “不是特地做的”这句话卡在喉咙,余新伟双手背在身后搓搓搓的,看国王默默吃著他做的菜,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   国王阴沉的声音让余新伟赶紧摇头,表示没事。   “坐下来跟我一起吃。”国王说。   “可是⋯⋯”余新伟犹豫地看看客厅。   “不要管他们。”   怎么可能放客人在客厅,自己在这边吃饭啊,可是两边好像都是客人⋯⋯余新伟很为难,明明是他家,搞得好像国王才是主人一样。   嘴里咬著炸鸡腿的Q和Allen对看一眼,两人起身,旋风般一左一右又把余新伟夹回客厅。   “让他一个人吧,他喜欢搞自闭。”   “没错,他就喜欢这样,装作是孤独Boy,让别人关心他,他心机很重嗲,你不要中计。”   吃不到丰盛大餐的褐发青年与金发男人附在余新伟耳边窸窸窣窣,让原本与两人单独相处还有些不自在的“呛国王协会荣誉会员”不小心笑了出来,随后又板起脸,一双无辜的眼来回看著两人。   “没关系没关系,你尽管笑,他不会介意。”Q无所谓地摆手。   可是他呛国王的时候国王都很火大。余新伟面露迟疑。   “真的真的,他很少真的生气,如果真的生气,那就代表事情很严重。”Allen搭著余新伟的肩膀。   “Allen,你说话就说话,有必要靠这么近吗。”国王背后的黑气加重,并射了一记眼刀到Allen身上。   侧身闪过国王的攻击,Allen像个奸臣般继续对余新伟耳语,试图松懈他的心房:“来,我们早就想跟分公司的优秀经理多聊聊了,只是有人一直霸占你。”一个下腰,闪过另一记眼刀,Allen搓搓手,继续说:“我这边很多关于国王的丰功伟业,无论是学业、感情、人生、身高,我无所不知,如何,有兴趣吗?让我跟您做个摘要如何?”   被Allen神秘的蓝眼珠牵著鼻子走,余新伟吞了吞口水,下意识重复几个关键字:“感情?身高?”   “没错,关于Seajin Kim的,总之很精彩。”Q慧黠的漂亮眼睛对他眨了眨。   “你们⋯⋯”   无视饭厅传来的死亡气息,Q与Allen笑得天真无邪。   但凡是人都有好奇心,而且是关于国王的话题⋯⋯虽然在本人面前聊闲话很离奇,但余新伟觉得,机会难得,听听无妨,搞不好可以获得如何壮大Man气的重要情报——他绝对不是想了解国王。   余新伟瞄向饭厅的男人,男人边吃边皱眉回看,余新伟赶紧撇开视线。   “Don’t mind、Don’t mind,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Cheers!”   Q压著余新伟坐下,塞了杯酒到他手中,自己则跟Allen坐到他旁边,晃晃酒杯,露出忆当年的迷濛神情。   “让我想想,好,就先从国王他高中在球队时的事情说起好了,喔,这时候我们还没认识他啦,Allen你知道这件事吧,他那时候跟隔壁班的打架⋯⋯”   客厅传来小小的谈话声,像欲罢不能的秘密聚会,其间不时参杂著低笑与惊呼。   见余新伟似乎很开心,国王轻叹,随他们去了。   等到国王吃饱,将剩下的菜肴冰起来、洗好碗盘之后,听得津津有味的余新伟已经两颊酡红、双眼迷濛。他抓著酒杯,笑得Like a baby。   “嘿,你们给他喝了多少?”国王边用布擦手边走向客厅。   “怎么搞的,好像这是你家一样。”Q指著国王嘿嘿笑,白皙的皮肤也透著微醺的红。   “对啊,我们才没给余经理喝多少。”   Allen打了个酒嗝,跟Q相视一笑。   “只有喝多,没有喝少!”   两个人搭肩哈哈哈。   国王压著想拿抹布甩他们脸上的冲动,倒了杯水给余新伟,要他喝。   余新伟抬眼看著国王,缓缓摇头,指指手上的杯子,表示自己喝这个就好。   国王问:“你到底会不会喝酒?”   余新伟眯起眼,用食指和拇指拿捏了很久,最后比出一个弹珠的距离,小指还是翘的。   “一点点。”   “根本不会喝。”国王硬是把余新伟手上的酒杯换成水杯,坐到余新伟身后的沙发上,斜眼见Allen和Q对他贼笑。   “笑什么,废话说完还不快走。”   “剩二十分钟倒数耶,让我们倒数完再走啦。”Q一手靠在椅子上,喝了口香槟。   “好凶喔,宝宝长大了,嫌爸爸碍眼。”Allen老泪纵横。   国王青筋爆出,想站起身,岂料余新伟摇摇晃晃,往后一倒,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腿上,他只得放弃揍人的念头,坐好给他靠。   Allen不知自己刚逃过一死,随即又啊了一声:“对了,我们刚刚说到哪?”   余新伟努力思考,说:“说到⋯⋯说到你以前被国王带去玩,从此发现其实你也喜欢男、男性⋯⋯”   “喔,对,喔,对!那是国王带我去一个——”   “那是你本来就是双性恋。”   国王看了兴高采烈的Allen一眼,这一眼锐利莫名,隐含著“你敢再讲多一点试试”的讯息,Allen打了个酒嗝,呵呵笑。   秘密聚会因为国王(散发著快点给我滚出去的气息)在场而暂时中断,一时之间,只剩电视机播放著跨年演唱会的声音。   余新伟低头盯著杯子,他好像也有话想说,他有一些事情想问问看。   他想像他们一样自然地说出口,但他的心跳太快了,踏乱了呼吸。   想像他们一样,很自然地聊聊这些事,可能是关于自己的事。   才这么想著,就听见自己用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说:   “所以,所以你们⋯⋯都是喜欢男生?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语末特地解释,余新伟不敢与他们对上眼,其他三人倒是坦荡荡:国王没说话;Allen耸耸肩表示我刚才都已经跟你说啦;Q则摇摇头,说:“我才不喜欢男生,到目前为止,我喜欢的人,身份证上的性别,都是女生。”   Q耙耙一头红色的短发,余新伟才意识到,Q长得很漂亮。   皮肤是西方人的白里透红,上下眼睫毛都很浓密,坚挺的鼻子旁边点缀著咖啡色的雀斑,增添调皮的稚气。   身形修长的Q,有种中性的美。   “所以⋯⋯Q不是⋯⋯同、同性恋⋯⋯”   余新伟的喃喃自语让Q哈哈哈笑了出声,笑声如中提琴般悦耳。   “我是啊。”Q看了下国王,说:“我是吧?”   国王看了下余新伟,余新伟不解。   Q往杯子里再倒了些酒,对余新伟笑。   “我是女生啦。”   脑袋被酒精麻痹的余新伟顿失语言,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半句话。   看余新伟吓得Like a baby,Allen叹一口大气。   “唉,谁要你头发剪这么短,难怪余经理看不出来,偶尔也穿得像个女孩一点给爸爸看嘛⋯⋯呕!”   Allen话还没说完,就被Q长手一勾勒住脖子。   “不要每次喝醉都乱认小孩!谁说女生一定要穿怎样!”   Allen被Q勒得哭哭求饶,余新伟愣怔抬头望向国王。   看见余新伟傻傻的脸,国王勾起嘴角。   “你没看员工资料吗? Angela Schaffer,被戏称为设计A组的Queen,简称Q。”   Angela?   真的是,很适合Q的名字⋯⋯   余新伟软软地靠著国王的脚,用衣袖擦眼睛。“⋯⋯对啊,对啊,谁说⋯⋯就一定要⋯⋯”   国王一手撑头,静静盯著余新伟毛绒绒的头顶,衣冠禽兽地思考著:余新伟太靠近小国王了,有点不妙,该怎么让他更靠近一点⋯⋯   “抱歉,我想上厕所,请问厕所在哪里?”   Allen挣脱Q的箝制,站起身,顺著余新伟手指的方向,揉著眼睛走过去。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Allen打开门,找到电灯开关,打开,突然一阵粉红色的风吹了出来,Allen刘海飘扬,眯起双眼“哇呜”了一声,还没看清楚房间内的景象,眼睛就被遮住,整个人被往后拖。   将Q和Allen拖到门口,国王开门,将两人丢了出去。   跌坐在地,Allen拉开国王丢在他头上的外套。   “刚刚那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们醉了,我叫好车了,回去吧。”   “嘿,我们还没倒数!”Q抗议。   国王仁慈地笑了起来。   “五四三二一,Happy new year。”   啪。尾音与无情的关门声一同落下。   “贱爷⋯⋯我想⋯⋯尿尿⋯⋯嗝。”   “至少跟余经理聊到天了,不过余经理私底下还差真多⋯⋯满可爱的就是了。”脑子里浮现余新伟刚刚拿著酒杯的手,Q穿上外套,站起身拍拍屁股。   Allen还坐在地上,一脸得意:“我们,在今年最后一天,如愿看见了国王吃鳖的表情!新的一年,好的开始!”   Q嘿嘿笑,将他从地上拉起:“说的也是,对了,你说我们这行为的中文怎么说?”   “绑打腌鸭,脑洞房!”   他们互相比了个大拇指,快乐地踏步下楼。   送走两个不识相的死家伙,国王在余新伟身旁蹲下。   “开心吗?”   余新伟迟缓地将眼镜扶正,点点头。   “开心。”   “是吗,让你开心原来这么容易。”国王冷笑。“讲我坏话就好了”   余新伟边傻笑边往一旁倒去,被国王拉住手臂。   “要睡到房间睡,在这里睡你会感冒。”   “我才,不像你,这么怕冷。”   余新伟一直笑,国王弯身将余新伟拉起,余新伟踉跄一下,国王环住他的腰,直起身顺势用力往上一提,将他抱离地面。他的双脚反射性地夹住国王的腰,双手搂上国王的脖子。   眼对眼,鼻对鼻,姿势、距离、温度,太过煽情。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余新伟不笑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盯著国王。   他的不反抗让国王有点意外,双手托住余新伟的臀,将他抱得更牢。   “好吃吗?”   余新伟绵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什么好吃?是指他们现在动作?火车便当?不对,不可能。国王重新思考,明白了余新伟是在问晚餐好不好吃,回答:“很好吃。”   “那就好⋯⋯是我煮的喔。”余新伟将头埋进国王的肩窝,眼睛闭起,像找到合适的窝。   国王只觉得被余新伟亲近的举动搞得心里什么都要化了。他一脸复杂,最后也只是贴著余新伟的脑袋蹭了蹭,叹说:“好乖,好乖。”   他决定以后不要买布丁,多买一些酒,放进余新伟家中。   抱著余新伟往卧室走去,行进途中,隔著衣料传来的肌肉线条与人体温度让余新伟有些不安,他动了动,惹得国王轻笑。   “别乱动,很危险。”   这是双关,余新伟还没悟出来就被放上床。国王侧躺到他身旁,撑首观察他,似乎对乖顺的余新伟感到非常新鲜。   房间的灯光昏暗,余新伟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映著台灯的影影绰绰,盯著盯著,那些影子好像旋转了起来,转得他头晕。   “打从上幼稚园之后,我就没被人抱起来过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看来余新伟不记得之前在电梯里昏倒也是被他抱出来的。   余新伟哑口无言,转头看他。国王唇边带著浅浅笑纹,被灯光晕开,整张脸都打上了柔焦,像在梦里。   酒有点醒了,但身体还在醉。   余新伟把手放上心脏的位置,他怕它蹦跳得太用力,会不小心冲破胸膛。   客厅电视机的声音像被闷在水里,而他跟国王则躺在映著月夜的湖面上,悠悠晃晃,轻轻摆荡。   原来酒是让人这么舒服的东西,爸爸为什么不准他喝呢?余新伟纳闷。   “刚刚除了说我坏话,还聊了些什么?”   国王的声音像湖面上吹来的风,吹得他昏昏欲睡。余新伟拿下眼镜,揉揉眼,老实地回想起来⋯⋯好像都在聊国王的事情,但被Q吓了一跳⋯⋯还有对Allen不断说的“国王贱爷贱爷”很有印象⋯⋯余新伟啊了一声。   “他们说⋯⋯因为我的关系,你们才能执行‘Emerald’的品牌再造企划,是真的吗?”   “是啊,你怎么没有趁机跟我邀功,不想外派啊?”   国王说完,眼神越过他,似乎落入回忆,说:   “我刚进公司时,董事长就把快老死的‘Emerald’丢给我,而我们团队提出的再造企划因为太过⋯⋯大胆?虽然附上了市调、重新定位后的发展走向以及各种有力的资料做了提案,可是不仅客户不埋单,公司里的高层也觉得我根本不懂品牌工作。   “那时刚好遇到年度会议,你记得吗,你跟萧伯誉一起来的,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看起来也比现在青涩。”   国王拂去他额前的发丝。   “董事长顺道要大家对这个案子发表看法,绝大多数的人都对这个企划不屑一顾,或许是听闻我是靠关系进公司的,或许胆小保守,或许是看我不顺眼⋯⋯那时候,有个人站起来说话了。   “‘追随潮流的品牌,与开创潮流的品牌,我认为后者才是我们品牌工作者真正要做的事,既然这个品牌都快不行了,何不放手试试’,我那时候想,哇,这个人也太帅了吧。”国王笑了笑。“因为台湾分公司新上任的品牌经理说了这句话,董事长才放手让我做的。”   “⋯⋯我不记得了⋯⋯”   老实说,那时候因为第一次出国开会太紧张,水土不服,待在美国的那几天上面吐下面也吐,开会的中间一直觉得卡到阴,猛挫冷汗,讲了什么、做了什么,印象都不是很深,只记得会议上每个人讲的话他都不是很认同,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大声发言。   用力站起身,会不会是肚子里赛在滚,憋不住了?余新伟混乱。   “那、那时候在台上的人是你吗?”他也不记得他曾经被Man气威胁过。   “简报的人是Allen,我在会议室上方的控制室里。”看余新伟一脸痴呆,国王也放弃让他回想。“Well,我也常常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不过后来想想,幸好有说出口,这样别人才会帮我记得,重新再回来提醒我⋯⋯Walden,我很抱歉。”   余新伟呐呐。“为什么要道歉?”   “我很抱歉说过你不诚实,事实上,无论是开钢弹的你或是粉红色的你,那的确都是你,是你的选择,是我大惊小怪,如果这让你难过,我跟你道歉。”   国王诚挚的语气让余新伟只能傻傻看著他。   “不⋯⋯你⋯⋯其实说得对,我的确一直在说谎,对自己、对别人都是⋯⋯”   “其实我觉得,说实话的方式有很多种。”像他自己就有一千种“说实话”的方式。   “可是,你吓到了吧?觉得不舒服吧?我是男人,可是我又不像男人⋯⋯你很失望吧,真正的我,一点都不帅。”   余新伟呼吸急促,他紧抓著自己的小拇指,用力的程度仿佛想将它拗断。   “所以你才想要疏远我,但我不懂你为什么又⋯⋯还有那个,你亲我的脸,是外国人打招呼?还是你们族里道歉的方式?可是,可是我⋯⋯”   即将崩溃的瞬间,上方忽然一道黑影笼罩住他。国王翻身跨骑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两侧。   逆光让余新伟看不清国王的脸,只是那双单眼皮依然锐利,依然令人心跳。   “我向你道歉,而且保证以后不会了。”   危险的气息在看见余新伟红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后随即收敛,国王发现自己或许从来都拿这只巨兔没辙。他放轻语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邻家大哥哥般温柔(但姿势却像个饥渴的禽兽)。   “Walden,我也曾经不被理解过,后来我知道了,世界很大,什么人、什么事情都有,万物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满各式各样的色彩,当你明白了这点,很多事情都能够处之泰然,就算不认同,但能懂得‘理解’⋯⋯别人常说我们得去‘包容’,可是我觉得用‘包容’这个词,感觉是高高在上的。”   国王摩挲著余新伟的脖颈,让他镇静一些。   “本来谁都没有权利去‘包容’谁,但谁都需要懂得理解,一个人通常得需要时间与阅历去学,我也一样,我也会犯错⋯⋯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余新伟过了三秒,愣怔点头。   “意思是,你不认同我,但是你理解我。”   “不,该怎么说⋯⋯”   虽然国王解释半天,但余新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放晴。他偏头看向一旁,国王则收手,不知道在他身上忙些什么,正当他想偷看,眼前却忽然出现一条别致的项链。   链子从国王的手上溜下,小巧可爱的坠饰也跟著映在余新伟眼中。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那是纯金的坠饰,只有Kidding头上的蝴蝶结是红色的。Kidding的身旁贴著一个小地精,戴著同样红色的帽子,面露狡黠的微笑。   盯著自然摆荡的坠子,余新伟斗鸡眼。   “你、你怎么会有?这是旗舰店的限量商品,应该已经买不到了?”   国王笑而不答,解开炼扣,让冰凉的金属贴上余新伟的项颈。   男人的手从他颈后离开,Kidding与地精就这么躺在他的锁骨上。国王的手指抚过坠饰,再经过余新伟的锁骨,引起他浑身一阵颤栗。   “在你在乎我认不认同你之前,你得先认同你自己,而我希望你先知道一件事,就是⋯⋯”国王的眼睛里装著一个他,说: “我⋯⋯”   咻——碰。   窗外的夜幕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的烟火,轰隆声让余新伟无法解读国王一张一合的唇到底代表什么形状,又或者一切都在他怀中自动消音了。   夜空中吵闹不休的美丽花朵,象征旧老的一年退场了,新的一年进驻大地,那些忽明忽灭的光影映在国王脸上,迷幻得不可思议。   “Happy new year,Walden.”   如羽毛般搔痒的话语落在耳边,国王低头吻了他。   夜空中的烟火像是穿越窗外无数树影,跑进他脑海里。   余新伟从不晓得,原来接吻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亲就有浪漫的音乐催下去,也没有慢动作多镜位重复播放。   原来只是轻轻的一个温柔降落在唇上。   温软的唇浅尝即止,像怕吓著了他。男人近在眼前的睫毛搧了搧,睁开眼,笑成了弯弯的线。   “我以为你会揍我。”虽然不是什么纯情青少年了,但他其实有些紧张。   脸红红的余新伟恍若未闻,摸著胸前的坠饰,呐呐地说: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跨年。”   朋友不会用这个姿势跟你跨年。俯视心防薄弱的余新伟,国王说:“说什么谢谢,你应该要回的是?”   “新、新年快乐。”   国王笑著揉揉他的头,一移开手,就发现身下余新伟浅浅的眼眶弧线像是再也承载不住浪花的拍打,泪眼汪汪。   “Walden?”   国王被余新伟推开。   余新伟坐起身,宽广的背佝偻著,看起来比平常脆弱好多。   窗外的烟火声不绝于耳,似乎能够掩护他接下来的话语,让倾诉不至于这么赤裸裸。   余新伟抓著手臂,声音低低的,显得不安与焦虑,内心有个声音一直要他说,趁现在说。   “我⋯⋯我国中的时候,我有个同学,跟我不同班,可是我知道他,他在同学中很有名,在我们村里也很有名⋯⋯因为他是个男生,可是大家都说他像女生。”   国王没说话,静静等著余新伟接下来的话语。   “你知道,我就,比较会假装,升上国中后,被欺负过一次后⋯⋯也在我爸的鞭策之下,我就装得像个正常男生,慢慢的,就没人把我当成目标了⋯⋯可是他不一样,他自始至终都不懂假装⋯⋯也是,我们那时候才几岁。”   余新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著对男孩的怜惜与追忆。   “他的个性体贴,声音比我还细,他喜欢唱歌,他很会煮饭,有一年我们家还收过他们家包的肉粽,因为他不小心包了太多⋯⋯村子里大家都说,他妈妈好幸福,有这么贴心的儿子,都不用生女儿了。”   “你们似乎可以成为好朋友。”   听见国王这么说,余新伟笑著吸鼻涕:“对啊,我很想认识他,可是我都不敢去跟他说话,不敢再做回从前的自己,因为我怕。”   我会怕。   “我怕被我爸带去看心理医生、我怕被同学脱裤子、我怕被强迫代写功课、我怕去上厕所时有人欺负我,我怕我会不小心死掉⋯⋯你知道吗,他后来死掉了,在厕所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就这样死掉了。”   他们冷眼旁观他被暴力,因为他们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那一年,他与他一同在春天死去。   余新伟手握拳,遮著双眼,像是那天还在眼前,而他不忍看。   “为什么不早一点呢?为什么不早一点呢?”   我们所处的世界为什么革新得这么无谓而又进步得如此缓慢呢。   在那之前还要牺牲多少人呢。   “他很勇敢,可是我很胆小、我很没有用,我不想痛,所以我想当个‘正常’的、‘自然’的男人,只要跟大家一样就好,不要让别人发现我的不一样就好。”   一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就算紧绷窒息也不要脱下。   他有一个蓝胡子的房间,如果跟任何一个人过于亲密,对方总有一天会去打开,他不想伤害人、不想受伤害,所以干脆一个人。   “我离开家人、离开那个纯朴也可怕的家乡,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余新伟眉头皱得死紧,握著脖颈上的坠饰,低著头,紧闭双眼却截不断泪水。   “可是,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一个人了⋯⋯”   已经不能、也不想一个人了。   话才说出口,他的手臂被抓住,余新伟顿时从被酒精催化过后的悲伤中回神。   “因为我吗?”   国王凝视著他,那宛若湖水深邃的双眼让他惊觉自己或许是在对另一个男人示弱。   想要像以前那样反驳,或是骂一句“不要脸的地精”,嘴唇却紧紧抿著,费尽力气克制一波又一波涌上的酸楚。   “是因为我,你才没有办法一个人了吗?”   国王凝视著伤心的男人,将他沾满泪水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他的小指。   虔诚的一吻落在他翘起的小拇指上,竟比嘴唇被碰触还要令他震撼。   “啊⋯⋯”   感受到一股比Man气更强大的电流窜过全身,余新伟不小心低吟出声,他随即摀住嘴,脸红得像飘上天空的红色气球。   国王倾身,靠在他的耳边,说:   “那就不要一个人了。”   ——待续 第十二章   在原始的欲望面前,什么都跟洗完澡后秤体重发现自己瘦了一公斤一样,微不足道。   窗外的烟火终于歇停,老公寓静悄悄地睡著了,床变成了一艘小小的船,载著他们离岸。   暂时不用管岸上的任何规则,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   余新伟背靠在国王怀里,任凭国王细碎的吻落在他烫红的脖颈。国王一只手环著他,轻抚他厚实的胸肌,一只手则慢慢地蹭著他隆起的裤裆,磨人的速度简直快把余新伟逼疯。   “国王⋯⋯”   “不知道你酒醒过后会不会揍我。”国王抱著余新伟,气息不稳,一度想止步于此,垂死的理智告诉他,酒后乱性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嗯⋯⋯”   余新伟不满的甜腻嗓音在耳边响起,国王垂死的理智直接魂飞魄散。他的指尖像穿上了被下咒的红色舞鞋,著魔般从余新伟线条分明的腹肌滑下,在他的肚脐上划著圈圈,听见余新伟压抑的低喘后,将手伸进他的内裤,握住余新伟半勃起的性器。   余新伟的腰不自觉缩了一下,国王将他搂得更紧,不给他退却的空间。唇边溢出再也无法压抑的呻吟,他结实的身躯出了一层不属于冬季的薄汗。   国王轻咬著余新伟的颈窝,像是舍不得吃掉他,又想狠狠吃掉他。国王的手灵巧地上下套弄他胯间硬挺的阴茎、轻抚顶端的小洞、或轻或重地搓揉阴囊,巧夺天工的打手枪技巧,对这个与工作相处比与身体相处还勤劳的余经理来说太过刺激。他肿胀不堪、Size不小的性器跟主人一起可怜地颤抖。   “舒服吗?嗯?”   余新伟满脸通红,没点头也没说话。当国王以为怀里的男人不会回答他的调情时,余新伟梦呓似地开口了。   “舒服,可是,可是⋯⋯”余新伟眼眶湿润,双手紧抓著国王环在他胸前的手臂,如攀在情欲的悬崖边。   “觉得有罪恶感?”   仿佛可以洞悉人心的声音在他耳边低笑。   “为什么要罪恶?你要记得,不是异性之间才是唯一的情欲模式,放轻松。”   国王贴在余新伟的脸颊旁低喃,灼热的唇摩挲他红透的耳根。分不清是折磨还是体贴,国王放慢了手速,刺激度相对下降,余新伟也不再像个快要坠落的人,他放松了一些,却有另外一股焦虑取而代之。   发热的脑袋像泡了牛奶的孔雀饼干一样软烂,组织不出想让国王做什么的言语,余新伟难耐想要发泄的欲望,他下意识挺起腰,双腿颤抖著张开,小幅度地在国王手中抽送。   国王愣了一下,随余新伟在他手中抽动,感受到自己裤裆的紧绷,国王不再从容,将沾满体液的手抽了出来,推倒余新伟,跨在他身上。   余新伟仰躺在床,晕红的脸上一片茫然。他的上衣被撩到锁骨上,雾金色的项链躺在他的肌肤上闪著纯粹的光,居家棉裤也半遮半掩地褪到了髋骨之下。   国王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认真的余经理,会以这副诱人的模样躺在他身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国王俯身吻他,单手将余新伟的裤子扯到大腿,再将他的内裤往下勾。   “等、等一下!”   性器忽然暴露于冷空气中,余新伟大梦初醒,紧张地想去遮,手却被国王抓住。   国王直视他,有一股妖气,让余新伟心跳加速。   恍惚之间,双腿间的小新伟再次被男人握入温热的手中,余新伟娇吟出声,如弦乐奏起的瞬间,国王的鸡皮疙瘩涌上,不小心紧握了下小新伟。   已经濒临极限的小新伟娇羞地呜了一声,余新伟浑身一颤,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下半身,下腹一紧,将白浊的液体射在国王手中。   麻痒的快感蔓延四肢百骸,余新伟忽然觉得眼皮比工作量还重。小船像摇篮,摇得他昏昏欲睡,于是不顾身上还骑著谁,他无法抗拒地闭上双眼,头往旁边一歪,睡著了。   “Walden?Walden?”   看著余新伟婴儿般的睡脸,国王叫了他几声,回答他的只有浅浅呼吸声。   ⋯⋯这算什么?射后不理?   金熙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射后不理的一天。   盯著自己胯间满脸问号的小国王,再看看餍足过后、睡得天真无邪的余新伟,国王黑著脸,抽来几张卫生纸擦擦自己的手,再帮余新伟擦去满脸的泪痕。   给他盖上被子,国王姿势怪异地走进浴室。   ——待续 第十三章   小船悠悠荡荡,在白雾里靠岸。   