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穿到民国嫁给诡王本文继承纸扎店后,我被恶鬼强制爱了 作者:九重月 简介:   【自我攻略绿茶恶鬼攻vs疯批钓系美人受+强制爱+民俗恐怖+双向拉扯】   谢家倒了四代血霉,太爷爷遭雷劈,爷爷走路掉井,父亲喝凉水噎死。   刚毕业的谢寻,成了这倒霉血脉的第四代传人。   父亲断气前,塞给他一家只送不卖的纸扎店和一枚裂角的玉坠,撂下句没头没尾的话:“这玉镇着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碰。”   谢寻偏不信邪。   开张第一单,他就被城郊凶宅的客人诓了。   那一家三口早成了腐尸,引他来,只为给镜中梳头的无头女鬼当“点心”。   谢寻在厉鬼围堵中节节败退,桃木剑断、符箓成灰,逃无可逃之时,他冷笑着摸出玉坠。   “今天倒要看看,是你们凶,还是这东西更凶!”   玉坠摔碎的刹那,阴风卷着黑雾冲天,玄色锦袍的恶鬼现身,眼尾泪痣染着千年阴气,掐住他脖颈,带着玩味的恶意笑问:“嫌命长?”   “我能帮你找回剩余的魂体。”   他艰难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帮我杀了这些厉鬼,否则我死了,你也撑不了多久……”   傅清淮眸光一凛,指腹暧昧地摩挲过谢寻薄薄的唇瓣。   “可以,但你得当我的玩具,给我玩到腻。”   标签:双男主,强强,1V1,异闻传说,大佬,恐怖 1   【自我攻略绿茶恶鬼攻vs疯批钓系美人受+强制爱+民俗恐怖+双向拉扯】   谢家倒了四代血霉,太爷爷遭雷劈,爷爷走路掉井,父亲喝凉水噎死。   刚毕业的谢寻,成了这倒霉血脉的第四代传人。   父亲断气前,塞给他一家只送不卖的纸扎店和一枚裂角的玉坠,撂下句没头没尾的话:“这玉镇着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碰。”   谢寻偏不信邪。   开张第一单,他就被城郊凶宅的客人诓了。   那一家三口早成了腐尸,引他来,只为给镜中梳头的无头女鬼当「点心」。   谢寻在厉鬼围堵中节节败退,桃木剑断、符箓成灰,逃无可逃之时,他冷笑着摸出玉坠。   “今天倒要看看,是你们凶,还是这东西更凶!”   玉坠摔碎的刹那,阴风卷着黑雾冲天,玄色锦袍的恶鬼现身,眼尾泪痣染着千年阴气,掐住他脖颈,带着玩味的恶意笑问:“嫌命长?”   “我能帮你找回剩余的魂体。”   他艰难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帮我杀了这些厉鬼,否则我死了,你也撑不了多久……”   傅清淮眸光一凛,指腹暧昧地摩挲过谢寻薄薄的唇瓣。   “可以,但你得当我的玩具,给我玩到腻。”   标签:双男主,强强,1V1,异闻传说,大佬,恐怖   第1章 半吊子捉鬼   夜里十一点,暴雨砸得纸扎店的玻璃哐哐响,阴风阵阵袭来。烛火在风中摇曳,墙上纸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谢寻看着手里最后一桶泡面,又瞥了眼桌上那三张水电催缴单,指尖捏得发白。   他是谢家第四代,也是出了名的倒霉蛋。   从小到大,只要他试图主动去做点什么正经事去改变现状,霉运便会如影随形。   走在楼下能被花盆砸,过马路差点被车撞……虽是见血但小命无碍,就连买张彩票都能完美避开所有中奖号码。   唯有待在这家祖传的纸扎店里,他的小命才能保住。   他刚从大学毕业,道术又不精,就算做神棍也根本没人信。   可如今,家里那点微薄的存款早已见底,缴不上水电费,米缸也快空了,再这样下去他就真得上社会新闻了。   突然,店门哐当一下被猛地撞开。   谢寻正给泡面浇上热水,用泡面叉盖好盖子,蹙眉看向门口闯进来的人,满脸不耐。   下雨天还来白要东西,真没礼貌。   然而这时,那纸人的眼睛竟像是活了一般,随着烛火微微转动。   “大师!求您去救救我家!”   闯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浑身怪味儿,左手缩在袖子里,发黑僵硬的指尖露在外面,却死死攥着一沓现金,往桌上一拍,“我家就在城郊那栋别墅,这段时间半夜经常听到鬼哭狼嚎,还有红衣女鬼梳头!再这样下去,我老婆孩子都要没了!”   谢寻的目光从男人怪异的手指移到那沓厚厚的现金上,顿了顿,这活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算他主动求的吧?   或许……能钻个空子?   谢寻无意识攥紧了脖颈中的玉坠,父亲走后……除了留下这家店,还有这枚裂角玉坠,撂下句「玉里镇着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碰」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就驾鹤西去了。   赌一把!   他压下心头对「只送不卖」祖训的忌惮,起身抓过桃木剑和半盒驱鬼符,看向男人,“地址。”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化为几乎压不住的扭曲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扯动,又被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过去。   这一切都没逃过谢寻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只是在转身时,又从那落满灰的抽屉底层,多抓了一把画得最浓的驱鬼符,悄悄塞进袖袋里。   刚走到门口,几乎是同时,头顶便传来一声嘎吱声。   天花板上一块老旧的墙皮应声脱落,正好擦着谢寻的鼻尖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谢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拿起门后那把破旧的雨伞,撑开来跟在男人身后上了车。   或许是他的霉运再次发力,车子七拐八拐,大雨越下越大。   最终,车子停在了城郊荒坡上。   夜雨中,别墅孤零零矗立在荒草丛中,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被雨水浸透后,像是裹了层发黑湿透的尸布,沉甸甸地贴在墙上。   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屋顶和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但就在这雨声的间隙,谢寻隐约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女人哭声。   那哭声凄厉又飘忽,时远时近,像是缠在雨丝里,勾得人心头发慌,脊背发凉。   越靠近别墅,空气中的腐臭味非但没有被雨水冲散……反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腐味,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谢寻的脚步在别墅锈蚀的铁门外顿住了。   他不是不怕。   那哭声像是冰锥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腐臭味黏腻地糊在嗓子眼,都在警告他……   此地大凶!   他那点从太爷爷残破笔记里学来的三脚猫功夫,对付游魂野鬼还能险胜一筹;但眼前这大凶之物,他根本难以抗衡。   若是进去,恐怕凶多吉少。   可是。   谢寻伸手,攥紧了胸口悬挂的玉坠。   死就死吧,总比饿死强!!   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腐臭与雨腥的冰冷空气,谢寻不再犹豫,紧跟着男人走进那扇虚掩的大门。   推开门的瞬间,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腐烂了数月的老鼠尸体,难闻得要死。   谢寻蹙眉打量屋里的东西,攥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从进来这别墅以后,那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而大门也在他进来之后缓缓关上,不用看也知道被锁上了。   他出不去。   没办法,只能往前走了。   环顾四周后,谢寻逐渐适应了漆黑的环境,眼睛也能看到屋内的东西了。只见客厅墙上用暗红液体写着三行歪斜的字,像是某种规则怪谈。   1、午夜后不准照镜子;   2、听到哭声,必须跟着哭   3、红衣女人问时间,必须答子时三刻。   就在这时,谢寻看见沙发上缩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脸色白得像纸,不断瑟瑟发抖。   见他进来,只会机械着重复一句话:“我们一直遵守规则……一直遵守……”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谢寻拧眉,捏紧了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最终死死指向走廊尽头的落地镜。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血垢,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衣身影在镜中晃动。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镜子的刹那,沙发上那对母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皮肤瞬间转为青黑,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快速扭曲着。   猛地从沙发上弹起,直扑谢寻而来。   显而易见,这一家三口怕是早死了,连这栋房子,都是厉鬼诱杀活人的巢穴。   空气中腐臭弥漫,那女人的指尖暴涨寸许,漆黑尖锐,直冲他咽喉。   谢寻虽然惊恐,但却临危不乱,他一直防备着。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旋身后撤半步,袖中早已扣住的驱鬼符飞射而出,口中低喝:“敕!”   黄符瞬间贴上那两具腐尸额头。符箓触及皮肤的瞬间,爆开刺目的金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油脂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瞬间,一大一小腐尸们的动作一僵,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上冒出滚滚黑烟,踉跄着向后倒去。她们暂时被符力镇住,在地上痛苦地扭动挣扎。   可不等谢寻喘口气!   那面蒙着血垢的落地镜剧烈晃动,镜面如同水波般疯狂荡漾,血垢随之层层剥落。   镜中那道红衣身影渐渐清晰,下一瞬,她竟硬生生从镜面里爬了出来!   长发如瀑,却不见头颅,脖颈处是一个不断滴着黑血的断裂口。她手中攥着骨梳,一边爬,一边梳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2   那梳子每梳一下,就有一缕黑发落在地上,疯狂蠕动着向他爬来。   谢寻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攥着手中桃木剑不断砍着那些头发,一步步往后退。   “好香……好香……点心……我要吃了你!!”   第2章 你不敢杀我   厉鬼的头突然旋转一百八十度,正脸锁定了谢寻。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个血淋淋的窟窿。地上那两具腐尸也紧跟着挣脱束缚,尖叫着朝他扑来。   在腐尸的爪子快碰到喉咙时,谢寻咬牙将手中符箓尽数打过去,嘴上咒语念念有词。   腐尸母子被他轻松解决了,但那厉鬼却是凶猛无比。桃木剑砍在身上也只留下一道白痕,谢寻就被一爪子甩到地上,桃木剑也应声断了。   他被这强劲的力道打得呕出一口血,后背抵在冰冷的镜面上,镜中深处无数只惨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脚。   嗅着空气中那诱人的血腥味,厉鬼更兴奋了。   谢寻被逼到绝境,鼻尖全是腐臭,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粉碎。   果然霉运就是霉运,不会因为活自己送上门就能改变结局。耳边是厉鬼尖利的声音,面前是无头女鬼蟑螂似的飞快爬过来,就连镜中抓着他手脚的鬼手也更疯狂了。   “点心!点心!!我要吃点心!!”   绝望中,谢寻挣扎着摸出脖颈中悬挂的玉坠,指尖抵住玉坠那道裂纹,眸底闪过一抹破罐子破摔的狠厉,“今天倒是要看看,是你们凶,还是这里面的东西更凶!”   反正如今已经到了绝境,再差的结果他也能接受。但如果他能跟被镇着的恶鬼谈判,获得一线生机呢?   谢寻想赌一把。   大不了被这屋中的厉鬼和这玉里镇着的恶鬼一同分食,无所谓了。   没等厉鬼反应,他攥着玉坠往地上狠狠一砸!   「哗啦」一声,玉片四溅,冰冷的阴风瞬间席卷全屋,温度骤减,墙壁上迅速结出一层薄霜,空气中弥漫着凶猛的鬼气,黑雾缓缓凝聚而成。   那厉鬼被瞬间镇住。   黑雾中,玄色锦袍的男人逐渐现身。   墨发垂落,眼尾泪痣在昏暗中宛若淬了千年寒冰,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戾气。他随意抬了抬手,围堵谢寻的鬼手骨头瞬间碎裂,厉鬼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咽喉,凄厉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安静点。”   男人蹙眉,不耐地瞥了那厉鬼一眼。一个眼神,便咔嚓一下,拦腰折断了那厉鬼的骨头,尖叫戛然而止。   谢寻看着那玄袍恶鬼一步步朝他走来,每踏出一步,地上的血污就凝固一分。   他抓着手中折断的桃木剑不断往后挪,可下一瞬,冰凉的手指猛地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逐渐收紧,逼得他不得不仰头喘气。   “谢家后人?”   恶鬼盯着谢寻因窒息而微微泛红的脸。   那是一张美得很有攻击性的脸,此时在生死边缘竟不见慌乱,只余冷静,眼尾上挑的狐狸眼泛起生理性的泪水,却像是凝着一层碎光。   很漂亮。   傅清淮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很淡,旋即又被翻涌的恨意覆盖。他恶劣地勾起唇角,“怎么,放我出来,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谢寻被他掐得呼吸艰难,却未见惧怕之色,反而扯出一抹冷笑。   “你被封印数百年……魂体不全吧?我是纯阴体质……能帮你,找回剩余的魂体。”   他艰难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合作……帮我杀了这些厉鬼,我允许你吸取我的气息温养残魂……否则我死了,你刚破封……也撑不了多久……”   傅清淮眸光一凛,指腹暧昧地摩挲过谢寻薄薄的唇瓣。   唇色殷红,很是诱人。   “拿自己当饵,跟我谈条件?”   恶鬼语气危险又玩味,见他即便处于下位也仍旧充满挑衅的姿态,忽然低笑一声,拇指蹭过人下唇,俯身冷嘲:“你觉得,你配吗?”   然而,谢寻竟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疯劲儿,却衬得他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更好看了几分。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看着傅清淮眼底的戾气,故意用沾了血污的指尖捏住恶鬼的下颌,语气轻佻,“魂体不全的孤魂野鬼,最怕纯阴体质的人引爆自身阳气。我若是现在咬舌自尽,你猜猜,这满屋子的厉鬼怨气,会不会把你刚凝聚的魂体炸得更碎?”   “敢不敢赌一把,看是你先捏死我,还是我先拉你同归于尽?”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顿时戳中傅清淮的软肋。   他的确说对了。   恶鬼掐着谢寻脖颈的手指骤然僵住,周身黑雾剧烈翻滚。他避开谢寻的手,垂眸盯着漂亮青年故意挺起的胸膛……像是毒蛇被逼到绝境仍旧呲着毒牙在不甘示弱地示威。   不过是垂死挣扎,真是可怜,又可笑!   “同归于尽?呵,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傅清淮故意用指腹蹭过谢寻的喉结,感受那处因他的触碰而急促滚动,唇角勾了个恶劣的弧度,“你死了,我找个新的纯阴体质不过是多等几日。”   谢寻偏头笑了起来,狐狸眼水光潋滟,却难掩嘲弄。   “多等几日?你骗谁呢?”   他挑眉瞥了眼恶鬼周身萦绕的黑雾,“魂体残成这样,每多等一日戾气就会反噬你一分。等你找到下一个纯阴体质,说不定自己就先碎成渣渣了。”   说罢,谢寻往前凑了凑,拉近距离,直视恶鬼的双眼,气氛陡然暧昧了几分,一字一顿道。   “你不敢杀我。”   第3章 缔结契约   “不敢杀你?”   傅清淮冷笑连连,猛地掐紧谢寻的咽喉,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我若是现在捏碎你的喉咙,再吸了你的纯阴气息……哪怕魂体受点反噬,也比留着你这张会惹麻烦的嘴强!”   可他却没真的用力,谢寻敏锐捕捉到这丝犹豫,故意往他掌心凑近几分,语气更放肆,“那你动手啊?怎么,又不敢了?”   傅清淮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细腻,甚至能感受到皮下血管微弱的搏动。   这是活人才有的温度,也是能温养他残魂的良药。   他确实不敢。   刚破封的魂体像风中残烛,每一次戾气反噬都可能让他碎得更彻底。   谢寻的纯阴体质是眼下唯一能稳住魂体的东西。   若是真杀了他,且不说短期内找不到替代品,光是同归于尽时,满屋子厉鬼怨气裹挟着纯阴阳气炸开,他这残魂绝对会先一步消散。   到时候,数百年等待成空,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傅清淮在心底冷笑一声,指尖掐脖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活了千年,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怎么可能为了一时的恼羞成怒,赌上自己全部的未来?   谢家这小鬼算准了他的软肋,拿命当筹码,偏偏他还真的输不起。   更何况,这小鬼太有趣了。   从摔碎那破玉释放他借力打力,到威胁他合作,每一次都打破他对猎物的预期。   像一颗裹着尖刺的糖,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抓在手里。若是真杀了他,往后的日子,又该找谁来解闷?   半晌,黑雾凝成的牢笼逐渐收敛了戾气。   傅清淮缓缓松开掐着脖子的手,转而捏住谢寻的下巴,动作间带了几分恶意的轻佻。   “好,我不动手。”   他抬手召来泛着阴气的黄符,血色咒文在符纸上流动,“但你得跟我签契约。你帮我找齐魂体,每日给我吸取阴气,我护你不受厉鬼侵扰。”   “就你这半吊子水平,没我的护持,走不出这鬼地方。”   谢寻挑眉,正要开口讨价还价,手腕却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蹙紧眉心,生理性的战栗顺着指尖往手臂蔓延。   他抬起受伤的手腕,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伤口。不算深,却足够让鲜血持续渗出,显然是恶鬼故意控制了力道。 3   既要见血,又不想让他伤得太重。   “你玩阴的?”谢寻的声音带了点寒意,“怕我不肯签契约,就用强?真是卑鄙。”   “兵不厌诈。”   傅清淮没否认,指尖攥着谢寻受伤的手腕,不让鲜血滴落在地。另一手拿起那张泛着阴气的黄符,直接按在谢寻的伤口处。   符纸一触到鲜血,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干涸的海绵正在疯狂汲取水分。   血色咒文宛若被唤醒的毒蛇,疯狂缠绕上谢寻的手臂,顺着血管的纹路往心口钻,激起一阵比伤口更甚的灼热痛感。   谢寻被这突如其来的灼烧感逼得闷哼一声,手腕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傅清淮死死攥着腕骨,连半分动弹都做不到。   他抬眸瞪向那恶鬼,“你故意的?!”   谢寻咬着牙,硬生生忍下了那翻涌的痛感,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   这恶鬼就是想让他痛,让他记住这契约的代价。   此时,傅清淮终于垂眸看他,眼底没了先前的戾气,反而多了层玩味。   “算你聪明。”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谢寻的手腕抬得更高,让符纸吸尽最后一滴鲜血,“只有痛过你才不会忘了,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灵魂,都跟我绑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恶鬼突然松开谢寻的手腕,转而划开自己的腕间。   暗黑色的血液滴落在符纸上,与谢寻的血瞬间交融。咒文光芒大盛,一半钻进傅清淮的手腕,一半彻底融入谢寻的皮肤,在两人腕间形成了一模一样的红点印记。   这时,谢寻随手撕了衣角的布条简单绑住伤口止血。   看着腕间发烫的印记,他用指尖碰了碰,还能感受到里面流转的阴气。像数条无形的锁链,将他与眼前的恶鬼牢牢绑在一起。   而那团黑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漆黑浓稠了起来。   谢寻眉心跳了跳,这变化太明显了,先前还能看出几分松散的雾气……不过吸了他几滴血,竟像是瞬间补足了大半阴气,连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冻得他裸露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看来,这纯阴体质对我来说确实很有用。”   傅清淮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愉悦,他抬手让那黄符悬浮在掌心,黑雾顺着符纸边缘往上爬,逐渐裹住了整道血色咒文。   谢寻清晰看到,那些原本暗淡的咒文在黑雾的包裹下重新亮起,甚至比先前更灼眼,映得傅清淮眼底的猩红都柔和了几分。   他不禁往后挪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眸底却闪过几分疑惑。   “这么缺阴血?早知道我该跟你算笔账。我的血可不是白给的,至少得换你三句实话。”   谢寻盯着傅清淮腕间还未干涸的暗黑色血液,又补了句,“比如,你找魂体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凑齐魂体这么简单?”   傅清淮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   这小鬼,还真是聪明。可惜现在已经跟他一条船了,即便想半路弃船,也得看他允不允许。   “想知道?可以。”   傅清淮挑眉看向谢寻,眼底的愉悦淡了些,却没直接回答……反而用黑雾卷起黄符,往谢寻腕间的伤口凑去,“再给我点血,这符纸还没吸够,不足以支撑我压制体内的戾气。”   谢寻却偏头避开,语气强硬,“先回答问题,再谈别的。你现在握着我的血符,我握着你的软肋,咱们公平得很。”   然而,傅清淮却低笑出声,黑雾突然松开黄符,任由它飘落在地,随后消失不见。   可那团漆黑的雾气却没散开,反而缓缓往谢寻的方向靠近,在他脚踝绕了一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威胁。   “公平?小鬼,你太天真了。”   傅清淮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角落那狼狈却美得惊人的青年,冷嘲一声,“你以为我吸你的血只是为了滋养黑雾?那不过是在确认你的纯阴体质,到底能不能承受住魂体的反噬罢了。”   谢寻瞳孔微缩,“魂体会反噬我?”   第4章 咬这里   “自然。”   傅清淮盯着他瞬间凝重的脸色,突然笑着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而危险,“魂体里藏着千年怨气,我凑齐它们时,怨气会形成一股巨大的鬼力。若是你连这点反噬都扛不住,留着你也没用。”   “现在,还想跟我谈条件吗?要么再给我吸点血,让我多撑些时日。要么,等我戾气反噬时,咱们一起被魂体的怨气撕成碎片,你选哪个?”   得,被反过来威胁了。   谢寻盯着恶鬼眼底那抹笃定他会妥协的暗光,突然扯了扯嘴角。   他偏头露出脖颈,故意往恶鬼面前递,露出一片细腻白皙的皮肤,连呼吸时喉结的滚动,都清晰落在傅清淮眼底。   “手腕疼,换个地方。”   谢寻声音带了点沙哑,却没半分示弱的意思,指了指脖子,“咬这里,省得你总在伤口上折腾。”   傅清淮的目光骤然定在那截脖颈上,眸底翻涌着沸腾的复杂光芒,像是被眼前这主动送上的投喂刺激得有些失控。   他缓缓走近,黑雾将人从地上拽起来,手顺势扣住漂亮青年的后颈,俯身用鼻尖蹭了蹭那处脆弱的血管,动作带了点亲昵。   谢寻能感受到恶鬼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千年魂体特有的阴寒,蹭过颈侧皮肤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推开,只觉得那块皮肤像被冰贴过,又烫得惊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要咬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话音刚落,傅清淮尖牙轻轻刺破皮肤,没深咬,却足够让温热的鲜血渗出来被他吸吮。谢寻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感觉激得浑身发麻。   “喂……”   他声音有些发飘,抬手抓住了恶鬼的锦袍衣袖,指尖泛白,“别吸太多,疼。”   这声类似撒娇般的话,叫傅清淮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停,反而吸得更慢了,尖牙偶尔轻轻蹭过伤口边缘。   黑雾逐渐变得浓稠,缠绕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半晌,傅清淮终于松开人,唇瓣离开时,还故意用舌尖轻轻舔过残留的血迹,留下一片湿滑的冰凉。   就见眼前人紧闭的睫毛轻颤着,白皙的美人脸染上一层薄红,连抓着他衣袖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   这副模样,倒比主动挑衅更可爱几分。   也……很色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细微的鬼哭。是刚才漏网的无头女鬼想顺着镜中阴气逃遁。   傅清淮眼神一冷,没松开扣着谢寻脖颈的手,甚至没回头,只挥了挥另一只袖袍,黑雾瞬间化作利爪,穿透墙壁抓住女鬼的魂体,硬生生将其撕成两半。   魂体消散的惨叫声中,他余光瞥见谢寻那微微泛红的脸,眼底布满戏谑。   不多时,无头女鬼最后一点黑气消散在黑雾利爪下,连带着镜中残留的阴气也被傅清淮随手掐灭。   这时,恶鬼故意俯身,往谢寻耳边轻吹了一口冷气,声音裹着阴寒的笑意,“逃?在我面前,没东西能逃得掉。”   谢寻:“……”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恶鬼不但恶劣,还很中二病,有够让人无语的。   但与此同时,他也见识到了恶鬼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谢寻正想开口追问恶鬼的来历,比如他为什么会被谢家封印,他又是什么东西。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车灯的光亮穿透屋内的黑暗,在地面上扫过一道刺眼的亮光……随即飞速远去,只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是他!”谢寻瞳孔骤缩。   那是带他来这栋凶宅的男主人,刚才他跟恶鬼一番缠斗时没出现,如今竟然丢下他跑了。   谢寻下意识想挣脱傅清淮的手去追,却被对方牢牢搂住腰,动弹不得。急切让他忽略了对方此时暧昧的举动,只想用力推开他。 4   “你拦着我干什么?放他走,只会后患无穷!”   斩草除根,一直都是他谢寻的行事准则。   若是让他跑了,往后指不定会引来更多麻烦。   傅清淮没想到他这么狠,但回想到方才感知到的气息,他心头冷笑连连,真是天道好轮回。   那是柳家最擅长的傀儡操控术,无论人鬼,都能被轻易操控。   如今附在那男主人身上,只会加速吸食其阴气,用不了多久,那男人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可这些话,他没打算全部告诉谢寻。   “那是柳家人的傀儡术,没必要追。”   话落,没等谢寻再追问,傅清淮突然转身,玄色身影化作一道黑雾,径直往地上那块碎玉钻去,“我要休息,别来烦我。”   数百年了,还是这破玉呆得舒服。   瞬间,那块碎玉泛起一层淡黑光晕……随即又恢复了温润的光泽,仿佛刚才那只凶戾的恶鬼从未出现过。   谢寻拧眉捡起那块碎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却都无从得知了。   这时,窗外天光大亮。他才惊觉自己竟在凶宅里耗了一整夜,脖颈的咬痕还在发烫,腕间刺痛难忍,胸口还有些闷痛,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攥紧手中温凉的碎玉,没再纠结傅清淮的突然遁逃,起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再拖下去,伤口该发炎了,他可不想因此发烧生病。   ……   医院急诊室,窗外晨光落在谢寻苍白的脸上,竟让他本就精致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的美。   穿白大褂的老医生拿着碘伏棉签走过来,视线刚碰到他腕间的伤口就皱起眉。   “这么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怎么想不开割腕?”   棉签擦过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配上谢寻垂眸时眼睫投下的阴影,活脱脱一个娇弱男生的模样。老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不免轻了许多,絮絮叨叨道:“感情的事哪有一帆风顺的?为了不值得的人折腾自己,多傻啊……”   这时,老医生眼角余光瞥见他颈间淡红色的咬痕,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连连摇头叹气,“现在的小年轻啊,谈恋爱也别这么折腾自己,身体是本钱……”   谢寻:“……”   他嘴角禁不住抽了抽,没解释。   总不能说伤口是恶鬼抓的、咬痕是吸血留下的吧。   老医生又絮絮叨叨了很多话,谢寻嘴角没忍住勾了勾,脑中想了许多悲伤的事情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他任由医生用纱布一圈圈缠好手腕,连指缝都细心地留出活动空间……直到医生满意地打了个结,他才缓缓抬眸,声音清冷平静,“医生,我是男的。”   第5章 三年前的灭门惨案   老医生拿着剪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了些仔细打量。   谢寻五官精致,但脸部轮廓确实带着男生特有的利落,只是肤色过白,狐狸眼上挑,加上刚经历过凶宅一夜,憔悴了几分,才让人第一眼认错性别。   “啊……对不住对不住!”   老医生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收起剪刀,语气里满是歉意,“瞧我这眼神,真是老糊涂。只是你这小伙子长得太俊了,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我才看走了眼。”   谢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腕,纱布松紧正好,不影响动作,“不碍事,常有人认错。”   “你这伤口看着深,其实没伤到肌腱,按时换药就行。”   老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很是自然地跟谢寻唠起嗑来,“这种外伤处理简单,刚才护士先给你做了初步消毒,后续包扎我来就行。要是伤口再深点,就得叫外科医生来缝针了。”   谢寻点点头,接过医生递来的换药单,转身往门外走。   刚到走廊,就听见身后老医生还在跟护士念叨,“现在的小伙子怎么长得比姑娘还俊?我刚才还以为是哪家小姑娘受了情伤,差点想劝他别为男生伤心……”   谢寻好笑地勾了下唇角,眼底未散的疲惫也淡了些。   他出医院后,差点在三岔路口被车撞,又被几个摩托车逼到路中央,引起了人们短暂的驻足。谢寻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捂着擦伤的胳膊飞快走到路边。   要是再晚一步,他怕是就要被这些车给撞死了。   历经千辛万险,谢寻才拐进他家纸扎店附近的早餐店。   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再搭一个肉包子和酸菜包,结果被告知他点的都没有了,只剩下几个素馒头。   谢寻心中叹气,将剩余的几个馒头全要了打包带走。   他真的生怕晚一步,那几个馒头都没得他吃。   走回店里的路上,谢寻想起那男主人带他去别墅时又塞给他一个信封。   当时没仔细看,回到店里掏出来一看,里面竟然还装着厚厚一沓现金。   店里的那沓钱,估计就不是真的钱了。   不过不管怎样,没米下锅的窘境算是过去了。谢寻挑了挑眉,将现金收好。   原以为是场麻烦,没想到还赚了笔辛苦费,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刚把钱放进抽屉,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嚷嚷声,“阿寻!快来快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潮牌卫衣的男生就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谢寻的发小江乐回。   这人刚毕业就去传媒公司当了个美食主播,粉丝不算多……但奈何他长得帅,吃相好看,路人粉和妈妈粉很多。   在网络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网红。   “我听隔壁王婶说你昨晚没回来,还以为你被鬼勾走了!”   江乐回自来熟地把脸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谢寻的脸,目光扫过他颈侧的咬痕,瞬间瞪大眼睛,又瞥见人腕间的纱布,语气暧昧又夸张,“哟!这是怎么了?跟哪个新朋友玩这么疯?手腕包得跟粽子似的,脖子还啧啧啧……”   谢寻没好气地推开他,“少胡说,不小心划到的。”   “划到能划得这么凑巧?”   江乐回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扯他衣领,“让我瞧瞧是不是牙印?竟然种草莓了,阿寻你可别跟我装,咱们谁跟谁啊!”   然而,他手还没碰到谢寻的衣领,就突然「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后颈。   “卧槽!什么东西!凉飕飕的……阿寻,你店里不会真有那种东西吧?”   谢寻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傅清淮搞的鬼。   “别一惊一乍的,纸扎店难免阴凉,你是直播播傻了?”   谢寻拍开他的手,顺势掐了个决阻挡阴气侵扰。接着,才从他手里接过带来的好东西,打开一看是一盒糕点,广东老婆饼。   他半点没客气,拿起来就塞进嘴里,余光瞥见江乐回身后的空气扭曲了一瞬。   只见玄色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碎玉里钻出来,凝成半透明的身影。恶鬼眼底带着戏谑,饶有兴致地瞥了谢寻一眼,指尖凝成一缕黑雾,轻轻挠了挠江乐回的卫衣帽子。   “啊!”   江乐回猛地蹦起来,帽子滑到脑后,露出染成脏橘色的头发,抓着谢寻的手臂嚷嚷道:“真有东西!阿寻,你看我帽子!是不是有黑影?”   谢寻强忍着笑,“没有,你看错了。”   傅清淮在一旁低笑,黑雾又凝成一股阴风,在江乐回耳边吹了吹,吓得他差点整个人跳到谢寻身上。   可这人也是个心大的,或者说脑回路清奇。   他愣了几秒后,反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寻,“不对,你这地方邪性!正好!我们公司最近有个播灵异的主播突然爆火,天天在废弃烂尾楼里直播,数据好得吓人,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谢寻挑眉,不以为意,“怎么说?”   “他前几天直播时,镜头里闪过几道黑影,跟你这纸扎店的氛围有点像!”   这话一出,谢寻明显感觉到颈间那块碎玉烫了一下。而原本半靠在纸人架上,神色散漫的恶鬼眼神动了动,薄唇勾出一抹淡淡的嘲讽弧度。 5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   “爆火?怎么个爆火法?”谢寻追问。   “就是突然涨粉百万,直播时总有粉丝刷奇怪的礼物,还会在评论区发一些灵异地点让他去探险。”   江乐回挠了挠头,也抓起一个老婆饼塞进嘴里,声音因为咀嚼东西而有些模糊,“最诡异的还不是这个,那主播以前直播根本没人看……自从上个月去了一趟凶杀案现场,回来就跟开了挂似的,连眼神都变了,有时候对着镜头笑,笑得人发毛……”   闻言,谢寻拧了下眉。直觉告诉他,昨晚的事情似乎跟这件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什么凶案现场?那家人姓什么?”   “姓柳啊!”   江乐回喝了口水,咽下后才道:“三年前的港城灭门惨案!一家四口全死了!”   第6章 阿寻在想哪个野男人?   “呵。”   一记很轻的低笑,轻得只有谢寻能听见。   他侧头,余光瞥向傅清淮,却见他神色满是倨傲与不屑,心头疑虑渐深。   谢寻不知道的是,数百年前,他被谢家先祖借柳家怨念封印,魂飞魄散之际,魂体散落在这世间各处。如今这缕残魂想必是被那凶宅的怨灵吸纳,靠着他的戾气残害生灵、操控所谓的主播博眼球。   真是丢他的脸。   千百年的岁月里,他见惯了比这更阴毒难缠的厉鬼。那不过是带着他魂体气息的小鬼罢了,竟就能把这群人唬的团团转,甚至还成了爆火主播。   在他看来,简直荒唐可笑至极。   可转念一想,那毕竟也是他的魂体,得抓回来。   但这些,没必要跟不怕死的谢家小鬼说。   瞒着他慢慢玩,像猫捉老鼠一样才有趣不是?   谢寻收回打量恶鬼的目光,继续问江乐回,“你说的那主播,具体在哪个平台?”   “就抖播啊!人家现在可是上边最火的主播,号称抖播一哥呢!”   说罢,江乐回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APP,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阴森风格的直播间封面,“你看,就这个「探险强子哥」,今早还在发视频说,下次要再去那凶杀现场,还要带道士去呢……”   屏幕上,男人面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白,对着镜头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背景正是谢寻昨夜才去过的那栋别墅。而这个直播切片,是在上个月的今天。   更让谢寻目光一凝的是,主播侧颈隐约露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形状跟他手腕上的共生印记不同,但却十分相似。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触感突然缠上了谢寻的手腕。恶鬼的黑雾不知何时蔓延过来,正像蛇一样,慢条斯理地一圈圈缠上了他裹着纱布的腕间。   像在调戏他。   谢寻瞥了傅清淮一眼,抽回手。复而看向江乐回,面上不动神色,甚至故意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带道士?看来他上次直播吃的亏还挺大的。”   方才江乐回说的话,已经在他心里组成完整的链条。   昨夜城郊别墅的傀儡逃脱,必将他纯阴体质的事情带回给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什么柳家凶宅的男屋主。而突然爆火且行为异常的主播,怕是不简单。   再结合傅清淮急切想要拼凑散落的魂体……谢寻心中有数了。   “可不就是吗,阿寻有没有兴趣,下次一块看他的直播……”   “不感兴趣。”   谢寻打断他,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把人往门外推,“行了,八卦听完了,你也该回去了。我这儿一堆纸扎等着赶工,没空陪你琢磨这些神神叨叨的。”   他连推带请地将江乐回往外送。   “嘿!就知道你这狗脾气!”   江乐回被他这过河拆桥的架势气笑,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扒着门框,扭头笑嘻嘻的,“明天给你带李与白的酱肉包,还有他们家那个绿色的包子,青椒卤肉味的,记得早早给我开门!”   “知道了。”   砰的一声,店门关上了。   门内,谢寻听着门外江乐回骂骂咧咧却带着笑意的脚步声渐远,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笑意。   江乐回是个小太阳,硬是凭着死皮赖脸和源源不断的零食,挤进了谢寻冰冷孤寂的世界。   即便谢家那时因为父亲的倒霉体质,日子总是捉襟见肘,顿顿清粥伴咸菜……但偶尔能吃上江乐回偷偷带来的肉包子,便是童年里难得的美味……   突然,思绪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打断。   一具散发着千年阴寒的灵体悄无声息贴了上来,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恶鬼的手臂如同缠绕的毒蛇,从身后环过,冰冷的手掌扣住他的腰肢,指节甚至暧昧地陷入他腰侧的布料,带着强势的力道,将他牢牢锁进怀里。   “阿寻,”   低哑的嗓音裹挟着阴气,直接钻进谢寻的耳朵里,那声称呼被念得缱绻又满是嘲讽的轻佻,“在想哪个野男人?笑得那么……碍眼。”   谢寻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恶鬼翻涌的不悦。   但那并非出于情爱,更像豺狼盯上了独属于自己的肉骨头,不容他人觊觎,甚至连骨头自己想着别人,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恐怕在这恶鬼的逻辑里,他谢寻就是一个移动血库,是温养残魂的容器,更是独属于他的玩具。   从身到心,哪怕一瞬间的走神,都只能属于他傅清淮的。   呵,真是可笑,凭什么?   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谢寻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翻了个大白眼。他右手在身前迅速掐了一个驱邪诀,指尖灵光微闪,毫不客气地朝后一肘击去!   “滚开点,冷。”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纯粹的嫌弃。那点灵光对傅清淮这种千年恶鬼来说根本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却足以表明态度,逼得那缠人的阴寒退开些许。   傅清淮被推开,非但不恼,眼底那点不悦反而被一种更浓的兴味取代。   当然,并非是喜欢上谢家小鬼这种荒唐的事情。   而是看到谢寻这副冷淡拒绝,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只觉得谢寻刚才那点笑容都顺眼多了。   傅清淮活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猫,越是反抗,就越要伸爪子去拨弄。   那个咋咋呼呼的人类在他眼里幼稚得可笑……但谢寻因那人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哪怕只有一丝,都让他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冒犯了。   不过,这不代表他不能狠狠恶心一下谢家小鬼。   傅清淮顺势向后飘开半尺,捂着胸口,俊美的脸上瞬间换上委屈控诉的神情,仿佛谢寻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阿寻好狠的心……”   他声音黏糊糊的,刻意拖长音调,绿茶唧唧道:“竟然用道术打我……这里,疼。”   第7章 好想亲他   他指尖点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可怜巴巴,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调笑,分明就是在享受谢寻被他惹毛后亮出爪子。   然而,谢寻完全无视了他那些酸溜溜的质问,以及此刻故作姿态的撒娇。   锐利的狐狸眼直直看向那还在装模作样的恶鬼,话语强硬切入正题。   “柳家凶宅里作祟的东西,跟你那片残魂融合到什么程度了?”   傅清淮见卖惨无效,也不执着,只低笑一声,身形鬼魅般再次贴近。   这一次,他没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但周身弥漫的黑雾却像拥有生命的活物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几缕冰凉粘稠的雾气像蛇一样缠上了谢寻的手腕,另有几缕顺着他裤脚钻入,暧昧地摩挲过脚踝的皮肤,更有几缕如同无形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他劲瘦的腰肢。   虽未用力收紧,却处处宣告着无处不在的占有欲。   而傅清淮本人站在一步之遥,看着自己的黑雾将谢寻悄然缠绕,心中满意了。   “阿寻怎么只关心那片不懂事的残魂,都不关心关心我?” 6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却裹满恶趣味,似真似假道:“它在那里吃香喝辣,我却只能跟着阿寻有一顿没一顿的……我好可怜啊。”   谢寻:“……”   鸡皮疙瘩起来了,大哥。   别恶心兄弟好吗?   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那故作姿态的恶鬼,直接无视了周身缠绕的令人不适的阴冷触感,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蛛丝。   “回答我。”他声线平稳,带着不容置喙,“融合到什么程度了?”   傅清淮见谢寻直接无视了他这番举动,甚至连周身缠绕的黑雾都视若无物,突然就有些无聊。   他装出来的委屈瞬间收敛,低笑一声,原本缠绕着他身上的黑雾却缠得更紧了些,仿佛无形的镣铐。   “阿寻真是无情,只惦记着这些事儿。”   傅清淮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见谢寻紧紧盯着他,这才慢悠悠道:“你关心的那片残魂,与柳家的怨气纠缠颇深……”   他故意顿了顿,黑雾暧昧地拂过谢寻的颈侧,感受到对方肌肤下温热脉搏的跳动。   “至于到了什么程度……”   傅清淮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谢寻因他刻意停顿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这才好心续道:“大概就是,它已经快忘了自己本来是谁,只觉得自个儿就是那柳家的当家恶鬼,正摩拳擦掌,等着新鲜可口的美味点心送上门——”   这番话,足够让谢寻意识到危险,却绝口不提柳家傀儡术、以及他那抹残魂究竟有多厉害……更不会说那凶宅早已被经营成了个针对活人的养尸地。   作为谢家后人,他数百年仇人的后人,不配知道。   他就应该乖乖被逼到绝境,然后像当初签订契约时那样,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却不得不屈辱开口说出求他的话。   只要想一想,就爽得他灵魂震颤,恨不得立刻见到这一幕。   他很期待,谢寻跪下来,像狗一样求他。   那将多有趣啊!   恶鬼俯下身,再次凑到谢寻耳边,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看好戏的兴奋,仿佛已经预见了那令他愉悦的场景。   “怎么样,是不是更想亲自去会会它了?”   那声音低沉,且充满蛊惑,像千年妖狐贴着耳廊细语,又像地狱恶鬼在深渊诱导。   谢寻甚至能想象出,古时那些被妖妃蛊惑的亡国之君,大概就是听着这样甜蜜致命的声音,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他心底一阵恶寒,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傅清淮这副惺惺作态,将恶意包裹在甜腻糖浆里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   然而,强烈的好奇却如藤蔓般从心底疯长,紧紧缠绕住他的理智。   城郊别墅无头女尸、柳家傀儡术、柳家一家四口灭门案的真相、以及他们谢家四代单传男丁倒了血霉的人生……   这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了一个巨大却危险的谜团,散发着对他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厌恶傅清淮的玩弄,却无法否认自己被恶鬼亲手推向陷阱时,心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突然,谢寻狠狠攥住了傅清淮缠绕在他手腕的一缕黑雾,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阴气捏碎。   抬眼,却对上了恶鬼饶有兴致的神色。   他收敛起所有情绪,眸底只余一丝被彻底点燃的挑战欲。   “如你所愿。”   说罢,谢寻忽然笑了。   那双本就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微扬,里面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光,又像是淬了毒,带着攻击性的美,直直刺入傅清淮眼中。   恶鬼被这突如其来的艳色看得微微一怔,谢寻却动了。   他向前一步,主动踏入傅清淮周身弥漫的黑雾。随后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起了恶鬼冰凉的下颌。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莫名有种居高临下,带着玩弄的掌控感。   而后,谢寻倾身靠上前,美人脸逼近恶鬼,另一手扣住他后颈,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织,眼神拉丝。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傅清淮呼吸骤然一窒。   此时,谢寻身上那说不上来的幽香缓缓钻入他的鼻腔,某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意,违背他阴冷的本质,猛地窜上心头,让他几乎产生了眩晕的错觉。   谢寻长得很美,却仿若带着毒刺的玫瑰,明知危险,却让人抑制不住地想要采撷、碾碎,最后吞吃入腹。   傅清淮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搂住谢寻那截劲瘦的腰身,俯身欲要攫取漂亮青年近在咫尺的薄唇时,一只手突然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不算用力,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强势。   傅清淮动作一滞。   就见谢寻微微偏头,上挑的狐狸眼里漾着水光,眼尾那抹红晕未褪,可眼神却清亮又勾人,里头蓄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看一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怎么,”他开口,气息因为方才的逼近还有些微乱,声音却带着钩子,“这么着急?”   谢寻指尖在他胸膛上不轻不重地轻拍了一下,分明就是在撩拨他。   “不过是凑近说了两句话,就让你把持不住了?”   青年轻轻一笑,那笑容像羽毛搔过心尖,痒得厉害,“该不会是寂寞了千百年,看到个合眼缘的就心跳加速,忍不住想索吻了吧?”   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软针,扎得傅清淮心头火起,却又莫名酥麻。某种难以言喻的热意似乎真的在魂体里窜动,汇聚向小腹下方。   他被挡住了,被嘲笑了,却被美人拒绝的姿态勾得更加心痒难耐。   谢寻看着恶鬼眼底翻涌的欲念和窘迫,这才慢条斯理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主动逼近撩人心弦的人不是他一样。   “看来,你的定力也不过如此。”   他留下这句轻飘飘的评价,转身走向柜台,留给傅清淮一个充满勾引意味的挑衅背影。   傅清淮僵在原地,唇上预期的温软触感落空,只剩下胸膛被撩拨过的那处,烫得惊人。   他盯着谢寻的背影,眸光逐渐幽深。   妈的,好想亲他。   第8章 阿寻的血果然很香   傅清淮看着青年走到柜台后,神色如常地整理着那些纸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种强烈的不甘与暴戾瞬间冲垮了傅清淮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他被撩拨得浑身躁动,近乎失控,而谢寻这个始作俑者却能置身事外?   他凭什么还能那样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评判他?   傅清淮想把他拉下来。   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谢寻也染上他的颜色,沾染他的气息,体会和他一样的意乱情迷。   他想弄脏他。   不是说他定力差吗?那就看看,你的定力到底有多好。   瞬间,黑雾如毒蛇般骤然窜出,带着惩罚般的瞬间缠紧了谢寻的手腕和脚踝,鬼力强悍,猛地将他向后一拽。   “你!”谢寻猝不及防,被扯了个踉跄,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胸膛。   他恼怒转头,正对上傅清淮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滚烫欲望。   见此,谢寻拧紧眉心。   这恶鬼该不会还是个变态吧?   真是恶心。   “放手!”   谢寻挣扎起来,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燃起怒火,眼尾也因此泛起薄红。在傅清淮看来,却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要动人千百倍。   更想亲了。   “别动。”   傅清淮手臂如铁箍般锁住他的腰身,另一手却掐着他下巴,迫使他仰起头,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他没忍住俯身,鼻尖蹭过青年细腻的皮肤,就见怀里的身体瞬间紧绷,不免故意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怪不得那无头女鬼都说你是点心……”   “闭嘴!”   谢寻被这话语里赤裸的觊觎,以及被物化而彻底激怒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猛地屈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击去!   手肘带着风声,狠辣地撞向傅清淮的肋骨位置。即便对方是灵体,凝聚实体时受到重击也绝不会好受。 7   傅清淮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闷哼一声,锁住他腰肢的手臂下意识一松。   就在这松懈的瞬间,谢寻挣脱束缚的手带着未尽的怒火,猛地挥起。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傅清淮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傅清淮偏过头去,玄色发丝拂过瞬间泛红的俊脸上。   预期的剧痛到来之前,先席卷而来的,是带着谢寻清冽冷香的掌风……紧接着,火辣辣的刺痛才在脸颊上炸开,混合着那勾魂摄魄的香气,竟酿成酣畅淋漓的快感。   爽!   太爽了!   趁此间隙,谢寻如同挣脱陷阱的猎豹,瞬间从他怀里旋身脱出,拉开好几步距离。他气息微乱,脸颊因愤怒和刚才的挣扎染上艳色,眼神却冷得像冰,死死盯着傅清淮,打人的那只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把你那些恶心的念头收起来!”   谢寻声音里淬着寒冰般的警告,“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随后,他当着傅清淮的面前,用力去擦刚刚被傅清淮鼻尖蹭过的脖颈皮肤,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傅清淮缓缓转过头,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看着青年这副被彻底惹毛,亮出所有尖刺的模样,脸颊被打的地方还在发烫,心底那股被反抗的暴戾却消散了,转而化作一种更扭曲的兴奋。   他想听谢寻用那张吐出刻薄话语的唇,清晰念出「傅清淮」三个字。   更想狠狠咬住这张嘴,把他所有的冷静和嘲讽都堵回去,尝遍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让他那双只会算计的狐狸眼里,只剩下被亲到缺氧的水汽和迷茫。   那一定……很漂亮。   想着想着,他硬了。   恶鬼舔了舔唇角,仿佛还在回味那近在咫尺方才痛感交织的滋味,眼神幽暗地看着谢寻。   “恶心?”   他声音低哑地重复这个词,非但没被激怒……反倒像被这个词取悦了,低低笑了起来。   谢寻被他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反应惊得眉心拧紧,下意识的,那只空着的手猛地攥住了心口那枚碎玉。   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瞬间清醒。   这玉既能封印他数百年,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倘若这只恶鬼今日真要不管不顾地用强……他不介意,拉着他一起,鱼死网破!   而此时,恶鬼笑声缓缓收了起来,他身形猛地前倾……再次以强硬的姿态将刚刚脱身的谢寻狠狠禁锢在怀里。   这次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碾碎。   谢寻被他这赶都赶不走的无赖行径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浪费力气在无用的挣扎上。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咬破鲜血,以自身纯阴之血为引,在空中急速虚画!   一道繁复的血色咒文瞬间成型,虽是由血光勾勒,却散发出至阳至刚的凛然正气。   “敕!”   随着他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那血色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悍然印在傅清淮紧扣着他的手臂。   “滋啦!”   顷刻,宛若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傅清淮缠绕着浓重阴气的手臂瞬间被烙上一个清晰的疤痕。   黑雾也宛若遇到克星般剧烈翻滚后快速消散。   傅清淮闷哼一声,手臂上的疼痛令他禁锢的力道不由自主松懈了一瞬。   谢寻脚下步罡踏斗,身形如游鱼般巧妙一旋,再次脱出禁锢……同时左手已从袖中滑出三枚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乾隆通宝,看也不看便向傅清淮周身三处阴气节点打去!   铜钱破空,发出锐利的嗡鸣。   傅清淮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挥袖拂开两枚,第三枚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划开一道细微的口子,渗出的也并非鲜血,而是缕缕泛寒的阴气。   随后,伤口快速复原,像是从未被伤过一样。   谢寻站稳身形,微微喘息,眼神却如寒潭映雪,冷冽彻骨。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否则,我即便是死,也要灭了你!”   然而,预想中恶鬼的暴怒并未到来。   傅清淮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个疤痕,又抬眼看向谢寻,眼底的讶异缓缓褪去,竟然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将那灼伤的疤痕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随即对着谢寻露出一个近乎陶醉的病态笑容。   “用阿寻的血画出来的符,味道果然很香。”   第9章 我是觊觎寻寻的变态   谢寻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一闪而过的愉悦,心中恶寒更甚。   然而,傅清淮却只觉得爽。   爽到天灵盖都在震颤的那种爽!   在他眼里,谢寻这拼尽全力的道术反击,不像威胁……反倒像被他豢养的漂亮毒蛇被逼到绝境后亮出的毒牙。非但没让他感到害怕,反而觉得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爱动人。   他就知道,谢寻是块硬骨头,宁折不弯。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要将这根硬骨头一寸寸舔舐,浸染上自己的气息。   强扭的瓜不甜,但他就是不爱吃甜瓜。   “呵……”傅清淮低笑出声。   谢寻在他低笑的瞬间,警惕地抄起铜钱剑。   下一秒,比之前更浓稠的黑雾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巨蟒,从地面、空中猛地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缠绕住谢寻刚刚施法的手腕和脚踝。   铜钱剑哐当掉在地上,瞬间将他刚刚拉开的距离归零。   就在黑雾即将彻底锁死他的前一刻!   谢寻抬起未被束缚的那只手,指尖灼热,猛地拍在了恶鬼的心口。这个动作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傅清淮的黑雾都凝滞了一瞬。   “你就这么缺爱?”   谢寻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喘息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讥诮,说话时指尖用力,几乎要按进对方的魂体里,一字一顿道:“缺到要靠强迫别人,才能证明自己有人要?”   这话太过诛心,狠狠刺向了傅清淮最不愿承认的空洞。   恶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愉悦也被一种冰冷的暴戾所取代。   缺爱?   是啊……怎能不缺爱?   见恶鬼像被戳中肺管子似的,陷入了刹那的僵直与震怒中,谢寻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趁着对方心神震动的瞬间,他猛地抽回手,同时脚下步伐变换,竟然在黑雾彻底合拢前,再次险之又险地脱离了恶鬼的禁锢。   虽然依旧被黑雾环绕,却维持住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对峙距离。   谢寻站稳身形,看着脸色阴沉的傅清淮,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残留的血迹,仿佛方才那句戳心窝子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他语气平淡,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傅清淮盯着他,周身气压低得可怕。几秒后,他却突然扯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他凑到谢寻耳边,用气音沙哑地笑道。   “寻寻说得对……”恶鬼冰凉的唇几乎要碰到那泛红的耳廊,声音粘稠暧昧,“我缺爱,缺到快疯了。”   “正因为如此,”   傅清淮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毛骨悚然的黏腻,“我才更要牢牢抓住你。把你里里外外都染上我的味道,烙上我的印记,彻底成为我的东西。”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变态!”   谢寻气得浑身发抖,被这种赤裸裸的亵渎言语激得口不择言,“一个觊觎男人、无耻下作的变态!滚开!”   然而,傅清淮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夸赞,竟然笑了起来,笑声扭曲愉悦。   他甚至故意用唇蹭了蹭谢寻那红得滴血的耳廊,坦然承认。   “对,我就是变态。”   傅清淮幽深的桃花眼里清晰映着谢寻羞愤交加的脸,这模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兴奋剂,语气也不由逐渐偏执,“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是个只对寻寻发情、只觊觎寻寻的……变态。” 8   话音刚落,他缓缓低头。   鼻尖蹭过谢寻颈侧,如同确认领地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尖牙在跳动的颈动脉旁危险徘徊。   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入,却又流连不前。   谢寻被他这举动气得怒火攻心,心头涌起一股被彻底冒犯的暴戾。他猛地仰头,用自己的额角狠狠撞向傅清淮的鼻梁。   “呵,原来千年恶鬼跟路边野狗也没什么两样!”   谢寻声音淬毒,带着笑意的嘲弄,对上恶鬼骤然吃痛而紧缩的瞳孔,这才慢条斯理补上最后一句,“看见块肉,就只会淌着口水扑上来?真廉价。”   傅清淮被他这不要命的反击撞得微微后仰,鼻尖传来一阵酸涩。但他眼底的兴奋却骤然炸开,像是瞬间点燃了的炸药引子。   他再次笑了起来,手指猛地掐住谢寻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的双眼。   那里头,蓄满了熊熊燃烧的欲望。   “对,就是这样……”   在被比作野狗,傅清淮眼底的欲火也没熄灭……反而像被泼了油一样,猛地窜起高高的火焰。他嘶哑地低笑,那笑声里却带着被辱骂后的快感。   “说得对,我就是饿了千年的野狗。”他坦然承认了谢寻的羞辱,“寻寻,你看得真准。”   “而你,就是我认准了的肉骨头。”   说到这,恶鬼指尖暧昧地摩挲着谢寻的下唇,吐出露骨的荤话,“骨头越硬,啃起来就越有滋味。等我把你这副硬骨头从皮到髓都拆吃入腹,融进我的身体里……看你还怎么牙尖嘴利。”   谢寻剧烈喘息着,眸底蓄满了怒火。   “你说,”   恶鬼几乎是在用气音亲吻对方的嘴唇,声音哑然,“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骨血相融?”   谢寻被这恶鬼恬不知耻的话气得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容漂亮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刺骨。   这次,他没再躲开那近乎亲吻的距离……反而迎了上去,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错间,紧盯着恶鬼的桃花眼,冷笑道。   “想吃了我?”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可以啊。”   “不过……”   谢寻压低了声音,靠在恶鬼耳边,如同恶魔低语,“你得先想清楚,是你先拆了我的骨头吞下去,还是我剖开你的魂体,住在里面……”   他说罢,抬手掐住傅清淮的咽喉,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掐断,笑声里混着疯劲儿。   “日日夜夜,啃食你的怨气,直到把你从里面,彻底吃空。”   谢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恶毒的笑容。   “到时候,不知道是我们骨血相融,还是你变成了养着我的容器?”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带着纯粹的恶意,“看看最后,是谁吃了谁。”   第10章 试试看?谁要跟你试试看   听着谢寻那番反向吞噬的话,恶鬼瞳孔因兴奋而剧烈收缩。随即,他胸腔震动,发出了低沉愉悦的笑声。   “好……好极了!”   他几乎是赞叹般地呢喃,指尖轻颤着抚上谢寻的脸颊,眼神炙热,“寻寻,你总是能给我惊喜。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傅清淮俯身,几乎要吻上那说出如此诱人威胁的唇,声音里充满了发现宝藏的战栗。   “那就试试看,看是你先把我从里面吃空,还是我先把你从外到里……都品尝殆尽!”   谢寻:“……”   试试看?谁要跟你试试看。   不过是看穿了你这条疯狗越拦越来劲的德行,给你画个更香的饼,把你遛得更远点罢了。   被你这恶鬼亲一口,怕是得折寿十年。   他方才所有的迎合和疯狂都是一层伪装,从小到大,因着这倒霉体质和家传渊源,他见过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基操。   对着活人他要装普通人,对着这些邪祟东西,他更知道怎么应付。   你越表现得像个硬骨头,某些疯狗就越来劲;与其被强迫,不如顺势而为,把他最想要的那种刺激感当成狗绳,遛着他走。   他又怎么可能真的陪这恶鬼沉沦在那些可笑的占有欲和情爱把戏里?   情爱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谢家世代男丁非死即残,父亲莫名其妙喝水噎死了,自己更是从小被这诡异的倒霉体质缠身,连走在平地都会莫名其妙摔重伤。   如今的他,对情爱没有半分兴趣,男的女的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他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查清楚并解除纠缠了谢家数百年的诅咒究竟从何而来。   看着眼前因为他的配合而兴奋不已的恶鬼,谢寻心底冷笑连连。   果然,就连最厉害的恶鬼也逃不过「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行,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看看最后,是你把我拖进地狱,还是我把你训成狗。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纸扎店那扇老旧的木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得近乎砸门的门铃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焦急惶恐的喊声。   “谢大师!谢大师在吗?救命啊!求您救命!”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猛地砸碎了屋内几乎要凝固的暧昧氛围。   谢寻眼中的疯狂瞬间收敛,他趁机推开傅清淮,对着门口扬声道:“等着!”   随即,他转向傅清淮,狐狸眼里是清晰的逐客令和警告。   恶鬼见他迅速切换状态,不怒反笑。他好以整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无妨,”   消失前,他慢条斯理道,目光却像最粘稠的蛛网,牢牢锁在谢寻身上,眸色逐渐幽深,“我们……来日方长。”   谢寻看着恶鬼消失,心里松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只剩往日的疏离平静。   别的不说,外边这个人来得正好。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店门。   门外,正是那个网红主播「探险强子哥」。他此刻脸色青白交错,眼下的乌黑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掏空了精气神的萎靡,只有眼神还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急切。   见到谢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就要抓过来。   “谢大师!您一定要救救我!我、我下次的直播,您一定得跟我一起去!价钱好说!翻倍!不,三倍!只要您能保住我的命!”   谢寻不动神色避开他的手,目光在他印堂笼罩的死黑之气上扫过,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   他们谢家祖传的纸扎店虽是只送不卖,但若是前来求救的客人硬要塞给他钱,送给他,也就不存在他故意去赚。   这些类似委托费、感谢金一类的钱财,他是能袋袋平安的。   想到这,谢寻侧身,语气平淡,“进来说。”   那主播如蒙大赦,连忙挤进店内,他身上的寒气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也随之弥漫开来。   他刚想开口继续诉苦,目光却猛地定在谢寻身后,瞳孔因为惊愕而骤然收缩!   只见谢寻身后的摇椅上,不知何时,竟懒散地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现代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短了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脚踝;上身一件简单的白T恤被撑得紧绷,清晰地勾勒出其宽肩窄腰的肌肉轮廓。   男人墨黑长发随意披散,与简约的现代装扮形成怪异又和谐的冲击感,那张俊美的脸上,含煞带情的桃花眼正懒洋洋瞥过来。   是傅清淮!他竟化为了实体,还穿着谢寻的衣服!   谢寻一回头看到这一幕,眼底瞬间结冰。这身衣服是他昨晚扔在浴室忘了收的。   好,很好。   当着外人的面跟我玩这套是吧?   然而,傅清淮却仿佛没看到他要杀人的眼神,慢悠悠站起身走过来,不合身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更显紧绷。   他自然伸出手,准备揽住谢寻的腰时。谢寻一把拍开他的手臂,打断了对方搂抱的动作。 9   这个带着明显抗拒的动作太过干脆,连傅清淮都微微一怔。   下一秒,谢寻面无表情地抬脚狠狠碾在他的脚背上。   青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狐狸眼里只余一片冰冷的警告,声音压得又低又冷,确保只有傅清淮一人能听见。   “安分点。”谢寻脚下用力,“别逼我在这里跟你动手。”   傅清淮脚背上传来清晰的刺痛,但这痛感却像电流,酥酥麻麻的,叫他更兴奋了。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就着谢寻几乎贴在他怀里的距离,手臂顺势搭在青年肩上,低下头,将下巴搁在人肩上,嗓音沙哑,“寻寻说的是……”   他故意扭曲谢寻的话,每个字都像是裹满了浓稠的暧昧。   “可谁让每一件衣服,都沾着寻寻的味道呢?”   恶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谢寻发间的清香,声音低沉而蛊惑,“虽然身上衣服不合身,但寻寻合我心意就够了。”   谢寻被这番话恶心得鸡皮疙瘩直冒。   论恶心,他还是比不上某个千年恶鬼。   这时,傅清淮抬眸,看向目瞪口呆得有些石化的主播,露出一个饱含歉意又难掩幸福的笑容。   “见笑了。我家这位……就喜欢在外人面前用这种方式跟我深入交流。”   第11章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理会   深入交流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暧昧不清,完美将谢寻的攻击扭曲成了情趣。   主播被他目光一扫,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体内那缕属于傅清淮的残魂在面对本体时,产生了剧烈的战栗。   “这、这位是?”主播看着谢寻,结结巴巴地问。   傅清淮搂在谢寻腰上的手故意收紧,将试图挣脱的谢寻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谢寻眉心微拧。   不能让这疯狗顺杆子往上爬,必须立刻掐灭他这个势头,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谢寻在傅清淮开口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之前,抢先一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灵力,快如闪电地划在不知何时从他肩上落到腰间的手!   “滋啦!”   一道如同灼烧的声音响起,那缠绕着浓重阴气的鬼手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手骤然一松。   谢寻趁机身形一闪,已干脆利落脱离了恶鬼的怀抱,拉开至少三步远。   漂亮青年神色疏离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摆,仿佛方才那暧昧的纠缠从未发生。   傅清淮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瞬间浮现又隐隐褪去的淡红色灼痕,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翻脸无情,浑身写满莫挨老子的谢寻。   不怒反笑。   傅清淮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怒,反而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他就喜欢看谢寻这副亮出爪子,却又无法真正摆脱他的样子。   真是可爱。   “这位贵客……”半晌,傅清淮挑眉对主播道:“不是要谈正事?”   “啊对对!”   主播像是反应过来,被傅清淮强大的非人气场压得不敢抬头,声音都带着点哆嗦。   “我、我是抖播的灵异探险主播,网名「探险强子哥」,大师您喊我强子就行。”   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衣领的那个无线领夹型摄像头,脸上堆满了恐惧和焦急,“谢大师,实不相瞒,我这次遇到的麻烦,跟三年前港城那桩轰动全城的柳家灭门案有关!那片屋邨……邪门得很!我上次直播就差点折在里头!所以请大师您出山,跟我一块去柳家凶宅直播!”   “报酬方面您放心,绝对让您满意!”   强子说话的同时,衣领那个微型摄像头也将这一幕给实时直播了出去。   此刻,这个原本大白天只有寥寥数人的直播间……因为画面中突然出现的谢寻和傅清淮这两个颜值逆天的冒出来,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这还是强子的直播间吗?这俩帅哥是谁?】   【没想到强子哥也转型拍耽美小短剧了?但这演技和颜值啧啧啧……剧本我也认了啊!】   【啊啊啊那个冷脸帅哥瞪人的样子好美!又冷又飒!长发帅哥搂腰的动作好霸道!】   【势均力敌的美人攻受!我狂嗑!主播别说话了,把镜头对准他们,我不要老鼠视角!】   【一分钟内,我要知道他们所有信息!】   一时间,弹幕疯了一般滚动,打赏礼物也开始接二连三地炸开。   原本白天就冷清的直播间人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谢寻敏锐察觉到这主播似乎总是不经意地将领口对着他和傅清淮,他眉头微蹙,觉得有些不对劲。   傅清淮却仿佛对一切了然于胸。   见谢寻瞬间的戒备,傅清淮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恶鬼侧过头,几乎将唇贴在谢寻的颊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看来有人想多看我们亲近些。”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主播领口的位置,指尖却轻轻卷起谢寻的一缕发丝,勾了勾,“寻寻你说,柳家那位若是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更按捺不住?”   傅清淮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给谢寻听,也是隔空挑衅着那个柳家怨灵。   谢寻脸色一寒,立刻就要偏头挣脱。   “别动。”傅清淮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警告,“你越躲,他们越觉得有趣。”   谢寻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只是偏头避开那过分贴近的气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适可而止。”   傅清淮单方面的亲昵与谢寻划分界限的疏离互动,通过隐秘的镜头传递给了所有直播间的观众。   【啊啊啊!咬耳朵说悄悄话!有什么是我们这些尊贵的老板们不能听的!强子快凑过去,我给你刷火箭!】   【打起来!打起来!然后亲上去!(按头党狂喜)】   【这也是剧本吗?可太有意思了!!】   【主播别装了,快告诉我们这两个小哥哥叫什么名字,我要关注!】   强子随手点开自己的直播间一看,那前所未有的人气和打赏,几乎能媲美他冒死去各种凶宅直播的时间段了。   此时,他是既兴奋又恐惧,额头冷汗直冒。   而就在弹幕在疯狂嗑CP的同时,也夹杂着大量质疑的声音,并且因为超高热度被平台推送,引来了更多路人观众。   【剧本石锤了!真道士会在纸扎店里跟人搂搂抱抱?这不就是个卖殡葬用品的店吗??】   【笑不活了,现在剧本都这么不讲究了?编个道观背景也行啊,编个纸扎店的是道士?】   【主播找演员也找个像点的,这俩人好看是好看,跟道士有半毛钱关系?出去当神棍都没人信!】   这些质疑的弹幕开始增多,强子哥额头冒汗……但想起自己真正的目的和背后那位的催促,他强行镇定下来,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说辞继续对谢寻说。   “我怀疑里面不止有那一家四口的怨灵,还有更、更可怕的东西!”   第12章 柳家凶宅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果然看到谢寻那双狐狸眼闪过一丝兴味。   见目的达到,强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谢大师,请恕我直言。”   他目光在谢寻和傅清淮之间来回逡巡,小心翼翼道:“我进来时看到您二位关系似乎不一般,外面很多观众也在质疑。您既然是干这一行的,怎么光待在纸扎店不在传统道观?”   “您别误会,我就是问问,毕竟这样大家难免会怀疑您的身份和能力,觉得我们这是在演剧本。”   强子这番话,既抛出了凶宅的钩子,又把质疑摆到了台面上,可谓是一举两得。   闻言,谢寻眼中的兴趣瞬间冷却,转而化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他瞥了眼强子衣领上那枚微型摄像头。   “柳家凶宅的事,我可以接。” 10   谢寻说着,挣开傅清淮一直搭在他腰上的手。   这次恶鬼很配合地松开了,饶有兴致地准备听他怎么回答,就见青年向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面对主播时眸色冷冽。   “但你的问题,实属无稽之谈。谢家纸扎店传承数代,只送不卖。送的是给横死冤魂的栖身之所,破的是阳间活人遇见的阴邪之事。”   他续道:“传承在此,本事在心,不在门面。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罢,谢寻做了个送客的动作,姿态清冷淡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见强子连连摆手解释,谢寻才给了他一个台阶,语气稍缓了些。   “你既找到我,便按我的规矩来。凶宅之事,我自有计较。”   “那、那谢大师,您看……我们具体什么时间去比较合适?那凶宅实在邪门,白天去都感觉阴风阵阵。”   强子小心翼翼观察着谢寻的脸色,又补充道:“我这边团队初步定的是下个月十四,也就是中元节那天晚上开播。都说那天鬼门关大开,阴气最重。虽然危险,但流量肯定也是最高的!”   “到时,直播的打赏也会分您一半!”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等待谢寻的反应,似乎生怕他不答应。   不过也是,毕竟中元节去闯顶级凶宅,这在行家眼里简直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了。   谢寻闻言,眉头微拧。   中元节,鬼气最盛,万鬼出行。   对于寻常道士来说,这无疑是险境。但对他来说,身负纯阴体质,又带着傅清淮这只千年恶鬼,某种程度反而可能是一个机会。   俗话说,负负得正,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可以,就中元节。”   谢寻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傅清淮都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个更加兴味盎然的笑容。   显然,他也认为这个时间点很有趣。   强子那叫一个大喜过望,他没想到谢寻答应得这么痛快,双手不停搓着。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大师,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时间和接头方式我稍后发您!”   他生怕谢寻反悔,立刻趁热打铁掏出手机,动作麻利地点开扫码界面,“谢大师,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具体信息和定金都先转给您,也方便咱们后续联系!”   谢寻没说什么,亮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好友添加成功,几乎是下一秒,谢寻的手机就传来清晰的提示音。   “微信支付到账,20000元。”   “转账备注「自愿赠与」,否则不收。”谢寻补了一句。   “您放心谢大师,我懂您的规矩,备注写清楚了。”   强子赔着笑,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这是两万感谢金,请您务必收下!事成之后的尾款是这个数的五倍!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具体细节我微信发您!”   店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纸扎店内重归寂静。   谢寻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走向店内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得堪称爬宠界别墅的玻璃蛇箱,箱体两侧是铁皮,只有正面是通透的玻璃,内部空间宽敞。   箱内以一小段雷击木作为主造景,其下埋设了聚灵法阵,确保小蛇能时刻浸润在温和的灵气之中。   谢寻刚靠近,那个椰壳躲避穴里便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随即,一个翠绿的小脑袋探了出来。赤红的蛇瞳在看到他时,明显亮了一下,小蛇迅速从躲避里滑动出来,主动游到箱门边,仰头望着他。   那是一条竹叶青毒蛇,但跟普通的竹叶青有些许不同。   它通体翠色欲滴,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漂亮的光泽。最具标志性的是他那经典的三角头型,本该显得冰冷凶戾,可配上它此刻微微歪着脑袋,一双蛇瞳一眨不眨望着他的模样,竟莫名透出几分憨态可掬。   额心一小片鳞片还有一道符纹,看上去又漂亮又可爱。   谢寻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些许,他伸手拉开箱门,准备像往常一样盘一盘他冰冷光滑的身子。   不曾想,小家伙却顺势而上,灵活地顺着他的指尖、手腕蜿蜒攀爬,动作流畅,最终在他左肩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稳稳盘踞下来。   将近一米长的身躯盘绕在谢寻身上,小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甩着。   像一条小狗蛇似的,可爱死了。   谢寻勾了下唇,指尖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随手从旁边的小笼里夹起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递到小绿嘴边。   小蛇却只是懒洋洋瞥了一眼,嫌弃地扭开了头,甚至用尾巴尖不满地轻轻拍了拍谢寻的手背。   谢寻被它气笑了,叹了口气后,将小白鼠丢回笼子里,随即用指尖在指腹上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刚才还爱答不理的小绿立刻精神了。   它迅速凑近,信子轻吐,小心翼翼地卷走了那滴血珠。吞噬后,它满足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气,整条蛇都愉悦地松弛下来,用蛇头轻蹭谢寻的脖颈和脸颊。   就在这一刻,悬挂在胸口的碎玉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爆发出几乎要实质化的浓黑怨怒!   玉中世界,傅清淮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谢寻对那长虫无可奈何的纵容。   看到他竟用他渴求了那么久的纯阴之血,去喂养一个低等生灵!   那长虫饮血后竟跟谢寻耳鬓厮磨,亲密得羡煞旁人!   一种被彻底比下去的狂躁,混合着暴怒与尖锐的嫉妒,如同火焰般瞬间灼穿了他的理智。   连一条蛇都比他喝得早!还喝得那么理所当然!   那股阴寒刺骨的震动虽只是一瞬,却让谢寻动作微顿。他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随即冷哼了一声,指尖轻轻抚过小绿冰凉的脊背。   “养你一个蛇就够费钱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跟小蛇对话,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听话的恶鬼隔空喊话,“现在还得想办法养那只更不省心的……”   谢寻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算计。   “不过没关系,很快,他就能学会自己赚回他的口粮了。”   第13章 七月十四夜探凶宅   下个月,中元节。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那个网名叫「探险强子哥」的主播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地敲定了接头的地点和时间。   谢寻放下手机,目光再度落回蛇箱。   小绿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从盘踞的树枝上抬起头,赤红的蛇瞳看起来很是可爱。   他之前从不带小绿出门。   一来是怕它灵蛇的身份太过扎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是最重要的,这小家伙是他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示人。   但这次不同。   中元节,百鬼夜行,阴气极盛。那凶宅又是积年怨气之地,加上一个心怀鬼胎的主播……变数太多。   于他而言,小绿绝对是能在最关键时,出其不意撕开生路的杀手锏。   谢寻打开蛇箱,朝里面的小家伙伸出手。   “养兵千日,”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这次,该你活动活动了。”   小绿像是听懂了一般,迅速顺着他的手臂游上来,最终熟练地藏入他宽大的袖口之中,冰冷的鳞片紧贴着他的手腕。   当谢寻带够东西准备带着小绿出门时,手刚刚搭上门把手,身侧的黑影便一阵扭曲,傅清淮的实体悄无声息地凝聚在他身旁,挨得极近。   他这次倒是没穿那件紧绷的家居服……而是不知又从谢寻衣柜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件他之前买大了尺寸懒得退换的黑色连帽卫衣,以及一条略显宽松的工装裤。   衣服是便宜的地摊货,面料不大好,洗过几次甚至有些微微起球……但穿在恶鬼宽肩窄腰的高挑身架上,硬是靠那张俊美的脸和通身气质撑起来了。   乍一看,还真像是某个小众潮牌的出品。   谢寻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眼熟的卫衣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狐狸眼里掠过一丝嫌弃和无语。 11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傅清淮倒是先发制人。   他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谢寻袖口里若隐若现的翠色尾巴尖,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随即看向谢寻,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期待神色,声音也放软了,黏糊糊往人耳朵里钻。   “寻寻,我们这是要出门了吗?”他故意用了我们,直接将小绿排除在外。   说话间,恶鬼甚至还故意扯了扯身上那件质地廉价的卫衣,用最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最绿茶的话,“我没衣服穿,才借了你的……寻寻不会生气吧?”   谢寻直接无视了他这句茶香四溢的问题。   “出门是去干活,不是去游街。”   青年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落在傅清淮脸上,带了明显的警告,“把你那些没用的心思收一收,记住你该做什么。”   “好!我听寻寻的——”   说到这,傅清淮低下头,额发几乎要蹭到谢寻的颈窝,语气里也充满了扭曲的激动,“真好啊……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和你一起,去把我找回来了。”   谢寻:“……”   好想扇他一巴掌,但又怕被他舔手怎么办?   谢寻忍下心底的恶寒,面无表情侧身避开了那只即将搂到他腰上的手,顺手关门。   傅清淮指尖一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立刻又黏糊地凑近,这次将手搭向了谢寻的肩膀。   谢寻没再避开,只是完全无视了肩上的某只大型挂件,仿佛傅清淮就只是空气。   随后,转身灵巧避开了二楼砸下来的花瓶,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一个字都没再说。   他这种彻底的无视,起初叫傅清淮蹙紧眉头,觉得被轻视了。   但紧接着,见谢寻没有再避开他,也没任何推拒的意思,傅清淮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自行将无视解读为默许。   他整只鬼都几乎要贴到谢寻身上去,语气也愈发甜得发腻,“寻寻,我第一次坐车,以前我只听说过,还没……”   谢寻被他在耳边嗡嗡得防不胜防,终于冷声开口,“别吵。”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人一鬼的互动连前头的司机都不免好奇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谁知傅清淮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这声呵斥取悦了,低低笑了起来,用一种带着委屈实则满是绿茶味的语调小声抱怨,“寻寻好凶啊……”   谢寻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   傍晚,谢寻搭乘的航班抵达港城。   恰逢农历七月十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躁动。   街道两旁,尤其是十字路口,随处可见蹲在地上焚烧纸钱元宝的市民,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脸,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   他历经数次倒霉地转车后,才终于到了小旅馆。   结果刚到就被告知今天突然很多房间都没了,只有走廊最末尾的那间房间还有,就是味道有点大,前一个退房的客人在里边吐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谢寻知道自己的倒霉体质,没说什么,只把行李放下就准备赶往跟主播约好的汇合地点。   一路上,不是塞车就是差点被车撞,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刚下车,就见茶餐厅灯光温暖,四周飘散着食物油脂的香气,耳边是杯碟碰撞和粤语的嘈杂声,很有生活气息。   谢寻一身轻便,神情平静地穿过袅袅青烟,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旅游的。   路边一位正在烧衣纸的阿婆看到他,还好心提醒了一句。   “后生仔,今晚早点返屋企啊。”   谢寻脚步微顿,对着阿婆轻轻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陌生的善意。   而跟在他身侧的傅清淮,却与这氛围格格不入又浑然天成。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香火和纸钱味道,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餍足,仿佛漫步在大餐中央。   那些焚烧祭品的人看到他这张过分苍白的脸都下意识低下头,加快了焚烧的动作,不敢多看。   一路上,傅清淮像是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投以好奇目光。   飞驰而过的红色出租车、店铺外闪烁的霓虹招牌、尤其是茶餐厅明档里挂着的油亮烧鹅,这一切都让他驻足片刻,桃花眼里闪烁着亮亮的光芒。   他甚至学着旁边行人的样子,在一个小摊前拿起一个发光的风车玩具看了看。   那认真的小模样,引得摊主老大爷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谢寻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弄得有些无语……但也懒得管他,只要这家伙不惹事,他乐得清静。   正当傅清淮拿着那个发光风车,似乎在想这东西能不能吃的时候,谢寻的领口处,一个翠绿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是小绿。   它也被这花花绿绿的世界吸引了,赤红的蛇瞳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被吹得旋转的小风车。   “哇!后生仔,你条蛇好得意啊!”   第14章 人鬼殊途,切莫执念过深   摊主老大爷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是条漂亮温顺的蛇……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反而笑着用粤语夸了一句。   谢寻听懂了。   他大学室友是个港城来的哥们,四年耳濡目染,让他能听懂大部分粤语,也能说上几句,虽然带着点蹩脚的口音。   谢寻对着老大爷,有些生涩但发音还算标准地用粤语回道:“多谢阿伯。它,听话的。”   这句带着些许口音的粤语,配上他干净出色的样貌,让老大爷顿时觉得这后生仔又靓仔又有礼貌,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傅清淮在一旁,看着谢寻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和陌生人相谈甚欢。   虽然只有短短一句,但那与他相处时截然不同的温和态度,自然又亲切,让他眼底瞬间漫上一层阴霾。   以至于手里捏着的那个发光风车,其中一片塑料叶子都无声地碎裂了。   谢寻拧眉瞥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自掏腰包给他买单,让这傻子拿着风车到处转,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他。   付完钱,他将那个缺了一片叶子的残次品风车塞回傅清淮手里,语气冷淡,“拿好,别再弄坏了。”   傅清淮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发光的风车,又看了看谢寻那副嫌弃的表情,眼底的阴霾竟瞬间消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乖乖拿着风车,甚至小心翼翼地不再用力。   那副模样像是得到了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尽管它只是个廉价且破损的玩具。   至于之前那点因为谢寻跟别人说话而产生的不快?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绿从领口缝隙里偷偷看着这一切,信子缓缓吐了吐。   谢寻看着他这副瞬间被哄好的样子,只觉得心累。他不再理会这个拿着破风车就开始自顾自傻乐起来的恶鬼,转身走向茶餐厅方向。   这时,旁边摊档传来香喷喷的香气。傅清淮鼻尖微动,立刻被吸引了。   他搂着谢寻的肩膀,目光看向那冒着热气的摊子,锅里煮着金黄色的咖喱鱼蛋和另一锅深色猪脚姜,靠近青年耳边,黏糊糊的撒娇,“寻寻,那个,闻起来不错。”   