他站在船头,踏上岸,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被雾笼罩的同学们无声嘻笑,然后有人闯了进来。   “欸!你们知道吗?二班的那个娘娘腔嘶、嘶、死了耶!”   全班鼓噪,大声欢呼。   “他就是娘娘腔啊,讲话这么细又喜欢做女生做的事情,去脱他裤子啦,看他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有‘那个’。”   “学校认为像他这种行为啊,应该要接受长期辅导,男生和女生一定要有距离,不能只有女性的朋友,而没有男性的朋友,他不能只跟女性朋友沟通,两性应该要平权、平等,所以应该要开导他,他的行为导致有些男生看了不习惯,因此两方都有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别人让男生们看了都不会不习惯,当然,讲的要让他心服口服,改变他的交友方式,如果有辅导的话,他就会改,如果他快乐的话,就不会发生事情了。”   “你们这样的行为是不尊重的,下次不准再这样做了,知道吗?好了,上课吧,我们要开始赶进度了,课都要上不完了,看你们考试怎么办,将课本翻到八十九页⋯⋯”   “什么‘娘娘腔’、‘同性恋’的,不要用这种不正常的词汇来污辱我的孩子!”(注)   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死压著小指,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会有什么,但不回头的话,那个什么好像也会自动跑到他眼前。   他惊慌失措,巨大的恐惧与悲伤同时笼罩住他,在他身上不断挤压。随著那个什么的靠近,一阵无法忍受的窒息感涌上,“啪”,他用力睁开眼,呼吸一窒。   他家的天花板。   确认身处现实后,他才像从水底被猛力拖出一般用力喘息。   窗外是清晨的幽蓝,昏暗的房间内放著暖气,余新伟坐起身,翘著小指的手压著心脏,平息不了从梦中带回来的情绪,突然又像想起什么,手迅速探向自己的下半身,裤子好好穿著,但他逐渐面露惊恐。   凌乱又细碎的记忆回流,余新伟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夭寿。   他做了什么?   冷空气从被子的缝隙中钻入,睡在身旁的男人缩了一下,微微睁眼。   “Walden⋯⋯怎么不多睡一些?”眼下有著淡淡的阴影,国王蹙眉。   余新伟呼吸紊乱,皱眉扶额,一动也不动,直到国王用膝盖顶他,他才抖了一下,缓缓转向国王,一脸懊悔。   “我⋯⋯”   国王没说话,他仿佛看见余新伟的耳朵低垂,瑟瑟发抖。   后悔了?   也算是早有预料。   真要说起来,昨晚是自己趁人之危,没什么好讶异的。国王闭上疲惫的双眼,轻拍枕头:“先睡吧,睡起来再说。”   余新伟将脸埋入手中,从指缝中飘出的声音充满愧疚:   “对不起⋯⋯我怎么会就这样睡著了⋯⋯”   啊?   听到这句,国王的睡意去了一半,睡眼惺忪地靠上床头,半惊讶半疑惑地看著余新伟。   “你说什么?”   “你帮我⋯⋯结果我自己先睡著了,对不起。”余新伟怯怯的道歉显得比以往直率。   没想到余新伟不是不认帐,而是为先睡著而道歉。国王发愣。   因为年轻时玩得凶,醉鬼他看多了,一喝醉就大哭大笑、谈论理想现实、抱怨过去未来、脱衣跳舞见人就亲的,什么类型都有。要是做出太夸张的行为,事后不记得还好,要是记得,羞耻心回归后,通常都只剩后悔。   他以为自己就要一语成谶,余新伟酒醒后不是要揍他就是要报警抓他,然而余新伟向他道了歉。   这表示余新伟认知到,他们的确做了爱?   这只脑袋很硬的大兔子,真的开窍了?   让Allen和Q来当电灯泡、跟他说说话也是好的,让活在封闭森林中的余新伟能够稍微理解到,即便非主流,但他们并不是所谓的“异类”。   “不,没关系,咳,下次再继续就好了。”国王低笑,若隐若现的两颗小虎牙闪烁著世界和平的光。   听到“下次”两个字,余新伟扭著棉被,复杂的神色隐在阴影处。   “那个⋯⋯就是⋯⋯我想确定一下⋯⋯”   “嗯?”国王直起身,伸出手,想跟余新伟抱抱睡觉。   “这种事,你跟Allen也常做吧?”   手停在半空中,国王的微笑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骄傲的小辛巴被拉飞奇高高举起之后再重重摔到地上。   “⋯⋯为什么我要跟Allen。”他收起笑,乌云渐渐聚集。   隐约听见国王咬牙切齿的声音,余新伟不敢看他,像是被什么追赶一样急切地说:“不、不只是Allen,或是你跟其他的朋友,我、我之前在报纸上有不小心看到一个报导,上面说不知道是英国还是哪一国,总之是国外,有超过百分之几几几的男生,都有过与同性友人自自自自自自慰的经验⋯⋯”   “⋯⋯”轰隆轰隆,阴天的闷雷。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我们⋯⋯就是那种⋯⋯朋友之间的⋯⋯那你可能也会跟Allen⋯⋯”   “Walden, Stop.”唰——国王头上下起了局部性大雨。   “报纸上还说,这种行为不管是不是同性恋,都会有,你、你有Fuck buddy,你这种经验一定很多,你⋯⋯”   “Walden! I said stop!”   天空降下一道落雷劈中了国王,他的理智线像炸弹的引信瞬间燃烧殆尽,好心情荡然无存。   被国王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余新伟狠狠一颤。国王扯过他的衣领,强迫他与他对视。   国王的刘海滴著雨水,瞪著他的单眼皮锐利得像是要划破一切。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你!谁要握著Allen的阴茎又搓又揉还让他对我射后不理啊!”一夜无眠且一再被余新伟打击的金熙晋,被动启动MPM模式(Man Power Max)。   被国王投出的高速直球击中,余新伟吓死了。他挥开国王的手,迅速向后退,退得太急,“啊”一声跌下床,又被跟著跳下床的国王逼到墙边。   余新伟背靠著墙,退无可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病快要发作的感觉大过心动。   “你、你不要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   “我、我是男的!”   “我昨天晚上已经亲自确认过了。”   余新伟脸涨红。“你、你同性恋⋯⋯”   “So what! 这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你、你怎么可能喜欢我?我这么⋯⋯”忘了应该要像以前一样先否认性向,余新伟低头看看自己健壮的肉体与翘起的小指,自认找不著半点能让国王喜欢的地方。   “我怎么不可能喜欢你?”国王捏住余新伟的脸。“我喜欢一个人难道会因为那个人脸上长了几颗痣而不喜欢?”   什么?什么痣?余新伟“唔唔唔”被捏著脸,他想抓开国王的手却被一把抓住,丢回床上。   人形的野兽禁锢著他,明明是老姿势,却让余新伟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国王骑在他髋骨上方,小国王与小新伟隔著布料仿佛罗密欧与梁山伯,让余新伟不小心回忆起昨晚的放纵。   爸,我知道酒不能乱喝了——余新伟紧闭双眼。   国王原本打算就照一般的追求步调来就好:对余新伟好、让余新伟知道他有多好,然后暧昧,然后在一起,让余新伟慢慢融化,没想到余新伟简直太超乎常理,牛角尖钻不完,还妄想用Allen跟他一起打手枪这么恶心的想像来开脱。   国王扳住余新伟的头,用邪佞的大拇指与食指撑开余新伟的眼睛,强迫余新伟面对他,低沉地说:“回答呢。”   “什么回答?”两眼被强制大张,余新伟语带哽咽,吓得不敢乱动。   “可以拥有我的机会,你要不要?”   听国王一字一句讲清楚,却让余新伟的脑袋变成IE,Loading半个世纪。   “要⋯⋯什么?”   “你拥有我,而我也拥有你,我们随时随地能够触碰彼此、亲吻彼此,你再也不是一个人。”   国王的嗓音是人鱼诱人的歌声,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嘴唇只差一点就会碰上。余新伟像没有舵的水手,迷航在他温柔的呢喃中:   “在一起,很简单的意思。”   说完,国王放开余新伟,撑起上半身,让他们的心离得远一些,不让余新伟发现他胸口不从容的鼓动。   余新伟盯著天花板,头发散乱,一脸我是谁我在哪里。若此时说他是那位雕刻美男余经理,谁也不会相信。   在一起?   拥有?   国王?   一个⋯⋯他向往的男人?   一个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男人,鸡婆得像只地精又温柔得让人眷恋⋯⋯像太阳一样,热得烦人,可是谁都渴望太阳、需要太阳,没有太阳,月亮也不会亮。   这样的自然光竟然会喜欢他?喜欢一根灯管?   虽然余新伟很想跟著观众一起XD这出闹剧,但他完全笑不出来。   光是认知到国王可能真的喜欢他,他心里小小的城就要全面起乩。   余新伟下意识抚上躺在锁骨上的项链,冰凉的触感提醒他,昨晚国王的温柔不是梦。   跟他这么不搭的项链,国王却亲手帮他戴上。   他真的不想当同性恋⋯⋯可是他确实受国王所吸引。   如果他抓住了他,会怎么样?   如果他放开了他,又会怎么样?   余新伟死死握拳,抵著紧皱的眉心,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亡魂在作祟,脑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是同⋯⋯”   成年人的厉害之处就是能够在理智线烧毁之后迅速换一条备用的。国王看著余新伟挣扎的表情,冷静了下来。他缓缓说道:   “你听我说,你不用改变什么,你如果想要,你可以对外继续经营你自己或继续做逼额面功课,而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这并不抵触⋯⋯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国王说完,就要起身,一反常态地没有追问到底,这让余新伟不安,斯德哥尔摩症发作,他反射性地伸手拉住国王,用力过猛,让国王一个不稳,往余新伟身上压倒。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之间没有空隙,衣物的布料挡不住体温的传导,这对小国王来说无疑是隔靴搔痒、隔山打牛,更加阴郁。   没看见国王的眼神变得深沉,余新伟只顾著抓紧国王,结结巴巴地说:“其、其实我⋯⋯昨天是真的有点醉了,国王,我⋯⋯我们不能只做朋友吗?我是指,跟你做朋友,我很开心⋯⋯”   话刚说出口,余新伟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国王一爆而出又迅速收敛的黑色气压,吓得他立刻住嘴。   “这是你的回答?”   余新伟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但他似乎在国王淡然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受伤,让他下意识摇头如铃鼓。   “再考虑一下?”   余新伟点头如捣蒜。   国王从鼻间叹息,没好气地扯来一条棉被盖住余新伟的头,翻身倒在一旁,一大早就闹这一出让他身心俱疲,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十岁。   “我们可以只做朋友,但你得晓得朋友的定义。”   余新伟闷在棉被里,听见外头传来国王的声音。   “它代表有一天,我将会属于别人。”   余新伟心里一抽,拉开棉被,看见国王背对著他。   余新伟掀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纠结的心思跟著小指一起扭紧。   “国王,我⋯⋯”   “睡吧,睡醒再说。”   “国王,那个,你不会不理我……吧?”   “⋯⋯我说过我不会再那样了。”   “国王,那,那个⋯⋯”   国王转身看他。   余新伟闭嘴了。   当人处于一种极度荒谬的情况之下,反而会产生一种身为旁观者的错觉,余新伟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他感觉自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著床上两个对峙的男人。   好,先睡吧,说不定睡起来之后,就会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如果可以挑选一个瞬间作为真实的切片,他想将昨晚烟火绽放的那一刻做成标本。   因为那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余新伟缓缓闭上眼睛。   怎么可能,爱情什么的,怎么可能?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他再度迷迷濛濛地睡去。   听见余新伟平稳的呼吸声,国王在随天色渐明的房里睁开双眼,沉默地看著余新伟,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待续   注:部分引用自《拥抱玫瑰少年》中,毕恒达老师的〈夜,永志不忘〉。 第十四章   为了配合国外的行销宣传策略,“Simple Skin”发表会就定在除夕前三天,众人加班的频率随发际线直线上升。据小林所述,他掉的发量已经可以织成一件毛衣。   会议室里,台上的小琴正在确认发表会流程,台下的人纷纷认真笔记,只有余新伟坐在U字型会议桌的主位,低头拿著磁铁,不断地将N极压向N极。   也不是没被人说过喜欢。   男的女的都有,但是他们告白的对象是Man的余新伟,所以他都拒绝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另一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却依然被接受,那个人甚至还说喜欢他,问他想不想拥有他。   拥有国王代表什么?   代表他可以在国王怀中磨来磨去、捶捶国王说讨厌你坏?代表他可以不用自己过每一个让寂寞加倍的节日?代表他不用自己去排Hollo Kidding的限量商品还不断打电话给117?代表他不用再看著那张泛黄的海报打手枪,只为了催眠自己看的是裘莉而不是不来的彼特。   代表他喜欢男人。   代表他过去做的矫正都没有用,代表像他这样的人一定就是同性恋,代表他即将又要被贴上另一个让人投以异样眼光的标签,又多了一个要隐藏的自我,连家人也不会接受的他。   这些代价太让人却步,足以让他为了国王起乩的心退驾。   余新伟每天早上搭捷运时都在想,为什么他跟别人不一样?   明明同样都是做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明明大家都是以幸福作为终点,有的人可以普普通通地起跑、闪亮亮地抵达,有的人却得歪七扭八地死命奔跑却依然跌个半死。   人从来都不是生而平等的,他分不到这世界的半点温柔。   能怪罪于谁?环境?宗教?社会?   怪东怪西怪不完,最后只能怪自己。   谁叫他要翘小指,谁叫他要娘娘腔,谁叫他不乖乖喜欢女生。同样是爸妈生的,将霆就好好的。   “⋯⋯最后报告一下包装进度,包装设计在拿掉客家花布后,今天已与总公司与客户确认OK,我们今天会加班做完稿,最慢周三前送印。”   那天以来国王什么都没再提,对他态度依旧,该烦的照三餐烦,周末还是会去他家,只是不再跟他同床共枕,这让余新伟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也有个地方空空的。   每每睡到半夜,他总是会不小心醒来,看著打地铺的国王,睡在被子里的模样。   只是静静看著。   然后就想回答:要,他想要。   他想紧紧拥抱他,想紧紧被他拥抱。   对于这样的自己,余新伟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打从身体的深处感到畏惧。   灵魂的拉扯让他筋疲力尽。   “另外我们想提议换一家印刷厂,制管说这次会发给腾虎印刷,但听说腾虎常出包,这次的案子满重要的,所以我想询问经理……”   或许他上辈子做了很多坏事,不然要怎么解释自己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余新伟忍不住这样想,持续使劲碾压一脸无奈的N极。不管再怎么压,N极与N极始终无法相吸。   “经理?余经理?”   被猛然出现眼前的小林吓了一跳,余新伟手一滑,一颗磁铁喷射出去,滚到一双黑亮的皮鞋旁绕了个圈后躺平,被刚踏进会议室的人弯身捡起。   国王修长的手指摩挲著那颗磁铁,向余新伟看去,勾得余新伟心脏一抽。   国王脱下大衣,随手挂在椅背上,向众人示意:“不好意思打断会议,请继续。”   国王在余新伟旁边的位置坐下,以发蜡固定的发丝微乱,身上仿佛还带著户外的冷空气。余新伟心跳乱了拍,赶忙将手上的黑色磁铁放入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小绒布盒。   这条Kidding项链⋯⋯他想还是还给国王,这么贵的东西,他不能收⋯⋯但是国王给的7-101点数卡应该不用还吧,反正他应该是顺手集的⋯⋯原来国王这么喜欢喝咖啡,家里是不是要买一台小咖啡机⋯⋯   见余新伟还是沉默,小林硬著头皮,咳了两声:“经理,不好意思,请问关于我刚刚说的换印刷厂的事⋯⋯”   余新伟回神,眼前是众同事狐疑的脸,与自己空白一片的记事本,这才醒觉整场会议他竟然听得七七八八,毫不专心。   他懊悔不已,他不该连唯一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工作都要搞砸。余新伟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楚,可以请你再重复一遍吗?”大腿的痛迅速让余新伟收心,语带抱歉。   最近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在谈论他们的经理似乎心事重重,他们以为古希腊雕像是不会有情绪破绽的,他们想余经理一定是非常重视这次的专案才会满面愁容。标准高的人通常给自己的压力都比较大。   小林于是体谅地再说了一遍,余新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双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小林,看得小林都热了起来。任谁被雕刻美男这样盯著,血压都会飙升。   “所以,要询问一下经理的想法⋯⋯”小林擦擦汗,稳稳心跳,眼角瞥见国王竟也异常锐利地盯著自己,血压脉搏骤降,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   不知小林差点冻死,余新伟沉吟片刻,说:“方便请制管部的小陈来一下吗。”   过了几分钟,制管部的小陈走进会议室,看见总公司的金经理也在场,支支吾吾半天,才为难地说这次的印刷厂是萧执行长指定的,要换厂可能需要跟萧执行长协调。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使用拟态过的脏话来表示不满。   “马德里不思议,他为什么要指定送哪家印刷厂?”   “糙米饭的,是不是不刷存在感会死?”   “总之,”余新伟赶紧阻止这些失控的小朋友:“我会去跟执行长谈谈。”   “啊,还是我们可以请金经理去说?这样比较快?”根据前一次的经验,小琴抬手提议。   不知道是哪里被刺激到,余新伟脑袋一热,脱口而出:   “这是不相信我的意思吗?”   话才说出口,余新伟就后悔了。即便是指正下属的错误,他也从来不会使用这种情绪化的用语。   反常的余经理让众人讶异,身为余经理头号粉丝的小琴更是慌张,连忙摇手:“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想说⋯⋯”   见平常开朗活泼的小琴吓成这样,余新伟很想向她道歉,但众人的目光却紧紧掐住他的喉咙。   余经理好奇怪。   这不是平常的余经理。   余经理不该是这样的余经理。   他最害怕的视线,让他呐呐说不出半句话。   突然大腿传来一阵要命的痛。   “啊痛!”   怎么回事!难道他下意识又捏了自己?这下意识有毒?   余新伟痛得弯腰,看见国王的手从他大腿上收回。   国王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向大家说:“我想会议先到此,大家先去吃饭吧,余经理好像有些肠胃炎,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他回复的,明天上班时间再说。”   说完,国王拖著余新伟走出会议室。走廊上飘出两个黑影,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呜,怎么办?我惹余经理生气了⋯⋯”小琴仿佛亲眼看见大屯火山爆发,满脸绝望。   “从来没有看过余经理这样,连我今天换了新发型都没发现,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名设计摸摸头发。   “刚才国王说他不舒服,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比较敏感吧?”小林抓抓头,拍拍小琴的背,安慰她:“安啦,搞不好余经理去涝赛一下就没事了。”   小琴擦擦湿湿的眼眶,帮心中男神护航:“少乱讲,经理哪会涝赛。”   “欸,我亲眼看过他蹲厕所很多次好吗!”小林很想叫自己的兄弟出来帮忙说说话,但想想还是算了。   “⋯⋯真的吗?”   “废话,余经理是人,是人都会棒赛涝赛挫赛,是人都会情绪化,何况最近大家都忙,脾气暴躁也是难免,你别在意了。”   “哇,小林难得讲人话。”   众同事鼓掌叫好,企划部与设计部难得一片祥和,小林甩甩刘海,觉得自己真棒。   真爱粉就是即便对幻想中的偶像幻灭,也依然有爱。小琴用力擤鼻涕,渐渐释怀:“也是,因为经理表现太好了,我还真的认为经理是雕像,不是人了⋯⋯我明天再去找经理谈谈。”   “嗯,我想你可能说对了一件事,余经理不是人,他是全台最好主管TOP10。”小林握著小琴的肩膀,热血地说:“因为你,我们看见了余经理下凡的一面,小琴,这很值得庆祝,所以晚餐请我吃麦当劳吧。”   小琴瞬间眼泪收干,甩开小林的手,跟其他准备加班的同事去吃晚餐了。   安静的逃生梯间,余新伟坐在阶梯上发愣,忽然脸被冰了一下。   “你的形象不顾了?”   余新伟没有看国王,接过国王递来的高钙牛奶,懊恼地松开领带透透气。   “喔,你这动作满帅的。”国王在他身边坐下。   “才怪。”余新伟恨恨地将吸管往牛奶插。   莫名因为刚才的失控而感到尴尬,那听起来就像他在跟国王做比较。余新伟没有说话,楼梯间只有他在速牛奶的声音。   冰凉的牛奶从咽喉滑过,让他冷静了下来,同时感到一阵无力。   工作与私事交叉的高张力生活,足以让一个年近三十的上班族迅速衰竭,甚至待在安静的空间时还会忽然思考起,这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调的,如果有如果,到底该做什么选择才是最好的。   “磁铁给我。”国王伸手。   余新伟咬著吸管,不想承认自己刚刚在会议上玩磁铁,但国王的手一直不收回去,余新伟只好不情不愿交出磁铁。   国王手里也有一个磁铁,他将两个N极贴在一起,然后用不知哪来的纸胶带捆绑几圈,连同纸胶带一起交到余新伟手上。   余新伟握著那两颗被捆得死紧的磁铁还有Hollo Kidding图样的纸胶带,看向国王。   “累了的话就不要再做‘余经理’了吧,看清自己的价值与定位,说不定适当地展露部分的自我,也是好事,那就是你独特的地方。”国王手撑头,说:“例如你的手工包?”   余新伟将磁铁和纸胶带放入西装外套的口袋中。   “还在讲那个⋯⋯一个男人做那个能看吗?”   “为什么不行。”   回答的声音充满霸气与笃定,余新伟的五官皱成一团。   他终于确定自己跟国王本质上差距甚远,就像喜马拉雅山跟李茂山、威尔史密斯跟沙隆巴斯、麦克鸡块跟麦克阿瑟一样远。   余新伟挫败地将头埋入膝盖中。   “你不要管我。”   国王忍不住用指节碰碰他的耳朵,惹得余新伟一颤。   “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让我发现你的小指还有你的小房间,被我发现了我就要管。”   余新伟闷在膝盖中气结:“谁叫你从一开始就用Man气攻击我。”   国王皱眉。“我问你,你以前有被其他人用面气攻击过吗?”   余新伟沉默了一下,摇头。   “那你承认吧,那是你对我一见钟情。”   我还一见——发财!看到鬼!不知是被说中还是被气到,余新伟的头上冒出蒸汽火车的白烟,“唰”的一声站起来就往逃生门口疾走。   国王站起身,看著那落荒而逃的挺拔背影。如果余新伟手上有怀表,国王就会以为自己是追著跑的Alice。   “你现在就拒绝我。”   国王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余新伟缓缓停下脚步。   “你拒绝我,我离开后,你继续做你的‘余经理’。”   听见国王说了“离开”两个字,余新伟抓著自己的手臂,没有回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余新伟一转身,一只手咚地将他堵在逃生门与结实的男性躯体之间。   “不说话?”国王揪住他的领带,将他往下一扯,侧头堵上他的唇。   不同于酒醉时的触感,这一吻似乎更热更软。   两个男人在公司的逃生梯里接吻,四周仿佛响起了浪漫爱情电影里的配乐,看电影的人发出了“哇呜”的赞叹声⋯⋯不!他不演同志片!余新伟侧头,双手抵在国王的肩上,推拒著要国王放手。   “放开我!”   国王单手抓著他的领带不放,死盯著他。“你不会拒绝我,因为你拒绝我就等于彻底否认你自己。”   余新伟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娇嗔崩溃:“那我、我拒绝!我不要!我不要什么拥有你的机会!这机会让给别人!我——”   “你说谎,那些什么Be a man功课的,你真的认同吗?你不,但你不敢承认,就跟你不敢承认喜欢我一样。”   国王的紧迫盯人让余新伟没办法传球也没办法上篮,只得呆站在篮球禁区等待三秒后的绝望哨声响起。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往脑袋集中,几乎要晕过去,双唇开始颤抖。   “不、不认同又怎么样,这种不被大家接受的我,什么手工的、收集Kidding的、讲话软腻还会翘小拇指切菜的娘娘腔,不要也罢!”   “那就把他给我。”   国王扯紧了余新伟的衣领,那动作与话语让余新伟呼吸一窒。   “那些不认同你的人,你也不需要认同他们,我从不需要我不认同的人来认同我,你也一样,你该自己定义自己,那才是你唯一的身分。”   余新伟被国王的铿锵有力震傻了,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么自我⋯⋯”   国王一脸不开玩笑,一字一句地讲清楚:“Because I’m a king.”   “⋯⋯因为我是锅王。”   “这句是英文我听得懂,你翻成中文做什么?”   “喔,对爷。”简报王(此刻兼翻译王)搔搔头。   才刚说完,就见余新伟出手揍了国王一拳还从口袋里拿东西砸国王,冲出逃生门。   躲在二十七楼楼梯转角的两人倒抽一口气。   Allen对Q耳语:“他干么这么急,之前才说要人家慢慢喜欢他。”   “我也没看过他这样。”Q眯起双眼。   “唉,我觉得余经理有点可怜,虽然国王好像也⋯⋯”Allen看著国王的背影,像个战役打输的君王,让人想给他拍拍⋯⋯但他不会去拍,如果被国王发现他们在这里偷听,一定当场处决。   “所以余经理是⋯⋯这个?”Allen摇摇自己的小指。“可是平常看他也没有特别阴柔啊⋯⋯”   Q摸著光滑的下巴,回想刚才的余新伟与国王的对话内容,沉思了一下,拍拍屁股起身。   “嘿,去哪里?”Allen气音问。   “我去找余经理。”说完,Q一次跨两阶,往楼上跑。   “公司在楼下,干么往楼上跑!”Allen疑惑,突然感到背后一股恶寒,他牙关打颤地回头,只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站在他面前。   “Allen Mellor⋯⋯”   “呀——”   画面一黑,镜头转到Q从二十八楼坐电梯下来,跑过因为下班时间而关小灯省电的走廊,刚好逮到要踏进厕所的余新伟。   “嘿!”   余新伟没有防备地回头,那含泪的眼眶与脆弱的神情让Q愣了一下。   “啊,抱歉,我、我的隐形眼镜⋯⋯”余新伟赶忙转身用手遮掩。   Q抓抓红色的短发,低头翻找长板外套的口袋。   “还好吗?这给你。”   Q递过面纸,对余新伟微笑。   那无性别之分的温柔笑容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年后的余新伟嘴巴开开三秒,随后哗啦啦地,第一次在国王以外的人面前哭了。   ——待续 第十五章   装潢现代的日式餐酒馆内,灯光昏暗,只有桌上点的一盏赭红灯饰较为明亮。虽然没有包厢隔间,但因走道宽敞,客桌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不失为一个让人松懈心房、聊天谈心的好地方。   深色桧木方桌的对面,Q戴著双环银戒的手指在Menu上飞快舞动,与服务生点餐。余新伟觉得自己只是发呆了一下,转眼间,桌上便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结合台日特色的创意料理让Q两眼发亮,拿著相机对著美食连拍好几张,拍完后便招呼余新伟赶快吃。   余新伟握著筷子,觉得有千斤重。   他在Q面前哭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挂著泪的模样被人看见了,余新伟就忍不住扭紧脚趾。   “不好意思⋯⋯刚才失态了。”余新伟低头。   “不不,没什么好丢脸的,哭是正常发泄嘛,人都是从哭泣中出生的,对吧。”Q将服务生端来的酒杯往余新伟面前送。   “啊,抱歉,我不喝酒⋯⋯”虽然对于Q没有追问原因由衷感谢(殊不知Q从头到尾都在偷听),但想起喝酒的惨痛经验,余新伟还是先拒绝再说。   “嘿,这是水蜜桃口味的调酒,酒精浓度不高,不会醉的。”   水蜜桃⋯⋯他喜欢水蜜桃。余新伟吞吞口水,盯著那杯粉红色的液体还是有点害怕,但Q就是有种魔力,让人舍不得拒绝。盛情难却,他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好好喝,像果汁汽水,而且没什么酒味。”   Q嘿嘿笑:“好喝就尽量喝。”边说边往余新伟的盘子里放了一块大阪烧。“没想到你不喝酒,那天我们不是喝得很尽兴吗?”   余新伟讪笑,只得回答:“我⋯⋯酒量不好,能不喝就不喝。”   “原来如此,那跨年那天还好吗?国王有好好照顾你吧?”   见余新伟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巴抿紧,脸色涨红,Q脸上的雀斑被灯光照得调皮,佯装不经意地说:“怎么了?该不会你们⋯⋯酒后乱性?”   余新伟一口酒含在嘴里差点噎死123。   “不!没、没有!怎么可能!”   Q呵呵搧手:“别紧张,我开玩笑的啦。”   察觉到周遭其他客人的目光,余新伟赶紧驼背弯腰,试图将自己挺拔的身躯缩到最小,最好谁也别看见他。   看余新伟这副模样,Q略感无奈:“难怪国王急啊⋯⋯”   余新伟带著委屈与疑惑瞥了下Q,落魄地扯了扯领带。   “喔,你做这动作真的满帅的。”   “你怎么跟国王说一样的话⋯⋯”余新伟胃一抽。   因为刚刚在楼梯间听到了嘛。Q说:“那就表示真的帅啊。”   Q笑得真诚,余新伟也扯了扯嘴角。   见余新伟比较放松,Q自己也喝了一口莫西多,跟余新伟边吃边聊了起来。余新伟原本以为跟Q除了国王的坏话以外就没有共同话题可说,但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两人异常投缘,应该说是Q很健谈。能开启的话题之广,从珍珠奶茶谈到工作理想再到成人卡通海绵体宝宝,余新伟就算只是偶尔应答,听著听著也觉得有趣。   在谈到近期Kidding的设计与行销活动时,余新伟甚至不小心说了太多,等提到他收藏的“Kidding&地精”系列时他才顿住。   “怎么了?多说一点给我听,AKB480里的Mai很喜欢Kidding,我也想深入了解,啊,真希望以后也能设计个让Mai这么喜欢的东西啊。”最近很迷AKB480的Q面露梦幻。   没想到Q跟国王一样,没有笑他。余新伟受到鼓舞,说起他到旗舰店参与的开幕活动。除了国王,他没有跟其他人分享过他对Kidding的狂热,坐在Q的对面,他侃侃而谈,这让余新伟有种错觉,觉得他是能被世界接住的。   过了一小时左右,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Q也续了不知第几杯酒,两颊酡红,而余新伟还在浅浅喝著他的水蜜桃调酒,将理智紧抓在手。   面对抱持著亲近感的Q,今晚的他不小心松懈了。他的尾音被酒酿出甜味,小指微翘五度,笑起来像水蜜桃,殊不知坐在他对面的总公司的员工,最擅长的就是用设计解决问题,尤其是人的问题。   “余经理,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国王他就是爱管闲事,双子座嘛,都是忍不住要去管他在乎的人,但有时真的太烦人了,你尽量骂他,我双手赞成。”Q两颊酡红,笑得天真浪漫:“那你偷偷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啊?”   被Q跳跃式的提问打得措手不及,惊慌的余新伟看了一下左右,说话音量转小:“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跟我说,我不会跟他说的。”Q想了想,决定自首:“其实刚刚在楼梯间,我全都听见了。”   “啊?啊?啊!”余新伟震惊地Combo啊了三声,有一种内裤破洞被人看见的羞耻感。   “啊,还有Allen也在,没有他翻译我也听不懂,虽然有的部份经过他翻译我还是听不懂。”但是Allen可能已经再也不能为他翻译了。R.I.P。Q默哀。   “你们⋯⋯”   这些日子以来,余新伟娇嫩的心脏已被国王训练得强壮许多,比起生气,此时他反而陷入宇宙黑洞里,眼前出现楼梯间的跑马灯。   他刚刚跟国王讲话有没有很娘?有翘小指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总觉得今天国王火力全开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这些都被听到了吗,等等,国王还壁咚了他,而且⋯⋯都被看到了吗。   余新伟在心中抱头跪地吐出血雾空中出现一道彩虹。   难怪他一直觉得Q不管怎么喝,双眼始终清澈明亮,原来是将他看透。   任余新伟在桌子对面石化,Q放下酒杯哈了一声,慢慢地拿出手机,在萤幕上滑溜几下,盯著看了几秒,随后亮给余新伟看。   “给你看个东西。”   余新伟停止吐血,被手机画面吸走注意力。   一张照片,背景是辽阔的蓝天,天空没有什么云,阳光意图过曝万物;欧式的红砖建筑前,站著两个秀气的外国少年,大开的笑容与笑弯的眼里有青春无敌的气息。   “左边是⋯⋯Q?”   “没错,学生时代的我,然后旁边是我喜欢的人。”   余新伟愣怔。   “可是,你不是说你喜欢的是女生⋯⋯”   “嗯,‘她’是喔。”似乎早料到余新伟会这么说,Q强调了‘She’。   听见Q这么说,余新伟将手机拿来细看,对Q说的“喜欢”感到疑惑。   两个短发英气的女孩站在一起⋯⋯即便说是两个男孩也不会有人怀疑。Q说喜欢她⋯⋯同性恋?可是⋯⋯余新伟混乱了起来。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喜欢她很久了。”Q接过手机,沙哑的嗓音透著一丝怀念。“她看起来很帅,对吧?”   余新伟慢慢点头。   “你一开始也以为我是个男孩,对吧?”   余新伟点头。   “所以。”Q耸肩。“我喜欢她,非常认真的喜欢,那么你觉得,她是‘男生’?‘女生’?还有,我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   Q问完后,餐桌上来了一道菜叫最高品质静悄悄。Q举著不太会用的筷子将盘子里的剩菜清空,上IG打卡,顺便爱心了几张图后,抬眼就见脑袋很硬的余新伟正在冒烟。   “好,好,停止思考吧!你要烧焦了!”Q笑出声。“你真可爱,难怪国王这么喜欢你。”   余新伟发窘,忽略Q后面那句话,红著脸说:“我、我很认真在想要怎么回答。”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问了个我自己也没办法给答案的问题。”Q笑得很开心,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前跟其他人谈到类似的话题时,很少人这么认真地为我想过。”   Q边说边伸手招来服务生,又迅速点了两三杯不同口味的调酒。   “余经理,在回洛杉矶之前,我有个愿望是把这间店所有口味的酒都喝一遍,今天说不定可以实现。”   服务生送来一杯杯口味不同、颜色不同、容器不同的酒水,Q一杯一口地尝鲜,让余新伟忍不住出声阻止。   “不要再喝了,对身体不好。”   Q抹抹嘴:“不,没关系,我酒量很好,真的。”   依照以往尾牙春酒的经验,这样喝的人,都是直的进来横的出去。余新伟在心中小踱步担忧。   不顾余新伟的劝阻,Q将桌上的酒喝了大半,长长地呼了口气,双眼迷濛地盯著桌面:“我的朋友啊⋯⋯”   “什么?”   Q对他摇了摇手机,画面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我的朋友,她是我的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不得了,那时候除了去学校之外,我们几乎待在一块。”   忆起当年,Q淡淡地微笑,余新伟这才知道Q除了夸张的愤怒与喜悦之外,也会有这样介于快乐与哀伤之间的神情。   “我在我家的地下室做了个秘密基地,我们常常在那讨论头发怎么剪最有型,如何穿搭更帅气,喜欢怎样类型的女孩⋯⋯地下室很小,灯泡常坏掉,又有霉味,但我们只知道跟彼此在一起很快乐,比跟任何人在一起都快乐⋯⋯嘿,听我这样说,你的脑中,现在是不是出现了某个人?”   哪里又知道不按牌理出牌的Q感性到一半会突然把炮口对向他。躺著也中枪的余新伟赶紧将冒出心头的黑影打回地洞,窘迫地看著Q。   Q笑叹了口气。   “但是你知道的,人长得越大,要面对的事情就越复杂,地下室以外的世界多讨人厌啊,像是‘你们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男人婆’、‘女同志’、‘不男不女’什么的,我都听过⋯⋯差别就在于是当著你的面骂,还是在背后说而已,记得有一次她的书包还被丢到垃圾桶里⋯⋯”   “Q也碰到过吗?”余新伟脱口而出,看见Q面露疑惑,才呐呐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以为国外比较⋯⋯友善?因为你跟国王,你们感觉都对自己很有自信,你们好像都对自己没有疑虑,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余新伟搔搔头,不擅于这类型的话题,让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Q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不,弱肉强食不是每个学校的共同生存法则吗?像我们这种人,总会遇见这种老师也管不了的事。”Q阴阴地哼了一声:“顺带一提,那个把她书包丢进垃圾桶里的人,后来我把他的包包背带剪到要断不断,经过我精密的计算,让他骑车放学时,包包断掉,东西一路掉。”   Q得逞的笑容让余新伟打了个冷颤。   “我以为国外的教育体制比较开放⋯⋯”   “喔,我想,宗教、意识形态、人种、阶级、经济文化水平、性别、年龄、外貌特征,只要有相对冲突,人类就会互相攻击、歧视。   “虽然说不认同不代表可以施加恶意,但这对人类来说是太难的事情,即便环境的友善程度有差,但我认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遭遇一样的问题,只要你‘不一样’。”   Q环臂,从鼻孔喷气。   “你说我和国王看起来很有自信?没有疑虑?那或许是因为我们受过伤,才成为了现在的我们,我们不断受伤,不断结痂,所以我们成长,我们变得强壮。”   余新伟不可置信:“国王真的会受伤吗?他、他看起来用美工刀插他,刀子会断掉。”   “你下次插看看?”Q笑眯了眼。“余经理,我对你掏心掏肺了,你还不回答我?”   “啊?”   “你喜不喜欢国王啊?”   余新伟再度被雷劈中。“我我我——不不不——”   “唉,你认真归认真,但还真是死脑筋啊⋯⋯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拒绝他?”   余新伟像颗不新鲜还丢下火锅煮的蛤蜊,嘴巴闭紧紧,说不出喜欢,也说不出不喜欢。   “喔,我明白了,难不成你不喜欢他,只是在享受被追求的过程?”Q啧啧两声,一脸“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不是!我没有,我、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你怕拒绝国王,工作上会受到影响?”   “不是!”他没有把国王想得这么卑鄙。虽然之前有想过但现在没有。   “喔,那你是⋯⋯不想变成‘同性恋’?”   面对Q的咄咄逼人,余新伟被逼到退无可退,转而恼羞成怒。   “对,我不想成为同性恋,这理由难道还不够?”   真是错得离谱,就算他试图在Q身上寻求一些什么,就算Q是国王的朋友,他也不应该单独跟Q来吃饭。要不是国王把他的武装磨得几乎片甲不留,他也不会⋯⋯   见余新伟抓起桌上的帐单起身想走,Q终于收起谈笑的神情,沉淀情绪的双眼深得像没人去过的海域。   “余经理,你真的知道‘同性恋’是什么?”   趁余新伟定格,Q抓住他的手。   “你是用身体的性别还是心理的性别去分辨?是身体的话,那变过性的人呢?同时拥有雌雄器官的人呢?心理的话,你怎么确认怎样的心理是‘男性’,怎么样是‘女性’?是你自己认定的吗?是谁告诉你的?”   “那、那是⋯⋯”   被Q骤变的语气吓到,刚才帅气抓帐单想走人的Man瞬间又化为受惊的巨兔讲话开始结巴。“我、我不知道⋯⋯但我是个男人⋯⋯”   余新伟说不出话。   他是个男人,但为什么做个“男人”,要做得这么难呢?   男人,等于他吗?   “你如果非常了解自己而且认定自己就是男性也非常好,客观来说,顺性别会使你的人生顺遂许多,但也有的人会用一辈子去找自己。”   Q把手机推到余新伟眼前,手指一滑,是另一张照片。   一样的天空,一样的阳光,教堂前,漫天的花瓣,一对新人正在接受众人的祝福。   挽著身旁的新郎,新娘没有笑容。   “她是⋯⋯”虽然长了年纪、留了长发、化了妆,却余新伟看得出来,新娘就是刚才那张照片里站在Q旁边的人,Q喜欢的人。   “我的好朋友,在我刚到洛杉矶工作的一年后,就结婚了,直到婚礼的前一个礼拜,她才跟我说,我那时候想,好吧,人的性向是可以流动的,我祝福她,她停了好久,才说了一声‘谢谢’⋯⋯后来我才知道,她爸爸打她,逼她留长发,逼她结婚。”   话语到此中止,昏暗店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Q不稳的呼吸声传入余新伟耳中,让他也不自觉染上同样沉重的频率。   “那她⋯⋯现在呢?”   现在呢?   她过得好吗?   照片中妆容动人的她穿著一袭象征幸福的美丽白纱,脸上的表情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喜悦,甚至可以说是不情愿,对照前一张照片里的灿烂笑容,不只外表,连散发的氛围都像是两个人。   这样的她,过得好吗?   仿佛答案与他切身相关,余新伟的手心开始冒汗。   Q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余新伟这才发现,桌上的酒不知不觉都已见底,宛若失去所有时光的沙漏。   “她死了。”   “⋯⋯什么?”   “我说,她死了。”   语言霎时变得尖锐无比,他瞬间耳鸣。   一瞬间他又仿佛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接受令人措手不及的死亡讯息。   “婚礼结束后的一年两个月,她在房间里将长发全部剪掉,然后再用那把剪刀刺进自己的咽喉,当场死了。”   因为她没办法接受那样的“自己”,她没办法忍受连“自己”都背叛了自己。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认同自己,怎么支撑存在的意义。   余新伟低头看著抖个不停的手指。   “她的父亲一直反对我们待在一起,他认为这种事就像传染病一样,女儿交了个怪胎朋友所以才变成怪胎⋯⋯我到洛杉矶工作,有一半也是因为他恐吓我父母,要是我再跟他女儿待在一起,就让我们全家不好过。”Q紧握的拳头,指节已发白。“可是我根本不该离开她的不是吗?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那时候如果我能发现什么,如果我能跟她说,不要结婚,来洛杉矶找我,是不是⋯⋯”   手机暗去光芒,Q年轻的脸庞看似与平常没什么不同,浮光掠影却在他眼底印出一轮残缺的岁月。   “是不是我们还能再回到那个地下室。”   余新伟鼻头泛酸,双眼爆睁,主动握住Q的手。   “⋯⋯你怎么比我先哭了啊?”   被余新伟憋哭的模样逗笑,Q不小心喷出一滴鼻涕,多少冲淡了一些,他已不想再经历一遍的感伤。   “余经理,或许你觉得我跟国王一样鸡婆,我也很抱歉偷听你们的对话,你或许也很不想让我们知道你⋯⋯私底下的样子,但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任何我的朋友,因为这些鸟事而不快乐,或者失去生命,那是不对的,我们天生如此,那不是罪。”   余新伟眼中泪花转转,单手跟Q紧握,好像在压手霸。   “你、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Q失笑。“当然,国王的男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乱讲!谁是他男朋友!”   余新伟跺脚娇嗔,下一秒,四周安静了下来,他们转头看了看周遭,发现邻桌的人都在盯著他们,余新伟脸色发青,Q当机立断,抓著余新伟就去埋单。   两人并肩走出门外,冷空气迎面而来,余新伟调了调围巾,脑袋又热又胀,心中万千情绪缓缓沉淀。   他原以为做个Man就能得到所谓的幸福,所以埋头苦干,拚命做Man。他其实也从未思考过未来,一直都是且走且Man,说是活在当下,其实跟鸵鸟差不多。   当他抬起头,回首过去,发现自己除了工作上的成就以外,最能感到幸福的,就是窝在粉红小房间里做手工的时光。   而那样的幸福,则在有人愿意坐在他旁边看看漫画、陪他聊聊天、打打架、分享生活琐事时,变成了双份,甚至更多,例如那个伴随烟火声响的吻。   追求幸福,是不是人的本能。   而他是不是能够被允许拥有一点自私,为了得到幸福。   或许这时候每个人都希望有人能告诉自己答案,所以人们才热衷算命,而余新伟眼前就有一个大仙。   看著这座城市的花花霓虹,余新伟搓搓手,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国王,对吗?”   “接受?不,余经理,我是问你喜不喜欢他,当然你不一定要接受他。”   Q纤长的手指抵住余新伟的心口,墨绿色的眼珠在街灯下就像夜晚森林里的魔法精灵。   “我想你得先好好接受自己。”   没等余新伟回话,Q忽然像发现什么,向余新伟身后招手。   “嘿,我们在这!”   余新伟转身,顺著Q的目光看去。   街灯下,等著一个人。   ——待续 第十六章   临近午夜的小周末,台北街头依然灯火通明。   街灯下的男人身著便服,高领毛衣搭配修身的黑色长版大衣,两手为了取暖而放在口袋里却不经意营造出模特儿街拍的姿势,有型简单的打扮加上因为冷空气而显得慵懒的双眼,让他吸引不少路人注意。   其中之一就是余新伟惊恐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在国王面前停下脚步,余新伟一脸讶异,倒是Q很自动地“耶”了一声,直接坐进停在一旁的银色房车。   “上车再说吧,这里不能停太久。”国王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示意余新伟上车。   “我跟Q坐后座就好⋯⋯”见国王嘴角有些红肿,想起今天打他的一拳,余新伟越讲越小声,心虚地在国王的注视之下缩进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后,余新伟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坐国王的车。他动动鼻子,闻到了后照镜下挂著的香花的味道。   国王从另一侧坐进车内,递了条毯子给余新伟:“帮我给Q盖上。”   “欸?喔,好。”   接过毯子,余新伟转头才发现Q已经躺平在后座呼呼大睡,嘴巴开开像个玩累的小孩。余新伟不禁微笑,轻轻将毯子盖在Q身上。   转身坐好,国王扣上安全带正要发车,余新伟则因为今天与国王的争执而忐忑不安,手都不知要摆哪。   车内的温度比室外温暖,他脱下外套放在腿上,直腰挺胸正襟危坐,忽然国王握方向盘的手放了开,袭向余新伟的胸,让余新伟吓得双手交叉护胸,一脸“你干什么我叫人了喔”。   国王直勾勾地盯著他,缓缓逼近,一脸“你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说:   “安全带。”   他伸手一拉,将安全带拉到余新伟眼前。   余新伟大感尴尬。“用说的就好了啊!”   “我想说你第一次坐我的车,帮你服务一下。”   “服务”两个字让余新伟彻底连结到另外一件事,他窘迫地把安全带抓来扣上。国王貌似愉悦,转动钥匙,发动车子。   车子发动后,国王用手掌感测暖气调整温度,设定导航,侧头注意左方来车,转动方向盘,踩油门,直视前方,将车开上路。   偷瞄国王的这些小动作,莫名让余新伟心跳加速。   两人之间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温驯,车内放著广播电台的音乐。余新伟眼神左右飘忽,还是决定讲点话来掩饰自己过大的心跳声。   “这是你的车?”   “我妈妈的,你没看过?”   余新伟摇头。   “台北不好停车,她很少开,就给我开了⋯⋯我不喜欢坐公车捷运。”国王面露无奈。“老是在台北车站迷路。”   “你妈妈住在台湾?”很少听国王说父母的事,余新伟起了好奇心。   “对,也住台北。”   那你怎么不去住她家?要来住我家。余新伟没说出口,但被国王看破。   “她再婚了,有了别的家庭⋯⋯怎么?嫌我去住你家烦?”   “我、我又没这么说,我家⋯⋯很旧很小。”又有不能见人的粉红色房间。余新伟低下头。   国王似笑非笑,趁停红灯时碰碰他圆圆的耳垂。余新伟抖了一下,但没有闪,他气自己没路用,被动手动脚的,还想去钻人家肩窝。   “我喜欢你家,简单干净,像你一样,如果可以让我睡床会更好。”   余新伟没有看他。   “我爸妈工作忙,他们不太做饭,小时候某天他们心血来潮做了一桌菜,有台式也有韩式,我不记得味道,但是我记得那天我把饭菜都吃完了,他们笑得很开心。”   国王的手在方向盘上点两下,声音比广播里的主持人还好听。   “我喜欢你做的菜,让我想起家。”   余新伟依然没说话,耳朵软成两朵棉花糖。   国王打了方向灯,滴答滴答。   话题结束又是一阵沉默,余新伟忍不住想为今天动手的事情道歉,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怕提起楼梯间的事又会触发某个开关,坏了现在的和平,只好不著边际地闲聊:“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Q在IG上打卡说你们在这喝酒,我怕你⋯⋯就过来了。”   “我没喝多少。”IG是什么监控软体吗⋯⋯网路果然很可怕。   “看得出来。”喝醉你就会很乖。国王不无可惜地想。   “你、你跟Q,感情真的很好,还有Allen,同事之间感情能这么好,真不简单。”低头扭著手指,余新伟无法克制自己的不著边际。   国王瞥了余新伟一眼,说:“我跟Allen本来就是硕士班的同学,是我找他来上班的,Q的话⋯⋯也算是被我挖角来公司的。”   “挖角?”   “嗯⋯⋯前两年的秋天?那天晚上我在洛杉矶的Downtown⋯⋯闲晃,偶然在路上遇见一个旁若无人、哭得乱七八糟的人,妆都花了,头发还参差不齐,身著套装、穿著丝袜却没穿鞋,攘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越看越眼熟,结果发现是公事上有见过几次面的Ms. Schaffer。”   “Ms. Schaffer?”   “Angela Schaffer。”   “Q?”听完国王的描述,余新伟忍不住转头看了下睡得香甜的Q。   “Q之前待的公司,不仅作业程序严格,老板连员工的服装仪容都要管。”国王顿了下,说:“在原本的公司大概精神压力很大吧,加上那阵子好像也发生了一些事。”   “是他朋友的事情?”   “Q跟你说的?”   “嗯⋯⋯”   国王有些惊讶,微扬的嘴角看上去有一丝放心。“他之前还不怎么想说呢。”   看见国王的笑容,余新伟低下头。   国王继续说:“那时候我怕他这样会发生意外,就上前攀谈,没想到Q好像找到一个发泄口一样,硬是抓著我,坐在路边,哭了好久,说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话,当然也包括他朋友的事情,听完后,我就问他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   听完别人的疯狂发泄就决定挖角?   “你好像很会看人喔⋯⋯”余新伟想不到要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国王跳痛的行为。   “嘿,我不是随便挖的,我看过Q的东西,很不赖,虽然最后都被他老板改得很丑,我只是顺势而为。”   “然后Q就答应了?”   “当然。”   国王方向盘一转,将车拐进余新伟家的巷弄里。   “我给他更好的薪水,更自由的发挥空间,我跟他说他是做创意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想穿套装跟高跟鞋?那就都丢了吧。”   车子停在余新伟家的公寓前,国王转头看他。   “他不跟我跟谁?”   国王的语气是令人无法反驳的自信,让余新伟想吐嘈也找不到切入点。   或许做为一个“国王”,从来都不是具备全才的能力。   而是能够让人心甘情愿地跟随他。   Q说国王也受过伤,虽然余新伟知道每个人都会受伤,但依然难以想像⋯⋯现在想想,他对国王真是一无所知。   “抱歉,今天打了你。”看见国王有著小小瘀青的嘴角,余新伟一阵心虚。   “不用在意⋯⋯我很想这么说,但你是真的打得很用力。”国王摸上自己的唇角。   没想到国王如此在意毁容的问题,也是,长得好看的人通常都很在意皮相。虽然在楼梯间里是国王先胡闹的,但从小爸爸给余新伟的教育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要动手也要堂堂正正地做男子汉的决斗,最好是决斗紫禁之巅,要打去练舞室打的那种。打了人就落跑的余新伟,自知理亏。   “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余新伟吸气,挺起结实的胸膛。   国王盯著余新伟胸前快要爆开的衬衫钮扣。   “⋯⋯你说的,不要动。”   “好!来!”   听见国王阴阴的语调,余新伟闭上眼,慷慨赴死,过了几秒,迟迟等不到国王的拳头降临,正想偷看,才又听见国王的轻笑。   “你真的觉得我会打你?”   嘴唇被轻咬了一下,余新伟吓得一抖,睁开眼,一个眼熟的小盒子出现在他眼前,是今天丢给国王的绒布盒。   “你不需要道歉,今天是我不对,还有这个,你的。”   “不⋯⋯这原本就是要还你的。”   “为什么不收?”国王觉得自己对余新伟的耐心简直此生最高,高到就算余新伟抽走他的增高鞋垫,他也不会怎么样了。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余新伟戳戳手指。   “⋯⋯你不收,我就把这条项链的Kidding头熔掉,再让工匠把Allen的头像铸造上去⋯⋯”   “不可以!”余新伟喷泪。   国王顺势将绒布盒塞给余新伟。   “它是你的了,随你要对它怎样,总之别再还给我。”   余新伟捧著小盒子,看见国王抿著嘴的侧脸(Man气已快要抑制不住),觉得自己好像又搞砸了。   车内狭小的空间让国王的存在感更强烈,迫切想逃出密室,余新伟将安全带解开,匆匆穿上外套。   “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余新伟开车门,下车,见国王的将车窗放下,他对国王摇摇手,正要拿钥匙开铁门,又快步走出骑楼,问道:   “你、你明天会来我家吗?或是后天?”   或许他们可以再好好谈一下。   今天Q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国王的烦⋯⋯陪伴,好像让他增加了一些勇气,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试著好好面对国王。握著口袋里的小盒子,余新伟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嗯,可能不太方便。”   国王盯著余新伟略显失望的表情,薄唇轻启。   “因为我明天就要回洛杉矶了。”   “啊?”   余新伟被冷不防地击中,震惊到语不成句。   “你、你、我、我、那、那⋯⋯”   “本来预计待到发表会结束才要回去的,但董事长急著找我⋯⋯明早的班机”   国王的手肘撑在窗框上,唇边的笑纹依旧性感,带著不知道该拿余新伟怎么办的无奈。   “Bye bye,Walden。”   掰掰?   掰掰倭等?   手分手手分手亻委竹寺?   “等等等等!”   脑袋一片混乱,眼看国王要将车窗关上,余新伟急忙趴上车窗:   “你还会再回来吗?”   “我会再给你电话。”车窗遮掩了国王大半的表情,他深深看了眼满脸写满慌乱的余新伟。“你也能随时联系我⋯⋯晚安。”说完,车窗关上,银色房车毫不犹豫地开出余新伟的视线。   车子拐了个角,开至余新伟住的那一侧停下,一只手像条灵活的蛇般缓缓揽上国王的脖子。   “你明天回去?我怎么没听说?那我也要跟著回去啊?”Q睡眼惺忪地趴在国王的椅背上。   “当然,你还想玩多久?”   “我都还没玩够呢⋯⋯Allen呢?”   “他也一起,我们已经搜集到足够的资讯⋯⋯你都跟Walden聊了些什么?”   “你会怕啊?放心,我保留了你丰富的情史。”从后照镜里看见国王眯起双眼,Q呵呵笑。“没什么,就聊聊我跟Emma而已。”   国王顿了一会,说:“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他们的情况不一样。”   “我担心嘛,你不也是担心吗⋯⋯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可能一眨眼就不见了。”Q懒懒地说。“我把Emma告诉其他人,我才不会忘记啊,有人能帮我一起记得⋯⋯最近我已经不再梦到她了。”   国王没有回头,抬手揉揉Q蓬松的发,留给Q红眼眶的空间。   过了一会,Q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My King,这样直接走好吗?我觉得我已经助攻到城下了。”   “你当在攻城?”想像余新伟抖抖双唇守著城门的模样,国王低笑。“谢谢你,我的骑士,但我不能不回去,毕竟这就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而且⋯⋯”   他抬头见余新伟的房间亮了灯,才又将车驶出巷弄。   “他要主动投降才有意义。”   ——待续 第十七章   十足十的男人,最近好像只剩五成五。   “不行,鼻子跟眉骨的亮点不用擦这么亮,听好了,现在已经不能用画石膏像的手法来画余经理了,要柔和一点,像人一点,你看,余经理走过来了,仔细观察。”   “好的前辈!”   喀嚓。   一旁传来快门声,两人转头,只见另外一个同事将单眼放下,对她们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男神下凡的表情,只有我的Canoo相机才能清晰呈现。”   “——炫富可耻!”   没钱买单眼的同事忿忿折断炭笔,没注意到从后头踩风火轮而来的主管。   “什么时候了还混!”   忙里偷闲的工程部员工们吓得魂飞魄散,赶忙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加快打键盘的速度,继续为公司卖命。   而余新伟恍若未闻,像缕幽魂般飘过,一干同事们不禁又停下手边的工作,视线跟著余新伟移动。   十足十的男人最近好像只剩五成五,甚至更少。   根据目击证人指出,最近常常看见余经理驼背、发呆、唉声叹气,甚至头发没抓、戴著眼镜就来上班,有时候迎面走来还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同事们众说纷纭,却也没人敢去问个清楚。   在他们眼里,余经理是Man的、认真的、完美的,也是神秘的,余经理私底下是什么样子,过著什么样的生活,现在想想,还真没人了解,毕竟偶像光是表现站在舞台上的一面,就足以让人津津乐道很久。   除了大家一致猜想的工作压力之外,也有人在加班时召集同事来玩钱仙算出余经理是因为感情问题才如此魂不守舍,但因为玩到最后钱仙请不回本位而传出有男同事中邪,夜半跑去萧执行长的办公室前大跳艳舞,被监视器录了下来,于是公司有人疑似被鬼附身的风波就这么压过余经理为情所困的情报。   另外总公司的金经理与他那跟大家都混得很熟的金发同事,以及脾气风风火火的设计也被召回洛杉矶了,让这层楼突然黯淡许多。   总之大家都因为“Simple Skin”的发表会在即而阴阳怪气。   余经理贴著墙、拖著脚步走在通往茶水间的走道上,像一只要去泡茶喝的Zombie。   到了茶水间外,里头传来的闲聊让他停了下来。   “听说总务部的那个阿C啊,最近跟制管的小陈走很近耶,昨天下班我在停车场看到他上小陈的车。”   “真的假的!好八卦喔!他们真的搞在一起?”   “什么!阿C真的喜欢男人啊?就说嘛,他那么娘,完了完了⋯⋯阿C会不会看上我?我的屁股危险了!”   其他人还来不及吐嘈,“碰”的一声,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在不算大的茶水间里有如枪响。   三人齐齐往门口方向看去,见余经理面带微笑,三人再将视线往下移,余经理抓著马克杯的手正爆著几条新鲜的青筋。   “我想阿C就算是同性恋,眼睛也应该没瞎?”   听余经理这么说,三人愣住了。过了几秒,其中两人开始憋笑,一人满脸通红,碍于经理在场不敢放肆,三人纷纷拱手哈腰退出茶水间。   “⋯⋯哈哈哈哈!余经理本日最中肯,你看你一脸包皮没割干净的样子,人家会喜欢你?”   “笑死,难得余经理会酸人,你今天应该买乐透。”   “你们是在干喔!”   三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站在茶水间里的余经理蹲了下来,满脸懊悔。   余经理觉得自己变了。   以前听到这些事,他会直接避开,避不开就跟著笑笑敷衍过。   当一群人笑谈谁谁谁好娘好Gay好T好蕾丝,要是有人板起脸来要大家尊重一点,就是扫兴、不识相,于是谁都只好随波逐流,张开嘴仿造他人的嘴形发出哈哈笑的声波。   余新伟其实知道有些谈笑或许并无恶意,只是开开玩笑。   但他也知道,往往说著没有恶意的人,伤人最深。   笑啊。叫你笑啊。   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余经理对镜子扯嘴角,手一放,嘴角没了外力的支撑,直直往下坠落。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余新伟盯著自己的脸,仿佛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他。   说也奇怪,他勤于锻炼身体,但却不曾好好看过他。就像舌头伸再长,也舔不到手肘一样,灵魂仿佛也有永远无法靠自己看见的死角。   他的眼神缓缓往下移。   宽厚的胸、结实的腹部、胯间的性器、二十八号半的脚。   这是一具阳刚的身体,这阳刚的身体,正翘著小指拿毛巾擦拭自己。   看著看著,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我’。”   最近余经理也会在下班后,窝在棉被里,偷偷摸摸地用笔电浏览一些网页。   认真的他再次觉得Google真的很神,他可以在上面找到很多新闻、很多评论、很多给特定族群交流的网站。   有的让人伤心,有的让人看了胆颤心惊,有的让人看了充满希望,有的让人看了可以减少不安与孤独的恐慌。   有的也会让他想起Q与Q的朋友,有的让他想到自己时,他会含泪点头,喃喃说道:我也是这样。   然后他才会又想到,啊,原来这就是他。   这就是他。   叮。手机响起提示音,他急忙检视,发现是台湾大哥哥传来的广告简讯,气得余经理想与此家电信业者解约。   噔。眼角馀光瞄到信箱收件匣显示(1),他又赶紧打开收件匣,在看见寄件人是Hollo Kidding后,沮丧地垮下肩。   点开信件,是Hollo Kidding&Gnome系列寄给会员的最后一集动画网址。   ——Kidding不再害怕被猛兽吃掉,因为有人告诉他,不要害怕,路很宽广,做你自己,我会好好牵著你。当Kidding终于从迷雾森林里走了出来,却也只剩下他自己,身旁已不见那小小地精的踪影。   他把头上的红色帽子拿了下来,往蔚蓝的天空下走去。   ——END。   反复将故事看了好几遍,他的眼眶红了。他不该忘了Kidding可爱归可爱,本质上还是以悲伤构成的成人童话。   不曾被实现的联系就像一切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努力将自己的想法导向正面乐观开朗,试图不去想,那个人是不是被他伤了心,所以已经果断放弃,或是自己的喜欢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那句掰掰,意思可能是“就这样吧合则来不合则去谁也别放在心上”。   克制不了胡思乱想,才明白,他原来不是不能一个人了,而是渴望另一个人作伴,特定的一个人。   Man什么,男人都不男人了。   余新伟将头埋入枕头中,没有人在一旁打地铺的房间,就像是另一座走不出的森林。   *   “进来吧。”   听见敲门声,萧伯誉抬起头,吓了一跳。   “新伟,你没事吧?”   像被送去脱衣机绞了三天三夜的余新伟飘了进来,勉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最近睡比较少,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工作要做,身体还是要顾啊,坐吧。”萧伯誉戴著老花眼镜,吃力地浏览著电脑上的资料,说:“有事找我?”   余新伟在萧伯誉办公室的黑色沙发上坐下,虽然难以启齿,但事关重大,他深吸了口气,说:“是关于‘Simple Skin’制作物的发印厂商,听制管部说这次是发给腾虎⋯⋯是您指定的。”余新伟顿了顿。“但设计回报这家常有状况,所以我来问问是否可以换成品质比较稳定的千裕。”   闻言,滑鼠滚轮的声音停了。萧伯誉拿下老花眼镜,看向余新伟的双眼略带审视。   “是金经理那边的意见?”   “什么?”   猛然听见国王的名字,余新伟差点又要被丢回脱衣机。他稳稳心跳,略感莫名:“不,不是,像我刚刚说的,是因为设计组的同事有疑虑——”   “人家也是老印刷厂了,经验很多,哪会有什么问题。”   萧伯誉打断他,站起身,看著他养的一缸斑马鱼,背对著余新伟,打开饲料罐。   一股饲料腥味顿时飘入鼻间。   余新伟握握拳,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年前各厂都忙,忙中容易出错,是不是选能够一条龙作业的千裕比较恰当。”   萧伯誉喂了两杓饲料,弯身看著观赏用的鱼在里头抢食。   “新伟,你也知道最近不景气,中和一带的印刷厂加工厂倒了很多间⋯⋯我跟腾虎的张老板有些交情,这张单可能可以让他们厂多撑一阵子,人家也是要吃饭的嘛。”   话说到此,余新伟应该要明白上司的意思了。社会上多得是因为关系而得到工作的,能不能做得好反而是其次。他应该要就此退出办公室,然后跟小林他们说:“不能换厂,多看几次打样,能去看印就去看,盯紧一点。”应该要这样的,跟以往一样,照萧伯誉说的话做,做现实与理想的协调者。   吃人头路,对工作再有理想,终归还是为了月底领一份养活自己的薪水,即便绑手绑脚,也要硬著头皮做下去,谁敢顶撞直属上司,谁敢对直属上司的想法有意见,谁敢与生活过不去,谁敢在这里说心里话,又不是不想干了。   又不是不想干了。余新伟脑袋又胀又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执行长,这次的专案非同小可,不能拿人情来赌,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   “拿人情来赌?你说这是什么话?”没想到余新伟还要再讲,萧伯誉重重放下饲料罐,转身,语气没了以往的悠哉。“你是我上司还是我是你上司?少跟金熙晋一样拿总公司那一套来压我,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   “萧执行长——”   “听我的就对了,要是出包的话,我负责,可以了吧!”   余新伟猛地站起身,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萧伯誉的嗤笑堵得什么都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还想对我们指手画脚的,笑死人了。”   余新伟不知自己怎么离开萧伯誉办公室的,回过神来,只发现自己正在用别人的声音,说著:“不能换厂,多看几次打样,能去看印就去看,盯紧一点。”   小林他们说,好,谢谢经理。   但余新伟知道,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   时间很快来到发表会的倒数第五天。   余新伟记得那是个很普通的日子,普通地向房东奶奶打招呼、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地挤捷运、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地踏进公司、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地坐电梯上二十六楼、普通地注意手机有没有响,普通的早晨,普通的上班程序。   然而恶耗总是在普通里飒爽登场。   “出包?”   讲到最后一个字时,余新伟差点破音。   这些日子就像转太紧的吉他弦,绷到一刷就会断,墨菲定律,恶梦降临,印刷厂说包就包的绝望无情袭来,猛烈拍打他已经瘦了几公斤的伟岸身躯。   憔悴的小林与设计师们对看一眼,将几个造型精美的纸盒放到桌上。   这是发表会上限定一百组的试用组合包装,仅提供给受邀而来的网红与贵宾。虽然数量少,但因为客户要求品质加上预算充足,他们花了不少心力做结构设计,看上去质感很好,使用的进口美术纸手感十足,甚至令人舍不得打开,预计能在社群里创造不小的话题。   “哪里有问题?”余新伟检视著包装的外形,看不出瑕疵。   “里面。”   小林印堂发黑,将包装打开,余新伟才看见里头印的品牌故事以及Logo位置全都像被台风刮过一样,还有很多黑色的指纹。   “我们有去看印,看的时候没问题,但没想到他们没等油墨干就送去加工成形⋯⋯油墨全糊了。”   “张老板那边说最后的手工作业是在半夜,我想只剩最后一道工,应该不会出问题,就没去盯了⋯⋯是我的错。”制管的小陈低垂著头。   余新伟没有咎责,真要说的话,是他的问题,他没能说服萧伯誉换厂。   他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不好,他是不是什么事都办不到。   余新伟按著太阳穴,忍住从背脊窜上的恶寒,忍住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他强迫自己冷静。   “全部都有这样的问题吗?”   “嗯⋯⋯”   “重印的话赶得上吗?”   “今天打电话问过了,他们说年前加工厂都塞车了,排不进去,重印加加工起码要十到十二天。”   听见十到十二天,余新伟觉得发线瞬间后退了十到十二公分。   余新伟压著自己的发线,问道:“除了试用包的包装印刷出问题外,发表会上的其他印刷制作物有问题吗?”   “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好。”   “没道理品质这么差,报价还这么贵啊。”业务在一旁皱眉翻阅报价单,小林听见后,一把将报价单抽去看。   此时萧伯誉探头进会议室,看整个会议室里的氛围像在办丧事一样,他清清喉咙,说:“余经理,你想一下怎么处理吧,明天下班前告诉我解决办法。”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干拎老师!还不是你害的!”小林将报价单与员工证摔在桌上,想冲出去,被其他同事挡住。   “你们都先出去吧,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余新伟压住小林的肩。“冷静点,我会想办法。”   等到同事们都走出办公室,余新伟才摀住脸,遮掩宛若溺水的表情。   ——待续 第十八章   他缩在家里的电话旁边,耳朵贴著话筒。   嘟噜噜、嘟噜噜,电话通了。   “Walden?”   那沙哑又睡意浓厚的嗓音让余新伟莫名鼻酸。   “怎么不说话?”   余新伟想过很多要说的第一句话,例如“您好,想与您讨论一下专案工作”或是“朋友你好,平安喜乐,没有啦问候一下而已”,没想到一听见国王的声音他便不由自主委屈起来。   余新伟深吸了几口气,却依然控制不了句尾的抖音。   “你说会打给我,可是你都没有。”   说出来的话不小心变成了埋怨,鼻音带点绵绵的娇媚。   那方传来低低的笑。   “我也有说过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殊不知国王正因久违的鸡皮疙瘩来袭而差点唤醒小国王,余新伟听见他的笑,感到一阵羞愤。   “我、我打给你是要说工作的事情!”   “⋯⋯你知道我这边现在几点吗?”   余新伟一愣,这才发现他忘了时差。   天使之城,与台湾相距九百六十分钟。   “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二分,你觉得这个时间打给我讲工作的事情,适当吗?”   国王低稳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但主动联络还被人嫌,余新伟薄弱的羞耻心已然被撑到极限,只能窘迫地说:“对、对不起,吵到你了,你继续睡吧,我⋯⋯”   “不过如果你是要说,你想我,随时欢迎。”   喀。余新伟反射性地挂了电话。   过不久,电话又响了,他接起,听见对方隐忍的声音:“不小心挂掉的?”   俗腊八余新伟抖抖唇,不敢说话,话筒于是在沉默之后传来叹息。   “OK,Walden,说吧,什么事?”   国王靠上床头,侧头轻闭双眼,连日来的工作轰炸让他眼下的卧蝉染上一层阴影。   听著余新伟逐渐不稳的呼吸声,国王耐心等待,终于,话筒那端传来彷若呼救的哽咽:   “我⋯⋯是真的有、有点⋯⋯想你⋯⋯”   像被手下不留情的师傅脚底按摩一样,国王猛地坐直,一双惺忪的睡眼睁大,卧蚕险些化成蝴蝶翩翩飞舞。   “你⋯⋯”是幻听?还是余新伟真的说了想他?   他原先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余新伟真的说想他?   不,不期不待不受伤害,金熙晋你可要冷静。   “你喝醉了?”国王压著自己的心脏。   “没有⋯⋯”余新伟毫不珍惜自己好看的双眼,近乎蹂躏地擦眼泪,仿佛这样泪腺就会断裂,再也不流出任何示弱的水。   “Walden?嘿。”听见余新伟哭,国王没了从容。“怎么了?别哭了,说吧,我听著。”   “我、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听我说话⋯⋯”   “好,你慢慢说,我听著。”   国王的声音就像黑夜里的海潮声,看不见,却稳稳地拍打在心上,回荡在耳边。   余新伟其实有些羞于启齿,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他会想办法解决,他只是需要有人听他说话,而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国王。   跟名义上的专案监督呈报错误是件令人夹紧屁股的事,可是他还是鼓起勇气打了电话,也是因为,他有点想他。   断断续续的,余新伟将印刷厂真的出包的事情全都跟国王说了,也在电话里道了歉,准备承受专案监督的指责与怒气。   国王静静地听完始末,不带波澜地说:   “我认为那一百组包装还有机会处理,发表会能照常举行就好,不用太灰心。”   没迎来预想中的责难,余新伟不确定地说:“你⋯⋯你不生我的气?”   国王的眼前浮现垂著耳朵的沮丧巨兔,忍不住浅浅笑了。   “我知道你努力过了。”   国王真诚的话语让余新伟心里的雷雨一下转小了。他抹抹鼻涕,小指卷著电话线,像卷著他抛给他的一丝柔软却坚韧的温柔。   听余新伟似乎冷静下来了,国王也重新靠回床头,问道:“你刚刚谈到,业务说腾虎的报价很高是吗?”   余新伟回想了一下,说:“嗯,小林说他们在设定印刷条件时有先查过了,今天看到报价单,才知道腾虎的报价高出不少,本来各家的厂商报价就不太一样,但是腾虎又贵品质又差,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这样啊。”   “怎么了吗?”   “不,没事。”国王开了扩音,一边给Allen发了几个讯息。   余新伟戴上眼镜,看向墙上的时钟。“啊,你还是快睡吧,明天⋯⋯应该说是今天还要上班,对不起,吵你起床。”   “就这样?解决方式不跟我讨论一下?”   “不,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想就好了,谢、谢谢你听我说话。”   “我说过你可以依赖我的。”   余新伟犹如自言自语般说:“阮阿母说过,靠山山倒,靠人人走,靠自己最好⋯⋯”   国王听不懂余新伟突然冒出的台语,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于是阴沉沉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比你矮觉得我不可靠⋯⋯”   余新伟瞬间咬了个大冷笋,他太害怕听见国王自己讲出矮这个字,这会让他有种太阳黑子过度活跃、宇宙即将毁灭的错觉。   “不、不是!我是怕你累!”   “所以你是因为比我高才认为我体力不好?”   余新伟朝洛杉矶的方向叩首跪拜。   “⋯⋯拜托您跟我讨论。”   国王满意了,余新伟觉得这话筒令人握得虎口发酸。   “打算怎么解决?”国王问。   “目前⋯⋯目前打算找现成的包装,再贴上LOGO贴纸,只是要找到好看而且符合品牌形象的包装不容易,我打算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几个候选的,再跟客户说明情况并且做提案。”   国王沉思了一下,缓缓开口:“比起现成的包装,我建议找手工订制的⋯⋯如果是用布包呢?做个简单大方的设计,可重复再利用,友善环境,也符合品牌形象。”   “可是时间很赶,应该找不到能接单的人⋯⋯”解决方式被打枪,余新伟又萎靡了。   “Walden,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啊?”   “为什么还要另外找人?你就可以做啊。”   ⋯⋯什么?   国王说得理所当然,余新伟却吓得花容失色。   “不行啦!我、我、我不行!”   国王不理余新伟鬼吼鬼叫,他站起身,在有空调的房里走来走去,脑筋动得飞快,语气里还有兴奋。   “为什么不行?我之前就说过,你做的那几个布包是有市场的,Walden,那些东西很好,可以发展,不用全做一样也没关系,手工的东西就是讲求独特性,来得及的话,把品牌的辅助图形也转化成小刺绣,一定更别致。”   刺绣?别致?   被国王极具渲染力的声音入侵,余新伟一愣一愣地跟著国王的话语在脑中迅速勾勒出几个可以装入试用品又符合“Simple Skin”形象的设计,随后又用力甩头。   不行,那些东西太私密了、太接近他了,一想到要将那些小东西拿出那个房间,他就慌得不能自已。   “不行的,不行,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谁准你做这些东西的!”   爸爸一把将他手上的针线拍掉,他吓得缩到妈妈怀里。   “你做什么?这样会吓坏他的。”   “不准让他做这些!丢脸死了!走!跟爸爸去跑步!锻炼身体,看你皮肤白成这样,两只鸟仔脚一折就断!”   瑟瑟发抖的他被爸爸拖出妈妈的怀里,而刚满四岁的将霆站在一旁,一双大眼亮亮地望著他,望著哥哥。   无法承受将霆的眼光,他眼眶泛潮,羞愧地红了脸,低下头被拖出家门。那天家乡的太阳好像特别大,晒得他皮肤又刺又痛,像是针,那些视线,也像⋯⋯   “嘿,Walden。”   国王的叫唤让余新伟被拉回心神。   “我真的觉得你做的那些东西很好,我很认真。”   听见国王说“认真”两个字,余新伟的耳朵一阵麻痒,他将话筒拿离耳朵一些,话筒却继续传来清晰笃定的话语:   “这就是你最棒、最特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让大家看到?”   余新伟觉得自己心脏都要停了。   “万一、万一他们知道我其实是这样的人⋯⋯万一不被喜欢呢?”   他会死的。   如果被当面说“你竟然是这种人”、“你怎么会搞这种东西”或是“这是什么东西烂透了”,他会死的——   “我喜欢就好。”   余新伟抱头定格。   国王走到窗边,俯瞰洛杉矶的夜景像碎落的星星散了一地。   “你也是,你做的东西也是,只要我喜欢就好。”   听国王用磁性的声音说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余新伟直直硬硬往一旁倒去。   “你没有多少时间犹豫,如果你愿意做,那就放手做,客户那边由我去解释,我去提案,我相信我的眼光从来没有出错过。”   “⋯⋯有⋯⋯”   余新伟躺在地上,手臂遮著脸,声音虚弱。   “你说你喜欢我,你的眼光好奇怪。”   “⋯⋯随便你。”   国王好像真的被气到,这次换余新伟被挂电话。   余新伟听著嘟嘟声,表情被手臂遮掩住了,红透的耳根却泄漏他的心情。   将电话挂上,过没多久又响了,余新伟听它响了几声,才深深深呼吸,神情一凝,伸手接起电话。   “国王,我——”   “哥?”   “⋯⋯将霆?”   “嗯。”   余新伟失去骨头似地靠在墙上,强打起精神:“将霆啊,怎么了,最近好吗?”   “嗯,我放寒假了,你呢?”   “我?很好啊,老样子。”余新伟试著笑了几声。   “爸说要跟你确认高铁的时间,看什么时候去载你。”   一想到要过年了,要回家了,余新伟又添上另一层忧愁。他说:“我还没买高铁的票,工作忙,过两天再跟你们说⋯⋯”   “哥,你心情不好?”   不愧是他弟弟,一下就听出哥哥不对劲⋯⋯还是他的伪装已经破损到这种程度了?余新伟没说话。   他的弟弟,感情很好的弟弟,就算长大了、变成一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了,却还是会叫他“格”的乖弟弟。   余新伟绞著衣䙓,有些话淤积在胸口,又沉又重。   他张嘴又抿嘴,干涩地开口:“爸妈呢?”   “睡了。”余将霆顿了下,缓缓说:“哥,你有事可以跟我说,我不会让爸妈知道。”   不让爸妈知道是因为怕他们担心,在外打拼的孩子总是如此,我很好,我很好,我不好也不敢说,怕说了家人跟著难受。   余新伟觉得自己已然变成新伟打钢号,每天哭个不停。他喉咙卡卡,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将霆,哥⋯⋯可能本身⋯⋯可能做的有些事,会让你们对我很失望,可是我希望你知道,我真的爱你们。”   对不起我是这样的人,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努力变得更好,请你们不要离我而去。   我爱你们,希望你们也爱这样的我。   他将话筒摀住。   他晓得指标性的长辈若是崩坏了,对于晚辈来说会是一件多么震撼的事情,所以他不想让弟弟听见自己哽咽的尾音。   听筒沉默,只有空气流动,而后才传来余将霆沉稳的嗓音。   “哥,你小时候做给我的香包,我还留著,在我抽屉。”   余新伟沉默。   “我最喜欢那只有红色钮扣的鲸鱼,我觉得很好看。”   余新伟沉默。   “其实我也觉得,哥煮饭比妈好吃,头脑比爸好,肌肉线条练得比我漂亮。”   余新伟沉默。   “哥,你是很棒的人,只要你做的不是伤害自己、也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都会支持你。”   或许有时外头风大雨大,也只是需要家人的一句无条件支持而已。   余新伟紧握著话筒,泣不成声。   ——待续 第十九章   低潮可以延续很久,振作却像高潮,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余将霆什么都没问,就这样静静地陪著余新伟哭。   等余新伟理智归位,解释是工作上出了状况,详情等回家再跟他说,余将霆才回话:“要我去台北找你吗?”   “不用了,没关系⋯⋯我很快就回去了,还有,呃⋯⋯”   “我不会跟他们说,哥也别让他们知道⋯⋯我说你头脑比爸好这件事。”   余新伟破涕为笑。   在弟弟面前哭了,似乎也不是这么令人难堪。   与将霆互道晚安,余新伟长长呼了口气,打开放在客厅桌上的笔电,发现一旁的手机有未接来电与讯息通知。   “刚才讯号不稳断线,打手机也没接,总之如果你决定好了怎么做,随时通知我。”   余新伟想,这个人虽然老是逼他,但也总是在等他的答案。   他将手指放在手机键盘上,键盘总是比嘴巴更容易说话。   他回复了国王,并打从心里希望国王还在等他。   合上笔电,走进浴室洗把脸,对著镜子,将Kidding的发带套上脖子,往上拉把刘海固定起来。   走到小房间前,他打开门,开灯,让粉红色的光笼罩他全身。   *   余经理带来了好消息。   发表会的倒数第三天,幕前幕后大小工作密密麻麻,办公室里负责“Simple Skin”的同事们愁云惨雾人仰马翻,此时余经理带了几张草图与样品来到公司与设计师们开会,效率地说明了解决方法,已请总公司向客户紧急沟通此事,并希望设计师们提供意见。   一干同事跪下抱著余经理充满力与美的大腿痛哭(有人趁机抱得比较根部),起身之后,纷纷对于这些笔法朴拙却个个独特的设计图表示惊艳,于是七嘴八舌地向余经理打听这个人是谁、哪里找来的、有没有作品网站。   余经理不敢看大家眼睛,嗯嗯啊啊阳婆婆了半天,只说是他朋友,并说他从现在开始要请假帮朋友一起赶工,发表会前会将用一百组手工包装带来,有事随时联络他,请大家继续加油。   说完,余经理不给大家追问的时间,踩风火轮走了,同事们愣了一下,随即振奋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期间一言不发的小琴看著余新伟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因为粉红小房间不够大,余新伟将客厅窗帘拉上,挪出一个空地,把工具与布料都搬出来。   一一将材料分好,从打版开始,他聚精会神地开始动作。   正做好第一个,门铃忽然响了,他吓了一跳。   环视客厅的手工战场,原本想装死不在继续做,但门铃简直比国王还卢小,卢到最后还有节奏。   余新伟不得已,只好跑到门边,打开内门,没有看见人,他疑惑地将铁门拉开一条小缝,然后门被毫不客气地拉开。余新伟向后退,不小心被工具绊倒了脚,跌坐在地,眼镜歪了,他双手撑著身后的地板,看著门口两个逆光的人影。   “嘿!帮手来了!”对余新伟咧开灿烂的微笑,Q将大大的太阳眼镜摘下,双眼有风尘仆仆的疲倦痕迹。   “你、你们怎么来了。”余新伟抓住Q的手站起身,注意到两人背著的轻便行李袋,他惊讶地问:“刚下飞机?”   Q把余新伟的眼镜扶正,笑著说:“抱歉,余经理,国王忙著交接,我们就先过来了。”   交接?交接什么?等等,总公司的人可以这样说来就来?此时余新伟还不知道,庶民思考限制了他对权力的想像。   来不及开口询问,就听Allen边关门边碎念:“国王明明只有叫我来。”   “我怕你帮不上忙。”   “坏爷尼!等一下就能知道爸爸的厉害!”   “什么是‘坏爷尼’,我听不懂。”Q大翻白眼。“不要再自称是我爸爸,不舒服,爸爸会在飞机上偷喝我的白酒吗!”   “又没关系,我也常叫Money儿子,Money也没说什么!”   Q掐住Allen的脖子,坐了十小时的飞机,越累越有精神,两人吵吵闹闹起来。余新伟丈二金刚狼摸不著头绪,总之先将两人分开。被余新伟拎住的Allen往旁一看,哇呜惊呼。   “这、这是?”显然没人告知Allen来这里要做什么,他惊讶地看著宛若小工厂的客厅,走过去拿起余新伟刚试做好的包装,抚摸上面细腻的花草刺绣,不可置信地转头。   “这是你做的?”   这似曾相识的问句让余新伟背脊发冷,他虽然没有逃避地直视著Allen蓝得发亮的双眼,羞耻却从心里爬上皮肤。   “不回答那就是!真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做——”话还没说完,Allen就被Q干拐子。   “注意说话。”Q交叉双臂。   “你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做这个⋯⋯太⋯⋯厉害⋯⋯了⋯⋯”Allen摀著腰子满脸委屈。   “时间不多,我认为我们应该少废话,多做事。”Q回头,说:“余经理,请继续吧,你可以交代我们做任何事情。”   感激地看著Q,余新伟点点头。他请Q裁切打好版的布,让Allen把布弄上绣框,他负责专心地成形与刺上小图案。   活很细,时间很赶,除了偶有作业声响外,没人说话⋯⋯除了Allen习惯性的碎念。   “真怀念,我以前也帮过我奶奶做手工艺,她织毛衣时,我在一旁绕毛线。”   Q认真做事的时候通常满脸杀气,不怎么喜欢说话。余新伟耐心地陪著Allen闲聊:“奶奶?”   “嗯,独自把我拉拔长大的奶奶,我唯一的亲人。”   “她好吗?”   “喔⋯⋯她现在住在天国,感觉过得比我好。”Allen装模作样地拭泪,以示自己大老远跑来做手工的心酸。   “抱歉。”余新伟愧疚地说。   “喔不!不,别在意。”没想到余新伟会道歉,爱开玩笑的Allen抓抓冒出胡碴的下巴,想了想,决定来转移话题,“啊”了一声翻找行李袋。“对了,国王要我给你东西。”   余新伟成功被吸引注意。“什么?”   “他的照片,大图输出,之前在洛杉矶的其他品牌活动上拍的,摄影师将他拍得又高又帅。”   余新伟差点车到手。“我干么要他的照片!”   “呃,他说要你换掉房间的那张海报。”   余新伟呐呐半天说不出话,只得憋红著脸疯狂车布。   “找到了!”Allen从包包里抽出一卷海报,随著他的动作,另一张照片跟著被抽出,飘落到余新伟的脚边。   余新伟捡起来一看,上头有国王还有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笑眯眯的灰发亚裔脸孔;一个面色严肃的白人。   “这是⋯⋯”   Allen靠过去,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是董事长,你看过吧,另一个是‘Simple Skin’的创办人。”   来回看著照片上的人,余新伟好像就要想到什么时,听见Allen说:“虽然国王要我不要跟你说,但是⋯⋯发表会上的限量包装出问题其实创办人满不满的,国王花了不少力气说服对方。”Allen神神秘秘附在他耳边说道:“我第一次看见国王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   照片上的国王勾著自信从容的微笑,这样的他竟然拿著自己做的东西去向他人拜托⋯⋯余新伟的眼眶忽然酸涩。   他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他揉揉眼睛,一放下手就看见Allen抱头崩溃。   “不──我弄歪了!怎么办?没关系吧?一点点而已,没关系吧?”   “搞什么!拿来!我看!”无法忍受任何“不准”的褐发设计师抓狂地冲到Allen身边,边抢救边对泪眼婆娑的Allen碎念个不停。   耳边是他们的吱吱喳喳,让他的旧公寓有点热闹。余新伟重振旗鼓,重新专注在工作上,并且后来才知道,Allen最爱的奶奶,其实也很常受不了Allen的帮倒忙。   *   一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Simple Skin”在位于台北金融商圈的五星级酒店里盛大举行。   活动现场除了当红的KOL与网红之外,许多政商名流也应邀参与。会场的中央大道上整齐地陈列“Simple Skin”的新品,供贵宾在入场时可先一睹为快;每张桌上皆放置精心制作的专属名牌,并有专人带位,让人感到宾至如归。   除了例行的品牌故事影片播映、包装设计展示与创办人致词之外,重头戏当然就是专业化妆师与模特儿的现场示范秀。   有别于其他美妆品牌清一色的年轻女性模特儿,“Simple Skin”找来各个年龄层、性别、以及性向的模特儿,大萤幕上播映完他们个人的背景故事后,化妆师便在他们脸上用上不同的产品以及妆容风格,呈现独特的面貌。   发表会以直播形式全程在网路上公开,做足功课的主持人一边引导观众的视线,一边在化妆师操作时讲述产品重点,配合网路行销活动,在网路上观看的人数也相当可观。   焦点全在台上,昏暗的台下,余新伟站在最后方,鬼祟地躲在一帘黑幕后面。   当最后一场示范秀结束,完妆的模特儿一字排开,舞台上以投影打出“Simple Skin”的Slogan——   “妆不妆,都是最好的自己。”   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闪个不停的镁光灯就像钻石一般,也像炫目的烟火,宣示发表秀的成功。   其他参与品牌工作的同事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对于余新伟来说,现在才要开始紧张。   他在谁也不会注意到的角落,冷汗直冒地看著灯光转为明亮的四周,几位模特儿走下台,由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今天凌晨才全部做完的布包试用品,亲手发放给现场的贵宾。   那些人将它们拿在手上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镁光灯似乎造成他视线过曝,耳边只剩轰隆作响的心跳,熬夜的不适感全面袭来。他头晕脑胀,感官几乎瘫痪。   不,他想看,想看清楚。   余新伟揉揉眼睛,忽然有人拉开黑幕,握住他异常冰冷的手。   “终于赶上了。”   男人抬眼对他一笑。   “嗨,还好吗?”   大型水晶灯晕染过来的浅浅馀光让余新伟看见了,感觉好久不见的人就站在身旁。   好像不管他在哪里,他都能找得到他。   国王似乎匆匆赶过来,气息未稳。他穿著一袭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的开襟衬衫,是他惯穿的半正式商务风格。   他每一次呼吸,余新伟便能感受到那既陌生又熟悉的Man气正缓缓从黑暗中缠绕住自己,一时之间竟无法言语。   手没有被甩开让国王略为惊讶,也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看来余新伟回复讯息的那天,真的没有喝醉。   “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冰⋯⋯”   国王话还没说完,余新伟的动作让他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将头抵在国王的肩上,余新伟从鼻息间沉沉叹气,整个人好像很累很累。   国王背抵在墙上不敢乱动,空著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抚上余新伟的脖颈,轻轻在他的发与肌肤间来回摩挲安抚。   焦点与喧闹都在前方,他们隐身在布幕后,被层层阴影遮掩。   国王缓缓抚著余新伟,胸口像有细细小小的针在扎,疼疼痒痒的。侧头靠著余新伟的脑袋,感受他的削瘦与疲惫,感受他的惶惶不安。   听见黑幕外传来的骚动,国王收紧和余新伟交握的手,看著前方,将唇抵在余新伟的耳边轻语:“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余新伟愣怔抬头,转身,随著国王掀开的幕看去。   一瞬间,浪潮般的人声涌入他的世界,贵宾们惊喜的笑容也映入他眼中。   穿著高雅的贵宾们并不急著打开包装拿出里头的试用品,反而对于自己与他人不同造型的包装津津乐道起来,互相交换欣赏。   “怎么跟Mail里看到的包装不一样?好有质感,手工的?”   “里面有卡片欸⋯⋯‘致独一无二的你’,是故意制造的惊喜吗?我刚好缺一个化妆包,这尺寸刚好!”   “我这个比较长,拿来装卫生棉条好了,欸,你的刺绣颜色好漂亮,借我看⋯⋯”   余新伟战战兢兢地听著那些夹杂笑语的评论,看著众人忙著与自己拿到的包装自拍,上传社群平台,突如其来的惊喜,成功创造了另一层话题。   好像他做的那些东西⋯⋯是被接受的?   憋太久的气一泄,余新伟手软脚软,国王眼明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撑著他。   余新伟双眼还直视著前方,嘴里喃喃著:“太好了⋯⋯”   国王的低笑在他身后响起:“我不是说过我的眼光不会出问题吗?”   余新伟站直,对著国王真挚地笑:“谢谢。”   国王心脏忽然一阵绞痛,他明白自己最受不了坦率的余新伟。他伸手揽住余新伟的腰,将他拥入怀里。背抵著冰冷的水泥墙,一只腿微弯插进余新伟的双腿间,腰紧贴著彼此的,没有空隙。   毕竟还处在半开放空间,随时可能有人掀开布幕进来,余新伟双手抵在国王的胸前,紧张得想拉开一些距离,却让国王搂得更紧。   国王直勾勾地看著他,笑弯的单眼皮锐利依旧,此刻却连眨眼都如此温柔。   “Walden, I'm proud of you.”   我为你感到骄傲。   余新伟嘴巴开开,又想哭了。想望向别处转移注意力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他不敢看国王的眼睛,只好盯著国王的嘴唇,没想到一盯就盯出问题,那双唇在暧昧不明的光线中竟看起来特别欠含。   余新伟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液,因为熬夜而虚弱的心脏竟鼓动飞快。他摀住眼睛,试图无视国王下的魔咒。   “你做什么?”国王抓住他弯起的小指,扳下他的手。   “你、你先放开我,会有人来。”双腿间被国王的腿插著,余新伟觉得自己就要硬了。   “不放。”国王看著余新伟颤抖的睫毛,说:“除非你亲口说要跟我在一起。”   “我、我⋯⋯不是已经用讯息⋯⋯”   国王的脸向他缓缓逼近。   “我要听你亲口说——”   当国王讲到“说”那个让嘴形微微翘起的字眼时,余新伟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Man气漩涡卷入,他无法控制自己,侧头吻上国王的唇。   忽然被吻,国王定格,岂料对方不只吻他,还张嘴含了一口。   缓缓从国王的唇离开,余新伟一双迷濛的眼与国王对视,直到看见国王舔唇的舌,余新伟才回过神来。   “啊!”   主动攻击的余新伟两手呜嘴吓得半死。   “对、对不起!”   还来不及为巨兔的首次献吻而心跳,国王就被余新伟好像亲到马桶盖一样的表情给激怒——但是又想到余新伟吻他,心情就又瞬间变得有如裸体徜徉在羊水里般自在欢愉。整个情绪转换的过程不到三秒⋯⋯好吧,他想他已经习惯被余新伟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到头来,不是余新伟习惯了他,而是他习惯了余新伟。   伸手勾住余新伟惊慌乱甩的脖子,国王用脚顶了一下余新伟的胯间,让余新伟娇吟一声软倒在他身上,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哑笑声仿佛世界上最诱人的邀请:   “这样就够了吗?”   理智软了,下面就硬了。   余新伟看著国王眼底闪著奇妙的光,吞了吞口水。   ——待续 第二十章   发表会结束后,当晚就是尾牙兼庆功宴。公司包下同家酒店的另一个小型婚宴作为场地。幸好不用表演,让一干忙到虚脱的员工对公司超挤的行程少了些抱怨。   虽然有些小插曲,但“Simple Skin”的创办人对发表会的成果非常满意,不仅主动升级了桌菜,还开了几十支最贵的红酒让大家尽量喝。   如释重负的小林一下喝茫了,眼角挂著眼泪,抓著小琴忏悔,一直说他之前不该对余经理这么凶,他太坏了,感恩余经理担下这场灾难,让工作顺利完成,余经理还是他心中永远的男神主管。   小琴无奈地安抚巨婴,左右看了看,说:“余经理去哪了?”   “去大便吧⋯⋯大便是正常的生理需求⋯⋯男神大便还是我男神⋯⋯”   小林胡言乱语一通,还想继续胡言乱语,被小琴插话:“欸,你知道那个试用包装是谁做的吗?你们设计师不是都有研究?”   “啊?”小林双眼一眯,酒精让小林的脑子变成棉花糖机器,绵绵软软转个不停。“我不知道,做手工包的太多了,如果不是特别有名的⋯⋯”   “那——你不觉得余经理之前拿来的草图,笔迹很熟悉吗?”   小琴说出闷在心里已久的疑问,盯著手上的酒杯,许久没有听见回应,回头才发现加班加到肾亏的小林,头抵著桌子睡著了。   “喂。”小琴戳戳小林,他动也不动,她叹了一口气。   算了,如果是的话,余经理没有说,好像也不太想让人知道。   小琴想,只有我发现也好。   不过余经理到底去哪里了,她今天难得穿得正式,还想美美地与经理合照几张。   真爱粉小琴没想到,余经理是有生理需求没错,不过不是大便,是打炮。   新娘室里,还听得到外头的喧闹与音乐。   偷偷摸摸地一踏进新娘室就被重重压到墙上,刚从会场上脱身的余新伟彻底明白原来国王才是“不够”的一方。嘴唇被碾压得湿润红肿,舌头交缠,连不由自主溢出口的呻吟都被吞没。   国王的吻对一个纯情郎来说太过刺激,他虽然很有诚意地伸出舌想跟上节奏,但换气的时机简直比游泳难,让余新伟差点无法呼吸。幸好国王懂亲,在余新伟颤抖著即将灭顶的瞬间,国王放过他被蹂躏够了的嘴,转而啃咬他的颈。   余新伟背抵著墙大口喘气,国王的手从下䙓伸进他的衬衫里,将凉凉的手贴在他的肚子上,喃喃念著你变瘦了。   余新伟羞得一手掩面,一手抓住国王入侵的手。   “等⋯⋯会不会有人进来。”   “我锁门了。”国王气息不稳。“还是要停下?”   余新伟红著脸,顿了一下,几不可见地摇头。   “那我们速战速决。”   国王舔唇,将余新伟的衬衫连著内搭背心往上拉,露出他精壮勤练的胸腹,随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拉著。”   余新伟困惑地看著国王,眼角湿润,惹人怜爱。   国王吻他的唇角,诱哄地说:“自己拉著。”   西装外套被褪到手肘处,余新伟将衣服拉到锁骨处,颤抖地让国王低首亲吻他的肌肤。   藉著新娘室里化妆台的光,国王看见那条金色的小项链就躺在余新伟的锁骨上。   “你一直戴著?”   余新伟低著头,点了一下。   国王赞赏般地吻了项链,但余新伟却觉得这一吻落在更深的地方。   国王手没闲著,一手揉他饱满的胸肌,一手隔著西装裤搓揉余新伟肿胀的性器,余新伟的背弓了起来,腰软得站不住脚,软软地将头抵在国王的肩上。   国王的手灵巧地解开他的皮带,裤子没了支撑,滑落在地,冷空气让余新伟夹紧双脚。   “你的腿毛好少。”看见余新伟穿著黑袜的一双长腿,国王觉得裤裆里的东西正在逐渐壮大。   “我也没办法,天生就很少⋯⋯”余新伟下意识地扭来扭去,想要藏起自己的双脚。   国王把他一只脚抬起,扣在腰侧,抚摸他的小腿。“其他地方也是吗?”   “你、你上次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上次太兴奋了我没看清楚。”   外头随时会有人经过的悖德感越来越扩散,但余新伟的性器却越胀越大,前端似乎还流出了液体沾湿内裤。不管是何种液体,湿裤子总是令人倍感羞耻。好宝宝新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脱序的一天,脸红得快要血滴子。   视觉被掩盖,其他感官就被放大。国王坏心地用他那一包顶了余新伟一下,余新伟像被电到,忍不住羞愤在他背后落下粉拳,让国王的鸡皮疙瘩又来助性。   嘴上说要速战速决,但看见余新伟被他弄得又羞又憋又舒服的脸,国王就忍不住想做到余新伟更羞更憋更舒服,却在听见外头隐约飘来尾牙主持人说的“让我们欢迎董事长来为我们说几句话”后,心里啧了一声,将余新伟的内裤往下扯。   握住余新伟弹出的雄伟性器,他舔著余新伟的耳朵,嗅著他的汗水味,国王的气息逐渐加重。他想解开自己的拉链,却被余新伟阻止。   “我,我帮你。”   国王一手撑在他背后的墙上,轻喘著气,歪著头似笑非笑。“你?”   余新伟很明显不想被看扁,他低著头,努力地解著国王的皮带,粉红色的耳根让他看起来像努力过头的小火车。   余家的小孩都是有礼貌的孩子,跨年夜那次的射后不理,余新伟一直放在心上,这次他一定要礼尚往来。   余新伟很紧张,抖著的手好不容易拉下对方的拉链,迟疑了一下,伸手进去握著国王已经胀到发疼的阴茎,笨拙地上下套弄。   “这样舒服吗?”第一次做服务,余新伟很紧张,希望对方给他五星评价。   