谢寻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没钱。”   “你有。”   傅清淮答得飞快,并且已经自发地搂着人朝那个摊位移了一步,眼神黏在那些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食物上,“买三份。”   谢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跟一个饿了千年的神经病计较纯属浪费时间。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扫了码,对老板言简意赅,“一份鱼蛋。”   完全无视了某鬼的无理要求。   当老板将食物递过来时,傅清淮看着那几颗孤零零的鱼蛋,桃花眼里竟然露出星星点点的委屈之色。   他接过一次性碗,用竹签插起一颗鱼蛋,先是谨慎地嗅了嗅……然后他手腕一转,递到了谢寻唇边。   那双幽深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他,里面闪烁着明晃晃的固执和期待。   “寻寻,你先。”   谢寻:“……” 12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周围的喧闹的人群,旁边摊主还在看着,直播团队就在不远处的茶餐厅门口……   谢寻飞快权衡了一下当众把这碗鱼蛋扣在傅清淮头上可能会引发的骚动,与暂时满足这神经病微不足道的要求之间的利弊。   半晌,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微微低头,飞快地从竹签上叼走了那颗鱼蛋。   动作很快,但白皙的耳根却漫上一层薄红。   傅清淮看着他这副明明羞恼却不得不顺从的样子,又瞥见他染上绯色的耳尖,眸底瞬间迸发出亮晶晶的光芒,脸上满是得逞的笑容。   他紧跟着也叼了一颗鱼蛋,眼眸却盯着谢寻,莫名其妙评价了一句,“好好吃!”   也不知道是在说鱼蛋,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慢悠悠地享用剩余的食物,姿态恢复了往日的优雅,仿佛方才那个当街逼喂的人不是他一样。   谢寻嚼着嘴里那颗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的鱼蛋,只觉得脸颊发烫,心底泛起一阵荒谬和羞赧。   “走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说完转身就走,不想再多看那个笑得傻兮兮的恶鬼一眼。   傅清淮这次倒是心满意足,快速解决掉食物,将空碗精准投进垃圾桶,拿着他的破风车,步伐轻快地跟了上去。   手再次搭上了谢寻的肩膀,目光却不时瞟向路边其他小吃摊。   主播强子哥的团队显然早已抵达,那辆贴了深色车模的七座商务车停在路边。强子哥几人正坐在茶餐厅里,面前放着几乎没动的菠萝包和奶茶,脸色都有些发白,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当谢寻和那个四处张望的傅清淮终于走进来时,强子哥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快步迎出店外。   “谢大师!您……您来了!”   他语气恭敬,目光却不安地看了眼谢寻身侧正盯着桌上菠萝油看的傅清淮。   根本不敢直视,更别提打招呼了。   体内那缕属于傅清淮的微弱魂丝激烈颤抖,连带着也影响了他。   强子哥的助理叶子和摄影师小陈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被强子哥弄得有些好奇,眼巴巴看着谢寻和傅清淮。   而那位穿着黑色中式褂子的刘大师,则独自坐在位置上,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他看到谢寻二人,尤其当目光落在傅清淮身上时,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手中盘念珠的速度加快,眼睛死死盯住傅清淮。   半晌,众人准备上车,刘大师却刻意落后两步,与谢寻并肩,压低声音靠在他耳边,语气凝重地警告了几句。   “谢小友,你身边这位朋友不对劲。贫道修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气息。人鬼殊途,切莫执念过深啊!”   然而,谢寻听完,脸上却没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看那刘大师一眼,只是拍开傅清淮逐渐游移到他腰上的手。   后者死皮赖脸地将手重新搭回人肩上,下巴甚至还虚虚抵在了谢寻的肩头,对着刘大师露出了一个饱含挑衅的笑容。   谢寻瞥了傅清淮一眼,不咸不淡对刘大师回了句,“不劳费心。”   第15章 好玩吗寻寻   刘大师被噎得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转身上了车。   众人没有过多寒暄,车辆启动,驶离了这片还尚有不少活人气息的闹市,往港城另一端被遗忘的废弃屋邨而去。   窗外的灯光逐渐稀疏,路边焚烧祭品的人影也渐渐消失,车厢内气氛愈发压抑。   不多时,车辆在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前停下。   众人下车,抬眼看向面前的建筑。   典型的井字形公共屋邨,远远看去,宛若一个被放大无数倍的蜂巢,看上去压抑又阴森。   数栋极高的楼宇彼此相连,围出一个巨大的天井,从上看深不见底,所有窗户都是黑洞洞的,许多玻璃已经破碎,像一个个张开的大嘴。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连野猫野狗的影子都看不到。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风化后的灰尘和厚重的霉味。   摄影师小陈立刻将直播镜头对准这片建筑,声音透过设备传出,带着点战栗。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恐怖屋邨」!三年前,就是那栋——”   镜头推向其中一栋楼,小陈继续介绍,“柳家所在的那栋楼,发生了一家四口的灭门惨案!男主人用锤子活活……之后就在主卧墙上刻下了一行行血字!据说从那以后,这栋楼就再也不干净了,邻居们每晚都能听到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不到一个月,整栋楼的住户全都吓得搬空了。从此,这里就彻底荒废下来。”   他话音落下,一阵穿堂风突然呼啸而过,发出了如同呜咽的怪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强子哥打了个寒颤,强笑着催促,“好……好了,我们进去吧!”   谢寻和刘大师几乎是同时各自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罗盘。   然而,两人的罗盘指针都在疯狂打转,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完全失去了方向。   刘大师脸色骤变,将罗盘高高举起,手指快速掐算,语气凝重,“乾坤倒转,阴阳逆乱!此地的磁场全乱了!阴气重得离谱,粘稠如浆糊,绝非一两个怨灵能造成的!怕是已成了一片养尸地!”   他刻意用了些听起来高深的术语,目光扫过谢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惊讶之色。   谢寻却只是盯着自己手中同样震颤的罗盘,眼神沉静,并未理会刘大师的表演。   他感受到的比刘大师说的要更多一些。   这恐怕不是单一的强大怨灵,而是整栋楼,乃至这片相连的井字形屋邨,都弥漫着一种稀薄却无处不在的鬼力。   仿佛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每一级楼梯的拐角,都站着什么东西。   正齐齐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这种像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错觉,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毛骨悚然的,很是骇人。   “跟紧。”谢寻收起罗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进大楼。”   刘大师对谢寻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他捊了捊胡须,沉声道:“谢小友,此地凶险异常,绝非儿戏。依老夫看,不如先……”   他话未说完,谢寻已率先迈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喉咙的入口。   傅清淮依旧黏在他身侧,嘴角却勾起一抹愈发兴奋的弧度,如入无人之境。经过刘大师时,甚至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   其余几人也紧跟在谢寻身后。   小陈的镜头更是挑事般的从刘大师惊怒的脸上,缓慢聚焦在谢寻坚定的背影。   刘大师被晾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只得轻哼一声,快步跟上,嘴里兀自低语,“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此时,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了起来,充满了对谢寻的质疑和对刘大师的推崇。   【这小白脸谁啊?这么拽?】   【刘大师都说话了,他居然理都不理?】   【找死吧这厮,一看就是个不懂行的!】   【我知道刘大师,上次九龙城寨那边闹得凶,就是他出手平的!收费这个数!(后面跟了无数个零)】   【刘大师才是真正的高人,有真本事的!这年轻人估计是来凑数蹭热度的!】   【别以为过来卖卖CP就能爆火好吧?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愣头青,进去送人头的】   【强子怎么找的人啊?感觉不靠谱啊!】   【坐等刘大师出手打脸!】   直播镜头跟随他们的脚步,慢慢深入那片屋邨。   一踏入楼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仿佛跨过了某个无形的结界。手电筒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十分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布满污渍和涂鸦的墙壁。   空气也变得愈发潮湿阴冷,那股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愈发浓重。   “家、家人们,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 13   强子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明显的颤抖,“这里……这里好像比外面冷很多……”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走了约莫五分钟,按照强子哥他们之前来过的路线,柳家所在的单元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等等!”   助理叶子突然小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不是又走回来了?墙上那个红色标记……我刚才好像看到过!”   众人心头一凛,手电光齐齐聚焦在墙壁那个用喷漆画着的歪歪扭扭的红色叉叉上。   这正是他们五分钟前经过时,强子为了标记而随手画下的!   “鬼打墙!”   刘大师脸色铁青,猛地从随身布袋里抽出一把古老的桃木剑,另一手捏着一张黄符,如临大敌,“果然有脏东西作祟!看老夫破了它!”   他口中念念有词,脚踏七星步,将符箓往桃木剑上一贴……随即剑尖指向走廊前方,大喝一声:“破!”   然而,符箓只是微微闪了一下便黯淡下去,周围的黑暗依旧浓稠,那个流血一样的标记依旧刺目。   走廊里回荡的也只有他自己的喝声,局面没有丝毫改变。   刘大师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尴尬。   摄影师小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镜头扫过众人惊惶的脸,最后落在依旧冷静的谢寻身上。   “谢、谢大师,这……怎么办?”   谢寻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能听到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很吵。   就在这时,傅清淮贴在他耳边,用那种令人牙痒痒的气音低语,声音带笑。   “寻寻,好玩吗?”   第16章 主人不欢迎?那就打扰了   恶鬼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后颈,暧昧气息越渐凑近。   “这才只是开胃菜哦-你看,它们都在看着我们呢。”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两侧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突然同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却异常清晰。   顷刻间,节奏混乱的诡异敲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疯狂敲击着门板和墙壁。   “啊!”助理叶子被吓得尖叫起来,几乎要扔掉手里的补光灯。   谢寻猛地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他直接无视了傅清淮的骚扰和周遭恐怖的声响,攥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目光锐利,扫过周围的环境。   “这不是鬼打墙。”   谢寻声音冷静,音量不大,却立时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和恐惧,“是它们不想让我们过去。”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夹住了一张黄符,“既然主人不欢迎,那就,打扰了。”   谢寻手腕一抖,符箓如利箭般射向走廊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随着「嘭」的一声,符箓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青色火焰,瞬间将眼前那片浓稠的漆黑驱散了一瞬。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天花板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惨白浮肿的婴儿手臂,那些手臂像被水泡烂后又被风干起来,皮肤灰白灰白,正在不停敲击着天花板和墙壁的上沿。   而更让人遍体生寒的是,那些手臂的掌心竟然齐齐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极了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发出了尖锐扭曲的喊声。   “哇啊!!”   那声音像是无数婴儿一起啼哭,刺耳且充满了怨毒。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我草草草!!那是什么东西?!】   【好恶心啊啊啊手掌长嘴了?我他妈今晚要睡不着了!】   【耳朵要流产了!好刺耳的声音,家里的玻璃杯都碎了!!】   观看直播的观众都遭受了惨重的余波,现场就更不用说了。   那些哭声仿若一阵阵音波,配合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惊悚画面,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助理叶子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小陈和强子哥也面无人色,就连刘大师都惊骇得连连后退了半步。   谢寻也怕,但不知是因为他跟傅清淮有共生契约的缘故,还是因为恶鬼站在他身旁笑嘻嘻的……倒是减弱了他对这些非人折磨的恐惧。   半晌。   青色火焰熄灭,恐怖的一幕瞬间消失,令人心头发颤的敲击声也骤然停止。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不再鬼打墙的走廊却像深渊一般,在浓稠的漆黑下显得愈发危机四伏。   谢寻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率先迈步往前走。   “路通了,走。”   弥漫在空气里的阴冷像是凝固了的冰碴子,顺着衣领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谢寻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带起一阵积尘,还有些不明污渍,黏糊糊的,很是恶心。   他忍着不适拧眉往前。   还没走几步,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桎梏住。   傅清淮不知何时已经紧贴在他身侧,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脸上满是惶恐,就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寻寻……你别走那么快,这里好黑,我……我怕。”   谢寻:“……”   他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心头涌上一股荒谬的恶心感。   弹指间就能让怨灵灰飞烟灭的千年恶鬼,偏偏在他面前装柔弱,真是恶心得够呛。   谢寻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在外人面前发作。他面上不显,只不动神色收回手,试图甩开傅清淮。   然而,后者攥得更紧了,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大鸟依人地搂住他肩膀,声音愈发委屈,“寻寻,你别丢下我……”   这动静引得身后的叶子和小陈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带了几分了然。   只有强子哥眼神有些复杂,但在对上傅清淮视线时又猛地垂下头,似乎不敢跟后者有过多眼神接触。   “松手,傅清淮。”   谢寻手腕一转,力道巧妙地挣脱了傅清淮的钳制。   可下一秒,那冰凉的触感便如影随形再次缠了上来。   这次更过分,直接搂住了他的腰,指腹甚至还在他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激得谢寻禁不住微微战栗了起来。   他周身气压更低了些,猛地侧头,就对上傅清淮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无辜的俊脸。   那双桃花眼里笑吟吟的,藏着明显的狡黠笑意。   这死变态绝对是故意的!   “寻寻,我真的怕——”傅清淮声音依旧软绵绵的,听得人一肚子无名火。   此时,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转向了。之前嘲讽谢寻太拽、不听老人言的弹幕已经被惊叹给刷了下去。   【我可以呼吸了对吗!谢大师虽然年轻,但真的好帅,他好有安全感!!】   【卧槽!事实证明有实力才能拽!刘大师刚哆嗦半天不如人家一张符!】   【对不起,刚才我声音是大了点,要被打脸的是刘大师了……】   【有一说一,谢大师的朋友胆子好小啊!他怎么那么黏人?有点可爱,像只大狗狗!】   【茶茶的,很安心(躺下)】   见挣脱不开,谢寻懒得再做多余的事。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任由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着,继续带着众人向前走去。   “谢小友!且慢!”   刘大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强自镇定却仍透着几分紧绷。叫住人后,他紧赶两步走上来,与谢寻并肩,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幽深的走廊,尤其是天花板的阴影处。   “此地凶险,远超预料。”他刻意维持着沉稳的语调,“方才那婴臂噬魂的异象阴毒无比,绝非寻常怨灵所能为。依老夫看……它们绝不会轻易散去,恐怕正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担忧,又将姿态放在了与谢寻共同讨论的层面,巧妙地给自己成功找补。 14   谢寻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看着手中的罗盘,那指针正死死指向走廊尽头。   “跟着也没办法。”   半晌,他才回道,声音平淡,“现在回头,鬼打墙立刻就会封死退路,我们只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这是最好的情况。”   “那、那最坏的呢?”举着摄影机的小陈声音有些发颤,忍不住追问,镜头也随着他的紧张微微晃动。   谢寻的目光掠过众人惊慌的脸,最后落回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坏的?”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回头路早就断了。我们以为在向外逃,其实每一步都在更深地走进它的食道。等到发现四周墙壁开始蠕动,渗出胃酸一样的黏液的时候,就已经被彻底消化了。”   这话一出,刘大师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点像样的对策都拿不出来。最终,刘大师像是哽住了一般,将所有不安咽了回去,默认了谢寻的判断。   就在这时,助理叶子带着哭腔的惊呼再次响起。   “你、你们看那里!好、好多头发,好恶心啊!!”   第17章 大不了一起死好了!   众人的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   方才那个红色的叉叉标记还在,可不知何时,标记的边缘竟渗出了细细的血珠,像有生命似的,正顺着墙缝往下爬。   不多时,便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扭曲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血珠流过的地方,墙皮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东西。   谢寻定睛一看,他原以为会看到被血渗透的水泥……然而下一秒,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墙皮之下,根本不是砖石结构,而是密密麻麻相互纠缠的头发!   黑的、白的、枯黄的头发随着剥落的墙皮掉下,不一会儿就铺开一地,发出直钻脑髓的沙沙声。   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心头翻涌着恶心和惊悚的惊涛骇浪。   谢寻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太爷爷笔记某一页潦草的批注:发丝缠墙,怨魂为桩……遇人不惧。后面似乎还跟着几个什么「饲主」、「忽近」等模糊的字眼。   眼前的景象,竟与那语焉不详的恐怖记载对上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强子哥的声音都变调了,直播镜头开始疯狂晃动,弹幕也瞬间被一阵卧槽刷屏。   【我去!!墙壁有头发就算了,怎么还有声音啊!好恶心!】   【鸡皮疙瘩起来了哥们!】   【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你们快看墙上是不是动了?】   【不对!是头发动了!!】   小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镜头凑过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地上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脱落的头发,仿佛被活人的生气彻底激活,如黑色潮水般迅速涌动起来,速度快得惊人,朝着距离最近的几人脚踝缠去。   “啊!”   “它们动了!它们动了!”   助理叶子尖叫着跳开,手忙脚乱地将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甚至口袋里的钥匙都一股脑砸向涌来的头发。强子哥也吓得抄起三脚架胡乱挥舞,小陈更是直接将镜头和补光灯给扔了出去。   强光灼烧下,头发发出「滋滋」的声响,暂时退却。   可下一秒,更多的发丝正从墙壁的破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都这个时候了,强子哥见小陈将摄影机都给扔了,竟然掏出手机用自己的账号开播……画面还直直对上不断用桃木剑和符箓对付头发的谢寻。   混乱中,团队被冲散,各自被逼到了走廊的不同角落,只能自顾自地用随身物品抵挡。   谢寻脑海中不停闪过太爷爷笔记上那些字眼,瞬间醍醐灌顶,厉声喝道:“别用血肉之躯直接接触!这些东西靠吸食生气和恐惧壮大!用火,或者纯阳之物!”   话落,他自己则迅速后撤,同时去掏剩余的符箓。   然而,还是有几缕极其迅速的黑发如同毒蛇似的缠上了他的脚踝,并顺势而上,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腕。   谢寻忍着恶心用桃木剑砍开,发梢却宛若活物的口器,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同时试图穿破他的裤管和衣袖钻进他的皮肉里!   阴寒刺骨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的鲜血连带着灵魂一同吸走。   而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是悠然站在走廊中央的傅清淮。   他所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头发竟如同遇到天敌般自动绕行,空出了一圈净土。   恶鬼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寻被那些头发缠得越来越紧,甚至有些头发已经刺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渗出了一滴滴血珠。   那股香味再次飘来,傅清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些许陶醉餍足的神色。   “寻寻——”   他走近几步,蹲在正与头发角力的谢寻面前,歪着头,用一种甜到发腻却充满恶意的语气续道:“求我呀?求我,我就帮你把这些讨厌的头发弄走好不好?你看它们多不会怜香惜玉,都弄疼你了呢——”   剧烈的疼痛侵蚀让他有种被无数血蛭吸血的错觉,谢寻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涣散……但傅清淮那故作甜腻的声音却像一根针,刺得他意识清明了些。   求他?绝无可能!   他不仅要自保,更要驯服这只恶鬼!   他要傅清淮清楚知道,谁才是那个能决定彼此生死、真正掌控这段关系的人!   谢寻可没忘记当初他们签订的共生契约。   既然同生共死,他又何必去求?   这恶鬼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损,而自身毫发无伤?   他和傅清淮,早就绑定在一起了,生死与共,他永远都不会低头去求他。   大不了一起死好了!   可就在这时,他领口一道翠绿的身影闪电般弹出。   是小绿!   它虽因本能对铺天盖地的怨气感到恐惧,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悍不畏死地盘绕在谢寻被缠住的手腕上,对准那些试图钻入谢寻皮肉的黑发,张开毒牙狠狠咬了下去。   然而,它的撕咬对纯粹怨气所化的头发效果甚微。   猛烈的阴寒反震之力传来,小绿被猛地弹开,身体撞在墙壁上,痛苦地张开小嘴,发出一声急促的「嘶」气音,尾部剧烈拍打着地面。   那身翠绿的鳞片以肉眼可见黯淡了几分。   它瘫软在地,小小的头颅却仍倔强地昂起,挣扎着想要爬回主人身边。   谢寻眼睁睁看着那小东西为了护他而受伤,心疼混合着滔天的怒意猛地从心头窜起。   这怒意既是对这些该死的头发,更是对眼前见死不救、甚至饶有兴致观赏这一幕还笑嘻嘻的傅清淮!   他猛地抬起头,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衬得他肤色苍白剔透,破碎感十足。   眉宇因疼痛微蹙,那双狐狸眼眼尾泛红,眸色冰冷决绝,显得愈发昳丽逼人,像极了一朵浑身长满了毒刺的玫瑰。   很美,很漂亮,很吸引人。   “傅清淮……”   谢寻眼眸宛若淬了毒般盯着傅清淮,甚至勾了勾唇,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冷笑,声音沙哑,“我若是死在这里,你也……别想独活!”   话音刚落,他不再看傅清淮怒极反笑的神色,被头发束缚的手指猛地发力,勾动了袖中符箓。   强忍着被啃噬的剧痛和阴气入侵,手指艰难攥住袖口内最后一张炎阳符,默念口诀。   就在符箓即将引动的瞬间,傅清淮脸上戏谑的笑容猛地一僵。   一股熟悉的鬼力竟透过缠绕谢寻的头发……如同跗骨之蛆般反过来试图吸纳吞噬他!   原本想好了要如何加剧谢寻的痛苦,静候这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盛满泪水哀求他……结果这些东西竟然打断了他的计划。   “呵!”   傅清淮眼底的慵懒瞬间被暴戾取代,“区区一缕无主残魂,借着这点阴秽之物,也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他原本只是想看谢寻狼狈求饶,却没想到这柳家屋主吞噬的那一丝他的魂体,竟如此不知死活,妄图通过这种联系反向侵蚀他! 15   “找死!”   第18章 进1674就好了,进去就结束了   傅清淮甚至不需要任何动作,只是意念一动,令人窒息的威压便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些缠绕谢寻的头发就像被浇下了烈火岩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灰飞烟灭,周围所有蠕动的发潮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墙内瑟瑟发抖,再不敢冒头。   谢寻只觉得周身一松,束缚尽去,只有手腕和脚踝处留下几圈乌青的勒痕和细密的血洞。   肺部剧烈起伏,但他来不及平复呼吸,目光便急切地扫向墙角,踉跄着起身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小绿捧入掌心。   小蛇微弱地动了动,冰凉的身躯几乎感觉不到活力,谢寻心头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刺痛,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心脏。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将药粉颤抖着敷在小绿的伤处。   整个过程,他紧抿着唇,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刚刚出手相助的傅清淮。   死寂中,一阵细微的哭声突然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初听是婴儿啼哭,仔细一听,却叫人头皮发麻。   那些哭声里竟然夹杂着几分钟前叶子的尖叫,还有小陈粗重的喘息,甚至连他冷静下令跟紧的语调都有。   “它、它们在学我们说话……”叶子被吓得捂住耳朵。   那些从墙壁传来的鬼哭狼嚎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在走廊里不断回荡,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小陈喘着粗气,被这魔音贯耳搅得心烦意乱,下意识大声反驳:“别他妈学了!不、不对……我们刚才……没人说过救命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这凭空出现的救命声是谁说的?难道那些东西连他们的声音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样?!   谢寻第一时间将受伤的小蛇藏好,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再不走迟早被弄得神经衰弱。   谢寻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看了眼不远处那个红色大叉,咬牙道:“这个叉还在,至少我们没走错路。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条走廊!”   “什么叉?”   小陈的声音变了调,顺着谢寻的指引死死盯着墙上那个猩红的大叉,满脸的惊恐,“你在说什么?我们进来的时候, 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陈哥说得对!”   叶子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我也记得很清楚,走进来的时候,这面墙是白的!是白的啊!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下意识看向强子,“强子哥,是你刚才偷偷画的吗??”   强子被问得一愣,立刻激动反驳,“放屁!我一进来就画了!你们不都看到了吗?”   小陈和叶子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茫然和惊诧,强子哥则是满脸被冤枉的激动。   谢寻拧紧眉心,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可以很肯定强子没有说谎。   因为这个叉,是强子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前亲手画下的,刚才叶子还指着这个标记尖叫。   那么,坚持墙是白的小陈和叶子,他们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跟他们分道扬镳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大师缓缓抬起了手。他指尖在微微颤抖,指向小陈和叶子脚下的地面。   “谢……谢小友……”   他的脸色在手电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青灰,声音干涩,“你看……他们的影子……”   闻言,谢寻猛地低头看去。   在手电晃动的光束下,小陈和叶子投在地上的影子比他和刘大师的要淡上许多。   “影随魂定,魂弱则影淡……”   刘大师的声音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他们……他们的根,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瞬间,走廊里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刘大师!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小陈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什么影子淡不淡的!我看你是被吓糊涂了!这地方光线这么乱,影子深浅不一不是很正常吗?!”   “就是啊!”   叶子也带着哭腔,委屈地附和道:“刘大师你别吓我们了!我、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记性不好而已,可能刚才的确是有这个叉的,我……我可能是忘了……”   争吵不休时,强子哥目光快速扫了一下自己举着的手机。   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滚动着。   【快进去啊!!磨蹭什么?!】   【这声音我真受不了了,求你们了,赶紧离开这里!别吵了!】   【难道你们没发现自己被这走廊影响了吗?那叫什么高速路原理,一直不变的石头!这走廊不就是吗?】   这下,强子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条弹幕,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刺耳。   “都别吵了!看!观众都说了!这、这可能是高速公路催眠效应!就是环境太单调产生了集体幻觉,我们都被影响了!留在这里只会更糟!”   他说罢,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锁定在谢寻身上,语气急促,“谢大师!前面就是柳家凶宅了,门牌号1674!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条走廊!完成任务我们就能出去了!真的!”   闻言,谢寻只觉脊背发凉。   完成任务?完成什么任务?   直播?探险?   不,从一开始就不是。   这明明就是一个针对他,且目的明确的陷阱。但他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是陷阱又如何?   从踏入这屋邨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鬼打墙封死了后方,认知污染瓦解着团队,暗处那东西步步紧逼。   前方是唯一的破局关键,他别无选择。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问清楚,他需要线索。   “完成什么任务?”   谢寻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冰冷的嘲讽。他向前一步,狐狸眼紧紧盯着强子,不再给他任何回避的余地。   强子被他问得一噎,眼神慌乱,嘴唇嚅嗫着,“就、就是……直播任务啊……”   “放屁!”一声暴喝突然从旁边炸响。   是刘大师!   他仿佛被谢寻这句质问点燃了最后的勇气,声音嘶哑,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谢小友!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从头到尾都在把我们往坑里带!什么狗屁直播!他是想把我们骗进这凶宅里献祭!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这种歪门邪道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他就是个引子!”刘大师指着强子的脸,怒吼道:“是那屋主养的伥鬼!”   伥鬼二字一出,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走廊里轰然回荡。   强子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像是被剥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他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谢寻,又看了看走廊尽头。   而更诡异的是,强子哥被刘大师如此指控,叶子和小陈却一反常态,没有立刻站出来维护他们的强子哥。   “别、别吵了刘大师。”   小陈皱着眉,眼神却有些空洞地不停重复,“进去……进去1674就好了,进去就结束了……”   叶子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对啊,听强子哥的,进去吧……”   第19章 谢大师!你就该乖乖去死   “好了,不必再说。”   半晌,谢寻打断了这群人乌泱泱的争吵,看向强子哥,语气不容置喙,“带路。”   这两个字,瞬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大师惊骇地看着他,“谢小友!你……”   强子哥也神色错愕,就连小陈和叶子那空洞的重复都停顿了一瞬。   谢寻却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主动向前走,步伐稳定,没有犹豫。 16   与其在原地被无形的恐惧和魔音贯耳折磨到崩溃,不如主动去寻找那一线生机。   他怕死,但也不是特别怕。   再怎么样,他身后还有傅清淮那只千年恶鬼给他垫底。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熟悉的冰凉触感立刻缠上了他的手腕。傅清淮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侧,黑雾缠着他的手腕,手则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腰,黏黏糊糊的。   “寻寻好勇敢——”   恶鬼声音甜得发腻,桃花眼里漾着虚伪的崇拜和浓浓的兴奋,“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走在最前面保护人家!不过你放心,要是里面太吓人,你就躲到我身后,我保护你呀——”   谢寻:“……”   他被恶心得够呛,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手挣了挣,挣脱不开。   谢寻猛地停下脚步,终于忍无可忍。他侧过头,眸色冰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傅清淮,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真让人恶心。滚远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腕间那冰凉的触感和搂在他腰间的手骤然僵住。   傅清淮脸上那甜腻虚伪的笑容瞬间冻结,桃花眼里的笑意也霎时褪去,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沉沉看了谢寻一眼。   随后,松开了桎梏谢寻的手,双臂优雅地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始终跟谢寻隔了两步的距离。   谢寻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   不多时,手电筒的光在前方晃了晃,终于照到了一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边缘已经卷翘,上面的封字被血渍晕染,变得模糊不清。   谢寻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呛得人鼻腔发疼。   举目望去,房间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在地,地上有不少深色的痕迹,一滩滩的,像是干涸的血迹,从门口一路延伸到了主卧。   谢寻刚踏入玄关,鞋底就传来噗嗤一声轻响。   他低头一看,发现竟不留神踩破了地上一个扁平的纸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很快顺着鞋底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颤。   无论他将罗盘对准哪里,指针都像是被血痂粘死般僵住,不再转动。   谢寻拧紧眉心,放弃罗盘,余光随意一瞥,头皮一炸,脚下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心脏突突狂跳。   他看见客厅的天花板上面,竟挂着几个纸人!   红衣服、白纸脸,眼睛是用墨点的,正对着门口,嘴角咧开的弧度异常诡异。   每个纸人的手上还牵着线,线的另一端垂在地上,远远看去似乎缠着什么东西。   谢寻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上面缠着几颗泛着青灰的东西。   是乳牙!上面还沾着血丝。   他蹙眉想回头去看强子哥他们,眼前却骤然一黑!   再次睁眼,他发现自己竟站在屋邨的天台边缘,脚下是数十米的虚空,夜风吹来,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谢大师!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   小陈的声音传来,声音关切。   而强子哥、叶子他们就站在他身边,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对他突然僵立在天台边缘的疑惑。   眼前过于正常的反应,让谢寻心头一紧。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去想刘大师和傅清淮怎么不见了。   “我……我没事。”   谢寻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突兀,“我们怎么到楼顶了?”   “我们也不清楚,”   强子哥接口道,眉头紧锁,“好像是走着走着,一恍惚就到这里了。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得赶紧找路下去。”   “对,谢大师,你快过来,离边缘远点,太危险了!”叶子也赶紧附和,甚至上前一步,朝他招了招手。   这一切都太合理了!   谢寻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正常氛围里,不自觉松懈了一分。   他朝着他们,弯腰想要跳下边缘,刚迈出一步,异变突生!   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预兆,六只手同时用力按在了他的胸口。   推力排山倒海而来。   “你们!”   谢寻只吐出两个字,人已被那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飞坠。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在坠落中,谢寻难以置信地向上看去。   天台边缘,那三个人再次探出头来,脸上重新恢复了表情,三张脸都带着如出一辙的微笑,仿佛终于完成了任务,静静目送他坠落。   “砰!”   剧痛从每一个关节和骨骼传来,他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粉身碎骨。谢寻倒在血泊中,意识被砸进无边的黑暗里。   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剥离,夜风吹过,依旧冰冷刺骨。   谢寻再次站在天台边缘,刚才粉身碎骨的剧痛还残留神经末梢。   又是这里!   循环,是死亡循环吗?!   谢寻心脏狂跳,立刻尝试挪动脚步,跳下天台边缘,往安全的空地走。   “谢大师!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回事,你突然站着不动了?”   小陈的声音传来,带着与上次分毫不差的关切。   来了!   谢寻充耳不闻,猛地往侧边急走了两步,想突围离开这个鬼地方。   必须离开这里!   但就在他即将跳下来的瞬间,那三人却向前一步,身体像一堵墙,他转向哪边他们挡住哪边的去路。   “谢大师,你要去哪儿?那里不安全!”   “快回来!快到我们这边来!”   三个人张开手臂,脸上是夸张的担忧,瞬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他步步紧逼。   谢寻脚跟再次抵住边缘,下方就是数十米的虚空。   “别过来!”他厉声喝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三人脸上的关切笑容却丝毫未变,六只手再次向他按来。   “滚开!”   谢寻试图向侧方做最后的挣扎,但所有的闪避路线都被提前预判封死了。   巨力传来,他再次被推得向后倒去。   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他右手死死抠住了天台边缘。而上方,那三张没有表情的脸再次探出。   强子粗壮的手覆上他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的用力掰掉他的手。   “谢大师,”叶子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不要挣扎了。”   小陈的手指也加入了进来,如同冰冷的铁钳,掰掉了谢寻最后一根坚持的手指头。   “乖乖去死吧。”   随着咔嚓一声,指骨断裂,他最后一根手指被无情撬开。   绝望的失重感,再次将他吞没。   当谢寻再次站在天台边缘,这一次,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试图逃跑,甚至强行抑制了生理性的恐惧。   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这个循环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杀掉他,否则第一次他就该魂飞魄散。   与其说是无限虐杀他,倒不如说操控背后的主人在收集什么。   他的恐惧?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谢大师!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回事……”小陈的声音准时响起。   谢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越过小陈的肩膀,死死锁定在天台入口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看到了一根根红色的细线。   是纸人!   第20章 寻寻投怀送抱比什么戏都好看   谢寻脑海电光火石般响起了刚踏入凶宅时候看到的那些诡异纸人,他们手里挂着的线,牵着乳牙。   “我们怎么到楼顶了?”   他故意重复台词,不再关注强子哥那三人,而是专注那几根线。   对话在继续,当叶子说出「快过来,离边缘远点」时,他们身后那扇铁门的缝隙里,几缕暗红色的丝线悄无声息渗透出来,宛若有生命般蠕动着。   随后,几个穿着红纸衣服的扁平纸人贴着地面,流畅地从门缝底下流了出来。 17   它们的白纸脸正对着谢寻,墨点的眼睛双目无神,手上牵着的线绷得笔直,而线的另一端赫然连在强子、小陈和叶子的脚踝上。   原来他们才是被操控的纸人!   见此,谢寻浑身血液冻僵。也就在这时,那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漠然。他们同时抬起手,像提线木偶被猛地拉扯一般,以一种僵硬诡异的姿势猛地向他扑来。   谢寻想躲,但身体仿佛也被无形的线缠住,动作迟缓。   巨力传来,他第三次向后跌出天台。   在坠落的狂风中,他最后看到了那三张挂着诡异微笑的人脸后方,那几个红衣纸人正静静扒在他们的肩头,墨点的眼睛目送他坠落,纸糊的嘴角却咧开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弧度。   砰!   剧痛传来,谢寻再次坠入黑暗。   ……   谢寻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站在天台边缘了。他发现了纸人和操控那三个人的线……但尝试过无数方法都仍旧被推下楼。   无力感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谢大师!你没事吧……”   熟悉的台词再次响起,谢寻看着那三个带着虚伪关切逼近的人,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头。   没有符箓,没有法器,甚至使出去的力都是软绵绵的……   我还有什么?   我自己。   以及,那个与我性命相连,乐见我深陷泥潭挣扎却绝不会真让我轻易死掉的疯子。   谢寻突然想起了太爷爷笔记里关于纯阴体质那近乎自毁的禁术,焚血祭。   饮鸩止渴?不。   或许这是唯一能逼他现身的诱饵。   他已经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再这样没有任何突破,他就快要精神崩溃了。不管这法子有没有用,他都要赌一把。   就在那六只手再次同步逼来的瞬间,谢寻眸底闪过一抹决绝,他猛地向前一步,主动迎了上去。   同时,他咬紧牙关,意念催动心头血,疯狂涌向舌尖。   “噗!”   一口滚烫的血雾喷出,瞬间溅射在小陈和强子身上。   “滋——啦!”   黑烟冒起,非人惨嚎响起,无限坠楼的仪式被打断。   有效,但还不够!   谢寻心中冷笑,他强忍着心尖震颤的剧痛,强行催动更多的心头血,灵魂逐渐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   他脸色迅速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连眼神都开始焕然,俨然是一副即将油尽灯枯的自毁模样。   他赌的就是,傅清淮绝不允许他的玩具以这种方式毁在别的东西手里!   就在最后一个纸人操控着叶子,以及那两个部分受损的傀儡再次扑上,而谢寻看似已无力回天的刹那。   巨力传来,他身体失衡,第N次向后跌出天台。   骤然的失重感再次攫住了他,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他以为将要再次感受粉身碎骨的剧痛时,下坠戛然而止。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拦腰公主抱了起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谢寻猛地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那里面蓄满了被取悦的戏谑笑意。   “唉……”   恶鬼拇指抹去他唇角那殷红的血丝,声音慵懒,又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寻寻,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呀?”   “想让我抱你,说一声就是了。”   说罢,他手臂故意收紧了些,将怀中人更贴近自己的胸膛,语带心疼,“何必用这种法子呢?你看你,吓得脸色这么白,真让我心疼。”   他嘴上说着心疼,眼底却闪烁着兴奋而餍足的光芒……仿佛终于得到了那只一直对他张牙舞爪的宠物主动钻进他怀里撒娇。   谢寻被他禁锢在怀中,心头血损耗带来的虚弱让他难得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仰着头,眼睫微颤,苍白的美人脸上宛若带了几分委屈,咬牙切齿道:“你……看戏,看够了吗?”   傅清淮闻言,低低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这话听在他耳里,配上怀中人难得柔顺的模样,分明就是他期待已久的撒娇!   虽然别扭,但可爱。   他俯首凑得更近,薄唇几乎要贴上谢寻的耳廊,语气仍旧甜得发腻。   “没够。不过……”   傅清淮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对方脸上,“寻寻这副样子,还对我投怀送抱,倒是比什么戏都好看。”   谢寻被他这番话激得胃里一阵翻涌,心里冷笑连连。   变态。   心里在骂他,面上却垂下眼睫,苍白的脸颊甚至配合地泛起一丝虚弱的薄红……尽管那是憋气憋的,但不妨碍某个自我攻略的恶鬼想歪了。   谢寻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冷硬反驳,反倒像被说中了心事般,将头轻轻抵在傅清淮的颈窝处,闷声不语。   得顺着这只疯鬼才行,他想离开这里想疯了。   而他的主动果然让傅清淮瞳孔微缩,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连周身翻涌的黑雾都透出明晃晃的雀跃。   千年恶鬼仅被这突如其来的温顺取悦,竟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察觉到对方明显愉悦起来,谢寻心中冷笑更甚。   还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回他赌对了。   生怕效果不够,谢寻甚至还故意在傅清淮怀里轻轻蹭了一下,仿佛幼鸟归巢般,寻找着更舒适的位置,声音沙哑,“冷。”   一个字,又轻又软,却像最诱人的鱼饵,直直抛进了傅清淮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傅清淮喉结滚动,桃花眼里翻涌着浓浓的痴迷。他小心调整着环抱的姿势,将人搂得更紧,似乎试图用自己的阴气去温暖他,低声哄道:“抱紧些就不冷了。”   上钩了。   谢寻终于沉沉地闭上眼,任由自己虚弱地倚靠着对方,在恶鬼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却极轻地勾了个转瞬即逝的嘲讽。   这时,傅清淮才抬眼望向天台那些僵立的纸人和傀儡,方才的温柔缱绻尽数化为滔天煞气。   他都没舍得吸取谢寻的心头血,柳家操控的傀儡倒敢先他一步,真是找死。   “谢谢你们的助攻,”   傅清淮声音轻慢,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随意一抬,庞大的黑雾瞬间席卷而来,“不过,现在你们该灰飞烟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黑雾所到之处,纸人连同傀儡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无声无息化作飞灰。   与此同时,周遭的天台幻境也像老旧墙皮般片片剥落,露出一阵扭曲的黑暗。   碎片簌簌落下,却又在触及二人之前蒸发无踪。   不过瞬息间,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天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柳家凶宅客厅里那混着陈旧血腥和霉味的空气。   傅清淮稳稳抱着人,站在客厅中央。   而天花板上原本悬挂着的那些红衣纸人赫然少了三个,正是对应了之前在幻境中被傅清淮灭掉的那几个。   地上,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   赫然就是强子、小陈、叶子和刘大师,几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力。   ……   谢寻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被人紧抱着,浑身裹满了阴气。   猛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双一眨不眨凝视着他的桃花眼。   “寻寻醒了?”   第21章 是人还是鬼?   他昏睡的时候,傅清淮竟一直抱着他,守在他旁边。   见他醒来,傅清淮那双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声音甜腻得都能拉出丝来。   “头还痛吗?”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轻轻摸他的脸,可怜巴巴地开始诉苦,“你睡得好沉,我一直都不敢动,腿都麻了。”   谢寻:“……”   鬼,也会腿麻?   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抬手格开傅清淮的手,撑着身体坐起身。 18   环顾四周,就见他身处柳家凶宅的客厅,而刚才他正被傅清淮抱着坐在角落,那个地方是整个客厅最干净的地方。   周遭黑漆漆的,萦绕在鼻端的全是陈腐的臭味。   他拿起手机点开手电筒照了照。   不远处,强子哥、小陈、叶子和刘大师横七竖八昏睡着,呼吸微弱,但看着似乎没什么生命危险。   而傅清淮则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见他站起来,将下巴虚虚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耳廊,紧紧贴在他身侧黏着他。   谢寻无视了某个黏糊的鬼,强压下身体的不适,迅速检查自身状况。   除了精力透支,并无大碍。   方才他在幻境中逼出心头血,此时心口的地方还有阵阵尖锐的钝痛,但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又翻了翻衣服内袋,受了伤的小绿正昏睡着,摸了摸蛇身,呼吸均匀。   谢寻放心了。   见他醒过来只顾着看那条死蛇,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跟是要他命似的,傅清淮心中不爽。   “寻寻利用完就丢下我不管?”   傅清淮黑雾再次缠上他的手腕,手则从后方搂住了他的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原来你是那种拔掉无情的人,我好难过。”   谢寻抿了抿唇,他感觉自己耳根在发烫,这让他十分恼火。   这厮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有的没的,被封印数百年的千年恶鬼,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网络名词的。   怎么……这么不要脸!   他猛地偏头想躲开那黏糊的气息,却被傅清淮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耳垂。   “寻寻,你这里好红。”   傅清淮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细听却明显能听出那饱含恶意的好奇,指腹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缓慢摩挲,气音道:“是……害羞了吗?”   “闭嘴!”   谢寻终于忍无可忍,刻意避开傅清淮那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的视线,“别靠那么近,冷。”   他语气硬邦邦的,试图端出平日的冷静……但那泛红的耳廊却将主人的不自在暴露无遗。   傅清淮看着他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眸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痴迷的暗色。   他没有再紧逼,只是顺从地松开了些许,目光却依旧黏在谢寻身上……仿佛在用那无处不在的粘稠视线一点点剥开他的衣服,看到他的内心。   “好,听寻寻的。”傅清淮委委屈屈地应着,却没立刻退开,只是松开了搂住他腰侧的手。   捆在谢寻手腕脚踝的黑雾却不紧不松地环在上面,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我松开手了,寻寻可以牵着我的手吗?这里好黑,我害怕……”   他说这话时,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哪儿有一丝害怕的样子。偏偏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配上那张俊美的脸,竟真有几分惹人恋爱的错觉。   谢寻额角青筋跳了跳,“你一个千年恶鬼怕黑?”   “怕啊。”   傅清淮半点没觉得丢脸,甚是理直气壮,方才搂腰的手反而拉住了他的手腕,“特别是没有寻寻在身边的时候,最怕了。”   恶鬼指尖冰凉,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温柔,甚至得寸进尺地在谢寻手腕内侧摩挲了几下。   那诡异的触感让谢寻浑身一僵,想要甩开,却撞上对方那双写满了我好委屈好可怜的桃花眼。虽然知道是装的,但刚才凭靠这恶鬼才从无限死循环里逃出来。   谢寻深思片刻,莫名卸了力道。   他不能在这危险的地方过河拆桥,至少现在不能。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得靠傅清淮才能在这地方安然无恙出去。   “随你。”谢寻别开脸,耳尖的红晕却更深了。   他不再理会身边这个几乎要黏在他身上的大型挂件,转身想要探查四周,却因为心神不宁,脚步一个踉跄,无意间撞开了旁边一扇虚掩的小门。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那是一个杂物间,狭小逼仄,四周杂乱不已,而最角落却躺着两具蜷缩着身体,早已腐烂干瘪的尸体。   其中一具穿着深绿色工装外套,另一具则穿着沾满污渍的粉色卫衣。   两具尸体的身旁,散落着一堆东西。   谢寻定睛一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原本尸体穿的衣服就足够眼熟了,他们身边散落的东西更是眼熟得不行……但他不能确定此时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   所以,谢寻决定上前一步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走近了点,腐臭味扑面而来,两具尸身已经高度干瘪,皮肤呈暗褐色,紧紧包裹着骨骼,皮肉黏在衣服上,看上去至少已经死去了数月之久。   谢寻的心跳漏了一拍,强压下喉咙的异物感,拧眉捂住口鼻,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颤抖着手从地上捡了个扫把,扒拉了一下那堆散落的东西。   光线聚焦在一个半开的钱包上,里面一张身份证恰好露了出来。   照片有些模糊,但名字和出生日期却清晰可见。   叶璐,照片赫然就是叶子那张可爱的娃娃脸。   手机光线微移,另一张身份证躺在不远处,上面的名字是陈国强,而照片却清晰可见,就是摄影师小陈的样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谢寻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如果说,眼前这两具尸体才是小陈和叶子,那外面躺在客厅中央昏睡过去的,是人还是鬼?   亦或者说,是被操控的傀儡纸人?   越来越多的思绪冲击着谢寻,他只觉得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刚起身就差点摔到尸体上,还是被傅清淮那团黑雾牢牢托着才堪堪站稳。   “怎么了寻寻?”   傅清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慢,“不就是两只臭老鼠死在这儿了吗?寻寻别看了,脏眼睛。”   谢寻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冷汗。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去看,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便是几个人站起来的声音。   “奇怪,我们怎么了?”   “谢大师呢?!”   “此地凶险,谢小友估计凶多吉少了!”   “谢大师!谢……大师,你怎么在这儿?发现什么了吗?”   谢寻迅速转身,正好对上了强子哥好奇又紧张的目光,他强迫自己露出往日冷静的神色,尽管双腿还有些微微发软。   “没什么,”   他声音平稳,几个来回间,便转客为主地将问题抛给强子哥,续道:“就两具尸体,看不出什么身份信息,你们要不要来看看?”   说罢,谢寻故意侧身让出视线,确保强子哥能清楚看到杂物间内的两具尸体。   “不、不用了……”   强子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谢大师你看不出身份信息,我也不想直面尸体,还是怪晦气的……”   第22章 你里里外外,都沾上我的味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连不远处的刘大师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正想过来问什么,就被叶子和小陈缠着先在凶宅四处搜寻了下来,而强子哥见谢寻真没发现什么,便讪笑着重新打开手机,走到叶子他们那边继续直播。   强子哥实在太古怪,并且,他没在这个地方找到强子哥的尸体和证明身份的东西。   难道……上次来直播的时候叶子和小陈都死了,只有强子哥单独逃了出去?   谢寻眉心紧蹙,可不等他细想,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眼前的杂物间开始扭曲旋转,耳边也响起阵阵刺耳尖锐的声响。   谢寻身形一晃,头晕乎乎的。   典型就是精力严重透支的表现,加上刚才经历了无限死亡循环,还为了逼傅清淮出来损伤了心脉。   虽然昏睡过一阵子,但如何能这么快恢复过来?   更何况,纯阴体质就像唐僧肉,在极度虚弱时,对周遭阴气的吸引力会成倍增加。 19   谢寻用手撑住边上粗糙积灰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也顾不得干净与否了。   下一秒,却猛地撞入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腰身也被对方从身后紧紧箍住。   嗅着那淡淡的冷冽幽香,他闭着眼睛也知道是谁。   “寻寻,不舒服?”   傅清淮的声音贴着他耳廊响起,依旧甜腻温柔……但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却很紧,那紧密不分的距离使得他浑身一僵。   “你、放开。”   谢寻想挣开他的桎梏,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暂时倚靠在他怀里。   傅清淮侧头贴了贴谢寻虚弱的美人脸,指尖在人腰间暧昧摩挲时,眉心逐渐拧紧。   谢寻看似昏睡过后没什么大事,但体内的精力却近乎枯竭,再加上那紊乱的纯阴之气,跟这凶宅的煞气对冲。   这具他看中的躯壳,若是就此损坏,或是被那不知死活的柳家后人抢先吞掉。   他会非常、非常不开心。   “别贴那么近。”   “寻寻精力不济呢……”   傅清淮无视他的挣扎,低下头,唇瓣几乎贴着谢寻颈侧的皮肤,“正好,今日尚未汲取养分,不若让我为你渡些鬼力,暂缓燃眉之急?总好过你此刻便倒下,任人宰割,对吧?”   他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动作却霸道至极。   不等谢寻回应,那箍在他腰间的手愈发收紧。随后,谢寻只觉颈侧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   恶鬼竟趁他不注意,埋头用尖牙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脖颈的皮肤。   “呃啊!”   谢寻喉间抑制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声音里带着吃痛的颤抖,在逼仄的空间透出几分令人面红耳赤的色气。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两枚尖牙深深嵌入自己皮肉的感觉。   比上次更凶,但刺痛过后却被渐渐蔓延上一阵说不上来的酥麻。   谢寻本能战栗起来,腿脚有些发软。傅清淮紧箍住他的腰,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吞咽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淫靡。   半晌,傅清淮或许是觉得够了,缓缓松开了尖牙,甚至用舌尖舔过那两个细小的伤口,带来一阵湿漉漉的痒意。   趁此机会,他将人翻了个面,面对面半搂着人,垂眸看着谢寻泛红的脸颊和失神片刻的狐狸眼,得意地笑了。   像个终于打下了标记的大型犬。   “寻寻,现在所有脏东西都不敢觊觎你了。”   他轻轻揩去谢寻颈间渗出的血珠,然后将指尖含入嘴中,动作轻佻,声音带着饱餐后的餍足,“你里里外外,都沾上我的味道了。”   谢寻颈侧的刺痛尚未消退,那湿漉漉的触感和傅清淮暧昧的话,叫他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偏开头,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同时用手背重重擦过颈间被咬的地方。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然而,指尖触及皮肤时,他却微微一顿。   方才还如同灌铅般沉重的身体,此时竟然真的轻松了不少。头晕目眩和疲惫感虽然未能完全消除,却像被一股强大力量猛地压制了下去。   是了,这疯子刚才吸血的时候,似乎将鬼力也一并渡了过来。   被一个男鬼觊觎,恶心归恶心,但给点甜头就能获得不错的报酬。   谢寻垂下眼眸,眼底深处翻涌着浓浓的算计之色。   或许……他可以偶尔主动给点甜头。   让这觊觎男人的变态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就像训狗一样。   先抛出诱饵,引导行为,再巩固服从。   若是用最小的代价就能吊着他为自己做事,让他为自己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倒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至于傅清淮想从他手里得到想要的?   谢寻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除了他自愿给出的那点甜头,这只恶鬼,毛都别想碰到一根。   然而,谢寻这副垂眸不语的模样,落在傅清淮眼中,便成了害羞和默许。   美人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紧抿的薄唇,无一不在撩拨着恶鬼的神经。   谢寻,应该开始为他沦陷了吧?   虽然他被困在那破玉数百年,但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方才他将谢寻这小鬼救于水深火热之中,现在又将自己的鬼力渡了不少给他,很轻易便能引发所谓的吊桥效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傅清淮的舌尖抵了抵上颚,回味着刚刚齿间那缕甘甜的纯阴血气,以及眼前人低垂着眉眼的可爱模样,霎时带来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餍足,不免让他有些飘飘然。   桃花眼里的笑意便愈发浓郁,几乎要满溢出来。   人类可谓是最脆弱的,也最容易被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打动。   这小家伙,此刻心中定然是惊惧与感激交织,对他这唯一的依靠难免生出雏鸟情绪了吧?   真是天真得可怜,又诱人。   傅清淮几乎已经能预见,这冷静自持的小家伙是如何一步步在他编织的网中,从被迫承受到半推半就。   最后,彻底沉沦,心甘情愿为他献上一切。   之后他再冷漠汲取谢寻的灵魂,届时,那个破契约也将被他销毁。   谢家后人,合该从身到心、连皮带骨都被他吞吃殆尽,点滴不剩,才堪堪抵得过这数百年之仇。   不过,柳家后人胃口倒是不小。   傅清淮桃花眼里的笑意逐渐化为实质的杀意。   不仅吸纳了他那缕残魂,甚至敢觊觎他的谢寻,现在竟连他傅清淮都妄图吞噬。   真是活腻了!   想到这,傅清淮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低笑,带着居高临下的残忍。   谢寻:“……”   神经病。   不知道这死变态又在脑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   他蹙眉想用力推开这个沉甸甸挂在自己身上的家伙,就在这时,周遭的一切骤然扭曲!   杂物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碎,四周场景尽数崩塌,一种熟悉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寻寻!”   傅清淮惊怒的吼声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下一秒,天旋地转,窒息感再次包裹了他。   等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1674门牌号的前方,手里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弹幕。   而镜头里映出的,赫然是强子哥那张充满了亢奋激动的脸!   此时,他不受控制地对着镜头大喊:“家人们!礼物刷起来!今晚带你们揭秘真正的凶宅!港城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三年前的屋邨凶杀案,一家四口全死了!”   第23章 刚才谁笑了?   谢寻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自己像一个被困在提线木偶里的幽灵,只能感受,无法干预。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以及身后小陈和叶子的呼吸声。   他们第一次进来时,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对流量和爆红的渴望。   走廊破败不堪,因为荒废了许久,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混凝土,甚至还有一些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很刺鼻难闻。   “家人们看到没?这墙上的痕迹,像不像血手印?”   强子的声音不受控制响起,带着刻意营造的颤音,伸手就去摸那污渍,“这里的腐臭味也很严重,空气中不时还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就像死老鼠的味道。”   话音刚落,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阴冷粘稠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谢寻猛地打了个寒颤,恐惧从心底逐渐蔓延开来。   他想走,想引用符箓或是道术破除眼前的诡异。   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像被困在了强子哥的身体里,被迫看着眼前几个人表演。   “强、强子哥……”   身后的叶子声音带着哭腔,不安地四处张望着,“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好恐怖……” 20   “别自己吓自己!”   小陈粗声粗气地打断,但扛着摄影机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自顾自找补道:“那只是风声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强子哥见此也默认了小陈的说法,对着镜头继续介绍这个凶宅。   走廊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不像是实体的,更像是由怨念凝结而成的戾气。   它们像潮水般贴着门缝渗出,无声汇聚在四周,贪婪地汲取着活人带来的生气。   “别怕!”   强子强撑着勇气,带头打头阵,率先打开1674的门。   直播弹幕因为刚才的灵异反应而更加活跃,打赏特效不断闪烁,强烈爆火和金钱的欲望渐渐让他压过了恐惧。   他们按照之前找到的资料,准备打开门先去客厅。   “家人们,推开门就是凶宅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强子哥对着镜头说着,给自己打气,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几道手电光柱立刻扫了进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屋邨客厅,狭小而压抑。地面是布满污渍的绿色瓷砖,墙壁下半部分是白色的瓷砖,部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黄褐色的霉斑。   一进门,正对着的就是一个高大的深色木制组合柜,几乎沾满了一整面墙。柜子里塞满了杂物,柜子正中央,赫然设着一个神龛。   神龛里供奉的,并非观音或关公,而是一尊造型诡异的黑色微笑佛。   那佛像盘腿而坐,肚腩滚圆,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夸张的笑容,嘴角都几乎咧到了耳根,眼睛笑眯眯的,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佛像周身泛着诡异的油腻光泽,面前的香炉里没有香灰……反而盛满了宛若凝固血液的粘稠液体,里面插着几根细小的骨头。   强子哥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举着手机镜头往前走,将镜头反转,对准了那佛像。   “这看起来不像是正经的佛像,倒像是某种邪神一类的。”   他强压着心底莫名升起的不安,对着镜头说道。   手电光在那尊黑色微笑佛诡异的脸庞上扫过,本能地想要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镜头转向别处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手机屏幕上飞速滚过的弹幕,其中一条格外刺眼。   【主播怂了?敢拿起香炉里那根骨头仔细看看,我给你刷10个嘉年华!现在先给你刷一个!】   十个嘉年华!   强子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巨大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内心深处对金钱的渴望狠狠揪出,暂时压倒了不断预警的恐怖感。   “家、家人们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癫狂亢奋,“有大哥说了,只要我拿起这根骨头,十个嘉年华!老铁们,把大哥牛逼打在公屏上!这波咱们必须拿下!”   “强子哥,别……”叶子在后面怯生生地想劝阻。   “怕什么!”   强子哥打断她,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被贪欲冲昏了头脑,硬着头皮道:“一根破骨头而已,还能蹦起来咬我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根插在暗红色粘稠液体中的骨头。   刚拿起来,指尖就传来一种异常冰冷滑腻的触感。   这跟谢寻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强子哥将骨头从香炉中抽出,举到镜头前,强笑道:“家人们看清楚了没?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骨头离开那暗红色液体的瞬间,啪的一声轻微脆响,那根被他捏在手中的骨头,竟然从中间自行断裂了。   断裂处,没有骨髓,中间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吮干净了一般。   与此同时。   那尊黑色微笑佛嘴角咧开的弧度似乎更向上了些,整个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呜——呜——”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女人哀嚎的声音,像粘稠的蛛网般一点点蔓延开来。   【卧槽!!】   【骨头断了?!啊啊啊好恐怖!】   【快放下啊!!】   【无意点进,祝愿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是剧本吧!是剧本吧!补药吓我啊!】   强子哥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捏着半截断骨的手指冰凉。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手脚冰凉。   完了,他好像……闯大祸了。   “哇!!”   一张扭曲狰狞,还翻着白眼的鬼脸猛地从他肩膀后方探出,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啊啊啊!!”   强子哥魂飞魄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手里的骨头和自拍杆差点一起扔出去,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紧接着,他身后爆发出小陈和叶子憋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强子哥你刚才那样儿太逗了!”   小陈笑得直拍大腿,把故意扮的鬼脸面具随手丢到一边,“直播间都炸了!效果拉满了吧?”   惊魂未定的强子哥看着小陈恶作剧得逞的憨厚笑容……又瞥见直播间里疯狂刷过的哈哈哈和无数礼物的弹幕,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操!你他妈吓死我了!”他骂了一句,但狂跳的心脏却稍稍稳定了下来。   原来是虚惊一场,是自己太紧张了。   人为的恶作剧冲淡了刚才的诡异,气氛似乎一下子从灵异恐怖变回了熟悉的直播整活。   “嘻嘻……”一声孩童的轻笑声,突然在客厅里响起。   不是从耳机里,不是从门外,而是就在他们身边。   三人瞬间僵住了,小陈和叶子脸上的笑容凝固,心底陡然升起一阵毛骨悚然。   “刚、刚才谁笑了?”叶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回答。   紧接着,客厅一角的旧电视机屏幕滋啦一声,竟然自行亮了起来。   闪烁的雪花点中,隐约浮现出一家四口模糊的黑白合影,父母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但这正常的画面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   “爸爸……为什么要杀我们……”   “为什么……”   “呜呜呜……不要杀我……不要杀妈妈……”   一阵阵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回荡在客厅里。   第24章 谁害死你的你就去找谁报仇啊!   霎时,那电视里的黑白照片像被强酸腐蚀般开始滋滋作响,逐渐融化扭曲。   父母和孩子的笑脸在雪花干扰中变形,拉长,五官宛若融化的蜡一样彼此交融,短短几秒钟内融合成一个巨大惨白的女人鬼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鬼脸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两行血泪正从眼角缓缓滑落。   她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客厅里闯进来的那三个不速之客。   随后,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不自然的弧度。   下一秒,在三人被吓得双腿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时,肤色青白,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女人手臂,猛地从电视屏幕里伸了出来!   她像是穿过一层水膜,电视屏幕表面泛起了油腻的涟漪,两只手扒住了电视机的边框支撑着缓缓爬了出来。   女鬼动作很慢,边爬,边发出骨头错位一样的咔咔声,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和电视柜上,滴落着浑浊的水珠。   不一会儿,就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强子哥被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被水泥浇筑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电视,低垂的鬼脸微微抬起,黑发缝隙中,那只浑浊的死鱼眼猛地锁定了他! 21   突然,那女鬼的身影像是接触不良似的连续闪烁几下,瞬间从电视前消失。   强子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攥住了!   他低头,只见那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鬼,此时正趴在他脚下,仰着头,黑发向两边滑落,露出了那张惨白浮肿,却挂着诡异微笑的脸。   “啊啊啊!”   尖叫声伴随着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向无尽的黑暗拖拽,强子哥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   天旋地转间,眼前的一切就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一样飞速远去消失。   剧烈的晕眩和灵魂被撕扯的剥离感传来……嗡的一声,跟强子哥共感的谢寻只觉脑袋像被重锤击中。   再次醒来,视线猛地一矮,仿佛瞬间被塞进了一个充满樟脑丸和灰尘味道的狭窄空间里。   而此时,他正透过一条细细的门缝,向外窥视。   身旁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一个更小的身体在他身边瑟瑟发抖,压抑的呜咽就在他耳边。   谢寻这才发现,他正以一个孩童的视角,躲在客厅的柜子里,身旁还有一个捂住嘴巴不敢哭的小女孩。   柜子外,灯光惨白。   他看见一个女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手却死死指着面前的男人,声音被吓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尖叫着。   “老公!你看清楚啊!我是你老婆!他们是你亲生骨肉来的!你醒一醒啊!那是邪神!那些人是骗你的!我求你醒下啊!”   “好快噶,一阵就得了,不要怕啦!”   男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锤子,谢寻透过那道缝隙看到男人面无表情,但双眼却像两个黑洞。   他看着地上的女人,似乎在看着一件死物。   “祖先要返来……要用血……用至亲的血……才可以……”   男人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很平静,很温柔。   但听起来却很陌生,似乎跟平日完全不同。   “不是的!你信的那个是邪神来的!它是骗你的!”女人发疯似的摇头,不停往后退。   可是,那男人却没再说话,只是拎着锤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咚、咚、咚!”   脚步声好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口。   柜子里,谢寻只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身边的小女孩已经被吓得失禁,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裤管,但却没人敢出声。   谢寻心有不忍,可他仍旧无法阻止这一场残忍的杀戮,只能眼睁睁看着。   外面的女人开始向后退,但后面已经是墙壁,无路可退。她的手在身后胡乱摸索,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抓到了神龛上的香炉,想也没想地捞起来就朝那男人丢过去。   「砰」的一声,香炉连同里面的香灰散落一地。   这动作似乎激怒了男人,或者是激怒了控制他的那个东西。   他突然加速,几步冲上前,一只手就掐住女人的喉咙,将她死死按在墙上!   “放……放手……咳咳……”女人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脸色也由红变紫。   男人举起另一只手上的锤子。   柜子里,谢寻瞳孔逐渐缩成一点,呼吸停止,脑中嗡嗡作响。   “唔好!!”   “砰!!”   沉重的铁锤砸在头骨的闷响,很沉,很实,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鲜血连同软组织猛地喷溅过来,几点鲜红啪地打在柜门的缝隙上,模糊了外面的视线。   女人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不再动弹,头颅已经变形。   随后,男人慢慢转过身,他那件白色背心已经被染成红色,双眼空洞,直勾勾望着柜门。   谢寻感觉自己和小女孩紧紧抱作一团,抖得像筛子。巨大的恐惧感掠夺了所有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门缝外面那双脚越走越近。   最后,停在柜门前。   一个巨大的身影逐渐笼罩下来,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握住了柜门的把手。   “氹氹转啊,菊花园——”   “阿妈叫我,去看龙船——”   “我不看啊,我要看鸡仔——”   “鸡仔大啊,拎去买——”   “卖得几多钱啊……”   嘶哑走调的童谣,哼唱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握着门把的手开始缓缓用力,柜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拉出了一条缝隙。   柜门外,是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柜子里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僵硬夸张的笑容,用气音接上了最后一句:“卖得两元钱——”   “咔哒。”   门栓,被完全拨开了。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谢寻伴随着被折磨得几近神经质般的怒火猛地反弹。   不对!!   他不是这个无力反抗的孩子!   不是来重复体验这场悲剧的!   他是谢寻!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不是被这凶宅的屋主玩弄于手掌心的玩物!   一股灼热的鬼力猛地从他心口炸开,与他自身的纯阴之气产生了共鸣。   “够了!”   谢寻发出一声怒吼。   随着这声音爆发,眼前的所有景象像是脆弱玻璃般布满了裂纹,随即轰然破碎。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谢寻发现自己竟然悬浮在半空,下方的景象,正是那条凶宅的走廊。   但此刻,走廊尽头不再是墙壁,而是那台屏幕碎裂的旧电视机,黑洞洞的屏幕口此时就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大嘴。   叶子已经被逼到墙角,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面前,那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鬼正用那种关节反折的扭曲动作,一步一步爬过来,湿漉漉的黑发拖在地上,留下蜿蜒的水渍,浑浊空洞的眼睛透过发丝死死盯着叶子。   “不要……不要过来啊……”   叶子的声音已经哭到沙哑,身体止不住发抖,手里所有能丢出去的东西全都没了。   女鬼没有停下,反而爬得更慢,带着一种猫抓老鼠般的戏谑。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兜头兜脸浇透全身,就在女鬼将她的双脚抓住了。   被逼到绝境后,怒火猛地冲垮了她的恐惧阈值。   叶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绝望混杂着不敢,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对着那抓着她脚踝的女鬼失声痛骂了起来。   “你盯着我干什么啊?!”   “谁害死你的你就去找谁报仇啊!”   “拉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人下水干什么?你和害死你的那个王八蛋有什么区别啊?!臭八婆!”   第25章 我不想死啊   她边蹬着腿,边怒骂着难听的话。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骂越大声,但却毫无作用。   就在这时,一阵阵婴儿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毒。   这根本不是一只鬼,而是一群!   叶子的愤怒瞬间被这恐怖的叫喊冲垮,只剩下本能的战栗,怔怔地看着周围。   只见下一秒,整个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如同腐烂的皮肉般开始蠕动。   无数青紫色的婴儿手臂上带着血丝,它们争先恐后地从墙壁爆出,疯狂抓挠着,发出了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而每一只手臂的末端,都连接着一缕缕漆黑浓稠的发丝!   叶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那些头发速度快得惊人地朝她袭来,缠上了她的脚踝、手腕、腰肢,最后像巨蟒般死死绞住她纤细的脖颈。   “呃!”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提离了地面。   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拼命挣扎,双脚在空中疯狂乱蹬,双手死死扣住脖颈上那些越收越紧的头发,指甲在头发和自己的皮肉上划出血痕。 22   可普通人的力量与非人压根无法抗衡。   那些头发仿佛钢铁浇筑,还在不断收紧,一点点勒进她的皮肉,压迫着她的喉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叶子的脸色由红变紫,眼球因为缺氧和压力开始向外凸出,布满了血丝。   嘴巴徒劳大张着,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更多的头发蠕动着,将她一圈圈缠住裹紧,然后拖拽着她,快速移向1674的杂物间里。   “唔……唔……”   叶子的挣扎达到了顶峰,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翻滚,双腿乱蹬,踢倒了旁边的水桶和杂物,发出哐当的响声。   那些头发更加疯狂地涌上来,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地将她包裹缠绕着,从头到脚严丝合缝,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缩紧的黑色发茧。   发茧内部,最开始还能听到沉闷的捶打声和呜咽。   但很快,那声音逐渐变得细微,渐渐的听不见了。悬浮在半空的谢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眼前的景象迅速切换。   视角猛地一沉,再抬头,就感觉到胸腔里因为剧烈奔跑和恐惧而火烧火燎的痛感。   “叶子!叶子!你在哪里?!”   小陈粗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带着浓浓的惊慌。他刚才分明听到了叶子的哭喊和怒骂,循着声音发疯似的冲过来,却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刚才他们在一起冲出了1674,原本他还拉着叶子逃跑的,但莫名其妙叶子就不见了。   随后,就听到了叶子疯狂的怒骂声。   小陈也很害怕,心脏跳得想要炸开,握着摄影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稳。   但叶子是他们团队里唯一的女孩子,平日里像小妹妹一样,他即便再害怕,骨子里那点男人的担当和憨直的义气,也让他做不到丢下女生自己逃跑。   “老子跟你们这些鬼东西拼了!”他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   顺着叶子方才消失的方向,以及隐约传来的拖拽声,小陈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了1674!   黑暗中,他远远就看到凶宅里有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些许亮光。在此时,显得格外诡异。   小陈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他放慢了脚步,一步步挪到门边,颤抖着手猛地将门推开!   杂物间内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迅速倒流。   叶子倒在角落,双目圆睁,眼球暴突,脸上凝固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已然没了气息。   而更恐怖的是,一个穿着破烂红衣服,肤色青灰的小女孩正背对着门口,趴在叶子身上,低着头不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我草!给我放开她!!”   小陈目眦欲裂,恐惧被一股血性和怒火冲散。他怒吼一声,想也没想就将手里那枚烫得他掌心生疼的桃木平安符,朝那小女孩背影狠狠砸了过去!   桃木符打在女孩背上,发出一声轻微嗤声,随即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有用!   小陈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但下一秒,那小女孩的咀嚼声停了。   她的头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正正地对着小陈!   那不是一张孩子的脸。青灰色的皮肤,没有瞳孔,全白眼珠,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利牙齿,上面还沾着疑似血肉的碎屑。   “嘻嘻……”   她对着小陈,发出了一个无声的恶毒笑容。   小陈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数黏腻的头发如同狂舞的毒蛇,猛地朝小陈蜂拥而来!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试图格挡,但这些力量在怨毒的头发面前显得不堪一击。桃木符也早已黯淡无光,掉在地上。   头发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绊倒。