这难道是⋯⋯巨兔的⋯⋯报恩⋯⋯还是报仇。国王眯起眼睛,被余新伟纯真的手技弄得快要发疯。   余新伟太想知道对方的感觉,他专心观察国王的表情,手不小心慢了下来。   “嘿,不要停啊。”   国王难耐地将余新伟翻了个身,让他双手撑在墙上。国王手一翻,像变魔术一样翻出一个保险套,咬开包装,靠在余新伟耳边说:“很舒服,但是这样会没完没了,腿夹紧。”   说完,不等余新伟反应,国王挺腰,将阴茎推入余新伟的胯间。   余新伟一时之间无法动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国王正用热烫硬挺的阴茎不断摩擦他敏感的大腿内侧。余新伟呐呐地侧头,看见化妆台的镜子里,两个男人正紧密地贴在一起,激烈地索求彼此。在前头的瑟瑟发抖的小新伟也没有落单,被国王握在手中来回撸动。   除了不由自主溢出口的沙哑呻吟,余新伟无法组织任何言语。   原始性欲让余新伟本能地摆动腰,寻求更多快感,余新伟深陷于对方的体温,忘记了身处何方,也忘记了时间,直到国王喘著气、放开了小新伟,双手掐著余新伟的腰,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头抵著余新伟的背射了出来,余新伟才缓缓著地。   国王紧紧抱了余新伟一下,亲吻他的背。   将还未解放的余新伟拉到一旁的沙发上,让余新伟跨坐在自己腿上,国王专心套弄他的。余新伟像泡太久的温泉,软软挂在国王的身上,咬著手指不让自己的嗯嗯哼哼太大声。   “可惜这里不是个做爱的好场所,下次⋯⋯”   “嗯?”余新伟连发出“嗯”的声音都勉强。   “下次你想要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国王调情似地对他轻声耳语。   余新伟的脸再次炸红,呐呐半天说不出上下。国王手上的动作放慢,软性逼迫他回答,惹得余新伟泫然欲泣,只得将脸埋入国王的肩窝,断断续续地说:   “可、可以先下面⋯⋯再上面⋯⋯”   国王笑得不行,吻他的侧脸。   “我很期待。”   余新伟感到一阵巨大的快感从下腹部直冲上脑,嗯了一声,一阵一阵在国王的手中射精。   当余新伟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衣服裤子都穿好了,连皮质沙发也被国王擦过一轮。一身清爽的国王正衔著满足愉悦的微笑,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汗。   “请即将于年后卸任⋯⋯一职的萧⋯⋯执行长上台⋯⋯”   外头主持人的声音像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新娘室里的灯光昏黄,一切就像梦。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余新伟心跳加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   “打野战很刺激吧。”   “讨厌啦!”   国王心情很好地任余新伟打打。听著萧伯誉有气无力的声音,他站起身,整整领子,向余新伟伸出手。   “走吧,该出去了。”   余新伟看著那只手,抬头望著国王。   激情退去后,他眼里有些许迷惘。   “国王,你确定⋯⋯真的要我吗?”   国王弯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将他推到镜子前,扶著他的双肩。   “我只说最后一次,Walden。”   国王盯著镜子里的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字讲得清晰。   “You're the man.”   说完,国王点点自己的脸颊,余新伟愣怔地亲了国王的脸一下,国王满意了,径直往外走。余新伟站在原地,想著国王的意思,不禁红了眼眶,低头腼腆笑著。   他整整衣䙓,确认自己全身上下看不出刚打过野战,悄悄地打开门探出头,忽然会场的方向有热烈的鼓掌声如海浪般涌来,让余新伟顿了顿脚步。   “各位同事,各位贵宾,借此机会,让我们欢迎新上任的执行长为我们说几句话!”   新任的执行长?谁?   在他行尸走肉的期间错过了什么?   萧伯誉呢?   余新伟纳闷地踏入会场,探头看向不远的舞台上,这一看,差点让他撞到一旁端著芭乐柳橙的服务生。   舞台上,站著一个刚刚打过野战的男人。   那个男人并不高,却有一张极有魅力的脸蛋:微微上勾的单眼皮带点神秘,西装外套随对方犹如走伸展台般的步伐而微微摆动,没完全扣上的白衬衫隐约可见结实线条。   他缓缓握住麦克风的手指动作,让余新伟下腹一紧。   “各位晚安,我是金,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年后将接任分公司的执行长一职,还请各位⋯⋯”   事出突然,会场内有人惊喜,有人惊吓。   被雷打到的余新伟,眼角馀光瞄见一名眼熟的灰发中年男子,坐在台下的主位,笑眯眯地看著台上的男人。   这些日子纷纷扰扰忙忙碌碌,余新伟这才将一切连结起来。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董事长,姓金名焕正。   ——待续 第二十一章 (完)   分公司的前执行长萧伯誉正式退休了。   没有任何迹象,离开得非常匆匆。一般职员只当萧伯誉可能早有安排,只是高层事高层毕,他们不知道而已,也没人关心。对他们来说,这种没作为没担当又不尊重专业的顶头上司,少一个是一个。   只有少数几个管理阶层知道,萧伯誉离开的原因是因为长年收取腾虎印刷的回扣,终于被总公司抓包。   董事长金焕正顾及萧伯誉过往贡献与颜面,笑眯眯地说:你要吃官司,还是自己走?恋栈不去的萧伯誉才不得不自动请辞。   余新伟听Allen说,国王一开始来台湾,除了协助品牌工作以外,也是为了要视察分公司的问题,除去弊端。   “陈腐的不需要念旧,该淘汰就得淘汰。”金熙晋说。“我们不需要一个让公司发展甚至让员工绑手绑脚的人。”   只是金熙晋空降总公司经理就算了,这空降分公司执行长究竟来得太急太猛,金熙晋是金焕正的儿子这件事也一传十十传百,公司里几个资历深的老员工纷纷表示不满。   他凭什么接下执行长?他才几岁?工作几年?简直是靠爸。   “靠爸有什么关系。”金焕正似笑非笑,笑得眼睛几乎变成一条线。“空降才会让大家对你更严格啊,加油啊,熙晋,不要让爸爸失望。”   金熙晋靠在床上,闭上眼,眼下有著疲惫的黑眼圈。   他说金爸小时候最常跟儿子说的故事就是:公狮子会将小狮子推落山谷,让小狮子历尽磨练,只有能从山谷里活著爬上来的。才能成为唯一的万兽之王。   “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推下山谷是他的兴趣。”   于是庶民余新伟亲身体会了有钱人真的什么都能做,连操控董事会选拔执行长这种事也办得到。他也晓得了即便靠关系进公司,不比别人努力是服不了人的。以金熙晋的年纪与经历,更需要加倍的努力去证明自己,也难防这段期间的人言可畏,冲突与小动作。   金熙晋说这一切真是累死人了,他本来想抵死不从。   “但是这里有你,所以我只好接了。”   余新伟甜蜜地往金熙晋怀里钻了钻,金熙晋无可避免地起了鸡皮疙瘩,粉红色的。他卷著余新伟的头发,问:   “我没有跟你说我爸是董事长,还要接执行长的事,你不生气?”   余新伟窝得舒服,软呼呼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隐瞒你?”金熙晋想了想,拿之前对余新伟说的话来自首:“我是‘不诚实’的品牌。”   “你又没有要害我。”余新伟直起身,困惑地说:“你是董事长的儿子,又要接执行长,可是对我来说,你还是你,没有改变。”   余新伟的表情没有一丝虚伪,金熙晋受不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扒起余新伟的衣服。   “Simple Skin”发表会上被称为“秘密武器”的试用包装成功占领各社群媒体的版面,而包装的设计者,到现在都还是没人知道。   余新伟没有说出他就是包装的制作者,他明白自己做的那些东西根本算不上什么专业设计,这次能顺利解决,除了运气好,还得归功国王替他说服了客户。   而他已经慢慢明白这不是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有人告诉他,他可以是他想要的任何模样,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每个人都值得被世界接住,分予温柔。   但周遭仍有太多恶意,不理解、不了解、嘲笑、调侃,无视你的努力、想狠狠把你踩在脚下、铲除异己以壮大自我的人,永远不会消失。   他很胆小、还是有点怕痛,所以他还是需要经营自己。   或许每个人在他人眼中都是经营出来的自己。   只是经营是生存,真的自己是生活,最近,他懂得了生活。   他变得常常关注性别议题,开始穿他最爱的Kidding平口裤出门,跟著国王享受了好多部以前不会看的电影,有时也有G片。偶尔也会鼓起勇气,套上国王送他的粉红色西装外套上班。   叩叩两声,小琴探头进他的办公室。   “余经理,提醒您三点要跟新客户开会。”   “好,谢谢。”   小琴眯起眼,表情高深莫测地说:“余经理,你的外套⋯⋯”   余新伟屁股冒汗,一阵紧张。   “好好看,不愧是经理!太时尚了!”   她的经理愣了一下,笑著说谢谢。   女孩在离去前习惯深深吸一口办公室的男人味。香。   余新伟最近常跟Q神神秘秘地讲电话,聊一些国王的小八卦,搞得国王有点闷。   某次假日,在余新伟刚与Q说完电话之后,铃声又响了,国王不顾余新伟阻止便接了起来,想让Q别再来棒打鸳鸯。   “喂,你别再——”   “喂,哥?”   国王处变不惊。   “你好,不好意思,我是新伟的上司,我姓金。”   “上司?”   上司在我哥家干么。   余将霆话还没说完,一阵吵杂,话筒被一个温婉的女音接管。   “哎唷!是阿伟的头家吗?你好你好啦!我是阿伟他妈妈啦,很谢谢你的照顾呐,啊你是来他家作客唷?啊,什么,你们是朋友啊?阿伟的朋友吗!真好真好,啊今年过年有空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家走一下?”   国王无视一旁呈现孟克《呐喊》状态的余新伟,笑著回复了余妈妈。   这是国王与他的家人第一次非正式的接触。   喔,还有,据说Hollo Kidding的结局过于惆怅,也或许是地精这个角色太受欢迎,总之血尿控诉的信件塞爆了客服信箱,让Hollo Kidding不得不推出了Kidding与地精的番外篇。   身为头号粉丝的余新伟看得意犹未尽,非常欣慰,对著电脑泪目招手要国王来共襄盛举。国王躺在沙发上看漫画,懒懒地说:“看到都不想再看了。”   余新伟不解。“你看过了?可是这是刚刚才上的⋯⋯”   国王拿漫画遮著嘴,看看天花板,再看看他。   “我妈是Hollo Kidding旗舰店的店长。”   “啊?啊⋯⋯啊!啊!真的假的?啊——”   脑中瞬间浮现在Hollo Kidding旗舰店开幕活动上,那名干练的女店长,余新伟吓死了。他双手抚在心上,双眼闪亮亮地看著国王,让国王沉下脸。   “你竟然⋯⋯我,我竟然跟Hollo Kidding旗舰店店长的公子⋯⋯我何其荣幸⋯⋯”   国王放下漫画,不爽地捏余新伟的脸。   “是谁说什么‘你还是你’?”   “痛痛痛!”   余新伟泪眼汪汪,国王兽性大发,扑上去咬他。   世界之大,余新伟今天又学到了一件事。   原来一个国王之所以是国王,也可能单纯是因为他爸爸曾经是国王,他妈妈是王太后,不是因为其他。   *   “喂,余新伟。”   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回头,看见一个男孩笑眯眯地看著他。   男孩依旧穿著当年的白色制服,永远不会被时间染黄。   他蹲了下来,仰望男孩。   你好吗?   真的很对不起耶,那时候我都没有理你。   在学校看到你被欺负,也假装没看见,不敢说话。   对不起,那时候私自埋葬了你。   我真的很后悔,也很遗憾你没有跟我一起长大。   男孩笑笑,将他压著小指的手拉开,握著他的手坐到他身旁,哼起最喜欢的歌。   他听著从音乐教室传来的男孩的歌声,就这样坐在迷雾森林外哭了,哭著哭著,有只戴红色帽子的地精从树上探出头。   “留下来,或我跟你走。”   这不是让人没得选吗。他擦擦眼泪,想了想,选择继续待在森林里,但他开出条件,请调皮的地精不能再随便消失。地精搔搔头,伸出小指。   “好吧,我们打勾勾,如果我再离开,我就会变得很矮很矮。”   可是你已经很矮很矮了。   他伸出手,可是又摇摇头,把手藏起来,问地精一定要打勾勾吗?   “你的小指很漂亮啊,不要藏起来,跟我打勾勾吧,好吗。”   地精把他的手拉来打了勾勾。打勾勾让他有点害羞,但又觉得好幸福,可是又好想哭。   情绪复杂,他又听见地精说话了。   “连睡觉都这么爱哭。”   深夜,坐在床上检视公司营运资料的男人,看身旁熟睡的人一下笑、一下瘪嘴吸鼻子,表情精彩让人百看不厌。   男人的小指勾著他的小指,笑著轻轻摇晃。   (完)   修完正文了⋯⋯真的⋯⋯假的⋯⋯   跟旧版的比起来,修整最大的应该是萧伯誉、小林、小琴的戏份,还有最后的打野炮,真的是要打去⋯⋯练舞室⋯⋯打⋯⋯   谢谢一路陪我到正文完结,留言都太暖了,可爱,修文的动力。   无论是只有看过新版的朋友,或是有看过旧版+新版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些小心得,例如旧版有没有很喜欢的地方被修掉了,或是新版哪里怪怪的,都欢迎给我回馈。谢谢 : ) 第二十二章 番外《返乡》一   在一起的第二年,他们决定一起返乡。   第一年,“Simple Skin”发表会后的除夕当天,金熙晋载余新伟去搭高铁。   下车后,余新伟背好包包,弯腰扶著车窗,对驾驶座上的男人说:“那我走了⋯⋯初三回来。”   “好,我再来载你。”   刚在一起的人巴不得像踩到口香糖的球鞋一样天天黏在一起。他们对视了一会,国王先叹了口气,趴在方向盘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余新伟。   “快点回来。”   平铺直述的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可怜兮兮,让余新伟好好一顿年夜饭吃得魂不守舍。习惯性想很多的他,过年期间也不免忧虑自己表现得“正不正常”,会不会被“识破”。   关于出柜这件事,他跟他的上司谈论过,在枕边。   “我大学时就已经跟我爸妈Come Out了,我妈没意见,我爸不管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接公司。”国王侧躺著,直视他的眼。“我上次跟我妈讲到你,她非常期待见到你。”   “你、你讲我什么?”余新伟一脸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国王搂紧他,指尖沿著他宽广的背脊缓缓划下,余新伟不住轻颤。   “我说⋯⋯我的男朋友很敏感,不要吓坏人家。”国王低笑。   “你乱讲!”他又气又羞,一掌把国王推下床(不是故意)。余新伟望著床边的深渊颤抖,随后便被逆袭而上的黑影给弄得娇声尖叫。   余新伟窝在金熙晋怀里画圈,抱怨为什么要说他很敏感?这样他要拿什么见他妈妈,拿敏感?   虽然国王说出柜这种事勉强不来,但余新伟想,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开明的父母,至少余新伟了解,自己的父母应该不是非常开明。总之他一边享受粉红色的恋爱泡泡,一边战战兢兢超前部署不下数十种万一东窗事发的应对进退,最后在余妈的一通电话之下,他临阵退缩了,   “啊你头家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不是说他个性内向害羞有点自闭在台北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所以才常常来找你?他一个人过年也寂寞吧,过年时台北很空呐,今年你就带他来家里走走嘛,啊?”   所有的剧本都在正式上场前变成空白的,余新伟挂掉电话,六神无主地对金熙晋说我妈邀你来过年⋯⋯   “好啊。”国王一口答应。   “等,等等,还是今年先不要,明年你再来⋯⋯”   话一说出口,余新伟就后悔了。   “你决定就好。”   金熙晋淡淡瞥他一眼,余新伟看见空中有股动荡的Man气来自于地精内心小小受了伤。   那一天他愧疚得什么都听对方的,直到发现对方在床上把他折腾到哭的时候笑出其实一点都不伤心的小虎牙,他才拍掉金熙晋抹他眼泪的手,气呼呼地捶捶。   除夕一天一天逼近,余新伟的手工艺品越缝越多,手工艺能让他分泌脑内啡,排解一些焦虑。   他知道余家人都非常关心余家老大的私生活,尤其是他的交友状况。以前不要说女朋友了,他根本也没半个朋友,在家人眼中他就是孤独一匹狼,独自上台北打拼的独行侠。   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上司好朋友,好到会接他家电话,他都不敢想像他妈在拜天公时会怎样跟天公伯激动地报告。   矮媳妇总要见公婆,除夕当天早上,余新伟无可避免地感到全身无力。   国王老神在在地将行李放到门口,年节贺礼一项也没漏,回头看见某人戴著Hollo Kidding大头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走过去摘掉余新伟逃避用的道具。   “你如果不想让我去⋯⋯”国王把Kidding大头放到一旁,坐到他身边。   “不是。”余新伟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无法想像,你跟我爸见面的样子,你不知道我爸他⋯⋯我一想到,我就⋯⋯”   眼看余新伟内心的小宇宙就要连身上的衣服一起爆破,国王安抚他:“别想太多,当作只是单纯的朋友拜访。”   余新伟直挺挺滚下沙发,趴在他膝盖上,仰著头说:“你千万不能跟我爸妈说我很敏感⋯⋯”   国王笑出声:“好,我不说。”   没想到余新伟真的很在意敏感两个字,国王笑得停不下来,坏心地笑到一个段落,才把返乡恐慌症发作的巨兔捞起来抱在腿上,拍拍他的背。   “不要担心,我只是单纯想见见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家乡。”   余新伟虚弱地将头窝在国王肩上。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去,我可以一个人孤单寂寞留在台北,好吗?”   “⋯⋯不好。”   国王吻他的侧脸。   “那就放宽心,Everything will be fine, Walden.”   “好。”   余新伟拥抱他。   *   返乡是三百六十公里的距离。   坐在高铁上,窗外景色飞快,穿过一座又一座山,飞过城市,飞过海,飞过高楼、平房、田野。城市与称之为乡的地方总是那么不一样。   到了左营高铁站,余新伟的堂哥早已等在接送区,互相介绍寒暄了一番后,他们继续前往更南方。   南方的天气让国王脱下大衣,卸下好几个暖暖包,整个人像泡在普洱茶里的小菊花舒展开来,对高屏的气温称赞到不行。   “啊我们这里就是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啦,就是台风比较多,卡麻烦啦!”纯朴的乡亲总是以家乡为荣,堂哥呵呵笑著对后照镜说话,直说以后常来玩,不然退休后搬来这里住也好啊,房价还没台北夸张啦。   “好。”   国王笑著,手指轻点余新伟放在座椅上的手,余新伟歪头装睡。   车子驶过一片水田,余新伟家就在道路的尽头。漆成米色的两层透天厝,左右隔几公尺才有邻居,隔著条小马路,对面就是大伯家。   车子停在有红色鞭炮屑的柏油路上,他们下车跟堂哥一起将后车箱的行李拿出。   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在年节特别响亮,因为屋内的人总在等待这一声开开关关。   余新伟才正要把站在一旁观察福寿螺卵的国王叫来,纱窗大门就被推开。   “阿伟啊!新年快乐唷!”   叶淑萍边往围裙上擦手,开心地走出来,后面跟著余将霆。   “新年快乐。”余新伟跟妈妈抱一抱,拍拍将霆的手臂,转头讲出已经练习过一百次的介绍词:“妈,这位就是我上司,他姓金。”   国王送上年节贺礼:“伯母,新年快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叶淑萍连忙接下看起来贵松松的礼盒,递给余将霆,盯著眼前的小帅哥眼睛都亮了:“啊!你就是他头家喔,你好你好啦,我是他妈妈啦。”   “‘逃给’是?”国王低声问余新伟。   “老板的台语。”余新伟低头回答。   “伯母不要叫我‘逃给’了,我是新伟的朋友。”国王拍拍叶淑萍的手,展现帅哥亲和力。   新伟?余新伟打了个冷颤。   “齁齁好,那我叫你小金可以吗?”   “可以啊。”国王笑笑。   叫什么小金,不如叫小精,地精的精。余新伟见妈妈超尬意金熙晋,情绪复杂。   叶淑萍拍拍他们两个,小皱纹始终挂在眼尾,笑眯眯的:“快进来坐啊,等一下就吃饭了。”   他们才刚跨进家门,余爸就从二楼走下来,余新伟默默倒抽一口凉气。   “新伟!新年快乐!”余成雄中气十足。   “爸!新年快乐!”余新伟挺胸,雄壮威武地回应。   国王看了他一眼,而后对余成雄点头致意。   “伯父你好,新年快乐,不好意思,过年这时候打扰。”   余成雄走到金熙晋面前,俯视眼前一身都会气息的男人,却一点都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余成雄心里略感意外,伸出手,挟带一股掌风。   掌风吹起金熙晋前额的发,金熙晋不为所动。   “这是你们国外的礼仪,是吧。”余成雄说。   金熙晋微笑,握上余爸的手。   当两人手握住的那一瞬间,远处传来震天价响的鞭炮声。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两人就这么握著手直直对视,整个屏东仿佛以他们为中心旋转。   握个手有必要握这么久?   紧张过度不能呼吸,余新伟的心跳跟著鞭炮策马奔腾轰轰烈烈。   终于如枪战一般骇人的鞭炮声结束,余成雄率先将手缩回,哈哈哈朗声大笑,吓得余新伟挫一下。   “好!很好!进来坐!我们好好聊聊!”   “好。”   国王收回手,依旧挂著笑,一派雍容轻松。   等一下,好什么好?   “爸喜欢他。”余将霆走到余新伟身旁,默默下了结论。   “什么?”   刚刚他们除了握手还怎么了吗?   余新伟既震惊又不解,傻眼地看著余成雄领著国王走进客厅。   铺著绿色花砖的客厅对余新伟来说是异形战场,虽然他很想偷听他们的聊天内容,可是他无法参与,他不敢。   余新伟站在厨房洗菜,分神注意客厅的动静。客厅正在播放万年不变的年节电影,国王跟余爸坐在木椅上嗑瓜子闲聊。   他把长年菜分开,在磁砖铺成的水槽里轻轻搓洗,闻著空气中特有的年节味道,听著客厅不时传来的低沉笑声,余新伟渐渐沉淀心神,不再那么紧张。   叶淑萍忙进忙出,不忘跟好久不见的大儿子闲聊,聊身体健康、聊工作近况,她探头看客厅,回厨房拍了余新伟一下。   “欸,我看小金不像你说的一样内向害羞啊,人家很大方呐,又长得帅,国外回来就是不一样。”   余新伟一听,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情绪复杂。   就是有一种人,光靠一股气,随便喊个伯母、握个手,就可以让所有人喜欢他。   最可恶的是自己也喜欢。   余新伟心里的COCO李玟在唱著为什么世界好不公平,一方面又与有荣焉,快要精神分裂。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变得比较帅啦,平常不是这样。”余新伟拿来香肠用力切。   叶淑萍捏他的脸:“齁,你忌妒喔,你也很帅啊,妈妈的心肝宝贝。”   妈妈凉凉的手有葱跟蒜的味道。   捏他的时候,她翘著有些皱纹与斑,却依旧优美的小指。   “将霆呢?”三十岁的人乖顺地让妈妈随便捏,把香肠和切好的长葱摆盘。   “他帮你们放完行李,说要买鞭炮就骑车出去啦。”余妈开盖看一下火锅。“剩下的我来就好,饭应该好了,怕他们饿,你先去叫他们来吃饭。”   余新伟将大同电锅里的饭翻一翻,又听见爸爸的笑声。   印象中的爸爸是这么爱笑的一个人吗?   似乎记得的,总是爸爸严肃的一面。   如今听见爸爸的笑声,那些画面竟模糊了起来,让余新伟顿时有些茫然。   很少见到爸爸这么满意一个人,国王果然人见人爱,连长辈都不放过。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馀的,能听见爸妈的笑声总是好的。   余新伟手擦一擦,走到客厅,余将霆正好提著一袋鞭炮回来,他推开纱门摘下安全帽,后面跟著三个小屁孩。   “伟伟哥哥!伟伟哥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大伯家的小孩手上抓著炸过的水鸳鸯,尖叫进门围著余新伟团团转。   “新年快乐,婕宁、甜甜、文翰,都长这么大了。”余新伟把他们全部抱高高,远离地面。台北的酷帅堂哥在小孩眼中一向超人气。   “等一下吃完年夜饭记得来拿——”   “红包!”小孩们挤在余新伟怀中欢呼!   国王站起身,小孩们转头看见陌生人。   “嗨,新年快乐。”金熙晋对他们笑。   小孩们低头看著金熙晋尖叫。   看见去上厕所的余成雄回来,小孩们再喊。   “阿叔!阿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好,发财发财!先回去吃饭,吃饱再来啊。”余成雄说完,便先走去饭厅。   小孩们挣扎著脱出余新伟的怀里,改为团团围住金熙晋,余新伟顿时失宠。   “你是谁?为什么在阿叔家里?”小孩们仰头看著国王。   “我是⋯⋯”金熙晋看了眼余新伟。   “伟伟哥哥的朋友。”   伟伟哥哥?余新伟一阵恶寒,但莫名心跳加速。   “哥哥,你,长得很像我妈妈在看的电视里的,欧巴耶。”文翰吸鼻涕。   “真的!欧巴!好帅喔!”甜甜围著金熙晋转,上下打量他。婕宁害羞不说话。   三十岁以上的人被叫哥哥就是爽,金熙晋把他们统统集中,弯腰,表情认真,小孩们心跳噗通噗通。   “就算你们没有这样夸奖我,等一下吃完饭后过来,我还是会发给你们——”   “红包!”小孩们齐声欢呼。听见对面喊吃饭,又尖叫著跑回家。   余新伟在心中感叹当小孩就是好,每个过年都是孩子们的天堂,大人们的残酷舞台。   “吃饭唷。”余妈叫唤。   余将霆将鞭炮放到桌上,经过国王时点点头,走进餐厅。   金熙晋看著餐厅的方向,后退靠近余新伟,眯眼。“你弟不跟我说话。”   不愧是我弟,不受妖气影响,赛亚人的骄傲。余新伟赞赏地点头:“他就是这样,比较不爱说话,年轻人的个性。”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   “啊?”   “他不喜欢我。”   ⋯⋯等一下,将霆除了点头还有怎样吗?   余新伟来不及问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金熙晋就走掉了,余新伟跺跺脚,跟了上去。   红巾圆桌上,一桌丰盛年菜,桌旁一台老式卡带音响是余成雄去世的父亲留下来的最爱,过年时总播放著经典的〈迎春花〉,让邓丽君的嗓音成为余家兄弟从小到大的年节回忆。   余成雄往金熙晋的塑胶杯里倒红酒,余新伟把放在脚边的雪碧递给余将霆,一边说:“妈,不要忙了,先来吃啦。”   “你们先吃,还有一道菜,快好了。”   叶淑萍说完又去厨房忙,余新伟本来想站起来帮忙,余爸叫他先吃,说:“你妈是看你很久没吃她做的菜,她不煮到开心不会坐下的。”   等叶淑萍忙完入座,大家在余成雄的带领下,再次敬了一桌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余新伟特别留意国王与余将霆干杯时的表情,也没发现什么异状。他觉得他们之间有某种很Deep的交流管道,他深深觉得被排挤。   但是看金熙晋一整晚都笑得像个小孩,他就不计较了。   难得不邪门,笑得这么好看。   喜欢的人在从小长大的家里跟家人聊天,想到此,余新伟竟有瞬间觉得圆满。   圆满是多难得的情感。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感到圆满的瞬间。   一年夜,一室团圆。   余新伟喝著汽水,被暖烘烘的气氛影响,他小指无可避免地微微升旗⋯⋯   “像金先生这么好的条件竟然还没结婚啊?那你打算何时要结?”余成雄笑呵呵。   除夕免不了的攻击让余新伟小指又萎了下去。他偷看国王,国王不为所动。   “我去年刚接下公司,很多事还在学习,目前想以事业为主。”   “这样啊,男人打拼事业是好事,不过有空也帮我们新伟介绍一下对象啊,唉,我这个大儿子工作能力好是好,但都老大不小了,也没带半个回来给我们看过。”余成雄拍拍余新伟的背,余新伟险些咳血,干笑几声。   国王笑著点头。   “岳父⋯⋯”   余新伟喷出一口汽水,余将霆捧一碗汤滑汤洒汤烫裤裆。   “叫错了,是伯父,抱歉,我有时中文说不太好。”   余新伟惊魂未定,余将霆跳起身冲去厕所,余爸余妈哈哈哈笑了起来说无妨无妨,似乎被逗得很乐。   “说到这个,你父母哪一位是台湾人?”余爸夹了只鸡腿给国王,自己抓了只鸡翅啃了起来。   “我母亲是台湾台北人。”   “听新伟说你在国外长大,但你中文不错,妈妈教得很好,那爸爸呢?”   “我父亲是韩国人。”   “韩——”   热爱运动赛事并曾经在电视前怒喊好想赢韩国的余成雄表情一下变了,鸡翅从他筷子之间翩然滑落。   余新伟深知爸爸的脾气,暗暗觉得不妙,还没来得及转开话题,就听余爸僵硬地说:“你们韩国在国际赛事的比赛表现,好像都满‘突出’的喔。”   意会余成雄的意思,金熙晋笑容不减,说:“平常工作忙,不太有时间看比赛,不过倒是有些管道可以拿到贵宾席的门票,下次有机会带您去现场看看?我来招待岳父⋯⋯不是,伯父。”   金熙晋说完后,余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拍著金熙晋的背说非常期待,非常期待。   余将霆换了件裤子回座;余妈笑著看了一下余新伟;而余新伟则忍无可忍地在桌底下踹了脚对余爸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国王。   年夜饭后的烟火Party在余新伟家与大伯家之间的小马路举行。   大伯家的亲戚听小孩们说阿叔家来了个帅欧巴,全都跑出来跟金熙晋热情寒暄。酷帅堂哥新伟哥哥被晾在一旁,变成欧巴的男二。   婕宁、甜甜、文翰缠著金熙晋在大伯家门前玩烟火玩得不亦乐乎,余新伟蹲在家门前阴沉地点燃蛇炮。   蛇炮噗噗噗地变长了,不像蛇,反倒像大便,让余新伟看了更加阴沉。   “哥,来玩这个。”余将霆拿来几支金刚棒,在余新伟旁边蹲下。   趁余将霆在点火时,余新伟拿出红包递给他。   “新年快乐。”   余将霆看著那厚厚的红包,摇头:“太多了。”   “别吵,都是一百元,讨个吉利,收下。”   余新伟硬塞到弟弟口袋,余将霆只好乖乖收下,小声说谢谢,再从另一个口袋拿出另一袋红包。   “那你帮我找机会把这包还他,他的太大包了⋯⋯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有,有吗。”   余新伟不敢看弟弟的脸,把脑中邪恶的那一包驱散。他接过红包,真的是很大一包,他意识到自己输了,无论哪里的包都输了。   虽然舒服的关键本来就不在大不大包,心意也不是红包厚度可以衡量的,但余新伟还是有些动容。   金熙晋对自己家人的心意,好像包在这红红的纸袋里。   弟弟将金刚棒点燃递给哥哥。   光害很少,夜空隐约可见繁星点点,空气中充满年节特有的烟硝味。孩子们的欢笑声中,金熙晋正好回过头对上余新伟的目光,笑著用闪著金色火花的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个爱心。   余新伟被爱心击中,捧著心惊慌看了下刚好低头抽金刚棒的弟弟。他又羞又愤,觉得国王坏透了,急忙用金刚棒对国王画了只地精,简直真心换绝情。   “他也包很多给爸妈。”   余将霆边说,边将未点燃的金刚棒去触碰余新伟的,火花四溅的瞬间,他抬头望向金熙晋,而金熙晋也侧头回望著他。   “爸妈收下了,可是我不会收。”余将霆缓缓站起身,目光一瞬也没移开过。   又怎么了?余新伟吞了吞口水,明确感受到有股力场正在凝结。   小孩都安静了,张著嘴流著鼻涕,愣怔地看著余将霆与金熙晋。   两人手上拿的明明是烟火,但余新伟却仿佛看见他们手握魔杖正要去去武器走,两人目光的交接处冒出阵阵白烟,空气中的烟硝味越发浓厚、刺鼻,一时之间,余新伟脚下踩的好像不是他家门前的柏油路。   是霍格华兹决战现场。   ——待续 第二十三章 番外《返乡》二   男人镜片反光,等在房里。   守岁赌博做完庄的国王踏进房门,看向直挺挺坐在书桌旁的余新伟。   “Walden?”   “你跟将霆怎么了?”   国王坐到余新伟的单人床上,伸展了一下四肢。   “没什么。”   余新伟才不信,但他还有另一个帐要算:“你今天是故意的。”   国王环视他的房间,随口问:“哪个?”   “岳父。”   从贴满泛黄奖状的墙上收回视线,国王向他拉出一个没有悔意的微笑。   “喔,你发现了。”   “小坏蛋!”余新伟站起身抗议,走来走去。“为什么要乱开这种玩笑!”   “嘿,Walden,没事。”金熙晋看著他。“我觉得你爸爸没有你说的严肃,就算他以前如此,但我想人是会变的。”   “因为你是客人,他当然不会对你怎样,而且你也看见他的脾气了,要是被他发现,我——”   “所以你觉得我让你丢脸了吗?”   余新伟停下烦躁的踱步,愣怔转头。   “我说过你可以不让我来,如果你觉得我出现在你家,让你很难受。”   “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著国王低稳好听的嗓音这样说,余新伟低头不敢看国王,怕看见国王脸上的表情。   如果国王觉得受伤,他会被自己的内疚刺伤,而且又会厌恶起自己的软弱。   明明他不想这样,他也想好好过个年,跟国王,跟家人,但他已经在家人面前绷了太久,他不知该怎么放松。   也许他的确是过度敏感,而他的敏感可能会伤害重要的人。   见余新伟又把自己缩得好小好小,国王无声地叹息,对他伸出手:   “Walden,过来。”   伟岸男子小媳妇般地走过去,被坐著的人抱住腰。国王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像逗小孩那样啃他,余新伟啊了一声弯腰,双手抵住国王的肩。   “一整天抬头挺胸的,我看了都累。”   国王仰头看他。   除了他的Man气,余新伟最抗拒不了这样的眼神:有一点点勾人,一点点笑意,还有一点点他被他喜欢的讯息。   “我今天做得不好吗?”   “⋯⋯没有,你很好。”送养身补品、陪他家人聊天、陪他亲戚玩到现在,还很大包,真的没有不好。   “那你对我哪里不满意?身高?”   “对不起。”如果腰没被抱住,膝盖中了一箭的余新伟差点要跪下。   金熙晋站起身,把余新伟的腰揽得更近。   “怎么安慰我?伟伟哥哥。”   余新伟呐呐,脸红得应景。   他知道,有人每次装委屈都是要骗他,要他忘了重点是什么。   但他就是会乖乖被骗。   镜片后的睫毛抖了抖,阖上眼,国王仰头吻他。   他们轻轻吸吮对方的唇,舌头偶尔探询彼此;鼻息间浓重的呼吸与啧啧水声回响在属于他苦闷年少时的房间。   墙上老旧的壁纸斑驳,比较小的像虫吃掉的,长的像伤痕,但国王待在这里,一切好像都是全新的。   余新伟把头靠他肩上,数著他没有戴耳环但也不会再愈合的耳洞。   国王的唇蹭蹭余新伟铺满香皂味的肌肤,再从锁骨往上吻。   脖子,下巴,脸庞。   国王的吻是漩涡,把余新伟的理智卷得一丝不挂。余新伟闭著眼,呼吸加重,情不自禁轻抚国王的头发;国王的手滑进他的棉裤里,露骨地揉他结实的臀。   余新伟松垮的旧棉裤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害羞地滑到髋骨的位置,露出白色的Kidding平口裤,国王送他的。   “so sexy.”   国王笑著在他耳边说话,余新伟忍不住娇吟一声。乡间的夜晚太安静太纯朴,显得从他喉里溢出的喘息太过格格不入。   当国王得寸进尺,探进他的内裤时,余新伟脚一软,攀著国王的双手滑坐在地,喘著气喊停。   “暂停,暂停,我、我忍不住声音⋯⋯将霆的房间在隔壁⋯⋯”余新伟气息紊乱,阻止又要亲他的国王。   那就叫给他听。国王心想,但没讲出来讨打。   头发被余新伟弄得有些乱,国王的声音带著情欲的沙哑,低头看著余新伟:“那现在?”本来也没要做到这地步的,但余新伟的叫声总让他忍不住。   余新伟正对著国王的那一包,不自觉咽了口唾液,连脖子都红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著猴很深了。   余新伟不看国王,说:“你、你不要叫喔。”   叫什么?国王不解。   余新伟用两只翘著抖抖小指的手摘下眼镜,国王正觉得他的动作好可爱(男友滤镜),就被无预警推倒在床,头差点撞到墙。   余新伟跪在床边,解开国王的裤头,扯下他黑色的内裤,伸手握住暴露于空气中的硬挺性器,余新伟湿润的双眼看了国王一眼,低头将小国王含进嘴里。   事实上,每个人一出生都被赋予吸吮的本能,但没有人一开始就会口交,余新伟也是做了不少功课(功课都在国王下面)才达到如今不会咬到小国王、不会顶到喉咙的程度。   虽然比起年轻时号称“洛城人体缴精器”的金熙晋来说还差得远,但视觉与体感的双重享受已足够让国王失去大半从容。   余新伟毛绒绒的头在他大腿间,吞吐舔弄他的阴茎。下半身传来一阵阵的快感,国王喘息著,撑著上半身,看余新伟嘴里含著自己的东西。   潮红的耳朵、垂眼颤抖的睫毛、忍耐的表情。   国王坐起身,双手放在余新伟后脑杓上,既想温柔地抚摸他的发,又想狠狠地压著他,让他把他吞到更深的地方。   想看他快乐的脸,想看他哭喊的脸。   真的是要疯了。   国王咬咬牙,踩上余新伟的裤裆。   “啊!”   压抑过头的欲望被轻轻一碰就要爆炸,随著粘腻的呻吟溢出口,小国王滑出余新伟的唇,国王的脚也越发欺负人,在余新伟紧绷的下体揉来揉去。   不能叫又站不起身,余新伟只能趴在国王的腿上,几乎无法言语。   “不要、弄⋯⋯不要、这样弄我⋯⋯啊⋯⋯”   “让我碰你,就不这样弄。”   余新伟被羞耻与快感揉碎,全身没力,国王把他拉上床,压在他身上,手隔著内裤揉捏已经湿淋淋的小新伟。   余新伟双手摀著嘴,闻著空气中的老家的味道,种种复杂的情绪让他眨出了亮亮的眼泪。余新伟朦胧地看著身上的男人,想做又想求饶的表情只让国王更加兽欲熏心。   “嘘,很快结束。”   国王一边吻他,一边将余新伟的睡衣往上掀,从胸肌一路亲到腹部。他转了个方向调整姿势,将余新伟的性器含入口中,余新伟粗喘著,抖著手握住国王的,鬼迷心窍放入口中。   因快感而颤抖的舌惹人怜爱,闷哼的喉音也让国王忍不住挺腰在余新伟嘴里抽动——   叩叩!   忽然传来的夜半敲门声让余新伟惊吓过度,不小心口爆国王。   两人定格,含著对方的不敢动作。   “哥,你睡了吗?”   余新伟脸色发青,将小国王吐出,口齿不清地说:“正、正要睡,怎么了?”   “妈问你们这样睡会不会太挤,要不要一个到我房里,我房间有铺巧拼。”   “不会,还好,妈有准备躺椅。”余新伟赶紧回答。   门外沉默三秒,才回:“好,晚安。”   “晚安。”   待隔壁房门的关起音落下,小国王早就歪腰腰在余新伟手中软了,而国王就是再好脾气,也挫败得低声骂了句脏话。   两人维持侧躺的姿势一阵沉默,最后反倒是余新伟闷声笑了起来。他将趴著眼神死的国王拉起身,抽几张面纸,温柔地擦拭国王的嘴。   “你说你弟是不是真的看我不顺眼。”   “他不是故意的。”而且谁叫他们在这边黑白来。   虽然刚才经历生死一瞬间,但余新伟不知怎么的忍不住笑,国王一脸阴沉看著他。   笑一笑,也或许是射后爽,余新伟竟然觉得轻松许多,不再这么紧绷。国王穿好裤子,想著反正也射不出来,反正这种事情习惯就好,遂勾住余新伟的脖子把他撂倒,盖上被子,说睡吧睡吧。   两人挤在余新伟的单人床上,没人理会一旁孤单的躺椅。   余新伟贴著国王,听著稳稳的心跳,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余新伟在年节的音乐声中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   闻著煎东西的味道走下楼,他探头进厨房,厨房只有叶淑萍在忙。   余新伟因为昨晚的胡闹而有些心虚,清清喉咙,Man声问了早。   “妈,早,你有看见国⋯⋯我上司吗?”   叶淑萍将萝卜糕翻面。   “喔,将霆找他去打篮球啦,帮我从橱柜拿一个盘子来,绿色的。”   “打篮球?”   是一起打一个叫做篮球的人还是真的打篮球?昨天看起来都要打架了今天就一起打篮球?   余新伟把盘子递给妈妈,想不透国王跟他弟到底在变啥蠓。   ——待续 第二十四章 番外《返乡》三   年初一的篮球场上依旧热闹,有父子兄弟增进感情的亲情篮、有独自一人练投的孤独篮、有朋友一起组队报队的热血篮。   而有两个站在洗球线上的人,看起来不像父子兄弟也不像朋友,他们之间的气氛高深莫测。   他们只是看著彼此,洗球洗了半个小时,场边的人冷汗涔涔,连篮球都快要被洗破皮。   “你给我的红包太多,我收红包袋就好了。”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没关系,我请你哥代为收下。”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你说你高中也打篮球,什么位置。”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Point guard,控球后卫。”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你的确具有领袖气质。”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Thanks,你呢。”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大前锋。”余将霆将球推给国王。   “身高够,适合你。”国王将球推给余将霆。   边洗球边不著边际的话题似乎已经山穷水尽。   余将霆心里琢磨怎么开口,最后还是丢了直球。   “你还没结婚,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但有稳定交往的同性伴侣。”   “你是同性恋。”   “是。”   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像在谈天气一样自然,余将霆一口气堵在心头,终于停下洗球的动作。他想跟对方确认一个似乎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在确认那个事实前,他的嘴巴就先动了:   “去年一月二十号,你人在哪里?”   小朋友问的问题很为难老人,但那一天金熙晋印象深刻。   “Well,洛杉矶。”   “你知道那天我哥怎么了吗?”   那几天就是Simple Skin发表会前、印刷厂出包的时候,而那天他们讲完电话,过没多久余新伟就回了他讯息。   内容是几句工作,还有一句他想跟他在一起。   算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纪念日,所以国王记得清楚。   他不确定余将霆明白了多少,正衡量著要怎么回答,余将霆说了:   “那天晚上我打给我哥,他在哭,你知道吗。”   ⋯⋯原来那天后来我打不进去是因为你。国王慢慢眨了一下眼,他希望自己能够成熟地应付余将霆,但新仇旧恨开始找上门。   “他哭了,然后?”国王等待余将霆的下文。   “那跟你有关吗。”   既然余将霆都这么问了,国王很坦白:“或许一半一半。”   余将霆听到这里终于沉不住气,将球丢给国王,力道有点重。   “我哥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从余将霆有记忆以来,余新伟就是一个完美的哥哥。   对父母孝顺、对亲戚有礼、对弟弟友爱,走路总是抬头挺胸,就算被过于严厉的爸爸斥责,也会大声应和,并且立刻修正。   看著这样的哥哥,这样的爸爸,余将霆开始不以为然,他觉得一个家不应该当作爸爸军人生涯退休后的另一个军营。   或许是对爸爸的反作用力,或许是太完美的哥哥让他有压力,总之余将霆有一阵子变得非常叛逆。   真的只有小小一阵子,叛逆的时间短到大家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从小就稳重乖巧。   那一阵子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处处跟爸爸作对,连面对喜欢的哥哥也别扭得不怎么搭理。   那一年他国二,哥哥大三,对兄弟之间或家里气氛来说,都是最动荡的一年。   端午节前夕,爸妈大吵一架,妈妈回娘家住了三天。   余将霆为此感到烦,一种渴望使用暴力发泄或大吼大叫的烦。   他即将要大考了,被学校逼高分逼得要上吊,而大人们不但不处理自己的情绪,还放任情绪炸开,炸得家里乌烟瘴气。   烂透了这一切都烂透了。   他俨然变成一个小瓦斯桶,一点就爆。   而就是端午节那天他跟家里的另一个大瓦斯桶互撞,引发大爆炸。   那是余将霆跟他爸起过最严重的一场争执。   他用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呛他爸呛得要命,他爸面红耳赤骂他骂得要死,当他爸高举右手朝他挥来,他几乎以为他爸要就地打死他。   可他哥帮他挡了下来,打在手臂上,发出很大很刺耳的声音。   他哥说,爸,将霆还小,不要跟他计较,不要生气了。   反正余成雄每次骂余将霆也只会搞得自己越来越气,现在倒好,一向乖巧的大儿子出来要让人打骂、让人出气,余成雄求之不得。   他爸说,都是你跟你妈放纵他!你这个做哥哥的没教好他!   余将霆站在哥哥背后,看哥哥代替他被打骂,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想著谁要你装乖!不会躲吗!快躲啊!干么乖乖被打!他又急又气,可是又无法拉下脸向爸爸道歉,只得沉默地抹著眼泪,瞪著哥哥被打的那一下又一下。   哥哥好像不会痛一样,站得直挺挺地给爸爸打。   他哥没有哭,他哥从来不哭。   风暴过后,哥哥敲他的房门,说有东西要给他,余将霆趴在床上,他知道他哥要干么。   每逢端午节,哥哥总会送他不同图案的香包。   小时候的他总是非常开心,那香包独一无二、作工精细,跟外面卖的都不一样,挂在书包上非常抢眼,同学们好羡慕他,问他在哪里买的。   他回家问哥哥,哥哥总笑著说是秘密,而余将霆其实也不想回答同学,因为他想跟哥哥一起拥有秘密。   人有段时间总是会对以前的自己产生反动,像是艺术史的演进、像是流行,最后发现不过是绕著圆走,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原点。   只是十四岁的余将霆不能体会,他还在反动期。反动神奇宝贝(幼稚),反动爸爸(根本就是一个老古板),反动喜欢的哥哥(每次都爱装乖),反动那些香包(女孩子的东西)。   今年本来就想跟他哥说,不要再送他了,送了他也不会戴,现在他情绪混乱,只觉得他哥一直敲门很烦,也不想看见他哥被打还硬要对他笑的脸。   “我不要那种东西!那么娘的东西!不要再给我了!以后也是!”   于是门外沉默,说了句等一下记得下来吃饭后,就再也没有声音。   吼完哥哥的余将霆很心虚,他没有下去吃饭,后来半夜饿醒,想下楼找吃的,经过他哥房门口,发现他哥还没睡,房间内还隐约有些奇怪的声响。   他偷偷将门打开一个缝,看见他哥坐在书桌前,短袖下贴著跌打损伤的贴布。   他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啜泣声那么小声那么可怜,完全不是平常的哥哥。   一边哭、一边翘著小指拿针线缝香包的哥哥,完全不是平常的哥哥。   余将霆忽然想起在有记忆之前的某些片段。   温柔的午后阳光透过花窗晒了一地,妈妈和哥哥坐在木椅上玩著针线,妈妈教哥哥怎么穿线,哥哥低头笑得脸红红的,看起来好喜欢,好幸福。   那种好喜欢、好幸福的笑容,怎么好久不见了呢?   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那样腼腆地笑了呢?   原来哥哥不是不会痛,他都是偷偷痛。   原来哥哥不是不会哭,他都是偷偷哭。   长大与落泪皆是一瞬间的事情。   余将霆在跟著哥哥一起摀嘴哭的那个半夜,把叛逆杀死,用力埋葬。   隔天他向他哥道歉,跟他哥要香包,他哥本来不给,余将霆就要装哭,他哥才赶紧拿给他。   他哥拿了个眼睛是红色钮扣的鲸鱼香包给他,红色纽扣上方缝了黑色粗眉毛。   “你看这样有没有比较不娘。”他哥有点惶恐。   原来半夜不睡觉是在缝这个粗眉毛,让鲸鱼变Man。   “谢谢,哥。”   余将霆的眼眶变得跟钮扣一样红。   后来他带著鲸鱼去考试,考得不错,而余新伟也在毕业当完兵之后北上工作,没再做过香包给他。   他了解他哥,他哥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落泪,即便是家人。   去年那个时候,他打给他哥,他哥在哭;后来又打一次,电话是他哥的上司接的。   上司怎么会帮他哥接家里电话?   余将霆直觉,真的只是直觉,他直觉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也直觉他哥那次很伤心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篮球场上,余将霆抄过国王手中的球,开始运球走位。   “我哥其实是个很单纯、很容易心软的人。”   国王反射性采防守姿势,还在想著怎么对付这恋兄情结的小鬼,就听见余将霆说:   “很多事情只要逼他一下、拜托他,或是对他示弱,他都会说好。”   趁国王愣住的时候,余将霆绕过他,纵身一跃,灌篮得分。   “你看起来很爱玩、八面玲珑、城府深,而且财大气粗。”   余将霆回头。   “我哥是真的喜欢你吗。”   球在地上弹几下,滚到金熙晋脚边。   金熙晋想,他是真的想理性和平成熟地跟小舅子打球,但余家兄弟大概天生就非常擅长一件事情——   引爆他的青筋。   “喜不喜欢应该问你哥。”   金熙晋抄起地上的球,看向余将霆的单眼皮显得锐利。   “就算我让他哭,那也是去年的事,后来我让他哭的情况只会有一种。”   金熙晋运球到定点作势要射篮,余将霆跳跃想盖他火锅,金熙晋收回假动作,跨半步到三分线外,仰头抬手将球呈一个漂亮的弧线抛出。   球唰的一声空心进篮。   余将霆收回视线,回头见金熙晋勾起没有笑意的唇。   “On my bed.”   “Oh my god——”   站在流理台前的叶淑萍惊呼一声,回头对咬著萝卜糕愣怔看她的大儿子呵呵笑。   “没事没事,差点手滑撞破碗⋯⋯你那是什么脸,没听过我说英文喔。”   余妈妈边说边甩余新伟水花,看大儿子躲来躲去,才笑笑继续洗碗。   “妈妈虽然学历不高,但还是会读册的啦。”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啦。”余新伟急忙解释。   “我哉啦,免紧张啦,齁,认真过头了你。”   余新伟速速解决三大块萝卜糕,收拾碗盘,走到余妈旁边。“妈,我来洗吧。”   “免啦,啊你打一下电话给将霆或小金,问他们吃饭没,还没吃就赶快回来吃一吃再去打,连早餐都不吃就跑出去打球,实在囝仔性有影。”   “好。”   余新伟拿出手机看时间,心想他们也打太久。   但打越久,表示他们相处得越好,吧。   余新伟想起昨晚放烟火时,将霆和国王要用魔杖互相攻击的场景,再想像此时将霆与国王在篮球场上温馨地互相加油打气、球进篮的瞬间还热血击掌的画面,不禁觉得放心许多。   虽然他嫉妒国王收买他的家人,却也不希望家人不喜欢国王。   他按下通话键,电话嘟噜噜几声,被接起。   “哈⋯⋯哈,新伟?”   国王的喘息声听起来很色情,余新伟尾椎麻痒心跳漏拍,赶紧走到厨房外,向不断喘息的国王气音吼:“⋯⋯干么又叫我新伟!”   “怎么了?呼⋯⋯”   怎么喘成这样,是在打篮球还是给篮球打。余新伟没好气:“我妈问你们吃饭没。”   “还没。”国王顿了一下,说:“你先打给我,而不是打给你弟?”   余新伟狐疑地说:“因为上一通是你打给我的,我按通话记录就直接拨号,怎么了。”   国王自动忽略他的解释,只是朝拿出手机确认有没有来电记录的阴沉小舅子露出微笑。   “我们再打一下就回去了,跟岳母说不用担心,我们不饿。”   说完就挂了电话,国王把手机放在篮球架下,抓抓头发走回场内。   “继续。”   余将霆低头运球闷闷不乐,他瞪向国王,嘴巴不受控制。   “才打一下就这么喘,看来你不常运动。”   “⋯⋯喔,也许次数频繁。”   国王稳稳气息,对余将霆偏头。   “如果Sex也算一种运动。”   “我靠!爸你看那里!超级赛亚人!”小明指著中间爆光的篮球场说。   “跟你说过我们台湾只有超级赛夏人或超级泰雅人,没有超级赛亚人,傻孩子。”老明呵呵笑不听儿子胡言乱语,投篮,肉包。   场内,不断被戳到点的余将霆在燃烧,金熙晋表面上好整以暇,但任谁也看得出来他的小虎牙在吼吼。   UBA明星球员与前亚省最强控球后卫的激战,让球场边多了些观众,不但拿来纸笔帮忙计分,还开赌盘赌谁赢,连卖香肠的阿伯都因为人潮聚集而将摊车骑来停,还烤了几支香肠请国王和余将霆吃。   