缠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死死勒紧,并缠住了他的脖颈,不住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小陈拼命挣扎,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被拖向那个角落,停在了叶子的尸体旁边。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一点点手臂的束缚。   然后,紧紧地用力抱住了身边那具早已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躯体。   小陈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下一秒,谢寻只觉得天旋地转,又被丢到了另一个场景里。   他感觉到自己正蜷缩在客厅那个高大的组合柜后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耳边是不停打颤的牙齿咯咯声,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骨。   他刚才目睹了一切。   看到叶子被拖走,听到她最后不甘的怒骂。也看到了小陈冲过去,然后……然后就是令人头皮炸了的咀嚼声。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他,几乎要将他勒死。随后,他只觉自己裤裆一热,骚腥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但他根本顾不上了。   死了……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这个念头就像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就在这时,一个混合着男女老幼的声线突然响起。   “看见了吗,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   “你,想不想和他们一样?”   强子猛地哆嗦了一下,恐惧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但他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不想、我不想死啊!!”他哆嗦着呐喊。   “好。”   那声音似乎很满意他的恐惧。   “那么,跟我做一场交易。”   “替我做事,帮我……引来新的客人。”   “尤其是……纯阴体质的人……最好是谢家后人……”   “你,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纯阴体质?   谢家后人?   强子混乱的大脑捕捉到了这几个词,但他来不及细想。   活下去!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嘶喊着。   “我做!我答应你!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杀我!”   “嘻嘻……识时务……”   那声音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而后,强子感觉脖颈处突然发烫了,他摸了摸才发现上面似乎烙下了一个扭曲的印记。   剧痛传来,但他却只感觉一阵扭曲的心安。   他,活下来了。   “记住你的承诺,否则——”   所有幻象消失。   谢寻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依旧站在凶宅的客厅中央,但周遭的那种被无数东西窥视的感觉似乎消失了。   周围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小绿动了动,微弱但平稳的呼吸透过蛇身传来,叫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了些许。   虽然没看到刘大师和傅清淮,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刚才那些看了令人窒息的幻境。   谢寻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松懈了些。   咔嚓一声,像是木质关节活动的声响从客厅角落传来。   谢寻猛地转头。   只见角落突然冒出三个背对着他们的纸人……此时,头颅竟然僵硬缓慢地一寸一寸转了过来。   第26章 只会是你死,我活!   透过窗外的月色,谢寻看到它们嘴角都被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向上拉扯着,缓缓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而那丝线的末端,正绑着一颗颗乳牙。   谢寻眉心微蹙。   其实刚进来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情况危急无暇深思。此刻灵光乍现,原来是太爷爷笔记里那段模糊的记载:   乳牙为骨,至亲血为媒,可牵魂引魄,制成傀儡复活他人,阴毒无比。   这也是所谓的柳家傀儡术中,最为阴毒的一种邪术,名为牵魂线。   是谁?   谁能动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同时操控这么多纸人?   他们又要复活谁?   就在这时,客厅那台老旧的电视剧滋啦一声,再次自行亮起! 23   但这一次,屏幕里却不再是扭曲的鬼脸,而是一段模糊的家庭录像。   画面有些摇晃,光线温暖。   正是这个客厅,空间狭窄,但却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男人脸上带着平静温柔的笑容,他的妻子正在摆放碗筷,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沙发上嬉笑打闹。   一派温馨。   然而,男人却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枚穿着红绳的细小牙齿。   他牵着那几根线,转过身,朝着那尊黑色微笑佛恭恭敬敬拜了下去,声音温柔到了令人毛骨悚然。   “乖,不要怕。”   “我们一家人,永永远远都会在一起。”   “为我们柳家,光!宗!耀!祖!”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乳牙血线猛地绷直,妻子和孩子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笑着从角落里拖出自己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客厅中央早已画好的那个血色符阵中央。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电视机屏幕陷入黑暗。   谢寻却久久无法平复,浑身手脚冰凉。   也就在他被吓得san值狂掉的时候,那三个被牵魂线控制的纸人突然笑了。   它们张开嘴,猛地喷射出无数漆黑粘稠的头发,还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朝谢寻劈头盖脸涌来。   速度快得惊人!   谢寻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活人祭祀的血腥画面与眼前污秽叠加,恶心得他够呛。   “滚!”   他低吼出声,凭借本能从侧后方急退,同时手已探入怀中。   谢寻心跳停了一拍,指尖摸到的符袋几乎空了。   方才在走廊已经用了将近大半的符箓,现在一看,竟然仅剩心口贴身藏着的那张保命金符还在。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用。   死就死了!   他眼神一历,咬破指尖,迅速在身前虚画了一个简单的辟邪血咒。   「嗡」的一声,血光与金光一闪,那股强劲的力量冲过去跟那些汹涌而来的发潮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暂且阻了一阻。   谢寻步步后退,同时四处寻找破绽。   他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跟这几个纸人耗,无限死循环他已经试过了,虽然人死不了,但精神几近崩溃。   再怎么样他也要找到破局的机会。   然而,他的血咒尽管有用,但头发实在是太多太猛了,血咒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伴随着纸人的攻击,客厅中央的怨气再次疯狂汇聚。   那尊黑色微笑佛陡然睁开眼,里头蕴着浓浓的血光,扭曲恶意轰然降临。   “该死!”   谢寻眼看着那微笑佛周身散发如有实质的怨气,纸人突然停止朝他攻击,紧紧融合在一起。   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听得人牙酸。   最终,在谢寻惊恐的视线里,形成了一具两米高的畸形四不像融合怪。   它没有固定形态,就像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山。   表面时而浮现男人狰狞扭曲的脸孔,时而凸起女人痛苦抓挠的手臂,时而又挤出孩童们咯咯嬉笑啼哭的头颅。   四张面孔在肉块上飞速流转,凝聚成一只占据了大半个客厅空间的巨大眼球,上面布满了猩红血丝。   无数条由残肢断臂组合而成的触手从它庞大的身躯上胡乱伸出,收缩,挥舞。   所到之处,连空气都散发着血腥腐烂的恶臭味。   这下,谢寻瞳孔骤缩,被吓得双腿灌铅,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呃……呜……”   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发紧。然后猛地弯下腰,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混合着酸水被呕出,生理的极度不适,却远比不上精神层面受到的冲击。   太恶心了!太臭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那味道无孔不入,仿佛粘稠的油脂糊住了他的口鼻,甚至无孔不入渗进皮肤。   “谢家后人,终于找到你了桀桀桀——”   男人的头颅在顶部狰狞咆哮,触手挥舞着朝谢寻袭来。   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和视觉污染,几乎将谢寻最后的心理防线摧毁。   他脑中的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呵”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融合怪的触手已然临头!   谢寻瞳孔中倒映着那些触手,猛地歪头躲开,并向侧后方翻滚。   “嗤啦!”   触手边缘宛若利刃般,擦过了他的左臂和脸颊,瞬间划开一道道血口,温热的血液涌出,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火辣辣的痛传来,反而刺激得他神经更加亢奋。   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哈哈大笑!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颤抖的手背狠狠擦过脸颊,将血迹晕开,苍白的美人脸上因这疯狂的笑意染上了一抹潮红。   狭长锐利的狐狸眼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法器没了?符箓没了?山穷水尽?呵呵……”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嘲讽被逼到绝境,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锐利怒吼,“那又如何?!”   “今日,不是你死——”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了贴身藏着的那张流转着暗金色光芒的保命金符,抬手狠狠将最后一丝法力灌入其中。   金符爆发出太阳般刺眼的光芒,将他苍白的美人脸照得如同神魔。   “就是我活!”   他狂吼着,将那凝聚了所有力量的金符射向那融合怪。   “俨然,结局早已注定。”   “只会是你死!给、我、破!”   金符与融合怪撞击的瞬间,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客厅中爆炸。耀眼光芒汹涌地吞噬了一切污秽,金光如无数利剑从内部将融合怪死死钉住。   “不!!”   在柳家屋主和老婆孩子们重叠的尖啸声中,融合怪庞大的身躯被金光硬生生撕裂!   那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四个冤魂被打回了原形。   男人、女人、以及那两个孩子的魂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被炸飞回客厅的角落。   魂体变得黯淡,仿佛随时都会湮灭。他们蜷缩着抱作一团,发出恐惧的呜咽,与之前狂暴的姿态判若两鬼。   乍一看,他们才像是被迫害的受害者。   金光缓缓散去,谢寻力竭地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但他依旧强撑着抬起头,看向那四个瑟瑟发抖的冤魂,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真的做到了。   “嗬……嗬……谢家……果然竟是些卑鄙无耻之徒!”   第27章 玩了这么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混合着两种截然不同声线的怒吼从角落响起。   柳家屋主挣扎着想重新凝聚起来,声音里混合着癫狂和一个听上去更苍老的声音。   “谢应玄的孽种!你们谢家从上到下,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谢家活该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听着那恶毒的咒骂,谢寻只是微微拧紧了眉心。   谢应玄?   他记得这名字似乎是民国时期一个祖先的名字。   难道谢家四代单传的霉运,根源就在于此?   谢寻正想顺势逼问更多内情,身后突然响起一记慵懒拖沓的声音,熟悉的黑雾从脚踝开始一圈圈环绕上来。   “寻寻-我可算找到你了。”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急切,反倒像刚看完一场好戏,话里话外满是轻慢和戏谑,“我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谢寻猛地回头。   只见傅清淮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黑雾弥漫周身,不染半分尘埃。   他微微歪着头,桃花眼上下打量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谢寻。那眼神像在谴责一只离家出走,却在外面弄得伤痕累累的宠物。 24   “啧啧啧……”   傅清淮发出一连串故作心疼的咂舌声,不由分说地抬起谢寻的下巴,“寻寻,瞧你这张小脸,怎么伤成这样了?”   说着,他眉头微蹙,眸底却漾着明晃晃的兴味,“真是……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下回可要乖乖跟紧我,有不识趣的东西碰你,直接把我喊来,别再自己硬抗了,知道吗?”   他边说,指腹边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激得他禁不住轻轻战栗了下。   这话说的,像是他故意溜出去把自己整得一身伤似的。   刚才生死关头不见踪影,现在倒来说这些风凉话。   真让人恶心!   谢寻偏头躲开,手抬起到一半想拍开傅清淮,却因力竭而微微一颤,脚步虚浮,肩头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傅清淮眼明手快,顺势半搂住他的腰,掌心稳稳托住他后腰凹陷处,一人一鬼呼吸近在咫尺。   “少碰我。”   谢寻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温热气息喷薄在傅清淮颈间,不像命令,倒更像是带着颤音的嗔怪。   他半掩着眸子,长睫轻颤,额角的血珠滴在傅清淮的衣服上,推人的力道却很轻。   傅清淮眸色幽深,唇角向上翘了翘,搂人腰的手却更紧了。   “好,不碰。”恶鬼话音裹着蜜般,正欲再逗弄几句时。   那尊一直静默的黑色微笑佛双眼血光暴涨,脸上的笑容扭曲放大,无形之力突然死死扣住了柳家屋主的魂体。   “不……先祖……不!我不想……”   柳家屋主的魂体发出惊恐的尖叫,他疯狂挣扎……但魂体却不受控制再次膨胀起来,咆哮着再次扑来。   谢寻眉心一拧,终于看清了这一切到底是谁在作祟。   “是那尊佛!它在操控一切!”   他声音嘶哑,竟猛地发力推开傅清淮。同时,染血的手掌艰难地内翻成诀,指尖因虚弱而颤抖,却依旧强行凝聚成一丝微弱的法力,对准那尊微笑佛。   “它是源头,不毁掉它,这东西就是不死之身!”   谢寻语气急促,眼神决绝,仿佛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燃烧自己灭了那邪佛。   俨然一副以身犯险的模样。   傅清淮先是一怔,随即,他宛若听到什么笑话般,低低笑了起来,胸膛传来细微震动,笑声讥讽。   “啧,寻寻……”   他将人更紧地箍在怀里,手指顺势嵌入谢寻掐诀的指缝,十指相扣的瓦解了那个即将成型的手印,“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有困难要求我吗?”   傅清淮刻意顿了顿,语气里裹满了戏谑,“怎么现在又不吭声,自己硬扛?难道是想保护我吗?”   谢寻心中一沉。   他果然看出来自己以退为进就是逼他出手……而这混蛋不仅不点破,反而故意曲解,简直比他还无耻!   谢寻抬眼瞪向他,美人脸上布满被看穿的恼怒,竟泛起了一丝薄红。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唇相讥,却发现怎么解释都苍白无力,甚至还会被对方更过分的调侃。   两人顿时陷入了心照不宣的对峙。   一个眼神冰冷饱含警告,一个笑盈盈的满是玩味。   而就在这无声交锋的刹那,那被邪佛操控的两只小鬼化作扭曲黑影,趁机扑了过来。   谢寻因傅清淮的桎梏闪避不及,胸口蛰伏的小绿倏地弹射而出,蛇口一张……强悍的吸力骤然将那两只送到嘴边的小鬼一口吞没。   吞噬不过瞬秒间,它身上幽光大盛,额前的符文亮了亮,身上的伤竟然全好了!   随后,它飞回谢寻肩头,骄傲地昂起头颅,吐了吐蛇信子。   与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见此,谢寻眼眸一亮。   他万万没想到小绿经此一难,竟然觉醒了吞鬼技能,这在太爷爷的笔记中也有记载:   灵蛇噬阴鬼,幽冥自通途。   原来这并非虚言!   眼前情景恰恰完美吻合,小绿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谢寻心头一喜,这不就跟游戏里宠物升级一个样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带着小绿横扫各大凶宅,左手撸蛇,右手收钱的幸福画面了。   “想什么呢寻寻,”   傅清淮突然捏住谢寻的下巴,强行把他从发财梦里拽出来,眸底蓄满了戏谑的笑意,“笑得那么丑?”   谢寻:“……”   他无语地拍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那被操控的柳家屋主竟与女人合为一体,发疯似的嘶吼着将脸裂成八瓣,每一瓣都布满密密麻麻的牙齿,嘶吼着爬过来要撕了谢寻。   傅清淮将人护到身后,脸上笑意未变,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手握住了邪佛的核心,轻轻一掐。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传来,柳家屋主连同邪佛背后的强大怨气被他硬生生捏了出来,像面团似的被捏成各种形状。   黏糊的触感让傅清淮眸底冰冷加剧。   真是恶心。   “等等!傅清淮,你的残魂已与我交融!杀了我,你也要受损!”   那苍老的声音急切道:“与我合作!只要杀了那谢家小子,你身上的共生契约自会消散……届时你我融合,共享这具完美的魂体,阴阳两界还有何处去不得?!”   闻言,傅清淮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眸眯起,竟真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谢寻心跳加快,他不能让这鬼东西将傅清淮给策反过去。   然而不等他做出行动,傅清淮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就凭你这团连人型都维持不了的烂肉?”   他轻嗤一声,目光嘲讽,宛若看一堆垃圾,“跟你融合,我是该用你这只腐烂的手,还是用这张裂成八瓣的脸?这么恶心,我可没有恋丑癖。”   傅清淮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恶毒,收回嫌弃的视线,落到谢寻脸上,语气瞬间变得温柔缱绻。   “而我家宝贝寻寻就不一样了,他长得好看,又是纯阴体质,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他目光再次转冷,冷笑道:“况且,一个偷了我东西的小偷也配跟我谈条件?”   “玩了这么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第28章 我们早就死了啊   傅清淮语气淡漠,五指收拢。   一缕纯黑残魂被强行抽离,欢快地没入他体内。   “不!!”一声尖啸从佛身内部响起,下一秒,微笑佛轰然崩碎,化为齑粉。   随着邪佛被毁灭,那融合怪的两张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神情。   整个凶宅开始剧烈震动,四周景象如同地震般霎时崩塌。   最后一层幻境,开始彻底瓦解。   也就在这时,一直被困在幻境另一头的刘大师终于抓住这邪力根源被毁的契机,大喝一声,将最后几张破煞符全力打出。   “邪祟散尽,乾坤清明,破!”   金光乍现,宛若利刃般,飞快加速了幻境的瓦解。   刘大师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庆幸……抬头就看到谢寻被那个气场危险的傅清淮半搂在怀中。   两人姿态亲密,四周还残留着磅礴鬼气的怨念。   他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谢寻浑身是血,虚弱不堪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破煞符的功劳才将谢寻救出来。   要不然这小子怕是被众冤魂群起而攻之!   “谢小友!老夫总算不负所托,破了这邪阵!”   刘大师挺直腰板,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自豪,关切道:“你没事吧?!”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霎时插了进来。   谢寻从傅清淮怀中微微挣开,这个动作牵动了满身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了几分。   刘大师见他虽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眼神清明,心中不由一惊。   这年轻人在幻境里独自面对那般凶险却没死。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谢寻身旁那个玄衣长发的男子,初见时那身现代衣着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玄色长袍,周身萦绕着深不可测的阴冷气息。 25   顿时,刘大师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师门典籍中有所记载,有些道门传承会供奉或驱使强大的鬼神作为护法……   莫非,这位便是?   是了!定是如此!难怪谢小友年纪轻轻就敢独闯龙潭虎穴,原来是有这等底牌!   想到这里,刘大师对谢寻的评价瞬间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能独自驾驭如此强大的鬼神,这位谢小友的背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之前对谢寻冷淡态度而产生的那点小小不快也早就烟消云散。   其年纪轻轻道术根基却如此扎实,又有强大护法在侧,怕不是哪个隐世道门的传人?   此等人物,必须交好!   谢寻不知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看向刘大师,狭长的狐狸眼里难得染上一丝笑意,脑中思绪却飞速运转起来。   傅清淮的身份很难解释,而他也不想暴露自己太多。   一个被他谢家封印数百年的千年恶鬼不但重现人间,还跟他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共生契约。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引发的麻烦恐怕无穷无尽。眼下既然有人愿意揽功,给他就是了。   心念一转,他已有了决断。   “多谢。”   谢寻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刻意顺着对方的话说道:“若非大师及时破阵,恐怕还要多费些周折。”   傅清淮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笑,搂腰的手紧了些。   真是只小狐狸。   刘大师却浑然未觉自己已经被算计了……当即热情上前一步,同时对傅清淮也投去一个恭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应当的!谢小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实在令人佩服!”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到谢寻手中,“老夫刘修远,承蒙道上朋友抬爱,唤我一声九龙刘半仙。”   谢寻接过名片,礼貌回道:“晚辈谢寻,目前在经营一家纸扎店。”   “纸扎店?”   刘修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那些开坛做法,名头响亮的,多半是招摇撞骗。   真正有传承的高人隐士,往往就隐于市井之中,以寿衣店、纸扎铺这类与阴阳两界息息相关的行当作为掩护。   难怪谢小友对这些阴物如此了解,这低调的身份,一看就是最好的伪装!   几个来回间,他看向谢寻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妙啊!大隐隐于市,小友果然非同凡响!”   刘修远语气更加热忱,豪气地续道:“日后若在港岛地界遇到什么棘手之事,或是需要些特殊的符箓法器,尽管来寻老夫!别的不好说,在这九龙地界,我刘半仙的名号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谢寻正想开口说什么,客厅角落的阴影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只见强子哥、小陈和叶子三人竟从沙发与墙壁的缝隙间艰难地爬了出来,几人模样都有些狼狈,身上沾满灰尘。   他们一见到谢寻,眼睛顿时亮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谢大师!谢大师!”   强子哥冲在最前面,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微微变调,“解决了是不是?那个怪物……那个怪物不见了!这个鬼窟终于被您给端掉了!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谢,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说出来。   小陈憨厚的脸上也满是兴奋,他挠了挠头,对着身旁惊魂未定却同样面露喜色的叶子笑道:“这下好了叶子!等拿到这次的奖金,咱不是计划好久去旅游吗?听说滇南风景好,四季如春,正好可以去玩!”   叶子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憧憬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刚想接话。   就在这时,房间里那股子阴湿气好像被冲淡了些许。   天边泛起鱼肚白,对面楼宇的轮廓在墨色里隐隐现了出来,楼下街市隐约传来卷闸门被拉起的声音。   一缕晨光照入,不偏不倚照在了叶子和小陈身上。   天光逐渐大亮,一切仿佛都充满了希望。   “呃……”   叶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先是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随即噗的一声轻响,幽绿色的火苗凭空窜起!   旁边的小陈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水!快找水!”   小陈惊恐大叫,看着那绿色火焰沿着手臂蔓延,他徒劳拍打着,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水源。   叶子起初也本能惊慌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直到她看见小陈在那些火焰中逐渐变得透明。   那一刻,脑中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当时她被无数头发死死缠绕,口鼻被封堵,在绝望的窒息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早就死了。   难怪被太阳照到会凭空自燃,难怪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原来她早就成了被操控的纸人。   可是,她不明白。   小陈他为什么也会这样,为什么也变成了纸人?   难道他也死了吗?   拍打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想起就在她咽气前看见杂物间的门被撞开,小陈嘶吼着扑上来想救她。   可更多的发丝迅速缠上了他的全身……   原来,是这样。   无尽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叶子任由那刺骨的火焰在自己身上蔓延,抬眼静静看着小陈,轻声道:“小陈,别找了。”   她声音很轻,“我们……早就死了啊。”   第29章 尘埃落定   小陈挥舞的动作僵在半空,他茫然地看向叶子,就对上了她那双盛满了悲哀和释然的眼眸。   霎时,他像是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他们在凶宅被冲散,想起了他妄图去救叶子却被无数头发反杀。   脸上的恐惧一点点凝固,最终化成了浓浓的绝望。   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臂,火焰凶猛燃烧着,泪水却无声地滚落了下来,哽咽着:“原来,是这样……”   此时,叶子忽然向前一步,不顾刺骨的灼烧,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眼前这个曾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   “小陈……谢谢你。”   她的声音发颤,却清晰无比,“谢谢你那个时候还愿意冲进来救我。”   小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悲恸涌上心头……不禁抬起那只尚未完全透明的手笨拙地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说啥傻话。”他的声音哽咽着,“我怎么能看着你一个人……”   小陈的话还没说完,两人拥抱的身影便迅速被巨大的火焰吞没,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散不见。   在最后一刻,叶子努力望向脸色苍白的谢寻,眼神里饱含无尽的悲凉和解脱。   她用尽所有力气,对他露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真挚笑容,无声说了一句谢谢。   没有任何灰烬,两缕交融在一起的淡淡青烟袅袅散去。   一旁,刘修远下意识踏前半步,似乎想做些什么……但终究只是颓然垂下想要掐诀的手,长长叹息一声,别过头去。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但眼前这幕,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谢寻静立原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底闪过一丝不忍,可他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做。   终究是因果循环,各有归处。   这时,被吓到蜷缩在角落的强子哥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做了那么多,我引他进来……”   他死死盯着小陈和叶子消散的方向,眼中是撕心裂肺的不甘,指着谢寻道:“我答应那些东西的条件,我把谢寻骗来,不只是想活命的!我还想着、想着只要能解决掉它们,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把你们两个也救回来的!”   他的话语堵在喉咙里,看着那最后一点青烟散去,突然疯狂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咚咚闷响。 26   “我连人都杀了!就为了争取时间!可你们……你们就这么消失了?!”   强子哥越说越疯,他歪着头,突然模仿叶子生前的语气,尖声细气地说:“小陈,我们去滇南好不好?”   下一秒,又变回自己的声音,歇斯底里咆哮:“去啊!你们倒是去啊!现在连灰都不剩了!哈哈哈!!”   他突然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到墙角,对着那空荡荡的角落疯狂磕头。   “再、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我一定找个更好的祭品给您!求您了……”   接着,他又惊恐地后退,“不、不要吃我……”   他蜷缩在沙发脚边,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颤抖,不停喃喃低语着,精神已然崩溃。   谢寻冷眼看着强子哥在地上扭曲爬行,薄唇勾了个浅淡的弧度,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真是可笑。   方才他深陷幻境时看得一清二楚,当小陈和叶子咽气后,那柳家屋主便蛊惑强子哥,不想死的话就帮他做事,还将他给引去喂恶鬼。   哪里是为了复活同伴。   不过是为了活命,为了流量,为了那点虚妄的名利。   如今靠山倒塌,美梦成空,这人倒是被逼疯了。   谢寻心中冷笑一声,移开目光,不再看角落那个又哭又笑的强子哥。   因果自负,咎由自取。   这时,屋外由远及近地响起了警笛声,最终停在了楼下。   谢寻疑惑地走到窗外往下看时,几道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已快步走进了这片屋邨,不多时便到了1674。   带头的那个肩章有点特别,目光炯炯有神地扫了在场人一圈,最终在谢寻和他旁边的傅清淮身上顿了顿。   “国家特殊事务处理局,七队周玮。”   男人向前一步,亮出证件,朝刘修远点了点头,“老刘,这次辛苦你了。”   说完,他才转向谢寻,语气自然,“张强这小子搞直播招魂的事,我们盯了挺久了。本想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他玩那么大。”   “幸好你们及时控制住了,不然这烂摊子更难收拾。”   他看了眼还在胡言乱语的强子哥,而后,从手下那儿拿过两个信封递过来,“这是这次的奖金,算是感谢二位帮忙。”   接着又拿出一个密封袋,冲谢寻道:“这是从张强账户里扣下来的钱,包括欠你的尾款和直播打赏。按规定,这算赃款要没收的,不过上头特批了,直接转给你当补偿。”   谢寻内心狂喜,表面却看也没看就接过东西收了起来,颔首道:“麻烦了。”   刘修远笑呵呵地揣着信封,显然不是头一回接这种活儿了。   周玮的目光又在谢寻和傅清淮身上转了转,最后还是没多问,招呼手下人将张强拉走后才交代一句。   “这儿的事我们会处理干净,对外就说是煤气泄漏引发的集体幻觉。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几人颔首表示明白。   局里的人动作很快,带着疯疯癫癫的强子哥和设备撤了出去。破败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   港城另一边,香火缭绕的祠堂内,气氛阴森压抑。   数个造型古拙的灯笼静静悬挂,烛火明明灭灭。   倏然间,其中一盏灯笼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熄灭了。   缕缕残烟升起,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   几乎在同时,供桌下方,一个被厚重幔帐遮盖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   刚走到路边准备拦车的谢寻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悸,他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只有那片废弃的屋邨。   “怎么了?”傅清淮整个人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侧,手臂自然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问。   谢寻已经熟悉了某鬼的动手动脚了,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再说什么。   正欲开口时,余光瞥见一辆货车竟失控般朝着他们的方向猛冲了过来!   他瞳孔一缩,刚想躲避。   身侧的傅清淮笑容不变,搂着他整个人旋了半圈,并拉开出租车后座的门,将他稳稳塞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秒间,那辆货车几乎是擦着傅清淮的脸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长发。   谢寻在车后座坐稳,压下了那瞬间加速的心跳,忍不住瞥了眼车窗外那辆绝尘而去的货车,心有余悸。   这万年倒霉的体质,他早已习惯,但刚才那辆货车几乎是贴着脸冲过来,差点被碾成肉泥还是让他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寻下意识攥紧了指尖,深吸一口气,这才偏头看向身侧贴着他坐的傅清淮,声音软了些。   “刚才,多谢。”   第30章 别怕,你身后有我呢   傅清淮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星星点点地漾开笑意。   搭在谢寻肩上的手下滑,掌心覆在谢寻的腰上,将人牢牢箍在怀中,这才俯首凑到人耳边低笑道:“寻寻好可爱——”   他说话时,凑得更近,阴冷气息拂过谢寻的耳尖,激起一片红晕。   瞧着更可爱了。   谢寻面不改色偏头躲开,却被傅清淮顺势覆上了他的手背,手指稍稍收紧,宽大的手掌几乎将他整只手都包裹住,指腹在他微颤的指尖暧昧摩挲着。   “怎么手这么凉,在害怕吗?”   见谢寻这都能忍得下去,傅清淮开始得寸进尺调戏他,声音带着故意的温柔,“别怕,你身后有我呢——”   谢寻:“……”   半晌,他忍无可忍,指间灵光骤闪,一道清心诀直接拍在傅清淮胸口,“走开,我冷是因为你。”   傅清淮被推得往后一仰,却不怒反笑。阴气在车厢里轻轻震荡,司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连前座的刘修远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原来寻寻是嫌我太凉?早说啊,我这就让你暖起来——”   “不必。”谢寻淡淡打断,兀自往车窗边挪了半寸,直言道:“离我远点就是。”   闻言,傅清淮委屈地眨了眨眼,“方才救你的时候,寻寻可不是这个态度。”   “方才多谢,现在不必。”谢寻偏头看向窗外,闭眼假寐,懒得理他。   傅清淮见此却不恼,反而又黏黏糊糊凑上去……一会儿搂住人肩膀,一会儿揽腰,又争又抢的。   谢寻累得不行,实在没力气继续陪他闹,便随他去了。   前座的刘修远被一人一鬼的互动弄得心下骇然。   他刚刚清楚看到货车在冲来的瞬间,这玄衣男子周身爆发出强势的阴气,光天化日下竟能凝成实质,将谢寻护得滴水不漏。   更可怕的是,此时他还跟谢寻肆意谈笑风生,根本不像寻常鬼物般畏光惧阳。   这绝非一般鬼怪,怕是千年道行都远不止。   刘修远暗自思忖,不禁冷汗涔涔。   此等威势,让他想起古籍中记载的那些上古大能。譬如能赤地千里的旱魃,但在此人面前恐怕都要逊色三分。   怕是已是近乎鬼神的存在了。   而能让这般厉害之物甘愿俯首称臣,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地纠缠,谢小友这手段……   刘修远甚至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发凉,却又暗喜自己方才与之结下善缘!   不多时,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明晃晃照进来。   谢寻被傅清淮强搂着,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正在闭目养神。   趁着红灯的间隙,司机随手调到了娱乐台,女主播轻快的声音响起:“昨晚金鸡奖颁奖典礼真是星光熠熠,新晋影帝陆浩文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影帝!听说他下部戏要和国际大导演合作哦……”   “啧啧,又是这个陆浩文。”   司机自然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聊八卦时特有的热络,“阿叔我开车这么多年,拉过不少明星,就属他最邪门。前两年坐我车去片场,报纸上还骂他演技差……结果这两年跟换了个人一样,红到发紫,拿奖拿到手软,真是有够厉害。” 27   “反而那个温旭白啊,”   司机话锋一转,话里带上了几分惋惜,“我们港城观众都认识的,演技好又敬业,没闹出过什么绯闻,同华仔、家辉那些老戏骨对戏都完全不输的!偏偏就是差了点运气,年年提名年年陪跑,真是可惜了。”   闻言,谢寻懒懒地掀开眼皮。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巨大的公交站牌广告,上面是陆浩文那张俊美得几乎挑不出瑕疵的脸。想起司机刚才说的邪门,他心下微动。   半年前他也曾被铺天盖地的宣传吸引,去看过一部陆浩文主演的电影,结果在电影院里如坐针毡,实在没看出那被吹上天的神级演技到底神在哪里。   这人的走红,确实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突兀。   他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却在转向车内时,瞥见了前座椅背网袋里插着的一本娱乐杂志。   封面上的男星同样英俊,眉眼深邃,气质沉静温和。   他有点印象,似乎就叫……温旭白?   看来就是司机口中那个可惜了的演员,杂志封面那行「再度陪跑!温旭白与金鸡奖失之交臂」的标题格外刺眼。   这温旭白好像出道很多年了,演技口碑一直不错……但不知为何总是差了口气,永远离爆红差一步,被戏称为千年老二。   最近似乎还听说他发新歌,结果撞上某顶流塌房,关注度又被冲没了。   “时也命也。”刘修远摇了下头,随口感慨道。   “是咯是咯。”   司机笑呵呵应和,带着点港普口音,“红不红真是讲命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然而没开出两个路口,就被堵死在了车道里。   长长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喇叭声此起彼伏。   “奇怪嘞,”司机看着导航嘀咕,“这个时间不该这么塞车啊。”   谢寻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习惯了。   这算什么,只不过是他的倒霉日常罢了。   他记得有次打车塞了一个上午,下车又没地方走,硬生生错过了一次重要考试。   傅清淮搂着人,百无聊赖地卷着谢寻的一缕头发把玩。   “寻寻,跟你出门真是永远不会无聊。”   他说着,瞥了眼已经到了谢寻手中的那本杂志,看到那封面上的男人,语气忽然带上些戏谑的酸意,“怎么看了这么久?原来,寻寻喜欢这种温柔挂的?”   谢寻连眼皮都懒得抬,淡淡道:“只是觉得他面相不错,本该星途顺畅。”   “哦?”   傅清淮挑眉,得寸进尺凑得更近,整个人几乎挂在谢寻身上,对着他手中那本杂志封面评头论足,“眉目含情,山根挺拔,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啊……”   他拖长了语调,有些意有所指,“气色灰败,神光涣散,啧啧怕是快不行了。”   谢寻拧了拧眉,却没说什么。   终究是别人的命运,与他无关,他不是那种对别人的事占有欲这么大的人。   见谢寻没什么反应,傅清淮恶趣味渐浓,变本加厉地对着他耳朵吹气,“怎么,心疼了?有我这么一个还不够,寻寻还想再捡一个回去养着?”   “闭嘴。”谢寻偏头躲开,终于冷冷扫他一眼,“你很吵。”   然而被骂了,傅清淮却低笑出声,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不时碎碎念几句。   谢寻全当他是在放屁,一个字都没回了。   最终,这段原本半小时的车程,硬是耗了一个多钟头。直到日头升到最高,车子才终于到了谢寻他们昨晚刚到港城时落脚的那家小旅馆楼下。   谢寻推门下车,第一个念头便是立刻回内地,回到他的纸扎店。   这港城是非之地,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刘修远也笑呵呵跟着下车,热情道:“谢小友,既然都这个点了,不如取了行李,直接到老夫的茶室歇歇脚?也省得你们再奔波找地方。”   谢寻婉拒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夜命悬一线时的无力,以及傅清淮那家伙好以整暇看了大半天戏才出手的样子。   自己的纯阴体质是资本,但不能是唯一的资本。而傅清淮是强大,但此时的他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是一个变数。   他不能再让自己深陷昨晚那种危险境地了。   得买点法器防身,有可以压制傅清淮的更好,没有也不碍事。   而刘修远在港城深耕多年,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人脉极广,三教九流皆有交集。   他就差能购置法器的靠谱门路,眼下,这不就是现成的关系?   回纸扎店固然安稳,但买到保命家伙和克制傅清淮的东西更是迫在眉睫。   “那就叨扰刘大师了。”   谢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这次多亏您相助才得以脱险,若大师不嫌弃,中午便由我做东,聊表心意。”   这番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漂亮,给足了刘修远面子。   闻言,刘修远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谢小友太客气了,到了我的地界,哪有让你破费的道理?走走走,拿了行李跟我去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第31章 寻寻好漂亮,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   刘修远的茶室坐落在一栋老唐楼,门面不大,推开却别有洞天。   室内萦绕着淡淡檀香,与窗外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博古架上不仅陈列着各色茶饼,更摆放着一些罗盘、铜钱一类的物件。   “谢小友,先坐下歇歇。”   刘修远引着他们到茶台旁的红木椅坐下,目光在谢寻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处扫过……尤其是侧颈那两个明显的齿印,眉心紧蹙。   他立刻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罐,神色郑重地递了过去。   “谢小友,这是老夫秘制的伤药,对外伤出血、阴物损伤有奇效,快快敷上。”   “多谢大师。”   谢寻接过药罐,傅清淮却已自然地伸手拿过面前,“我来。”   这动作惹得刘修远看谢寻的眼神更是炙热了不少。   这次,傅清淮倒是收敛了之前的戏谑。   他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着手臂和脸上的擦伤,目光却灼热得像烙铁一样,搭配着药粉的刺激,叫谢寻很是不自在。   刘修远见此没再说什么,反而拿出自己珍藏许久的茶饼,开始沏茶。   半晌,谢寻接过茶盏道谢,品了口茶后,眸色微亮。   他从小家里穷,没喝过什么好茶叶,但这茶一入口就觉得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茶水从喉咙滑到胃里后,有种说不上来的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好茶。”   谢寻放下茶盏,语气是由衷的赞叹,“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脑子也清醒很多。刘大师这茶确实不一般。”   刘修远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舒心的笑意,显然极为受用,“谢小友识货!这是老普洱,最养人了。”   见气氛融洽,谢寻顺势切入正题。   “刘大师,经过昨晚的事,我觉得自己这点本事实在不够看了。”   他话说得谦逊,语气诚恳,“想跟您打听打听,港城这边有没有能弄到正经法器的地方?怎么着也得备点东西防身。”   刘修远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壶,呵呵笑道:“谢小友这话可算是问对人了!”   “不瞒你说,那些明面上的铺子,很难淘到真东西。”   他特意顿了顿,压低声音续道:“恰好,三天后尖沙咀那边有个自由交易的鬼市。那地儿去的都是内行人,届时老夫亲自带你走一趟!”   谢寻听到鬼市就觉得稳了,当即颔首道谢:“那就有劳大师了。”   刘修远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摆手。   “谢小友太客气了,能跟你这样的年轻才俊结个善缘,是老夫的荣幸!你年纪轻轻,道术便如此扎实,更有……嗯,如此高人庇护,未来不可限量啊!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28   谢寻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做解释,再次颔首道谢:“大师过誉了。”   “折腾一夜,小友想必也饿了。”   刘修远心情大好,朗声一笑后续道:“正好隔壁备了些清淡粥点,我们先去垫垫肚子?”   傅清淮刚给谢寻裸露在外的伤口上完药,指尖还残留着皮肤温热的触感,莫名觉得有些上瘾。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当时那些头发吃人似的疯狂往谢寻腿上钻,这人居然能一声不吭忍到现在。   真够狠的。   “吃饭不急。”   傅清淮单手搭上谢寻的肩,手指虚虚点向谢寻那些被血浸透的裤脚,桃花眼却微微沉了沉,“刘大师,借间清净屋子,寻寻腿上这些伤口得立刻处理。”   谢寻闻言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阵迟来的抽痛,钻心般地从双腿传来。   当时被那些头发疯狂钻咬时,他全凭身上的符箓和三脚猫道术硬撑,情况紧急都没来得及感到痛,更没意识到裤脚早被鲜血浸透,布料甚至与部分凝固的血肉粘连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刘修远当即领会,“里间安静,二位随我来。”   傅清淮当即扶着谢寻起身,掌心不着痕迹地托住他后腰,指尖刚碰上去,就感觉到谢寻瞬间僵硬的身体。   刚刚有一瞬间,他是真想直接将人打横公主抱起来的。   可惜,他的寻寻脸皮太薄,若是他这样干定会当场跟他翻脸。   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   三人很快来到雅间,傅清淮径直将谢寻扶到榻边坐下。刘修远正要询问需要什么帮忙时,就见傅清淮问他要了医药箱。   “刘大师,”他头也不抬,直接下逐客令,“这里交给我就好。”   刘修远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话,立刻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老夫正好想起前头还有些琐事要打点,二位请自便,需要什么随时叫我便是。”   说罢,他快步退出了雅间,还体贴地将门轻轻掩上,转身离开。   门一关,雅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一人一鬼。   傅清淮在药箱里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想起之前被封印在玉中时,无聊看过的那些电影情节,处理这种布料跟血肉粘连的伤口,该先用剪子?   他拿起一把银剪,在谢寻腿边比划了一下,桃花眼里难得闪过一丝不确定。   然后怎么样来着?   要怎么下刀?剪多宽?万一不小心剪到肉……   谢寻看着他这副无从下手的样子,心头一跳,是真怕这千年老鬼下手没轻没重,让自己伤上加伤。   “我自己来。”   他说着,动作利落地从傅清淮手中拿过剪刀。指尖刚一碰到,傅清淮就故意勾了勾他的指腹,被谢寻一个冷眼瞥过去才懒洋洋松开手。   转而倚到一旁,单手托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谢寻不再理他,垂眸,手起刀落地剪开了粘连在伤口周围的裤料,将那些狰狞的血洞暴露出来并简单消毒。   短短几分钟,他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缓了会儿才从旁边扯过一团干净的纱布,叠好咬在嘴里,防止疼过头咬舌。   随即拿起药粉,面不改色地往那些伤口上洒去。   剧烈的刺痛让他身体瞬间绷紧,攥着药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死咬住的纱布深陷下去,衬得薄唇愈发红艳诱人。   因为伤口的刺痛,逼得他闷哼一声,睫毛颤抖,却始终没再发出更多的声音。   直到药粉触到大腿内侧一处几乎见骨的深洞时,刺痛蹿上脊梁,他扬起头,脖颈拉出一道弧线,疼得他直掉泪。   空着的左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修长,抓被褥的动作莫名显得十分色气。   傅清淮原本戏谑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看得津津有味,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谢寻身上。   从脖颈到被汗水濡湿的鬓角,最后定格在那被纱布勒出红痕的唇上。   上个药都那么勾人,寻寻果然是在勾引我吧?   傅清淮喉结微动,只觉得眼前这人漂亮得要命,比他见过的所有皮相好看的人都更让他移不开眼。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上前攥住那只手,将人抱进怀里,对他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寻寻……”他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痴迷。   谢寻刚好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取下口中被咬得变形的纱布,冷冷抬眼看他,因为疼痛,眼尾还泛着一抹薄红。   “你又想做什么?”   傅清淮被他这一眼看得心神荡漾,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俯身凑得更近,几乎将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寻寻好漂亮——”   他刻意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谢寻那还泛着水光的唇上,眸色暧昧,“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   谢寻被他这句话说得后颈寒毛都立起来了。   那种被男人,还是个千年老鬼用这种黏腻目光盯着的感觉,叫他胃里一阵沸腾。   “神经病。”   深知继续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只会被带着走,谢寻强行压下心头恶心,骂了句便不再理这个随时发疯的变态。   感觉到胸口动了动,谢寻低下头,小绿正好从领口探出头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谢寻下巴。   此刻它似乎刚刚消化完那两只小鬼的力量,整条小蛇精神焕发,近一米长的翠绿身影从领口而出。不多时,长长的身躯便缠绕在他腰臂间,最后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嘶嘶地吐着信子。   可爱死了!!   “乖孩子,这次多亏你了。”他轻轻抚摸着小绿的蛇头,声音含笑。   这一幕,温情脉脉的,傅清淮不禁眯了下眼。   “啧,这么大一条也不嫌沉。”   他声音不满,嫌弃地看了眼小绿,话里话外却都都是浓浓的醋意,“不过就是吞了两只小鬼,也值得这般夸奖?”   第32章 寻寻要双修吗?   这话一出,小绿立刻昂起头,冲他不满地发出嘶嘶声。   身体也微微绷紧,做出了防御姿态。见此,谢寻用手指轻轻顺着小蛇的脊背,瞥了傅清淮一眼。   “它拼死护主的时候,你还在看戏,不配说它。”   “护主?”   傅清淮被谢寻这明显的偏袒气得牙痒痒,周身阴气翻涌,“有我在,何时需要它来出头?分明就是借机汲取你的气息!”   他越看那蛇盘在谢寻身上的样子越觉得刺眼,只觉得这死蛇是故意的!   随着他这番话一出,黑雾宛若铁链般猛地将小绿拎了起来。小蛇在黑雾的桎梏中剧烈扭动,却无法挣脱。   “傅清淮!”谢寻脸色一沉,“放手!”   然而,醋意冲天的千年恶鬼充耳不闻,黑雾将小蛇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眼眸微眯。   “小东西,听好了,你的主人是我的。”   傅清淮周身萦绕着浓浓的阴煞之气,吓得小绿瞬间僵直,这才一字一顿道:“下次再敢不经允许就缠这么紧,我就把你炖了,做成蛇羹给寻寻补身子。”   说完,他操控黑雾随手就将小绿往软垫上一抛。   小蛇委委屈屈缩成一团,不敢再往谢寻身上爬,整条蛇瑟瑟发抖。   谢寻看得心疼,立刻伸手将小绿捧起,让其重新爬回肩上,看也没看傅清淮一眼。   “它是我的东西,怎么对它是我的权利,不是你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没资格碰小绿。   顿了下后,谢寻才抬眸看向傅清淮,直接道:“你若是想当狗,想争宠,可以。但我这里的规矩是,听话的才有肉吃,胡乱发疯狗叫的,只会被拴起来。”   意识到跟谢寻来硬的,对方只会比自己更强硬。   傅清淮脸上的戾气在那近乎调情般的话中缓缓消散。   他,懂了。   谢寻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跟他说:如果想跟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就得按谢寻的规矩来。   小狐狸原来是在钓鱼啊!   没关系,愿者上钩,至少现在他暂且是愿意的。   当不当狗这种话,不过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戏言罢了。 29   待他日后彻底攻下谢寻的身心,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再将他那冷静从容的样子狠狠碾碎,让他为自己沉沦,那才叫有趣。   别管了,他有自己的节奏。   “寻寻说的是。”   傅清淮从善如流道,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真成了一只被拴起来了的大型犬。   说话间,他手臂一环,乘谢寻不备之际搂住了他的腰,将大半重量都依靠过去,下巴抵在人肩上。   整个人几乎要嵌进谢寻怀里,这才抬起眼,巴巴地看着他。   “傅清淮!”谢寻愠怒地低斥出声,下意识便要推开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   “寻寻别推……”   傅清淮一把握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头埋进人颈窝,声音委屈,“我这里真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五脏六腑一样,你摸摸看,是不是气息乱得厉害?”   他引导着谢寻的掌心在自己心口缓缓移动,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许是昨夜为了护住寻寻周全,强行将那缕凶性大发的残魂重新纳入体内,融合得急切了些,到底还是伤了些根本。”   他半真半假低语着,将昨夜轻松吞噬残魂说成了艰难收复,并点明这是为保护谢寻而付出的代价。   谢寻听得想笑。   你猜我信不信?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只绿茶味渐浓的千年恶鬼。   若非当时看到他轻描淡写解决了柳家那只怪物,单听这番气若游丝的声音,怕是真要信了他的鬼话。   “哦?”   谢寻眉梢微挑,也不戳破,反而顺着他的话,面无表情反问道:“伤得这么重?好可怜啊,那看来得尽快找个能禁锢你魂体的法器,免得之后伤势发作,五脏六腑揉碎在一起就不好了。”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掌心下紧贴的胸膛微微一僵。   傅清淮眼底那泫然欲泣的水雾凝滞片刻……旋即,更加理直气壮地将人搂得更紧。   “寻寻好狠的心,我都这样了,还想着找东西关我。”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唇轻蹭着人的颈侧皮肤,继续绿茶撒娇,“你知道的,我被你的祖先关在那块破玉里数百年了……”   当说到祖先二字时,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字音不觉加重了几分,满是刻骨的恨意。   随后,他又强行压下,重新换上那副可怜的腔调。   “那里面又冷又黑,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他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谢寻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淡淡的冷香,声音闷闷的,“哪有寻寻身上暖?我的伤,也只有寻寻的气息才能治好。”   这近乎无赖的指控,以及理直气壮的索取,叫谢寻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清晰听到傅清淮的恨意,也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装模作样,并且还用偷换概念来怪他。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是想让他愧疚,好让他以后能更无条件索取么?   很抱歉,他不会。   从来都只有他谢寻利用别人的份,还没被人用这种道德枷锁逼他就范过。   “关你的是他,不是我。”谢寻淡淡续道:“这笔账,别算在我头上。”   话落,他微微偏头,露出侧颈那个刚上了药的伤口,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想吸就吸,别那么多废话。”   傅清淮眸色幽暗。   他早就知道谢寻不是什么单纯小白花。他们谢家人的确就跟姓柳的说的一样,骨子里都是冷血无情、卑鄙无耻且傲慢的利己主义者。   不过,他喜欢。   他就喜欢被这样傲慢的谢寻利用。   毕竟,撕碎这样高高在上的理智,看着他那双充满算计的狐狸眼为他失神,这才是顶级美味。   然而下一秒,谢寻身体猛地一僵。   傅清淮并没有直接咬上那处旧伤,而是用鬼力将伤口复原,只留下淡粉的皮肤。   谢寻拧眉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厮又想搞什么鬼。   “你!”   突然,谢寻倒吸一口凉气。   傅清淮尖锐的獠牙竟然再次刺破那片刚愈合的皮肤,鲜血涌出时,他听见对方满足的吞咽声。   这疯子!竟然先治愈再重新咬破伤口!   这就证明,他明明可以帮他将身上的伤口都治好,却饶有兴致地倚在一边看他艰难上药,痛得流泪。   谢寻指尖发颤,心底不觉涌上一阵寒意。   这混蛋就是故意的!   故意袖手旁观,故意看他狼狈不堪。   他在享受他痛得不行的样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联想到昨晚他深陷无限坠楼死循环,发了疯要自毁才把傅清淮给逼出来,就知道这恶鬼是故意要看他深陷痛苦。   既想折磨惩罚他,又想让他妥协,让他依赖他。   真是可笑,害你深陷囫囵的可不是我,凭什么别人的因果要他来买单?   不行,迟早要找到压制傅清淮的法子才行。   半晌。   “寻寻体内似乎灵力淤塞颇重,气息虚浮,想必是昨夜损耗过甚。”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漾着关切的笑意,“若想彻底恢复,乃至修为精进的最好办法,便是你我灵力交融。你自身纯阴体质,辅以我的阴煞之气,为你易筋洗髓。”   傅清淮稍作停顿,观察着谢寻的神色,脸上笑意不减。   “说人话。”谢寻瞥了他一眼。   “简单来说,便是双修。”   傅清淮语气坦荡,字字句句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这法子于你于我,皆是大有裨益。寻寻觉得如何?”   他抛出了裹着糖衣的诱饵,耐心等待鱼饵上钩。   闻言,谢寻眼波流转,轻笑了一声,笑声里皆是玩味。   他向前凑近傅清淮半分,温热呼吸伴随着冷香,几乎要缠上傅清淮的唇瓣,激得后者心口怦怦直跳。   见这变态恶鬼被撩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谢寻才勾起唇角,漂亮的狐狸眼里蓄满笑意。   “不怎么样。”   第33章 被钓鱼了,但心甘情愿还很期待   谢寻吐出这三个字,眸色含笑,又往前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傅清淮的。   这下,他清楚看到对方眸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冷笑。   “别装了,傅清淮。”   谢寻抬手,第一次主动捏住傅清淮的下巴,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哼笑道:“你绕这么大的圈子不就是想借双修之名行滋补之实?说什么为我易筋洗髓,不如直说你馋我的纯阴之气?”   这话一出,攻守对调。   他方才故意设下的陷阱被瞬间化解,转而变成了谢寻对他单方面的调侃和玩弄。   傅清淮眸色骤深,喉结滚动,正要搂住人的腰说些什么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谢小友,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门外,刘修远中气十足的嗓音传来,“我刚让徒弟去买了些广式茶点,要是有别的想吃的,我让他再买点。”   谢寻闻声,松开手,稍稍拉远了点距离。   “有劳您费心了,”他扬声回应,声音温和得体,“我们都不挑食,您看着安排就好。”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谢寻看了眼雅间内侧。苏绣花鸟屏风隔出里外,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雕花床,旁边竟还设有一间小巧的浴室。   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裤腿,以及浑身汗味的衣服,血腥味混杂着药味难闻得要死,谢寻只觉得浑身粘腻难受。   他想洗个澡,顺便换身衣服。   行动派的谢寻直接推开黏在身上的傅清淮,起身往内侧而去,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寻寻,”   傅清淮的声音如影随形,不知何时已飘到他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腰,“不管双修的目的是如何,但至少对你也是有大益处不是?”   “放手,”谢寻按住腰间不安分的手,“我要洗澡。”   “正好。”   傅清淮闻言,反而将人往怀里箍得更紧,鼻尖轻蹭过他耳后,声音黏糊,“我可以帮寻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沾了脏东西。” 30   谢寻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再多说废话,凝聚灵力猛地肘击身后,在傅清淮吃痛的瞬间利落转身拉开距离。   “别跟进来,你一个活了千年的鬼,应该不至于干出偷看人洗澡这种下作事吧?至于你说的双修……”   他故意顿了顿,在傅清淮灼灼的目光下,唇角微勾,轻飘飘落下后半句,“等我从鬼市回来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衣服走进浴室并关上门。   傅清淮盯着那扇轻微晃动的门,掌心不自觉覆上刚被肘击的地方,突然低笑出声。   很好。   他被钓鱼了,还心甘情愿被牵着鼻子走,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不多时,谢寻换了套干净的浅灰运动服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抬眼就见傅清淮正倚在门边等着他,眉眼低垂,竟真像条被驯服了的乖狗狗,没再作妖。   谢寻心下满意,略一颔首:“走吧。”   可安静不到几分钟,傅清淮便立刻贴了上来,玄袍广袖如藤蔓般,将人牢牢箍住。   “寻寻好慢,”   他将下巴抵在人发顶,手臂自然环住他的腰,语气带着委屈。   谢寻被他缠得没脾气,莫名觉得这千年恶鬼怕不是条患了分离焦虑症的狗,才分开不到半小时就急哄哄凑上来贴贴。   “行了,松开。”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爪子,“喘不过气了。”   这态度对比之前来说,可谓是质一般的飞跃,好得叫傅清淮都觉得有些不真实的程度。   “不要。”   然而,傅清淮不但收紧了手臂,说着还把微凉的脸颊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以后我想跟寻寻一起洗澡,可以吗?”   谢寻:“……”   真是给脸给多了。   他再次蓄力屈起手肘直接往后一顶,在傅清淮吃痛的闷哼中利落挣脱,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走去。   “想都别想。”   这句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可又被打了一次的傅清淮却并不似他所想的那般瞬间偃旗息鼓。他盯着谢寻远去的背影,眸底燃起更浓的兴味。   不能想,就是能直接做咯?   谢寻脚程很快,不多时便到了隔壁餐厅,傅清淮一直缠在他身边,刚到门口却顿了下,那里有生人的气息。   餐厅里,刘修远正跟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的年轻人说笑。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身正气,阳光得不行。   “谢小友!”   见谢寻进来,刘修远笑着招手,主动介绍道:“这是我徒弟,阿灿。这小子听说你们的事,崇拜得不得了!”   阿灿立刻站起身,冲着谢寻抱拳行礼,“谢哥好!”   谢寻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嗯,你好。”   阿灿笑呵呵地招呼两人入座,接着目光转向一直黏在谢寻身边的傅清淮,眼里满是好奇,毫无惧意,很是自来熟地问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然而,傅清淮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径直拉开椅子紧挨着谢寻坐下,高冷得像是雪山之巅似的。   阿灿人如其名,半点尴尬都没有。见傅清淮不搭理他,便又笑嘻嘻地看向谢寻,语气充满了崇拜。   “谢哥!师父说您二位昨晚在那凶宅大显神通,真是太厉害了!”   “听师父说,谢哥您当时一道符箓就破了鬼打墙,那道符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是清心咒还是破煞符啊?画这种符是不是特别耗神?”   “还有还有!您召请……呃,这位大哥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他瞥了眼已经冷下脸的傅清淮,神秘兮兮地靠过来,“万一他不是帮手怎么办?”   “对了谢哥,您平时画符的成功率有多少?需要沐浴斋戒吗?”   “您看我这个年纪开始学画符还来得及吗?普通的朱砂黄纸真的有用吗?”   阿灿真不愧是刘修远的徒弟,两师徒一脉相承的热情且自来熟。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根本不给谢寻回答的间隙,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   谢寻神色未变,显然对这种热情洋溢的人并不陌生。   只是江乐回的话比阿灿少一些,性格倒是差不多。   他静等阿灿一口气问完,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言简意赅开始逐个回应他的问题。   “破煞符。”   “有必要。”   “看状态。”   “心诚则灵。”   每个回答都言简意赅,高效省力,听得阿灿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瞬间恍然大悟,“我懂了!谢哥的意思是符箓关键不在形式而在心法,不愧是高人!”   坐在一旁的傅清淮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闻言轻嗤。   “他的意思是让你少问多练。”   第34章 开阴路   谢寻瞥他一眼,面不改色地在桌下踩了傅清淮一脚。   后者非但没躲,反而就势用被踩过的鞋尖缠住他的脚踝。在桌布的遮掩下,两只鞋尖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谢寻浑身一僵,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他羞恼瞪向傅清淮,却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寻寻踩得我好疼。”   傅清淮偏头靠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桃花眼里漾着得逞的笑意,“不过若是寻寻的脚,踩多久都可以。”   “最好是……光着脚踩。”   最后这句话,他贴在人耳尖轻语,像是勾魂摄魄的狐妖。   谢寻试图抽回脚,却反被缠得更紧。他警告地瞪了傅清淮一眼,对方却变本加厉在桌下勾着他脚踝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阿灿突然插了一句话:“说起来,谢哥你听说过柳家吗?最近港城圈子里都在传他们家的事。”   谢寻眸色一顿,而后趁机抽回脚,正色道:“哪个柳家?”   “就是那个,据说祖上是黑大佬,现在洗白做地产,但道上依然很有势力的柳家。”   阿灿压低声音,“他们家整个祠堂都是旧灯笼,里边还供着个邪门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也没人见过。最近不知怎么,柳家好像在暗中搜罗各种阴物,闹得港城风风雨雨的。”   闻言,谢寻看了傅清淮一眼,就见后者笑眯眯地夹了块蒜蓉排骨放到他碗中。   而刘修远脸色则似乎有些凝重,显然也想起了昨晚的柳家凶宅。   都是姓柳,很难不联想到一块。   “三日后鬼市会有柳家的人出现,好想要交易一件从地府流出来的东西。”   阿灿神秘兮兮道:“而且鬼市里混进了一条通往地府的阴路,活人也能去的那种……据说就是柳家为了那场交易特地打通的!”   “柳家最近确实动作频频,”   刘修远眉心蹙得更紧,沉吟片刻后看向阿灿,“不过这事儿你小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网上啊!不信师父你看!”   阿灿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刘修远面前,“你看这个玄门吃瓜和港城异闻录这两个加密板块最近都在热议。”   刘修远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阿灿见谢寻好奇,接过他的手机搜索。   不一会儿,便翻找到了数条方才阿灿说的匿名帖。   【主题:柳家最近在疯狂收购民国以前的铜镜,还要求镜面必须有红梅印,真是奇怪了】   【38回复23楼:不止铜镜!上周他们从我家铺子买走了8个抗战时期的军用指南针,指针都指着西南不动的那种,也不知道要搞什么大动作】   【主题:昨晚在后巷目击柳家人用黑布蒙着个会动的箱子,经过时都能闻到尸臭味】   谢寻拧眉看着这一条帖子,傅清淮凑上前,手指突兀地点了点评论区的其中一条回复。 31   【169回复168楼:何止过阴幡!我叔在殡仪馆工作,说柳家上个月偷运了三具横死者的尸体,还在每具尸体心口钉了刻着生辰八字的桃木钉,这分明要用借尸还魂的禁术!】   谢寻滑动屏幕的指尖微微发抖,心里不由一阵发寒,快速浏览完,又点开了另一个帖子。   【主题:柳家祠堂最近每晚都传出念经声,但念的是倒诵的《往生咒》,根本不像是要超度,这是要做什么阴鸷事?】   【10楼回复7楼:我奶奶说这是要逆天改命,用邪法把阴魂强行留在阳间】   “借尸还魂……逆天改命……”刘修远脸色发白,“柳家这是要复活什么人?”   傅清淮突然轻笑出声,挑眉看向谢寻,“不是复活。”   见后者瞬间被他勾起兴趣,心情一时大好,就等着后者继续问他,结果谢寻只直勾勾看着他,却一直没说话。   谢寻不问,他就故意不说,依旧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桌下,谢寻突然主动拉住他的手,很明显就是想知道更多。   傅清淮被取悦了,纡尊降贵地缓缓道:“柳家人是要用生魂为祭品,给某个困在阴阳交界的老怪物重塑肉身。”   这话一出,窗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巨响,几人被吓了一跳,楼下立刻传来咒骂声。   “谁啊?在阳台放花盆!真是没公德!”   谢寻收回目光,正要继续滑动屏幕往下查看后续回复,方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页面瞬间空白,不断加载中的画面闪动着。   最后,屏幕中央只剩下「该帖不存在」五个大字。   他不信邪地刷新着整个论坛,却发现所有与柳家相关的帖子就像被抹去了……连半分钟前还在更新的过阴幡讨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   这下,阿灿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三秒钟前还有三百条回复的,突然唰的一下就不见了?”   动作这么快,看来这件事背后的人很在意。   而柳家开阴路还要复活什么人,傅清淮应该知道内情。   谢寻瞥了他一眼,放下手机,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刘修远见气氛有些凝重,主动扯了别的话题。   一时间,饭桌众人气氛缓和了不少。   谢寻却食不知味,吃着口中的虾饺如同嚼蜡。   “寻寻多吃些,”   傅清淮像个没事人似的,主动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碗中,笑得依旧十分欠揍,“看我干嘛?难道寻寻觉得看着我吃饭更香?也是,毕竟我也算秀色可餐。”   谢寻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内心相当无语。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他没好气地移开目光,不再多想别的,专心吃饭。   从刘修远的茶室出来已是傍晚,谢寻婉拒了对方留宿的好意,他不习惯住在别人家中,便打算自己找间酒店。   然而,他在某团乃至别的旅行APP上接连查询到几家评价不错的酒店,到店后都说今日客房已满。   想起自己的倒霉体质,谢寻心下了然,倒也不甚在意,便带着行李……打算回到之前落脚没来得及住下的那家廉价小旅馆将就几晚。   可就连那家小旅馆的前台也带着歉意告诉他,“先生,真不巧,最后一间房刚被订出去了。”   就在谢寻站在街边,思索着是否要去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时,刘修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听闻谢寻的窘境,他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   “老夫倒是想起一个地方,九龙城寨的老牌旅馆,设施是旧了点,但胜在位置方便,价格也公道。”   他顿了顿,续道:“就是……就是店里偶尔会有些不干净的传闻,据说晚上有点动静。不过对谢小友你来说,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   第35章 以后寻寻洗澡我在旁边守着吧   谢寻正缺个落脚处,听闻有房,只有些不干净的小动静罢了,那些游魂再凶,又能凶得过傅清淮这只千年恶鬼吗?   “多谢大师,”他语气诚恳,“能有个落脚处已经是帮了大忙。”   按刘修远给的地址,谢寻很快便找到了那家藏在旧唐楼里的旅店。   斑驳的招牌,昏黄的灯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味,一切都透着年久失修的气息。   刚进来,就感觉有股渗入骨髓的阴冷迎面而来,与门外的闷热潮湿判若两个世界。谢寻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径直朝前台走去。   那里坐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伯,听到动静,他机械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缓缓看向谢寻,将登记簿推过来,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   “住几天?”老伯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傅清淮突然从身后贴近谢寻,手指搭在人腰际上。原本正要飘向老伯身后阴影处的几缕黑气,瞬间缩回了墙角。   “三天。”谢寻面不改色填写资料,余光扫过老伯指甲里的暗红。   不是血污,只是普通的朱砂而已。   闻言,老伯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递来一个挂着褪色塑料牌的钥匙。   谢寻接过钥匙转身上楼,水泥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听上去怪吓人的。   傅清淮跟在他身后,玄色衣摆拂过布满污渍的墙面。那些藏在暗处的黑影,都在他经过的瞬间凝固成僵硬的剪影。   不多时,谢寻徒步走到了位于四楼的房间。   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里边不大,陈设简单,墙壁有些泛黄,但还算整洁。   他一进门便敏锐感觉到一缕极淡的阴气盘旋在房间角落,但并无恶意。   谢寻放下行李,并未立刻采取行动,只是如常洗漱,准备好好睡一觉。昨晚熬了个通宵,一整天都不困是因为精神过于亢奋。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个相对来说安全的地方,他得好好休息一下。   水声哗啦,当洗手间镜面蒙上水雾时,镜中突然泛起涟漪,一道影子在他背后逐渐显现。   俗话说,人在洗澡洗头的时候是最脆弱的。   当温热的水流顺着谢寻的黑发淌下,他闭着眼去摸沐浴露时,却摸到了一缕湿漉漉的冰凉发丝。   那绝不是他自己的,难道是傅清淮?   谢寻拧眉,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雾,看见一个穿着民国蓝色学生装的女鬼正歪着头,坐在洗手台边缘,手指勾着两条麻花辫的尾巴,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她在这间旅店徘徊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住客,却从未见过像谢寻这样骨相优越,气质独特的人。   古人云,美人在骨不在皮。   眼前这位俨然便是古人常说的骨相美人,水珠顺着他湿漉的黑发滑落,沿着下颌线没入锁骨。   女鬼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绞紧发梢,忍不住往前飘了半尺,几乎要贴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少女的娇俏,感叹道:“你长得真好看。”   话音刚落,浴室灯光猛地闪烁,气温骤减。   浓稠如墨的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黑雾瞬间缠上女鬼的脚踝,将她猛地向后拽去!   傅清淮的身影在翻涌的阴气中显现,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他一只手仍松松环着谢寻的腰,另一只手却凌空扼住了女鬼的咽喉。   “谁准你看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女鬼被强劲的鬼力扼得魂体扭曲,不禁发出痛苦的呜咽。   谢寻抬手按在傅清淮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   “放开她。”   随后,他转而看向瑟瑟发抖的女鬼,眉头微蹙,“你偷看人洗澡,很不礼貌。”   比起傅清淮这种千年恶鬼,这女鬼简直可爱到不足为惧。   不过行为本身确实越界了。   看来,这么多年来这旅店的不干净指的就是这种没什么恶意,但不太懂规矩的女鬼。   “先、先生恕罪……”   女鬼被他这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再加上傅清淮那杀气腾腾的凶恶,她颤抖着解释,“我只是从来没见过您这样好看的人,不是有意的……”   眼前女鬼是很典型的民国女学生的装扮。 32   阴气纯净无血腥味,想来这么多年应该只是徘徊在原地,没做过任何害人之事。   综上所述,不过是个因某种执念而无法离开的游魂罢了。行为失当但罪不至死,没必要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无论什么年代,尊重隐私都是基本礼仪,而你这种行为已经构成冒犯了。”   谢寻见女鬼抖了抖,这才续道:“不过你并未对我造成实质伤害,此次便不做深究。”   “寻寻,她都把你看光了。”   傅清淮收紧搂腰的力道,贴在他耳边低语,语气里是翻涌着危险的占有欲,“我都没看过,这让我很不开心。”   谢寻偏头避开某鬼的贴近,看向女鬼。   “现在立刻走,若下次再这样……”   话落,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身旁相当不爽的傅清淮,“下次便由他处置。”   女鬼如蒙大赦,被傅清淮放开后,慌忙化作青烟消失。   危机解除,谢寻立刻感觉到紧贴在后背的傅清淮变得格外碍事,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拍开环在腰上的爪子。   “你也出去,我还没洗完。”   “寻寻,我刚刚好怕……”   傅清淮被拍开也不恼,反而变本加厉凑近,眼眸幽深,话里话外却都带着戏谑之意,“若我不在,她是不是就要得逞了?你以后洗澡能不能让我在旁边守着?我保证不偷看!”   谢寻:“……”   傅清淮绿茶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番话却装都不装了,直白得令人发指。   他可没兴趣洗澡还加个保镖看着,傅清淮不嫌恶心,他嫌。   谢寻直接无视了傅清淮装模作样的姿态,指尖翻飞,掐了个诀将恶鬼推开,力道不大,但态度明确。   “想都别想,你的行为比她更像流氓,现在就出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拉上防水的帘子,隔绝恶鬼炙热的目光。   然而,这么个帘子如何能挡住傅清淮的视线,黑雾伴随着水汽,再次肆无忌惮地看了起来。   这次傅清淮可没有半点顾忌了。   既然那女鬼看得了,还没被谢寻收拾,那他这个跟谢寻关系如此亲密的人,为什么看不了?   这般想着,傅清淮视线愈发的理直气壮且肆无忌惮。   水雾下,被冲下来的泡沫沿着谢寻的锁骨、胸膛蜿蜒而下,一路滚落至块垒分明的几块腹肌。那身皮肉白得晃眼,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傅清淮心里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啧,寻寻这身皮相真是生来就该被他捧在掌心里反复摩挲的。偏偏长了这么个冷硬的性子,碰一下就要跟他拼命,实在暴殄天物。   他喉结滚动了下,眼眸深处燃起熊熊烈火,贪婪地看着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目光落到大腿内侧以及小腿时,他拧了拧眉。那些血洞看起来触目惊心,水冲下去时,激得谢寻身体微微颤了下,看上去却更添了几分色气。   一时间,傅清淮不知道是先心疼谢寻受伤,还是先被勾得心神不灵。   第36章 谢寻的底线将会一退再退   谢寻忍着腿部尖锐的刺痛,用温水仔细冲洗着伤口。   水透着淡红色的血污和些许灰黑色的粘黏物质流下,那些被怨发钻出的孔洞深处残留着阴气,普通的清洁无法祛除,得先用药粉将阴气吸干净后,再重新敷上新的药。   所以当时在茶室时,他刚敷完药,就去洗掉了那些伤口的药粉。   临走前,他又敷上新的药粉,打算把剩余的阴气全部吸出来,最后再上药膏。   若不这样处理,那些阴气就会像跗骨之蛆般不断从内部侵蚀伤口……不仅愈合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可能引起某些喜好阴秽之气的东西。   这个过程无疑加剧了当下的疼痛。   水流冲刷着失去药粉保护的伤口,宛若数根细针同时插进皮肉深处,疼得谢寻闷哼一声,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全身肌肉,指节因用力抓住洗手台边缘而泛白。   剧烈的痛意猛地冲上头顶,叫他眼前阵阵发黑。   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涌了出来,将他逼得眼尾泛红,眸底氤氲开一片水色。但他却死死咬住了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硬生生将喉咙里的痛呼咽了回去。   谢寻痛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眸底虽还残留着水光,但狭长的狐狸眼已然恢复清明。   仔细冲干净后,他关掉水,额角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又缓了许久,谢寻才重新伸手拿起一旁干净的毛巾,开始小心地蘸干腿上的水渍。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后再次笼罩了他。   傅清淮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他身后,谢寻拧眉,抬眸却在镜子里跟傅清淮对上了视线。   镜子里,恶鬼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戏谑模样,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看着这人连指尖都痛得发颤,却还是固执地自己处理伤口,眸底闪过明显的复杂。   明知不该对这个谢家后人心软,不该心疼他。   可一对上谢寻那氤氲着水光的眼眸,心底就莫名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原来,他的心是真的会痛。   可谢寻宁愿咬碎牙关,独自承受,也不肯向他示弱半分。   之前那些戏弄心思,在此刻却显得很是轻浮可笑,傅清淮只觉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不知是气谢寻的隐忍,还是气他自己当时的袖手旁观。   “别动了。”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谢寻手中沾了血污的毛巾,声音低沉沙哑,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刻意的甜腻。   谢寻因他的突然靠近和语气转变微微一怔,抬眼看他,脸上神色全是不解。   傅清淮却已单膝跪在他面前,眼眸低垂,动作专注地用毛巾轻轻按压着伤口周围的水分。   见谢寻疼得轻轻发抖,傅清淮面露不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寻寻,”   他语气认真,带着明显的蛊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主动亲我一下,一下就好。我就帮你彻底治好你身上的伤,保证不留一丝痕迹,不会让你痛。”   他微微凑近,像是恶魔低语,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或者……答应与我双修。”   谢寻的脸色在他吐出双修二字时便彻底冷了下来,宛若覆上了一层寒霜。眼眸没有半分犹豫,甚至羞赧都没有,只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厌恶。   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令人作呕的提议。   可就在他想也没想地拒绝时,目光扫过自己腿上那狰狞斑驳的伤口,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三日后要去鬼市,柳家开阴路、要复活什么人,变数极大,他必须要保持最佳状态。   纯阴体质偌带重伤涉足阴气极重之地,无异于幼童抱着一大包金子走在闹市中。   只是亲这变态一口,又没说亲什么,亲哪里,亲多久。   虽然对他来说会有点恶心,但换来的却是伤口痊愈,状态完全恢复,这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但看着傅清淮那张脸,虽然是长得好看……可这厮到底是男的,还是一个死了千年的老鬼。   他真是有点下不去嘴。   谢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把他当做一只狗,一只猫,甚至一条蛇,只是宠物罢了,不要想那么多。   傅清淮看着他沉默着,眉心拧紧,正想再添一把火,却见谢寻忽的垂眸看向他,那双狐狸眼里没了方才的厌恶……反而多了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好。”   一个字,让傅清淮瞬间怔住。   紧接着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谢寻竟然俯身,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很是强势。他只觉呼吸一滞,眼眸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骤然缩紧,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几乎能感觉到谢寻身上的冷香和淡淡的药味。   就在他以为谢寻会亲在他唇上时,却只听见一记带着戏谑的轻笑声。   「啵」的一声,一触即离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缱绻柔情。   “亲了。”他语气平淡,“希望你不要食言。” 33   傅清淮仍沉浸在那种被反将一军的愣神中时,谢寻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掐了一个诀印。   指尖灵光微闪,一道契约之力猛地钻入了傅清淮的魂核。   傅清淮脸上笑容一顿,桃花眼眯起,语气危险,“谢寻,你这是做什么?”   “一点小小的保险。若你食言或者治愈效果不符约定,这道契约会让你五脏六腑有些不舒服,并且无法吸收任何纯阴之气滋补自身。”   谢寻说着,伸手掐住他下颌,强迫他仰起头,这动作让傅清淮猝不及防,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   “当然,若你履约,它自会消散。”   谢寻俯视着他,指尖微微收紧,居高临下道:“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傅清淮眼眸翻涌着汹涌的暗潮,某个地方更激动了。   “寻寻……”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被掐着下巴反而低低笑了起来,手却已经攥住了人的脚踝,眸色愈发幽深,“你这样,我更想违约了。”   谢寻冷笑一声,挑眉道:“可以啊,你不舒服又不是我不舒服,随你。”   这话轻飘飘的,却陡然将傅清淮的心都给钓到了半空,不上不下的,叫他心痒难耐。   攥着脚踝的掌心烫得惊人,偏偏那人还用那样漫不经心的眼神睨着他。   傅清淮呼吸急促了几分,突然低笑一声,胸腔震动着连带着阴气都在轻颤。   “寻寻,”   他指尖顺着脚踝缓缓上移,在碰到某个地方时,故意停顿,抬眸看他,“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赶紧的,别废话。”   傅清淮眼底兴奋更甚了,像极了当时被谢寻扇了一巴掌还笑得出来的样子,疯得叫谢寻拧紧眉心。   随后,他抬手催动鬼力,浓郁的阴气很快笼罩住谢寻身上所有的伤口。乌黑伤口迅速褪去,嫩粉的新肉生长,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谢寻方才打过去的契约逐渐消散。   谢寻抬了抬腿,那种钻心刺骨的痛消失了,腿也恢复如初,甚至手上的一些伤口都好了。   他心下满意,等施法完毕后,从傅清淮手中收回腿,穿上睡衣起身往外走。   看也没看仍蹲在地上的傅清淮。   恶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容愈发深邃。   这仅仅是第一步,谢寻的底线从答应亲他开始,会一点点往后退,最后彻底沦陷在他身上。   谢寻坐到床边,自顾自给自己吹头发。   突然,傅清淮的手再次覆上了他手背,将那吹风机抢了过去,对着脸吹了下,长发被吹得凌乱起来,阴气四盛。   可即便如此,傅清淮那张俊美的脸却依旧没任何影响。   但谢寻却被逗笑了。   这鬼还挺傻的,像只大傻狗。   “拿回来。”   第37章 我跟你绑在一起,同命相连   “这就是吹风机?”   傅清淮似乎没见过世面般,满脸新奇,摩挲着关掉开关,“寻寻若想吹干头发何需这么麻烦,我可以用阴气帮你把头发弄干,保证比这个快。”   说着,他指尖缠绕着一缕接一缕的阴气,就要往谢寻发梢而去。   “不必。”谢寻果断拒绝,“我不想顶着满头发霉的阴气睡觉。”   傅清淮被嘲讽了也不恼火,而是从善如流地重新打开吹风机,对准谢寻的湿发,手法有些生疏地仔细梳理着。   “那我帮你。”   他声音故意放软,指尖在吹风机的热风下拨弄着头发,“让我伺候你,好不好?”   这手法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谢寻拒绝的动作一动,余光瞥了他一眼。   傅清淮往日那点故作可怜的模样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像极了看到肉骨头的大型犬。   有个主动提供劳动力的傻狗代劳,做得不好也不坏,但却省得自己动手,似乎……并无不可。   谢寻从不是个会在小事上委屈自己的人。   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傅清淮给自己吹头发,但却明确提出自己的需求。   “风力可以开大一点,从头顶开始,顺着发丝吹,别烫到我。”   “好!”   傅清淮眼睛一亮,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   微暖的风流拂过湿发,他手指穿梭在谢寻浓密的黑发间。起初还规规矩矩地拨弄着,但很快,傅清淮就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指腹若有所悟地擦过谢寻的后颈,顺着颈线滑到耳廊,轻轻揉捏着耳垂。   动作轻柔,手法暧昧。   与其说是在吹头发,不如说是在借机摸他。   谢寻依旧闭着眼,却没有出声制止。等那得寸进尺的触碰再次越界时,谢寻才懒洋洋开口,带着明显的命令口吻。   “专心点,再乱摸就滚出去。”   傅清淮被骂了,嘴角却勾了勾,眼底的笑意却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下,他才老老实实继续吹着头发。   谢寻乐得清闲,甚至在暖风中有些昏昏欲睡。   ……   半夜,谢寻被一阵幽幽啜泣声吵醒,那声音哀婉,带着化不开的惆绪和迷茫,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谢寻也不是第一次听鬼哭,翻找出耳塞,继续睡。   可第二晚,那幽幽哭泣声再次准时准点传来,谢寻被她吵得无法静心画符,烦躁地搁下朱砂笔,纸上的符咒因他心绪不宁而灵光涣散。   他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这女鬼如何都与他无关。   只是这哭声夜夜不绝,扰得他画符都错了几笔,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必须要超度她!   谢寻索性走到房间角落,点燃一小节安魂香。   “吵得人不得安宁,你要是有执念,不妨直说。”   谢寻声音平静,“若是尘缘未了,故而徘徊,说出来或许可以解脱。”   哭声一顿,女鬼在袅袅青烟中显形,她依旧是一套蓝色的学生装,这次却可怜巴巴地抱着自己双腿坐在地上。   “我……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要在这里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可是……”   她越说越激动,抬起脸,周身阴气翻涌,“我想不起来!好痛苦!”   谢寻凝视着她,纯阴体质让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女鬼缠绕的因果线,却难以理清头绪。   他蹙眉思索,忽然想起太爷爷的笔记中一段关于问灵的记载:   执念深重而记忆混沌者,其魂体所缚,非单一之情爱亲缘,多为时代倾轧下未守之诺。   想到这,他指尖翻动,虚点女鬼眉心,试图探入其混乱的执念所为何。   刹那间,零碎的画面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冲击涌入谢寻的脑海。   仓促塞进行李箱的书籍、被汗水浸湿的船票、黑暗中紧紧相握的手,在狭窄楼道里狂奔,以及被枪击声伴随而来的沉闷重响。   画面戛然而止。   谢寻收回手,气息微乱,心里暗忖真是麻烦。   可光凭这些根本无法解开这游魂的执念,解决不了,就代表他剩余的两晚还要被吵着没办法好好休息。   “寻寻半夜对着女鬼发呆,我会吃醋的。”   突然,傅清淮凑到他身后低语,手也顺势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那个年代谁没有点故事,管她做什么?不如听听我的创伤?看看我是怎么死的?虽然,我也忘记了——”   谢寻:“……”   “没兴趣。”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偏过头直起身,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要是闲得慌,就帮我想想怎么让她闭嘴。”   他现在只想简单粗暴解决这个噪音源,好让自己在剩余的时间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应对去鬼市。   至于傅清淮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是真是假,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傅清淮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寻寻好狠的心啊——” 34   他低笑了起来,黑雾卷起狂风,将女鬼从地上掐着脖子举到半空,周遭阴气四盛,“闭嘴罢了,死人就能永远闭嘴,而鬼嘛……烟消云散就好了。”   “放、放开我呜呜!”女鬼在黑雾中剧烈挣扎,发出痛苦的哀鸣。   “住手!”   谢寻厉声喝止,一步上前扣住傅清淮的手臂。他眉心紧锁,眸光锐利地跟强大的恶鬼对峙。   “我跟你绑在一起,同命相连!”   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像淬了冰,“你再滥杀无辜,沾染因果,是想拉着我一起被天道清算吗?”   谢寻固然不崇拜敬仰天道,但敬畏惧怕。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足够倒霉透顶,被命运作弄得已经怕了。为了活下来,他甚至跟傅清淮这只千年恶鬼缔结共生契约。   若是跟他同命相连的傅清淮造了杀孽,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天道惩罚,也承受不起。   “我已经足够倒霉了,不想再被你连累遭天谴。”   谢寻力道加重,狐狸眼里带着些许疲惫,“放开她,我的事不需要你用这种办法插手。”   傅清淮眸底的暴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来的玩味和满意。   他喜欢看谢寻为他紧张的样子。   也喜欢谢寻跟他说,他们命运共同体这类的话,哪怕是出于利害关系。   黑雾消散,女鬼猛地跌落在地,随即缩成一团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啜泣声戛然而止。   “好,听寻寻的。”   傅清淮笑了起来,仿佛方才的暴戾恶鬼只是幻觉,而后凑近谢寻,语气又变得黏腻起来,“那你说,怎么才能让她闭嘴?我都听你的。”   谢寻看着眼前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恶鬼,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不过女鬼此时被他吓了一跳,不哭了,也是好事一茬。   “先这样。”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这法子虽不厚道,但结果尚可接受。   谢寻专心画了一沓符箓,晾干后收起来,随后便爬上床睡觉。   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后半夜,更深露重时,那熟悉的幽幽哭泣声再次从墙缝里丝丝缕缕渗透进来,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委屈和后怕,扰得人脑仁疼。   谢寻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披上衣服下床,翻找出太爷爷的笔记,仔细寻找超度的法子。   翌日,他找到前台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伯,递过去一支烟。   “老伯,打听个事儿。您这旅店年代久远,大概七八十年前,有没有一位年轻姑娘在这里经历枪战意外身亡?”   老伯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吸了口烟后,慢吞吞看了他一眼。   “后生仔,这店我从我爷爷手里接过来,都多少年喽。”   他咂咂嘴,“死过人的房间不止一间,死过的也不止一个。战乱时疫,还有自己想不开的通通都有……”   最后,老伯摆摆手,一脸爱莫能助,“年头太久,真记不清了。”   第38章 视金钱如粪土   线索似乎断了。   但左右也是在这里呆最后一晚,明天就要退房去鬼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他没必要折腾。   可这都调查了开头,他没理由就此放弃。   爷爷教的,做事得有始有终,赶紧解决了这件事。   “算我倒霉。”他低语了一声,算是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找到了理由。   谢寻回到房间,看着角落那个白日都在呜呜啜泣的女鬼,决定换个思路。既然旅店老伯这里问不出所以然,或许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   他下楼去了附近的网吧,尝试搜索这家旅店在当时的旧闻。   过滤了大量无用信息后,一篇发布于本地历史爱好者论坛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追忆我的外祖母林秀英女士与她的挚友朱婉君》。   谢寻眉心一跳,点开文章。   作者自称是林秀英的外孙,文中详细记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外祖母林秀英青年时期与好友朱婉君志同道合,相约共赴海外求学。   然而在出发前夜,朱婉君在她们落脚的旅店内遭遇意外不幸身故。林秀英悲痛欲绝,但深知停留无益,她带着两人的梦想和船票独自踏上了征程。   更重要的是,林秀英在外始终没有忘记这位挚友。   后来,她毅然加入了支援抗战的后方,投身救国事业。抗战胜利后,她设法找到了婉君被草草埋葬的遗骨,将其妥善安葬。   此后数十年,她一直以女儿的身份默默照顾、赡养朱婉君年迈的双亲,直至二老寿终正寝。   林秀英自己也在晚年儿孙绕膝,安享天年,于不久前以近百岁高龄安然离世。   据家人回忆,她晚年时常念叨婉君,曾说:“我这一生,有幸得遇婉君这样的挚友,是我最大的福分。只盼她早已解脱,来世再无战乱离别。”   谢寻将这篇文章内容下载下来,缓缓转述给女鬼时,啜泣声渐渐停止了。   她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空中。   最后一粒光飘到谢寻手腕,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伤口隐痛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睡了三天好觉般神清气爽。   “啧,她倒是大方。把最后一点魂力都留给你了,而且是这种清澈无杂质的。”   傅清淮忽然贴近,在他颈侧轻嗅,“好香啊——”   “我的寻寻果真受鬼欢迎。”   “……”谢寻很无语,懒得理他。   得益于那缕纯净魂力的滋养,晚上也没了鬼哭狼嚎,剩余的最后一晚他难得休息得很好,没有再被任何杂音或阴气侵扰。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谢寻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收拾简单的行李后,办理了退房。   而后,按照约定,他再次来到刘修远的茶室。   茶室里,刘修远已经准备妥当,而他身边的阿灿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眼神明亮,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见谢寻进来,又热情洋溢地凑上去跟谢寻聊起天来。   “谢哥!你来啦!”   目光落到跟随在谢寻身后的傅清淮身上,顿了顿,也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灿烂笑容,随后继续缠着谢寻聊天,“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这回我也要跟师父一块去鬼市……”   傅清淮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但阿灿始终缠着谢寻说那些蠢话,他只能寸步不离跟着谢寻。   阿灿要跟谢寻勾肩搭背,他就搂住谢寻的腰,不让阿灿接近半步。   阿灿要凑过来跟谢寻说话,他就将下巴抵在谢寻肩上,桃花眼冷飕飕地朝他飞来几个眼刀,眸色冰冷,实在不好相处。   然而,阿灿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被傅清淮针对的感觉。   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意。   “谢小友,这次阿灿也一块去,顺便也能帮我们打打下手。”   刘大师见状,笑呵呵地打圆场,“阿灿,去把为师备好的那包朱砂拿来。”   支开徒弟后,他对着谢寻意味深长地捊了捊胡须,“谢小友的这位……气势是愈发强盛了。”   他显然将傅清淮黏着谢寻,完全归功于后者的御下有方。   况且,其饲养超越鬼神之力的傅清淮,本身修为就异于常人。   谢寻没说什么,接过刘修远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   “大师,我们现在出发?”   “自然不是。”   刘修远笑着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鬼市要等到子时阴气最盛时才会开启,入口也并非固定一处。我们还需做些准备,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些声音,神色略显凝重,“今早接到个奇怪的委托,对方指名要找你。”   谢寻挑眉,“找我?”   他在港城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刘修远将手机推到谢寻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   “是温旭白的团队找来的。他们说温旭白最近遇到些科学无法解释的麻烦,正好看到了前几天凶宅直播……” 35   谢寻想起温旭白和陆浩文两个人迥然不同的星途,神色淡淡,“娱乐圈的是非,跟我没关系。”   “本来我也这样想。”   刘修远神色严肃起来,随后将聊天记录中的几张图片翻找出来,“但你看,这些东西很不对劲。温旭白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借运反噬的情况,而且……”   这时,傅清淮忽然笑了,眸色满是嘲讽,懒洋洋地开口道。   “烂桃花里掺着借运术,还混着几分死气,贵圈真乱。”   傅清淮坐在太师椅上,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挑眉看向谢寻,“寻寻,你该不会突发善心去拯救那个什么温旭白吧?”   谢寻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上面是温旭白团队发来的几张照片,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古怪纹路,卧室里床头背面、床底下莫名出现的诡异符纸。   “对方说温旭白最近多次突然在片场昏倒,醒过来也总是精神不济,已经严重影响工作了。”   刘修远补充道:“这些怪事都从半月前开始的。”   “我需要先见见这个人。”   谢寻沉吟片刻,最终续道:“在他觉得方便且隐蔽的地方。不然,贸然接下不妥。”   他没有立刻大包大揽,而是决定先接触一下事主,了解具体情况再做判断。   毕竟,他眼下最重要的目标还是鬼市,先把他急需的保命法器买下来再说别的。   他不想节外生枝。但若是真的涉及邪术害人,他既然知道了,也无法完全坐视不理。   尤其是这件事跟自身情况有千丝万缕的相似之处。   他开始怀疑,谢家世代以及他的霉运,极有可能是被别人借运导致的。   刘修远立即点头,“这个好说,对方已经准备好了。报酬方面……”   “不必报酬。”   谢寻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若我决定出手相助,对方感激的话,心甘情愿的赠予就是,而绝非交易性质的报酬。”   他想起了父亲,一生谨小慎微,唯一一次靠着帮人看风水煞气,挣来一笔足够改善生活的丰厚报酬,结果钱拿到手不过半小时,便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得奄奄一息。   人是被救回来了,但因此患了腿疾,那叠染了鲜血的钞票也不知所踪。   而他自己曾经也不信邪。   在接手纸扎店前,试图用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赚取学费,结果每次只要钱一到手,不是莫名其妙丢失,就是立刻遭遇各种意外,将得来的钱财消耗一空。   最严重的一次,他在银行门口直接被抢,还挨了一刀,差点没命。   桩桩件件,都印证了谢家血脉的倒霉诅咒。   他们可以接受赠予,但绝不能通过交易获取报酬,否则必遭反噬。   当时他刚出屋邨差点被那辆货车撞……若不是傅清淮,他或许真的会进医院。而之所以去鬼市,他除了要买东西外,还想将那笔报酬都花光。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落在刘修远耳中,却如同惊雷砸入水中。   他看向谢寻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   不愧是真正的玄门高人,视金钱如粪土,不与世俗之事过多沾染,用术法牟利岂非落了下乘?   赠予乃对方心甘情愿,是善缘;而报酬是交易,会牵扯因果。   谢小友这是只结善缘,不沾因果,所图乃是大功德啊!   如此年轻,便能恪守准则苦心修行。这心性觉悟……难怪能驾驭傅清淮那般强大的护法!   这必定是某位隐世高人之后!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谢寻清贫自守,却默默行善积德的高大形象。   自己之前还想着帮忙谈报酬,真是……俗不可耐!   “谢小友……不,谢先生!老夫明白了。您放心,此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   他看谢寻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位行走在人间的菩萨,“先生之高义,老夫佩服!”   谢寻:“……”   第39章 这是我赠你的   谢寻有些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对方将自己脑补得这么高大上。   时间尚早,刘修远这边刚联系妥当,温旭白那边便传来消息,说他正好在港城拍戏,有个短暂的休息空档,询问谢寻是否方便在片场附近的咖啡厅见一面。   谢寻答应了。   动身前,傅清淮嫌弃地瞥了眼自己身上那与现代格格不入的玄色衣袍,动用鬼力从谢寻的行李中又找了一套衣服。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了谢寻身侧。   普通的运动服硬是被他穿出了T台走秀的感觉,只是连帽衫下,那双桃花眼笑眼盈盈的。   触及到谢寻一言难尽的眼神,傅清淮非但没觉得自己被再次嫌弃了……反而当着刘大师的面前搂住谢寻的腰。   “寻寻干嘛?又看我看呆了?”   “走了。”   他面无表情地拍开傅清淮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但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去到外面别给我再动手动脚,安分点。”   他语气平淡,跟刘修远点了下头后,率先朝门外走去。   傅清淮被推开也不恼,甚至被警告也只是笑吟吟的,快步跟了上去,依旧紧贴在谢寻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刘修远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傅清淮紧扣在谢寻腰上的手,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难怪谢小友身上透着股邪性,道术又如此精湛。   原来他走的就是以阴养阴的路子。传闻,有一种用以绑定强大灵体的契约。   阴阳契,也俗称冥婚。   谢寻年纪轻轻就能驾驭傅清淮这般恐怖的千年灵体,必然存在远超普通驭鬼术的法子。   而再结合傅清淮对谢寻那种超越正常范围内的亲昵行为,恰恰就是冥婚中道侣才会这样做。   若非有这一层,哪位高人能容忍护法如此放肆?   谢小友为了大道,竟做出如此牺牲,实在令人敬佩!   ……   去往咖啡厅的路上,傅清淮心情颇好,甚至学着街上行人的样子,单手搭在谢寻肩上,很是吊儿郎当。   “寻寻,你看那个,看起来似乎很好喝。”   谢寻顺着傅清淮的视线望去,是霸王茶姬。   远远看去,招牌奶茶的价格清晰刺目,十八块一杯。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属于自己的微信零钱不多了。   这几天住店吃饭用的是周玮给的那些钱,接下来他还要去鬼市,得留足本钱。   十八块,差不多是他昨晚在街边便利店买一个打折饭团的价格。   他不舍得。   更何况,谢家的倒霉蛋诅咒让他很忌惮。   但凡他靠自身本事赚取的报酬,只要用于个人享乐,立刻就会招来横祸。而买保命法器不算,这算是购置东西,尚在规则允许之内。   之前父亲和自己的数次遇险,都印证了这点。   他不想为了一杯奶茶,去赌下一秒会不会有辆货车撞过来。   “不渴。”谢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继续往前走。   “是吗?”   傅清淮搭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凑近耳边轻笑,“寻寻这么省,是在心疼钱?”   他能敏锐察觉到谢寻那一瞬间的犹豫。   明明是想喝的,但却因为忌惮什么,愣是克制住了冲动。他忽然想到谢寻只送不卖的纸扎店,以及只要赠予和感谢金,却不要报酬的规矩。   忽然想笑。   他自然知道因果是什么,甚至几乎能想象到谢寻从小到大是如何眼睁睁看着一切心仪之物因那束缚而无法如愿,不得不一次次放手的模样。   真是可怜。   傅清淮眼眸微眯,心底陡然生出一丝细微的不爽。这感觉来得突兀,让他下意识想做点什么去打破这令人不快的束缚。   他向来随心所欲,看不惯便要插手。   更何况,这奶茶,他是真想喝。 36   “有舍才有得。”   傅清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谢寻试图离开的脚步,“这是我赠你的。”   他特意重重咬了那个「赠」字,桃花眼直视谢寻略显错愕的眼睛。   “不必怕。”   这三个字,像带着巨大的力量,强势撕开了他常年筑起的心墙和恐惧。   心底某名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感,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麻。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怜悯,也不是好奇,而是用一种近乎狂妄的姿态,将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规则一脚踢开。仿佛在他眼中,那纠缠谢家多年的诅咒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谢寻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睫,避开傅清淮那双仿佛能看穿他的眼眸。   傅清淮将他这瞬间的失措尽收眼底,唇角满意地勾了勾。   似乎又进一步了,那心跳声,他隔得远远都能听到。   不错,他喜欢看这双总是饱含算计的眼睛,因他而泛起波澜,很漂亮。   他本该因此而感到得意才对。   这是他步步为营攻略谢寻的结果,可为何……在那一丝得逞的快意之下,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   “进去寻寻,站着发呆做什么?”   傅清淮收回思绪,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向霸王茶姬,“两杯万象春和,大杯,正常糖冰。”   当店员报出价格时,谢寻看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那正是凶宅直播报酬里的钱,他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都在行李里。   那些险些让他送命的钱,此刻正被傅清淮漫不经心夹在指间递出去。   “你……”谢寻瞳孔微缩。   傅清淮接过找零,将剩余的钱放到谢寻手中,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续道:“这些钱你拿着,它们沾过我的阴气,算是过了明路。”   不多时,奶茶做好了。   他将吸管插进杯子里,转身将其中一杯奶茶塞给谢寻,手再次搭在人肩上,像是离开他一秒都浑身不舒服似的。   而此时的谢寻,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对傅清淮嫌弃加躲闪。   他握着那杯冰凉的奶茶,指尖温度却仿佛烫得惊人。沉默着低头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周边却没有引发任何不适。   没有突如其来的刹车声,没有坠物的风声。   只有……身边恶鬼带着笑意的目光,以及胸腔里那颗依旧失控般疯狂擂动的心脏。   傅清淮突然就着他刚喝过的吸管大大吸了一口,桃花眼弯起。   “嗯,果然很甜。”   “……”谢寻瞬间下头,这人明明有一杯跟自己一样的奶茶,却非要喝他的!   他有些嫌弃地蹭了蹭吸管,耳尖却红了。   他还是第一次喝奶茶,从小到大,只能吃喝那些维持生存的东西,还从没喝过奶茶。   不知怎的,谢寻忽然感到脸颊发烫,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眸专心喝奶茶。   ……   半小时后,咖啡厅最角落的卡座。   当温旭白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即使憔悴也难掩俊美的脸,并低声向谢寻问好时……目光自然也落在了谢寻身旁这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谢先生,这位是?”   温旭白有些迟疑地问,实在是傅清淮的气质太过独特,不像是普通的助理或是保镖。   闻言,傅清淮学着温旭白的助理的自我介绍,勾了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抬眸道:“我自然是寻寻的助手,姓傅。”   他特意加重了寻寻二字,语气亲昵,饱含独占欲。   温旭白被他那声寻寻叫得微微一怔……但看谢寻并无反对之意,便也压下疑惑,礼貌地点头也跟傅清淮打招呼,“傅助手,你好。”   谢寻懒得纠正,默认了这个身份。   等温旭白的助理清场了之后,他才开始讲述自己的情况,状态也肉眼可见的糟糕。   谢寻沉默着打量眼前人。   被遮瑕掩盖的黑眼圈、布满血丝的双眼,印堂处显而易见的青黑,以及那种浑身精气神被透支后的样子。   即便他骨相优越,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温润俊美,此刻也像蒙上了一层阴翳。   “最近总觉得很累,睡不好,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温旭白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语气疲惫,“片场也经常发生些怪事,今天我吊威亚差点摔下来,在三米高空……幸好工作人员眼明手快,否则我的腿估计就废了。”   谢寻静静听着,眉心紧蹙。   而傅清淮则慵懒地靠坐在卡座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眸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温旭白。   半晌,他指尖在桌面轻敲着。   “吊威亚的钢丝是不是断口处发黑,还带了股铁锈混着死老鼠的味道?”   傅清淮在他骤变的脸色中,低低笑了,“看来有人在你身上养小鬼呢——”   第40章 一直在挑衅   傅清淮这番话,听上去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般。   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谢寻面无表情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瞪他的狐狸眼里写着明晃晃的警告,无声让他安分点。   然而,傅清淮被踢了也不恼火,反而顺势歪了歪身子,手臂自然地搭在谢寻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半包围姿态,还回头冲他勾了勾唇角。   俨然就是挑衅。   这个千年恶鬼,一直在挑衅!   这个小动作,以及两人之间超越主雇之间的亲昵和默契,落在温旭白眼中。他微微一愣,联想到自己与陆浩文,眸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方才因傅清淮的话而产生的寒意消散了些,转而向谢寻投去了一个复杂的神色。   谢寻:“……”   他接收到这个眼神,但完全不想深究对方脑补了什么。   “不瞒您说,其实大概从两年前开始,我的运气就变得特别差,事业上各种临门一脚出问题,身体也总是莫名疲惫。最近半个月更是情况恶劣,就像刚刚傅助手所说,我的确在钢丝上闻到死老鼠的味道……”   温旭白喝了口咖啡,神色微微有些急切,“这些都太恐怖了!谢先生,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我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连命都要没了!只要您肯帮我,任何报酬……”   “我说了,不要报酬。”   谢寻打断他,再次重申道:“刘大师应该跟你说过,如果事情解决了,你心甘情愿赠予我便是,多少随你心意。不过,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你一段时间,才能确定问题所在。”   这话听起来有些苛刻,但温旭白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问题!正好我接下来要作为常驻嘉宾参加一档生活类综艺,叫《我们的民宿》,会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录制一段时间。我到时向节目组推荐您,以民俗顾问的身份加入。”   “这样,您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组观察,也不会引起外界怀疑。您看这样可以吗?”   我们的民宿?   他记得这是一个经营类慢综艺,在偏远宁静的民宿拍摄。   环境封闭,人员固定,确实是观察的绝佳场所。   这边,温旭白已经将手机转向谢寻,该节目的宣传海报上清晰罗列出常驻嘉宾的名单。   当他的指尖划过某个名字时,傅清淮挑了下眉。   “这个人……”   他歪头看向谢寻,眸底带了几分玩味,“是不是就是那个红得发紫的影帝?”   不等谢寻回他,温旭白就连忙点头,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对,就是浩文。他这次是作为特邀飞行嘉宾来录一期,名单昨天刚公布,节目组的官博直接就爆了,话题度一下子冲上来热搜第一。”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就像是陆浩文获得的荣誉就是他获得的一样,还笑着补了一句,“这都还没开始录制呢。” 37   闻言,谢寻的目光在那张过分俊朗的宣传照上停留片刻。   照片上的陆浩文笑容耀眼,自信张扬,与眼前憔悴暗淡的温旭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忽的,傅清淮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指尖在桌上轻敲着,笑得更开怀了。   “真是有意思。”   他声音不高,却让温旭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人还没到,煞气就先冲了热搜。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晚上一定睡不好吧?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从你胸口抽走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温旭白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手中咖啡剧烈晃动。   那个反复纠缠他的噩梦,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你怎么会……”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惊骇而干涩。   想起梦里那个人的脸,跟以往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梦里的他狰狞恐怖。   温旭白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他压力太大,所以才会把最亲近的人妖魔化。   况且,不都说梦跟现实是相反的吗?   可傅清淮说的却又全中了,难道真是浩文对他做了什么……   怀疑仅仅持续了半秒,对陆浩文根深蒂固的信任立刻压倒了这份恐惧。   “不可能!”   温旭白猛地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反驳,“绝对不可能是浩文!他……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刚出道时过得很难,是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像是要说服傅清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这个人胸口戴着的项链,有清晰的照片吗?”   谢寻突然打断二人的对话,没有跟温旭白争执……反而指着屏幕上的海报,眸色平静,“争辩无益,看清楚就知道是不是了。”   温旭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解锁手机相册,指尖在私人收藏的分类上停顿片刻,才点开了一张生活照。   照片里的陆浩文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小憩,领口处赫然露出那枚项链。   黑曜石底座上镶嵌着看不太清楚的符文,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而正中央还嵌着个似笑非笑的黑色佛像,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   谢寻眼眸骤然缩紧。   他猛地抢过温旭白的手机,双指放大照片中央的黑色佛像……那竟然跟柳家凶宅中被供奉的黑色微笑佛长得一模一样!   几乎是瞬间,谢寻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原来柳家那只怪物没死?   还是说当时灭的怪物其实不过是傀儡,真正的强大邪物还在那个港城柳家?   就这还不止,那邪物的手甚至伸到了这里,而且竟与东南亚邪术产生了关联。   突然之间,谢寻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走。   太爷爷笔记中的记载对柳家凶宅多处现象都能吻合、还有那用血亲供养的黑色微笑佛、柳家买的铜镜和过阴幡……   桩桩件件,此刻被这个与东南亚邪术结合的黑色微笑佛项链串联起来,在他脑中拼凑成一个巨大的拼图。   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边缘,而柳家,就是盘踞在网中央的那只大蜘蛛。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柳家的至亲活人祭祀、娱乐圈布局借运、甚至今晚极有可能窥见柳家试图复活什么老怪物……   这微笑佛似乎都在其中。   “这项链他戴多久了?”谢寻的声音冷得像掉冰渣。   这下,温旭白也被他的反应吓到,又被问了一遍才讷讷道:“快、快两年了……说是东南亚著名高僧开光的……”   谢寻将手机递还回去,眼底翻涌着深思,脸上神色却稍稍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断言这项链与噩梦的关联,只是抬眸静静注视着温旭白。   “等你安排好了,我们节目组见。”   见温旭白面露困惑,他才淡淡续道:“既然你坚信与他无关,到时我亲眼确认就是。”   闻言,温旭白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好,我知道了,谢谢您,谢先生。”   谢寻从口袋里取出个小巧的锦囊,墨绿色缎面上用红线绣着安神符咒文。   “这个贴身戴着。”   他将锦囊放在温旭白面前,“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见温旭白迟疑,谢寻指尖在那锦囊上轻轻一点,淡淡的檀香瞬间萦绕了起来,他才续道:“里面是沉香粉混着朱砂,用特殊手法处理过。记住,沐浴时也要戴着。”   突然,傅清淮抽走那锦囊闻了闻,桃花眼微眯。   “还加了你的血?”   他不赞同地看向谢寻,“纯阴之血画安神符,寻寻倒是大方。”   谢寻没管他,将他手中的锦囊抢过来推给温旭白。   “若你信我,就戴着,总比你带着一具行尸走肉去工作强。”   他看着温旭白的眼睛,认真道:“这段时间工作之余好好休息,不要见任何无关紧要的人,特别是那个陆浩文。”   温旭白闻言猛地抬头,“不见面?可是我们明天约好……”   “想活命就照做。”   谢寻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直截了当道:“你每见他一次,头都昏沉沉的,不是吗?”   温旭白脸色霎时一白。   这个连助理都不知道的症状,竟被谢寻一语道破。   “要是忍不住想见他,就把这个贴自己脑门上。”   傅清淮搂住谢寻的腰,相当吃味地瞥了温旭白一眼,将随手写的纸拍在温旭白手中,笑得恶劣,“保证让你立刻清醒。”   等二人起身离去,温旭白才拿起一看。   纸上画着个简笔小人,胸口插着三根针,旁边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字:醒脑。   第41章 又小又可爱,一手就能掐死   这两个字,说不出的嘲讽,仿佛在嘲笑他是个恋爱脑。   温旭白苦笑一声,将那张纸对折收好,指尖在触碰到纸张时莫名一颤,仿佛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与此同时,刚走出咖啡厅,傅清淮就黏糊地贴了上来,手臂自然地环住谢寻的腰,俯身用下巴抵在人肩头上。   “寻寻好大方啊……”   傅清淮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悦,“纯阴之血多珍贵,就这么随便画给外人用了?难道刚才那人是你喜欢的类型,才对他这样好吗?”   谢寻很无语,他试图掰开他的手,却被抱得更紧。   “那是安神符,保他清醒罢了。”谢寻冷静解释,脚步不停。   “呵呵,我不信寻寻没半点私心。”   傅清淮哼笑一声,当街当巷停下来转过谢寻的身子,眼眸在夕阳下微微发亮,“我看你就是心疼那个姓温的。他睡不着,你就舍得用自己的血哄他睡?”   他越说越不满,指尖勾起谢寻一缕头发把玩着,语气满是吃味,“我难受时,怎么不见你这么殷勤?还得我哄着才给我吸血?”   谢寻被缠得有些无奈,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是,被傅清淮这样胡搅蛮缠,心底竟生不出往日那般厌烦。   “你想怎么样?”   这话一出,傅清淮眼眸瞬间亮了,像得了糖的孩子,却又带着明晃晃的强势。一把将谢寻拉进旁边无人的小巷,将人抵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回去之前,”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谢寻温热的侧颈动脉,声音暗哑带着一丝贪婪,“我还要吸寻寻的血滋补一下。”   不等谢寻回应,他便张口含住了那处脆弱白皙的皮肤,尖牙轻轻厮磨,却没有立刻刺破。   那种近在咫尺的呼吸,莫名带着一阵令人心跳加速。   谢寻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   他喉结滚动了下,半晌,终是偏过头往恶鬼唇边递了递。   “别太贪。”他声音放得很轻,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纵容。   闻言,傅清淮低笑一声,不再犹豫,尖牙刺破皮肤缓慢吸了起来。 38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是一股很轻的吸吮蔓延开来,伴随着一种令人四肢发软的酥麻,像过电一般,浑身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谢寻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傅清淮的衣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巷子外的车水马龙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血液滑进喉咙的细微声响。   傅清淮揽在他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谢寻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渐渐的,吸吮的动作变得缠绵,像是某种运动的前戏。   过了许久,傅清淮才依依不舍松开,舌尖暧昧地舔过那两个迅速愈合的细小伤口,带走最后一滴血珠。   这次,傅清淮没再给他留伤口,反而帮他治愈了。   谢寻心跳有些不受控制轻跳着,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事情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抿着唇,将脑中混乱的思绪甩走。   半晌,傅清淮留恋地舔了舔那块皮肤。   抬起头跟谢寻对视,桃花眼比平时更漂亮了,餍足地眯着,如同饱餐后的大老虎。   “寻寻的血好甜……”   傅清淮声音低沉沙哑,满是上瘾的味道,“才刚吸完,就又想再吸多点,怎么办?寻寻会宠我吗?”   谢寻稳住微微有些发软的双腿,强行让自己的神色恢复成一贯的冷静。   “不会。”   他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红,抬手拍在傅清淮额头上,将他凑近的脑袋推开些许,“吸够就走,时间不早了。”   说完,也不管傅清淮什么反应,推开他转身就走,颀长身影瞧着很是好看。   傅清淮望着他那故作镇定的背影,只觉得心底痒痒的,忽然控制不住地低低笑出声来。   他能感觉到,谢寻紧绷的心防正在一寸寸松动。   他似乎开始喜欢他了,真是一件好事。   “寻寻!”   傅清淮拖长了语调追出去,黑雾如影随形缠绕上谢寻的手腕,像蛇一般紧紧束缚着他,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吊儿郎当,“怎么走这么快,是怕我当着满街人的面亲你吗?”   谢寻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话逗得耳尖通红,却不愿跟其多费口舌。   这时,一颗翠色的小脑袋从谢寻的领口小心翼翼探了出来。   小绿吐着信子,赤瞳死死瞪着紧黏在谢寻身边的傅清淮。   方才就是这个坏东西又在欺负它的主人!   又是吸血,又是想要吸更多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只鬼才是主人的灵宠呢!   小绿没好气地又瞪了傅清淮一眼,这才亲昵地蹭了蹭谢寻的颈侧……乖巧得跟傅清淮刚才恶劣的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寻察觉到小绿的动作,刚刚一路上都没冒出来,俨然是知道自己可能会吓到人。   这会儿才忍不住冒出来,真是乖得不行。   他怜惜地伸手过去,小绿立刻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攀爬,不一会儿就攀上了谢寻的肩头。   有了主人的庇护,小绿瞬间像是有了底气一般,昂起脑袋,冲傅清淮耀武扬威地发出示威般的嘶嘶声,蛇尾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半空中轻甩着。   它深知这坏东西因着主人的关系不会真要它的命,但私下里的教训肯定少不了。   不过,只要它牢牢待在主人身上,就绝对是安全的。   傅清淮见此挑了挑眉,目光轻飘飘地扫了那狐假虎威的小东西一眼。   此时喝饱吃足,傅清淮心情也相当好,遂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淡淡的阴气,随后盘旋着浓浓的黑雾……如同逗弄宠物般在小蛇面前晃了晃。   小绿立刻被吓得将蛇头缩回谢寻颈后,吐着信子,露出一双赤瞳观察着傅清淮。   “瞧把这小东西吓的。”   傅清淮笑呵呵的,对上谢寻斥责的目光时,一脸无辜,搂住人的腰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寻寻,你养的宠物胆子怎么跟你一点都不像?又小又可爱的,一手就能掐死——”   谢寻懒得理他,偏头躲开某个没有分寸的恶鬼,抬手拦下了出租车。   回到茶室时,刘修远和阿灿早已准备妥当。   几人简单用了些清淡的素斋,谢寻闭目养神了半个时辰,子时到了,一行人出发前往鬼市。   夜色渐沉,这边算是偏远的地方,遂街上行人很少。   刘修远手持罗盘引路,阿灿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跟在身后,里面装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谢寻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运动服,小绿藏在他袖中,而傅清淮则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雾,团团萦绕在他身侧。   他们穿过几条寂静的街巷。   最终,在一面爬满枯萎爬山虎的墙前停下。   刘修远取出三炷线香点燃,青烟袅袅,并不上升……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渗入墙壁。   “闭眼,凝神,随烟走。”刘修远低声道。   谢寻闭上双眼,只觉周身被一股阴凉的气息包裹,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雾。   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雾气氤氲的鬼市在眼前铺陈开来,各式灯笼投下摇曳的光晕。   谢寻随着刘修远穿过几个摊位,小绿好奇地探出脑袋,缓缓从他袖口爬出来,很是肆无忌惮地看着周围。   “谢小友,老夫要去找几位老友打听些消息。”   刘修远指了指雾气深处那些摆着药材的摊位,“你们先随意逛逛,若有要事,用这道传讯符唤我便是。”   第42章 他谢寻身边从不留不听使唤的东西   话落,他将一道叠成三角的黄符塞进谢寻手中,又压低声音提醒。   “记住鬼市的规矩,看到装着黑土的陶罐千万别碰,那是养尸人摆的摊子,于你无益。”   谢寻颔首,看着刘修远师徒的身影没入雾气深处。   他并未急着行动,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   这里的阴气远比外界浓郁,混杂着各种难以分辨的灵气,寻常人待久了只怕会心神不宁。   但于他而言,却有种说不上来的舒适感。宛若浸泡在温泉水中,暖融融的。   肩上的小绿似乎也颇为喜欢这里的环境,细长的身子微微扭动,不紧不慢吞吐着信子。   傅清淮更是如鱼得水,他虽未完全显形,但那团萦绕在谢寻身侧的黑雾却明显凝实了些。   “寻寻,左边顺时针第三个摊位。”   傅清淮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乎有点意思,要不要过去看看?”   谢寻依言望去。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主蜷缩在宽大的黑袍里,看不清面容,面前只铺着一块陈旧的黑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几件东西。   一柄剑鞘斑驳的古剑、一条看不出材质的链子,还有一个布满裂纹的旧罗盘,其余就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然而,谢寻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条链子吸引了。   那链子黑沉沉的,似铁非铁,链节粗长,散发着冷冰冰的寒光。最令人瞩目的便是链头,并非寻常环扣,而是一个巨大狰狞的弯钩。   钩尖锋利,透着森然的鬼气,仿佛专为撕裂和擒拿鬼魂。   只是看着就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谢寻走上前,没有先去拿那链子,而是先拿起了那柄古剑。   剑一入手,手感微沉,当他指尖触碰到剑柄时,一股凛然正气悄然透入经脉,他缓缓抽出半截剑身,七颗按北斗序列镶嵌的铜钉隐隐闪着寒光。   “七星剑。”   黑袍下传来沙哑干涩的声音,宛若被砂纸反复摩擦过,“前朝守城将领的佩剑,饮过血,镇过邪,正气足。小哥好眼力。”   谢寻心中已有定论。   这剑根基扎实,正气凛然,正适合他目前使用,能一定程度上调理他体内的阴气。   他将剑彻底拔出来,凌空砍了几下,剑风凌厉,吹发即断,砍鬼应该也像斩瓜切菜一样简单。   心中满意。   他放下剑,这才伸手拿起那条黑沉沉的链子。   入手的瞬间极为沉重,冰寒之力直透掌心,冻得仿若拿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大冰砖,冻得刺手。 39   可随即,那链头的弯钩似乎感应到什么,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他心念一动,尝试着将一丝细微的灵力注入其中。   随着锵的一声,整个链身寒光大盛……尤其是那狰狞的钩爪,凶戾气息弥漫开来。   “锁魂链,幽冥寒铁所铸,仿无常兵刃而成。专门勾魂索魄,镇邪灵。”   黑袍下的男人顿了顿,指向那个破旧的罗盘,“搭配这个定踪盘。锁链勾魂,盘子指路,配套的。”   “不过这盘子年久失修,时灵时不灵,看缘分。”   一听到勾魂锁魄镇邪灵几个字,谢寻就心动了。   成了!   锁魂链在手,就像握住了驯狗的缰绳。   傅清淮这条千年恶犬,牙尖爪利,凶性难驯,以往总凭借自己喜好行事。   高兴时护主,不快时便冷眼旁观。   这怎么行?   即便如今说了几句他爱听的话,但却无法磨灭当时傅清淮的见死不救。   谢寻不能保证下次傅清淮不会再眼睁睁看他受苦受难,等他奄奄一息再来当英雄。   他谢寻的身边从不留不听使唤的东西。   如今,随心所欲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他要将这头无法无天的恶犬,彻底驯成一只指东不往西,听话又护主的好狗。   这锁魂链,便是套上狗脖子的项圈,也是日后不听话时,抽在身上的鞭子。   谢寻正欲放下链子,拿起手边那罗盘细看之时,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粗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湖气。   “这链子有点意思,老子要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脖子上却挂着一串格格不入的佛珠的光头大汉,大大咧咧地伸手朝谢寻手中的锁魂链抓来。   他手上煞气颇重,显然也是个常与阴物打交道的练家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锁魂链的瞬间,那链子仿佛有灵性般,光芒一闪,巨大的阴寒之气震出。   “嘶!”   大汉猝不及防被震得缩回手,只觉得指尖冰凉发麻,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肉里。   “嘿,这玩意儿还认主不成?”他一时有些恼羞成怒。   也就在这时,或许是受到锁魂链的强烈牵引……大汉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布袋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凄厉的鬼啸。   怨气冲天的黑影猛地窜出布袋,竟是他驯养的小鬼突然失控反噬,直扑他自己的面门。   事发突然,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   那大汉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仓促间,手忙脚乱地就要捏诀镇压,但那小鬼来势太快,凶戾异常!   眼看那缠绕着黑气的利爪就要抓到大汉脸上,谢寻并指如剑,指尖一缕灵力混合着独特的纯阴气息,后发先至,瞬间点在了怨灵与大汉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线上。   “破!”   他低喝了一声,那线应声而断。   失去了怨念目标,扑在半空中的怨灵猛地一滞,发出茫然的嘶鸣,随后就被谢寻用符箓贴在额头上,瞬间倒在地上,安静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准、稳。   那大汉举着捏了一半的诀,愣在原地,额头沁出冷汗。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也投来惊讶的目光。   而能如此轻描淡写切断旁人驭鬼的线,甚至不伤及灵体本身,这份对灵力的掌控就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谢寻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扶了个老奶奶过马路,不染半分浮尘。   他转向黑袍摊主,声音依旧平静,“这三样东西我都要,现在可以谈谈价格吗?”   黑袍下的男人沉默了片刻,传来沙哑的笑声,“当然。”   那大汉则脸色青白,看着地上被符箓镇住的小鬼,又惊又惧地看向谢寻。   这人虽说长得漂亮好看,但绝非省油的灯。   他混迹江湖多年,甚至刚才如果不是对方出手,自己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多、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他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再无之前的嚣张,“是在下方才有眼无珠,冲撞了道友。”   谢寻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被暂时封印的小鬼身上。   “以精血饲养怨灵,终将遭反噬。此物戾气深重,不如送去往生。”   “这……实不相瞒,”   那大汉面露难色,“在下也是迫不得已,家中老母重病,需要……”   “需要阳寿续命?”   傅清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已显形,此时正倚在摊位旁把玩着锁魂链的链头,笑嘻嘻的,“用这种劣等怨灵偷来的阳寿,怕是还不够抵消它每日吸食的精气,怪不得这么凶。”   说着,他看了谢寻一眼,仿佛在说他不像那只小鬼,他在他面前乖得很。   “道友,你不也是养鬼……”   大汉看着身影高大的傅清淮站在谢寻身旁,黑雾浓重,一看就知道跟自己养的小鬼不是一个级别的。   但这又如何,这人自己也养鬼,用得着多管闲事说他么?!   这番话倒把傅清淮逗乐了,他指尖轻轻一勾,小鬼额头上的符箓飘起半寸,露出底下狰狞的獠牙面容。   “瞧这模样,至少害过三条人命。你在操控他作恶不是么?有资格跟我比?”   那大汉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可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如何能低下头颅承认自己的错?   大汉一把将小鬼捡起来塞回布袋,色厉内荏地瞪向傅清淮,“哼!一只恶鬼没资格对老子指手画脚!”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又快又急,活像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那布袋随着他的脚步不停扭动,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傅清淮望着他仓皇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被反噬得神志都不清了,还嘴硬呢。”   说罢,他转向谢寻时,桃花眼里还带着讥诮的笑意。   “寻寻你看,这就是不好好签契约的下场。”   第43章 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碰我的寻寻   谢寻懒得理会傅清淮的意有所指,目光转向摊主。   “锁魂链,八万。七星剑,六万。”   摊主顿了顿,手指轻敲了下表面有些裂纹的罗盘,直言道:“至于这个定踪盘,三万,全都不议价。”   这个价格让周围几个摊主都倒抽冷气。   在鬼市,这已是天价。   旁边卖符纸的老太婆忍不住嘀咕,“黑心老鬼,专宰生客。”   “啧啧,真是不值。”   另一个摆弄摊位铜钱的壮汉也摇头,“那罗盘裂成那样,顶多值个三千。”   所有人都觉得这黑袍摊主是看谢寻面生,故意抬价。   几个常客已经准备好看这年轻人讨价还价的好戏,不曾想,“可以。”   谢寻一口应下,直接数出一沓钞票,数清楚后递交给摊主。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花的不是巨款而是废纸,这番财大气粗的模样叫那黑袍摊主都顿了顿,哑声提醒了一句。   “钱货两清,离摊无悔。之后发生任何事,概不负责。”   “自然。”   谢寻颔首,收起那三件法器,带着傅清淮转身就走。   他们刚离开摊位不到百米,就撞见一队戴着斗笠的白衣人吹着唢呐,抬着三米长的白色幡旗经过。那幡旗的旗面上还绣着扭曲的咒文,所到之处灯笼齐齐熄灭。   白幡旗后头,还跟着长长的队伍,那些人神情涣散,似乎被操控的傀儡,俨然就是一支出殡队伍。   “过阴幡,以及被操控的人形傀儡。”   傅清淮凑近谢寻,笑意仍旧有些吊儿郎当,“你看那旗角的镇魂铃铛,有点年头了。”   谢寻依言看去,就见那幡旗无风自动,旗面翻涌间竟浮现出数十张痛苦的人脸。可最吓人的不是这个,而是队伍末尾,竟然抬着一个青铜棺椁。   远远看去,棺盖上钉着七根桃木钉,钉眼处正汩汩涌出黑雾。 40   当棺材经过谢寻时,袖中的锁魂链突然剧烈震颤。   他低头看见链头正发出缕缕幽光,而那个刚买的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队伍的最前面。   突然,那些抬棺人齐声吟诵倒错的往生咒,鬼市地面随之裂开一道缝隙,阴冷腥风从中呼啸而出。   谢寻只觉得浑身泛冷,不自觉摸了摸手臂。   那棺椁里的东西,恐怕就是从地府流出来的东西。   过阴幡和那钉着七根桃木钉的棺椁,谢寻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太爷爷的笔记中也没有记载过有关的词汇,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   但柳家,这样做怕是真的想复活什么东西,或是要做什么事情。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片巨大的迷雾朝他扑面而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这支古怪的队伍就像故意暴露出来让他跟上去探寻的。   一看就是布好了陷阱让他踩,他是脑子有坑才会跟上去送死。   目前虽然买到了趁手的法器,但尚未用过,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将自己置身险境。   “寻寻,他们要在子时三刻强开阴路。”   傅清淮凑上前来,浓郁的阴气在谢寻周身形成保护结界,这才缓缓笑道:“看来,柳家等不及要接什么东西回来了。”   谢寻没吭声,甚至没搭理他,只想立刻唤来刘修远师徒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当目光扫到行尸走肉的队伍时,他心头猛地一沉。   那跟在队伍末尾,眼神空洞步履蹒跚的人,不是阿灿是谁?   这还不止,就连刘大师也赫然在列……两师徒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   真是麻烦。   他下意识想转身就走。柳家的阴谋与他何干?这些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没人找他麻烦,他多管闲事只会引火烧身。   特别是,在他此时火力不足的情况下,对自己也没有半分把握,他不敢去赌。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脑海中不受控制闪过阿灿那一声声热情的谢哥,还有刘大师这几日对他的照顾。   啧。   谢寻烦躁地蹙紧眉头。   这鬼市需要懂行的人才能出去。   对,只是因为若没了刘修远,他自己也难离开。   绝不是什么狗屁的善心发作!   谢寻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那支诡异的队伍中,手指扣住了手中的七星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就不信了,有这几样法器再加傅清淮这只徒手捏碎柳家怪物的千年恶鬼在手,他救不回刘修远师徒。   一旁的傅清淮将他所有挣扎尽收眼底,唇角不觉勾了个玩味的笑意。   他的寻寻就是这样,明明心软了却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善良,总喜欢把自己包裹起来,将别人推出去。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冰块。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想凿开这层冰壳,看到他所有藏起来的脆弱和可怜。   若是他将这拒人千里之外的谢寻给捂热了,那该多让人兴奋?   傅清淮凝视着谢寻俊美的侧脸,心底最阴暗的占有欲像藤蔓般疯长。   他想要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只有他,想要这颗封闭的心只为他跳动,只珍视他一人。   光是想象谢寻终有一日会为他动容,因他失控,甚至主动向他寻求依靠保护的画面,傅清淮就浑身战栗,黑雾沸腾不已。   谢寻没心思管傅清淮,他握紧手中剑,紧跟那队伍。   不过刹那,四周雾气陡然浓稠了起来,前方突然冒出一阵刺耳的喜乐。   一队抬着红花轿的嫁娶队伍,竟从浓雾中直直朝着出殡队伍撞来!   白幡与红绸交织,哀乐与喜乐的唢呐同时奏响,两种截然相反的曲调竟诡异地有些和谐。   “是红白双煞。”   这时,傅清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寻寻退后!”   但已经来不及了,当两支队伍相撞的瞬间,浓雾中伸出无数双手,将谢寻狠狠推进那顶红花轿上!   轿帘剧烈摇晃着被重新抬起,唢呐声在轿外不停吹奏。   就在谢寻被强行推入红花轿的瞬间,傅清淮周身爆发出滔天戾气。   “敢动我的人!”   黑雾凝聚成巨龙,猛地剧烈撞向轿子,意图将谢寻给抢回来,可却被一道暗含他本源魂力的屏障狠狠弹开。   属于我的魂体气息?   呵,不过就是一缕无主残魂罢了,也敢跟我抢谢寻,要跟他结冥婚?   实在可笑,怎么敢的?   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碰我的寻寻!   第44章 很有觉悟,是条好狗   轿内,谢寻在颠簸中稳住身形。   这才发觉手边竟冒出一根触手般的藤蔓,上面还漂浮着一些像扭曲符文的字,根本看不懂。但触感却像是黏腻的液体,他猛地砍断那藤蔓,将其随手丢掉。   方才恶心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电光火石下,他想起太爷爷的笔记上,曾勾勒过类似的场景。   红白双煞,阴阳对冲,纯阴者坐死人轿,承阴婚之约,子时三刻开阴路,其魂体为祭品,可借此重生。   难怪柳家如此大费周章布下此局,连过阴幡和红白双煞都动用上,原来是存了这番心思。   他们不仅要他的命,还想让柳家那只老怪物借他的身体复活!   想让他当祭品,还抢他身体?   柳家也配!   想明白了其中关键,谢寻反而不慌了。   他攥紧手中的七星剑,凛然正气缓缓包裹他全身。   就在这时,轿底和四壁突然裂开,无数带着倒刺的藤蔓如毒蛇般窜出,从四面八方袭来,意图捆住他的四肢。   “真恶心。”   谢寻临危不乱,手腕猛地一抖,锁魂链如活物般自他手臂缠绕而上,弯钩顺着他的动作,锵的一声牢牢钩住了轿顶的横梁。   他借力一跃,身形轻巧地悬吊而起,险险避开了脚下腥臭的藤蔓浪潮。   藤蔓攻击却未减弱丝毫,反而有目标似的朝上穿刺而来。   谢寻目光一凛,七星剑在他手腕翻转,簌簌砍向那些狰狞的藤蔓。   刹那间,藤蔓如朽木般被轻易斩断,乌黑的汁液四溅,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看着那些被砍断却不停蠕动的藤蔓,谢寻眉心拧紧。   他记得那段关于红白双煞的记载旁边,还有一行朱砂小字批注:   煞气凝藤,缚灵锁魄,此为阴木借生之术,多与怨气深重者共生。   难怪要选在鬼市开阴路,这里沉积百年阴气,正是滋养这些邪木的最好温床。   “用殉葬者的怨气滋养阴木,再用其夺我性命,呵。”   谢寻冷笑,“真是好手段。”   突然,轿外传来傅清淮的声音,“寻寻,小心藤蔓,它们会窃取你的阳气!”   果不其然,那些被斩断的藤蔓竟像活物似的快速蠕动,断口处伸出细密血丝,贪婪地吸收着谢寻的纯阴气息。   这些藤蔓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但他心知肚明,跟这无穷无尽的藤蔓缠斗只是徒费力气。七星剑即便再利,也斩不尽这些依托阴路而生的秽物。   必须找到源头!   他一边挥剑斩断逼近的藤蔓,目光一边快速观察周遭。   透过轿帘,他注意到所有藤蔓的攻击节奏都跟外面的纸扎童子动作同步。那纸人惨白的脸上点着朱砂痣,双手正快速掐诀。   俨然有人通过纸人来操控这些藤蔓。   就是它!   “傅清淮!”   谢寻扬声喝道,同时七星剑调转方向,不再理会四周藤蔓,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剑尖,凛然正气破空直刺纸人所在的方向,“打它眉心朱砂痣!”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刹那,谢寻左手锁魂链猛地回拽……借力将自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轿顶的破洞射了出去。   “咔嚓!”   在他脱离红花轿的瞬间,那层无形屏障出现了短暂的裂隙,无数藤蔓紧随着谢寻身后,却被他当成踏板。   一直被困在外围无法攻击内里的傅清淮,等的就是这一刻! 41   黑影鬼魅般顺着那转瞬即逝的缝隙切入,浓稠黑雾后发先至,又化成万千细丝,迅速缠上了纸人掐诀的双手。   内外交攻,七星剑的凛然正气与傅清淮的森然鬼力……两种截然相反但却同样恐怖的力量同时命中了目标。   那纸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在一人一鬼的绞杀下,化作漫天纷飞的碎屑。   嘭的一声炸碎了。   “寻寻!”   整个过程不过分秒间,谢寻没了藤蔓的托举,猝然掉落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劲风掠过。   傅清淮从半空中接住他,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稳稳公主抱住了谢寻。抱人的力道却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里,心里陡然有些失而复得的庆幸。   阴气自然凝聚,在他们身下形成了一道缓冲的托力。   他低头将脸埋进谢寻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总算是抢回来了。”   这句低语很轻,却比任何情话都要深情。   方才眼睁睁看着谢寻被抢进红花轿中,自己却被屏障隔绝在外,傅清淮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那缕残魂用着他的力量,当着他的面抢走谢寻!   傅清淮心里清楚,他们都不想正面对上,因为那只会两败俱伤。   对方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用这种拖延战术,当着他的面行偷梁换柱之事。   光是想到另一个自己正在触碰谢寻、摸谢寻、意图吞掉谢寻,心底暴戾的杀意就几乎要撕碎他的理智。   谢寻被他抱得太紧,勒得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却在感觉到傅清淮轻轻颤抖时,动作顿住了。   他不明白这恶鬼像是抢回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傅清淮需要他的纯阴体质温养残魂,他需要傅清淮的鬼力庇护。   即便这恶鬼一直在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调戏他,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谢寻都没有当回事。   可现在,这紧得发疼的拥抱,还有那声压抑着什么的话,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某种陌生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他的心口,带着说不上来的悸动。   但转而,他就觉得那是他将自己视为了所有物,遂任何人意图在傅清淮手里夺走他,都会发疯一样把他抢回来。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谢寻抿了抿唇,试图用一贯的断言搪塞这种感觉,出口的话却罕见有些艰涩,“你……”   “我怎么了?”   傅听寒稍稍退开些许,桃花眼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微表情,眸底神色稍稍有些紧张,“寻寻,想问什么?”   “没什么。”谢寻顿了下,硬邦邦道:“不要抱这么紧。”   他试图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拉回正轨。仿佛只要不去深究,刚才那片刻的动摇就不曾存在过。   “过河拆桥?”   傅清淮收紧手臂,话里又带上往日的吊儿郎当,“寻寻好狠的心——”   他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刻意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抱着人轻巧旋身,避开最后几缕消散的污秽阴气,稳稳落在稍远处干净的空地上。   谢寻抿着唇,挣扎着要落地。腕间锁魂链的弯钩不知何时已深深扎进傅清淮的手臂,血顺着锁链缓缓流淌。   可傅清淮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就着这姿势搂得他更紧,桃花眼里漾着惯常的戏谑。   “方才若不是我接住,寻寻岂不是要摔了?”他说话时,吐息暧昧地喷薄在谢寻耳畔。   “不想更疼就松手。”   谢寻收回弯钩没入他手臂的视线,心头莫名一刺。   这锁魂链本就是他用来牵制恶鬼的缰绳……可此刻,傅清淮即便被锁魂链扎得鲜血直流,也要护住自己。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放松了锁链,将其收回来,并从傅清淮怀中跳下去。   脚尖刚沾地,傅清淮就从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低哑的轻笑传进他耳朵。   “寻寻怎么收起那锁魂链了……”   傅清淮用没受伤的手故意在他腰间摩挲了一下,“是在心疼我?”   谢寻手肘往后一顶,却被对方预判了他的动作,轻松截住。   “别自作多情,”谢寻冷笑,“要想继续被打,我可以满足你。”   “寻寻别答非所问,你真没心疼吗?”   傅清淮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人的后颈,将受伤的手臂示威般在谢寻眼前晃了晃。   那被弯钩刺穿的伤口竟在短时间内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恶鬼的话依旧说得相当暧昧。   “我的血渗进了锁魂链,那往后……寻寻是不是随时可以收紧这链子,像拴狗一样拴着我?”   谢寻:“……”   他万万没想到,傅清淮不但客体化自己,甚至还物化自己是他的狗。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错,很有觉悟,是条好狗。”   第45章 当他的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寻拍了拍恶鬼的侧脸,而后从人怀中抽身,走向不远处的刘修远师徒。   傅清淮盯着那道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舌尖抵了抵腮帮,眸底陡然腾起火烧似的恼怒。   “啧。”   这谢寻还真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好狗?他傅清淮何时被人这般轻贱过?   可那点被冒犯的怒意刚燃起火星,心头就蔓延起另一簇火苗,烧得他喉头发干。   当他的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随即,唇角不受控制扬起一抹玩笑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目光幽深地落在谢寻的背影上,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谢寻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外壳坚硬,内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只要戳中他心窝,即便再理性的算计也会受不住内心的谴责,软下来对人好。   究其根本,谢寻就是太缺爱了。   那倒霉体质注定他无人交好,父亲是个跟他如出一辙的倒霉蛋,母亲早亡,淡漠的亲情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才造就了这么个口是心非、冷心冷情的性子。   但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无条件回馈,对标刘修远师徒就知道了。   明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敌得过柳家人,却还是以身犯险,毅然决然冲上去救人。   啧啧,若是让他习惯了我的好,乃至依赖上。   届时,谁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那条狗,可就不一定了。   他等着谢寻跪下来冲他摇尾乞怜,求他爱他!   那该多爽?!   谢寻并未理会身后那道几乎灼热的视线,快步走到仍僵立原地的刘修远师徒面前。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力,迅速在刘修远和阿灿眉心各自一点。   “醒!”一声低喝,刘修远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恢复了清明,随即被巨大的惊恐和后怕充斥。他踉跄一步,被旁边的阿灿赶紧扶住。   “师、师父!”   阿灿扶着额头,茫然地看向四周,以及满地狼藉的轿子和纸人残骸,“我们怎么……刚才不还在鬼市吗?”   他显然对之前被操控为送葬人的经历毫无记忆,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恐怖噩梦。   谢寻没时间详细解释。   鬼市深处因方才的剧烈打斗而躁动不安,无数窥探的视线从阴影中投来。   他当即立断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刘大师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虽惊魂未定,但也立刻意识到处境危险,连忙点头道:“对,对!快走!”   说话间,他一直紧紧抓着阿灿的手臂,似乎生怕再被这地方迷惑。   刘修远率先带着一行人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   谢寻心念一动,腕间的锁魂链快速收缩变形,最终变成一个黑色手链。而那柄七星剑竟跟这锁魂链一样能随时变大变小,剑身等比收缩为七枚宝石星纹的手镯。 42   还挺方便,谢寻随意瞥了眼腕间,很满意。   傅清淮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森然鬼气化作黑雾,紧紧包裹着谢寻周身。察觉到什么,他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阴影,眸底闪过一抹警告。   很快,那些窥探顿时如潮水退去,不敢再靠近分毫。   一行人迅速穿过鬼市街道,刘修远在入口处点燃线香,几人快步走了出去。   直至耳边响起熟悉的车水马龙,谢寻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了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惊觉已经第二天清晨了。   刘修远带着众人先去附近的茶楼吃了点早餐,这才一同回到茶室。等坐下来,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   阿灿后知后觉地有些手脚发软,瘫坐在椅子上,猛灌了几口热茶,脸色依旧苍白。   刘修远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翻腾的气血,半晌才有些心有余悸的开口,“谢小友,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他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片段,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原本在鬼市东南角跟一位老友交谈,忽然闻到一阵怪异的香气,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清醒过来,就看到……”   后面的话没说,但脸上残留的恐惧却显然后怕得不行。   谢寻摆摆手,表示不足挂齿。   “柳家这次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突然,傅清淮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对上谢寻探寻的目光,这才笑着解释道:“寻寻可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纯阴体质,那老怪物的复活阵法都被我们顺手破了,他们损失可不小——”   他口中的老怪物,自然是指柳家意欲复活的人。   而与此同时,港城某个祠堂内。   供桌之上,又有一盏灯笼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道裂痕。那裂口处,竟有丝丝怨气渗出,灯笼的火苗也随之熄灭。   下一秒,灯壁上却缓缓浮现出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   那双用朱砂点就的眼睛里燃烧着怨毒的愤怒,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三次了。   这个该死的谢家后人,已经坏了他三次好事!   ……   从刘大师的茶室出来,谢寻打算立刻回他的纸扎店……可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什么车票飞机票都一售而空。   无奈之下,他只好立刻抢了明天的票,今晚在港城这边再对付一晚算了。   傍晚,谢寻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家藏在旧唐楼的旅店。   然而等他走到旅店门口时,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他微微一怔。   不过短短的时间,那阴森冷清的旅店竟多了不少人气。前台那个老伯很有精神,腰板似乎挺直了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红光。   这会儿,老伯正手脚麻利地给几位提着行李的客人办理入住。   狭窄的楼梯传来不少脚步声,夹杂着客人热闹的交谈声。   “不好意思啊后生仔,”   老伯抽空抬头,一眼认出了谢寻,笑呵呵道:“你自从退房之后,我这儿的生意就突然好了哈哈哈,今天更是满房了!真是奇了,就这两天,房间一下子都订出去了!”   谢寻:“……”   这话说得……就像他是个瘟神似的。   不过看着这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盛况,他瞬间明了。   这跟他超度女鬼有关。   寻常阴气盘旋太久,都会让这个地方或人走霉运,亦或者是让人不适……而如今阴气消失了,生意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也可能是他的倒霉体质再次发力,故意不让他这么轻易找到落脚点。   但不管怎么说,看着老伯眉宇间久违的活人气息,以及周遭生意兴隆的人气,谢寻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   原来,遵循本心去做一件事所带来的结果,可以是这样。   他随手的出手相助,就能改变有些人和地方。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整颗心都被泡在了温泉水中,很温暖,很舒服。   “好,祝你生意兴隆,阿伯。”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点了点头后便转身拖着行李离开。   虽然他依旧需要艰难寻找别的住处,但这一次,脚步却似乎比往常要更轻快些。   将近八点的时候,谢寻终于找到一家连锁酒店暂时安顿了下来。   这酒店很干净,设施普通,但价格却不菲。   不过有的住就不错了,谢寻也不再挑什么。他刚放下行李,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拿起一看,是温旭白发来的微信,语音听上去比昨天见面时轻松了许多。   【温旭白:谢大师,节目组这边已经全部安排好了,后天早上我会让助理去接您和傅先生。录制地点和具体时间我稍后发您。”】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温旭白:另外,真的太感谢您给的那个锦囊了!我这几天一直按您说的随身带着,连洗澡也没脱身。没想到效果这么明显,竟然真能一觉睡到天亮,胸口那种压着石头的感觉也轻了很多!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听着那几段语音信息,谢寻目光平静。   那锦囊里不过是最基础的安神符,只是用了他的血画的,再辅以几味宁心静气的药材,这能暂时隔绝部分阴煞之气的侵扰,但治标不治本。   温旭白能睡个好觉,更多是心理作用与符箓暂时起效罢了。   他指尖轻点,回复了简短的两个字。   【谢寻:收到。】   傅听寒一直揽着他的腰,贴得极近,自然也看到了手机上的信息,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可余光看到谢寻微勾的唇角,顿时蹙紧眉头。   “寻寻很开心?”   第46章 狗咬主人,是天性   “看到别的男人给你发消息就这么开心?”   傅清淮搂腰的手臂骤然收紧,下巴轻蹭着谢寻的颈窝,语气很是吃味,“还是说,他是你喜欢的类型?”   谢寻听着他那番话,只觉得好笑。   不过,既然这恶鬼非要往暧昧的方向引,他不介意满足他。   “我喜欢什么类型,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寻歪头拉开距离,而后,单手捏住恶鬼的下巴,哼笑道:“还是说,你吃醋了?”   “我……”傅清淮刚开口,就被谢寻捂住了嘴。   呼吸交织间,距离越来越近,傅清淮看着眼前人,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   “让我猜猜。”   谢寻凑近几分,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侧脸,在差点亲到的距离停下,压低声音道:“你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似有若无的钩子,“可是傅清淮……”   捂嘴的手缓缓下滑,指尖抚过喉结,一路往下,最终停在心口。   “你只是我养的一条小狗,”   谢寻故意顿了顿,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衬得那张美人脸愈发昳丽,似笑非笑道:“记住你的身份,听话点,别老是扑上来咬主人,听到了吗?”   话落,他拍了拍傅清淮的脸颊,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傅清淮被拍得闷哼一声,呼吸明显乱了节奏,眸底深处也翻涌着滔天暗潮。   见此,谢寻很满意这个驯服效果。   他稍稍推开些许,整理了下被弄皱的衣领,仿佛刚才那个主动撩拨人的不是自己。   “寻寻……”   “行了,别那么粘人。”   谢寻起身想去开电视,然而下一秒,天旋地转间,他被按在床上,傅清淮的身体随即严丝合缝压了上来,将他牢牢困在身下。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双桃花眼亮得骇人,里面哪还有半分被羞辱的窘迫。   “傅清淮!”   “我是小狗?”   傅清淮低哑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淬着浓郁的兴奋。   说话间,他俯下身,薄唇轻蹭着谢寻的脸侧,最后在那脆弱的侧颈血管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身下人被气得颤抖,对他来说,却像是兴奋剂一般。 43   在那块白皙皮肤上留下一个齿痕后,这才抬头,直视谢寻那微微睁大的狐狸眼,舌尖舔过唇角,笑得嚣张放肆。   “寻寻,你搞错一件事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狗咬主人,是天性。”   局面瞬间颠倒,攻守双方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谢寻看着恶鬼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心跳竟也漏了一拍。   这恶鬼,果然没那么容易驯服。   他沉默着看了身上嚣张的傅清淮两秒……随后,单手掐住恶鬼的脸颊,迫使傅清淮低下头。   即便被压在身下,谢寻周身的气场却节节攀升,掐住人脸颊的力道逐渐加重,而后,腕间的锁魂链突然勾住他的咽喉。   傅清淮被突然攻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随后,局势瞬间颠倒,谢寻趁着傅清淮吃痛的瞬间,突然反扑将恶鬼按进被褥,他整个人则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睨着他。   “听好了,我需要一只乖狗。”   谢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警告,“不听话的狗,是要被我教训的,听懂了么?”   他用最暴力的方式告诉这只疯狗:   现在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以前了。   他有武器、能束缚他、教训他。   谢寻垂眸瞧着被自己压制的恶鬼。傅清淮眼眶泛红,乖顺地仰着脸,连声音都带着委屈的颤意,“懂了……”   说着话时,眸底那来不及掩去的兴奋却叫谢寻拧紧眉心。   这疯子该不会是被他打兴奋了吧?   想起之前扇他巴掌都说要再来一次,谢寻只觉得浑身黏腻,像被恶心的东西盯上了。   “寻寻,”   这时,傅清淮拉住他的手,并将脸凑了上去,桃花眼里泛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引导对方从脸一路摸到正在汩汩流血的喉咙,“这里好痛。”   谢寻的手被拉着蹭到了伤口,那是锁魂链勾中的地方……虽然被他立即收回了,但伤口却十分可怖。   可就在他皱眉的瞬间,那些痕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傅清淮握着他的手,蹭了蹭那块恢复如初的皮肤,眼尾泛红,朝他露出一个乖得有些疯的笑,“但是寻寻摸摸就不疼了。”   谢寻:“……”   方才刚升起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好气地瞥了傅清淮一眼,抽回手起身走向电视。   “知道痛就行,”   谢寻随手打开电视,头也没回地加了一句,“下次还敢动手动脚,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晚间快讯。   “本台持续关注仁安集团近期动向。继上月集团主席柳永昌长子于海外度假时意外溺亡后,昨日夜间……其名下位于九龙城的一家酒吧又因不明原因发生严重骚乱。”   “据目击者称,现场顾客疑似出现集体幻觉,互相攻击,造成十余人受伤。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药物影响,具体原因仍在核实。”   “这是仁安集团旗下产业本月内发生的第三起重大意外……”   随后,新闻画面切换到医院门口混乱的场景和被打上马赛克的酒吧门头。   “寻寻别看那些了,看我好不好?”   当谢寻拧紧眉心深思时,傅听寒忽然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埋进颈窝,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续道:“你打我也可以的,再用力些也行——”   谢寻很无语,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新闻画面。电视蓝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得格外冷峻。   “没有奖励你的义务。”   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而后,他拿起遥控器调大音量,不想再管他。   这个仁安集团,就是港城势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柳家更是其核心。   接连不断的意外,很明显透着非同寻常的诡异。   他脑中不由自主闪过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柳家禁术与东南亚邪术融合……   这些事情,总是有千丝万缕的牵连。但想要理清楚,却发现理还乱的感觉。   谢寻关掉电视,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不管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温旭白的事情,或许解决了这件事,后面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   两日后清晨,一辆节目组的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机场门口。   谢寻依旧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半旧不新的黑色运动包,里边装着这几日画的符箓,以及罗盘等东西。   小绿则乖巧地窝在运动包里,自从吞噬恶鬼后,它就对小白鼠不感兴趣了。   这些天没吃东西,更是一点都不饿。   傅清淮则穿了套连帽的黑色运动服,路上,他很是自然地接过谢寻手里并不算重的运动包拎着。   车子载着他们离开机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葱郁的山林,以及一些零散的村落。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我们的民宿》录制地点,一座隐于湘西密林深处的苗寨。   青石板路蜿蜒而上,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屋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轻响。   谢寻刚踏下车子,脚步便顿了一下。   这里的磁场……很怪。   第47章 傅助理会喊姐姐,就让他喊!   并非那种单纯的阴气弥漫,也不是傅清淮身上那种凶煞……而是一种粘稠得仿佛是死水底下的腐烂水草的那种感觉。   傅清淮挑眉看着四周,脸上笑容加深,有些贪婪地呼吸着周遭的空气。   谢寻见此,眉心愈发拧紧。   这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谢顾问,傅助理,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导演跟谢寻二人简单寒暄后,这才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些许不安道:“不瞒您说,选址时就有当地人提醒这里……不太平。温老师推荐您来当民俗顾问,真是帮大忙了。”   谢寻颔首,没多问。   见谢寻态度冷淡,导演也没多说别的客套话,直入主题道:“这次我们将采取直播形式。其他嘉宾差不多都到了,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也跟大家认识一下。”   镜头跟随着众人走进作为主要录制场地的吊脚楼,这栋三层木构建筑经过了精心的改造。   “我们特意请了苗族工匠参与修复。”   导演指着梁柱上精美的浮雕,笑呵呵介绍道:“这些百鸟朝凤团都是按照古时候的法子雕刻的。”   谢寻指尖不经意抚过门框,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触到了几道怪异的符咒刻痕。那些被新漆覆盖的纹路有些发烫,与整栋楼怪异的感觉很相似。   此时,直播间弹幕快速滚动。   【这民宿改造得真好,传统与现代结合……如果我去湘西旅游的话一定要住这!】   【导演这么热情介绍,这个谢顾问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摆什么架子啊,真当自己是大牌了?有偶像包袱?你是偶像吗!】   【不儿,人家是民俗顾问又不是明星,难道还要对着镜头假笑?】   【装神弄鬼罢了,节目组为了效果什么都编得出来】   【前面的一看就没看过之前屋邨的凶宅直播,谢大师是真有本事的!】   【+1,当时强子哥直播间封了就是因为谢大师出手好不!】   【只有我觉得这房子有点压抑吗?感觉谢大师表情很凝重】   【高人有点脾气很正常,总比某些只会假笑的明星真实】   导演引着谢寻他们走向二楼的开放式茶室,常驻嘉宾们一早就到了。   听到动静,最先出来的就是温旭白。   “谢大师,傅助手,”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笑容温润如玉……眼下淡淡的青黑比之前见面时淡去不少,“路上辛苦了。”   他说着话,还自然地伸手帮谢寻拿行李。   “这位是德叔。”温旭白轻声介绍。   坐在茶海主位的德叔抬起头,他面容和善,眼神通透,像是整个团队的大家长。 44   他并未起身,只是对着谢寻和傅清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手中依旧娴熟地冲泡着功夫茶,气度沉稳。   这时,独自坐在窗边榻上的高大男人动了动。   他身着深灰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颈间悬挂着一枚黑色佛像项链,碎发被山风吹得微乱。作为新晋影帝,他向来以冷酷寡言的形象著称。   此时,他只是掀起眼皮淡淡扫了谢寻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啧,这人还挺拽。   就短短打了个照面,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浩文好酷!这眼神啧啧帅炸了!!】   【影帝就是会耍大牌,也不知道一天到晚拽个二五八万的干什么】   【太搞笑了家人们,前面是不是我们陆影帝黑粉啊?就这都有酸鸡在这里叫吗?!】   “哇!这就是导演说的民俗顾问吗?好帅好年轻啊!”   突然,一个女孩子立刻站起来,她走到谢寻身边笑呵呵地跟其打招呼,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夏瑶,你可以叫我瑶瑶——”   她穿着色彩明快的T恤,活力满满的,俨然就是团队中的开心果。   【瑶瑶好可爱!!活人味好重呜呜呜!活泼得不行!】   【哈哈哈一秒破冰了家人们!】   【白白真不愧是内娱温柔男神,好温柔啊,竟然主动迎接客人!】   【我怎么感觉……这个谢大师跟助手还挺配的?CP脑了!】   【俗话说,i人不就是e人的玩具吗!谢顾问一看就i,要被我们瑶瑶玩弄于股掌中了——】   谢寻神色淡淡,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地回了两个字,“你好,我是谢寻。”   他记得这个夏瑶,是新生代的实力派女歌手,听过几次她的歌,还挺有思想的。   “很高兴认识你谢大师,”   夏瑶笑容灿烂,带着她特有的活泼劲儿,似乎还想继续和谢寻聊天,“有空的时候可以帮我看看手相……”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站在谢寻侧后方的傅清淮,忽然上前走了半步。   “寻寻——”   一道委屈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傅清淮贴到谢寻身后,下巴轻轻抵住对方肩头,茶里茶气道:“我头好晕啊,这里木头的味道好重……”   他说着把脸埋进谢寻颈窝,瞥了夏瑶一眼,“姐姐要算命的话,能不能改天呀?”   【这什么操作?】   【不是,助理小哥怎么突然茶里茶气的了?】   【这声姐姐叫得我骨头都酥了,傅助理会喊姐姐,就让他喊!!】   【我不行了,这CP咋啷个好嗑呢?上次我就在强子哥直播间开嗑了,没想到还有续集——】   【等等!这个谢顾问领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蛇吗?!】   就在谢寻跟几位嘉宾简单寒暄,气氛尚算融洽时,或许是到了新环境有些不安,从上了车就从运动包溜出来缠到谢寻身上的小绿,待不住了。   它没忍住从谢寻的领口探出了脑袋,随后细长的蛇身一点点爬出来,肩膀被傅清淮霸占,它没办法退而求其次地占据了谢寻的手臂。   “啊!蛇!有蛇!”   眼尖的夏瑶第一个发现,吓得直接跳到了温旭白的身后,声音都变了调。   温旭白也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就连装酷哥的陆浩文也僵了一下,有些惊恐地看着谢寻。   现场瞬间一阵兵荒马乱,跟拍镜头都猛地晃了一下。   “大家别慌!”   谢寻立刻出声,语气是惯常的冷静。他抬起手,让小绿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近一米长的翠绿蛇身优雅地缠绕在他手臂上,三角形的舌头微微昂起,蛇瞳此时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蛇信轻吐,竟显出几分乖巧。   “这是我的灵宠,叫小绿。”   谢寻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它是竹叶青,有剧毒,但很通人性,没有我的指令,绝不会主动攻击人。”   “灵、灵宠?”   夏瑶有些惊魂未定,傻乎乎地看着谢寻,话却越说越离谱,“谢大师,您在修仙吗?现代也能修仙?不过小绿还蛮好看的,不是那种很凶的感觉,它能听懂指令吗?会不会表演杂技啥的?”   第48章 会下蛊又如何   谢寻听得有些好笑,还未回答,小绿就傲娇地扭开脑袋,细长的尾巴尖却悄悄勾住谢寻的手腕,还蹭了蹭。   弹幕瞬间刷过一片好萌。   【啊啊啊它好像听懂了!所以谢顾问说的通人性是真的】   【尾巴尖勾手腕,好会撒娇的小蛇!!】   【虽然蛇没表情,但我总觉得它好像表情很丰富一样,成精了吧!】   【我现在相信小绿是灵宠了】   就在这时,吊脚楼外传来银铃轻响。   众人透过敞开的木窗望去,只见青石板上走来一个苗服少年。   深蓝底绣鸟纹的衣裳衬得他皮肤白皙,颈间银项圈。他手里捧着个竹编簸箕,里面堆着刚采的草药。   少年走到门口,用生硬的汉语轻声问:“可以,进来吗?”   得到导演示意后,他赤脚迈过门槛,银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看到这么多人,他有些拘谨地低下头,将簸箕放在墙角的竹篓旁。   “这是李弄,咱们寨子的活招牌!也是这吊脚楼的主人。”   导演笑着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向大家介绍道:“从他爸这代就改开民宿了。”   名叫李弄的少年腼腆地笑了笑,他长得很美,雌雄莫辨的那种美。   站定后,李弄目光从德叔、温旭白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谢寻脸上时倏然顿住。   山风穿过窗棂,吹动谢寻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双狐狸眼。眼眸上扬漂亮,像是把整个苗岭的晨雾都装了进去。   谢寻似有所觉,下意识抬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李弄被他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只觉得心怦怦快速跳了下,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烧得烫了起来。   他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轻声问道:“你……会在这里住很久吗?”   突然,傅清淮猝然挡在谢寻面前,高大的身影割裂了李弄痴缠的视线,用流利的苗语对李弄说了句话。   李弄愣了下,看着傅清淮那示威般的举动,恍然大悟般红了耳尖,急忙退后两步摆手,“我、我没有……”   剩下的话却因为汉语不熟练卡住了,只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卧槽傅助理说了什么?!】   【李弄反应好大啊,原来傅助理还会说苗语吗?】   【虽然听不懂,但是好带感!翻译呢!求翻译!】   谢寻连眼皮都懒得抬,径直走到茶海旁坐下,接过德叔递来的茶。   他方才用灵力探查过这吊脚楼,是有点古怪,磁场还很混乱,但似乎跟这苗族少年无关。后者身上气质纯净,没什么大威胁。   既然没有威胁,他便不再关注。   倒是温旭白适时上前打圆场,笑容温润地挡在李弄和傅清淮之间。   “李弄是关心我们的拍摄安排呢,”   他自然地接过话头,对着李弄亲切地说:“我们正打算开个会讨论傍晚的接待流程,你是最熟悉这里的人,可要帮我们看看流程有没有犯什么忌讳。”   李弄乖巧地点点头,目光悄悄转向谢寻身旁的空位。   可还没等他迈步,傅清淮就比他抢先一步坐到那个位置,手臂还亲昵地搭在谢寻的椅背,几乎将人半圈在怀里。   李弄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傅清淮方才用古苗语说的警告,仿佛在灼烧着他的心。   “小阿弟,再敢看我的人……我就把你眼珠挖了泡酒。”   可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去瞧那道清冷的身影。   谢寻垂眸时睫毛长而卷翘,接过茶杯时那骨节分明的指节,甚至对傅清淮越界举动却习以为常的纵容……   这一切,都像蛛网一般缠住他的视线,令他根本移不开目光。 45   可他的视线实在是太灼热了,谢寻有些不适地拧眉瞥了他一眼,眸底闪过明显的不悦。   但这一眼,看在李弄眼里,却跟美人嗔怒一般,更是着迷了。   傅清淮再次整个人挡住了李弄看谢寻的目光,搭在椅背的手臂搭上了谢寻的肩膀,旁若无人地凑到他耳边。   “寻寻,”   他声音低沉,言语间满是不悦,“别总盯着那虫子看,我不开心。”   “什么?”谢寻听得愣了下。   虫子?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傅清淮指的是李弄。   联想到那少年越界到令人不适的眼神,像是无形的蛛丝黏在皮肤上一样,让人打从心底不舒服。   以及,他们此时身处苗疆地界。   都说苗疆人善蛊,难道傅清淮的意思是:   这个看似气质纯净的少年,不但养了蛊虫,还会下蛊?   谢寻想通了这一点,心下便是一松。   会下蛊又如何?   只要别舞到他眼前,别存了害人的心思,他便懒得理会。   若这李弄真不自量力想要害他……   想到这,谢寻眸底掠过一丝冷意。那也得看看,究竟是谁的手段更硬。   横竖现在有傅清淮挡在前面,那令人不舒服的视线被隔开了大半,他乐得清静,便垂下眼,继续逗蛇,将一旁的李弄彻底无视。   他这般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让傅清淮低笑出声,却让不远处的李弄暗自攥紧了拳。   见谢寻恍然大悟,随后又没了问他的意思,傅清淮有些不痛快。   安静了半晌,又开始缠着谢寻说话,“寻寻,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说苗语吗?”   闻言,谢寻才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底蓄满了轻飘飘的笑意。   “怎么?”   他笑意很淡,却像钩子一把,不轻不重地挠在了傅清淮最在意的地方,“会几句苗语,就想让我高看你一眼?”   这话一出,傅清淮呼吸陡然加重,几乎被气笑了,埋头在人耳边咬牙切齿道:“寻寻,你真会往我心口戳刀子。”   【等等等宝子,你们是来参加恋综的吗?周围冒满了粉红泡泡是什么意思?】   【啊啊啊好甜!好好嗑!】   “各位,”   温旭白见众人都落座,这才轻叩了下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我们抓紧时间开个短会,讨论下傍晚的接待流程。”   闻言,德叔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地接过话头,“晚饭我准备了几道特色菜,酸汤鱼、腊肉炒蕨菜,再配上米酒。李弄,你看这些菜式合适吗?”   “很、很好。”   李弄连忙收回视线,拘谨地点头,“我们待客,都用这些。”   “太棒了!那我负责饭后娱乐活动!”   夏瑶兴奋地举手,“吃完饭后,我们带嘉宾体验苗族竹竿舞怎么样?就在广场上,气氛一定超好!”   她说着忍不住站起来比划了两个动作,差点碰到桌上的茶杯,被德叔眼疾手快扶住了。   “小心些,”   德叔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妹妹总是这么毛躁。”   第49章 下蛊借运大阵   “那竹竿舞的环节就交给妹妹来负责带动气氛了。”   “包在我身上!”   夏瑶自信地拍拍胸口,眼睛亮晶晶的,“我保证让客人体验到最原汁原味的苗家热情!”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先乐起来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明媚的一下子就感染了全场,就连一旁的陆浩文都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嘴角。   【为什么大家都叫瑶瑶妹妹呀?】   【一看前面的弹幕就知道之前没追过《我们的民宿》,那是因为她原本就是这里所有人里面最小的一只,所以大家都很宠地喊她妹妹——】   【别看瑶瑶是新生代歌手,出的歌很火……实际上她还很年轻的,才十八岁哦!】   【哇!怪不得叫她妹妹呢,元气满满还萌萌的!】   【突然有种一家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温馨!】   “其实……晚上还可以办篝火晚会。”   这时,李弄轻声补充了一句,“我们苗家迎客,都是围着火塘唱歌跳舞,还可以边喝酒助兴。”   他说话时,目光轻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温旭白身上。   李弄敏锐地察觉到除了导演之外,这个始终温和协调全场气氛的男人,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我们苗族迎客还有拦门酒,要是怕客人喝不了酒……”   说到这,他有些迟疑地看了温旭白一眼,“也可以用米酒代替,甜口的,不容易醉。”   闻言,温旭白笑着点点头,很快便采纳了李弄的提议。记录下大概流程后,他看向谢寻和傅清淮。   “谢顾问、傅助理,从你们的专业角度来看,整个流程包括竹竿舞、篝火晚会这些,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或者规避的地方?”   “流程没问题。篝火晚会注意火堆位置,别太靠近神龛或老树即可。”   他说话时,肩上的小绿似乎被傅清淮不断靠近给打扰到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尖,轻轻拍在傅清淮的手背上。   后者被这小东西警告,非但不恼,还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小绿的下颌,顿时被嫌弃地躲开。   【好!可!爱!】   【主人嫌弃,小蛇也嫌弃吗?傅助理追妻路漫漫——】   会议的最后,温旭白自然地转向陆浩文,提出邀请,“浩文,你和我一起去接嘉宾吧。”   陆浩文颔首,站起身便跟在了温旭白身后出门。   两人之间看不出任何异常,更看不到丝毫暧昧气氛。   谢寻原本想跟着去,但转念一想,他给温旭白的锦囊至少能保他今日安然无恙……眼下倒不如好好探查这座吊脚楼以及附近有没有别的古怪。   就在直播镜头随着温旭白几人一同移开吊脚楼时,傅清淮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勾勒着什么。   谢寻余光瞥见,有些好奇,只见他画了三个水圈,呈三角之势将一道水痕围在中央。   “寻寻可知,情蛊借缘,药蛊借运?”   傅清淮指尖顺着三个圈围着中间点,连成了线,桃花眼笑意不变,“而魂蛊,借的却是命格。”   这话一出,谢寻眉心拧紧,就见傅清淮继续说道。   “这三个寨子,一个主生,一个主死,一个主缚。”   他指尖轻轻碾碎桌上未干的水痕,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正处在阵眼。这就是偷天换日的借运大阵,配合着药蛊,用魂蛊抢占温旭白的命格养自己的魂。”   此时,德叔、夏瑶去了厨房,而李弄则坐在不远处。但傅清淮声音压得极低,且用了鬼术遮掩,确保只有谢寻能听清他的话。   在外人眼里,看到的不过是他们凑到一块在桌边低语罢了。   而李弄,虽然很好奇,但探听不了分毫,便只能歇了心思。   “魂蛊……”   谢寻脸色一沉,喃喃自语着:“养魂需要容器,既然要抢温旭白的命格,阵眼的核心肯定有他的东西。”   说话时,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迅速做出决断,“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寨子里找阵眼,你找这个容器。”   “想都别想。”   谢寻话音刚落,傅清淮的手臂已经揽住了他的腰,黏糊糊地贴到谢寻耳边,“这寨子里到处是蛊,你离开我身边,恐怕走不出三步就会被情蛊钻了心。”   腰间传来熟悉的束缚感,谢寻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挣脱,反而视若无物。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傅清淮每次强制性的贴近搂腰,不知何时已变得理所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习惯了。   傅清淮见此,顿时双眼一亮,得寸进尺地更搂紧了几分,甚至还低笑着贴近谢寻,“寻寻,那我们现在出发?”   那语气得意得不行,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的大型犬,恨不得摇起尾巴,将眼前人圈得更紧。 46   谢寻颔首,起身走到厨房,“德叔,瑶瑶,我们出去熟悉一下环境,晚些回来帮忙。”   德叔闻言应了声,正系着围裙准备晚上的食材。   夏瑶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打算帮忙,德叔却慈爱地摆摆手,“不用你沾手,帮忙看着火就成。”   李弄见两人走到门口,眼睛亮亮地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腼腆的期待笑容。   “谢阿哥,寨子里小路多,很容易迷路的,我给你们带路吧?”   “不必。”   谢寻拒绝得很干脆,仿佛一句话都不想跟李弄多说,“我们就随意走走。”   李弄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撞入谢寻那清凌凌的眸子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不过就是比我更早认识他罢了,凭什么……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心底那股扭曲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吊脚楼。   刚踏入后山竹林,四周骤然响起细密的窸窣声。无数黑褐色的虫子从落叶下涌出,触须颤动……如同流动的潮水般一点点向他们涌来。   谢寻一无所觉,傅清淮却皱起眉,身边开始冒出黑雾,一点点将两人包裹起来。   起初,只是脚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落叶。但下一秒,整片竹林的地面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虫子从腐烂叶子的缝隙和竹节上汹涌而来。   有的形似蜈蚣,长着无数细密如针的脚,爬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有的却像是放大了数倍的尸蟞,甲壳油亮,口器开合间滴落着黏液;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蠕虫,身体扭曲地在地上爬行。   它们汇聚在一起,层层叠叠,互相踩踏,发出粘稠又密集的咕噜声。   空气难闻刺鼻,几乎令人作呕,这一幕,足以让任何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瞬间崩溃。   “真是恶心!”   第50章 他凭什么要被当祭品   他眉头紧蹙,美人脸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话音刚落,他反手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看也不看便甩向地面。   符纸触地瞬间燃起幽蓝火焰,宛若湖面涟漪般向外扩散。火焰经过的地方,虫子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竟飘出一阵类似烤肉的焦香味。   香了不到几秒,这诱人的香气就与虫群自带的腐臭味猛烈碰撞。   刹那间,整个味道变得甜腻腥臭,说不上来的恶心感觉,叫人一阵头皮发麻。   谢寻猛地侧过头干呕了一下,拳头攥紧。此刻,眼尾都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泪花,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被恶心得够呛。   傅清淮立刻挥手散尽周边浊气,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护住。手掌心覆上人后颈,声音沉得发紧,“闭气。”   竹林深处,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   李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来。   原本,他只是想放出这些最低等的探路蛊试探一下傅清淮的深浅,看看这个让他深感害怕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漂亮清冷的谢寻,甚至不需要那个可怕男人的庇护!   他从容又强大,挥手间就将他精心培养的蛊虫都灭了个干净。   他不禁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不断震动的苗银小盒。里面那只与他心血相连的金蚕蛊王……非但没有因为子蛊被灭而愤怒,反而传来一阵极度渴望的兴奋。   少年轻轻抚摸着躁动的盒子,呼吸急促,白皙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视线黏腻痴迷地望着谢寻那干呕后依旧站得笔直挺拔的背影,眸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这般强大又漂亮的人……   李弄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合该与他养的金蚕蛊王一样,被他永远珍藏起来,只属于他一个人。   虫潮散尽,难闻的恶臭味也被傅清淮给清理了,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焦黑灰烬。   谢寻缓过那阵恶心后,目光立刻被灰烬中一点不自然的反光吸引。他随手折了一根小竹竿拨开灰烬,露出了一枚镶嵌在土里的陈旧银铃。   他扒拉了一下,发现银铃身上刻着跟陆浩文项链上如出一辙的扭曲符文。   “定位用的子铃。”   傅清淮用脚尖踢了踢那银铃,桃花眼微眯,“看来有人时刻关注着阵眼动静,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真是煞费苦心。”   他乐见谢寻身陷囫囵,想等着谢寻求着他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不曾想,谢寻竟拧眉注视着那银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家至亲献祭复活术、黑色微笑佛、东南亚邪术、借运黑色佛像项链,以及现在这枚银铃……到底有什么关联?   瞬秒间,谢寻便想明白了。   借运只是幌子,有人用东南亚邪术做其中的黏合剂,将柳家的复活禁术与苗疆的蛊阵融为一体。   黑色笑面佛是阵眼,通过陆浩文不断抽取温旭白的命格气运。   一开始陆浩文还能从借运中尝到甜头,却不知自己已经被笑面佛反噬,到了后期,陆浩文就会变成这最后的祭品。   这幕后黑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到底是谁?!   陡然间,心底猛地涌上一阵刺骨寒意。   自己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温旭白是祭品、陆浩文是祭品,那他自己呢?   他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会不会也是这庞大阵眼中被标记好的祭品之一?!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只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可脚步刚挪动半分便生生钉在原地。   逃?若这真是冲着他布下的局,天涯海角又能逃到何处?   他们谢家以及他,已经被那霉运害得一生不得安宁,如今他又被牵扯进这么多事件里……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被当祭品?   那背后之人算什么东西?凭他也配!   怒火裹挟着疯狂的杀意陡然从心底窜起,瞬间压过了那丝寒意。   想拿他当祭品?呵呵,那便看看,究竟是谁先被拆皮剥骨。   谢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底腾的燃起熊熊烈火。既然避不开,那就揪出那藏头露尾的东西。   灭了它!   不管那背后是什么东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谢寻倏然抬手,并指如剑,凌空画了个至阳至纯的符文,猛地射向那银铃。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被用作定位的铃铛化作齑粉随风散去,连带着林间残余的怨气也彻底消散了。   他抬眸一看,发现夕阳西下,天都快黑了。   谢寻心里一沉,这意味着,给温旭白的护身锦囊快没用了,得赶紧回去才行。   “走了。”   他率先走在前头,往吊脚楼赶,那个什么嘉宾客人应该也到了。   傅清淮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却在经过一丛茂密的凤尾竹时,桃花眼不着痕迹地往那处一瞥,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丛竹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   傍晚时分,车子停在苗寨的门口。几人刚下车,就被几位盛装的苗族妇女拦在了通往主楼的道路前。   为首的苗族姑娘头戴高耸的筒状青丝帕,外层缠绕着银凤冠,冠顶的银盘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肩披彩绣云肩,流苏垂落,腰间系着绣花兜肚,颈叠戴数轮银项圈,衣襟上扣着大小不一的银褡裢。   衣襟和袖口处绣着红绿花线的图案,特别漂亮。   她双手捧着一个湘西特色的黑陶碗,碗中是自家酿造的米酒。   “贵客来到苗家寨,山也欢来水也笑!”   苗族姑娘用独特的腔调唱起迎客歌,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特别强。她身后的两位姑娘则展开苗族桃花帕,在两侧轻轻摇曳,宛若蝴蝶翻飞。   直播弹幕瞬间被这漂亮精致的服饰和迎客方式给吸引了。 47   【银凤冠好精致啊!】   【唱歌的调子好奇特,好好听,像山歌又像戏曲!】   见此,早已做过功课的温旭白立刻在秦聿舟耳边低声提示,“这是湘西苗家隆重的拦门酒,欢迎远客的。你双手接过碗,饮一口,然后用啦喂接一句。这些只是度数不高的米酒,不用担心。”   闻言,秦聿舟眉头松了,转而挂上他那标志性的痞笑,双手恭敬地接过黑陶碗,依言饮下一口,随即朗声接道:“山高路远不怕难,苗家情谊记心间啦喂!”   他的应对赢得了周围人善意的哄笑。   然而,温旭白和秦聿舟这般亲近,叫一旁的陆浩文脸色愈发难看了,眼眸死死地看着二人。   所幸所有镜头都聚焦在秦聿舟身上,没人注意到他。   谢寻他们赶回时,正巧撞见秦聿舟他们在对歌畅饮,场面热闹非凡。   然而,谢寻的目光却瞬间锁定了人群外围的陆浩文。   他周身翻涌着如有实质的黑色怨气……浓稠的恶意正丝丝缕缕缠向与秦聿舟站得极近的温旭白。   第51章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谢寻目光一冷。   眼看那黑气即将触到温旭白后颈,他当即立断快步走向温旭白。   “温老师,”   谢寻声音不高,却清晰切入了热闹的氛围……同时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了陆浩文对温旭白那饱含怨气的视线,“德叔让我来问问,今晚的米酒要准备多少?”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温旭白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靠近谢寻,自然而然地脱离了那怨气的侵蚀。   谢寻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掐了一个破煞诀,指尖金光微闪,凌空斩向那缕黑气。   「嗤」的一声,如同烧红烙铁入水的声音响起。   那射向温旭白的怨气应声而断,猛地缩回陆浩文颈间的佛像内。   陆浩文只觉浑身一震,仿佛大梦初醒般,眸底的偏执阴沉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些许茫然和疲惫。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突然变得温热的项链。   心头一直突突直跳,说不上来的心慌。   突然,陆浩文脑海中响起一记低沉熟悉的声音。   “谢寻在坏你好事……他带着厉鬼断你星途,温旭白本愿奉献,偏他阻拦……”   “需要祭品……否则前功尽弃……”   “明日酉时,带他到后山……”   佛像中的神再次发话,那声音就像千万条毒蛇同时咬住他手脚,陆浩文的心跳快得发疼。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手指都因用力而有些发疼。   谢寻……对啊……   自从这个谢寻出现之后,一切都在失控。   温旭白不再彻夜失眠、不再被噩梦纠缠,连苍白的脸颊都隐隐透出血色。   可他呢?   那些好不容易谈妥的代言接连黄了,这几天都被各种诡异梦境折磨,就连颈间的佛像都时不时传来蚀骨的寒意。   而现在,温旭白竟用那种他求而不得的信赖眼神望向谢寻。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陆浩文死死盯着走在前面的温旭白,那被谢寻完全护在身侧的模样,令他指甲不觉深深掐进了掌心。   温旭白……你不能抛弃我!绝对不能!   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次次守在温旭白的剧组外,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换来的却永远是对方温和却疏离的「谢谢浩文」。   他表白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温旭白看他的眼神始终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干净得让他绝望。   直到他听说泰国有个很灵验的高僧,在那个寺庙中他不计后果,用半生积蓄请回了这尊佛。   从那一天开始,奇迹发生了。   温旭白竟然主动联系了他,甚至答应了他的追求。自那开始,他的事业也一路高歌猛进,终于能勉强与温旭白并肩。   起初看着温旭白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他确实有过瞬间的恐慌和愧疚。但很快,那点微弱的不安就被巨大的喜悦和日渐膨胀的野心淹没了。   他们一起并肩出席活动时,收获的不再是他是谁的疑问和不屑,而是对他的赞誉。   原本遥不可及的资源主动找上门、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导演如今客客气气。   他享受着站在温旭白身边时,旁人投来的不再是轻视,而是羡慕忌惮的目光。   从那时候开始,他不自觉地给自己找借口。   我只是借一点点气运,温哥他根基深厚,不会有事的。   等我站稳脚跟,就能更好地保护他,到时候再把运气还给他就好了。   看,我们现在多般配?我们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了!这才是我们本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当第一个顶级代言因为竞争对手意外车祸而落到他手上时,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动摇了。   那尊佛带来的好处是如此立竿见影,而温旭白……他只是看起来稍微累了一点而已,不是吗?   凭什么温旭白生来就拥有一切?   凭什么他就要在底层挣扎?   这个念头就像毒藤般,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他从最初的惶恐变得心安理得,甚至开始愤愤不平地觉得温旭白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一切本就是他应得的补偿。   愧疚感在一次次轻易得来的成功中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以及理所当然的索取。   这一切,都是他用代价换来的!   他付出了那么多,温旭白的气运本就是他应得的!   可现在,温旭白的气色好了,对自己冷淡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又要回到以前那种窘迫的境地?他又要变回那个仰望温旭白却求而不得的可怜虫?   不,绝对不行。   温旭白既然当初扶持了他,选择了他,就不能半途而废。   看他堕落,看他被这邪佛侵蚀,温旭白怎么能忍心不帮他?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   要怪,就怪谢寻。   都是这个人的出现,才让温旭白生出了不该有的侥幸心理。   陆浩文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他必须要将谢寻除掉!至少要听邪佛的话!   ……   暮色渐浓,寨子广场中央早已燃起了篝火。   今天节目组和温旭白他们一合计,就跟寨主计划举办了长桌宴。   各家各户都端来了自家的拿手菜,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剁椒鱼头、毛氏红烧肉、农家小炒肉、皮蛋辣椒擂茄子、豆豉辣椒蒸排骨、酱板鸭、手撕包菜、干锅花菜、红烧米豆腐、酸汤鱼、腊肉炒蕨菜等特色菜。   德叔这会儿系着围裙,从屋里端出最后一道莲藕排骨汤放到桌上,镜头立马凑了过去。   【我去!这么丰盛吗?!看着就香迷糊了,流水席经典大菜啊!】   【我们秦天王这次有口福喽!】   【这一整桌都是德叔做的吗?好厉害!】   【长桌宴啊!这种流水席我好久没吃过了,好怀念!】   【看着就流口水,德叔这厨艺真不是盖的!好看又好吃!!】   等众人落座后,温旭白作为民宿店长,他率先举杯,温和地看向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到秦聿舟身上。   “让我们欢迎聿舟。感谢寨子里的盛情!也感谢今晚德叔和妹妹,以及每一位为我们准备佳肴的朋友们!谢谢!”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融洽。   喝完这杯酒后,秦聿舟从善如流地起身,他笑容爽朗,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相当真诚。   “太感谢大家了,这么丰盛的宴席,这么热情的欢迎,我真的受宠若惊!谢谢你们!”   说完,他率先喝完一杯酒,紧接着,又倒了新的,这才看向温旭白几人,“明天,我一定好好跟大家学习,争取早日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太客气了。”   温旭白作为店长,适时接过话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也举杯向秦聿舟及全场示意,“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你在山里的家,放松些。” 48   善意的起哄声响起,温旭白笑着饮尽杯中酒,秦聿舟也紧跟着喝了一杯。   这一幕,气氛温馨得不行。   坐在温旭白斜对面的陆浩文,却死死攥紧了竹筷。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但余光却视线灼人得仿佛要在两人之间烧出个洞来。   秦聿舟放下酒杯,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寨子里的万千灯光,只觉得胸腔的浊气都跟着消散了不少。   “这儿真不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话落,他看向温旭白,“说起来,明天有什么好安排?我这儿可是摩肩接踵,就等着你这位店长派活儿了。”   温旭白夹了一筷子菜,听罢,笑着顺着他的话笑道。   “你喜欢就好。”   他续道:“明天没什么具体任务,你就当是在自己家,放松休假来了。要是感兴趣,可以让我们的房东李弄和妹妹带你去寨子里逛逛,或者跟德叔去江边钓钓鱼也成。”   “这个好!”   秦聿舟双眼一亮,笑得很是爽朗,而后身体微微前倾,很自然地问:“那温老师明天要去干嘛?”   “我上午要去镇上一趟,补些食材和日用品。”温旭白语气温和,随口答道。   他话音刚落,不等秦聿舟有所回应,以酷哥著称的影帝陆浩文就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绷。   “温老师要去镇上?”   陆浩文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能帮你拎东西。”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在众人目光都专注在陆浩文的刹那,温旭白唇角飞快勾了个上扬的弧度。宛若主人看到宠物终于做出了预期反应一般……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而,这个微表情却恰好被谢寻的余光看到了。   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将食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他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早已疑窦丛生。   温旭白的笑很古怪。   这根本就不像是在得知了陆浩文有可能是害他的人后,会表现出来的厌恶、恐惧亦或是疲惫,也不是对恋人的依赖很开心的感觉。   相反,像极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愉悦。   这细微的破绽,跟温旭白平日里温和包容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温旭白和陆浩文两人之间的日常相处就是这样。   挑起了话题的秦聿舟见此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陆影帝这语气怎么回事?开始卖CP了?】   【好怪啊,你们之间绝对有问题!】   【感觉浩文好紧张,像是生怕温老师单独跟秦老师出去一样?他俩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大家在一起了?】   【教科书般的占有欲,大家好好学学!】   不同于陆浩文的紧张,温旭白只是微笑着放下筷子,同时用纸巾蹭了蹭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明确的疏离。   “不麻烦你了,浩文。”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口吻,“聿舟有驾照,正好他开车带我去就行。你明天又没什么事做,正好在寨子里休息。”   他甚至没有看陆浩文瞬间煞白的脸色,转而对着秦聿舟笑了笑,带了点歉意,“就是得麻烦你当一回司机了。”   “求之不得。”   秦聿舟从善如流接话,笑得依旧爽朗……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温旭白和陆浩文之间的暗涌,“正好我也熟悉熟悉路什么的,就当出去旅游兜风了。”   众人随之有说有笑,话题自然转向了明天的行程,气氛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就像千万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陆浩文的眼里、心里。   他又一次被隔绝在外,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笑,笑声好刺耳!   温旭白对着秦聿舟笑得这么自然轻松,一如当年在片场,他也是这样对着所有人笑的。   温和耀眼,像是他追逐一辈子都遥不可及的一束光。   而自己呢?   他那时候只是个蜷缩在小角落,连一句完整台词都说不好的小角色,只能卑微又小心翼翼仰望着他。   是温旭白亲手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的,教他演戏,带他认识人,给了他希望。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以为自己终于能触碰到那束光了。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表白,每次都失败。   现在他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也好不容易让温旭白成为自己的了,为什么这个秦聿舟一来,一切就又都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   温旭白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了!   是因为他还不够红?站得还不够高?还是说,温旭白从始至终都只是在施舍他?   像逗弄一条路边捡来的野狗,高兴了给点甜头,厌烦了就一脚踢开?   颈间的佛像灼烫得惊人,暴戾的怨气掺杂着深入骨髓的自卑,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蚕食殆尽他仅存的最后一点良心。   既然温柔留不住、顺从换不回侧目,那他倒不如彻底疯下去!   他要温旭白看着他,永远看着他!   哪怕是恨、是恐惧、是厌恶,他也绝不能再退回那个无人问津的阴影里。   “桀桀桀——”   “这就对了,你现在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谢寻。”   “杀了他,就没人能庇护温旭白了哈哈哈——”   脑海中扭曲的笑意混合着偏执的念头,令他眼底血丝蔓延,嘴角控制不住疯狂上扬,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抠住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谢寻不动声色地看着,拧紧了眉头。   他眼睁睁看着陆浩文像是被逼疯了一样的表情变化,以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啧……这人像是被吹狗哨了。   温旭白那句「不麻烦你了」就是当众说出口的第一句指令,接下来的微笑、选择了别人就都能刺激陆浩文的神经。   如果这时候,陆浩文痛苦、狂躁、甚至发疯到即将失控,就会遭受旁观者的责备目光。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叫谢寻后背泛起一身的寒意。   若真如此,那温旭白温和皮囊下的真实面目,恐怕远比那看得见摸得着的邪佛更令人害怕。   “寻寻看什么呢?”   傅清淮不知何时又黏了上来,手臂自然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语气里带着十足十的酸意,“你也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第53章 关你屁事   傅清淮逐渐收紧腰上的手,甚至还早有预判地稳稳接住谢寻撞过来的手肘,就势顺着将他的手攥进掌心,一根根手指摩挲把玩。   “寻寻把我当傻子了?”   傅清淮凑到他耳边低笑着,那笑声嚣张揶揄,“同一种亏我还能吃第三次?”   “滚。”   谢寻很无语,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他面上维持镇定,实则眼尾泛起薄红,俨然有些恼羞成怒了。   “凶什么?”   傅清淮见逗得初见成效,当即立断得寸进尺,又凑近了些,薄唇几乎是衔着他泛红的耳尖用气音低语,“难道你也觉得,这跟我们很像?”   “神经病,别逼我在这扇你。”   “好啊!”   “……”谢寻腕间的锁魂链跃跃欲试,他也想狠狠给这不要脸的来一巴掌……可就在这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李弄不知何时正站在他对面,眼圈发红地看着他们,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傅清淮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谢寻搂得更紧,并朝李弄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谢寻淡淡瞥了两人一眼,而后,直接摘下傅清淮搂在他腰上的手,在李弄亮晶晶的眼神下,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腊肉焖饭。 49   嗯,真香!   腊肉油香油润,米饭吸饱了汤汁,还有刚才他特地挖的锅底那一大块焦香的锅巴。谢寻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根本就没把这俩争风吃醋的人放在眼里。   嚼着饭的同时,谢寻的筷子又伸向那盘红亮油润的冰糖猪肘子。他轻轻一夹,肘子皮肉便分离了一小块下来,颤巍巍地挂着浓稠的汁水。   光是看着这一口就香得流口水!   谢寻将那块带着晶莹胶质的肘子肉在汤汁里轻轻一滚,让它均匀地裹满酱汁。低头就着碗,稳稳将肉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震撼!美味!   皮是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一抿就化开了。肉也早已炖得软烂入味,浓郁酱香混着冰糖的甜味,一口满足。   好好吃!   他不动声色地又夹起一块,这次动作明显快了些,连沾到指尖的酱汁都下意识抿了一下。   没想到这寨子里头的人做的饭菜竟然这么好吃!   他都要爱上这里了。   傅清淮支着下巴,看着谢寻专注吃饭的样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冰糖肘子火候过了些,糖色也炒得不够亮。在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宴饮里,这等菜色连呈上主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前这人却吃得堪称狼吞虎咽,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连沾到唇角的酱汁都要小心抿去,仿佛在品尝什么佳肴似的。   看谢寻一口接一口吃得香,他心痒痒的,没忍住凑过去犯贱。   “寻寻,你这吃相……”   他轻笑一声,故意顿了顿,桃花眼里满是戏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天没吃饭了。”   谢寻连眼皮都懒得抬,将筷子上那块颤巍巍的肘子皮就着一口饭送进嘴里,把某个鬼完全无视。   “啧啧,我以前养的猫都比你会挑食。”   见谢寻不理他,傅清淮又挑眉挑衅道:“你该不会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   等嘴里的饭菜完全咽下去后,谢寻才终于瞥了他一眼,笑道:“关你屁事。”   第54章 真是辛苦我们小狗了   傅清淮被这句直白的回怼噎得愣住了……随即低笑出声,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了些。   “怎么不关我事?”   他说话时,指尖勾起谢寻的头发卷了卷,声音压得很是暧昧,“寻寻可是我的主-人-呀-我会心疼你的。”   谢寻:“……”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脸嫌恶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仿佛躲什么脏东西,“你有病啊?”   他要作呕了,真的。   浑身鸡皮疙瘩冒了起来,谢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真的一点都不想理他,好恶心啊!   谢寻根本没给傅清淮再开口的机会,埋头专心扒饭,用明确的态度表示莫挨老子。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五六位盛装的苗家阿妹端着酒壶笑盈盈地围拢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寨民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场面瞬间热闹得近乎混乱。   瞬间,阿妹们和起哄的人群已经目标明确地锁定了秦聿舟。   这位在拦门酒时就喝得很豪爽的贵客。   “来!让我们用苗家最热情的高山流水欢迎客人!”   为首的阿妹高喊一声,其他姑娘立刻熟练地排成阶梯。最高的酒壶几乎举过头顶,不等秦聿舟反应,米酒已经如山泉般从顶端倾泻而下。   “不能碰手、不能碰碗啊!”   “屁股坐稳!抬了要重来!”   在周围震天响的起哄声中,秦聿舟被按着肩膀坐下,只得仰头张口。酒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他喉咙,他被迫大口吞咽,喉咙剧烈滚动,溢出的酒水瞬间打湿了衣襟。   【天啊这阵仗!】   【秦聿舟脸都红了,这真的不会呛到吗?!】   【妈呀,看着都窒息!】   谢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吃他的冰糖肘子。   倒是一旁的傅清淮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俯在谢寻耳边,声音带着玩味,“寻寻,你说这到底是敬酒,还是喂蛊?”   应该不会是喂蛊,哪有这么光明正大干这种事的。   陆浩文看着秦聿舟那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快意。   而温旭白虽然脸上带着担忧,身体却稳稳坐在原位。他比谁都清楚,若是这时候上前阻拦,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就在秦聿舟被灌得眼神发直,脖颈通红时,温旭白适时站了起来,温柔却坚定地伸手虚拦了一下最上方的酒壶。   “阿妹们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   他笑着对为首的阿妹说,温和的声音却清晰盖过周围的喧闹,“秦老师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咱们细水长流,下次再继续,好不好?”   温旭白这话既给足了主人家面子,又带着不容置喙。   为首的阿妹看了看秦聿舟确实快要不行了的模样,又看了看温旭白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终于笑着收了酒壶,“好!听温老师的!”   【还是温老师靠谱!】   【再喝下去怕是真要出事了,这个家没温老师真得散!】   【温旭白好有分寸感啊,怪不得他是温柔国民男神】   流水般的酒终于停下,秦聿舟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朝温旭白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阿妹们笑着在人群里找下一个目标,一眼就相中了安静坐在那儿吃饭的谢寻。   “轮到这位漂亮的阿哥啦!”几位阿妹嬉笑着就要过来拉他。   手刚要碰到谢寻的袖子,他头都没抬,手里的筷子随手一挡。   “不了,”他声音冷淡,“我不会喝酒。”   阿妹们从没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过,一下子愣在原地。   领头的阿妹还想再劝,“就尝一口嘛,我们苗家的米酒不醉人……”   谢寻没再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再往前一步。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看气氛要僵住,傅清淮站起来,很自然地挡在谢寻前面。   “他真不能喝,”   傅清淮笑着从阿妹手里接过酒壶,“这壶,我替他。”   说完仰头就喝,脖颈和喉结线条利落有力,顺着下巴滑落的酒痕都带着说不出的野性,咕咚咕咚几下就把整壶米酒喝得一滴不剩。   “够意思了吧?”   他把空酒壶亮给阿妹们看,嘴角还挂着酒渍。   篝火和寨子里的灯火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傅清淮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衣黑裤被他穿得格外挺拔。几缕黑发被夜风吹散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俊美几分。   连见惯了寨子里健壮小伙的阿妹们都看得有点脸红,笑着接过空酒壶酒散开了,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傅清淮三两步便走回谢寻身边,一屁股坐下后,手臂一伸就揽住了谢寻的腰,把自己往人身边靠,很是大鸟依人。   “寻寻——”   他凑到谢寻耳边,压低声音撒娇,“我帮你挡酒了,怎么谢我?”   谢寻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话说得相当过分,“谁让你多管闲事。”   “没良心。”   傅清淮抹了把嘴,吃痛了不但没松手……反而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额头抵在谢寻肩头,“怎么办,我好晕啊,得靠着寻寻才行了——”   谢寻有些好笑,任由他赖在自己身上,微微侧头用气音调侃道:“是么,真是辛苦我们小狗了。”   傅清淮一抬头就愣住了。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谢寻的侧脸勾勒得特别清晰。他就这么微微侧头看过来,狐狸眼在暗处亮得惊人,嘴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不知怎的,傅清淮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这人平时总冷着张脸,偶尔需要求到他才说些好听话……可这会儿,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却莫名像极了山里那些专门勾人魂儿的狐狸精。 50   不用说什么,光是一个眼神就让人挪不开眼。   他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这会儿才开始上头。   这米酒后劲儿可真大。   傅清淮迷迷糊糊地想,不然怎么会看着谢寻的侧脸,心却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他鬼使神差地又凑过去了些,想亲一下谢寻。   结果还没碰到人,就被谢寻用手抵住了额头。   “你他妈变态啊?”谢寻皱着眉把他推开,耳根却有点发红。   傅清淮被推得往后一仰,摸着被抵住的额头,居然还傻笑起来,“寻寻,你刚才真好看……”   “离我远点。”谢寻作势要起身,却被傅清淮紧紧拉住了手腕。   “就亲一下——”   “信不信我打得你魂飞魄散?”   这时,温旭白走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对傅清淮温和一笑。   “傅助理看来是喝多了,要不你先带他回去休息?吊脚楼里面房间都分好了,行李也都放进去了。”   他递来一把钥匙,“我想着你们做事方便,就自作主张安排在一间房了。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第55章 明明喝的是酒,怎么醉的是这里   “好。”   谢寻接过钥匙,瞥了眼已经快挂在他身上的傅清淮,对温旭白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了,谢大师。”   温旭白笑呵呵地道:“那我就不管你们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   傅清淮站起来,立刻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下巴搁在谢寻肩上,声音黏糊糊的,“寻寻,我们回房……”   “站好。”谢寻冷声道,但还是架着他往吊脚楼走。   一路上傅清淮都很不安分,一会儿说头晕要抱,一会儿又说脚软要背,被谢寻一句再闹就把你扔外边给治好了。   不多时,到了二楼房间,谢寻刚把门打开,傅清淮就踉跄着扑到床上,却还死死拉住他的手。   “寻寻……”   他翻了个面,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亮,“我好像真的醉了。”   谢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借酒装疯的千年恶鬼,突然往下要,手指轻轻抬起傅清淮的下巴。   “装够了吗?”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戏谑,“要不要我给你醒醒酒?”   傅清淮呼吸明显一滞,攥着人的手更紧了。   下一秒,他猛地用力,把谢寻拉倒在床上,整个人迅速翻身将人圈在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放开。”谢寻这次冷了脸。   “不要……寻寻……”   傅清淮把脸埋进谢寻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这里好乱。”   说着,他抓住谢寻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失控般的心跳声。   “明明喝的是酒,怎么醉的是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摆明了是在撒娇。   这下,谢寻没再挣扎,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声音平静地接着问,“所以呢?”   “所以……”   傅清淮垂眸看着身下人,桃花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它不听我的话了,总是想着你。寻寻,我管不住它,管不好它了,怎么办?”   他说得可怜,但搂腰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像是怕怀里的人跑掉。   然而,谢寻听了觉得更好笑了。   “真是可怜啊,不过这关我什么事?”   他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手掌撑在他胸口,一把推开人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你的心喜欢乱,那就继续乱着吧。”   傅清淮被推开后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又黏糊糊凑过来从后面抱住谢寻的腰,“寻寻好狠的心——”   他故意把呼吸喷薄在谢寻敏感的后颈,感受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更是得寸进尺地把手往衣摆里探,“可是我的心跳得好乱、好难受啊,寻寻要不要摸摸看?”   “我没异食癖,滚开。”   谢寻扣住他不安分的手腕,语气危险,“再敢乱摸,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啊!”   傅清淮嬉皮笑脸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寻寻打我吧,最好让我死在你身上!”   谢寻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噎住,真的被恶心到了。   这千年恶鬼一天不说恶心人的话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他并指如剑,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只不听话的恶鬼之际,傅清淮却突然收敛了玩笑,轻轻把他转过来。   昏暗光线下,傅清淮的眼神难得认真,“寻寻,我是认真的,这次……我好像真的栽了。”   他低头想吻他,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只是用鼻尖克制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又把人搂入怀中,用力地搂紧。   “但现在不行。”   傅清淮叹了口气,脸再次埋在谢寻颈窝里,声音饱含落寞,“第一次接吻,不能是趁人之危,起码得是……两情相悦才行。”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模糊不清,若不是谢寻跟他靠得近,几乎是听不到的。   话音刚落,傅清淮像是终于不胜酒力,整个人突然软软地向前倒去,结结实实地把谢寻压在了床上。   “喂!”谢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   身上的人呼吸平稳,仿佛真的醉晕过去了,可环住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死紧。   谢寻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手掌抵在傅清淮结实的胸膛上,却清晰感受到了对方同样紊乱的心跳。   “装什么装。”他低声骂道,手上用力想把身上的人掀开。   奈何,傅清淮实在是太大只了,此时喝醉过去,更是整个人没了意识一般。   他只是被谢寻推得晃了晃,不但没醒……反而无意识地靠在颈间蹭了蹭,温热气息拂过他那敏感的皮肤,嘟哝着什么。   谢寻动作一顿,只觉得被蹭过的地方像着了火。   他猛地用力把傅清淮推到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气息有些不稳,“谁要跟你两情相悦。”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嘭地一声带上了门。   直到浴室传来哗哗水声,床上不省人事的傅清淮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哪有半分醉意,清明得不行。   此刻,还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谢寻脸颊皮肤的温软触感。   方才那人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可推开他的力道分明留了情,耳根爆红,根本骗不了人。   “嘴硬。”   傅清淮低笑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谢寻体温的外套里,深深吸了口气。   以退为进,果然有用。   他的寻寻看似冷冰冰的,实则就像初春的薄冰,稍加温度,便从内里开始融化。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谢寻这种人。   听着浴室持续的水声,傅清淮心情大好地闭上了眼。   自从吞噬了凶宅那抹残魂后,他的鬼力便大盛了,再也不愿进去那块破玉里委屈自己。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可以待在谢寻身边睡觉,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   翌日,天光微亮。   谢寻醒来时,刚动了动,就感觉到一条结实的手臂正牢牢圈在他的腰间,身后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   傅清淮从后面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亲昵地抵着他的发顶,睡得正沉。   谢寻皱着眉推他,“滚开,你昨晚没洗澡。”   “洗了洗了——”   傅清淮闭着眼耍赖,手臂甚至收得更紧,“我用鬼力清洁过了,谢寻闻闻,可干净了。”   说着,他还真把脑袋往他颈窝里凑。   谢寻一巴掌按住他凑过来的脸,“离我远点。” 51   “不要——”   傅清淮趁机抓住他的手,得寸进尺地十指相扣,“寻寻身上好暖和啊,好喜欢——”   “别让我说第二遍,放开。”   “寻寻好凶……”傅清淮委屈地把脸埋在他后背,却偷偷勾起嘴角。   黑雾宛若藤蔓般一圈圈裹住了谢寻,一刻也不愿意挪开半分。   谢寻被气得不行,这时,楼下传来德叔喊吃早饭的洪亮嗓音。   “小谢!小傅!再不起来包子凉了啊!”   谢寻立刻趁机挣脱下床,看也没看他一眼,傅清淮看着空了的怀抱,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过看着谢寻那通红的耳尖,他又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的寻寻,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的靠近了。   底线,也开始一点点往后挪。   谢寻很快就会沦陷在他身上了。   第56章 多喝点丝瓜汤降降火   谢寻洗漱完下楼时,傅清淮依然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他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被嫌弃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两人并肩走进餐厅,温旭白抬头,顿时露出温柔的笑容,开始跟谢寻打招呼。   “谢大师,傅助理,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他说罢,关切地看向傅清淮,“傅助理宿醉没事吧?听李弄说,这儿的米酒后劲可不小的。”   没等傅清淮回答,秦聿舟就咬着包子痞痞地插话。   “何止不小?我昨晚差点把魂儿都吐出来了!”   他揉着太阳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现在脑袋还嗡嗡的,跟被驴踢了似的,可难受了。”   【哈哈哈受不了了,秦聿舟好实在啊,半点架子都没啊?】   【看他揉脑袋的样子像极了大狗狗!好可爱——】   秦聿舟说罢,颇有些促狭地看向傅清淮,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说一,兄弟你真是海量,佩服佩服。”   他说到这,目光在傅清淮和谢寻之间打了个转,笑得意味深长,“看你这神采奕奕的样子,昨晚休息得是相当不错啊?”   【秦聿舟你这话里有话啊,细说休息得相当不错的昨晚!】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等一下!宝子们,所以说傅助理昨晚跟谢顾问在一块?】   【这破路也能开??】   傅清淮面不改色地给谢寻夹了个包子,四两拨千斤道:“我酒品好,醉了就睡。”   谢寻瞥了他一眼,懒得拆穿。   秦聿舟哈哈大笑,转而又看向温旭白,“该说不说,要是昨晚没温老师,我真得横着出去了。”   正在小口喝豆浆的夏瑶抬起头,娃娃脸上带着关切,“聿舟哥,我助理那里有解酒药,要不要拿来给你?”   “谢了妹妹,”   秦聿舟大大咧咧地朝她露出个感激的笑容,“不过我这人糙,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吃点清淡的压一压。”   温旭白笑着把一碟清爽的拍黄瓜往他面前推了推,而后,又自然地给旁边安静喝粥的德叔夹了个花卷,“德叔,待会儿我和聿舟去镇上采购,今天要辛苦您和妹妹看家了。”   “哎哟,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德叔乐呵呵地摆手,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放心去吧,我看着民宿。”   坐在对面的陆浩文沉默着看着这宛若一家人的相处……尤其是温旭白对众人自然的关怀,对比刚才对自己刻意的疏离,他猛地放下筷子。   “哐当。”   这声响不小,瞬间就让整个餐桌安静了下来。   陆浩文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温旭白,颈间的黑色佛像似乎感应到主人翻涌的妒恨,隐隐散发着可怖的阴冷气息。   “我吃饱了。”他哑声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德叔和夏瑶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无措。   【陆浩文这什么态度?】   【甩脸子给谁看呢?真下头!】   【新晋影帝了不起啊?在场哪个咖位比他低了?到底在装什么?】   【温老师明明一直在照顾大家,他在这发什么疯?】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从昨天开始就全程黑着脸,要是真没情商就别上综艺啊!】   【路转黑了,演技好真不代表人品好的】   【心疼温老师,还要照顾这种耍大牌的大明星情绪】   谢寻安静喝完最后一口粥,目光淡淡地扫过陆浩文离开的方向。   经过昨夜,他能感觉到这个寨子的阵眼已经被他彻底拔除,影响力也减弱了……但傅清淮说的另外两个寨子的阵眼仍需处理。   陆浩文摔筷子出去后,桌上气氛略显尴尬。   “浩文昨晚喝得也不少,这会儿估计头疼,脾气冲了点。”   温旭白叹了口气,对大家笑笑,“大家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着是帮陆浩文开脱,可却明确做实了他耍酒疯。   【温老师也太善良了吧,就这还帮他说话?】   【酒品差就别喝啊】   【人家秦聿舟喝得不比他多?他有像这位陆影帝一样耍酒疯吗?这可不是喝酒多少的借口好吧!】   没想到陆浩文根本没走远,在门口听见这话,猛地转身冲回来,眼睛瞪得通红,“温旭白你装什么装!”   然而,温旭白像是完全没听到他没看见他似的,自顾自安排着事情,甚至还转头跟谢寻和傅清淮两人说自便。   那是完全将陆浩文当空气,冷处理了。   “温旭白!”   陆浩文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哐当响,“你非要这样是吧?!”   “唉,浩文,你别这样。”   这下,温旭白终于皱眉看向他,语气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有事我们私下说,你对我有任何意见,我们私下解决,别在这闹,好不好?”   “又是我闹?行!都是我错!”   陆浩文被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扭头就往楼上冲。   这动静吓死人了,夏瑶都被吓得猛地缩到德叔身后,颇有些心有余悸。   温旭白见此,单手揉着眉头,冲大家苦笑,“抱歉啊,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我去,这什么暴脾气?他该不会有家暴倾向吧!好吓人啊!】   【好像疯子一样,居然还踹椅子,没素质】   【温老师快离他远点吧,别等会儿被打了】   “陆老师他……”   半晌,夏瑶不安地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要不要我去看看?”   “别去了妹妹,”   德叔连忙拦住她,打着圆场,“让浩文自己冷静一下。年轻人火气旺,吵吵闹闹很正常的,过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起身收拾被踹倒的椅子,朝几人笑道:“咱们继续吃,继续吃。”   【妹妹竟然还想着去看他,还是年纪小,不怕被迁怒】   【德叔真是老好人】   【不是,肝火旺就多喝点丝瓜汤好不好?别整天狗叫了,怪吓人的啊】   【只有我觉得温旭白茶茶的吗?感觉陆浩文像被他逼疯似的……】   【+1,明明可以私下解决的,非要当着镜头……不过也可能是剧本,直播综艺都有剧本了,也是开眼界了】   谢寻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完全没管餐厅里尴尬到凝固的气氛。   “寻寻,你觉得怪不怪?”   突然,傅清淮凑近他耳边,气音道:“感觉这人心智都被操控了,整个人的磁场也很紊乱,像是要爆炸一样。”   “暂时死不了。”   谢寻站起来,看向已经带着秦聿舟往外走的温旭白,语气自然道:“温老师,正好我也想去镇上看看,一块吧。”   温旭白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当时谢寻说的,随即温和颔首,“那就有劳谢大师了。”   “正好,听说谢大师术法精湛,路上还能请教一下您。”   秦聿舟爽朗一笑,很是自来熟地走到谢寻身边,“我这几天老是睡不踏实怎么回事?是不是也要求个符啥的?” 52   谢寻闻言拧了下眉,看了温旭白一眼,后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俨然,是把当时他给他的锦囊告诉了这个秦聿舟。   “谢大师?”   “压力大、肝火旺而已,多喝点丝瓜汤降降火就好。”   第57章 是你们逼我的   “啊?”   秦聿舟直接懵了,“丝、丝瓜汤?”   “开玩笑的。”   谢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顿了顿,目光在秦聿舟写满期待的脸上扫过,续道:“你身体没问题,只是心神有些浮动。平时尽量放松心情,别熬夜,自然就能睡得安稳了。”   闻言,秦聿舟这才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还以为真要顿顿喝丝瓜汤呢!”   他说着,笑嘻嘻地凑近,“不过谢大师,你居然还会开玩笑?一点都不像你。”   傅清淮不动声色地搂住谢寻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所幸秦聿舟这人一会儿很警觉,一会儿又大大咧咧的,遂也没觉得有什么。   温旭白在一旁看着,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那咱们出发?”他将车钥匙拿起来,一把丢给秦聿舟,一行人便往镇上去。   秦聿舟开车,温旭白坐在副驾驶指路,谢寻和傅清淮坐在车后座。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山路两边的梯田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这边的景色真好看,跟画一样】   【其实偶尔远离城市,呼吸呼吸自然空气真挺不错的】   到了镇上,正是赶集最热闹的时候。   集市里挤满了人,两边摆满了摊子,有卖山货的、卖竹编的、卖新鲜蔬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虽然本地风土人情浓郁,但商业化痕迹也很明显。   不少摊主都会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招揽生意,随处可见举着手机拍照、穿着租来的苗族服饰体验的游客。   “哇,这就是集市吗?”   秦聿舟一下车就兴奋地东张西望,像个地主家的傻孩子,“好热闹啊!”   就在这时,谢寻目光一动,他恍惚间似乎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背着个小竹篓,正蹲在一个卖菌子的摊子前仔细挑选。他穿着日常的苗家便服,深蓝的土布上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可即便在那些穿着华丽银饰苗服的游客中,他依然是最扎眼的那个。   不是靠衣装,而是他那张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脸。尤其是他偶尔抬眼往这边瞟时,那双带着点野性和执拗的眼眸,在喧闹的集市里像会勾人般漂亮。   傅清淮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李弄,嗤笑一声,手臂占有欲极强地揽住了谢寻的腰,“阴魂不散。”   李弄看到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姿态,立刻低下头,用力掐断了手里一根菌子的柄。   温旭白见两人凑一块说悄悄话,还看向同一个方向,不由也看了过去,顿时笑着跟人打招呼,“李弄,你也来赶集啊?”   李弄这才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嗯,阿妈让我买点菜回去。”   温旭白笑着跟李弄寒暄了几句,还问他买没买到想买的东西啥的,镜头一直在他们身边拍着。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谢寻并指如剑,一丝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蔓延开来,扫过温旭白周身。   气息平稳,虽还有些残余,但比在民宿时好了太多,而且并没有新的被侵蚀的痕迹。   看来远离了陆浩文和还残留阵眼侵蚀的民宿,对他确实有益。   谢寻心下稍安。   “温老师,”   他看向温旭白,语气自然地找了个借口,“你们先采购,我对这边的老手艺比较感兴趣,想去别的寨子转转,看看有没有老银匠或者织布坊。”   这个寨子的阵眼拔除了,但没时间找容器……那么他趁有时间,把其他两个寨子的阵眼都拔除了。   一劳永逸。   温旭白自然不疑有他,点头道:“好,谢大师请便,有事电话联系。”   傅清淮自然无比地搂紧人的腰,表明自己同去。   秦聿舟挥挥手,“谢大师,看到好看的激得帮我带个纪念品啊!”   谢寻略一颔首,便与傅清淮转身往外走。   李弄见状,急忙小跑着上前两步,看着谢寻道:“谢阿哥!我对这边很熟的,其他寨子也认得路!我、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谢寻却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必麻烦。”   再次被干脆拒绝,李弄僵在原地,就听见傅清淮远远一句摆明了就是在秀恩爱的话,“我们就喜欢边走边看,小阿弟还小,不会懂这种情趣的了——”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傅清淮那只自然而然虚扶在谢寻后腰的手,他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便被更浓烈的不甘和嫉妒覆盖。   他紧紧攥着那小小的苗银盒子,里面传来细微的躁动,少年漂亮的脸上掠过一丝狠色。   “是你们逼我的……”他低声自言自语着,转身飞快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李弄小心翼翼地打开银盒。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盒底静静趴着一只通体金黄,形似蚕蛹的蛊虫,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那正是金蚕蛊王。   李弄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如果强行催动蛊王分化两种极端的子蛊,事后自己必然要承受巨大的反噬。   但一想到谢寻会被傅清淮触碰,那点挣扎立刻被疯狂的占有欲烧的菜灰飞烟灭。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那金蚕身上,低声念诵着咒语。   那金蚕立刻剧烈蠕动起来,身上金光流转,竟强行分化出两只细如尘埃的子蛊。   一只透明得像水晶,正是能用来制造幻境的迷途蛊;另一只则红艳艳的,带着甜腻惑人的香气,翅翼上隐约可见纠缠的纹路。   这便是蕴含了强烈情蛊毒的相思引。   “去,”   李弄脸色苍白了几分,对着透明子蛊轻声说,“困住那个黑衣男人,越久越好。”   而后,又对着那红虫子蛊命令道,眼神和声音都温柔了不少,“去找他,让谢寻眼里心里都只有我。”   两只子蛊振翅而飞,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李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金蚕蛊王,眼神痴迷,却坚定得不行。   “谢寻,你必须是我的。”   ……   谢寻和傅清淮沿着罗盘的指引,一路走到了另一个寨子的外围,喧闹的集市被远远抛在身后,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幽深恐怖。   突然,傅清淮脚步一顿,桃花眼微眯,周身黑雾散发出凛冽的气息。   “怎么了?”谢寻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也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虫子。”   傅清淮冷笑一声,抬手在空中随意一抓,只见他指尖萦绕的黑雾中,一只几乎完全透明的蛊虫正在拼命挣扎,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雕虫小技,也敢来窥探我?”他语气轻蔑,指尖黑雾开始收紧,准备将这蛊虫碾碎。   然而,就在他注意力完全被手中蛊虫吸引的瞬间。   四周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旋转,原本笔直的小路像蛇一样扭动起来,两旁的竹林仿佛活了过来,竹影疯狂摇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随后,密集的竹叶遮蔽了天光,周围瞬间暗了下来。   “迷途引?”   第58章 小狗,你是我的小狗   “这是……怎么回事?”   谢寻皱眉,看着那骤然扭曲的场景,只觉心头一凛。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太爷爷笔记中也并未记载过类似的……但按照他之前经历过的事情,难道又是幻境?   谢寻指尖下意识扣住符箓,飞射出去几张都毫无作用。   “这是苗疆用来制造幻觉、扰乱方向的蛊术,名为迷途引。”   傅清淮将人护在身后,周身黑雾弥漫,“你站着别动,稳住心神,不要被这些幻象带偏了。” 53   闻言,谢寻立刻依言屏息凝神,攥紧手里的驱邪符。   可就在他全神贯注对抗眼前幻象时,一只红色的小蛊虫借着竹影晃动,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后颈上,迅速咬了一口。   颈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谢寻还来不及反应,一股甜腻的香味便从被咬处弥漫开来,直冲鼻腔。   “不好!”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狠咬舌尖,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那香气异常霸道,眼前开始浮现出让他分辨不出真伪的一幕。   那是熟悉的旧街巷口,七八岁的他刚和几个骂他「小神棍」、「晦气鬼」的孩子打完架,脸上还挂着彩,衣服也被扯破了,眼神却凶狠得像头被激怒的小狼。   母亲急匆匆从街对面跑来,脸上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着急。   “阿寻,你没事吧?快跟妈妈回家,不许打架!”   “我不要回家!”   彼时他正跟父亲闹别扭,梗着脖子,倔强地拒绝,根本不想回家。   母亲心急如焚,顾不上多说,急忙穿过马路想要过来拉住他,就在她即将跑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刺耳的刹车和尖叫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闷的撞击声。女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落地,倒在了血泊里。   谢寻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刺目的红,铺天盖地,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失声大喊:“妈妈!”   “是假的……都是假的……”   谢寻浑身剧烈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他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烂,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可即便如此,他脑海中最后一幕,始终都是母亲倒在血泊中却仍旧努力冲他微笑:“阿寻……别怕,妈妈没怪你……到妈妈这里来……”   “不……不……是我!是我害了你!”   积压了十几年的自责和痛苦,在母亲那温柔的笑容和话语中,被彻底引爆,击溃了他所有伪装和心理防线。   如果当时我听话回家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   都是我!都怪我!我就是个扫把星!   是我那句不要回家才害死了她!   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这海啸般的悔恨彻底吞没。   血泊中的母亲温柔地伸着手,声音带着回响,“阿寻……来……跟妈妈走……到妈妈这里来……”   这一声声呼唤,在他被罪恶感吞噬的心里,被扭曲成了救赎。   妈妈是来带他走的。   用他的命,换妈妈当年的命。   一命偿一命,这很公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像个终于找到赎罪途径的罪人,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急切,踉踉跄跄着扑向那个血泊中温柔微笑的母亲。   “寻寻!”   傅清淮转头一看,就见他脸上那混合着赎罪般解脱的微笑,心中骇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这根本就是被迷惑之后,主动去求死的!   他猛地伸手想抓住谢寻,可周围的幻术力量似乎感知到谢寻决绝的死志,骤然增强到顶峰,无数竹枝宛若钢铁枷锁般缠绕上来。   “找死!”   傅清淮眼眸猩红,几乎滴血,狂暴的黑雾瞬间将缠绕而来的竹枝绞成齑粉。但就在竹屑纷飞的刹那,他目眦欲裂地看着谢寻纵身扑向河里的身影。   “寻寻!”   “噗通!”   谢寻脚下的土地骤然消失,他整个人猛地栽进了一片冷得刺骨的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巨大的落差让他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扑面而来。   妈妈在他落水的刹那就像镜花水月般彻底破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狠狠包裹着他。   冰冷的河水像千万根针扎进毛孔,呛水的灼痛感撕扯着气管……反而让他那被蛊毒和悲伤冲垮的理智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是了,妈妈早就死了。   是因为我而死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原谅和拥抱在等着我。   妈妈……肯定恨不得我去死,所以连拥抱都不舍得给我。   我真该死。   这个认知比河水更冷,直击灵魂深处。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可冰冷的河水却像是无数只手似的缠绕上来,抓住他的手脚不放,沉重而粘稠。   渐渐地,谢寻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逐渐下沉。   突然,一道身影倏地扎入了水中,强有力的手臂瞬间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上带。   然而,河流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湍急,一股强大的暗流瞬间裹挟着两人,根本不容他们靠岸,猛地将他们冲向了下游。   傅清淮将人紧紧护在怀里,用自身鬼力硬抗着水鬼的纠缠,以及水中杂物的撞击。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那暗流的力量却远超寻常,竟带着他们一路颠簸漂流。傅清淮护着怀中人,黑雾包裹住两人周身,阴邪之力暂时无法近身。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哗啦一声,他们被冲进了一个隐藏在瀑布后的幽深洞穴里。   洞穴内光线昏暗,只有水波反射的微光晃动。两人摔在浅滩的鹅卵石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傅清淮第一时间检查谢寻的状况,却发现怀中人情况不对。   谢寻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   冰冷的河水暂时压制了蛊毒,但此刻脱离了冷水,体温回升,再加上方才情绪大起大落,灵力紊乱。   相思引的蛊毒,终于彻底发作了。   他眼神迷离,原本清冷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下意识朝身边唯一的热源靠近,嘴里发出无意识的低吟,带着烈火焚烧般的难耐。   见此,傅清淮拧紧了眉头。   这是情蛊!   谢寻此时正无意识往他怀里蹭,潮湿的衣物下透出异常滚烫的体温,往日清冷的美人脸泛着红晕,断断续续的喘息在洞穴里格外清晰。   “是那个李弄!”   半晌,傅清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杀意。   如若他不在谢寻身边,李弄是不是就得逞了?   但此刻更棘手的还是怀里这个烫手山芋,谢寻的手已经胡乱扯开了自己的衣领,湿发黏在潮红的颈侧,完全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傅清淮扣住他乱动的手腕,声音沙哑,“谢寻,你看清楚我是谁?”   闻言,谢寻迷蒙地抬眼,水汽氤氲的眸子倒映着摇曳的水光,忽然弯起嘴角,“小狗,你是我的小狗……傅清淮。”   第59章 我说结束就是结束   怀中人烫得像火炉,此时正撕扯着领口的布料,整个人在他怀里不安分地乱蹭着。   他听惯了谢寻往日的冷言冷语,就算被自己撩拨得狠了,反过来跟他对着干时,都带着一股子强势劲儿。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谢寻用这么软绵又勾人的调子喊他的名字。   像羽毛搔在心上,痒痒的,勾得他小腹下方腾地烧起了一团火。看着怀中人的目光,也从清明变得粘稠暧昧了起来。   “傅清……淮,”   谢寻仰起头,连白皙的脖颈都泛着粉色,湿漉漉的狐狸眼直直盯着他,“你是不是不行?”   “呵……”   傅清淮眸底翻涌着汹涌澎湃的情欲,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强劲的黑雾猛地在洞穴内蔓延开来,横冲直撞,连洞穴里的碎石堆都跟着颤了几颤。   一眨眼的功夫,周遭全变了,潮湿肮脏的山洞变成了一间婚房。   放眼望去全是红色。   大红的帷幔从梁柱上垂落,床上挂着厚厚的红色帐幔,床两边立着贴有囍字的红色灯笼。连床前圆桌也铺了带流苏的红桌布,上面摆着红烛和喜碗。   屋子两侧立着黑色烛台,红烛火苗跳跃,把满屋的红色照得发亮。 54   谢寻只觉得更热了。   下一秒,他身子一软,整个人被扔在了婚床厚实的大红被子上。   结结实实的坠落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片刻,谢寻拧眉撑起身来时,傅清淮已经俯身逼近。   “我行不行,”   傅清淮一条腿抵在谢寻双腿间,膝盖压着床褥,整个身影笼罩下来,一把抓住谢寻的两只手按在红被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寻寻试试不就知道了?”   谢寻呼吸立刻急了,他咬牙忍着,不想显得太狼狈。   可眼尾已经红了,嘴唇也烧得秾艳,那双总是清冷的狐狸眼里水光潋滟,理智和欲念在里面来回挣扎。   偏偏这副样子,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勾人。   他浑身烫得像整个人被丢进了岩浆里,而傅清淮贴过来的身体却冷得像冰。   对现在的他来说,堪称沙漠里最后一滴水,贴上去的瞬间,叫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愈发本能地朝着傅清淮贴过去,想要汲取更多。   谢寻这番无意识的依赖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傅清淮摇摇欲坠的自制力。   “谢寻,跟我双修。”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谢寻的耳畔,每个字都像钩子落下,“就像我此前跟你说的,双修对你我都有裨益。不仅能解你现在的痛苦,日后修行也能事半功倍。”   “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灵力法力都能暴增。”   谢寻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迷蒙地点头,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像极了一只陷入发春的小猫似的乱蹭着。   然而,预想中的进一步动作并没有到来。   这个平日满嘴骚话的千年恶鬼,到了临门一脚时却异常规矩,只是用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但要双修,需得名正言顺。寻寻,给我个名分。”   他说话时,手指在他皮肤上流连,就是不肯更进一步。   谢寻快被体内的浴火逼疯了。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那么想要跟他发生关系,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废话……真多……”   谢寻喘着气,水光潋滟的狐狸眼里全是难耐和不解,还有一丝被煎熬催生出的恼怒,“不是……一直想这样吗?快点……”   他催促着,只想赶紧泄火,赶紧结束这磨人的折磨。   不管是上是下都不重要,反正今天过去之后就彻底翻篇了!   “你就这么随便?”   瞬间,傅清淮周身黑雾弥漫,猛地掐住他下巴,“做完之后呢?出了我的结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傅清淮可不是这么随便的人,我也不想跟你的第一次只是露水姻缘,往后什么都不是。”   谢寻想点头,想说是。   不然呢?这难道不是默认的吗?   他根本不觉得需要承诺什么,甚至不认为自己喜欢上了眼前的千年恶鬼。   这种关系发生不就是你爽我爽大家爽,自己舒服了就好了吗?   结束就拜拜,往后谁也不纠缠谁,这多好?   可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若是此刻点头,傅清淮可能真的会就此罢休,眼睁睁看着他被情欲操纵到不可自控的程度。   他决不允许!   在仅有的理智下,他也要掌控他们之间的主动权。   情蛊烧得谢寻理智一点点褪尽,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猛地翻身将人压倒在床褥上,自个儿则跨坐其上,捧着对方的脸就亲了下去。   他亲得很乱,毫无章法,更像是小狼崽在发泄着什么,把傅清淮亲得满脸口水却不得要领。   “傅清淮,”   谢寻喘着气,带着哭腔扯开对方的衣服,“快、快我……”   后面那几个字含糊在喘息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傅清淮被他这通毫无章法的亲吻弄得心头滚烫,看着身上人急得眼眶发红却单纯得不知该怎么做,只觉得心头一阵怜惜,终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寻寻,”   他握住谢寻胡乱动作的手,掀开被褥,将人轻轻放倒在被窝里,哑声道:“别急,我来教你。”   傅清淮活了上千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理论知识可谓相当丰富。   但看的跟做的始终隔了一层,真刀真枪他更是头一回。   遂他俯下身,动作有些生疏,却温柔得不行。   先凑过去亲了亲人的额头、紧闭着的双眼、鼻尖。谢寻被亲的时候,连睫毛都轻颤着,可爱得要死。   啄吻一路往下,最后才犹豫着,贴上了那被情蛊烧得嫣红的嘴唇。   他含着谢寻的唇珠慢慢吸吮,舌尖舔了舔,安抚着怀中人紧张到崩溃的情绪,“不用怕。”   谢寻双手环住他脖颈,呼吸愈发急促,仰头承受着那温柔又磨人的亲吻,也逐渐动情得趣了,开始慢慢尝试着回应傅清淮。   这生涩的回应像小石子投入傅清淮的心湖,逐渐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不禁加深了这个吻,可依旧克制着力度,引导着人。   唇舌交缠间,气息愈发灼热。   空闲的手抚上谢寻腰间,隔着湿得贴身的衣服摩挲着那片滚烫的皮肤。   谢寻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气,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环在傅清淮颈后的手也无意识收紧,指尖勾缠着对方几缕发丝用力拽紧。   傅清淮被拽疼了,但兴致不减,而后向下,无与伦比的快感随之袭来,后续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红烛摇曳,帐幔无声垂落,春意正浓。   那对龙凤喜烛,流下一行行滚烫成型的蜡油。   ……   情蛊逐渐过去,等混沌成浆糊似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谢寻立刻推开了傅清淮。   他起身就想去洗澡,方才在摇晃的视线里,他看到了浴室。   但不等他走下床几步,就被恶鬼从背后笑着揽入怀中,“跑什么?还没结束呢,寻寻。”   汗水打湿了傅清淮的发间,让恶鬼那俊美的皮囊多了几分性感和惑人。   谢寻浑身不舒服,根本没心思去看他到底多好看。更何况,此刻情蛊已经过去,也就更没耐心哄着他了。   “我说结束就是结束。”   第60章 他傅清淮可不是用完就丢的东西   谢寻这话刚说出口,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紧接着,颈后便传来傅清淮闷闷的声音。   “寻寻好过分……”   他声音低沉沙哑,还真带着点委屈,“用完就丢啊?”   谢寻被他这倒打一耙气得想笑,用力挣扎却被抱得更紧,只能咬着牙反驳,“不然呢?傅清淮,难道我们还真是在谈恋爱不成?”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谢寻明显觉察到身后傅清淮的身体顿了一下,连房间里流动的那股阴冷气息都停滞了片刻。   但傅清淮再开口时,声音反而更温柔了,还带着点刻意的委屈。   “可是……”   他的嘴唇轻轻擦过谢寻的耳垂,滚烫暧昧的气息陡然喷薄在他敏感的皮肤上,话却说得更委屈了,“我还难受着呢,怎么办?”   说着,傅清淮手臂一用力,轻松就把还想挣扎的谢寻重新压回了凌乱的婚床上。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烛光。   “傅清淮!”谢寻惊慌地喊出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哎!寻寻——”   傅清淮低笑着应声,趁乱间,手探入了谢寻的腰腹间,同时膝盖强势地顶入他双腿之间,将人彻底固定在身下动弹不得。   周遭黑雾更是浓稠扭曲了起来,彰显着主人此时的兴奋。   见身下人被刺激得扬起脖颈,狐狸眼水光潋滟的,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傅清淮只觉心跳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更心动了。   “用完就想跑?天底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傅清淮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人被亲肿了的唇,嗓音低哑地轻笑道:“我现在变成这样,寻寻不得负责吗?”   他傅清淮,可不是随便用完就能丢的便宜货。 55   哪知,谢寻听到这里却低低笑了起来。   “行啊,”   他抬起眸,眼底的水光还未散尽,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强势,“既然小狗都这样说了,怎么能不满足你呢?”   话落,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傅清淮一瞬的怔松,腰身猛地发力,天旋地转间,竟反客为主将傅清淮压在了身下。   大红锦被凌乱,谢寻跨坐在傅清淮腰间,头发凌乱,发尾些许黏在汗湿的颈侧。   他手指抵在傅清淮的胸口,指尖顺着那肌肉线条缓缓下滑,带着明目张胆的挑逗。眼尾虽还泛着红,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怎么样小狗?”   他轻轻扭了扭腰,满意地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紧绷,笑得愈发肆意起来,“这样够负责了吗?爽不爽?嗯?小狗。”   突然被反压,傅清淮桃花眼一下子睁大了。   俨然没想到谢寻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他直勾勾盯着上方的谢寻,那张脸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上挑,淡淡瞥来一眼时,就勾得他心痒痒。   傅清淮不自觉咽了口水。   谢寻的手碰到哪里,哪里就像着了火似的。还有那声带着喘的小狗,更是挠得他心口发麻。   爽吗?   简直爽疯了。   快感就像汹涌澎湃的巨浪,一波一波朝他袭来。   他闷哼一声,原本搭在谢寻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手指头都掐得发白,像是要把身上这人死死按住,又怕太狠的话把人弄死。   “爽……”   傅清淮喘着粗气,声音暗哑,桃花眼里满是享受,“好爽!”   见恶鬼爽到灵魂出窍,谢寻嘴角勾了个冷笑。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汗湿的发丝黏在颊边,整个人像朵浸湿露水的红玫瑰。   “这就受不了了?”   他声音还带着细微的喘息,每个字都像羽毛搔过,“刚才不是很能耐?”   谢寻故意放慢动作,垂眸看向身下人时,却不由晃了神。   傅清淮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是那种不分性别的美。桃花眼上挑,右眼下方点缀着一颗极小的泪痣,晃动的动作间,平添了几分妖异。   此刻,他额前渗出细汗,薄唇紧抿着,明明是在忍耐,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在上傅清淮。   这种快感甚至超过了身体上的欢愉。   是他掌控着节奏,也是他,掌控着即将失控的傅清淮。   半晌,谢寻勾起唇角,俯下身,笑声恶劣地在傅清淮耳边低语,“小狗,叫我的名字。”   这话一出,傅清淮眸底墨色翻涌,忽的露出一个勾魂摄魄的微笑。   真是给点颜色就上大红。   啧,他的寻寻果真是那种一天不管就能上房揭瓦的小猫,得狠狠教训才行。   趁着谢寻怔愣间,他猛地抬手扣住人的后颈,将人重重压向自己,用一个近乎凶狠的吻封住了那得意的唇。   随后,傅清淮利落的一个翻身,瞬间夺回了主导权。   在剩下的浪潮中,他当真一遍遍凑到谢寻耳边,不厌其烦地喊着谢寻的名字,每一声都伴随着一次深鼎。   “寻寻!”   “阿寻!”   “谢寻!”   情到浓时,他竟轻咬着谢寻泛红的耳尖,哑声唤出一声,“娘子。”   谢寻颤抖了一下,瞬间那个了。   ……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才从昏睡中醒来,浑身像是散架重组了一样手脚酸软。   傅清淮见怀中人醒了,黏糊地蹭了蹭他的头发,心念一动,便将笼罩在洞穴四周的结界尽数撤去。   一直焦急守在结界外的小绿立刻抬起头来,身影如箭窜了过来。正当它想要像往常那样爬到谢寻身上时,却被一缕黑雾拦在了半路。   “别动你主人。”   傅清淮声音还带着事后的餍足,被谢寻看了一眼才把人放下来,黑雾却像藤蔓缠绕在人周身。   某只鬼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小绿委屈地盘在原地,吐着信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得到谢寻的允许,立刻蛇瞳一亮,一点点爬上他肩上。   小蛇的尾巴一下下轻甩着,神气得不行。   傅清淮挑眉轻笑了一声,并不打算跟一条灵智不怎么样的蠢蛇计较。   结界撤去后,清晨的光亮混着草木气息涌进山洞。   谢寻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次日清晨,他们竟在这洞穴里过了一夜。   几乎是同时,他口袋里浸过水的手机像是终于有信号了,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因为进水有些失灵,他费力地按了几下……才艰难看到锁屏上显示很多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几乎全都来自温旭白。   最新一条信息显示在锁屏界面:   【温旭白:谢大师,你和傅助理还好吗?看到信息速回电话!我很担心你们!】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温旭白三个字。   “啧啧,真是催命鬼一个。”   第61章 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谢寻瞥了傅清淮一眼,没理他,按下了接听键。   “温老师。”他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旭白焦急的声音,“谢大师!你总算是接电话了!现在在哪里?你们有没有受伤?”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秦聿舟、夏瑶和德叔他们关切的询问。   “我们没事,”   谢寻往前走,避开了身后傅清淮不安分的动作,话却说得言简意赅,“昨天在寨子附近迷路了,找了个山洞过夜。”   闻言,傅清淮低笑一声,又整个人贴到他身后,下巴垫在人肩上,甚至故意蹭了蹭。   谢寻拧眉瞪了他一眼,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温旭白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谢大师你们没事就好。”   温旭白顿了顿,声音带着些许努力抑制的沙哑,“实话说,我们这边……出了些状况,浩文他情况很不好……”   “具体什么情况?”谢寻声音冷静。   “我也说不太清楚……”   温旭白带着明显的担忧,“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说心口痛,像有东西在烧,我们只当是累了。但今天早上……”   说到这,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语调稍稍加快了些,“他突然变得很激动,在房间里……弄出很大动静,力气也变得很大,我们好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听到这话,谢寻下意识侧眸看了傅清淮一眼。后者挑了挑眉,桃花眼里写满了戏谑之意,用口型无声说了阵眼二字。   见此,谢寻立刻会意。   “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谢寻引导道:“例如,佛像?吊坠一类的?”   “佛像?”   温旭白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才想起来,恍然大悟道:“你说他常戴的那条项链?”   “他确实一直死死抓着脖子,我们想看看他是不是被项链勒到了,想帮他调整一下……结果他反应特别大,还很抗拒我们碰他。”   “行,我们尽快回去。”谢寻说。   “好,辛苦你们了,路上千万小心。”   温旭白语气恢复了些许镇定,但挂断前,听筒里却传来温旭白那语气疲惫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希望浩文能尽快平静下来,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电话就此挂断。   谢寻放下手机,就被傅清淮结结实实从后揽在了怀里。   “寻寻,你昨晚那么累,还说没力气了,现在腰还酸着吧?”   傅清淮声音黏糊糊的,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在谢寻肩上,“我们不管他们了好不好——”   谢寻听得耳根发烫,猛地踩了傅清淮一脚,“少来这套,恶不恶心?” 56   他也借此轻松从恶鬼怀里挣脱出来。   傅清淮被踩了反而笑了起来,再次伸手把人捞回怀里,话也说得越来越过分了。   “怎么,寻寻这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啊?”   他说这话时,指尖暧昧地摩挲着他的腰际,“难道我不是你相公吗?”   谢寻:“……”   真的很无语。   “相你爹!”   谢寻一记后肘击再接驱鬼符,冷嘲道:“要不是情蛊,谁想跟你扯上关系?”   闻言,傅清淮危险地眯起桃花眼,冷哼了一声。   “是么,那昨晚是谁一直抱着我,说还要还要的?”   恶鬼说罢,想再次上前揽住人的腰,眸底满是戏谑,“我看寻寻身体要比说出口的话诚实多了。”   “神经,”   谢寻一把推开他,边整理着被弄乱的衣领边大步往外走,“幻听了吧你。”   傅清淮看着人快步离去的背影,眸底笑意越发加深,里头蓄满了浓稠的占有欲。   这人越是故作嫌弃,实则就越显得他在害羞。   想起昨夜情动时绷直的脚尖,现在强装冷淡的声线,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只觉得心痒痒的,恨不得再拉着他……   谢寻走在前面,后背都快被傅清淮给盯出洞来了。   他越走越快,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来。   “寻寻,”   忽的,傅清淮三两步追上了他,黑雾凝聚而来,缠在谢寻手腕和脚踝,话却贴着人说道:“走慢点,你腿不酸吗?要不要相公抱你?”   谢寻脚步一顿,被恶心得够呛,却连眼神都懒得给他,走得更快了。   傅清淮连忙跟上,目光却沉了沉。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再把这口是心非的人拐回床上,那种滋味光尝一次可不够。   ……   不多时,两人走出了那片竹林,往民宿的寨子而去。刚走进民宿,就听见二楼乱成一团。   陆浩文的房门打开着,德叔和秦聿舟正手忙脚乱地按着一个人,嘴里还说什么让他别激动一类的话。   “小心他咬舌头!”   “绳子!快拿绳子来!”   只见陆浩文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似的。脖子上的那黑色佛像在他胸口一跳一跳的,像是活了一样。   在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谢寻鼻子微动,闻到了一股怪味儿,像是庙里烧的香混着什么东西馊掉的味道。   陆浩文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我的东西!”   那声音一会儿尖得像小孩,一会儿又哑得像老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似乎……像他养的小鬼反噬了。”   这时,傅清淮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古曼童。”   谢寻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一个千年老鬼,怎么对东南亚邪术也这么熟?”   “活得久,总得什么都懂点。况且……”   傅清淮低笑着,目光扫过装若疯癫的陆浩文,“这等操控生魂,强借运势的阴毒法子……说到底,不过是我们这些老祖宗玩剩下的。”   温旭白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一回头,就见谢寻他们进来,急忙迎了上去,“谢大师,你们可算回来了。浩文他从早上开始就这样,胡言乱语的……”   谢寻没说话,目光在温旭白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嘴上说着担心,实则站的位置离发疯的陆浩文远远的,倒是很会保护自己。   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朗了:陆浩文养鬼借运,现在阵法被破遭到反噬。   