阿伯夸赞国王咬香肠像在吹长笛一般优雅之馀,也倾诉自己在学时打过篮球校队,看见年轻人大年初一就努力不懈地练球,阿伯深受感召,有冲动想翻倒香肠摊回去找教练哭说他想打球。   可阿伯殊不知两个少年人奋战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他)哥哥。   余将霆将竹签递给阿伯,说了声谢谢,捞起球,重新回到场上。   “下半场建议你把外套脱掉,认真一点跟我打。”   国王也微笑谢谢阿伯,走到余将霆面前卷起袖子。   “不用,这样就好。”   余将霆瞄了眼场边的分数,虽然暂居领先,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觉得连外套都不脱、从头到尾脸上挂著假笑的金熙晋是刻意放水,把他当小朋友,不肯认真打。   余将霆越想越心浮气躁,下半场开打后,分数也慢慢被追平,场边观众的吆喝声让这场莫名其妙的单挑看起来真有那么一点样子。   而余将霆不知道,金熙晋不是放水,他是——   “怕冷,他很怕冷。”余新伟帮余妈折衣服。“在台北的时候,他带的暖暖包就像恐怖份子的子弹匣一样贴满大衣里面,别人都看不出来,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屏东比较温暖,他应该只穿外套就够了。”   大年初一来家里贺年的亲戚自然不少,优秀的余新伟给自家父母做足了面子后,现在大家都聚集到对门大伯家打牌,只剩他们母子在客厅闲话家常。   余妈对“小金”似乎颇有兴趣,边折衣服,边从余新伟口中探听小金,小金长小金短的,余新伟真的不想去思考小金的长短,本来别别扭扭没怎么说,但一聊到小金的坏话,他不知怎么的来了劲,边俐落地折衣服,边叨叨絮絮小金长短。   “他很烦,但很有人缘,我家楼下的房东奶奶被他收买后,都会帮他开楼下的铁门⋯⋯一开始我也不想让他来我家,但来著来著就习惯了,觉得有个朋友常来家里走走,也满好的,多亏他,也让我交了其他两个朋友。   “你看得出来他喜欢看漫画吗,他可以一整天宅在家看不停,别人远远看还以为他在读论文的那种气质,爸爸以前都说看漫画不会有出息,我觉得他就是可以证明看漫画的小孩不会走歪的其中一人。   “没有没有,他不正直,妈知道地精吗?电影里会出现的小小只很狡猾的那种⋯⋯其实他小时候在国外也有被欺负过的样子,可能要奸巧一点比较好生存,可是好像也因为这样,他很能理解别人,很有正义感,有时候很鸡婆⋯⋯不会,不会可怜,他马上就报复回去了,他就是这种人,不用担心他。”   讲到这里,余新伟笑了下。   “还有还有⋯⋯”   话在兴头上,他抬头就看见余妈对著他笑。   上了年纪的脸庞看来温柔万分,让回过神的余新伟笑容渐萎,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回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越想越冷汗,眼神飘忽,搬起一旁姑姑带来的一大箱绿枣子站起身。   “我先把这箱搬到厨房。”   “啊,那箱很重耶,妈妈跟你一起搬。”余妈说完就要放下手边的衣服。   “不用啦,交给男人来。”余新伟动两下胸肌逗得余妈笑呵呵。   走进厨房,余新伟蹲下,将枣子放下,呼了一口气,转头看见余妈摆在餐桌旁的矮书柜。   爸爸的书摆在书房,妈妈的书摆在厨房。   与厨具融在一起的小书柜,塞满叶淑萍的书。   食谱、针织、拼布等等,一本叠著一本。   那些书有一些已经染上油烟与时间的颜色,余新伟小时候最喜欢蹲在这里,偷翻大人的书。那时候觉得妈妈的书都好大人,大人的书都好神秘,现在他也已经是大人了,这些书看起来,依然带著妈妈的念想。   反正爸爸不在。   余新伟蹲著,小指在书上游移,停在怀念的裁缝书上,想把它抽出来,却因为书籍密度太大而有些动弹不得,他驱动二头肌使劲一抽,书是抽出来了,其他书籍也跟著哗啦啦倒下发出一阵声响。   他一声挫赛,赶紧收拾,抬眼就发现书柜里头竟还有第二层。   看著那些放在里侧的书籍,他心跳逐渐加快,手指颤抖著摸上那些印在书背的文字。   《拥抱玫瑰少年》、《亲爱的爸妈,我是同志》、《性别多样化:彩绘性别光谱》、《她是我哥哥》、《性别特质与性倾向的不等式》⋯⋯   这是什么?   妈妈看的是什么?   余新伟不敢置信,氧气忽然稀薄,厨房天旋地转,他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翻开起皱的书页,满满的红笔记号痕迹。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冲至半空中,再往下坠落狠狠重击他的每一吋肌肤。   余新伟缓缓站起身,身后是叶淑萍站在厨房门口。   “你看见了⋯⋯”   篮球场上,余将霆与国王还在汗水与呛声中缠斗。   没有人发现,放在篮球架下的iPhone,发出嗡嗡的简讯声,亮起萤幕。   寄件人是Walden,简讯内容只有两个字。   “救我。”   ——待续 第二十五章 番外《返乡》四 (完)   传来稻浪与麻将声的小窗背阳。   与平静的年节背景音对比,站在阴暗狭小的厕所里,余新伟抬头看著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握著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   “阿伟啊。”   妈妈的叫唤从门外传来,余新伟吓一跳,手机从他手中滑落,临走前还看了他一眼:别了,伙伴。   咚、咚、噗通。   余新伟看著在马桶水中面部朝下载浮载沉的Nogia3310,他无声啊啊啊蹲下,拎起伴他多年的功能机。   3310滴著水,闭著眼,不说话。   “阿伟?”   “啊,喔,嗯!”   “上完厕所到我房里一下嘿。”   “⋯⋯好。”   余新伟边回答边死命按著开机键,然而任凭他的手速已经快要超越加藤鹰,3310却还是一声不吭。确认手机回天乏术,他双肩一垮,将手机的尸体放在洗手台边,洗洗手,再洗洗脸。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就算这次没有任何人在他身旁。   余新伟深深吐了口气,走出厕所。   爸妈的房间在一楼楼梯旁。房门没关,余新伟硬著头皮踏进去。   叶淑萍坐在床上,脚上放著一个老旧的蛋卷铁盒,她招手示意,要余新伟坐下。   余新伟坐到妈妈面前的藤椅上,眼睛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对上老师责备的目光便会灰飞烟灭。   余新伟从来不晓得,妈妈从来柔和的双眼如此具有穿透力。   “这里面是你的东西。”   余新伟低著头接过叶淑萍递来的铁盒。   红色的义美蛋卷铁盒上有锈、有旧的痕迹,但没有灰尘。余新伟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躺著几本贴纸簿,几片拼拼,几支铅笔,几个小布偶。   泛黄的收集品,是比起现在要便宜好多但当时却贵重无比的Hollo Kidding。   这些不是都被爸爸丢掉了吗?   余新伟盯著盒子,无法言语。   “那时候妈妈只从垃圾桶捡回来这些,其他有一些都好脏了,想说再买给你,可是你记得吗?过几天后,你就说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也不再跟我一起缝东西了,你齁,开始去跑步啦、吃好多饭说要练肌肉、故意去给太阳晒⋯⋯以前我家阿伟好爱撒娇,喜欢跟在妈妈旁边做东做西⋯⋯妈妈那时候是想说齁,你可能也是长大了。”   叶淑萍拿来床头上放的老花眼镜,从铁盒里拿出一本贴纸簿翻了翻。   “可是现在想想,好像是你那个同学死掉后,你才开始变成这样的,好像变一个人一样。”   叶淑萍的话让余新伟从指尖开始发冷。   手上的铁盒仿佛是一个千年寒冰,又冻又沉。   他不说话,他知道自己一说话,所有的武装都会瞬间瓦解。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要这样一个人,可能齁,连家人都不想要,所以你才会上台北⋯⋯”   “妈,不是⋯⋯”他的喉咙是龟裂的土,干得长不出任何生命。   余新伟以为这一天不会来得太快,他以为还可以再偷偷地多幸福一些日子。   他也以为自己够强壮了,强壮到可以面对一切了,但原来在家人面前,他还是胆小脆弱得不堪一击。   “妈妈从来没听你说过朋友的事情,所以去年知道有小金这个人,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妈妈真的很开心⋯⋯”   叶淑萍把贴纸簿放回铁盒里,将余新伟的手抓来放到自己腿上。   “小金他昨天包给我们的齁,太多了啦,回去时妈妈拿给你,你帮我偷偷还给他,好吗。”   “⋯⋯”   “昨天半夜,你起床来楼下多翻一件棉被出来,是要给小金盖的齁,你刚刚说他畏寒。”   “⋯⋯”   “阿伟,你老实跟妈妈说,你跟小金齁⋯⋯你们在一起,对吗?”   余新伟低著头,眼睛睁大,心跳静止。   耳鸣之中,有个声音清晰无比。   否认吧。   你应该要否认。   妈妈老了、长白头发了、戴上老花眼镜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担心。   让她好像在乡里之间抬不起头,让她的人生存在他这么一个缺陷。   他的幸福始终跟他们的幸福有所抵触。   所以要否认。   你应该要否认。   否认金熙晋的一切,也否认自己⋯⋯   ——所以你觉得我让你丢脸?   当国王与男孩的脸浮现在余新伟眼前,脑中纠缠紊乱的思绪如解除咒语的荆棘,向两旁退开,心脏再度微弱地活了过来。   余新伟被驱使般地抬头,看向母亲。   “嗯,我跟他⋯⋯在一起,妈,我⋯⋯”   说不下去了,余新伟愣住了。   他看见妈妈的眼睛,原来妈妈的眼睛不是穿透性的射线,只是一双掩在老花眼镜后的泪眼。   一瞬间她就那么伤心地哭泣了,缺氧一般无声哭泣。   余新伟瞬间就后悔了,完完全全。   妈妈的手好像被家与岁月抽干了,小小的,皱皱的。她紧抓著他,把他的手抓得没有感觉。   妈妈决堤的泪水不断滑落,滑过她的皱纹、她的斑,滑过那张历经一甲子风霜的脸,滴到他的小指上。   他终究还是让妈妈哭了。   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昨夜那一桌大红的圆在他眼前应声碎裂,碎了一地。   他就赤脚踏在上面,痛得无法动弹。   余新伟几乎要跪下了,他蹲到妈妈跟前,仰著头,好想说对不起,可是却哑巴一样说不出话。   一想到他爱的人可能就要离他而去,他吓得说不出话。   原来是不是藏一辈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怎么笨到以为坦承一切,就会被读过那些书的妈妈接受,笑笑带过?   费尽全身的力气,余新伟终于张嘴,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   “妈⋯⋯”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娘娘腔又是同性恋,不能回应你们的期望。   你原谅我好吗?   不要不爱我好吗?   他眼眶热著湿著,嘴里咬著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忽然一下重心不稳,余新伟被拥入妈妈的怀里。   一被紧紧抱住,就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他双手抖著攀上母亲的背,紧抓著她身上起毛球的冬衣,才像找回自己哽咽的悲伤的甜腻的声音,说:“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是安怎都不跟妈妈说?”   叶淑萍边哭边揍著大儿子宽广的背,越哭越大声。   “我齁,妈妈齁,一想到你那时候忽然变了一个人,想到你那时候自己烦恼、自己承受,又想到你被逼得离开家里,在台北一个人生活,回到家都暗暗的,妈妈想到,就毋甘欸!就毋甘欸!你知道吗?”   叶淑萍脸上的老花眼镜歪了,一手擦著眼泪鼻涕,一手打著余新伟。   “你怎么样都是我的小孩,你怎么样都要跟我说啊!啊你不说出来,妈妈自己在那边猜,也不好受啊!你这憨子有影!”   余新伟只是死命将泪锁在眼眶里,咬紧牙关。   他紧抱著还愿意拥他入怀的人,睁大眼看著对面墙上挂著的照片。   照片里,框住的是他们一家四口在花开灿烂的家门前,笑得开怀的旧时光。   “刚刚不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动也不动?”   “你没看见我在用了吗。”   “他没事不会传这种简讯,你难道不晓得?”   “他是我哥我当然知道!”   邻近午饭时间大家都回家吃饭了,四下无人,只有卖香肠的阿伯在旁边抽烟回忆往事。   接到余新伟的简讯已是十分钟前的事。   见余将霆始终发不动他那台老机车,金熙晋一百万个后悔怎么会答应跑到这草长得比人高的地方打球,机车出问题,计程车也叫不到,打余新伟的电话转语音,打他家的电话没人接,而余家两老没有手机。   余新伟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也不晓得。   国王持续打著余新伟不通的电话,烦躁踱步。   这只巨兔不习惯传简讯,总觉得冷冰冰的文字没有声音来得温暖。要传的话,内容多有叠字,比如:“辛苦了,加班到好晚喔,你吃饱饱了吗?”、“你烦烦。”、“Kidding新出的碗好可爱,买买。”   这些让金熙晋又甜又鸡皮疙瘩的文字语言,他再熟悉不过。   “救我”两个字,没有叠字,加上电话不通,令人担心得要命。   到底发生什么事。   “欸,少年仔,你们赶著要去哪里喔,还是给我载?我这台三贴还行啦。”香肠伯把烟头捻熄,拇指比比他的香肠车。   余将霆牵著机车踩发踩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香肠伯,思考三贴的可能性,回头就见金熙晋已跑得老远。   “喂!”   有没有搞错,他是要用跑的回他家?   叫不回那只热锅上的地精,情急之下,余将霆放倒机车,追了上去,而香肠伯也催动他的香肠车追在两人之后。   “如果要你选择,你会先跟父亲还是母亲出柜?”   “可以不要选吗⋯⋯”   男人侧卧,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可以,那这个就不给你了。”   大兔子看著男人手上的限量诱饵,抓著头很烦恼,最后还是屈服淫威。   “跟爸爸。”   擅于钓兔子的男人让巨兔把手上的东西抢去,疑惑道:“为什么?你不是很怕你爸?”   巨兔低著头,看著握在手心里的小可爱,是他童年梦寐以求却不被允许拥有的事物。   “如果我看见我妈因为我而哭,我会死掉,那还不如让我爸直接打死我。”   “⋯⋯你觉得我会让你爸打你?”   “不然,你挡在我前面?”然后被我爸一拳揍进地下。   “我会啊。”   男人说得理所当然,巨兔一时语塞,只得呐呐接受男人的轻吻。   “如果有一天你要说,我会陪著你。”   余新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有呼吸。   像是死过一次,但他还在呼吸。   他向来明白的,谅解什么的,强求不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时代观念,父母不是非得要接受他。   只是原来这就是出柜,梭哈自己的全部,只为了赌一个家人之间从来都不说出口、所以也不知道是否确切存在的字。   不是只有单方输赢,这是场只有双输或双赢的赌局,输了便天崩地裂,赢了却也不悲不喜,只有一朵蕈状云缠绕在心里。   妈妈的眼睛很肿,但一脸积了好久哭完好爽。   她说,你齁,看妈妈哭成这样,你也没哭,果然是长大了齁。   他紧抓妈妈的手,他没有说话。   妈妈说,对不起齁,阿伟。   妈妈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那时候,如果可以帮到你就好了,你也不用大老远齁,跑去台北工作,这样躲著我们啦,让妈妈一年才看你一次⋯⋯   妈妈齁,这几年来看了一些书⋯⋯有的字很小,很难的词也看不太懂,可是我都尽量有看完啦。   人齁,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又没有人可以说话的时候,果然要读册啦。   书里都有讲啊,比如别人的父母怎么想的啊、别人的小孩怎么了啊。   一想到如果那些遭遇是自己的小孩遇到,都会很想哭呐。   也会不小心想说,我的小孩还活得好好的就好了。   后来想明白了,如果有人能陪著你,就好了。   你爸他齁,虽然老番颠,但也是希望你们过得好啦,他会要求你们的功课还有言行举止,也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做,以后才会过得比别人好。   只是书上也有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幸福的方式也不一样,一套方法不可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不是每个人都要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才叫圆满啦。   你爸那个军人性格齁,以前也让我很受不了,可是自从他生病之后就有改很多了……   你麦紧张啦,就前阵子检查出来的啦,糖尿病啦。   不用担心,现在已经好多了,饮食控制和定期回诊就好了。你爸不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担心啊,你在台北工作很辛苦了,怎么还要让小孩为我们环漏咧。   妈妈将他揽入怀,怀里好小,他已经长好大了。   妈妈下巴抵在他头上,抱著他轻轻摇晃,好像小时候那样。   你也不要觉得自己这样子齁,有怎么样啊,我想想齁,有一本书里面写到齁⋯⋯对啦,你甘有看过白天出现的月亮?   蓝色的天空浮现白白的月亮,以前的人看到也是会觉得很奇怪,很不搭。   可是齁,月亮本来就在那里啊,懂欣赏的人就会看见另一种风景。   你已经很棒了,很好了,你看你姑姑和大伯他们多羡慕我们,有你们这两个乖子⋯⋯   欸,啊你是被我摇到睡著喔,妈妈说这么多,你是不会回一下喔。   没齁⋯⋯你就再跟我说说小金好啦,你一讲到他,话就变好多呐。   妈妈捧起他的脸,一直笑笑的表情带了点认真。   你刚刚都在讲小金坏话,啊你老实告诉妈妈,他对你好吗?   “坐那台香肠车回来,还不如用跑的比较快。”   “你不是也乖乖坐回来了!”   “那位老先生这么好心你忍心拒绝?”   “所以我不是也一起坐回来了吗!”   国王和余将霆边吵边走进家门,一推开纱门两人很有默契地闭嘴, 听见楼梯旁的房间传来说话声。   他们同时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口,一人一边,背靠在外边的墙上,一起侧头往里面看去。   只见余新伟在床边牵著妈妈的手,正说著些什么。   “⋯⋯他,他很鸡婆⋯⋯有时候很烦人,而且带著讨厌的有钱人的自信⋯⋯”   金熙晋卧蚕一跳。余将霆看了他一眼,似乎带点怜悯。   “⋯⋯他会把别人的事情都当自己的事情处理,他很喜欢动物,摸狗狗的时候表情很柔和,他很慷慨,对朋友或下属都一样大方,他不挑食,我做什么菜他都吃光光,他会买我喜欢的东西给我,不会笑我,他会在街上牵我的手,可是都被我甩开,他告诉我,这样的我是特别的⋯⋯”   余新伟低下头。   “妈,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我,更何况是像他这么好的一个人⋯⋯”   随著话语余新伟浅浅地笑开。   站在门外的两人看著男人的笑,连呼吸都静了下来。   金熙晋静静看著余新伟的侧脸。   而余将霆又看见了,哥哥脸上那种好喜欢、好幸福的笑。   房间内,余妈齁了一声,又想开示大儿子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余成雄突然出现在房门口,疑惑地来回看著房间内外的人,而房间内外的人也吓了一跳。   “欸?孩子的妈你在哭什——”   “爸——”   余将霆突然狮吼。   这一声“爸”拉得好长,令人震耳欲聋,叶淑萍和余新伟摀住耳朵;站得比较近的金熙晋刘海被吹起,眯起双眼;余爸张嘴傻眼,完全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终于余将霆吼完,金熙晋的刘海翩翩降落,下一秒余爸就呆愣地被余将霆拉走。   “爸,我的机车坏在篮球场,载我去牵。”   “啊,好啊,啊⋯⋯载就载!吼这么大声做什么!真是!”   余新伟急急站起身,看见弟弟转过头。   ——哥,他如果对你不好,我送他回地底。   余新伟从弟弟的眼中接收到这样的讯息。   跟以往一样,余将霆说挺他。   余将霆拉著余爸走远,金熙晋回头,就看见余妈对他招手。   看这情况,他心里也有底。金熙晋走到余新伟旁边,拍拍他的背,在余妈面前坐下。   即便是见识过众多大场面的国王,此刻也是有些紧张的。   他双手交叠,清清喉咙,看著叶淑萍的双眼。   “伯母,我⋯⋯”   “小金。”   叶淑萍把手放在金熙晋的手上,对著他笑。   “如果你吃我们家的菜吃得还习惯,那就每年都陪阿伟回来走走,好吗?”   “⋯⋯好。”   那是余新伟第一次看见金熙晋那样的表情。   温柔得要流泪。   *   初二一早,他们北上。   在家门口道别时,叶淑萍附在余新伟耳边悄悄地说:“你爸喜欢小金,你若常带小金回来,我们就给他温水煮青蛙,等他把小金当半个儿子,再告诉他,你觉得这样甘好?”   余新伟吞了口唾液,点头。   然后余妈一脸不吐不快,还是忍不住说了:“啊你那个的时候,一定要戴套嘿,安全性行为,你个子这么高大,也不要太粗鲁,会弄痛小金,我看书上说齁⋯⋯”   余新伟抿著嘴听完训示,只是讪笑几声表示他知道了,在坐上车时因为跟国王对上眼而差点撞到车顶。   离开家乡是三百六十公里的距离。   坐在高铁上,窗外景色飞快,穿过一座又一座山,飞过城市,飞过海,飞过高楼、平房、田野。城市与称之为乡的地方总是那么不一样。   他们在高铁的座椅扶手上交叠著手。   余新伟笑金熙晋的手还在冒汗,金熙晋说这可能就是求婚的感觉。   然后一路无话。   回到余新伟的租屋处,夜晚,余新伟难得主动求欢。   他略为急躁地拉扯著国王的衣服,略为急躁地索吻,让一向在性事方面温柔的国王也不免粗鲁起来。   当他压著余新伟的双腿要进入时,刚才还在喘息的男人突然就哭了出来。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愧疚,哭得太不压抑太用力所以没有声音,所以令人心疼。   金熙晋静静看著他半晌,将他掩面的手拉开,拉著他环住自己,让他的哭脸埋入自己胸膛。   哭泣的男人。   或许下一次返乡,他会看见,原来那一夜,圆圆的红桌是碎成了遍地的花。   映得回家的路宽广,映得家人的脸温柔。   或许下一次返乡,他会知道,妈妈的圆,就是年年岁岁都能陪她的阿伟与阿霆,笑著吃一桌年夜。   或许等下一次返乡。   ——完 第二十六章 番外《我的弟弟哪有这么可爱》   “余将霆!你再给我顶一遍试试看!”   “卖啪啦!你喜袂嘎依啪喜嗯!(不要打了啦!你是要打死他吗!)”   “将霆,你过来,快点!”刚进门,余新伟连书包来不及放下,便急匆匆地拉著余将霆上楼。   进入房间,关上门,还隐约能听见一楼传来父母的争吵声。   “为什么打架?”   坐在哥哥的床上,小学五年级的余将霆已经学会沉默是金,死不说就是死不说。他满身是伤,有跟同学互殴的窟窿,也有刚刚被爸爸打的红肿。   将书包放到书桌旁,拉来椅子,余新伟坐到余将霆的对面。   “将霆?”余新伟放柔声音。   余将霆抬眼看著哥哥,眼睛红红的是忍耐的颜色,余新伟看了毋甘,从床底下拿来长备的急救箱,帮余将霆做简单的伤口处理。   “你喔,不要跟爸爸顶嘴,你说越多,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明白吗?”余新伟用棉花棒沾了些优碘,点上余将霆的膝盖。“在学校好好的怎么突然打架?怎么了?被欺负了吗⋯⋯被欺负要跟哥哥或爸爸妈妈说。”   “没有被欺负。”膝盖传来刺痛,但余将霆没有闪。他闷闷地用力擦掉鼻涕。   余新伟看他一眼,继续帮他擦药。   “那就是你欺负别人?”   “才没有!”   余将霆大力拍开哥哥的手,还顺势踢了哥哥一脚。他感觉比被爸爸骂的时候还要生气,两手握拳、发抖,一张小脸写满愤恨委屈不平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要毁灭宇宙──   “那是怎样,你跟哥哥说?”   余新伟用制服袖擦了擦余将霆的脸,摸摸他的头。   余将霆到底还是个小屁孩,撑没多久还是被哥哥温柔的手和声音击溃。   “因、因为!”余将霆还在气头上,嘴唇一直抖一直抖。   “陈禀勋他!他说你、你!你送我的香包!很、很很丑!说你、你眼光很差!”   余新伟小指抖了一下,继续摸著余将霆的头。   “然后呢?”   “然、然后我!我说他才丑!他最丑!”   余新伟无奈在心:“然后?”   “是他、他先拿铅笔盒丢我的,还、还要扯我的香包。”余将霆整张脸通红,憋著不哭,只是一抽一抽地说。   “很痛吗?”   “嗯⋯⋯”   “丢到你哪里?”   余将霆把刘海往上拨,额头肿了一块,鼻涕一吸一吸,看起来可怜兮兮。知晓理由后,又看到余将霆的伤,余新伟牙齿酸酸的,忍不住把余将霆的头揽到肩上。   “好啦,没事没事,没事。”   想给他秀秀一下,没想到不抱还好,一抱,余将霆就大哭了。   余新伟有点手忙脚乱,边给他秀秀,边说著没事没事。他没想到向来走冷酷小学生路线的余将霆会哭得这么伤心,连告状的声音也很委屈。   “葛格──我、我不喜欢别人说你坏话──陈秉勋的哥哥考试一直输你,所以他才、他才──”   “没关系,让他们说,我又不会少一块肉。”   “呜、他、他们都去死──”   “不要随便叫人家去死啦⋯⋯好啦没事⋯⋯”   余将霆埋在哥哥肩上一直哭,一直说没有人能说你的坏话,他们都没有你厉害凭什么说你坏话,对不起刚刚踢你,会痛吗,会痛对不对,呜呜⋯⋯   余新伟的嘴唇蠕动,心里又涩又甜,不知道要跟著一起哭,还是要因为余将霆这么爱他而笑。   摸著余将霆圆圆的小脑袋,有被家乡阳光晒出的汗,他小小的身体有小学生的臭奶呆味,混著妈妈新换的洗衣精香气。   余新伟只觉得对不起余将霆。   因为弟弟打架受伤、回家又被骂、现在还哭得这么伤心而感到幸福的哥哥,实在不是及格的哥哥。   小学五年级的孩童发泄掉了毁灭宇宙的能量,倒头就睡。   趁他睡觉时,余新伟把他剩下的伤口都处理完,顺便帮自己瘀青的脚也用万金油推一下。   他边推著瘀青边笑,哼著噜拉拉,脑中无法控制地想:   我的弟弟怎么那么可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