虽说还有两个寨子的阵眼未破,但恐怕先前他所除掉的阵眼对这小鬼来说相当棘手,导致供养他的陆浩文都失控发疯了。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也跟眼前的温旭白脱不了关系。   谢寻略微颔首,而后上前一步,对正按着陆浩文的德叔道:“让我看看。”   趁着检查的功夫,谢寻指尖悄然在陆浩文眉心重重一点,疯狂挣扎的陆浩文突然安静了片刻,涣散的目光直直看着温旭白,嘶哑地喊出一句:“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第62章 好一招借刀杀人   “为什么……我站得还不够高吗?”   陆浩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三次了,我对你表白了三次!我像条狗一样,求你回头看我一眼,怎么就这么难?”   “你永远那么干净……那么远……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   “大师告诉我,只要我这样做,就可以拥有你了。我用一切换来这尊佛,它让我碰到了你……他让你终于属于我了……”   说到这,陆浩文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又回到了被无数次拒绝的绝望中,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温旭白!是你先选择我的!是你先走向我的!现在你想逃?想把我变回原来那个可怜的废物?休想!”   “看着我!温旭白!你必须看着我!”   他猛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旭白嘶吼,“我不好过……你也别想独善其身!要烂,我们就一起烂在泥里,这样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哈哈哈!!”   这番饱含了卑微疯狂占有欲的嘶吼,宛若惊雷砸进了水里,瞬间惊起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被陆浩文这扭曲的爱意和恨意给震慑住了。   几乎是瞬间,温旭白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强忍着悲伤,不顾旁人阻拦上前一步,蹲下身与陆浩文平视。   “浩文!你清醒一点!我们只是朋友!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啊!”   温旭白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污蔑和伤害,声音颤抖着,“你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念头,还弄这些歪门邪道!”   这话一出,瞬间将陆浩文定位成了一个因爱生恨,甚至不惜动用邪术的偏执狂,现在还失控发疯了。   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起来,满是对温旭白的同情,以及对陆浩文的惧怕。   原来陆老师对温老师存着这种心思?还因此纠缠不放?   温旭白看似在澄清,实则句句都在引导。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陆浩文在纠缠他、且持续对他做不好的事……如今还因为求而不得,想毁了他的意思。   又变了。   谢寻看着温旭白在那头演得声情并茂,心头咯噔了一声,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叫他后颈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感觉,就像大冬天猛地灌了一口冰水,激得他胃里一抽。   他想起在咖啡厅那次,温旭白坐在他对面,当他们说起陆浩文可能是害他的人时,那叫一个震惊受伤……活脱脱一个被另一半背后捅刀却不愿相信的恋爱脑。   那眉头皱得,几乎能把蚊子都给夹死。   可现在呢?   陆浩文刚自曝,他就急不可耐撇清关系,泼脏水比谁都快。   陆浩文好歹是跟他谈过恋爱,睡一个被窝的人,这说扔就扔,还能顺势把自己包装成无辜受害者的样子。   这心肠得硬成什么样子?   温旭白对待自己枕边人都能这么狠,那他谢寻呢?   他猛地想起温旭白当初是多惊恐害怕,求他帮忙的样子。   该不会……从始至终,这都是温旭白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吧?   “啧啧,演技可真好啊,这影帝不让他当真是可惜了——”   这时,傅清淮突然凑过来,声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寻寻,你说真正养小鬼的,该不会另有其人吧?”   话音刚落,傅清淮就伸出两根手指,跟夹烟似的,凌空一捏,竟从温旭白身上扯出一缕扭动的黑气。 57   那黑气在他指尖绕来绕去,像条不安分的小蛇,一个劲儿地想往地上蹲着的温旭白飘去。   谢寻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不见那些复杂的气运流转,但这黑气竟然自主寻路,加上傅清淮之前的判断,让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彻底消失了。   温旭白,果然有问题。   傅清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又凑得近了点,几乎是贴在他耳边,气音嘲弄地低语道。   “这玩意儿自己都会认路,恐怕借运的钩子一头扎在这倒霉蛋身上,另一头啊,”   他朝温旭白的方向看了一眼,“可都牵在地上那位大好人手里呢。”   谢寻盯着他指间那缕扭动挣扎的黑气,眉头紧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傅清淮,“所以,陆浩文这副鬼样子是因为他其实只是个过路财神?”   这个词显然取悦了傅清淮。   他眸底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得意地翘起,连带着解释的语调都上扬了几分,颇有种尾巴都翘起来的感觉。   “没错了,就是过路财神,也可以说他只是个筛子。”   傅清淮手指一弹,那缕黑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才续道:“这破佛像就是个筛糠的破簸箕,看着什么都能往里装,实则精明得很。那些扎手、硌牙、有毒的东西全筛出去,留在陆浩文这儿把他噎成这副鬼样子。”   “剩下那些最漂亮的好米,十成里有七成都漏下去,悄无声息流进了温旭白的米缸里了。”   这下,谢寻瞬间醍醐灌顶,彻底理清楚了。   寒意像细密的针,扎进他四肢百骸。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是来救人的,他只是温旭白精心挑选来揭发陆浩文的那把刀。   温旭白要的,也根本不是破除邪术,挽回爱人。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专业人士,亲眼见证陆浩文的疯狂,亲口坐实陆浩文用邪术害人的罪名。   而他这个身负纯阴体质,前段时间又在特殊事件中脱颖而出的自己,无疑是最佳人选。   自己揭露得越彻底,陆浩文就摔得越惨,而一直被迫害的温旭白就能站得越高,收获的同情和关注就越多。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金蝉脱壳!   自己这哪是来平事的大师,分明是别人剧本里那个负责敲响定音鼓的丑角。   谢寻这边刚想明白,那边却已经乱套了。   德叔一个箭步冲上去,那胖胖的身躯此刻异常灵活,一把捞住温旭白的胳膊,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小温你可别凑这么前了!这多危险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儿想把温旭白从陆浩文旁边拽开,脸上那表情心疼得跟自家孩子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快起来!快起来!”   夏瑶也紧跟上去,小姑娘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手里攥着纸巾,想给温旭白擦眼泪又不敢碰的样子。   “温老师,咱不听了,不看了行不行?”   小姑娘带着哭音劝着,“他都疯成这样了,满嘴胡话,您再伤心他也不明白啊!”   一旁的秦聿舟反应更是激烈。   他直接横跨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挡在了温旭白和陆浩文之间,像是护崽的母鸡似的。   “温旭白你理他干什么!一个自己走歪门邪道还反咬一口的疯子!他根本配不上你半点好!”   秦聿舟瞪着地上神志不清的陆浩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拔高怒斥道:“你为他伤心难过,他领情吗!”   这话像刀子一样,再次狠狠扎在陆浩文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配不上,呵呵,配不上!   秦聿舟那趾高气扬的正宫嘴脸,像最后一把火,彻底烧断了陆浩文脑子里那根弦。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剜着秦聿舟,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嘶吼:“我配不上?!你他妈就配得上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以为你俩那点破事没人知道?!”   “他天天晚上跟我说有夜戏!结果呢?老子车库行车记录仪拍得清清楚楚!他那辆黑色保姆车,就停你楼下!”   “三更半夜,一停就是两三个小时!你俩在车里干嘛?!探讨剧本吗?啊?!你他妈说啊!!”   第63章 他的事,我来解决   这劈头盖脸的骂街还带着抓奸在床的证据,把所有人都给砸懵了。   秦聿舟刚才那副嚣张气焰瞬间被踩灭了似的,脸唰一下白了,眼神发虚,嘴唇哆嗦着,“你……你他妈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这反驳干巴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而刚才还虚弱地快要晕倒的温旭白,这会儿像是屁股被扎了一下,猛地站直了。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苍白,在此刻变成了真正被吓坏了的那种惨白。   他先是狠狠瞪了秦聿舟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怪他多嘴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周围看热闹的工作人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个憋着大气不敢喘。   不知哪个角落,声音极小地飘出一句,“卧槽……玩这么大?”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低声嘀咕应和,“行车记录仪都搬出来了,这能有假?”   “看不出来啊,温老师平时挺正经一人,他可是圈内出了名的温柔白月光级别的。”   “这有啥,越是小白花越是难捉摸啊!难怪秦聿舟刚才蹦那么高,原来是姘头啊……”   “我去,这要是真的也太恶心了吧!”   温旭白猛地扭头看向四周那些窃窃私语的工作人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场面话挽回一下。   可陆浩文爆料的每个字都像鬼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剩下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时,已经半疯的陆浩文见他这副样子,猛地爆发出嘶哑的大笑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眼泪都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旭白!你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没啦!哈哈哈!你跟我一起烂!一起烂在泥里!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分开我们!真好!真他妈好啊!!”   这疯疯癫癫的笑声,带着报复的快意,在房间里回荡,听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温旭白被这笑声刺得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陆浩文那畅快的疯样,又感觉到周围那些再也无法忽视的目光,像是看脏东西一样看着他。温旭白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就想找个垫背的。   “是……是他!他陷害我!”   温旭白手指发抖地指向陆浩文,声音因被影响而变得尖利,已经完全没了平时的温润,“他疯了!他说的都是疯话!你们怎么能信一个疯子说的话?他说的什么证据都是骗人的!”   “都他妈给我闭嘴!!”   突然,导演猛地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咆哮,嗓子都劈了。   他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场面,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眼睛血红地扫视全场,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这时,导演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向谢寻,也顾不得什么姿态了,几乎是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   “谢大师!谢爷爷!我求您了!算我跪下来求您了!快,快想想办法!不能再让他们吵了!不能再让陆浩文说了!赶紧、赶紧让他闭嘴!”   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满是崩溃,“他是不是中邪了啊!把他弄走吧,随便用什么方法!打晕也行,求您了!再闹下去,我这节目就彻底完了,我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了啊!”   几乎是导演话音刚落,那个拿着平板的助理突然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导、导演!完了!全完了!”   他站都快站不稳了,导演眼皮突突狂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平板就这么被塞到了他手里。   “我们原本掐了直播的,但刚才、刚才陆浩文骂街那段,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手机偷偷开着直播……又他妈漏出去了!” 58   那助理哭腔绝望,“现在网上不仅炸开了锅,我们节目还成了塌房废墟了!”   只见平板上,新的热搜词条正以恐怖的速度往上冲,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温旭白 秦聿舟 车内夜戏   #陆浩文直播发疯   #陆浩文 邪术   #我们的民宿直播事故   #我们的民宿 抓奸现场   各种截图、动图、片段早已像病毒一样传遍了全网。   下面评论区更是没法看了,各种不堪入目的猜测、嘲讽、粉丝在崩溃哭喊,路人在吃瓜狂欢。   节目彻底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导演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青,眼前阵阵发黑,头昏脑涨得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毁了,”   他抓着谢寻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全毁了……”   谢寻默默抽回手,他对这些娱乐圈的破事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事情总要解决,幕后黑手应该也快水落石出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当这个鱼饵。   “导演,你们圈子里的事我管不着,但陆浩文再这么闹下去要出人命。”   谢寻说着,弯腰把导演扶起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他的事,我来解决。”   这话算是给导演找了个台阶下。   事情已经糟糕成这样了,还能糟到什么程度。   “停!都停下!不拍了!通知所有人,节目无限期停播!”   导演哭丧着脸喊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快把陆浩文锁起来,无关的人全都出去!”   整个节目组顿时乱成一锅粥。   谁还有心思做饭吃饭,一个个躲陆浩文的房间远远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写着倒大霉了的表情。   德叔和夏瑶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他们看着温旭白,动了动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而秦聿舟像是被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甚至有些不太敢跟温旭白对视。   半晌,温旭白被助理和秦聿舟扶着回到房间。   门一关,他一把甩开两人,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悲伤瞬间没了,只剩下铁青的狰狞。   秦聿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墙角,看着温旭白在房间里来回转圈,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秦聿舟的心尖上。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助理倒是很镇定,他反手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温哥,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补救。”   他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秦聿舟,意有所指,“有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以后少沾。”   秦聿舟脖子一缩,脸更白了。   “补救?怎么补救?!”   第64章 纯阴体质,是劫也是运   “陆浩文那个疯子把底裤都给扒了!行车记录仪!他妈的连行车记录仪都搬出来了!”   温旭白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狠得像要杀人,“谢寻那个多管闲事的,眼睛毒得很!他现在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就想砸,被助理一个眼神制止了。   “温哥,脏了手不值当。”   助理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陆浩文已经是个废棋了,他说什么,我们都可以说是疯话。关键是那个谢寻,他知道得太多,而且,他好像真有点邪门本事。留着他,始终是个祸害。”   这话精准戳中了温旭白的痛处。   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看向助理,“你的意思是……”   助理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明晃晃的算计。   “柳先生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他声音冷酷,“纯阴体质,是劫也是运。”   温旭白瞳孔猛地一缩。   柳先生,那个神秘人。   是了,他当初能搭上这条线,就是因为这助理牵线,说他命中注定碌碌无为得近乎平庸,就是因为有煞气一直压在他头上,导致他一辈子都是万年老二,永远差一口气。   当时他还不完全信,可那位柳先生只是隔着屏幕……就准确说出了他几次临门一脚却最终与大奖失之交臂的经历。   甚至连他小时候差点淹死,出道前因为不愿被潜规则而被签约公司莫名雪藏半年这种隐秘的倒霉事都一清二楚。   由不得他不信!   是柳先生给了他那个小木偶和咒语,告诉他,陆浩文命格奇特,运势如火,只要巧妙借过来,就能冲开他头上的煞气。   他照做了。   果然,陆浩文迅速对他倾心,他的资源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虽然表面上,陆浩文看似压他一头,次次奖项都让他陪跑,活像在反复提醒他那万年老二的命。但这都在他计划之内,他吸走的是陆浩文最核心的星运和观众缘。   而那些虚名暂时让陆浩文占着,正好替他挡枪。   柳先生说过,这只是第一步。   最关键的一步,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破局之人,亲口指认他是被陆浩文借运的受害者。   当舆论一边倒地心疼他、谴责陆浩文时,聚集的庞大同情就能化作最锋利的矛,一举刺穿他头上最后那点煞气!   到那时,陆浩文会身败名裂,而他将踩着他的尸骨,洗净所有霉运,真正登顶!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现在,全都被谢寻给毁了!   他破了阵眼,引得陆浩文被反噬,还叫那疯子把这些肮脏的底细都给抖了出来。   现在他温旭白都快成了全网的笑话,还谈什么同情?谈什么破局?   煞气非但没除,反而引来了更大的反扑和污名。   温旭白俊美的脸上逐渐爬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怨毒。   他看了眼助理,后者微微点头。   “柳先生交代过,若是出了岔子,毛病肯定出在那个破局的人身上。”   他话说得越来越狠,“那小子是纯阴体质,弄死他,不但能压住反噬,还能用他当祭品,把咱们借来的运势彻底稳住,说不定还能再往上窜一窜。”   “到这份上,没别的路了。”   “好……”   温旭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阴鸷,“就今晚,不能再耗了!老子失去的,必须连本带利拿回来!”   他这话音刚落,窗口最上头那条小小的缝隙里。   一个薄如蝉翼,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黄纸小人,悄无声息地把最后一点身子从缝隙里缩了回去。   这纸人方才一直趴在窗户外面,刚才里头那些狠话,它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它不会思考,只会把听到的、看到的全都一股脑地传回了跟它共感的主人那里。   ……   与此同时,谢寻正靠在自己房间的床头闭目养神,看着跟睡着了似的。   突然,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双眼。   随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派出去的黄表纸,瞬间,只见那纸上像是沾了水汽,浮现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某种邪术的咒语。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寻盯着那几张纸,脸上没什么大表情,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跟结了层霜似的。   “呵。”   半晌,他喉咙里低低滚出了一声笑,听不出是气的还是嘲弄。   谢寻想起温旭白在他面前那副担心害怕的怂样,再对比刚才透过纸人看到的那副要吃人似的嘴脸。   这变脸速度,快得都能去唱大戏了。   想用我的命来给你转运?   想得美。   谢寻心里冷笑,这跟他猜的八九不离十,温旭白背后果然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柳先生……   这称呼就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把之前那些邪门得解释不了的事全串一块了。   柳家至亲献祭复活术、黑色笑面佛、鬼市那回差点把他吞了的红白撞煞、苗寨阵眼里挖出来的破铃铛、还有眼前这借运养鬼的东南亚邪术…… 59   一桩桩一件件,之前只觉得是自己倒霉,碰上的破事一件比一件邪门。   现在倒好,全连上了!   谢寻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后颈窝都有点发凉。   这又是借运,又是至亲复活术,又是找纯阴体质献祭。柳家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想从阴曹地府里捞谁回来?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在电视里天天播的新闻。   柳家长子意外溺亡,旗下产业接连出事。当时只觉得那是豪门倒霉,现在想来,这哪是什么意外?   长子刚死,柳家就急着搞复活术,还到处收集气运和魂魄……   谢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是想把刚死的大少爷给弄回来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新闻里说柳家这几个月一直不太平,各种怪事频发,这太子爷倒像是因此连累而死,更符合柳家那个至亲献祭的复活邪术。   越想,谢寻越觉得浑身寒毛都冒了出来。   他总觉得柳家要复活的那个人,恐怕不是刚死的大少爷那么简单。   这些阵法邪术的规模和庞大气场,更像是在供养一个像傅清淮一样的千年老鬼。   他之前就一直觉得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现在可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一双手,分明就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等着他往里钻呢。   而那只藏在所有事情后面的黑手,就是柳家。   可他一个刚接手家里破纸扎店没多久的小透明,怎么就惹上港城这么个势力盘根错节的柳家了?   难道就因为他这招鬼的纯阴体质像个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谢寻把手里几张碍眼的黄纸随手揉成一团,手指一搓,纸团噗地冒了股青烟,烧成了灰。   他这边刚烧完纸,身后就贴上来个冰凉的身子了。   傅清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手臂也自然地换上来,语气里带着七分玩笑三分认真。   “要不要相公帮你把他们都灭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谢寻知道他是真做得出来。千年恶鬼收拾这么些玩意儿,比掐死只蚂蚁还容易。   不过谢寻这会儿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上头。他眉头一皱,扭头瞪他:“谁是你相公?再乱喊试试呢。”   第65章 长得真丑,还敢当面动我的人   傅清淮一听乐了,搂住人的手收紧,整个人像牛皮糖似的黏着谢寻,说话还轻蹭着他颈窝。   “寻寻误会了,我是你相公,你是我娘子。”   他得寸进尺地往谢寻耳边凑,理直气壮地补充道:“我们都双修过了,我可是你名正言顺的道侣。寻寻脸皮薄,就算听那些露骨的话害羞,但也不能否认我们的关系。”   “我相信寻寻不是那种拔掉无情的人,对吧——”   听着听着,谢寻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薄红。   “胡说什么!那分明是情蛊……”   他手肘往后一顶,顺手就从兜里摸出驱邪符,啪地拍在傅清淮胸口。   “噗噗!”   那符纸贴在恶鬼身上,冒了几缕黑烟,就跟火柴掉进水里似的,闪了两下就熄火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对傅清淮来说简直不痛不痒。   “情蛊也是修了,这是事实。”   傅清淮笑着躲开他的手肘,而后把人搂得更紧,话说得很流氓,“寻寻要是不满意,我们现在再双修一次,保证让你心甘情愿认下这名分——”   “滚!”   谢寻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耳根更红了,偏偏这千年老鬼铜皮铁骨,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那锁魂链对傅清淮来说更是堪称钩子似的。   像有瘾似的,越打越兴奋。   谢寻很无语,索性闭上眼深呼吸了起来,强迫自己将心思摆到正事上,任由傅清淮像块牛皮膏药似的黏在身上。   只是发烫的耳垂和飞快加速的心跳,将主人出卖了个彻底。   ……   傍晚时分,谢寻简单煮了碗素面,就着咸菜吃了。   自从在李弄手上中了情蛊之后,谢寻就多了个心眼。他再不敢碰这里的任何食物,连烧水壶都不敢用,只喝自己从城里买的瓶装水。   倒不是他疑神疑鬼,主要是李弄从昨天见过后,就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虽然上次的蛊不是下在饭菜里,但谁知道这次会不会换个花样?   吃一蛰长一智,他可不想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吃完饭,谢寻特意去看了陆浩文。   这人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客房里,脸色灰败,躺在床上时不时抽搐一下,脖子上还有被黑气缠绕过的青紫痕迹。   谢寻直接取了张安神符烧化兑水,捏着陆浩文的下巴给他灌了下去。   符水一下肚,陆浩文剧烈的抽搐就慢慢平复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些。   见此,谢寻放心了,至少暂时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又在陆浩文床头贴了张驱邪符,这才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民宿里安静得可怕。   谢寻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傅清淮一如既往黏着他,像是有肌肤渴望症一样撕都撕不开。   他已经习惯了,也懒得理他。   此时,眼皮不知怎的突突狂跳。谢寻揉了揉眼角,心里门儿清,这八成是要出事。   与其坐在这儿等人上门害自己,不如主动出击,好歹能占个先手,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谢寻这样想着,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从运动包里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随即窸窸窣窣掏出自个儿的家伙事。   一叠黄纸、朱砂笔,还有个装清水的矿泉水瓶。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麻利地撕了两张巴掌大的黄纸。手指翻飞,先对折,再翻边,三两下就折出两个小纸人的雏形。   有脑袋有身子,就是没腿。   纸人没腿,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据说腿脚太齐全的纸人容易生出自己的念头……万一哪天不受控,两条腿一撒跑没影了,反而坏事。   没腿的纸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灵性也得乖乖听令行事,办完差就回来复命。   再说了,它们是去盯梢的,不是去逛街。要么趴在窗沿上,要么贴在门缝下,要腿有什么用?   接着,谢寻拧开瓶盖,用手指蘸了点清水,在纸人该长眼睛的位置轻轻一点。   纸面受潮变深,像是给纸人开了灵窍。最后,他咬破食指,挤出血珠混进朱砂,用笔尖蘸饱了,屏住呼吸在两个纸人眉心各点了一个红点。   笔尖游走,飞快地在纸人身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符文。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纸人轻轻吹了口气。   “机灵点,”   谢寻对着两个纸人各自命令,“你去看温旭白搞什么鬼,你去陆浩文门口守着。有情况,立刻回来报信。”   说来也怪,那俩纸人被他这口气一吹,竟微微颤动起来,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轻飘飘地从他手里滑下地,像两片落叶似的贴着门底缝钻了进去,没发出半点声响。   谢寻盯着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就等消息了。   不多时,谢寻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是那个扒在温旭白窗口缝上的纸人传信儿回来了。   他透过纸人的视角,看到温旭白先是在屋里来回踱步的脚,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听着就十分焦躁。然后画面一晃,对准了温旭白的脸。   这人脸色铁青,抓着手机压低声音吼:“对,我知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温旭白跟魔怔了似的,冲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对着自己食指唰地就是一下,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把血抹在桌上那个脏兮兮的木偶上。   那木偶脖子上还缠着根红绳,跟陆浩文平时戴的一模一样。接着温旭白酒对着木偶开始念咒,声音又低又快,叽里咕噜的,听着就让人发毛。   几乎同时,守在陆浩文门口那个纸人也随之传来感应。   陆浩文躺在床上猛地抽搐起来,胸口那尊黑色佛像突然咔的一声,冒出一股黑烟,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越勒越紧! 60   谢寻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要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心中所想,房间温度骤降,墙上瞬间结了一层白毛霜。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弥漫开来,像是死老鼠混着点东西放馊了的酸臭味。   “咯咯咯……”   墙角阴影传来小孩的笑声,随即,一个浑身青紫色的婴儿爬了出来。   它眼睛全是眼白,身上长着黑毛,嘴里长满了细密的尖牙,口水混着黑血往下滴。   这东西速度快得像道影子,直扑谢寻的咽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傅清淮抬手凌空一抓,那古曼童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在离谢寻喉咙只剩半掌距离时猛地顿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啧,”   傅清淮懒洋洋地挑眉,眸底杀意必现,“长得真丑,还敢当着我的面动我的人?”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谢寻已经缓过劲来。   他看了傅清淮一眼,眸底闪过一抹感激,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右手一抖,锁魂链哗啦一声甩出去,猛地抽在古曼童身上!   “啪!”   火星四溅,那东西惨叫一声滚了出去。   但它凶性大发,又扑上来要咬谢寻的手腕。谢寻手腕一翻,锁魂链回卷想要缠住他,却被它灵活躲开。   “冥顽不灵!”   谢寻眼神一冷,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七星剑。剑身上的七颗星子突然亮起,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侧身躲过古曼童尖利的爪子,剑尖顺势一挑。   “嗤啦!”   第66章 逐渐水落石出   瞬间,像热刀切黄油,剑锋在那小鬼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发出皮肉烧焦的臭味。   “哇啊啊啊——”   小鬼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完全不似婴儿,更像是成百上千个冤魂在同时哀嚎。   这时,谢寻才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   浑身青黑浮肿,分明是夭折的婴儿,却布满暗红色血管纹路。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汩汩涌出浓稠的黑气,没有瞳孔的白眼仁里满是怨毒,最明显是它额头上那个用血画着的泰文符咒。   是古曼童!   而且,还是用极端阴邪手法炼制而成的!   谢寻心头一凛,见它那双全白的眼珠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他,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原本膨胀的身体像是漏气般开始收缩,周身缠绕的黑气也变得稀薄不稳。   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人不好惹,古曼童突然调转方向,四肢并用,像只受惊的蜘蛛般飞快地朝着窗户爬去,想要化作黑烟遁走!   见此情形,傅清淮冷哼一声,随意抬了抬手。   那古曼童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直接定在半空,只剩下哆嗦的份。   就在这时,一道翠影嗖得从边上窜出来。   是小绿!   它一口咬住古曼童的脖子,开始咕噜咕噜往下咽。那古曼童扭来扭去的身体,裹挟着周围的黑气和那些脏兮兮的玩意儿,全被小绿囫囵吞进了肚子。   等最后那声惨叫没了,屋里的低温怪味也紧随散了。   小绿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回到谢寻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很明显就是在邀功。   傅清淮看得挑眉,只觉得这蛇跟他主人一个德行,对着谢寻就撒娇卖乖,对着他不但毫不客气,而且还爱答不理。   他伸手想戳戳那小东西,结果小绿嗖得把脑袋缩到谢寻的头上,只留个尾巴尖晃悠着。   像把他当猫儿似的逗,相当气人。   “啧,白眼蛇。”   傅清淮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瞥向谢寻,“这是跟寻寻学的?”   谢寻懒得搭理他,摸了摸头上那吐着蛇信子的小东西,感受着其身上传来的充沛灵气。   看来小绿已经吃饱了。   ……   与此同时,港城某处香火缭绕的祠堂,白天都阴森森的,更别说三更半夜了。   供桌上摆着一个装了暗红色液体的香炉,整个祠堂挂满了灯笼。   最中央则悬挂着一盏奇特的灯笼,与别的很明显能区分出来。   那灯笼的材质非同寻常,不像普通纸糊的,而是一种柔韧得像是带着人皮质感的材质。灯笼表面绘制着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红光。   一个穿着暗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正跪坐在灯笼前的蒲团上,双手不停掐着古怪的手印,嘴唇无声翕动,念着咒语。   突然!   他噗的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一口滚烫的鲜血控制不住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溅落在身前的地板上,也溅到了那盏灯笼上。   “呃啊!”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感觉自己灵魂乃至血肉连皮带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疯狂抽取。他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身子弓得像只虾米,剧烈地抽搐起来。   “呕!”他猛地又吐出一大口黑血。   几乎同时,那盏灯笼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起来,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着叫人牙酸。   灯笼里那点昏暗的光疯狂闪烁,也跟着明明灭灭,将整个祠堂照得影影绰绰,墙上的影子被拉扯扭曲,像无数只蠢蠢欲动的鬼影。   更恐怖的是,那灯笼的皮面随着晃动,上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不停扭曲蠕动。   “祖先……祖先息怒……嗬嗬……”   男人艰难地爬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背皮肤迅速失去水分,皱起皮来,浮现出大块的老年斑!   “阿……阿龙……”他朝着门口的方向,艰难地伸出手指。   门立刻被推开,进来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他们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其中一个叫阿龙的,迅速取出一枚散发着浓郁药味的黑色药丸,塞入男人嘴里,另一人则拿出一把寒光锐利的小刀,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而后,将汩汩流出的鲜血滴入灯笼下方供桌上那个香炉里。   新鲜血液的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灯笼的晃动渐渐慢了,最终停了下来。   地上的男人不再抽搐,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沟壑的皱纹,看起来比他八十岁的老爹还要苍老。   他被那两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架了起来,就像拖一具干尸一样迅速离开了祠堂。   很快,祠堂重归平静。   只有那盏吸足了鲜血的灯笼,在原地缓缓旋转,看上去似乎有些愉悦。   忽然,灯笼的表面一块地方,似乎因为吸饱了血,微微隆起了一道道鼓包,像人脸上刚刚舒展开的笑纹。   看得叫人毛骨悚然。   ……   谢寻这边已经收了所有纸人,准备去找这最后的知情人士,问清楚。   夜深人静,民宿里的人更是早就睡熟了。   谢寻站在温旭白房门外,抬手笃笃笃地敲了三声。   屋子里顿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等了快半分钟,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温旭白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揉着眼睛装模作样地看着谢寻,“谢大师?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聊聊。”谢寻直接推门进去,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傅清淮也慢悠悠跟进来,后背往门板上一靠,顺手还把门给反锁了,一人一狗俨然一副恶霸行径。   见此,温旭白脸色变了变,强撑着笑去看谢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浩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谢大师……”   “美工刀好用吗?”谢寻突然问。   “什么?”   “就你割手那把美工刀,割得疼不疼?”   这话一出,温旭白心里咯噔一声,又见谢寻毫无受伤的模样,内心更是惊骇万分,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别躲了。”   谢寻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了温旭白的手腕,字字句句戳人心窝子,“你让陆浩文去请古曼童,根本就是看中他命硬,让他给你当筛子,好的气运留给你,反噬全丢给他。等他被吸干了,你再借此转运。” 61   “这法子阴毒又复杂,凭你一个人想不出来,更做不出来。”   他的狐狸眼像刀子一样,锐利地扎在温旭白惨白的脸上,“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指点你?那个柳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谢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大概的事情他已经推断出来了,但他没兴趣知道温旭白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   他今晚站在这里,只为揪出藏在幕后的那只黑手。   事情总得有个了断才行,不能不清不楚。   这下,温旭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狡辩……但对上谢寻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底最后那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是柳先生……”   他声音干涩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都是他教我的,他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翻身……”   就在这时,他脖子突然冒出一根与那替身木偶相连的红线,毫无征兆地猛地收紧!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勒住脖子。   “嗬……嗬……”   第67章 寻寻终于发现相公的好了?   温旭白的眼球突然暴突,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紫,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的脖颈。   “啧。”傅清淮桃花眼一眯,一道黑气利刃般快速斩向红线。   几乎是同时,谢寻并指如剑,早已扣在指尖的一道保命符箓后发先至,化作一道光,抢先一步打在温旭白眉心。   “嘭!”   符箓的金光与那无形的勒力剧烈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红线应声断裂,化为飞灰。   温旭白噗通一身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喘着粗气,命是保住了。   见此,谢寻松了口气,正要问清楚那个柳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时,却见温旭白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彻底散了。   他看着谢寻,忽然咧嘴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拍着手傻乎乎地念叨着什么,话里听起来让人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得奖了!我终于得奖了!”   温旭白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时而手舞足蹈,仿佛站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时而蜷缩起来,对着墙壁磕头哀求,“选我……这次该选我了……我比他演得好!凭什么不选我!”   他反复念叨着影帝、颁奖一类的词,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抓住那个永远差一步的奖杯。   “嘿嘿……影帝……我是影帝!”   温旭白蜷缩在墙角,对着空气一遍遍排练着颁奖词,时而狂喜,时而痛哭流涕。   谢寻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个柳先生,动作还是太快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冷眼旁观,可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突然用针扎了一下,不痛,但很沉闷,很不舒服。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同情,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一个人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用了,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他想起还躺在二楼房间,形似疯癫的陆浩文,两人如出一辙,也是个可怜人。   可这世上谁不可怜?   说到底都是自己选的路,既然选了,就要承担因果,没什么好可怜的。   虽是这样想,但他还是不忍再看温旭白那副样子,别开了脸。他摸出手机,直接给导演打了电话,所幸现在对方也还没休息。   “喂,导演。温旭白这边也出了点状况,精神不太对劲……对,跟陆浩文差不多。你带两个人过来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温旭白,目光扫过凌乱的桌面,上面还扔着他的烟盒和打火机。   不知怎的,谢寻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去,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按了好几下才冒出火苗,他皱着眉吸了一口。   昂贵的烟草味很呛人,猛地冲进喉咙,激得他控制不住低咳起来,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忽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傅清淮贴了上来,黑雾缠绕他周身,微凉的怀抱就这么从后搂住他,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上,“寻寻不会抽就别勉强。”   说着,便伸手将那根烟从他指间抽走,鬼力随意一掐,火苗便灭了,而后随手丢到烟灰缸里。   房间里只剩下温旭白疯癫的呓语,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见这人的样子。   他笑容温和得体,说起陆浩文时一脸担忧,看上去似乎深爱着对方。   可谁能想到背后是这么一出算计?   “很难受?”傅清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谢寻没说话,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傅清淮将他转过来,桃花眼直直望进他眼里,“寻寻,这是他们选的路,是他们的命数,跟你出不出现没关。你也不是他们,不必跟他们比。”   见谢寻还是抿着唇,傅清淮忽然弯腰把他打横公主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谢寻一惊。   “抱我娘子回去休息啊——”   傅清淮抱着他就往外走,完全无视身后还在发疯的温旭白,话里满是高高挂起,“这种戏没什么好看的。”   “放我下来。”   “不放。”   “傅清淮!”   “在呢——”   谢寻忽然有点累,不想再推他了。算了,就这样吧。   谢寻被他抱着下楼,夜风吹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总算是吹散了心头沉甸甸压着的那块地方。他难得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放松了点紧绷的身体,埋在傅清淮怀里。   虽然这鬼冷冰冰的,但此时,却莫名让他有些安心。   听着傅清淮胸口的心跳声,谢寻不禁暗骂自己真是疯了,居然在这千年老鬼身上找安全感?   可今晚经历太多破事了,让他莫名有些身心俱疲,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算了,就当借个地方靠会儿。   谢寻闭上眼想,反正天亮了还得各走各路。偶尔沉沦一下罢了,他不会一直沉沦下去。   可眼睛刚闭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争先恐后往脑子里钻。   他刚刚想了很多。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安排在这巨大的局里,被推着查柳家的事情,破着阵法,甚至……还莫名其妙跟这恶鬼纠缠不清。   那么,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像温旭白这样,拼尽全力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或者像陆浩文那样,被人利用完了就扔?   傅清淮何等敏锐,一下就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当即把人往上托了托。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底泛着细碎的微光,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谢寻,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寻下意识反问。   “温旭白求的是名利,陆浩文求的是真情。”   傅清淮声音里难得认真,“而你……”   他说罢,忽然低头用额头轻轻抵着谢寻的,桃花眼亮亮地跟怀中人对视。没了平时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就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谢寻甚至能从那眸子里看见自己愣住的脸。   糟了。   谢寻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心脏像是被谁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接着就疯了似的怦怦乱跳,撞得他胸口发麻,连耳朵里都是咚咚声。   没有邪术,也没有情蛊作祟,没有任何借口,这会儿他清醒得不能更清醒。   可偏偏就是现在,他比之前做的时候还要……心动。   这想法一出来,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猛地紧绷,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傅清淮的感觉不一样了。   傅清淮立刻察觉到怀里突然僵硬的身体,再听见那擂鼓似的心跳声,嘴角就翘了起来。   他故意凑到谢寻通红的耳边,压低声音。   “寻寻,”   他轻轻在人唇瓣亲了口,带着笑意的气息拂过耳垂,“终于发现相公的好了?” 62   傅清淮这句相公一出来,像盆冷水似的,一下就把谢寻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子浇灭了,瞬间下头。   旖旎气氛也全没了。   刚才还滚烫的耳根一下子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从傅清淮怀里挣脱,落地时还故意踩了对方一脚。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他冷冷瞥了傅清淮一眼,转身就往房间走。   傅清淮被踩被骂都没觉得有什么,只看着谢寻离开的背影,挑眉轻笑,“寻寻踩得我好痛——”   “下次踩你脸。”   “好啊!”   “……”回到房间关上门,谢寻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又开始发烫的耳朵,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真没出息。”   谢寻骂了自己一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一闭眼就是傅清淮那张欠揍的脸。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煎饼似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晚他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住的纸扎店,闻着熟悉的纸墨香气时,忽然觉得有人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他一回头,发现自己正站在纸扎店的后院里。   妈妈正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还扎着一个小纸人。   “阿寻回来啦?”   妈妈抬头看他,笑容温暖,“快过来,帮妈妈看看这个纸人扎得俊不俊。”   谢寻愣愣地走过去,妈妈却放下手中的活,拉过他的手,“手上怎么又添新伤了?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就这一句话,谢寻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憋了十几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把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妈妈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对不起妈妈……”   他哭得直抽气,十几年的委屈和愧疚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妈妈的衣服很快就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那样温柔。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柔声说,“傻孩子,都说了不怪你。”   “可是……”   “没有可是。”   妈妈往他手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那天是妈自己不小心,又怎么能怪你呢?”   这时,里屋门帘一掀,父亲端着茶壶走出来,还是那副板正样子,“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谢寻循声抬头,看见父亲把茶壶往桌上一放,眼神却比记忆里软和不少。   “爸……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我从没怪过你。”   父亲轻叹一声,给他倒了杯茶,模样看着似乎有些后悔,“你妈出事那会儿,我心里乱得很……那几年不是故意冷着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茶水冒着热气,父亲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后来你越长越像你妈,我看着心里难受……是爸没本事,没护住这个家,没照顾好你们娘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爸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扛了这么多事……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爸这心里……”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谢寻的眼泪就彻底止不住了。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头。   刚擦干的脸上又湿了一片,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凶,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气都喘不匀。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父亲在怪他。   每次父亲避开他的眼神,每次父子俩相对无言,他都觉得是为那场意外受罚。   可现在才知道,父亲和他一样,也在那场意外里碎了心。   见此,妈妈赶紧上前把两人都搂住。   一个是哭得直打嗝的儿子,一个是眼眶发红却还要强壮镇定的丈夫。   她颇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拍着两人的后背。   “好了好了,现在说开了就好。阿寻,你爸知道错了,你愿不愿意原谅这个古板不会说话的老头?”   妈妈轻轻擦掉谢寻脸上的泪水,柔声说:“你爸后来不是不管你,他是怕自己这副德行会影响你。你看他现在不是想通了吗?这老古板都自个儿跟你道歉了。”   谢寻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用力点头,哽咽却努力地说着,“我从来没怪过爸……”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寻终于是哭够了,用袖子抹了把脸,终于问出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爸,咱们家这霉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沉默了很久。   茶壶里的水都快凉了,父亲才重重叹了口气。   “到了这地府,见了族谱上那些早逝的先人,才知道咱们那位叫谢应玄的老祖宗……唉,造孽啊。”   他斟酌着用词,开始娓娓道来:“他当初为了求长生,用了邪术。不但害了柳家几条人命,还……还设计坑害了一位了不得的存在。”   说到这,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位……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祂。说是鬼,却不像寻常鬼物;说是神,又带着冲天的怨气。老祖宗想夺祂的修为道行,结果遭了反噬,当场就魂飞魄散了。”   父亲忧心忡忡地继续道:“虽说当初把这位的一缕残魂封印在玉佩里,但祂的其他残魂早就散落各处了。这段时间你遇到的那些怪事,港城凶宅、苗寨阵法和借运养鬼的局,背后都有这些残魂的影子。”   “这些残魂要么被柳家利用对付咱们,要么成了气候在兴风作浪。”   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寻,“你现在跟祂的本体结了契约,怕是躲不开这些麻烦了。”   “可这孽债没完,柳家是来讨血债的,不死不休。而那位……祂的怨念更深,是直接冲着咱们谢家血脉来的。”   父亲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儿子,“咱们家世代倒霉,就是被这两股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柳家现在还有后人在暗中活动,你千万要当心。至于那位……”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你们既然已经结了共生契约,还做了这么亲密的事情……双修都做了,哎爸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要我说,那位虽然说不清是什么来历,但既然认定了要护你,我们在地府都看得清清楚楚。”   妈妈轻轻握住谢寻的手,温声道:“祂看样子,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的。这缘分是善是恶,现在说还太早。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记住,你先是自己,再是谢家人。不管你怎么选择,爸妈都支持你。”   谢寻握紧手里那颗奶糖,感觉掌心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叠成三角的护身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谢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民宿的床上,后背紧贴着个冰凉的胸膛。傅清淮一如昨天那样,从身后抱着他,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   外边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苗寨清晨的鸡鸣。   他摊开掌心,愣住了。   梦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和三角护身符,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这不是梦,爸妈真的来过了。   他想得正出神,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弄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嘴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看见谢寻惊坐起时,傅清淮还搂住他的腰,脸搁在他肩上满脸被打扰的怒色。   他被吓得腿软,但还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阿哥……救我……”   第69章 谢家欠的债,我谢寻认   李弄声音嘶哑,猛地扯开衣领,露出一道从脖子开始一路往胸口而去的黑线,看上去触目惊心,很是骇人。   “这……这是金蚕蛊反噬了,” 63   他抬头看向谢寻,眸底带着一丝埋怨,“情蛊失败,你宁愿找别人都不跟我……它反噬宿主了……”   谢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   这情蛊是李弄自作主张给他下的,如今自作自受被反噬,居然还有脸来怪他?   凭什么要他来给他解决这个烂摊子?   真把他当冤大头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寻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蛊是你下的,反噬是你活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哀求的李弄,眸色没有半分怜悯,“要死要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这话一出,李弄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个透心凉,顿时噎得他脸色惨白。他瘫坐在地上,胸口那道黑线似乎又往上爬了几分。   “啧,真没礼貌。”   傅清淮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没看见我们还在休息?就这么闯进来?”   李弄却像是没听见傅清淮的嘲讽,猛地抬头看向谢寻,眼神里带着濒临绝望的疯狂,像是生怕谢寻真的任他自生自灭似的,语速极快地说道:“柳家的人来过寨子了,他们知道你破了之前的阵眼,这次是要用整个寨子做祭坛,布一个更大的七煞锁魂阵对付你!他们给了我蛊虫,许诺事成之后给我解金蚕反噬,但我现在……”   他艰难地喘着气,黑线已经爬到了他的下颌,“但我现在撑不到那时候了……谢阿哥,救我……救我可以告诉你阵眼在哪儿……”   李弄这是走投无路,试图用柳家的情报换取一线生机。   谢寻眸色泛冷,柳家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哦?说说看。要是说得有价值……”   傅清淮轻笑一声,指尖缠绕着一缕黑气,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或许我家寻寻会考虑发发善心。”   谢寻顿时明了他的意思,眸色锐利地看向李弄,“说。”   顿时,李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道:“寨子东边的古榕树、后山的山神庙都埋了柳家给的符石。”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的黑线就扭动一下,艰难地把剩余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们说……等今晚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启动,就能把你的魂锁在镇里……”   闻言,傅清淮嗤笑一声,指尖的黑气如灵蛇般窜出,在李弄胸口那道黑线周围绕了一圈。   刹那间,黑线蠕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李弄的喘息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你暂时死不了了。”   傅清淮颇有些遗憾地挑了下眉,而后,看向谢寻,眸底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寻寻,你说这蠢货是留着他喘气呢,还是……”   他手指头绕着一缕黑气,像玩绳子似的,对着瘫成烂泥的李弄比划着,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弄吓得一哆嗦,眼巴巴望着谢寻,大气都不敢出。   谢寻看着李弄那又怂又坏的样子,心里有了计较。他故意等了几秒,等到李弄精神几乎被吓崩溃之际,才不紧不慢开口。   “留着吧。”   他瞅了眼李弄胸口那道暂时被压住的黑线,淡淡道:“柳家埋的那些破玩意儿在哪儿,他比我们熟,更能省点事儿。”   “再说了,”   谢寻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等破了阵,寨主自然会处置他。是死是活,看寨子里的规矩,跟我们无关。”   “行,听你的。”   傅清淮轻笑一声,显然觉得这样也不错,指尖的黑气嗖地钻回体内,转而有个看不见的印记深深烙进李弄的身上。   李弄一听要按寨规处置,整个人都软了,比刚才以为要死的时候还害怕。   寨子里对付吃里扒外的人手段多了去了,光是想到那些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他就直打哆嗦。   “还愣着?”   谢寻已经整理好衣服从床上站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带路,先去最近的阵眼。”   傅清淮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下巴往他肩上一搁,看上去像极了恃宠而骄的狐妖。   “寻寻,我帮你这么大忙,回去得好好谢我——”   谢寻手肘往后一顶,“走开,热。”   “我身上是凉的——”   “那也热。”   李弄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心里更绝望了。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条小命在人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纯属是顺手利用的工具。   但即便如此,他都不敢再招惹谢寻了。   李弄只能认命地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东边,“古、古榕树那边最近,跟我来……”   三人趁着天色刚蒙蒙亮,悄悄往寨子东头摸去。快到古榕树时,谢寻突然拉住李弄,示意他闭嘴。   只见老榕树下果然有动静,两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在树干周围布置着什么,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弄着。   傅清淮眯起眼睛,唇角勾了个弧度,“寻寻,这几个要留活口问话吗?”   “不用,柳家的小喽啰问不出什么。”   谢寻从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速战速决,别惊动寨子里的人。”   话落,他指尖一弹,铜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谢寻弹出的铜钱在夜色中划过几道微不可见的金光,猛地打在两个黑衣人的后颈。   那两人身体一僵,随即便软软到底,手中的符石滚落在地。   “走。”谢寻低声道,三人迅速来到榕树下。   只见粗壮的树干周围已经被埋下了七块可这诡异符文的黑色石头,排列成一个扭曲的图案,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   “这、这就是柳家给的符石,”   李弄指着其中一块颤声说:“说是用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子血泡过的……”   傅清淮嫌恶皱眉,“下作手段。”   他随手一挥,一道黑气掠过,那些符石瞬间化为齑粉。   就在符石被毁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响声!   “被发现了!”   李弄脸色大变,“这是柳家的哨声。”   傅清淮却笑了,“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   只见晨雾中突然冒出七八个黑影,为首的是个带着斗笠的老者,眸底阴冷地盯着谢寻,声音沙哑,“谢家的小杂种,敢坏我们好事!”   谢寻面不改色地从包里掏出一把符纸,冷嘲道:“你们柳家就会这一句?”   “找死!”老者一挥手,那些黑影便立刻扑了上来。   傅清淮眼明手快地把谢寻往身后一拉,“站远点,别脏了衣服。”   话落,他周身黑气暴涨,猛地化作无数利刃,那些黑影还没靠近就被撕得粉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老者见状不妙,转身想逃,却被傅清淮隔空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等等,”谢寻突然开口,“留他一命。”   傅清淮挑眉,“嗯?”   事情总要有解决的时候,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打算从他口中问点事。   “回去告诉柳家能做主的人,”   谢寻走到那瘫软在地的老者面前,神色锐利,直视他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谢家欠的债,我谢寻认。但不是用命来还,若是真想了解这段数百年的恩怨,就让能说话算话的人亲自来谈。”   第70章 离开寨子   听到这番话,老者愣住了,连傅清淮都略显诧异地看了谢寻一眼。   “至于这个,”   谢寻从老者腰间解下一个锦囊,在里面找到一块刻着柳字的玉佩,直接一分为二,“我就收下了。让你们家主事的人,拿着另外一半来找我。”   他将玉佩收好后,这才对傅清淮点点头,“放他走。”   傅清淮将捆住他手脚的黑雾松开了,瘫坐在地上的老者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64   “寻寻真是好心肠,”   傅清淮挑眉,黑雾转而轻轻缠绕住谢寻,话说得十分饶有兴致,“这是要跟他们和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   谢寻看着那老者连滚带爬消失的方向,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而已。”   这时,一直缩在旁边的李弄见一人一鬼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往后挪,想遛进旁边的树林。   “想去哪儿啊?”   傅清淮头都没回,像背后长了眼似的,只是随手往后一抓,李弄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后颈,整个人被凌空提了回来,双脚离地直扑腾,活像只被拎起的小鸡崽。   “我、我就是想去解个手……”李弄吓得脸都白了。   傅清淮把他往地上一扔,懒洋洋地靠在谢寻的身上,笑得相当恶劣,“憋着。”   “先回寨子,”   谢寻看都没看李弄一眼,对傅清淮说,“看好他。”   “好,听你的——”   傅清淮指尖一弹,几缕黑气像绳子似的缠在李弄手腕上,“走吧,带路。”   李弄看着手腕上那缕如有实质的黑气,想逃却逃不掉,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   回到寨子时,导演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额头全是冷汗。一见到谢寻就像见了救星,几乎要朝他扑过来。   “谢大师!您可算回来了!”   导演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瞟着不远处。老寨主带着几十号寨民,正脸色铁青地围在外面,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手里还攥着柴刀。   工作人员们全都缩在民宿里,吓得不敢出声。   “寨子的人说我们引来了灾星,布了邪阵,要讨个说法!我这、我这快压不住了!”   导演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温旭白和陆浩文……他们刚才突然又哭又笑,胡言乱语,样子太吓人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叫救护车送去市里精神病院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抓住谢寻的胳膊,压低声音,几乎是哀求道:“谢大师,我这么做没错吧?他们那样子绝对不是普通的病,我……我没等您回来做主,直接送了精神病院,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比如……加重了?或者……惹上别的什么了?”   他怕的不仅是寨民和法律责任,更怕的是自己若是处理不当,到时沾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或者因为贸然移动中邪的人而遭到位置的报复。   那就真的比窦娥还怨了。   “没事,你放心,送走是对的。”   谢寻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续道:“他们待在这里更危险。”   他这话让导演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的。   这时,老寨主拄着拐杖走上前,先是郑重地对谢寻行了个寨子里的谢礼。   “谢大师,多谢您破了东边榕树下的邪阵。”   他指向远处山峦,解释道:“今早天没亮,寨子里的守山犬全都朝着榕树方向狂吠不止,等我们的人赶过去,就看见树周围埋着的黑石头都碎了。那是专门用来吸地脉生气的,这手法,我年轻时跟着阿爷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说着,老寨主痛心地看向谢寻身后的李弄,拐杖重重敲地,“是我们管教不严,出了李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引狼入室!”   闻言,谢寻略微颔首,便回头看了傅清淮一眼。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将面如死灰的李弄往人堆里一推。   “人交给你们。”   谢寻语气平静,完全没有要插手过问的意思。李弄惊恐地看向他,似乎还想求饶……但谢寻已经移开目光,对傅清淮道:“我们该走了。”   他这态度很明显。   李弄是寨子里的人,犯了寨子的规矩,自然由寨子自己清理门户。   他谢寻只是个临时帮忙的外人,事情办完就走,后续如何处置,与他无关。   老寨主见状也不多留,郑重地朝谢寻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鼓鼓囊囊的,里头像是装了很多土特产的样子。   “谢大师挽救苗寨于危难,这份恩情无以回报。这是我们全寨老少凑的一点心意,不多,请您务必收下!”   那包裹看着沉甸甸的,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寨主说得诚恳,这钱不是雇佣的报酬,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倒是误打误撞了,谢寻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接过包裹。入手一沉,分量不清。   他感受着包裹传递来的重量,心里舒坦了点,这趟总算没白干。   “保重。”他对着老寨主点点头,准备上二楼将自己的行李拿下来。   导演眼睁睁看着寨主送上那个厚厚的包裹,眼睛都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倒是也想表示表示,哪怕是为了封口也好。   可他刚往前迈了半步,不远处就传来寨民们愤怒的吼声。   “就是他们招来的祸事!”   “不能放他们走!”   导演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脚步。   他现在自身难保,别说酬金了,连自己那点家当够不够赔违约金都难说。   遂他只能眼巴巴看着谢寻收下谢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谢大师……这次真是多亏您了……等我处理完这些事,一定、一定登门道谢……”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声音自然也越说越小了。   谢寻看着他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倒没觉得他有什么错处。   说到底,导演也是个被连累的倒霉蛋。   “不必勉强。”   谢寻破天荒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导演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了句实在话,“若是后续觉得运势不顺,或是想转转运,可以来纸扎店找我。”   他用黄纸写了一个地址,递给他,这才补充道:“至于酬劳,我历来是不要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一旁的傅清淮微微挑眉,眸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家寻寻又开始钓鱼了。   不是不要,是要不了,只能等对方事后心甘情愿地送。   导演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接过那张黄纸连连点头,眼圈都有些发红。   “我明白!明白!多谢谢大师!”   第71章 东南亚邮轮七日游   谢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傅清淮跟在他身侧,自然地接过行李。   小绿趴在他肩上吐了吐信子,谢寻捏了捏它的蛇头,把小蛇塞回运动包里。   很快,一人一鬼坐着寨主安排的车到了最近的机场。   买票时,谢寻看着票价皱了皱眉,还是自己掏钱买了一张,而后转头看向傅清淮。   “回玉里待着。”   “怎么,寻寻这是嫌我见不得人?”   “省一张机票钱。”   谢寻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在乎幽怨的傅清淮,甚至难得开了个玩笑,“或者你自己飘回去也行。”   言下之意就是,反正他绝对不会另外花钱给他买票。   闻言,傅清淮轻哼一声,暗忖若不是谢寻是自己双修对象,他绝不妥协。   这样想着,他乘人不备之时,俯首亲了人一口,这才旋身化作一缕黑烟钻回吊坠里。   谢寻恼羞成怒地想扔了这块破玉,最后,还是红着耳尖将吊坠塞进衣领……顿时便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很明显,这千年老鬼在借此表达不满。   谢寻才懒得理他,买了票便去候机。果不其然,他的倒霉体质又在发力,原本正点的班机延误了快一个小时。   等他在机场坐得屁股都疼的时候,才坐上了飞机。   幸好飞行时期没发生什么倒霉事情,谢寻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戴上眼罩就睡了过去。   飞机落地,回到熟悉的城市,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65   谢寻的倒霉体质再次狠狠发力,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塞车塞到谢寻昏昏欲睡,几乎忍不住要吐的时候,出租车才终于磨蹭到了那条熟悉的老街口。   出门快一个月,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刚把行李放下,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阿寻!你终于回来了!”   江乐回拎着几袋吃的走进来,把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蒋记烧鹅放在柜台上,目光一转,落到谢寻旁边站着的陌生男人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谢寻出门前只在微信上说了大概回来的时间,根本没提会带人。   毕竟他性格内向,从小到大除了江乐回这个死党,几乎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   傅清淮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容貌出众,存在感极强。   即便穿的衣服很随意,却因他的气质和俊美容貌,衬得像某种小众品牌的衣服。   “傅清淮。”   谢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人简单介绍,又对傅清淮道:“我发小,江乐回。”   此前傅清淮就见过江乐回了,还恶作剧过一次。不过当着江乐回面前,他不能不介绍,这样显得很怪。   闻言,江乐回好奇地打量着傅清淮。   这人长得真好看,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周身绕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阴森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江乐回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那眼神……这么说呢,不太友善,倒像是看情敌似的。   江乐回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肯定是最近加班太多产生幻觉了。   阿寻这种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木头,这人总不会是他在外边交的男朋友吧?   那太科幻了。   “傅哥是吧?你好你好,阿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傅清淮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目光在江乐回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可以啊你,”   这下,江乐回忍不住凑近谢寻身边,压低声音道:“出去一趟还交到朋友了?什么来头?”   “就普通人一个,能用点法术,不用管他。”   谢寻没多说,直接动手拆烧鹅盒子,“饿死了,先吃饭。”   “也是,都这么晚了,幸好我买的份量够多,不然傅哥来了压根不够吃。”   江乐回嘿嘿一笑,拖过旁边的板凳坐下,语气熟稔,“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来了多少趟。前天还帮你把门口那堆广告单收拾了,不然早堵门了。”   谢寻掰开一次性筷子,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一个月,江乐回肯定没少往这儿跑。   这家伙,关心人的方式永远这么别扭。   但这也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从小到大,谁也不跟谁客气。   “我不知道你跟阿寻一块回来,就没买别的,下次再请你去楼外楼吃饭!”   江乐回笑呵呵的,自来熟地递给傅清淮一双筷子,“哥们别客气哈。”   这话说得,跟他就是这店里的男主人似的。   傅清淮眯了眯眼,接过筷子,拖着另一个椅子坐到谢寻身边,硬是挤开了江乐回。   后者也没觉得有啥,换个位置坐下,呵呵笑着开始吃饭。   “你最近是不是老是熬夜睡不好?”   吃饭时,谢寻看着江乐回额间隐隐缠绕的一缕黑气,拧了拧眉,“而且总遇到一些怪事?同事还接二连三倒霉,连带着你也总犯小人?”   江乐回闻言一愣,随即垮下脸。   “你怎么知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越说越有些后怕,“我们部门这个月已经三个人请病假了,上周我还差点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   谢寻心里已经明了,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木盒,从里头拿了一枚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递给江乐回。   “随身带着,最近别熬夜,也少去人多的地方。”   “啊,该不会是……”江乐回捏紧平安符,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带着就行。”   谢寻打断他的猜测,顺手把烧鹅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三人围着柜台吃饭,气氛有些微妙。   江乐回是个话痨,不停说着这一个月发生的趣事。傅清淮安静听着,难得没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偶尔给谢寻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   谢寻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眸色一顿。   在江乐回惊讶的目光中,他面无表情地把菜夹回傅清淮碗里,“自己吃。”   傅清淮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块肉,还故意对谢寻笑了笑,那叫一个挑衅。   谢寻:“……”   江乐回看着两人之间的默契,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出来了。   他凑近谢寻,压低声音,“你这朋友……挺特别的啊。”   这时,他的手机正好响了,接起来说了几句,突然兴奋了起来,挂断电话后激动地看向谢寻和傅清淮。   “阿寻,我们公司包了艘邮轮搞团建,东南亚七日游,马来西亚、泰国、柬埔寨、巴厘岛都去,还能去潜水呢!我爸妈刚跟我说临时被姨婆抓去喝喜酒,去不了了,多出两个名额,一张票一万八多呢,不去亏到姥姥家!”   江乐回挤眉弄眼地看向谢寻,“正好,带你这位朋友一起去呗?船上吃喝玩乐全包,比你这看店强多了!就当给你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谢寻听到泰国二字,夹烧鹅的筷子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地方跟他犯冲。   他下意识想拒绝,店里积压的那些订单还没做……虽然感谢金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好啊。”   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抢先响起,傅清淮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对江乐回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正好我和寻寻舟车劳顿,需要放松一下,江兄弟有心了。”   寻寻?   第72章 黑乎乎的大虫子   江乐回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脑子嗡嗡作响。   寻寻?这什么称呼!   他跟谢寻七八岁就认识,一起摸爬滚打十几年,经历过对方最狼狈的中二时期,交情铁到能穿一条裤子。   可即便如此,他最多也就喊声阿寻,连名带姓叫谢寻都算气氛严肃的。   但这陌生男人就这么自然地喊出寻寻这种亲密腻歪的称呼,口气还这么理所当然,简直惊得江乐回鸡皮疙瘩掉一地!   更让他心里警铃大作的是,谢寻居然没反驳!显然是喊惯了的。   江乐回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傅清淮故意搭在谢寻肩上的手越看越暧昧,谢寻也很自然接受了,像是平时就这样相处。   这太反常了!   阿寻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边界感强得要命,什么时候能容忍一个朋友这样勾肩搭背,还用这种肉麻称呼?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刚才谢寻介绍时随口提了一句,傅清淮是个会法术的普通人。   再结合眼前这亲密的过分的样子。   江乐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   阿寻这趟出门哪里是去办事,分明是去谈了场恋爱!还顺带找了个会法术的男朋友!   难怪之前微信上问起都含糊其辞,只说遇到个朋友帮忙。   这哪是普通朋友?   这分明是关系定了!   江乐回目光再次落到两人暧昧的氛围里,心情很复杂,像是打翻了调味瓶。   一方面为好友终于开窍感到一丝欣慰,另一方面又被这信息量冲击得头晕眼花。   “那个,傅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点,带着点试探的语气,“你跟阿寻……处对象呢?”   傅清淮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非但没否认,反而将谢寻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坦然承认,“江兄弟看出来了?”   谢寻眉头一皱,耳朵却红了,刚要开口,傅清淮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动了动。 66   他身体微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回眸狠狠瞪了傅清淮一眼。   这反应落在江乐回眼里,简直跟默认没区别!   小情侣的把戏罢了!   “看出来了!必须看出来了!”   江乐回瞬间激动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好事啊!阿寻你总算!”   他憋了半天,把「有人要了」四个字咽回去,转而兴奋地掏出手机。   “那这邮轮旅行更得去了,就当度蜜月!哥们给你包圆了!”   江乐回说着,手指飞快操作着,“票我现在就转给你们,双人大床房!必须安排上!”   谢寻看着江乐回那副我懂的表情,额角直跳,你懂个屁啊懂!   他咬牙低声道:“江乐回,不是你想的那样……”   “知道知道,要低调嘛!”   江乐回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放心,我嘴严得很!不过你俩挺配的,傅哥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他美滋滋转完票,感觉自己为好友的终身大事做出了巨大贡献,这才将最后一口饭吃完,很是心满意足地起身。   “得了,阿寻,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江乐回笑嘻嘻地拿着那护身符,“船上见!拜拜了傅哥——”   等江乐回哼着小曲离开,店门关上,谢寻立刻甩开傅听寒的手,脸色难看,“你故意的?”   “方才不是默许了男朋友的身份了,怎么人一走就翻脸?”   傅清淮坏笑着,故意贴近,暧昧气息尽数喷洒在谢寻敏感的皮肤上,“还是说……你更想让我告诉江乐回,我们在苗寨那晚已经双修……”   “闭嘴!”谢寻耳尖通红,一脚踩在他脚上。   傅清淮不躲不闪,反而顺势揽住他的腰,低笑道:“踩得好,娘子亲自碰过的地方都带着香气,这是投怀送抱来了?”   谢寻正要发作,手机响了。他用力挣开傅清淮,掏出手机一看,是江乐回发来的微信。   【江乐回:哦对了阿寻!我刚忘了跟你说,我们公司一天前被仁安集团收购了!这次邮轮旅行就是新老板特意安排的员工福利!】   紧接着,有一条:   【江乐回:听说新老板也会上船,说不定还会来给我们发红包!这波血赚!】   谢寻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仁安集团。   不就是柳家?   原来从江乐回提出邮轮之旅开始,一切就已经在柳家的算计之中。   这时,一个未知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谢先生,邮轮已备好,静候光临。届时当面叙旧,望阁下莫要推辞。柳永昌敬上。】   傅清淮扫过短信,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安排得倒是周到,连请柬都省了。”   谢寻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怪不得江乐回眉间乌云密布,周围同事还接连倒霉。原来不是意外,是柳家已经在清场了。   用江乐回的公司做局,拿普通职员当棋子。   柳家这次,手伸得太长了。   他眸色泛冷,既然对方摆明了要玩,他奉陪到底。   到时就看看柳家人是真的要跟他和谈,还是要提出别的条件。看对方不像是好好商量的样子,他不得不防备。   “赶紧吃,吃完收拾东西。”   谢寻已经有些食不知味了,索性放下碗筷往里间走,这场鸿门宴,他总不能空手去。   幸好之前在鬼市买了锁魂链和七星剑,用起来很趁手,傅清淮也得力,小绿更是直接升级了,能直接吞噬恶鬼。   但符箓和黄纸都所剩无几,店里也没多少存货。   明天得去寺庙后街补点货,顺便看看老张头那儿有没有新到的朱砂。   他来开抽屉清点家当,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糯米要备些,黑狗血也得弄点。柳家这次来势汹汹,得多做几手准备。   傅清淮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上,“需要我帮忙吗,寻寻?”   “你少惹事就行。”谢寻头也不抬,“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遵命。”   傅清淮轻笑,没忍住又开始油嘴滑舌了起来,“陪娘子逛街,求之不得。”   谢寻:“……”   他真的一天不无语都不行。   谢寻懒得理这满嘴跑火车的千年老鬼,抬手从衣领里揪出盘着的小绿。   这家伙最近吞了不少恶鬼,蛇鳞都泛着隐隐青光,油光水滑的,很漂亮。   “在家看门。”   谢寻把它放进蛇箱里,拍了拍它的脑袋,“饿了就吃隔壁箱子的老鼠,别捣乱。”   小绿吐了吐信子,不情不愿地盘成一团。   谢寻拎起布袋就往外走,傅清淮慢悠悠跟上,那姿态跟恶霸巡街没什么区别。   老张头的店就在巷子最里头,这会儿刚过八点,老爷子肯定还没睡。   果然,大老远就听见店里传来抗日神剧的枪炮声。   谢寻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老张头正看得入神,跟着剧情直拍大腿,“打得好!打死这些小鬼子!”   “张伯。”谢寻敲了敲玻璃柜台。   老张头这才回过神,推了推老花镜,“哟,小谢回来啦?要啥?”   “朱砂,黑狗血。”   谢寻说着,目光扫过货架,“再来两刀黄表纸。”   老张头弯腰翻找,突然动作一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红布包。   “正好,前儿个得了点好东西。”   他神秘兮兮地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块暗红色的东西,“雷击枣木心磨的朱砂,可是稀罕物。”   谢寻拿起一块对着灯细看,色泽沉郁,隐有雷纹。   确实是上等货。   “都要了。”他干脆掏钱,“黑狗血要新鲜的。”   “早备着呢!”   老张头乐呵呵地收钱,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个玻璃瓶,“今早刚取的,阳气足得很!”   傅清淮站在门口,嫌弃地皱眉,那气味让他很不舒服。   老张头这才注意到门边的傅清淮,眯眼打量片刻,凑近谢寻压低声音,“小谢,你这朋友……看着不太对劲啊?”   谢寻面不改色地接过东西,“远方表哥,体质特殊。”   “哦……”   老张头将信将疑,又瞥了眼傅清淮那不似活人的苍白脸色,“确实挺特殊的。”   临走时,老张头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最近夜里少出门。街上不太平,总有人莫名其妙晕倒,醒来就说看见黑乎乎的大虫子!”   第73章 他似乎,真的沦陷在谢寻身上了   “什么东西?”谢寻皱眉。   “就前几天开始的,好些人莫名其妙晕倒在路上,醒来就胡言乱语,”   老张头脸色越说越难看,“说什么看见满地的黑虫子,个头老大,密密麻麻的,邪门的很!”   谢寻脚步微顿,和站在门口的傅清淮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虫子?   莫名其妙晕倒?   这听起来就很邪门。   “知道了,张伯。”   谢寻点点头,拎着东西往外走,“多谢提醒,你这几天也少点出门。”   老张头笑呵呵地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怕啥。”   走出店门,夜风一吹,谢寻皱了皱眉。   傅清淮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啧啧,看来寻寻住的地方也开始不干净了,来了不少脏东西嘛——”   谢寻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俗话说的好,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其实暗处早就有一窝蟑螂到处跑了。   ……   翌日,谢寻起了个大早,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着傅清淮去了附近的商场。   某只千年老鬼俨然对除了他的旧衣服都很不适应。   试衬衫时对着扣子翻来覆去地看,研究了半天,那蠢样子活像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原始人。 67   谢寻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拍开他的手,“扣子是这样系的。”   “原来如此。”   傅清淮顿时恍然大悟,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低声音道:“那娘子再教教为夫,这裤子上的链子怎么拉?”   “你是傻逼吗?滚开!”谢寻甩开他的手,耳根微红。   导购小姐姐在旁看得忍俊不禁,“你们感情真好。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到的情侣款?买一送一呢!”   说着,她从一旁拿出两件简约款的卫衣,正好一黑一白,设计还蛮好看的。   “不必。”谢寻果断拒绝。   “试试嘛。”   傅清淮却已经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拿起两件卫衣在谢寻和自己身上比划,“这件黑色的配这件白色的,岂不正好?”   谢寻额角黑线直冒,他想狠狠给这没脸没皮的恶鬼一巴掌。   导购小姐姐被逗得直笑,“这位先生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刚到的新款,面料特别舒服呢。”   “不错,”   傅清淮满意地点头,直接对导购说,“就要这两件,还有刚才试的,都包了!”   “我说了不要。”谢寻咬牙。   “我要啊,”傅清淮理直气壮,“买一送一,不买亏了。”   他凑近谢寻耳边,压低声音,“还是说……你怕跟我穿一样的?”   “不是,只是觉得跟你穿一样的衣服,”   谢寻冷笑着瞥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蠢爆了。”   说完,便转身就往店外走。   反正傅清淮会拿他的钱付,那些「黑钱」也像之前一样过了明路,他不在乎了。   导购一边打包,一边对傅清淮说,“你男朋友就是嘴硬,刚才你试衣服的时候,他偷看了你好几眼呢。”   闻言,傅清淮嘴角压都压不下了,“那是,我家这位就是害羞。”   走出店铺后,傅清淮提着大包小包跟在谢寻身后,活像是陪大少爷出门的保镖。   偏生这两人长得好看,又一个赛一个的长得高,走在商场里回头率颇高。   经过商场中庭时,巨大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海洋魅力号的宣传片。   蔚蓝海面上,白色邮轮奢华气派,画面闪过泳池、餐厅、剧场等设施,最后定格在东南亚梦幻之旅的字样。   周围不少路人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哇,这船真漂亮啊!”   “听说这趟是仁安集团包船了,员工福利真好。”   “我朋友在船上工作,说这次航线特别奇怪,要在公海停留整整两天,这够时间玩吗……”   谢寻面无表情地看着宣传片里奢华的场景,眼神渐冷。   停两天公海,足够做很多事了。   “啧啧,看来有好玩的了——”   “走吧。”   他转身朝商场外走去,“回去准备东西。”   “急什么?”   傅清淮快步跟上,与他并肩,“难得出来,不如再去买几件衣服?我觉得刚才那家店的睡衣蛮好看的……”   “要买你自己买。”谢寻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傅清淮轻勾了下唇角,“放心,有我在。”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外面喧嚣的世界隔绝,电梯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人。   谢寻盯着楼层数字,忽然开口,“上船后,保护好江乐回。”   傅清淮正懒洋洋地靠在他身边,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他侧过头,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谢寻的耳尖。   “寻寻,你这算是在求我吗?”   傅清淮声音压低,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你都没说个请子,也没答应给我点奖励,就这么使唤我了?”   谢寻额角一跳,就知道这老鬼没那么好说话。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谢寻忽然侧过身,电梯狭小的空间让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傅清淮的下巴,迫使对方垂眸看向自己。他眯起眼,眼尾微挑,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   谢寻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钩子,“那我的小狗……想要什么奖励呢?”   这话一出,傅清淮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一滞。   他万万没想到被逗急了,谢寻会突然反击……就像前几次那样用这种亲昵又带着明晃晃掌控欲的称呼……   不但不排斥,反而,还有点爽。   “说来听听,若是合理……”   谢寻指尖轻轻在他下颌划过,故意停顿片刻,这才继续慢条斯理地续道:“主人或许会考虑。”   傅清淮被勾得喉结滚动 了一下,心跳加速……刚才那点游刃有余的绿茶劲儿瞬间被打散,耳根反而率先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薄红。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原本想好的那些条件。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谢寻适时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模样,仿佛方才那个眼含春色,语带诱惑的不是他。   他无视傅清淮怔愣的模样,率先走出电梯,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想好了,晚上告诉我。”   傅清淮愣在原地,看着谢寻身长玉立的背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低地艹了一声。   他被反将了一军。   而且,他竟然觉得这样游刃有余且反客为主的谢寻,该死的迷人。   他似乎,真的沦陷在谢寻身上了。   第74章 我就只对寻寻动手动脚   回到纸扎店,谢寻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开始清点家当。   新买的朱砂和黑狗血放在一边,又从里间取出之前备好的勾魂链和七星剑。   动作有条不紊,眼神专注。   “寻寻,今晚我想跟你……”   “正经点。”   谢寻耳尖尚有些泛红,头也不抬打断他的话,将一沓空白白的黄符纸铺在桌上,“柳家在船上布好了局,我们不能空手去。”   他说话时,执笔蘸取新买的朱砂。   笔走龙蛇间,一道道符文在黄纸上浮现,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画符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静凛冽。   周遭的事情似乎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傅清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也不再玩笑,指尖凝出一缕黑气……当着谢寻的面前,注入到那些刚画好的符箓中。   “加道保险,柳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用这个对付更有效。”   谢寻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不多时,谢寻画完最后一道符,将符箓分门别类收好,刚直起身,傅清淮就从背后贴了上来。   “忙完了?”   他手臂环住谢寻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话却说得相当绿茶,“我这么乖都没打扰你,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谢寻用手肘往后顶,耳尖通红,“松开。”   “不松。”   傅清淮得寸进尺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过他耳后,轻笑道:“刚才在电梯里可是某人先撩我的,现在想不认账?”   谢寻突然放松了身体,微微侧头,轻轻捏住某鬼的下巴,勾唇道:“你不是喜欢我撩?”   傅清淮呼吸一滞,心跳加速。   趁他愣神的瞬间,谢寻利落地转身挣脱,顺手还拍开他试图再进一步的手,“行了,适可而止,别太粘人。”   “我不管,”   傅清淮立刻又黏上来,手指悄悄探进他衬衫下摆,“主人撩完就跑,小狗会伤心的。”   谢寻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你想怎样?”   “亲一下。”   傅清淮立刻提出要求,眼睛亮晶晶的,“就一下。” 68   见谢寻不为所动,他又放软声音,这才开始退而求其次,“那抱一下总行吧?我都帮你加固符咒了……”   谢寻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秒。”   傅清淮立刻紧紧抱住他,开始倒数——“十、九、八……”   数到三时,店门突然被推开,江乐回兴高采烈地举着个外卖袋进来,“阿寻!我给你带了……呃……”   他看着店里相拥的两人,顿时僵在门口。   傅清淮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谢寻面不改色地整理了衣领,“什么事?”   “那个……”   江乐回尴尬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今天探店特别顺利,粉丝还涨了好多!想来谢谢你那个平安符……”   说着,他将袋子放在柜台上,呵呵尬笑道:“给你们带了烧鹅饭,我这就走!”   他才不要在这当碍眼的电灯泡,尴尬死了。   “坐下一起吃。”   谢寻叫住他,拆开那几份饭菜,香味顿时飘满整间屋子,“正好中午了。”   这下,傅清淮颇为哀怨地看着多出来的电灯泡,而后,凑到谢寻耳边小声说:“欠我的亲亲,晚上加倍还。”   谢寻不为所动,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烧鹅腿,“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江乐回只尴尬了几秒钟,立刻又恢复了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   “哎呀都是自己人,怪我进来没敲门!”   他笑嘻嘻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分享好消息,“阿寻你是不知道,今天去拍那家新开的私房菜,本来就都约满了,结果刚好有人取消!老板还特别配合拍摄,说是看我面善哈哈哈。”   说着,他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肯定是你那个平安符起作用了!这不,拍摄结束顺便给你俩带份烧鹅饭尝尝。”   傅清淮挑眉,“就请吃烧鹅饭?”   “哪能啊!”   江乐回拍着胸脯,“正要说呢!明天就上邮轮了,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楼外楼,我请客!”   他朝傅清淮挤挤眼,“傅哥也一起来啊,正好给你们……那什么哈哈哈!”   谢寻闻言抬头,“楼外楼?你中彩票了?”   那家人均消费不低,以江乐回刚刚工作没多久的收入,算是大出血了。   “这不是高兴嘛!今天打赏特别多,而且……”   江乐回笑着压低声音,“听说仁安集团给我们公司每个员工都准备了登船红包,登船那天就发,数额不少呢!”   谢寻和傅清淮交换了个眼神。   “你看,”   江乐回完全没察觉有什么问题,还在兴奋地规划着今晚的行程,“我都订好位置了,晚上六点,顶楼观景座!瑶瑶也来,她说想正式认识一下傅哥。”   瑶瑶,全名沈昭瑶,是江乐回工作半年后在一起的女朋友。   两人在同一家传媒公司,江乐回负责出镜主持,沈昭瑶负责幕后拍摄剪辑,工作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姑娘性格温柔细心,正好能治住江乐回的粗心大意。   闻言,傅清淮懒洋洋地靠在谢寻身上,挑眉道:“见家长?”   谢寻把他推开,对江乐回点头,“行。”   “太好了!”   江乐回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告诉瑶瑶!对了傅哥,他们家西湖醋鱼是一绝,你爱吃鱼吗?”   “吃。”   傅清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寻,“寻寻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谢寻当即被气笑了,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倾身过去,压低声音道:“我喜欢吃香菜折耳根拌鱼腥草掺榴莲肉,你也喜欢吃吗?”   “喜欢。”   傅清淮面不改色,“寻寻爱吃的,再难吃我也咽得下去。”   谢寻:“……”   他耳朵唰地红了,这次是气的。   这人怎么什么骚话都接得住!   “啧啧,没看出来啊,你俩口味可真重……”   江乐回在一旁听得直咧嘴,“看来下次拍摄猎奇吃播可以喊你们来当特邀嘉宾,到时一定流量爆炸!”   谢寻面无表情地咬了口烧鹅,“你再说,别怪我跟你女朋友说些你小时候的糗事。”   “别别别!我闭嘴!”   江乐回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转而掏出手机,“我看看时间……哟,这都快四点了,我得先去接瑶瑶。晚上六点,楼外楼不见不散啊!”   他风风火火地抓起背包就往外跑,临走前还冲傅清淮挤挤眼,“傅哥,记得把咱阿寻灌醉啊,他喝醉酒可好玩了!”   店门随即哐当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还没见过寻寻喝醉的样子呢——”   傅清淮手指勾了勾他发烫的耳垂,声音很是暧昧,“那不靠谱的小子竟然就看过了,我吃醋了。”   谢寻拍开他的手,“厨房有,要喝就去,别动手动脚的。”   “我就只对寻寻动手动脚,”   傅清淮轻笑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怪不得上次在苗寨不喝酒,原来是喝醉酒会发酒疯啊——”   “滚开。”   谢寻狠狠踩了他一脚,起身去收拾画符的工具,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散。   第75章 吃你的那、个!   傍晚六点,楼外楼顶楼观景座。   沈昭瑶已经到了,这会儿正低头看手机。她穿了条素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着,五官昳丽,气质温婉。   “瑶瑶!”   江乐回兴冲冲地拉着人过来,给沈昭瑶介绍道:“这就是我发小谢寻,还有他对象傅清淮!”   沈昭瑶闻声回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在目光触及傅清淮的瞬间,她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江乐回怀里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震住了。   “怎么了姐姐?”   江乐回立刻察觉不对劲,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关切地低头问:“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利落地剥开糖纸递到她唇边,“先含颗糖,等会儿点个红糖糍粑给你。”   傅清淮挑眉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地瞥了谢寻一眼,“寻寻,我也想像她这样撒娇——”   谢寻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嗷!”   傅清淮装模作样痛呼一声,趁机往谢寻身上靠,“人家也要吃糖——”   谢寻突然勾起唇角,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吃你的那、个!”   傅清淮浑身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沈昭瑶被逗得抿唇轻笑,含着糖轻声对江乐回说:“他们感情真好。”   “哈哈哈阿寻这种性格的就该配傅哥这种。”   江乐回看着傅清淮罕见的吃瘪样子,乐不可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哈哈哈——”   沈昭瑶轻轻拉了下江乐回的衣角,示意他别闹太过。她含着糖,苍白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但看向傅清淮眼中仍带着些许畏惧。   “傅哥别介意,”   她温声打圆场,“乐回他就是爱开玩笑。”   “没事,”   傅清淮这才从刚才的撩拨中回过神,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发烫的耳根,“江兄弟也没说错,我和寻寻的感情确实这么好。”   他说着,故意在桌下勾住谢寻的手指,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谢寻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把菜单轻轻转向沈昭瑶:“女士优先。”   “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朋友。”   沈昭瑶温柔一笑,将菜单推回桌子中央,“况且现在都扫码点餐了,大家一起看吧。”   她拿出手机,正要扫码时,江乐回立刻凑过去,“我来扫!我来扫!姐姐想吃什么?先点个红糖糍粑给你垫垫肚子?” 69   见此,傅清淮犯贱的心思又来了,趁机凑近谢寻的耳边,意有所指道:“啧啧,我们寻寻真会照顾人。”   谢寻眉心微蹙,侧眸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安分点。   沈昭瑶看着两人互动,忍不住轻笑,轻靠在江乐回怀里,柔声道:“点个西湖醋鱼吧, 这是招牌菜。”   “阿寻和傅哥都能吃海鲜吗?”   她自然地转向谢寻,“要不要尝尝他们家的龙井虾仁?一盘都是虾仁肉,口感很清新的。”   这声阿寻叫得自然,确实拉近了距离。   谢寻点头,“可以。”   江乐回一边下单,一边念叨,“姐姐真会点菜,这几个都是我最爱吃的!”   等菜的间隙,沈昭瑶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姐姐,是工作消息吗?”江乐回关心地问。   “没事,”   沈昭瑶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就是垃圾短信。”   谢寻微微蹙眉。   刚才那一瞬间,他隐约感觉到沈昭瑶身上一丝怪怪的气息。   不是邪气,倒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气息波动,但转瞬即逝。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   半条西湖醋鱼、广式烧鸭、西湖莼菜汤、杭州酱鸭、东坡肉、虾爆鳝背、宋嫂鱼羹、花雕醉鸡和杭三鲜。   “姐姐尝尝这个杭州酱鸭,好吃!听说是他们家非遗手艺!”   江乐回忙着给沈昭瑶夹菜,又舀了碗宋嫂鱼羹推过去,“你最近胃口不好,正好喝点开开胃。”   沈昭瑶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突然僵住。   “怎么了?”谢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窗外夜色渐浓,江面平静无波。   “没什么,”   沈昭瑶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脸色却有些苍白,“可能是我看错了。”   见此,谢寻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刚才清楚看到,沈昭瑶刚才紧紧攥住胸口那枚小小的护身符。   虽然远看不太清楚,但材质和纹路,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沈昭瑶擦了擦嘴后,柔声说要去洗手间一趟。   江乐回下意识就要起身跟着,被她轻轻按回座位,“乖乖坐着,我很快回来。”   “那姐姐有事马上叫我!”江乐回眼巴巴看着她离开,真跟只怕被丢下的小狗似的。   谢寻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他发小什么时候被调成这样了?   以前那个连书包都能忘在公交车上,吃饭要人催三遍的江乐回,现在居然这么听话?   “这个不错。”傅清淮尝了口虾爆鳝背,给谢寻夹了一块过去。   谢寻本来想拒绝,但闻到那酸甜香气,还是默默尝了一口。   鳝鱼是裹面糊炸过的,外酥里嫩,而且是酸甜口的,吃起来像糖醋里脊,但整体没那么甜和酸,是好吃的。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傅清淮看着他微微发亮的眼睛,轻笑道:“喜欢?”   “还行。”谢寻嘴上冷淡,筷子却很诚实。   “哟,阿寻居然爱吃这个?”   江乐回见此凑过来,“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吃酸甜口的了吗?”   “以前吃的都是糖醋汁兑水,不好吃。”   谢寻淡淡道,又夹了块鳝背。   实话说,是他以前没吃过好吃的,而且那些糖醋汁兑水还是劣质的糖醋汁,怎么可能好吃?   江乐回不时伸长脖子往洗手间方向张望,过了几分钟实在坐不住,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姐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手机立刻亮了,沈昭瑶回复了个摸摸小狗头的表情包,江乐回这才安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瑶瑶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谢寻看着发小这副模样,心情复杂。   这哪是谈恋爱,简直是养了个小祖宗。   但俗话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是别人小情侣间的情趣,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这会儿,沈昭瑶刚从洗手间回来,脸色好些了。   傅清淮往他碗里夹了块东坡肉,“尝尝这个,炖得很烂。”   谢寻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瞥了眼欢天喜地搂着女朋友撒娇,而后又给人剥虾的江乐回,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他低头咬了口东坡肉,肉质确实很有嚼劲,甚至有点塞牙……但味道不错,这种酱香味是他从没吃过的。   嚼着嚼着,似乎又有了别样的滋味。   这肉虽然比不上之前在苗寨吃到的那么软烂入味,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好吃了。   他习惯了粗茶淡饭,这样的硬肉反而让他觉得实在。   “啧,还以为多好吃呢……”   作为美食博主的江乐回职业病又来了,没忍住压低声音吐槽,“肉也太柴了吧?跟我奶奶做的有得一拼。”   沈昭瑶轻轻碰了他一下,柔声说:“我觉得挺香的。”   第76章 好多长了脚的大鱼   “江兄弟,”   傅清淮慢条斯理地剥着虾,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公司这次团建,仁安那边是谁在对接?”   “就行政部王经理啊,他人还特好,特意给我升级了舱房呢!”   “哦?”   傅清淮把剥好的虾仁放到谢寻碗里,“特意给你升级?”   “是啊,说是看我是公司重点培养的主播。”   江乐回得意挑眉,“而且瑶瑶身体不好,需要安静点的环境。”   沈昭瑶轻轻按住江乐回的手,“别说这些了,好好吃饭。”   就在这时,隔壁桌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指着空盘子大喊,“我明明点了西湖醋鱼!怎么还不上?!”   服务员耐心解释,“先生,您确实没点这道菜……”   “放屁!”   男人猛地站起来,眼睛布满血丝,“我亲眼看着它上桌的!那么大一条鱼!”   他比划着,谢寻皱眉去看,就见那男人指着的空盘子上,分明残留着一缕黑气。   更诡异的是,男人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神突然变得空洞了起来。   “鱼……好大的鱼……都在船上……好吃……”   沈昭瑶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江乐回赶紧扶住她,“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声音发抖,“我有些不舒服,再去趟洗手间。”   沈昭瑶匆匆离席,这次连江乐回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邻桌那个发疯的男人还在胡言乱语,声音越来越大,“鱼!全是鱼!它们爬上来了!不对不是鱼!好多脚!”   谢寻起身走过去,指尖夹着一张清心符,趁家属安抚那人时迅速拍在他后颈。   顿时,男人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撞邪了。”   谢寻对焦急的家属说:“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家属见状连连道谢,闻言立刻压低声音,“我老公上周跟着仁安集团的勘探队出海,回来就这样了……总说在船上看到会爬的鱼,很多脚什么的……”   谢寻眼神一凛。   仁安集团、出海、会爬的鱼,还很多脚。   不知怎的,他莫名其妙想起了昨天老张头让他晚上没事少出门,说有很多黑乎乎的大虫子。   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联?   “怎么了?”傅清淮注意到他的异样。   谢寻摇摇头,没说话。   有些事他需要更多证据,没头没脑说有关联,还是很牵强。   这时,沈昭瑶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差,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姐姐!”   江乐回赶紧扶她坐下,声音满是心疼,“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70   沈昭瑶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累。”   谢寻目光一直落在沈昭瑶身上,这会儿,他注意到她右手一直踹在口袋里,像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在她抬手理头发时,他瞥见沈昭瑶袖口内侧似乎沾着一点奇怪的黏液。   谢寻眉心拧得更紧了。   “既然不舒服,今天就早点回去吧。”   谢寻开口,“明天还要上船。”   江乐回哪有拒绝的意思,连忙点头,一边小心扶着沈昭瑶,一边满脸歉意地跟谢寻和傅清淮说:“阿寻、傅哥,今天真不好意思,说好我请客的,结果……”   谢寻摆摆手,“下次再请。”   “一定一定!”   江乐回赶紧掏出手机,带着人往外走,“我先叫个车送姐姐回去。”   等江乐回扶着沈昭瑶去路边等车,谢寻走去结账,收银员却微笑着说:“您这桌已经结过账了。”   谢寻皱眉,“谁结的?”   收银员递来一张折叠的便签,“刚才有位先生帮您结的,还留了这个。”   便签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期待明日航程——柳永昌。】   谢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傅清淮凑过来看了眼,反而低笑了起来,“啧啧,还挺浪漫,连饭钱都帮我们结了。”   谢寻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冷。   这根本不是浪漫,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从江乐回拿到船票,到今晚的饭局,再到此刻。   他们的一举一动,分明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这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让他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走吧。”谢寻把便签揉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寒意。   傅清淮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泛起一丝杀意。他伸手拿过那团废纸,指尖黑雾萦绕,纸条瞬间化作飞灰。   “只敢躲在背后玩这种小把戏,”   他声音低沉,冷嘲道:“也配学人追求?”   谢寻愣了一下,没想到傅清淮会在意这个。   “谁在乎这个。”他转身要走,却被傅清淮拉住手腕。   “我在乎。”   傅清淮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语气带着浓浓的占有欲,“我的寻寻,轮不到别人来献殷勤。”   谢寻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放手。”   “不放。”   傅清淮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明天上了船,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你的人,谁才配当你的狗。”   谢寻听得耳根一热,用力甩开他的手,“少说这些没用的。”   但心里的不安,竟真的散了几分。   “寻寻,要是明天在船上,你见到两个我……”   傅清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问:“你会选哪个?”   谢寻听得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认真的。”   傅清淮握紧他的手,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声音低沉,“要是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用着我的脸,说着我的话,对你做出像我对你做的事情……”   他话还没说完,周身黑雾却陡然激增。   路边在西湖散步的人顿感凉飕飕的,下意识裹进了外套。   谢寻被他攥得生疼,却敏锐地察觉到傅清淮的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   “寻寻……”   傅清淮松开手,眸底冷冰冰一片,一字一顿道:“这上面,有我的气息。”   谢寻脚步一顿,“说清楚。”   “是我当年被封印前,魂魄四散的其中一缕残魂,”   傅清淮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看来,柳家不仅拿着我的魂,还敢用我的气息来接近你……”   还敢屡次用这种暧昧的试探来撩拨谢寻。   是要跟他抢吗?!   谢寻立刻明白了。   难怪柳家人能精准掌握他们的行踪,看来傅清淮那缕残魂不仅成了柳家的养料,更成了监视他们的工具。   “能感应到具体位置吗?”   “在海上。”   傅清淮望着西湖波光粼粼的湖面,冷声道:“明天,我要亲手拿回来。”   ……   翌日。   码头上人声鼎沸,海洋魅力号就像一座纯白的海上城堡,远远看着熠熠生辉的很是宏伟。   江乐回早早就在登船口等着,看到他们立刻挥手,“这边!VIP通道!”   他今天似乎格外兴奋,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和相机。   沈昭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长裙,气色看着比昨晚好些了……但对上傅清淮的目光时,仍旧会下意识避开。   “姐姐不舒服别往风口站,躲我后面点——”江乐回关切地笑道。   沈昭瑶温柔一笑,“我好多了,别担心。”   通过安检时,傅清淮突然搂住谢寻的腰,力道愈发加重。   “怎么了?”   第77章 这小偷真猖狂,偷我的脸还敢抢你   谢寻想挣开,却发现那手臂纹丝不动。   “没事。”   傅清淮非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人发顶,撒娇道:“就是突然想抱抱。”   周围排队的人群投来善意的目光,还有人小声说感情真好。   谢寻无端被围观,只觉耳根发烫,手肘猛地往后顶,“松开!”   “不松。”   傅清淮搂人的手臂收得更紧,温热气息轻拂过他耳畔,“刚才那道安检门有古怪,刚才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偷窥我们。”   准确来说,是他的那缕残魂。   他边说,边自然地带着谢寻往前走去,动作亲昵地像是对恋人耳语,说出的内容却让谢寻神色一凛。   “现在它还看着呢。”   傅清淮轻笑,手指轻轻按了按谢寻的腰间,“配合一下?”   谢寻咬紧后槽牙,到底没再挣扎,任由他搂着穿过安检区。   直到走出很远,那道被窥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可以松手了。”   “再抱会儿。”   傅清淮理直气壮,“刚才配合得那么好,总该给你点奖励不是?”   “谁稀罕。”谢寻直接踩了他一脚。   旁边江乐回看得直乐,也学着傅清淮的样子搂住沈昭瑶,后者抿嘴笑起来,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   江乐回笑着往前走,“先带你们去房间。”   他们的房间在顶层,江乐回刷卡开门,献宝似的让到一边,“噔噔蹬蹬,快看看!”   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私人阳台。   江乐回快步过去推开玻璃门,海风立刻涌了进来。他站在阳台栏杆边张开手臂,笑得那叫一个肆意张扬,“怎么样?这可是我特意争取来的海景套房!”   放眼望去,碧蓝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港口的景色尽收眼底。   “不错。”谢寻点头。   这视野确实很好,举目望去,便是一整个露天阳台。   唯一不太满意的便是,整个房间只有正中间一张双人大床。   傅清淮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我要睡靠窗这边,搂着寻寻睡,应该很舒服——”   谢寻满头黑线,很想狠狠给他一巴掌。   “就一张床,你俩自己想怎么睡怎么睡呗!我和姐姐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恩爱!”   江乐回笑呵呵地拉着沈昭瑶往外走,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神秘兮兮地说:“对了,晚上七点有欢迎晚宴,听说柳老板要亲自发红包!还是化装舞会,每个人都得戴面具,想想就刺激!”   门一关上,傅清淮就勾起一抹冷笑。   发红包?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谢寻走到阳台,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化装舞会倒是个好机会,藏在面具后面,正好方便我们行动。” 71   “那我得找个配套的面具。”   傅清淮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你要扮成什么?我的小狐狸?”   谢寻用手肘顶开他,“正经点。柳永昌特意安排化装舞会,肯定另有所图。”   “管他图什么,”   傅清淮把玩着他的发梢,俯首吸了一口,眸底泛起点点陶醉之意,“反正今晚……”   他话还没说完,就远远看到楼下甲板上,有个高大男人正举杯朝他们这边致意。   阳光下,他的面容年轻得诡异,眉眼间竟隐约透着几分傅清淮的影子。   最让人不适的是,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寻寻。”   傅清淮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   “这种小偷真猖狂,用着我的魂,偷我的脸,还敢喊你寻寻?”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对视一眼,傅清淮率先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推着一辆精致推车的服务员。   “晚上好,这是柳先生为二位特意准备的。”   服务员微笑着将推车推进房间,上面放着两个丝绒礼盒,盒盖上压印着繁复的暗纹。最上方,则放着一张烫金请柬。   纸质厚重,边缘滚着金边。   服务员离开后,傅清淮随手拿起请柬展开,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优雅手写体:   【诚邀二位莅临今晚假面舞会,期待与您共舞。柳永昌】   真是有够故弄玄虚的。   谢寻心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而后打开礼盒。   里面铺着黑色丝绸,衬着一对做工精致的半脸面具。一黑一银,边缘镶嵌着细碎的暗纹。   傅清淮拿起那只黑色面具,指尖刚触到内侧,眼神就冷了下来。   “真贴心。”   他嗤笑一声,“连面具都准备好了。”   谢寻立刻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怎么了?”   “这上面……有我的气息。”   傅清淮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面具内侧的衬垫,闭上眼睛,浑身黑雾浓重了起来,“虽然很淡,但确实是我的。”   柳永昌,在故意挑衅。   他指尖倏地窜起一簇黑色火焰,面具上几缕细微的魂息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作青烟消散。   “现在干净了。”   傅清淮随手将面具丢回盒中,桃花眼里遍布冷意,“看来今晚非得好好去会会这位柳先生了。”   谢寻拿起那只银色面具端详,“他故意在面具上做手脚,是想试探什么?”   “不只是试探。他是想用我的魂息来影响你,可惜……”   傅清淮冷笑,指尖轻轻抚过他手上的银色面具,“他低估了你对我的重要性。”   银面具在他触碰的瞬间,泛起一道柔和的光,随即恢复如常。   ……   晚上七点,宴会厅灯火辉煌。   戴着各式面具的宾客们举杯交谈,江乐回和沈昭瑶也来了,今晚他们倒是没怎么拍素材。   江乐回戴着个兔子面具,牵着沈昭瑶穿梭在人群中。沈昭瑶戴着银色蛇形半脸面具,衬得她温婉中带着几分神秘。   “阿寻!傅哥!”   江乐回眼尖地发现了站在角落的两人,拉着沈昭瑶挤过去,“你俩这面具真帅!黑色和银色配一脸啊!”   说着,他凑近谢寻小声说:“我刚才打听过了,柳老板准备的红包厚度惊人!”   沈昭瑶轻轻拉住兴奋过头的江乐回,对谢寻柔声说:“这面具很适合你们。”   就在这时,江乐回伸长脖子张望,满脸期待,“柳老板说要发红包,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一束追光猛地打在舞池中央,柳永昌戴着华丽的金色面具现身,手持话筒,笑着跟各位宾客打招呼。   “各位仁安集团的同仁,以及我们尊贵的合作伙伴,”   柳永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团建活动。在发放特别红包之前,请允许我先邀请一位特别的客人共舞。”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人群中的谢寻身上。   “谢寻谢先生,能否赏光?”   第78章 看来有些人真是偷东西偷上瘾了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不少员工都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着这位被老板特别邀请的客人是谁。   傅清淮在面具下冷笑,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谢寻的手。   江乐回倒吸一口冷气,小声嘀咕着:“这是什么情况?柳老板怎么会认识阿寻?”   沈昭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安静……但自己的目光却紧紧盯着舞池中央的柳永昌,神色复杂。   谢寻站在原地没动,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海浪声。   见状,傅清淮往前半步,将谢寻牢牢挡在身后,声音泛冷,“柳先生是不是请错人了?”   柳永昌面具下的嘴角勾起,“怎么会?我请的就是谢先生。”   他锲而不舍地复又朝谢寻伸出手,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最诡异的是,他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唇形和下颌线条都与傅清淮有七八分相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傅清淮有血缘关系。   “看来有些人真是偷东西偷上瘾了。”   “傅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想和谢先生跳支舞。”   柳永昌轻笑着,顿了顿后,故意模仿傅清淮的语气,“毕竟,他今晚的舞伴本该是我。”   谢寻突然按住傅清淮的手臂,上前一步,“好啊。”   在傅清淮骤然转冷的目光下,他平静地补充道:“既然柳先生这么想跳,那就跳。”   “谢先生今晚格外迷人。”   柳永昌志得意满地伸手,压低声音试图模仿傅清淮那种带着磁性的语调,听着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我的招待,谢先生还满意吗?”   谢寻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袖口露出符箓的一角,“柳先生费心了。”   音乐适时响起,两人随着节奏滑入舞池。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支优雅的华尔兹,但暗地里早已暗潮汹涌。   谢寻压根不会跳舞。他从小在纸扎店长大,连酒吧都没去过,更别说这种上流社会的华尔兹了。   第一步迈出去就踩到了柳永昌的皮鞋。   “抱歉。”谢寻面无表情地说,脚下又一个踉跄,第二次踩了上去。   柳永昌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没关……”   话还没说完,谢寻第三步又准确无误地踩中他的脚趾。   这次力道之重,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好意思,”   谢寻语气毫无波澜,“不太会跳。”   周围其他宾客也陆续进入舞池。   江乐回拉着沈昭瑶灵活地转着圈,经过时还朝谢寻挤挤眼。相比之下,谢寻和柳永昌这对就显得格外笨拙。   主要是,一直被谢寻在单方面踩脚。   “谢先生……”   柳永昌咬着牙,试图引导舞步,但谢寻就像个完全不听使唤的木偶,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的痛点上。   更让柳永昌难受的是,谢寻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夹着一道符箓,正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魂魄。   外表看起来是谢寻在笨拙地学舞,实际上却是柳永昌一直在单方面承受着双重折磨,还不能说出口。   “看来谢先生确实……不太擅长跳舞。”柳永昌强颜欢笑,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嗯。”谢寻应了一声,又是一脚踩下去,这次还顺便用符箓加重了力道。   傅清淮在舞池边看得心情愉悦,端起鸡尾酒轻啜一口。   他的寻寻就算不会跳舞,也能把不知死活的小偷踩得毫无还手之力,真是爽。   江乐回转着圈经过,小声对沈昭瑶说:“没想到阿寻跳舞这么菜啊!”   沈昭瑶看了眼柳永昌戴着面具都依旧能看出难看的脸色,轻声说:“未必是坏事。” 72   不到五分钟,柳永昌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起来。   谢寻每一脚都牢牢踩在他最痛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感觉体内那缕好不容易炼化的残魂正在剧烈震荡,几乎要破体而出。   “够了!”   柳永昌猛地松开手,声音因为强忍疼痛而发颤,“谢先生既然不擅长跳舞,我们就不必勉强了。”   说着,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两步,勉强维持着风度对众人微笑,“请大家尽情享受晚宴,我稍后就来。”   一离开舞池,柳永昌立刻在助理的搀扶下快步离场,那背影看着像是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傅清淮走到谢寻身边,给人递了杯颜色漂亮的果酒,低笑道:“踩得不错,我的寻寻真棒。”   谢寻接过酒杯,觉得柳永昌实在可笑。   明明是他主动邀请跳舞,结果被踩了几脚就落荒而逃。   他心情不错,没多想就喝了一口。果酒清甜,完全尝不出酒精味。   “这饮料不错。”他又喝了一大口。   “是吗?”   傅清淮挑眉,“不过,这是酒。”   谢寻动作一顿,但已经来不及了。没过多久,他感觉脸颊发烫,看东西都有点晃。   “寻寻?”傅清淮立刻注意到他不对劲。   谢寻突然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拉近,傅清淮猝不及防撞入了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   喝醉酒的青年眼角泛着薄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不自在的媚意。   “我没事……呵呵……”   酒精让他白皙的皮肤透出淡粉,连说话都带着软糯的鼻音,“只是那个柳永昌……凭什么学你?”   周围宾客全都看了过来。   傅清淮赶紧扶住他晃悠的身子,掌心贴在他纤细的腰际。   喝醉酒的谢寻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着他肩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间。   “你喝醉了。”傅清淮嘴上这么说,手臂却诚实地环得更紧。   “没醉……”   谢寻仰起脸,唇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他学你走路……学你笑……学的特别丑……”   傅清淮感受着怀里人异常的温顺,眸底掠过一丝暗喜,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平时连碰都不让多碰的人,此刻正投怀送抱地挂在他身上,还软绵绵的,这滋味着实不错。   “诶?”   江乐回刚好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阿寻这是咋了?”   “果酒喝多了。”   傅清淮顺势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谢寻配合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小猫似的哼唧。   “头疼……”   谢寻小声抱怨,声音又软又糯,完全没了平日的生人勿近。他还拽着傅清淮的手,像只撒娇的猫,“要揉……快……”   傅清淮差点没绷住表情,连忙抬手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   谢寻舒服地眯起眼睛,睫毛轻颤,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叹息。   江乐回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平时那个冷若冰霜的发小喝醉酒后会怎么黏人?   或者说……只黏他男朋友?   “还要……”   谢寻不满地嘟哝,抓住傅清淮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这里也疼……”   江乐回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傅清淮一边享受着美人在怀的滋味,一边故作镇定地对众人说:“他酒量不好,见笑了。”   “你身上好凉……”   谢寻整个人几乎挂在傅清淮身上,面具不知何时早已摘下来了,脸颊贴着对方的脖颈轻轻磨蹭,“舒服……”   傅清淮强忍着笑意,在他耳边低语,“回去再给你揉,好不好?”   “不要!”   谢寻任性摇头,眼尾泛着诱人的红晕,“现在就要……”   第79章 我很喜欢你   这娇气的模样叫傅清淮心都要化了,当即打横将人抱起。   谢寻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头,还在小声嘟囔:“走慢点……晕……”   江乐回跟在身后,一边录像一边啧啧称奇,“不得了了,这段我能笑一年。”   在转角处,沈昭瑶拉住江乐回还想跟着的步伐。   “姐姐?”   “人家小情侣温存你也要打扰?别去了。”   “好!听姐姐的!”   ……   一进房间,谢寻就反客为主,直接把傅清淮推倒在床上,跨坐在他腰间。   他眼角还带着醉意的绯红,手指轻佻地挑起傅清淮的下巴。   “你长得真好看……”谢寻醉醺醺地说着,忽然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堪称毫无章法,但却格外热烈。   谢寻生涩地啃咬着傅清淮的唇瓣,直到对方温柔地含住他的唇,轻轻撬开齿关。   傅清淮的手扶住他的后颈,引导着这个逐渐加深的吻。   谢寻学的很快,不多时就开始笨拙地回应,舌尖交缠间发出令人脸红耳赤的声音。   等这个漫长的法式热吻结束,谢寻已经软绵绵地趴在傅清淮胸口,小声喘着气。   “好奇怪……”   谢寻把发烫的脸埋在傅清淮颈间,“一见到你,这里就跳得好快……好快……”   他拉着傅清淮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傅清淮感受着手心下急促的心跳,轻笑着问:“寻寻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对啊。”   谢寻抬起头,湿漉漉的狐狸眼直直望着他,“你喜欢我吗?”   傅清淮被这直球打得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寻就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着他的:“我很喜欢你。”   他认真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酒后的坦诚,“虽然你总是惹我生气,总是说些油了吧唧的情话来招惹我挑衅我……但是看到你,这里就会很开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说完,谢寻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用发烫的脸颊轻轻蹭着傅清淮的胸口,发丝扫过对方脖颈时,痒痒的。   这个无意识的亲昵举动让傅清淮呼吸一滞。   “每次你靠近的时候,”   谢寻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困倦的鼻音,“这里就跳得好快……我是不是生病了……”   听到这里,傅清淮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胸口随着笑声震颤着。   他伸手轻抚谢寻泛红的脸,声音难得温柔,“没生病,这是心动。”   “心动?”   谢寻迷茫地眨着眼睛,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听不懂……想亲亲……”   他仰起脸,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爱意,嘴唇微微嘟起,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傅清淮心头一软,低头轻轻吻住他。   这个吻比刚才温柔许多,带着怜惜的意味。谢寻乖巧地仰头,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一吻终了,谢寻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回他胸口,哼哼唧唧的,“喜欢你亲我……”   “还想要?”傅清淮嗓音低沉。   “嗯……”   谢寻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蹭得他心痒痒,“要一直亲……”   傅清淮望着身上这个醉得糊里糊涂却格外坦诚的美人,既觉得可爱,又忍不住心疼。   原来他的寻寻喝醉后会这么坦诚。   “好,”   他轻抚他的后背,忍不住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这可是你说的,明天别不认账。”   谢寻迷迷糊糊地点头,满脑子只想着爽,主动环住他的脖子。   ……   翌日清晨。   谢寻在浑身酸痛中醒来,首先感受到的是腰间沉甸甸的手臂。 73   傅清淮从身后紧紧搂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唇还若有若无地轻蹭着他。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锁骨处的红痕。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现,跳舞、果酒、他主动吻了傅清淮、还有那些羞耻的告白……   啊啊啊!   “醒了?”   傅清淮支着头侧躺,笑得意味深长,“昨晚某人说很喜欢我,还要一直亲,还喊我老公。”   谢寻耳根通红,强壮镇定地下床,却腿软得差点摔倒。   “小心。”傅清淮及时扶住他。   “谢谢。”   谢寻别开脸,脸红得爆炸,“昨晚我喝醉了。”   “所以是要赖账?”   傅清淮挑眉,看着谢寻逐渐泛红的耳尖,故意放轻声音,“寻寻昨晚说的话,现在只用一句喝醉了就想搪塞过去?”   谢寻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揪着被单,原本窘迫的表情收敛了下。   就在傅清淮以为他要继续逃避时,却见谢寻忽然抬起眼,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昨晚说了什么?”   他故作困惑地偏过头,“是说很喜欢你……还是说见到你就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傅清淮眸色微暗,唇角笑意加深,“都想起来了。”   “可能吧。”   谢寻慢条斯理地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衬衫,“不过醉酒说的话,能当真吗?”   说到这,他系扣子的手突然一顿,转身看向傅清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现在还能让我心跳加速。”   谢寻说着,突然伸手将傅清淮拉近,带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吗?”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完全没有昨晚的慌乱。   莫名的,就让傅清淮觉得自己像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中,高兴时捏一捏,没意思了之后便丢到一边。   傅清淮眸光一沉,正要开口,却被谢寻扣住后脑勺,亲了一口。   “真是可惜,看来你没这个能力。”   说罢,他轻轻推开人,从容地走向浴室,“所以昨晚的事就当是个梦,当我胡说就是了。”   浴室门轻轻合上。   谢寻背靠着门板站稳,有些颓然地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抬头看向镜子,那里面映出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完全说反了。   他懊恼地闭上眼。   明明心跳快得要命,却偏偏要说那样伤人的话。   突然,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傅清淮的虚影透过门板贴近,下巴轻抵在他肩头,镜子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啧啧,看来寻寻说的和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第80章 到时候寻寻就是我的了   谢寻想要挣脱,却被缠绕周身的黑雾困在洗手台前。   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连颈侧都染上了绯色,看上去春色盎然,很是秀色可餐。   “放开我。”   “昨晚某个小醉猫说见到我,就会心跳加速,”   傅清淮非但没松手,反而还俯首在人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看来……现在也没变。”   谢寻在镜中与他对视,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微微侧首,任由温热的呼吸交织,“那你呢?”   傅清淮动作一顿。   谢寻趁他分神,轻轻握住他覆在自己心口的手,“你的心跳也加速了吗?”   他转过身,带着傅清淮的手缓缓下移,停在对方的胸膛位置。   “扑通扑通——”   “笃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礼貌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就是男人的声音。   “谢先生,我是柳总的助理小李,柳总想邀请您到观景台一叙。”   男人声音礼貌,“顺便聊聊两家的事。”   傅清淮俯首搂住谢寻,脸埋在人颈窝里,声音很是不悦,“来得真不是时候。”   ……   观景台上,海风凛冽。   “寻寻来了?”   柳永昌背对着他,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昨晚玩得可还尽兴?”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谢寻皱眉。   他懒得理会,只从口袋中取出半块玉放在桌上。   “柳先生特意安排这艘邮轮,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跳舞吧?”   “当然不是。”   闻言,柳永昌转过身,那张酷似傅清淮的脸上带着不协调的笑容,“数百年的恩怨,总要有个了断……”   他说着,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若是你愿意与我合作,何必非要被那疯子护着?我能给你他给不了你的一切。”   谢寻还没回答,傅清淮的虚影已经在他身侧凝实。   “啧啧,赝品就是赝品,始终上不得台面。”   傅清淮眸色泛冷,嘲讽意味渐浓,“一缕残魂也妄图觊觎本体?还敢抢我的人?”   柳永昌,或者说他体内那缕残魂,此时正贪婪地注视着傅清淮。   “我们是同类人,不是吗?吞噬了你,我就能成为完整的……”   他说话时,却又忍不住瞥向谢寻,“到时候寻寻就是我的了。”   突然,柳永昌痛苦地捂住头,脸上表情扭曲地变了变,再抬头时眼神又恢复了属于他自己的阴狠,“谢家欠柳家的血债,必须用命来偿!”   但下一秒,他的语气就又变得轻佻,甚至模仿着傅清淮的语调,“不过你这张脸确实好看,难怪本体会对你情根深种。”   “够了。”   谢寻冷冷打断,“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真是令人作呕。”   柳永昌的表情在痛苦和贪婪间不断变换,显然体内的残魂正在与本体争夺控制权。   最终,他死死盯着谢寻,“希望到了公海……你还能这么嚣张。”   带他踉跄着离开,傅清淮桃花眼遍布冷意。   “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原本还想留它多玩几日的。”   傅清淮指尖缠绕着黑气,冷哼道:“现在看来,得尽快收回来了。”   谢寻按住他的手,“在船上动手会伤及无辜。”   “放心寻寻,我不会乱动手,伤到无辜的人的。”   傅清淮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危险的意味,“等到了公海,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正主。”   说罢,他俯身靠近谢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颈侧,“至于它刚才说的那些话……”   “废话而已,”谢寻打断他,“你也当真?”   “我只是在想,等抓回那缕残魂后,我该怎么惩罚它。”   傅清淮搂住人的腰,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笑道:“毕竟,它竟敢觊觎你,真是该死。”   谢寻:“……”   听这恶鬼的意思是要打他自己一顿吗?   傅清淮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颇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寻寻,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谢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缕残魂既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自然要好好教育一番。”   傅清淮卷起他的发丝把玩着,“至于方式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谢寻微微蹙眉,这才笑着继续道:“比如关进你们谢家当年关我的那块破玉里面壁思过,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它亲眼看着,”   傅清淮低头在他耳边低语,语气暧昧,“我是怎么疼你的。”   “你傻逼吧!”   谢寻耳尖一热,正要推开他,江乐回已经跑到了跟前。   “阿寻!傅哥!”   江乐回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刚才听说柳总把你们叫到这儿来了,怎么回事啊?你们什么时候认识柳总的?昨晚他就特意请你跳舞,今天又单独见面……” 74   他凑近谢寻,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想挖你去仁安工作吧?”   谢寻面不改色,“只是有些旧事要谈。”   “旧事?”   江乐回更疑惑了,“你家不是开纸扎店的吗?怎么会跟仁安这种大集团有旧事?”   “生意上的往来。”傅清淮自然接过话。   “哦!”   江乐回顿时恍然大悟,“是订做纸扎用品对吧?听说有钱人都很信这些,很讲究这个的。”   谢寻:“差不多。”   “那谈完了吗?”   江乐回解决完心中疑问后,立刻又兴奋了起来,“今天船上有海鲜自助,听说有超大的龙虾!去晚了可就没了。”   傅清淮看着谢寻被好友拉着往前走,眸色笑意渐深。   但一想到那不知死活的残魂竟想吞噬他,还敢跟他抢谢寻,眸底的笑意逐渐消散。   鬼市红白撞煞的那缕残魂就想吞噬他,这次的也是。   看来,应该是同一缕残魂。   傅清淮喉间滚出一记冷笑,等着瞧,看看是谁被吞噬。   ……   海鲜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长长的餐台上摆满了各式海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条造型奇特的蒸鱼。   这条鱼足有两米多长,比寻常海鱼多了几对细小的肢体,像未退化完全的脚。外形类似深海的化骨龙鱼,银灰色的鱼身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不少灰黑色的硬壳生物。   看起来,像是一种特殊的藤壶。   鱼眼浑浊发白,远远都能闻到那上面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奇怪的是,宾客们似乎都对这条鱼格外着迷,失了智一样往前凑,排队的人群更是络绎不绝。   “哇!这鱼也太大了吧!”   江乐回拿着盘子惊叹道:“不行,我得拍个视频!这次真是开眼界了!”   “别靠近。”谢寻按住他举着手机的手。   他注意到那些正在分食鱼肉的宾客,特别热衷于刮取鱼身上那些藤壶,吃下后眼神都会变得恍惚。   傅清淮在他身侧低语,“小心,这些东西很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大快朵颐的客人突然剧烈咳嗽,从嘴里吐出一小块黑色碎片。   那碎片在餐盘里微微蠕动,细看竟是只缩小版的海蟑螂幼体,多足的肢体还在剧烈颤抖。   “这什么鬼东西!”邻座的女士惊叫着后退。   第81章 海蟑螂   “女士请放心,这是深海鱼的共生物,就像藤壶一样。”   服务员当即训练有素地上前安抚,“它们经过高温蒸煮,完全无害。”   “可、可它在动啊!”另一位客人指着盘子里细小的多足幼虫,声音发颤。   见此,餐厅经理快步赶来,面不改色地向众人解释。   “各位贵宾,这是深海鮟鱇鱼的特殊共生体。在八百米以下的深海环境中,这种共生关系很常见的。它们只是神经反射,就像虾蟹蒸熟后腿还会动一样。”   经理边说,边示意工作人员迅速撤下餐盘,“为了确保各位的用餐体验,我们立刻更换所有餐品。”   一时间,周围顿时议论纷纷。   “这根本就不是神经反射!”   旁边桌的年轻女孩吓得脸色发白,“我刚才看见那些小虫在往肉里钻!”   “大惊小怪什么?”   一个已经吃过鱼肉的中年男人不以为然,“这不就跟吃藤壶一个道理吗?”   “就是,人家都解释清楚了,说是深海特产。”   他身边的女伴立刻附和,眼神看着有些涣散,“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面。”   但另一边,几个年轻人却在激烈争论:“这分明就是蟑螂幼体!我是广东人,从小见到大,广东双马尾幼虫就是这样的!!”   “可经理说是共生生物啊……”   “不要吃了,你们看那些吃过的人,表情都不太对劲,丢了吧。”   谢寻一直静静看着眼前的骚动。   那些替怪鱼说话的人,脖颈后都隐约可见蛛网状黑线疤痕。   他们正不自觉地揉着后颈,眼神带着不自然地狂热,极力说服其他人尝试。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在平时我们哪能吃这么好的东西?”   一个年轻女孩正劝着朋友,“尝尝嘛,又不会怎样。”   她的朋友却连连后退,“不了不了,我看着就恶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突然指着刚才咳嗽的男人,“妈妈,那个叔叔脖子后面有虫虫在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男士后颈的黑线正在皮下蠕动,仿佛活物。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鱼肉。   现场一片混乱,原本还在观望的宾客纷纷后退……而那些被寄生的人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用餐,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姐姐,我们快走。”心大如江乐回都看出不对劲了,拉着沈昭瑶往外退。   “可是……”   沈昭瑶一反常态,怔怔地看着被撤走的怪鱼,脖颈上的黑纹若隐若现,“那道菜看起来真的很特别……”   “特别恶心才对!”江乐回拉着她快步离开。   谢寻看着餐厅里分裂的人群,对江乐回低声道:“走,回我房间。”   “走,姐姐,别看了。”   “我……放开我……”   江乐回强硬带着已经有些深思不稳的沈昭瑶往外走,一行四人快步回到房间。   一关上房门,沈昭瑶就蜷缩在沙发上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   谢寻一眼就看到她脖颈上的黑线正在疯狂蠕动,眉心拧紧,立刻取出朱砂在她颈后快速画下清心符。   同时,在沈昭瑶周身贴上七道镇邪符。   随着他念动咒语,符文泛起金光,沈昭瑶突然弓起身子剧烈干呕,数十条黑色幼虫从她口中涌出。   “按住她!”谢寻迅速从背包取出桃木剑,横在她胸前,防止她被附身。   江乐回死死抱住不断挣扎的沈昭瑶,只见她皮肤下的黑纹像活蛇般游走。谢寻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了道血符,烧化后混入清水。   “喝下去。”他捏住沈昭瑶的下颌灌入符水。   符水入喉的瞬间,沈昭瑶突然剧烈抽搐,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表面鼓起无数蠕动的小包。那些小包迅速破裂,钻出的黑色幼虫在碰到空气的刹那便化作黑烟。   最后一条半指长的母虫从她鼻腔钻出,掉在地毯上疯狂扭动,拼命想要找新的宿主钻进去。   就在这时,小绿从运动包中飞射而出,蛇口猛地咬住那母虫,三两下便吞入腹中。   吞吃母虫后,竹叶青鳞片上泛起金属光泽,额间那道符纹竟隐隐浮现金光。   它爬到谢寻肩头,得意地轻甩着小蛇尾巴,俨然是在求夸夸。   谢寻好笑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蛇的下巴,小绿就像小狗蛇似的,尾巴甩得更开心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江乐回声音发颤。   谢寻看着还在轻微抽搐的沈昭瑶,皱眉转向江乐回,“她这样多久了?”   “就这一个月开始的,”   江乐回慌忙回忆着,“上个月她说跟大领导出差,然后坐了趟邮轮回来就这样了……总是低血糖头晕,身上还老是黏糊糊的……”   谢寻眸色一凛,取出朱砂在沈昭瑶眉心一点,“还好吗?”   “舒服很多了,谢谢你,阿寻。”   沈昭瑶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那个邮轮,是柳氏的勘探船,他们说是在深海发现了珍稀鱼种……而这些鱼的身上就长满了那些类似藤壶的虫子,他们说这是海蟑螂,是跟鮟鱇鱼共生的深海生物。”   她突然剧烈咳嗽,抓住江乐回的手,声音惊恐,“当时柳永昌长子也是在这艘船上丧命的。”   江乐回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柳明死的那次事故?” 75   “不是事故……”   沈昭瑶眼中闪过恐惧,“我们都在船上看到了,那些长脚的鱼爬进船舱,柳明被它们拖进了海里……好恶心好恶心,他父亲就在旁边看着,还在笑……”   她越说越激动,脖颈的黑纹突然蠕动起来。   谢寻迅速画了张镇邪符,金光没入沈昭瑶额心。   她痛苦地蜷缩在江乐回怀里,皮肤下凸起游走的黑线。   “所以柳永昌是用亲生儿子做了实验?”   傅清淮冷笑道:“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柳家人,从上到下都是如此。”   跟他们谢家人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一时之间,傅清淮对谢寻的感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说不清楚了,是想要继续玩弄他的感情,还是早已沦陷下去却不自知。   “没事,”   谢寻的指尖还按在沈昭瑶的眉心,感受到符文下混乱的气息流动,安抚道:“你慢慢说,不要激动。”   话落,他就瞥见沈昭瑶脖颈的黑纹在提到柳永昌时异常活跃,像有生命般搏动着。   但他已经尽力去除那些东西了。   如果还除不掉的话,那就完全是超出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超纲了。   “不、不完全是实验……”   半晌,稍微恢复些许清明的沈昭瑶虚弱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他似乎是在找替代品,还必须要用嫡系血脉才能成事,具体不清楚是什么……但当时柳明惨死大喊着什么每年都要选一个柳家人,凭什么是他来供奉灯笼的话……”   嫡系血脉、灯笼?   霎时间,谢寻想到了柳家凶宅那个用至亲血脉献祭的复活邪术。   不就跟眼下沈昭瑶所说的吻合了吗?   “柳永昌有没有说要复活什么人?或者是什么至亲复活邪术?”   “没有,这是什么?”   沈昭瑶俨然听不明白,恐惧神色间的困惑也压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完全像是听不懂。   见此,谢寻心中有数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只见通风口、门缝、甚至墙壁接缝处,瞬间涌出潮水般的黑色虫子。   每只都有巴掌大,黝黑发亮的背壳上布满恶心的黏液,细密的腿脚爬动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它们不再是零星几只,而是如同黑色油污似的疯狂蔓延,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覆盖了半面墙壁和大部分地板。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口器像旋转的锯齿,经过的一路都在疯狂啃噬着接触到的一切。   包括它们的同类!   第82章 好一个谢应玄!好一个老祖宗!   江乐回吓得抱着沈昭瑶跳上桌子,后者被吓得发出惊恐的尖叫。   傅清淮眸色泛冷,随意挥手,并将一片海蟑螂震碎……但更多的立刻填补上空缺,他们甚至开始相互吞噬融合,形成几个由无数虫体组成的巨大肢体。   不断蠕动着,疯狂朝着几人抓来。   谢寻的符火在空中燃起一道火墙,但海蟑螂们悍不畏死。   前排烧成焦炭,后排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来,火墙竟被硬生生用虫子的尸体压灭了!   这些虫子聚合起来变得异常恐怖,就连傅清淮的黑雾都被以数量众多给冲散了。   物理意义上的以多胜少。   “真是恶心。”   谢寻眼神一冷,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他没有试图阻挡,而是将符火凝成数十道细长的金线,猛地射向虫群融合最大的那个部分。   那俨然就是虫群的首脑。   “爆!”   金线没入虫群肢体的连接处骤然亮起,几只刚刚成型的虫群瞬间瓦解,重新散落成满地蠕动的个体。但更多的海蟑螂前仆后继,碎裂的虫尸几乎淹没脚踝,新的虫群开始形成。   傅清淮的黑雾化作利刃旋风,所过之处虫尸横飞,可虫潮仿佛无穷无尽。   这时,一只格外庞大的海蟑螂突然张口,喷出浓稠的黑色黏液,竟将黑雾腐蚀得滋滋作响!   “数量太多了。”   傅清淮皱眉后撤,将谢寻牢牢护在身后,“寻寻别离开我身边。”   他们能轻易击杀一片,却抵不过这源源不断的虫海战术。   江乐回和沈昭瑶一人拿着桃木剑胡乱挥着,一人疯狂抄起凳子腿击打着那些恶心的虫子,却都只是止痒不止痛。   所幸的是,海蟑螂们怕傅清淮,只敢以他为中心围成一圈徘徊,不敢越雷池半步。   眼看他们将要被虫潮淹没之际,房门突然融化出一个大洞。   柳永昌站在门外,仅仅是平静地注视着虫群,那些疯狂的海蟑螂就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焦躁地在他面前打转,连最大的那只海蟑螂都迟疑着不敢上前。   这跟傅清淮的待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谢寻身上,那眼神很复杂,带着柳永昌本人的冷漠算计,却又掺着一丝不属于他个人情绪的迷恋和占有欲。   “寻寻……”   柳永昌声音低沉,开口就是模仿傅清淮的亲昵……但随即他又眉头一皱,眼神恢复冷厉,像是强行压制了某种影响,语气逐渐冷静下来,“谢先生,看来你继续待在这极有可能会被它们耗尽力气。”   “不如移步翡翠厅?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到底如何终结这场困扰我们几代人的噩梦。”   谢寻面沉如水,他厌恶柳永昌,更厌恶他刚才那声模仿傅清淮的「寻寻」。   实在恶心得够呛。   但眼下形势超乎他的预料。   海蟑螂的难缠程度更超乎预期,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破局的关键。   谢寻甩掉袖口沾到的虫液,冷冷看着柳永昌这副精分的样子。   半晌还是压下怒火,冷声道:“带路。”   他言简意赅,同时给傅清淮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黑雾悄无声息裹住几人……尤其是护住惊魂未定的江乐回和沈昭瑶。   柳永昌转身走在前面,所到之处,虫潮立刻退避三舍,让出一条通道。那些巨型蟑螂的肢体焦躁地挥舞着,却始终不敢越界。   翡翠厅,就是邮轮上的豪华赌场。   这里灯火通明,跟外面被虫潮覆盖的恐怖场景宛如两个世界。   刚一进门,动作机械的服务员便随之四散,斟茶倒水。   柳永昌径直走到最大的赌桌前坐下,示意谢寻坐对面。   “既然你已经知道不少事情了,那我们就长话短说,”   柳永昌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极力跟体内的残魂对抗,“海蟑螂是你们谢家老祖宗培育的,我只是因为用傅清淮那缕残魂才能指使它们。”   他说到这,抬眸紧紧盯着谢寻,“但只有你能真正操控它们。谢应玄当年留了后手,只有谢家纯阴血脉才能完全继承他培育的所有遗产,包括这些虫子,以及镜灵。”   镜灵,又是什么东西?   这些海蟑螂……是那个民国的祖先培育的?   听柳永昌的意思是,他们似乎等了许多年才等到谢家出现纯阴体质的后人出现,也就是他。   所以,他不是被柳家人算计,而是被自己的祖先算计?   呵,谢应玄可真是好手段。   “合作吧!”   柳永昌身体前倾,“你帮我柳家摆脱每年献祭的命,我帮你彻底解开谢家的诅咒,否则……”   他指了指傅清淮,眸色逐渐变得惊恐,“祂已经醒了,这位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到时候所有被谢应玄残害的人或鬼都会来找你讨债。”   谢寻拧紧眉心,却不为所动,显然想听到更多的真相。   “你真以为谢家世代倒霉是遭天谴?那是谢应玄用后代气运喂养他那些遗产!”   柳永昌趁势抛出筹码,“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开这个血脉契约!”   他踢了踢脚边的虫尸,“包括怎么处理这些本该传给你的家当。”   傅清淮在旁边嗤笑,“说得好听,你打算怎么解?” 76   “解铃还须系铃人。”   柳永昌说罢,看向傅清淮,“只要谢寻进到镜中世界,跟镜灵,也就是全盛时期的你重新订一次契约。”   他转向谢寻,“当年谢应玄是用骗的,差点害祂魂飞魄散才将您身边这位封印下来,可最强盛的还在镜中世界……但如果你自愿进去,用谢家血脉和镜灵重新立约,就能改写契约内容。”   傅清淮眼神一沉,“你让现在的他去对付全盛时期的我?”   “不是对付,”   柳永昌急忙解释,“是谈判。镜灵再强也不会不讲道理,而谢寻是纯阴体质,只要谢寻能说服祂……”   “原来如此……”   原来我是祭品,原来我是被牺牲的棋子。   原来谢家世世代代倒霉的源头,太爷爷、爷爷、爸爸他们潦草去世,都是因为谢应玄!   他遇到这么多险象环生的破事也都是因为谢应玄这个狗屁老祖宗!   谢寻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他越笑越大声,直到眼角都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好一个谢应玄!好一个老祖宗!”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底是一片冰冷的疯狂,“我们算什么?我爷爷,我爸,还有我……我们世世代代都活得像个笑话,原来都只是谢应玄他棋盘上等着被牺牲的棋子?!”   他一把攥住胸前那枚温养着傅清淮残魂的碎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   “凭什么?!”   谢寻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不甘,“他谢应玄造的孽,他追求长生的野心……凭什么要我们这些后人用整整数百年的厄运来偿还?!他自己倒好,一死了之,魂飞魄散,连个鬼影都找不着!”   说罢,他猛地看向柳永昌,目光如炬。   “你们柳家一直以来到底想复活谁?是那个灯笼?!灯笼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柳永昌在他逼视下节节败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那灯笼里,是我柳家的先祖,柳寒山。”   第83章 镜中世界傅大帅   “老祖宗当年信了谢应玄的鬼话,说能炼成家族兴旺的阴灯,骗他自愿当了灯芯。”   柳永昌哑着嗓子,眸色复杂,“结果灯炼成了,人却成了要吃后代血的怪物!”   “我儿子去年就被那些海蟑螂吃了,结果全进了那灯笼肚子里!我们柳家才是最大的苦主!”   听罢,谢寻突然冷笑一声,“所以你找我合作,是因为我和傅清淮结了共生契?”   “没错!”   柳永昌急切道:“那盏灯笼现在只有你能对付。它靠吸谢家气运维持,而你现在有傅清淮的鬼力护着……”   “我们联手,你毁灯笼,我帮你解除谢家的诅咒,这笔买卖很划算。”   他压低声音也难掩焦急,“而且……我女儿刚刚就被吸进了镜中世界,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了。如果你进去重新跟镜灵签订契约,也能帮我把我女儿救回来。”   谢寻想起从小到大那些倒霉事,又想到父亲临死前欲言又止的样子。   “行,不过我不放心你。”   他说罢,突然一把将柳永昌拽到跟前,扯开他衣领,用咬破手指的血在他心口画了道符。   “这是同命契。”   谢寻松开他,眸色锐利,“如果我出事,你也别想活。”   他说着又拽过江乐回的手,在他掌心也画了道符。   “这道是连心符,他要是有事我立刻知道。要是我朋友少根头发……”   谢寻冷冷盯着柳永昌,心口那道血符顿时泛起灼烫的红光,“你就等着五脏俱焚吧。”   柳永昌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放心,我绝对保证他们安全!”   等谢寻给江乐回交待完后,柳永昌这才指着走廊尽头。   “镜界入口在那边,跟我来。”   几人穿过一片狼藉的走廊,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   柳永昌推开门,里面是间中式风格的茶室,墙上挂着面等人高的青铜古镜。   那镜子表面泛着一圈圈诡异的水波纹,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就是这面镜子,”   柳永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女儿就被困在里面。”   傅清淮刚靠近,镜面嗡的泛起金光,直接把他挡在外面。   他蹙眉退后,往谢寻手里塞了块黑玉,“拿着,关键时候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在谢寻伸手触碰镜子的前一刻,傅清淮猛地将他拽回来,低头就亲。   这个吻又急又凶,带着千年恶鬼的阴气。直到镜面的吸力越来越强,傅清淮才不得不松开他。   “记住,”   傅清淮抵着他额头,“里面那个我再横也是残魂,你才是活人,办法总比他多。”   谢寻抹了把嘴,转身将手按在镜面上。水波纹一晃,人就没了,最后听见傅清淮的喊声:“别被他骗了,我最会骗人了。”   ……   谢寻再睁眼,差点被脂粉味呛着。耳边咿咿呀呀拉着胡琴,他低头一瞅,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月白戏服,袖子长得能拖地。   “谢老板!您可算来了!”   一个梳着由头的管事急匆匆跑来,“傅大帅点了您的《游园惊梦》,在包厢等着呢!脸色可不大好!”   谢寻心里咯噔一声。   傅大帅?是全盛时期的傅清淮?   没想到这镜子里还带角色扮演的,真有意思。   他撩开帘子往二楼一瞄,包厢里大马金刀地坐着个穿军装的男人。   侧脸线条轮廓分明,眼尾微挑,一颗泪痣点在桃花眼下,明明该是多情的长相,眼神却冷飕飕地扫过来,说不上来的冷戾。   谢寻缩回头,放下帘子。   “我这就准备。”他稳住心神,学着戏班主的调调应了声。   锣鼓点一响,谢寻硬着头皮踩着步子上台。   水袖一甩,眼波流转间,那双天生的狐狸眼在妆容衬托下更显勾人,明明是男子,偏生带着几分秾丽的艳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启唇轻唱,声音清越婉转,将杜丽娘的闺怨唱得丝丝入扣。   二楼包厢里,傅清淮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眯着眼打量台上的人。   “这人什么来历?”他声音低沉地问身旁的副官。   副官虽然有些懵,但还是连忙躬身道:“回大帅,是谢老板,班里的台柱子,唱旦角的。”   “放你娘的屁。”   傅清淮嗤笑一声,军靴不轻不重地踹在副官小腿上,“老子在这儿听了仨月戏,连跑龙套的长几个痦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台柱子?”   这破镜子里的日子过得跟驴拉磨似的,天天一个样。   他一个死了上千年的老鬼,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找个突破口出去。   今儿倒好,凭空冒出这么个妙人儿。   更邪乎的是,他越看这小旦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没见过,却跟睡过一个被窝似的熟稔,甚至隐约能嗅到那人身上沾着自己的阴气。   真他娘的活见鬼了!   虽然,他自己就是鬼。还是个记不清自己怎么死,还被困在这破镜子的倒霉鬼。   傅清淮舔了舔后槽牙,眼底泛起兴味。   在这破地方困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说不定……就是出去的关键。   谢寻刚唱两句,就感觉二楼那视线死死钉在他身上,灼热得想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一折唱完,满堂喝彩。   谢寻正要下台,二楼就传来低沉一声,“且慢。”   傅清淮站起身,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桃花眼钩子似的盯着他。 77   “谢老板唱得不错,今晚来我府上,单独给爷唱两曲。”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抢人。   台下顿时安静如鸡,谁不知道被傅大帅请走的人都下落不明。   谢寻心里骂了句神经病,真是给你脸了,面上还得装作为难,低头时故意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子。   “大帅,班里有规矩,不能外出唱堂会。”   “规矩?呵。”   傅清淮眯起眼,那颗泪痣在灯下显得妖里妖气的,“在这地盘,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跳下台,伸手就要摸谢寻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一整个恶霸行径,“自己走,还是我扛你走?”   谢寻往后一躲,水袖遮住攥紧的拳头,赔着笑脸道:“明天这时候,我专门给您唱全场,您看行不?”   空气凝滞片刻,傅清淮盯着他那张又俊又美的脸瞅了半天,突然笑了,泪痣跟着一动。   “成,就明天。”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可别放我鸽子。”   等人一走,管事几乎扑过来。   “哎哟我的谢老板!祖宗诶!您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位爷是好惹的吗?”   他急得直跺脚,“他一句话就能让咱们戏班子关门大吉!”   “放心,我自有分寸。”   谢寻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你先去前面照应着,我有点事。”   打发走管事,他溜进了后台杂物间。   符箓桃木剑锁魂链古剑等通通都被隔在镜子外,就别说小绿了,现在他只能碰碰运气,看戏班有没有能用的家伙什。   他在杂物间翻箱倒柜,结果罗盘没找着……倒是翻出来一叠落满灰的黄表纸,边上还搁着半罐子干涸的朱砂。   “得,将就着用吧。”   第84章 七条腿的蜘蛛人   谢寻挽起袖子,往朱砂里兑了点水,又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进去。   他麻利地裁好黄表纸,三两下就折出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用掺了血的朱砂笔在纸人背上写下柳永昌女儿柳菀凝的生辰八字,最后掐诀念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寻!”   小纸人唰地立了起来,在他掌心转了三圈,突然指向戏院地下室方向。   “果然不在戏班里……”谢寻皱眉,这柳菀凝被藏得够深的。   他揣好纸人,顺着指引往地下室摸去。   越往下,阴气越重,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腥臭的腐味。就在他推开地下室大门的瞬间,一个黑影猛地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   那玩意儿穿着件破破烂烂的戏服,说是人,但它后背上居然又长出四条胳膊,跟蜘蛛腿似的支撑着。   她歪着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露出一嘴密密麻麻的尖牙。   就在这时候,地下室里冷不丁飘起一阵空灵的戏腔:「半遮面儿弄绛纱」   「暗飞桃红泛赤霞」   「拾钗人会薄命花」   「钗贬洛阳价」   「落拓江州会司马」   是那个蜘蛛人唱的!   而且,唱的是粤剧《紫钗记》里霍小玉的段子,谢寻听得懂粤语……但这咿咿呀呀的戏文腔调实在费解……不过那哀怨的调子倒是明明白白,在这阴森森的地下室里听着格外瘆人。   六条胳膊齐刷刷地朝谢寻抓过来!   “唱戏就唱戏,怎么还带变异的。”   谢寻暗骂一句,慌忙往后撤,那六条胳膊却跟长了眼似的穷追不舍。一条惨白的手臂猛地缠上他脚踝,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拽倒在地。   “遭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掏符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家伙什都没带进来。   蜘蛛人缓缓逼近,另外几条手臂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胳膊。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谢寻都能看清她嘴里密密麻麻的尖牙。   就在这节骨眼上,地下室门口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啧,这不是我们谢老板吗?”   傅清淮斜倚在门框上,军装领口随意敞开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睛打量这场面,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早让你跟老子回府唱堂会,非不听话,现在知道错了吧?”   蜘蛛人似乎被惊动了,其中两条手臂猛地转向傅清淮。只见傅清淮随手一挥,一道黑气利刃般斩过,那两条手臂应声而断。   “怎么样?”   他慢条斯理踱步上前,军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求老子帮忙还来得及。”   蜘蛛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剩下的四条手臂慌乱地松开谢寻,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   趁着傅清淮弯腰跟谢寻说话的间隙,它手脚并用地爬进阴影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啧,跑得倒挺快。”傅清淮嗤笑一声,伸手把谢寻从地上拉起来。   谢寻拍着身上的灰,忍不住皱眉,“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   傅清淮挑眉,单手搂住他的腰,故意凑近他耳边,“这就开始依赖我了?”   谢寻被他这话一噎。   确实,在这个镜中世界里,他们本该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现实中那些纠缠的画面却不受控制涌上心头。他跨坐在傅清淮身上,望着他情动的模样,听着他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喊自己娘子……   谢寻耳根发烫,嘴上却不肯服软,“我跟你不熟,谁依赖你了。”   傅清淮盯着他泛红的耳垂,眸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小美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遂他又故意凑近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谢寻的脸颊。   “不熟?”   他低笑,抬手摸向谢寻的脸,“可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谢寻心头猛地一跳。   这老鬼果然察觉到了!   他拍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却被傅清淮一把扣住了手腕。   “跑什么?”   傅清淮眯起桃花眼,唇角勾了个痞气的弧度,看着他坏笑道:“该不会,你真跟我有什么渊源?”   “少在这打哑谜。”   谢寻故意装听不懂,猛地甩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那蜘蛛人到底是什么?”   傅清淮冷哼一声,挑眉道:“想知道?自己查啊。这地下室不都藏着答案?”   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行,倒跟最开始的傅清淮一模一样的恶劣。   谢寻想起当初在柳家凶宅,那千年恶鬼也是这么翘起手在边上看他手忙脚乱对付厉鬼,等到他被打得半死才慢悠悠出手。   也不知怎的,他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你笑什么?”   见此,傅清淮忽然凑近,俯首看着他,眉头拧得死紧,“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关你什么事。”谢寻立刻敛了笑意,转身往地下室深处走。   “啧啧,”   傅清淮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嘴里说出口的话贱得叫人发指,“该不会是在想相好了吧?刚才那蜘蛛人可配不上你。”   “闭嘴。”   谢寻蹲下身,仔细检查墙角堆积的戏箱。霉味混着尘土呛得人难受,但他还是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找什么呢小美人?”   傅清淮蹲在他旁边,手贱地去扯他衣袖,“求我帮忙的话,说不定心情好就告诉你了。”   谢寻懒得理他,拍开他的爪子,从箱底摸出个硬物。   拧眉一看,是半块梳妆镜,背面还贴了张泛黄的合照。照片上的花旦明眸善睐,隐约看着,还挺眼熟。   这是……刚才那个蜘蛛人?   “哟,老相好?”傅清淮阴阳怪气地探头。   谢寻没搭理他,继续翻找。   不多时,才从箱底最底层,摸到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就让谢寻心头一沉。 78   傅清淮也凑到他旁边,盯着日记本看了会儿,轻笑出声,话里话外皆是嘲讽,“原来是个痴情种。”   谢寻一页页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三月十七,从乱葬岗找来第一条腿,接上了。玉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一定是我的诚信感动了上天……】   【三月廿五,第二条腿接上了。可是玉茹的皮肤开始发青了……没关系,一定是还没凑够七条腿的缘故。】   【四月初八,班主发现我在偷尸块,只好把他……玉茹,我都是为了你啊。】   【四月廿二,第五第六条都接上了。为什么玉茹开始长出新胳膊?应该没关系,谢先生可是最德高望重的能人异士,笔记上说「七足俱全,魂魄归位」,玉茹一定能回来的……】   【五月初五,七条腿都凑齐了!可是玉茹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对着我嘶吼,都不认识我了……】   【五月初七,玉茹跑了。我把整个戏院都找遍了,只找到她撕碎的戏服。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   最后几页已经完全癫狂,纸上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怪物,身上密密麻麻长着七条腿和数条手臂,旁边用血写满了「为什么不行」。   第85章 我谢寻,不欠你们的   “看来有人不识字坏了好事啊。”   傅清淮啧啧称奇,用黑雾挑起从木匣子里找到的邪术笔记残页,“谢应玄要是知道他的秘术被这么糟蹋,怕是要气活过来。”   就在这时,地下室深处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个被幕布遮盖的角落。谢寻和傅清淮对视了一眼,朝那个角落走去。   傅清淮一把掀开幕布,后面的景象让谢寻拧紧了眉心。   幕布后是个简陋的祭坛,上面供着柳玉茹的牌位。而祭坛正上方,一具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尸悬挂在房梁上,早已风干。   最诡异的是,男尸的脚尖正对着祭坛,仿佛至死都在向妻子忏悔。   “真是害人不浅。”傅清淮挑眉,语气嘲弄。   谢寻注意到男尸手中攥着一张纸,他小心地取下来展开。   【玉茹,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学邪术,把你变成怪物。现在我明白了,「七足」指的是北斗七星方位,不是七条腿……对不起,我这就来陪你。】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可想而知,这个男人死之前究竟有多懊悔,多自责。   他在祭坛旁边找到一个木盒,里边放着几张戏票存根,两枚金戒指,还有一本日记。   看来那个年代的人还挺爱写日记的。   谢寻翻开一看,是柳玉茹生前的日记。   【正月十五,阿生送我的桃花紫钗丢了!那是我俩的定情信物啊……不行,我要找回来。】   【正月十六,在小黑板留了字条,希望捡到的人能还给我。】   【正月十七,班主说他捡到了紫钗,让我去他办公室取,希望是真的……】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好几天,再往后写时字迹已经变得凌乱颤抖。   【正月廿一,我脏了……配不上阿生了……】   【正月廿二,班主用阿生的木偶戏威胁我,说我敢说出去就让他永远上不了台,不能说……】   【正月廿三,永别了,我的爱人。】   最后一页夹着一朵干枯的桃花,已经褪色发黄。   谢寻又从木匣中找到了几张被撕碎的戏单,上面赫然写着:原定阿生木偶戏《钗头凤》取消,改为班主新排《游园惊梦》。   日期恰好在柳玉茹出事前一周。   最后,谢寻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命书,上面用朱砂批着:“柳玉茹,庚申年七月初七子时生,命格至阴,寿止双十。若在其受尽凌辱后断其四肢,以极怨之法炼之,可作长生药引。”   落款处,赫然盖着谢应玄的私印。   “这谢应玄还真够狠的。”   傅清淮扫了眼命书,啧啧摇头,语气轻飘飘的,“为了长生,竟把人活活害死再做成药引。”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就像在评价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毕竟,在这镜中世界,他感受到的只有浓郁的怨气,对背后的恩怨情仇并不在意。   谢寻捏着那张命书,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又是谢应玄。   为什么偏偏是谢应玄?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遭遇的那些倒霉事……想起爷爷父亲莫名其妙死去时不甘的眼神,更想起纸扎店无数个被鬼魂骚扰的夜晚。   他从未从这位老祖宗那里得到过半点庇荫,却要一代代承受这永无止境的诅咒。   地下室阴冷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替数百年前的罪人背负这些?   傅清淮挑眉看着他,笑盈盈的,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对谢寻的沉默更是毫不在意。   怨气就是怨气,至于谁造成的,与他何干?   半晌,谢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张命书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你要留着这晦气东西?”傅清淮有些不可思议。   谢寻没有回答。   他重新点燃香炉,这次的动作格外郑重。青烟袅袅升起时,他逼出之前咬破的指尖的鲜血,在香炉周围画下一个复杂的往生咒。   “喂,你……”   这次,傅清淮难得露出诧异之色,“用纯阴血超度?嫌自己命太长?”   谢寻依旧没说话,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咒文在青烟中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不是在赎罪,也不是在替谢应玄偿还什么。   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就在他全神贯注超度时,房梁上的男尸突然剧烈抖动。阿生的鬼魂挣脱束缚,却在看清谢寻面容的瞬间猛地僵住。   “是你!”   他发出凄厉的尖啸,“谢应玄!是你害了玉茹!”   谢寻一愣,“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会认错!你这双狐狸眼,化成灰我都认识!”   阿生的鬼魂疯狂扑来,却被傅清淮的黑气挡住,只能无能狂怒,“是你告诉班主玉茹是纯阴之体!是你怂恿他玷污玉茹!”   “害她惨死还被分尸,结果根本做不成长生药引。你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阿生泣血哭诉,“你说只要凑够七条腿就能复活玉茹,其实是用我的痴心激发她的怨气!”   傅清淮不免笑得更欢了,“一鱼两吃,够狠。”   谢寻沉默片刻,只觉得心里揪着揪着的难受,轻声道:“我不是谢应玄。”   “那你为什么有狐狸眼!你为什么会法术!别以为你变了个样子我就不认得,这双眼睛,我记一辈子!”   阿生的鬼魂疯狂撞击黑气结界,“都是你……都是你害得玉茹变成这样……”   暗处的蜘蛛人突然发出悲鸣,六条手臂痛苦地抱住了头。   谢寻越听脸色越冷。   他上前一步,径直穿过傅清淮的黑气结界,一把掐住阿生的脖子。   “看清楚了,老子叫谢寻!不是谢应玄那畜生!他妈的老畜生早就灰飞烟灭了,你还在这狗叫什么?!”   谢寻眸底寒光毕显,积压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惨?你老婆惨?那我呢?!”   谢寻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止不住颤抖,“我从小到大倒霉透顶,穷得叮当响!别的小孩在玩闹,我在学画符保命!好不容易接个活赚点钱,转头就被大货车撞!”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我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那家破纸扎店,从小被嘲笑神棍瘟神!一个馒头掰开三天吃你试过没?冬天连床厚被子都买不到!就因为我是谢应玄的后代,所以我活该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吗?!”   阿生被他吼得怔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79   “你们至少相爱过,有过家!我呢?”   谢寻声音嘶哑,“我妈早逝,我爸不跟我亲近!他留给我的只有这身招鬼的体质和还不完的债!”   他猛地甩开阿生,指向暗处的蜘蛛人。   “想报仇可以!等我超度完,带你们去刨了谢应玄的坟,把他骨灰扬了都行!”   “但在这之前,”   他冷冷盯着阿生,一字一顿道:“别把我跟那个老畜生混为一谈。”   “我谢寻,不欠你们的!”   这下,傅清淮原本玩味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静静看着谢寻发红的眼角和紧握的拳头,眸色渐深。   原来这小美人看似冷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的过往。   阿生的鬼魂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蜘蛛人缓缓爬出来,用一条手臂轻拍丈夫的肩膀,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对谢寻凶相毕露。   谢寻吼完最后一句,嗓子都有点哑了。   他赶紧仰起头,拼命眨眼睛,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真他妈丢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掉眼泪。   这时,突然一阵大力把他往前一拽,他整张脸就这么撞进了冰冷的军装怀抱里。   “出息。”   头顶传来嫌弃的声音,“哭能把他哭活过来再杀一遍?”   第86章 老子是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谢寻想挣开,结果被搂得更紧。   他所幸破罐子破摔,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对方军装上。   没想到傅清淮居然没推开他,还笨手笨脚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力道说不上温柔,倒像是撸猫似的。   等谢寻缓过劲来,后知后觉更丢人了,一把推开傅清淮,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他转头直面阿生和蜘蛛人柳玉茹,虽然眼尾泛红,但眸色已经恢复惯常的冷静神色。   “听好了,你们要报仇可以,不过谢应玄早已经灰飞烟灭了,要是非要把账算在我头上……”   谢寻活动了下手腕,狐狸眼里寒光乍现,“各凭本事。不是你们死,就是我活。”   他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张黄符,声音平静,却裹满杀意:“我谢寻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善人,更说不上是好人。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要打,现在就来。”   阿生的鬼魂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不自觉地往后飘了半步。蜘蛛人也缩回阴影里,六条手臂不安地蠕动着。   “有意思,”   傅清淮倚在墙边抱臂轻笑,饶有兴致地往前凑了凑,歪头看向被唬住的阿生,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打啊,怎么不打了?让我看看这小美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阿生的鬼魂在原地焦躁地飘来飘去,身上的黑气像烧开的滚水一样疯狂沸腾着。   他死死瞪着谢寻那张和谢应玄极其相似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可余光瞥见旁边揣着手看戏的傅清淮,又怂了。   他跟谢寻打,加上玉茹联手,还勉强有胜算。   但……加上一旁虎视眈眈的千年恶鬼,这位虽然在看戏,但明显站在谢寻那边。   真要动手,他们毫无胜算。   别说被超度后能到轮回道往生了,恐怕会跟那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谢应玄一样灰飞烟灭。   几个来回间,阿生已经想明白了。   他飘到蜘蛛人身旁,看着妻子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   百年了,他们被困在这无尽的怨恨里,一直无法脱身。   难道还要把另一个无辜的人也拖下水吗?   谢寻说得对,他也是可怜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   阿生长叹一声,声音里饱含沧桑,“我们被谢应玄害了一辈子,难道还要害他的后人一辈子吗?”   蜘蛛人轻轻点头,用两条相对完整的手臂环住丈夫。   她看向谢寻,眼中已无怨毒,只剩下释然。   “想好没?”   谢寻不为所动,直接问他们,指尖符纸哗哗作响,“要打要超度,给个准话。”   他从来不信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或是以德报怨的鬼话。   这世道,无论人鬼,谁拳头强谁说了算。   若是现在处于下风的是他,这对鬼夫妻早就扑上来把他撕碎了,哪会在这磨磨蹭蹭?   俗话说,所有恐惧和害怕都源自于自身的火力不足。   阿生的目光在谢寻和傅清淮之间扫了个来回。   打?   别说那个深不可测的千年恶鬼,就连眼前这个谢家后生看着也不好对付。   他想起刚才那些符火的威力,又瞥见妻子眼中逐渐消退的怨气。   “把那两本日记烧了吧。”   半晌,阿生终于哑声开口,周身黑气渐渐平息,“还有……木匣子里的东西。”   蜘蛛人抱紧了阿生,在跳动的火光中,她再度哼起了《紫钗记》:「半遮面儿弄绛纱」   「暗飞桃红泛赤霞」   「拾钗人会薄命花」   「钗贬洛阳价」   「落拓江州会司马」   这一次,带着解脱的颤音。   谢寻看着在火光中相拥的两道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随手把燃尽的符纸灰拍掉,扯了扯嘴角。   这算什么事儿?   他替那个老畜生祖宗擦了屁股,送这对苦命鸳鸯上了路,可自己呢?   该受的罪一样没少,该背的霉运还在后头等着。   委屈如山倒,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柳菀凝还等着他去救,他还要跟这个傅清淮重新签订契约,继承那该死的一切。   “啧啧,真是没意思,这就结束了。”   “合作吧。”   忽的,谢寻转身看向倚在门框看戏说风凉话的傅清淮,直言道。   傅清淮挑眉,“哦?”   “你被困在这镜中世界数百年,早就腻味了吧?”   谢寻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道:“我帮你出去,你帮我找个人。”   他报出柳菀凝的生辰八字,又补了一句,“才十来岁的小姑娘。”   “呵,”   傅清淮把玩着指尖的黑雾,似笑非笑,“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能破开谢应玄布的局,我是他的后人,而且……”   谢寻说罢,上前一步,猛地扯开手腕的袖子,露出当初跟现实世界的傅清淮签订的契约烙印,“我早就跟你的本体签了共生契。现在,我要和你重订契约。”   这话一出,傅清淮周身黑气骤然翻涌。   他盯着那道熟悉的契约印记,桃花眼里暗流涌动。   怪不得初见时就觉得这小美人熟悉,身上还带着他的阴气,原来是被那个窝在玉佩里的分身捷足先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不过本体?   呵,真敢说。   “本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傅清淮轻蔑地勾起唇角,“一个被封印数百年还挣脱不出去的残魂,也配自称本体?”   说罢,他忽然贴近谢寻,修长的指尖轻轻掐住对方下巴,迫使人抬起头看自己,眸色却翻涌着暧昧之色,“说说看,你跟那个废物做到哪一步了?”   谢寻皱眉想躲,却被浓郁的黑雾困在原地。   “啧啧,这纯阴之气里还混着我的阴气,”   傅清淮俯身凑近,在人颈侧深吸一口气,眸底闪过一丝危险之色,“你们双修过了?”   他故意用指尖蹂躏着谢寻的薄唇,语气暧昧,“告诉我,跟「我」做爱的感觉怎么样?”   这时,地下室忽然开始震动了起来,俨然是因为柳玉茹夫妻被超度,这里没有怨气支撑才轰然倒塌。   谢寻红了耳尖,猛地拍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比他讨厌多了。”   “是吗?”   傅清淮不怒反笑,直接逼近,将人抵在墙上,“那让你比比看,到底哪个更让你欲生欲死。” 80   谢寻听得无语,一脚踹在他军靴上,“傻逼!地震了没看见?”   傅清淮吃痛却笑得更欢,就着地动山摇的动静一把将人扛上肩头,“这就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咱俩慢、慢、聊——”   “放我下来!”谢寻气得捶他后背。   “省点力气。”   傅清淮顺手在他臀尖拍了一下,笑得相当痞气,“待会有你叫的时候。”   回到大帅府时,副官带着一队兵急匆匆赶来,见状目瞪口呆。   只见他们大帅肩上扛着个拼命挣扎的没人,那美人月白戏服散乱,还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腰。   嘶……   这恶霸行径,倒是很符合他们大帅往日的作风。   喜欢就掳回来强迫对方唱戏,结果没一个能满足的,刚进来没多久就被丢出府……这也是那些被带回大帅府却莫名其妙失踪的人的原因。   “看什么看?”   傅清淮心情颇佳地踹开副官,“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副官偷瞄了眼还在骂骂咧咧的谢寻,压低声音,“大帅,您这是把谢老板……抢回来的?”   傅清淮挑眉,“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   副官赶紧立正,“就是……要不要属下准备些伤药?”   他暗示性地瞥了眼谢寻被攥出红痕的手腕,那眼神相当暧昧。   “滚蛋。”   傅清淮笑骂着又踹了他一脚,“老子是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第87章 他是我的狗,你也是   一路上,傅清淮像花孔雀一样扛着他走进大帅府。   最后,终于到了西厢房。   刚一关上门,谢寻就被扔在铺着厚绒被的大床上。他刚要起身,就被傅清淮单手按了回去。   “急什么?”   傅清淮扯开军装领口,俯身压上来,“想跟我签新契约?可以。但得先把那个废物留在你身上的印记抹掉。”   自己骂自己,可还行?   谢寻心里吐槽了一句,皱眉道:“什么意思?”   “你跟他双修过,身上全是他的气息。”   傅清淮的手探进他散开的戏服,一寸寸往上,“想跟我签契约,就得用我的气息盖掉他的。虽然我们本质上是一个人,但……”   他低头咬住谢寻的耳垂,声音发狠,“老子可比那个只会撒娇的废物强多了。”   谢寻被他压在身下,听到这番话,眸色微凝。   傅清淮说要覆盖掉现实世界那个傅清淮留下的气息?   他敏锐察觉到这话里的问题。   这个傅清淮和现实世界的傅清淮,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碎片,气息本就同源,何来覆盖一说?   这镜灵,分明是借着签订契约的名头,在发泄他对本体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胜负欲。   想到这里,谢寻心头那点因为被冒犯升起的不悦,反而化作了些许兴味。   他忽然放松了身体抵抗的力道,甚至微微抬腰,迎上对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唇角勾了个挑衅的弧度。   “行啊,”   谢寻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傅清淮耳中,“不过,现实世界的你可是我的小狗。你也要做我的狗吗?”   这话一出,傅清淮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桃花眼里翻涌的欲念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   他撑在谢寻上方,死死盯着身下人那张带着挑衅笑意的美人脸。   “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眸底蓄满了荒谬之色,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你说现实里那个我……给你当狗?”   就算这小美人确实长得带劲儿,那双狐狸眼瞟人的时候是挺勾魂,皮肤也白得晃眼……可这他妈也不至于啊!   “操……”   他低骂一句,心里又恼火又憋屈,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倒是要看看,这谢寻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怎么当狗的?”   傅清淮咬着后槽牙问:“难不成还朝你摇尾巴?”   谢寻轻飘飘瞥他一眼,“怎么,你想学?”   这话直接把傅清淮给点炸了。   “学个屁!”   他一把掐住谢寻的腰,发了狠劲儿,“老子这就让你知道,谁才是……”   话没说完就被谢寻用腿勾住了后腰。   “是什么?”   谢寻仰头看着他,呼吸有点乱,眼神却清亮,带着不自觉的勾人意味,“说啊。”   这下,傅清淮被他看得心头火气,俯身咬他耳朵:“是你男人!”   话音刚落,谢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他抬手抵住傅清淮的胸膛,并指如剑,金光乍现之际稍一用力就把人给推开了。   “得了,”   谢寻利落翻身下床,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装什么大尾巴狼。”   傅清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搞得一愣,不上不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谢寻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回头瞥他一眼,“你比起现实里那个,差远了。”   “至少他知道该怎么讨好我,而不是在这虚张声势。”   傅清淮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扯出个痞笑。   “行,不上床。”   他意有所指道:“那契约还签不签?你不是要找我帮忙吗?”   谢寻抬眼看他时,眼尾那抹红痕瞧着格外勾人。   “签啊。不过傅大帅,你也想出去吧?我们互惠互利罢了。还有,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别装了。”   谢寻哼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他下巴,“你和他根本就是同一个鬼,既然都是一个人,还分什么你的印记他的印记?”   说罢,他手指点了点傅清淮的心口,嘲弄道:“想做什么就直说,找这么烂的借口,骗鬼呢?”   傅清淮只觉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谢寻看得这么透,还说得这么直白。更没想到的是,他被戳穿后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小美人越发带劲儿。   “对,我就是想上你,想艹你。”   傅清淮话说得直白色情,坦然笑道:“从看见你第一眼就想。”   谢寻却直接推开他凑近的脸和不老实的手,唇角勾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惜,我不想。”   没等傅清淮发作,谢寻便话锋一转,直接道。   “不要再说别的了,谈正事。你帮我找到柳菀凝,我带你出这个镜子。期间你我合作,不过,”   他轻轻拍了拍傅清淮的脸,哼笑道:“我要加一个条件,若你对我有所隐瞒或加害我,魂飞魄散。”   “如何?”   傅清淮被他这番话刺激得眼睛都红了,却反而低笑出声。   他一把抓住谢寻还贴在他脸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行啊,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   傅清淮凑近,鼻尖都快碰到谢寻的,嗓音低沉:“但条件得再加一个。”   “加什么?”   “双修。”   傅清淮盯着谢寻微微睁大的狐狸眼,一字一顿道:“既然你说我和他同一个鬼,那他有的,我全都要有。”   说着,他直接把人拦腰抱起,猛地将人再次摔进大床里。   谢寻瞅准时机,突然抬膝抵住他胸口……在傅清淮怔愣的瞬间,一个巧劲儿翻身将人反压在床榻上。而后,单手扣住傅清淮的手腕,狐狸眼里泛起一抹锐利的寒光。   “想双修?可以,先签主从契。”   谢寻俯身看着他时,莫名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现实世界那个总爱跟他撒娇,眼巴巴求夸奖的绿茶小狗。   那个,他心甘情愿交付真心的傅清淮。 81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软。   “直说吧。”   谢寻敛下那抹温柔,眸色凌厉道:“谢应玄当初把你坑进这镜子,被关了数百年,但现在你有机会能出去了。只要我跟你重新签契约,就能带你出去。届时,等你和他合体后,契约自然会作废。”   谢寻逼出指尖的鲜血,利落地画着血符,“你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签还是不签,一句话的事。”   傅清淮仰望着身上人昳丽的眉眼,忽然轻笑一声,“若我不签呢?”   “那就永生永世待在镜子里。”   谢寻冷哼了一声,“我既然能进来,自然也有办法让你永远出不去。”   其实根本没有,只是在唬这镜灵罢了。   但若能把这镜灵带出去,就能跟傅清淮合体……那么他也能顺势继承那些鬼东西,谢应玄造的孽也会在他手里终结。   他们谢家人,不需要一直重蹈覆辙倒霉的人生了。   然而,谢寻的沉默和深思,却让傅清淮彻底误会了。   傅清淮眯起眼,“你就这么惦记他?发个呆都在想他?”   谢寻心里头门儿清。   这镜灵明明跟现实世界的傅清淮是同个魂,还非得争个高低,占有欲作祟罢了。他索性顺着对方的心思来,手指轻轻勾住傅清淮的下巴:“对啊,我就稀罕他。”   他凑近几分,热气故意呵在对方耳根,“他是我的狗,我一个人的。”   血符正好在这时候画成了,谢寻看着身下人瞬间暗下来的眼神,轻笑着补了句:“现在,你也是。”   第88章 真是给你脸了   趁着傅清淮愣神的间隙,他麻利地把血符拍在对方心口。   主仆契红光一闪,这事儿成了。   谢寻松开手,站在床边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襟。   他确实想着现实里那个会撒娇的傅清淮……但更惦记着怎么靠这契约解决这堆破事。   傅清淮摸着心口还有些发烫的地方,突然嗤笑道:“刚才那些亲热话,也是跟他练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莫名有些酸溜溜的,像是吃了一坛子醋似的酸。   然而,谢寻压根没管他,径直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默认了?”   傅清淮语气更酸了,“合着把我当替身了?”   “替身?”   谢寻放下茶杯,懒懒抬眼,“你连自己的醋都吃?”   听到这话,傅清淮猛地从床上起来,大步走到人身后,一把从背后将人搂住,下巴抵在谢寻肩头。   这动作看似亲昵,手臂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对,我就是吃醋了。”   傅清淮嗓音低沉,带着他特有的蛮横,“你摸我下巴的时候,是不是想着他?你坐我身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他?”   越说,他手臂收得越紧,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怀里,“他现在能这样抱着你吗?能让你爽……”   现在这番姿态,倒是跟现实世界的傅清淮一模一样了。   谢寻突然用手肘往后一顶,在傅清淮吃痛的瞬间转身,顺手抽走了他军裤上的皮带。   “他现在确实不能。”   他说着,动作暧昧地将皮带绕上傅清淮手腕,拽着人往门口走,“所以,你更要好好表现,现在就帮我把柳菀凝找回来,我带你出去。”   谢寻拽着皮带往前走,这动作跟牵狗没什么两样。   傅清淮盯着前头那人颀长的背影,腰又细,眸色不禁幽暗了些,被皮带勒得生疼的手腕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实在是美色误人,色字头上一把刀!   副官一直守在院门口,看见这场景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家大帅被人用皮带拴着手腕牵着走,非但不生气,嘴角还带着笑?   这就是闺房之乐吗?   这也太……太野了!!   他赶紧低下头,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十几二十出大戏,每一出都很炸裂。   难怪大帅这些年对谁都爱答不理,原来好的是这口!   这谢老板看着清清冷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连他们大帅这样的狠角色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看什么看!”   傅清淮朝周围看傻眼的卫兵吼了一嗓子,转头对谢寻却放松了声音,“走慢点,手疼。”   “厨子备好饭菜了,大帅,”   副官强自镇定,见缝插针道:“在餐厅候着。”   谢寻轻轻扯了下皮带,往前大步走去,皮带勒得更紧了。   副官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帅被拽得一个踉跄……非但没发火,眼底还漾起几分纵容的笑意。   完了完了,副官心里直打鼓,这帅府怕是要变天了!   谢寻原本想着趁现在就让傅清淮带着他出去找人的,但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先吃饭吧。   餐厅的红木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凉拌凉瓜,一盅紫菜蛋花汤。   虽然算不上多么山珍海味,但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对在船上受了惊吓又闯入镜子经历蜘蛛人等事情的谢寻来说,这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简直像及时雨。   他盯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眸色深了深。   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连拿筷子的姿势都保持着从容……但傅清淮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场柔和了些许。   “盛饭。”谢寻言简意赅道。   傅清淮什么都没说,很自觉地拿起碗,给人盛了半满,推到他面前,顺手就加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谢寻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没什么声音,两颊被食物撑得微微鼓起,像小仓鼠似的,偏偏脸上还是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傅清淮看着只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又夹了块肉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寻依旧没说话,但却将他夹过来的肉给吃了。   “尝尝这个鱼,”   傅清淮又剔了块鲜嫩的鱼腹肉放他碗里,“厨子最拿手的。”   谢寻耳朵尖动了动,照单全收,筷子很快伸向了鱼肉,夹了好几回才转向红烧肉和蔬菜。   傅清淮看着他这副闷头吃饭的乖乖样子,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软得一塌糊涂,那点醋意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美人就是用冷脸当保护色,其实好哄得很。   “还要汤吗?”傅清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这下,谢寻终于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副官看着自家大帅又屁颠屁颠去盛汤的样子,简直目瞪口呆。   他们大帅什么时候这么照顾人了?   还观察得这么细致入微?   谢寻小口喝着傅清淮递过来的汤,热汤下肚,熨帖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厨子的手艺确实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鱼肉鲜嫩个,就连最简单的炒时蔬都火候得当,是他近来吃过最舒心的一顿饭了。   自从继承纸扎店以来,他不是在画符驱鬼,就是在躲避追杀,三餐多是随便应付。   上次在苗寨吃的饭菜是最好吃的一顿,后面又生怕被下蛊,吃得战战兢兢的。回到纸扎店,亏得江乐回给他带烧鹅饭,又带他去下馆子,但总还是吃得不够尽兴。   像这样安安静静坐在桌前吃顿热乎饭,竟成了奢侈。   他正想着,碗里又被放进一块挑好刺的鱼肉。   “专心吃饭。”   傅清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带了几分笑意,“眼睛都飘到哪儿去了?”   谢寻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突然意识到,这镜灵虽然说话欠揍,照顾起人来却意外细心。他默默把鱼肉送进嘴里。   心想若是现实里那个傅清淮在这儿,怕是早就缠着他要奖励了。   “饱了?”   傅清淮见他放下筷子,笑道:“厨子还会做点心,要不要尝尝?”   谢寻轻轻摇头,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82   这副身体到底不是真实的,吃太多反而影响行动。   他放下餐巾纸,看向傅清淮,“该去找人了。”   傅清淮挑眉,一把揽住他的腰往怀里带。   “这么着急?老子还没跟媳妇儿亲热够,就得出去干活了?”   他凑近谢寻耳边,压低声音,“给爷笑一个,现在就带你去。”   闻言,谢寻那双狐狸眼缓缓弯起,眼角微挑,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却勾魂摄魄的很是漂亮。   傅清淮看得一怔,喉结不自觉滚动。   就在他晃神的刹那,谢寻突然后肘击,趁他吃痛松劲时利落挣脱。   “真是给你脸了。”   第89章 凭什么让那个废物先遇见   谢寻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把皮带塞回他手里。   “裤子穿好,像什么样子。”   傅清淮先是一愣,随即就被气笑了。这话说得,像是他非要自个儿解了皮带到处晃似的。   “不是你解的老子皮带吗?”   他捏着皮带往前一步,把人堵在桌前,“用完就扔?谢老板好狠的心。”   他慢悠悠系着皮带,眼睛却黏在谢寻脸上,“要不……媳妇儿再帮我系上?”   谢寻直接抬脚轻踹在他小腿上,“滚蛋。”   结果,傅清淮挨了一脚反而笑得更欢,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痞里痞气道。   “等找着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你?”   谢寻轻嗤一声,指尖在他心口点了点,哼笑道:“现在是谁收拾谁,你是谁的小狗?”   傅清淮被按得抽了口气,随即却从喉咙里滚出一记闷笑。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把谢寻整个圈进怀里。   “得,是你收拾我,”   他咧着嘴,用最横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匪气十足,“老子认栽,行了吧?”   那语气凶巴巴的,话却怂得理直气壮……活像条被踹了一脚还拼命摇着尾巴又要凑上来舔脸的恶犬。   副官在门口看得眼角直抽,赶紧低头假装研究地砖花纹,死都不抬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谢老板就是专门来克他们大帅的。   “知道就好。”   谢寻被他这副无赖样逗得轻笑出声,指尖顺着那力道轻轻捏了捏他下巴,“那还不带我出门?”   “备车!”   傅清淮眼睛一亮,扭头吼了一嗓子,转头却皱眉打量着他这身戏服,“等等,你就这样出门?”   谢寻闻言,低头看了下去。   也是,现在他还穿着那套月白色的戏服……长袖子虽然被他草草挽起,但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实在眨眼。   傅清淮已经不由分说搂着人往卧室走,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的白衬衫递过来。   谢寻直接脱了换上,压根不在意傅清淮这么大个人在边上杵着。   月白戏服顺着肩线滑落,露出那段白玉似的脊背和腰窝。这香艳的一幕,看得傅清淮喉结一滚,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猛地大跨步上前,从背后将人抵在镜子前,带着枪茧的手掌掐住那截细腰。   “在老子面前也敢这么脱?”   傅清淮嗓音哑得不行,俯首用鼻尖轻蹭着谢寻后颈,咬牙道:“真当我是吃素的?”   谢寻不为所动,慢慢系着纽扣,从镜子里对上傅清淮灼热的视线,忽的笑了。   “傅大帅这是做什么?”   他故意放缓系扣子的动作,挑眉嘲讽道:“千百年来头回见着活人换衣服?这就把持不住了?”   傅清淮被他这话激得眼底发红,掐着他腰的手又收紧几分,“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   “走开。”谢寻懒得理他,转身想换上那条西装裤。   结果傅清淮从背后死死搂住他不撒手,滚烫的枪隔着布料抵上来。谢寻脸色一冷,手肘猛地往后击去。   傅清淮吃痛却低笑了一声,呼吸喷在他耳后,“现实里那个我,试过在镜子前操你吗?”   “滚开,傻逼。”   谢寻耳根瞬间烧红,反手一巴掌甩过去。傅清淮偏头挨了这下,反而亢奋得眼睛发亮,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   “怎么这么生气,”   傅清淮攥住他的手腕按在镜面上,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后背,埋头凑到谢寻耳边,哑声笑道:“他没试过吗?”   他说着混账话,胯下却用力往前顶了顶,“那正好,老子就来补上这课,今天让你对着镜子看清楚,是谁在操你。”   谢寻气得美人脸爆红一片,但在短暂的羞恼后,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高大男人勾起嘴角,突然放松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傅清淮怀里。   “啧啧,这么想当狗啊?”   谢寻故意拖长语调,侧过头,唇几乎擦过傅清淮的嘴角,笑意加深,“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说罢,突然用鞋后跟狠狠踩向傅清淮的军靴,在对方吃痛的瞬间用手肘猛击其肋部,瞬间挣脱束缚。   转身时衬衫滑落肩头,他却不急着拉好……反而就着这个凌乱的姿态逼近傅清淮,同时捡起了地上的皮带。   “听好了,小狗。”   谢寻用皮带在傅清淮大腿外侧不轻不重抽了一下,“我摸头的时候,才能摇尾巴。我说开始才开始,违抗主人的命令是要被狠狠教训的。”   他将皮带绕过傅清淮脖颈,拽着皮带迫使对方低头,在咫尺之距勾起了唇角,笑道:“规矩都记住了吗,傅小狗?别让我觉得……你比不上现实世界那个小绿茶。”   傅清淮瞳孔骤缩,即便被如此侮辱性的对待,喉间反而溢出一记低哑的喘息。   皮带抽在腿侧的刺痛感让他眼底翻涌着兴奋的暗光,像条被鞭子抽了却更加亢奋的疯狗。   “行啊……”   他扯出个扭曲的笑,当真单膝跪了下来,仰头时脖颈青筋暴起,“老子学。”   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得死紧。   等这破契约解除,他非得把这小美人操到神志不清,让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只剩下被干出来的眼泪。   到时候倒要看看,是谁哭着喊谁的名字!   “是吗?”   谢寻垂眸看着他这副表面顺从实则暗潮汹涌的模样,轻笑着用皮带挑起他下巴,“那现在先学会,未经主人允许的时候,不准随便发情。”   傅清淮喉结剧烈滚动,咬肌绷得死紧,却当真把那股躁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仰头扯出个痞气的笑,眼神却像要把人生吞活剥,“遵命,主人。”   “很好,”   谢寻满意地松开皮带,抬手在他发顶轻轻一揉,“是个乖狗狗。”   这突如其来的抚摸让傅清淮浑身一僵,某种陌生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等他回过神,谢寻已经穿上皮带往门外走了。   傅清淮盯着那道清隽颀长的背影远去,只感觉灵魂都被那无形的狗链拴紧了。   他磨着后槽牙,暗忖原来现实里那个自己居然天天过这种日子?   真他妈羞辱人。   可脊椎残留的感觉却像是电流经过,酥酥麻麻的,压根骗不了自己。   他真的很喜欢!   “操……”   傅清淮低骂着追上去,目光死死黏在谢寻白皙的后颈。   这小美人训狗的手段简直杀人诛心,偏偏他挨了打还期待这人会怎么对自己。   啧,凭什么让那个废物先遇见?   “还愣着?”   忽的,谢寻回头瞥他,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晕,“要我请你上车么,小狗?”   傅清淮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盯着那截随着走动在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腰线,磨着后槽牙把「迟早干死你」咽回去,改口成:“这就来……主人。”   等副官坐上副驾驶时,就见谢寻穿着大帅的衬衫坐在后座,过长的裤脚在脚踝处堆起几道褶皱。 83   他们大帅更是离谱!   竟然就这么低下高贵的头颅,弯腰替他整理着裤腿,指尖时不时还揩油。   “看什么看?”   傅清淮像是后背有眼似的,抬头瞪了副官一眼,“还不快开车!”   说着,他转头给谢寻整理领口时,却又放轻了动作。   “媳妇儿,领口别敞开这么大。”   第90章 戏瘾要犯了   车子刚驶出大帅府,谢寻就发现了不对劲。   天上明明在下着雨,雨滴却在半空中突然停滞,然后齐刷刷往上倒流。路边卖烟的小贩刚点燃火柴,火苗「噗」地缩了回去……   更诡异的是,所有行人都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动作像提线木偶般重复着。   这里似乎在时光倒流?还是都是NPC行为?   不知怎的,谢寻突然想起来,如果在这个世界,似乎能倒立洗头。   “别在意,”   傅清淮把玩着谢寻的头发,笑得很是无所谓,“这破地方每天都要倒带三四回。”   车子经过钟楼时,谢寻眼睁睁看着时针逆时针疯转。   “闭眼,”   傅清淮突然一把将他往怀里一带,军装外套严严实实盖住了他,沉声道:“要重置了。”   瞬间,整条街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建筑像蜡像般软塌塌变形。   等谢寻再睁眼,从他怀里出来时,窗外竟然变成了烈日当空的集市,外头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的雨巷从未存在过。   “副官,停车。”   说罢,傅清淮顺手从窗外小贩那拿了串糖葫芦塞给谢寻,“习惯就好,反正到点又会变回去。”   副官面不改色地往车窗外扔了几个铜板,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谢寻咬着糖葫芦,看着车窗外不断循环的街景,突然理解了傅清淮为什么对现实世界充满执念。   任谁被困在这种卡带的鬼地方上百年,都会疯的。   谢寻突然问他:“你每天都要看这些?”   “看了一百年了。”   傅清淮俯首,就着他咬过的糖葫芦啃了一口,哼笑道:“所以遇见个新玩意儿……”   他目光在谢寻脸上转了一圈,“特别不舍得。”   这时,车轮突然碾过一摊逆流而上的雨水,谢寻在颠簸中撞进他怀里。宽大衬衫口滑落肩头,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谢寻在他怀里稳住身子,却没急着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他。   “一百年……每天都对着这些倒带的景儿?”   “可不是?”   傅清淮把他往腿上带了带,下巴蹭着他发顶,话说得委屈兮兮的,“头十年还数着重置了几回,后来就懒得数了。”   他手指卷着人柔顺的发丝玩,“直到今天,天上突然掉进来个小美人——”   “柳菀凝为什么会被吸进来?”   谢寻突然打断他的卖惨,直接问道:“跟你有没有关系?”   车厢里空气骤然凝滞,就连副官都不禁眸色紧了紧,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   傅清淮神色微变,随即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痞笑。   “怎么,觉得是老子搞的鬼?”   他捏着谢寻的后颈,迫使对方抬头,笑得很是嚣张,“我要真能随便抓人进来,早塞满一屋子活人陪玩了,用得着见着你这么个小美人就追你屁股后面跑?”   谢寻拍开他的手,狐狸眼里泛起讥诮的笑意。   “见着个活人就追着跑?原来傅大帅这么不挑食。”   他冷笑补充道,话里话外满是嘲弄,“看来这百年寂寞,是把您憋得不轻。”   傅清淮猛地攥住他作乱的手,眼底窜起暗火。   “老子要是真不挑食,见面那会儿就该把你操得下不了床。”   “神经病。”   这般直白的话,听得谢寻耳尖冒起一片薄红……但也能感觉到这是傅清淮在故意转移话题。   他不再追问,任由傅清淮带着他在城中游荡。   黑色汽车在颠倒的街景中穿行。   傅清淮先带他去了绸缎庄,非要给他量体裁衣,说这儿的苏绣师傅手艺绝了。   谢寻由着他折腾,就见那老师傅像被触发指令的NPC一样,拿起尺子就要给他量尺寸,结果就被傅清淮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而后,他按着人在穿衣镜前,抢过软尺绕他腰身。   “二尺一。”   傅清淮故意把尺子勒紧半寸,贴着谢寻后背笑道:“这小腰真细,怪不得是唱旦角的。”   谢寻猛地踩了他一脚,“量好就松手。”   “急什么?”   傅清淮趁机捏把他腰侧,声音贴近谢寻耳边响起,暧昧黏糊,“裤长还没量呢。”   谢寻没再推开他,想看看这镜灵到底还想干什么。   这人嘴上说着带他找人,实则带着他在城里兜兜转转,分明是变着法儿带他逛街。   “这料子衬你。”   傅清淮拿着段桃红色的缎子在他肩头比划,俊美的脸上带着久违的鲜活笑意。   谢寻瞥见窗外第三次重复走过的报童,忽然就明白了。   这人是被困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太久了,好不容易逮住个新面孔,恨不得把百年没逛过的街都补回来。   反正他也不着急,陪他玩玩又如何。   更何况,这种时光倒流的奇景,还挺新鲜的,比主题乐园还好玩。   定做好衣服,他又被拉去茶楼听戏。   台上艺人抱着三弦唱《秦淮景》,在唱到「茉莉花开」时突然卡住,眼珠子诡异地往后转,倒带重唱了三四遍,还是同一首曲子。   傅清淮面无表情地继续剥瓜子,把堆成小山的瓜子仁推过去。   谢寻刚捻起瓜子仁丢嘴里,整条街的灯笼突然疯闪了起来。   说书先生的声音卡在故事开头不断重复,茶客们举着茶杯僵在原地,眼珠齐刷刷转向他们,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上扬弧度!   热茶顺着他们僵直的手指滴落,把青衫前襟洇湿了一片深色水痕。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脖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脑袋齐整整转了九十度。   “闭眼。”   傅听寒突然把人搂入怀中,用军装外套隔开那些诡异的视线,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谢寻闭上眼的瞬间,听见此起彼伏的瓷器碎裂声。   等再睁眼时,茶楼已经变成破败的城隍庙。蛛网密布的供桌上摆着那碟瓜子仁,连摆放的角度都没变过。   “戏瘾要犯了。”   傅清淮拉着他起身,跨过门槛,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两张戏票,“抓紧,开场前得混进戏班。”   谢寻拧紧眉心,但这个世界只有镜灵傅清淮一个人才清楚运行规则。   他压下心头的恐慌,不管待会儿遇到什么,见步行步就是了。   庙外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上百个纸扎人正对着空戏台描眉画眼,胭脂抹得像刚饮过血。   突然,有个穿着靴子的纸人突然转头,用朱砂点的嘴唇朝他们露出诡笑:“角儿来啦?”   第91章 他的绿茶小狗,进来了   霎时间,谢寻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从小在纸扎店长大,摸过的纸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眼前这些正在对镜梳妆的纸人,每个关节都透着邪性。它们用的胭脂带着尸油的反光,描眉的笔分明是用人骨做的,还有个纸人正把自己的左手拆下来重新拼接。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纸人扎骨的手法,分明是谢家祖传的七窍玲珑扣!   “怎么了?”傅清淮察觉到他指尖发凉。   谢寻死死盯着那个转头跟他说话的纸人。它脖颈处露出的竹骨上,赫然刻着一个标有名字的落款。   谢应玄制甲辰年。   就在这时,所有纸人突然齐声唱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它们边唱边缓缓转身,空空荡荡的眼窝里突然冒出幽绿幽绿的鬼火。 84   谢寻骇然地忍不住后退半步,就眼睁睁看着那穿靴子的纸人猛地抬手摘下自己的脑袋,双手捧着朝他递过来。   “小主人……太老爷等了您数百年了……”   顷刻之间,谢寻突然觉得如坠冰窟,从脚板底一路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唰地立起,像被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了心脏。   数百年?   什么意思?   谢应玄竟然这么早就把他算计进来了吗?!   莫名的,谢寻只觉胃里像塞进了一大块冰坨,沉甸甸往下坠。   喉间艰涩,恶心得他想吐。   “太老爷说……”   然而,那个无头纸人仍捧着脑袋往前递,朱砂画的嘴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等您来继承戏班……等您……”   突然,所有纸人齐刷刷抬起手臂,猛地指向戏台后方。   只见幕布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站着三排纸人,从孩童到青年,容貌乍一看竟与谢寻有七八分相似!   谢应玄这老畜生,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在镜中世界布局了,还算准他会进来!   “等您来挑个顺眼的当替身……”   无头纸人发出咯咯笑声,“小主人……嘻嘻嘻我们每十年添一个——”   不等纸人碰到谢寻,傅清淮就猛地将人拽到身后护着,黑雾暴涨。   可最恐怖的是,那些纸人扎的不仅是他的相貌,连耳后胎记都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纸人,而是谢应玄为他准备的。   可究竟是什么?!   谢应玄到底,想做什么?   谢寻盯着那些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纸人,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窜上心头。   “难道……他想像柳家那老怪物一样,用我的身体死而复生不成?”   话音未落,所有纸人突然齐声尖啸:“时辰到,请小主人归位!!”   戏台地面轰然塌陷,露出底下巨大的池子,里面盛满了鲜红的水。   可说是水,却瞧着很是粘稠,不像水,反倒更像是血。   而中央,则悬挂着一具半透明的纸人。那东西跟他差不多高,脸更是跟他分毫不差,纸身随着池里的水涟漪而微微起伏。   七根桃木钉将它钉在虚空中,心口处还贴着谢寻的生辰八字。   谢寻整个人都僵在与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跟他长得一样的纸人。   他总算是明白了,醍醐灌顶了。   为什么他爹喝口凉水都会噎死,为什么他爷死得不明不白……为什么太爷爷被雷劈死,为什么他从小到大倒霉事不断。   还有这段时间遭遇的一切,包括,他半推半就地进着镜中世界。   全他妈是因为谢应玄这老畜生!   一股凉气从脚板底直冲脑门,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谢寻看着那个纸人还在不停吸着谢家的命脉运势,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它撕个粉碎。   他想杀了谢应玄!杀了那个该死的老祖宗!包括他创造出来的一切!   谢寻一口咬破指尖,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并指如剑,死死瞪着那个该死的纸人。   “谢应玄!今天非得把你这些鬼玩意儿全烧了不可!”   傅清淮一把按住他手腕,“别冲动!这阵法连着你的魂……”   “连就连!死就死!”   谢寻火气上涌,冲动代替理智,猛地甩开他,“我们谢家被这老畜生害得还不够惨吗?!”   他指尖的血珠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整个戏台开始剧烈摇晃。那些纸人发出凄厉的尖叫,一个接一个自燃起来。   就在这时,谢寻心口猛地一痛,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傅清淮说得真没错,反噬来得又凶又急。   可是,那又怎么样?!   与其战战兢兢活着、被无形的东西处处压制着,倒不如毁了这破玩意儿。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谢寻随手抹了把脸,盯着那具突然疯狂扭动的纸人,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疯。   “不是想要借我的肉身复活吗?来拿啊!”   他摇摇晃晃地站稳了,染血的手指凌空画符,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但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谢应玄!”   那纸人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七根桃木钉剧烈震颤。   金光暴涨对冲的瞬间,傅清淮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汹涌的鬼气猛地灌入他体内。   “寻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恶鬼咬着他耳朵低笑,语气既像撒娇又像调情,“你要死也得死在我身上才是,死在这种杂碎手里算什么回事?”   谢寻猛地回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镜灵和现实世界的傅清淮正在缓缓交融,他的绿茶小狗,进来了。   谢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面既有镜灵的霸道,亦有那个总黏糊糊喊他寻寻的温柔。   “你……”   谢寻嗓子有点发紧,想骂这人怎么冒险闯进来,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你这傻狗……”   血还在往下滴,心口的剧痛也没消,但谢寻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   他反手抓住傅清淮的手,把全身重量都靠了过去。   “来得太慢了。”谢寻把满是血的脸埋进对方颈窝,声音闷闷的。   傅清淮低笑着搂紧他,大手掌轻轻揉了揉人的头发,温柔得不像话,“下次不会了。”   两道魂魄彻底融合的刹那,那纸人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在半空中炸成了碎片。   整个镜中世界开始剧烈崩塌。   傅清淮护着谢寻,另一手拎着角落昏迷的小女孩,很明显就是谢寻要找的那个柳菀凝。   三人随着空间扭曲,重新跌回翡翠厅的地毯上。   厅内空无一人,只有柳永昌瘫软在角落。此刻的他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先前那副跟傅清淮相似的俊美长相,而是变回了一个相貌普通、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原来,傅清淮在谢寻进入镜中世界后,早已收回了附在他身上的那缕残魂。   这中年男人正被密密麻麻的海蟑螂包围,虫肢在他口鼻尖蠕动。   “救……救我……”   他拼命挣扎,朝着谢寻伸出手,声音颤抖,“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谢寻冷冷看着他,没有动。   傅清淮站在他身侧,指尖缠绕着一缕黑气,那些海蟑螂像是接到指令般,暂时停止了蠕动。   “说。”   “是灯笼……是柳氏祠堂那盏灯笼,我们柳家的老祖宗!”   柳永昌涕泪横流,“它答应让我长生不死,柳家世代昌盛,只要我把纯阴体质的你献祭……柳菀凝也根本不是我的女儿,她只是船上宾客的孩子……”   第92章 我每时每分每秒都在想你   海蟑螂又开始骚动,柳永昌不禁惊恐尖叫。   “我全都说了!快让这些虫子走开!!”   “那灯笼在哪?”   谢寻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被反噬的男人,言简意赅道:“现在就在你们柳氏祠堂吗?”   柳永昌张了张嘴,突然眼球凸起,喉咙发出咯咯的恐怖异响。一道黑气从他心口窜出,瞬间将他烧成了焦炭。   傅清淮眯起眼睛,“这老怪物真够狠的。”   线索突然中断,谢寻心头一紧,猛地想起,“江乐回和沈昭瑶!”   “放心,”   傅清淮轻轻揽住他的肩,俯首在人脸颊亲了口,声音又变得黏糊糊的,带着绿茶小狗特有的撒娇劲儿,“你那发小和他小女朋友,我早就用结界护住了。”   说罢,他把脸埋进谢寻颈窝蹭了蹭,完全没了镜中那个疯批军痞的架势,“寻寻,这两个小时不见想我没?虽然没多久,但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   谢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随即眼里泛起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傅清淮的狗头,“真乖。” 85   “那……”   傅清淮桃花眼亮晶晶地抬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给个奖励?”   谢寻看着他这副乖巧讨赏的模样,心里那点因线索全断带来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   对比上镜灵,他更喜欢这样的傅清淮。   会撒娇、会示弱、会低头,会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里。   说实话,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半晌。   “低头。”谢寻勾唇。   傅清淮立刻顺从地俯身,闭眼等着,结果额头上只被轻轻弹了一下。   “先办正事。”   谢寻转身往船舱外走去,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等解决了灯笼,再好好奖励你。”   傅清淮摸着被弹的额头,笑得像只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型犬,快步跟上时搂住人的腰,贴到他耳边黏糊道:“说好了,寻寻可不能食言。”   谢寻懒得理他,耳尖却红了一片。   经过那片海蟑螂时,他心念微动,密密麻麻的恶心虫子立刻像潮水般褪去,哗啦啦一片全都跳进了海里。   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原来驱动这些鬼玩意儿这么简单。   船上乱成一团,不少宾客还在哇哇吐,显然之前没少吃下那些加料的海鲜。几个服务员正忙着给躺地上的倒霉蛋催吐,甲板上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谢寻找到惊魂未定的船长,直接说:“开回码头,我联系了特殊事件处理局。”   交待清楚后,谢寻走到一旁拨通电话,打给了当时在凶宅存下的一个快捷号码。   “周队长,是我谢寻。海洋魅力号邮轮发生特殊事件,需要你们接手。”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纸笔声:“具体位置?”   “正在返航,半小时后到三号码头。”   谢寻顿了顿,“这件事,涉及港城柳家。”   那边沉默片刻,周玮的声音明显严肃起来,“柳家?你确定?”   “确定。他们用邪术害人,具体细节见面说。”   船刚靠岸,周玮已经带着队员们等在码头。这位队长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憔悴,看到谢寻时快步迎上来。   “谢先生,你电话里说的柳家……”   “他们用活人献祭。”   谢寻打断他的话,指向船舱,“不过主犯已经死了。”   周玮揉了揉太阳穴,示意队员先上船取证。   等人走远了,他才压低声音。   “正好……我们最近在查的案子也跟柳家有关系。”   说着,周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三个人在柳氏祠堂附近失踪,找到时都变成了干尸,我们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看了眼谢寻身后的傅清淮,把档案递过来,“既然你已经跟他们打过交道,要不要来看看?”   档案照片触目惊心,那三具尸体就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皮肤紧贴骨骼……但诡异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安详的微笑。   谢寻接过档案,指尖擦过照片上那些诡异的笑容。   傅清淮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谢寻侧头看他。   “寻寻,你觉得这些人笑得是不是很眼熟?”   傅清淮指尖点在其中一具干尸的眉心,“在镜中世界的时候,那些纸人,是不是就是这样笑的?”   经他提醒,谢寻才发现这些尸体笑得竟和戏班那些纸人如出一辙。   “怎么了?”   见此,周玮紧张追问:“那么见过类似的情况?”   “嗯。”   谢寻略微颔首,没多说,掏出手机给档案拍了张照才合上还给周玮,“这事我们接了。不过……”   说到这,他看了眼正在甲板上呕吐的宾客,“先让医疗队给他们做个全面检查,特别是血液检测。”   “已经安排了。”   周玮松了口气,“明早我来接你们?需要准备什么特殊装备吗?”   傅清淮笑眯眯搂着谢寻,笑道:“我要吃城东那家蟹黄小笼包!”   “别听他的。”   谢寻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转而认真跟周玮道:“准备些朱砂和桃木钉就行,路上顺便跟我说说,那三个人为什么非要往柳氏祠堂跑?”   周玮点头,“行,明天路上详细说。”   说完,他冲谢寻二人点了下头就忙着指挥队员处理现场去了。   谢寻转身找到还在甲板上发懵的江乐回和他女朋友沈昭瑶。   两个小可怜肩上还披着毛巾,正互相依偎着,傻傻地看着特殊事件处理局的人忙前忙后。   江乐回一抬眼看到谢寻,立刻扑过来激动道:“阿寻!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刚吓死我了,以为你和傅哥都出事了!”   “放心,我们没事。”   谢寻顺手拍拍他的肩膀,“倒是你们,没事吧?”   说着,目光转向他身旁的沈昭瑶,语气放缓了些,“你身体还好吧?”   沈昭瑶连忙摆手,脸色苍白,但看着谢寻的眼神却饱含感激。   “多亏阿寻你当时帮我……现在就是有点没力气。”   她看上去脸色确实不大好,但精神却已经好多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谢寻从口袋里取出两块叠成三角的平安符递过去,“你们把这个随身带着,这几天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好好休息。我店里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江乐回接过平安符,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阿寻,那些蟑螂……”   “已经解决了。”   谢寻打断他,不容置喙道:“有事打电话,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多想别的。”   江乐回有心想问什么,但也知道再问谢寻这个锯嘴葫芦也问不到什么,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那阿寻保重,你……照顾好自己,下次等你在我再给你打包点好吃的找你。”   “好。”   看着发小搀着沈昭瑶上救护车,谢寻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想告诉江乐回,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没必要拉他下水。   知道得越少,也代表越安全。   “寻寻,”   傅清淮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别担心,你发小身上有我留的护身咒,他不会有事的。”   谢寻偏头看他,忽然笑了。   “谢谢。”   第93章 软化了   暮色渐沉,两人回到纸扎店时已是傍晚。   谢寻小心地把小绿从运动包里取出,小蛇蔫蔫地缠在他手臂上,翠绿的尾巴尖伤口上沾着些海蟑螂的黏液,看上去不知道何时受伤了。   “疼不疼?”   谢寻看得心疼死了,轻声问了句,也不指望小绿回应,赶紧用棉签蘸了特制的药水,轻轻擦拭小绿被腐蚀的鳞片和伤口。   小绿委屈地吐着信子,脑袋蹭着他的虎口,看上去更可怜了。   傅清淮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那儿有盒龙骨粉,对伤口好。”   “好,拿来。”谢寻头也不抬,相当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傅清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指尖凝出一缕黑气,从虚空中取出一只古朴的玉盒,轻轻放在谢寻掌心。   谢寻半点不客气,打开盒盖后,露出里边莹白细腻的粉末,散发着丝丝清凉的香味。   他小心地用干净的棉签蘸了些许,均匀撒在小绿的伤口上。原本被腐蚀的鳞片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效果立竿见影,小绿舒服地扭了扭身子,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手指。   “效果不错。”   见此,谢寻心里放心了,满意地点了下头,把玉盒收进口袋,“归我了。”   傅清淮见他毫不见外,挑眉道:“这可是千年蛟龙骨,我好不容易才得的……” 86   “怎么,”谢寻抬眼看他,“舍不得?”   “舍得,舍得——”   傅清淮立刻改口,凑近轻笑道:“我的东西不就是你的?”   小绿在边上吐了吐信子,虽然对傅清淮还有些意见,但自己的伤口因为他才愈合的,到底没再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只是别扭地把头埋进了谢寻的怀里。   就在这时,谢寻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清淮喉间滚出一记低笑,“饿了?”   谢寻没管他,任由对方从身后搂着他,放松了全身的力气,面无表情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打算点那家十年如一日都十二块六的虾仁炒饭,结果一看价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炒饭竟然涨到了三十六块!   他不死心,翻了下这家店别的,连素面都要二十块。   “这年头预制菜都抢钱了?”   谢寻盯着屏幕,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上次也才十几块。”   傅清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藏不住的笑意。   他的寻寻以前哪会这样随口跟他抱怨物价?吐槽别的东西?   都是冷冰冰一句滚开不用你管一类的话来推开他。   现在这样带着点小脾气的嘀咕,随意又可爱,分明是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   这朵高岭之花,总算肯让他碰碰枝叶了。   “既然贵就别点了,”   傅清淮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顺势拿过谢寻的手机退出软件,“走,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   谢寻推开他,转身进厨房去翻冰箱。   保温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包还没拆封的真空装豆芽、两根顶着花的嫩黄瓜,以及一小盒鸡蛋。   显然是江乐回上回来蹭饭时顺手塞进来的。   他看到那把豆芽时动作明显顿住,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傅清淮温声问了句。   “上回煮豆芽没掌握好火候,没熟,食物中毒躺了三天。”   谢寻闷声道:“光输液就花了八百。”   他知道这是他的倒霉体质发力了,但那种上吐下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一点都不想再经历了。   “没事,我来煮。”   傅清淮接过那袋豆芽,仔细看了看包装日期,轻笑道:“只要煮得彻底就不会出事。”   他利落地烧上一锅水,等水沸的间隙将豆芽倒进洗菜篮仔细冲洗。   蒸汽氤氲中,他侧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谢寻,看到人脸上的担忧之色,眸底不免溢出几分温柔,“待会儿多煮两分钟,保证熟透。”   谢寻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以前经常做饭?”   “带兵打仗的时候,偶尔也得亲自盯着火头军。”   傅清淮将豆芽倒进沸水里,用长筷子轻轻拨散,声音有些飘忽,“有次大雪封山,我和将士们分食一锅豆芽汤……”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煮菜声。   谢寻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幕莫名的很温馨。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傅清淮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的经历感到好奇。   “你……”   谢寻斟酌着用词,“在民国时期,真的带过兵?”   傅清淮将豆芽捞起来的动作一顿,而后倒掉锅中的热水,重新热锅倒油,并将豆芽倒入锅中。   “那些记忆很碎,你要问我为什么死了上千年的魂魄,却还有民国带兵的记忆,我说不上来。”   他翻炒豆芽的动作不变,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柔和,“只记得当时穿着军装,驻地应该靠近北边,经常下雪。”   说着,他倒了适量的醋进锅里,顿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谢应玄当初唤醒我的时候,其实我还俯身在别人的身上,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那老狐狸看中我身上的将帅之气,想夺走我的修为和鬼力。”   等炒得差不多了,傅清淮将炒好的醋溜豆芽装盘,推到谢寻面前,“尝尝味道怎么样。”   谢寻依言拿起筷子夹起尝了尝,豆芽爽脆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醋味,确实好吃,而且熟透了。   “怎么样?”傅清淮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评价。   谢寻又夹了一筷子,耳根微红,“还行。”   傅清淮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菜汁,顺势就放入嘴里尝了口,意有所指地挑眉看他,“嗯,确实还行。”   谢寻霎时红了脸,猛地踩了他一脚,一看就是恼羞成怒。   “别生气了寻寻——”   傅清淮被踩了一脚也不生气,反而还搂住人的腰,趁其不备亲了他一口。   这才哼着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那两根顶着花的嫩黄瓜和鸡蛋,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下一道菜。   他切黄瓜的刀工极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看得谢寻有些出神。   热锅冷油,傅清淮将姜片丢了进去,再把黄瓜片一并倒下去,“江乐回是不是还塞了包挂面在柜子里?”   谢寻闻言皱起眉,“那个很难吃。”   他想起自己煮挂面的惨痛经历。   不是煮成糊糊就是夹生,放一会儿就坨成一团,这让他对挂面产生了深深的偏见。   傅清淮听得想笑,怎么那么可爱。   他没再说什么,黄瓜炒得差不多时,敲开鸡蛋,蛋液在热油里发出滋啦声响,香喷喷的黄瓜炒蛋就诞生了。   接着,他从橱柜深处找出那包尚未开封的挂面。   烧水、下面、过凉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当他把浇着黄瓜炒蛋的拌面端到谢寻面前时,面条根根分明,裹着浓郁的酱汁。   谢寻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面条爽滑筋道,青瓜的清香和蛋香完美融合,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种糊嘴的口感。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煮?”   “之前学的。”   傅清淮撑着下巴看他,“那边冬天就靠这个填肚子。”   谢寻低头默默吃着面,感觉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悄悄软化。   “明天……”谢寻轻声道:“再去买点挂面吧。”   傅清淮眼睛一亮,凑近问道:“很好吃?”   “还行。”   谢寻耳根微红,不自在地移开眼,嘟哝着补了句,“比外卖强。”   第94章 动心   “寻寻,你对我不好奇吗?”   “?”谢寻吸溜了一口面,抬头看他,模样看起来还有点懵懵的,看起来萌得要死,囫囵咽下那口面后,他才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好奇,镜子里那个我吗?”   傅清淮给人夹了一筷子醋熘豆芽,神色却难得正经了不少,“我那片残魂,继承了我最多的记忆,同时也是全盛时期的我,被称为镜灵。”   “谢应玄把那片残魂封进镜子时,往里面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不等谢寻问,就自顾自说了起来,“那老狐狸在镜中世界复刻了民国时期,让镜灵以为自己是军阀。那些行军布阵、雪中炊烟的记忆,都是后来被植入的。”   谢寻忽然想起镜中戏班那些纸人,谢应玄那老畜生确实擅长篡改记忆。   “不过……”   傅清淮夹起一筷子豆芽吹了吹,递到谢寻唇边,这才缓缓道:“这些假记忆里的厨艺,却都是真的。毕竟吃了千年供奉,还是头回给人做饭。”   谢寻怔怔地张嘴接过,鲜嫩的豆芽在齿间发出脆响。   微酸的汁水伴着豆芽的清脆口感在舌尖绽开,真的……很好吃。   他下意识咀嚼着,一时竟忘了反应。直到傅清淮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廊:“喜欢吗,寻寻?”   谢寻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话弄得一怔,猛地回神,后知后觉自己竟然顺口吃了他喂过来的豆芽。 87   脸霎时爆红了一片。   “嗯?寻寻,怎么不说话?”   “喜欢。”   他声音很轻,说完便低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烫。   傅清淮却勾了个坏笑的弧度,得寸进尺凑近上去,几乎贴上他的额头,“寻寻说什么?我没听清。”   “走开。”   谢寻抬手抵住他胸口,不让他再靠近,却也没真的用力推开,“我只是说喜欢你……做的豆芽。”   “只是喜欢我……做的豆芽吗?”   傅清淮低笑,握住他抵在自己胸前的手,“那做豆芽的人呢?你喜欢吗?”   谢寻别开脸,睫毛轻颤,耳尖发烫,“你烦不烦?”   他嘴上嫌弃,被傅清淮握着的手却不愿抽走。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只千年恶鬼无时无刻的靠近和调戏,甚至……开始贪恋这种感觉。   他说不清是因为一夜情的缘故,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生死与共,亦或者是……   当时在镜子里,他决意跟那些纸人同归于尽时,傅清淮奋不顾身闯进镜子里救了他。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了。   傅清淮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他细微的回应,心头一软,语气也正经了几分。   “寻寻,”   傅清淮指腹在人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很温柔,“下次如果再遇到那种情况,别想着一个人扛。”   傅清淮抬起另一只手,捊开谢寻的额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叫我一声,我就来。”   谢寻心头猛的一颤。   他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是抬眼看向傅清淮。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温柔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深邃得像漩涡般,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他忽然不想再去分辨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心动的了。   “那你会消失吗?”   清亮的狐狸眼直视着他,带着认真,“如果……如果所有残魂彻底跟你融合……”   傅清淮怔了怔,眸底霎时星星点点漾开了笑意,宛若春水破冰,“寻寻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谢寻又要别开脸,却被傅清淮轻轻捧住了脸。   “不会消失。”   傅清淮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给你做一辈子的饭菜,陪你彻底解除谢家的诅咒,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凑到谢寻耳边,压低声音道:“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觉。”   谢寻耳根彻底红了,一把推开他,“走开。”   可起身去厨房接水时,唇角却弯了弯。   傅清淮看着他的背影,眸底神色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寻寻,嘴上永远不认输,可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别扭的温柔,又可爱又让人欲罢不能,叫他怎么能不爱?   想起当初刚逃出封印的时候,他闻到谢家人血脉的味道就火大,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谢家小辈算了。   那会儿跟着谢寻,多少存了点看笑话的心思……他倒是要看看这谢应玄的后人能有什么能耐。   结果呢?   这小子看着冷冰冰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不仅没被他吓跑,还敢跟他谈条件,后来更是……半推半就成为了他口中的小狗。   连傅清淮自己都觉得邪门,数百年的仇怨……怎么就被这么个倔强不服输甚至疯到要跟他同归于尽的小家伙给磨没了。   现在别说报仇了,光是想到谢寻当时浑身是血的样子,他心里还揪着疼。   得,这哪是来讨债的,分明是来收债的。   谢应玄是谢应玄,谢寻是谢寻,不是同一个人,不能混为一谈。   他傅清淮,算是彻底栽了,栽在谢寻手里了。   傅清淮摇摇头,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甩到脑后。   “寻寻,明天想吃什么?”   傅清淮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我给你做。”   谢寻倒水的动作一顿,半晌才低声道:“糖醋排骨。”   傅清淮轻笑着亲了口他的侧脸,“好,都听你的。”   第95章 在祠堂供奉的纸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寻是在准时的生物钟中醒来的,便闻到了外间传来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侧头看去,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谢寻披上外衣走出去,看见傅清淮正背对着他,在小厨房的灶台前忙碌。   晨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身上穿了上次买的那件情侣卫衣。此时正煎着荷包蛋,旁边的锅里还咕嘟咕嘟煮着挂面条,很有生活气息。   谢寻双手抱胸,倚在门框看他煮早餐,心里暖暖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醒了?”   傅清淮头也没回,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谢寻忽的上前,从身后抱住他,脸深深埋在某个千年恶鬼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我昨晚做梦了。”   “嗯?”   傅清淮关火转身,把人搂进怀里,“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变成一只大狗,”   谢寻抬头,两只手一把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笑道:“一直追着我跑,特别黏人,赶都赶不走。”   傅清淮被他扯着脸,口齿不清地耍赖,“是吗?那寻寻给大狗亲一口呗?”   说着就噘着嘴凑过来。   谢寻笑着推开他的狗头,“滚蛋,没刷牙呢。”   “刷什么牙?”   傅清淮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腰,俯首凑近人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寻寻浑身都是香的。别说没刷牙,就算是刚啃完臭豆腐我也亲得下去。”   谢寻被他这糙话逗得耳根发烫,抬脚轻踹他小腿,“恶不恶心你!”   “哪儿恶心了?”   傅清淮被踹了一脚还笑得挺开心,顺势把人往怀里带,“哪怕寻寻掉臭水沟里,我也肯定第一个跳下去捞你。到时候把你捞上来先亲一口……”   谢寻被他气笑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只是假设而已——”   傅清淮低头蹭了蹭他发顶,声音含笑,“我不会再让你陷入任何危险的境地了,寻寻是我的宝贝,自然要平平安安的。”   “走开,谁是你宝贝。”谢寻小声嘟哝,推开黏在他身上的傅清淮,力道却小了很多。   “谁说话就是谁。”   傅清淮笑着松开他,轻轻在人唇角亲了口,这才推着他往旁边的洗手间去,“寻寻去刷牙吧,待会儿尝尝我煮的面。”   谢寻点了点头,这次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刷着牙,听着门外傅清淮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叮叮当当摆弄碗碟,心头突然踏实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看着镜子里忍不住嘴角上扬的自己,谢寻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扛事,饿了吃泡面,病了硬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处理事情。   现在,突然有人给他做早饭,怕他饿着冻着,关心他的心情。而且对方还不仅是做,还很认真跟他表达爱意。   这种被人当个宝似的日子,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说不上的开心。   他都不敢细想这种被人宠着爱着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就怕是一场镜中水月,忽然就没了。   外头厨房里,傅清淮正美滋滋地把煎得最漂亮最嫩的荷包蛋拨到谢寻碗里。   就在他伸手拿酱油瓶时,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深色的酱油在灶台上溅开几滴。   他看着那摊污渍,眼神沉了沉。   最近身体里收回的残魂越来越不安分……刚才那一下就是某个充满怨念的碎片在作祟。 88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收回两片,他就快压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和情绪了。   得抓紧把剩下的残魂都收回来。   每收回一片残魂,他的力量就在恢复……但那些属于残魂的执念和怨气也在侵蚀他。   昨天夜里,他差点被一段充满杀意的记忆控制,对着熟睡后对他毫无防备的谢寻伸出手。幸好当时及时清醒,他搂着人眼睁睁到天明。   不行,他得在完全失控之前,把该办的都办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接着是周玮沉稳的声音。   “谢先生,我是周玮。”   他顿了顿,续道:“车准备好了,方便现在厨房吗?”   傅清淮用抹布擦掉灶台上的酱油渍,脸上的阴郁瞬间换上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谢寻也从洗手间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水汽。   他先是对门外应了一声,“周队长,请稍等。”   然后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周玮穿着便服,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周队,进来坐吧,我很快就好。”谢寻侧身让道,语气平和。   周玮点点头,没有客气,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兼做生意的纸扎店前厅,各式纸人、元宝、香烛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生活气息和营生工具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逼仄。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餐桌旁正对他咧嘴笑的傅清淮身上。   “周队长,吃过没?要不要一起吃点?”   傅清淮嘴上热情客套着,手上却非常诚实地把属于谢寻的那碗煎蛋挂面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护食意味相当明显。   周玮看着这个坐在一堆丧葬用品中间冲他笑的俊美男人,嘴角微不可察抽动了一下。   “谢谢,不用,我吃过了。”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这才道:“你们慢用,不着急。”   随后,他便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木凳上坐下,耐心等待,不再说话,低下头尽量不去看旁边那个笑容可掬的童男纸人。   谢寻走到餐桌前,看了眼精心摆盘的挂面,又看了眼一脸求夸奖的傅清淮。   后者立刻把温水推到他面前,温声笑道:“快尝尝好不好吃——”   谢寻拿起筷子,先夹起一筷子挂面送入口中。   面条软硬适中,汤底清淡却鲜美。他眼帘微垂,又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小口,边缘焦脆,内里溏心流淌出来,搭配着挂面更好吃了。   “好吃。”谢寻放下筷子,语气淡淡地给出评价,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这句简短的认可,让傅清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谢寻不再看他,只低头安静继续吃面。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斯文,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约莫五分钟后,他便放下了筷子,喝了口傅清淮递过来的温水,这才站起身,“走吧。”   周玮见状也站起身,“那我们出发吧,二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傅清淮,不知怎的,只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不对……但他没多问,有能力的能人异士跟奇奇怪怪的人有交集也是正常。   “情况有些变化,我们路上说。”   “好,有劳周队。”   谢寻看到了周玮那一瞬间的迟疑,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地回应一声,便率先走向停在店门外的车子。   傅清淮跟在他身后,看着青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默默握紧了拳。   得加快了。   车子驶离纸扎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周玮坐在副驾驶,拿出平板电脑调出资料,侧过身对后座的谢寻和傅清淮说道。   “谢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昨天夜里,柳氏祠堂附近又有人失踪了。”   谢寻眉头微蹙,“同一种情况?”   “不完全一样。”   周玮将平板递过来,上面显示出一张监控截图,“这次失踪的是柳家的管家,在柳家工作二十多年了。但诡异的是……”   他滑动屏幕,调出祠堂内部的照片,“我们在祠堂偏厅发现了这个。”   谢寻接过来一看,照片是个古怪的供桌,上面整齐摆放着贡品,香炉里插着三柱未燃尽的香。   最引人注目却是供桌中央供奉的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戏服的纸人,脸上画着诡异微笑,嘴角弧度跟之前那些干尸如出一辙。   “管家在祠堂里供奉纸人?”   第96章 吃过头香,不吉利   谢寻拧紧了眉心。   这何止是诡异,简直是惊悚。   “嗯,看起来是长期供奉的。”   周玮神色凝重,又续道:“更奇怪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查到管家这周的行程,他原本订了今天飞曼谷的机票,说是要回老家探亲。”   “是家属报的警?”谢寻抬头看向周玮。   “对。管家昨晚说要去祠堂做最后的巡查,之后就失联了。他在泰国的女儿一直联系不上他,今天一早拜托邻居去祠堂找,才发现那个供桌和纸人,立刻报了警。”   周玮揉了揉太阳穴:“港城警方接到报案赶到后,发现那供桌周围温度异常,纸人脸上的颜料神似会流动……他们判断涉及特殊事件,就通过紧急渠道联系我们协助。”   傅清淮原本漫不经心地搂着人看着窗外,此时突然开口,“柳氏祠堂的具体位置,是不是在港城南区的狮子山一带?”   闻言,周玮有些意外。   “傅先生怎么知道?柳氏祠堂确实在狮子山南麓,听说柳家上世纪从内地迁到港城时,特意选了那里建祠堂。”   谢寻会意,问道:“周队,关于狮子山,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周玮沉吟片刻后,深色讳莫如深,“那地方在民国时期曾经是个乱葬岗,柳家发迹后把祠堂扩建了三倍。当地老人说,柳家是靠镇着山里的东西才发的家。”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傅清淮手指轻敲着车座扶手,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狮子山,乱葬岗。   如果他没记错,其中有一片怨气最终的残魂,正是被封印在那里。   柳家那老不死的还真够胆大包天,不仅子孙敢吞噬他的残魂,就连祖辈都……   谢寻察觉到身边人气场的变化,他刚将手覆在傅清淮手背上,就被后者反过来十指相扣。   “怎么?”   傅清淮忽然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寻寻这么主动,是怕我跑了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惯有的不正经。   谢寻瞪他一眼,却没抽回手。   “先去祠堂看看。”   他轻轻握了握那只手,对周玮说道:“那个纸人,很可能不只是供奉对象这么简单。”   周玮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交握的手,识趣地移开视线。   “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不过……”   他顿了顿,“祠堂里还留着两个柳家人,说是要守祖业,怎么劝都不肯走。”   傅清淮轻笑一声,在人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正好,缺个带路的。”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两侧树影渐密。   远远的,能看见半山腰处一片灰瓦建筑,门前果然还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喏,就是那俩。”   周玮指着车旁穿着唐装的中年人,很是头疼,“从早上就在这儿闹,说我们惊扰他们的祖先。”   外面还在吵,其中一个胖子正擦着汗嚷嚷:“你们这样要坏风水的啦!我们柳家年年缴那么多税,养着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信不信我打电话给你们局长投诉!”   傅清淮余光瞥见谢寻拧紧眉心,抬手降下车窗,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突然,外边一阵山风卷着沙土扑来,胖子「哎哟」一声捂住眼睛。等再睁眼时,竟发现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裂成了蛛网状。   “见鬼了……”胖子盯着裂纹里扭曲的倒影,脸色发白。 89   傅清淮这才满意地关上车窗,搂住人,贴上来轻声笑着说道:“对付这种人,得用他们的逻辑。”   谢寻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表情,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幼稚,能不能文明点?”   “我这不是很文明吗?”   傅清淮一脸无辜,“又没动手。”   谢寻懒得理他,却并没推开这千年恶鬼越凑越近的身体,甚至任由对方搂着自己的肩膀下车。   这边,周玮带着队员先过去交涉。   那胖子还在对着裂掉的眼镜脸色惨白,旁边瘦高个倒是识相,赶紧递上祠堂钥匙,“各位阿sir随便查,我们就在外面等,但不要打扰到我们祖先了。”   谢寻路过那胖子时,突然停下脚步,“这位老板,你印堂都发黑了,最近是不是总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胖子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左边口袋那个护身符扔了吧。”   谢寻直言道:“那东西吃过头香,不吉利。”   在民间说法里,庙里第一炷香,也就是头香,是灵气最盛的。但如果被邪物所食,反而会增长凶性。   这就相当于补药虽好,若被癌细胞吸收反而会加速病情。   那个护身符显然已经被不干净的东西寄居了,现在还反噬到佩戴人的身上。   闻言,胖子慌忙掏出个发黑的三角符,果然闻到一股怪味。他吓得直接扔进路边水沟,那符包入水竟冒起细密的气泡。   “走吧。”   傅清淮挑眉看了眼脸色陡然难看起来的一瘦一胖,搂紧了谢寻,“里头有点阴,寻寻不要离开我身边,跟紧我。”   周玮示意队员们守在门外,自己则跟着两人走进祠堂。   刚跨过门槛,温度骤降,明明外头艳阳高照,院里却阴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嘶……”   周玮搓了搓手臂,“这空调开得也太足了。”   “不是空调。”   谢寻蹲下身,指尖轻轻掠过那青石板缝隙,“是阴气自发凝聚。”   他像是想到什么,抬手指向正厅梁柱,“周队,让人把那些红布条拆了。”   梁上悬着数十条褪色的红布,看似祈福,实则每一条都系着个小铜铃,风吹过发出清凌凌的声响,很是骇人。   而这,就是所谓的困灵阵,专门用来锁住魂魄的。   傅清淮已经走到偏厅供桌前,盯着那个戏服纸人看了会儿,突然笑出了声,“寻寻,来看这个。”   纸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处露出暗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以血饲鬼……”   谢寻皱眉,“但为什么要切小指?”   “因为,小指主契约。”   傅清淮指尖在纸人胸口轻轻一划,外层彩纸剥落,露出内里黄符上密密麻麻的咒文,有点像泰国咒怨的产物,“柳家在和什么东西做交易,也就是你之前见到的,柳家用至亲献祭。”   “当时是复活,现在嘛……可就不一定了。”   听到这里,周玮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失踪的柳家人……”   “都是契约的代价。”   傅清淮指尖轻点纸人胸口露出的黄符,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明显的嘲讽,“现在契约快到期了,不就需要更多祭品了么?”   外边的胖子原本就被护身符的事吓得够呛,再听到屋里这番对话,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作为柳家老一辈,他太清楚这背后的秘密了。   那位虽然此刻不在这,但祂的势力无处不在。   要是家族这桩维持了百年的丑闻今天被彻底捅破,以祂的手段,为了灭口,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到那时,他绝对会是第一个被拿来平息怒火的祭品。   而屋里那两个人绝对不是善茬,也根本不像周玮几人一样这么简单。   一个一眼就能看穿他护身符的底细,另一个随手就划破了纸人的封印,这哪是普通人?   根本就是两个煞神!比周玮他们危险多了!   跑!必须马上跑!   这个念头一起,胖子再也顾不上其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供桌上,他猛地起身,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已经发动的车子上。   周玮正要出去查看,就听见门外传来胖子杀猪般的嚎叫:“救命啊!闹鬼啦!”   紧接着,祠堂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率先走了进来,她手里拽着一根发着微光的绳子,绳子另一端,「胖瘦仙童」这两个大男人就像被捆起来的粽子似的被拽进来。   “周队!人给您拦回来啦!”   第97章 又见面了谢小友   那姑娘拍拍手,手腕一抖,那绳子便像有生命般,自动将两人牢牢捆在了一根柱子上。   “他俩刚才发动车子想跑,我只好请他们回来坐坐了——”   “怀柔,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执法人员,要注意方式方法!”   周玮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着老大哥式的无奈,“还有,你上班时间怎么又穿成这样了?我们是在办案,不是来参加漫展。”   只见那姑娘穿了套深蓝色的长款JK制服,手腕上缠着五帝钱手链,手臂往上还穿孔埋了钉子,反差感很足,活脱脱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林怀柔笑嘻嘻地敷衍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三两步就蹦跶到谢寻面前,好奇地在他在傅清淮之间来回打量,“你就是那个谢大师?听队长说你上次在凶宅徒手撕厉鬼,还把那阵法给灭了?”   没等谢寻回答,门口又传来动静。   刘修远带着徒弟阿灿匆匆赶来,一见到谢寻就双眼发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谢小友,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没想到这件事周队也委托你来帮忙了。”   “谢哥!”   阿灿阳光灿烂地朝谢寻挥手,随即惊讶地看向林怀柔,“小师叔?您怎么也在这?”   林怀柔闻言,歪着头打量阿灿,“你认识我?”   “去年龙虎山祭祖大典,我跟着师父远远见过您一次。”   阿灿不好意思地挠头,“不过小师叔这是入职特管局了?这就来出外勤啦?”   “阿灿!不得无礼!”   刘修远赶紧打断没大没小的阿灿,这才转头对林怀柔赔笑,“小师叔别见怪,这孩子就是话多。”   然而,这话一出,林怀柔却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大刘,你喊我小师叔,你徒弟喊我小师叔,这辈分是不是有点乱呀?要不……”   林怀柔促狭地眨眨眼,故意拉长语调,见刘修远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笑得像只小狐狸,“让阿灿改口叫我师祖奶奶?”   刘修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额头冒汗,“这、这……小师叔,这可使不得……”   阿灿却在一旁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师祖奶奶?那我师父不就得喊我师叔了?”   “噗嗤——”   这下,就连一向性格冷淡的谢寻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傅清淮更是直接搂着人,笑得相当开心,“寻寻,他们这门派的辈分可真有意思。”   被捆在柱子上的胖瘦仙童看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   刘修远心里那叫一个叫苦不迭,他这辈分真是倒了血霉。   林怀柔她师父是龙虎山现任掌教的关门弟子,按辈分算他得喊师叔祖。偏偏这位师叔祖晚年收了林怀柔这么个小徒弟……害得他四十多岁的人要管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师叔。   “小师叔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刘修远抹了把汗,“阿灿叫你小师叔是正理,这、这师祖奶奶从何说起啊!”   林怀柔正要继续逗他,周玮却板着脸打断了。   “都安静。怀柔,先把正经事办了。” 90   他说罢,指向偏厅里倒下的纸人,“这玩意儿刚才是不是动过了?”   众人顺着看去,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那纸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脸上那抹朱砂画成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右手小指的断口处正哗啦啦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突然,整个祠堂剧烈震动了起来。   供桌上的烛台砰砰作响,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小心!”傅清淮一把将谢寻护在身后。   只见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从浓雾底下隐约钻出数道扭曲的人影,个个都穿着唐装,死相凄惨。   “是历年被献祭的柳家人。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这里数百年当养料了!”   林怀柔快速结印,双马尾无风自动……乍一看像魔法少女在念咒似的,偏偏举动又很飒。   阿灿顿时被吓得躲到刘修远身后,“师父!这……我……”   “闭嘴躲好!”   刘修远一边掏法器一边骂:“让你平时好好练功你不听!”   谢寻腕间的锁魂链应声而出,古剑亦是跃跃欲试,他警惕地看着周围。傅清淮则将人牢牢护着,周身鬼气凝结成浓重黑雾,四散开来。   然而,这些阴魂却似乎并不害怕傅清淮,甚至还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声。   就在这时,被捆在柱子上的胖子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那些浓雾正疯狂往他的口鼻中钻去。   不到一分钟,他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安详笑容。   “救……命……”胖子最后笑着挤出两个字,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   瘦子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浓雾中,那个穿着戏服的纸人缓缓升起,双眼流着血泪,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终于又见面了。”   纸人发出沙哑的声音,直勾勾盯着傅清淮,“我的……另一半。”   “谁跟你是一半!”   傅清淮嫌弃地皱起眉,指尖黑雾缭绕,嘴上说出口的话却直戳人肺叶子,“就你这破纸片子,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纸人顿时发出咯咯的怪笑,血泪滴落在供桌上竟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你忘了……百年前谢应玄将你我一同封印……”   “放屁!”   傅清淮突然暴怒,周身黑雾暴涨,“老子是被谢应玄那老畜生算计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碰瓷?”   谢寻敏锐地抓住关键,“这个也是你的残魂?”   傅清淮脸色难看,抿着唇没说话。   纸人趁机阴恻恻开口,“他当然不敢说……那部分承载着痛苦记忆的魂魄被谢应玄做成了我……”   “闭嘴!”傅清淮抬手就是一道黑雾袭去。   纸人轻飘飘躲开,继续刺激他,“你自然不敢承认。那些被背叛的痛苦、被封印的绝望,都在我这里……”   谢寻懒得听这些陈年旧账,当机立断冷声喝道。   “林怀柔布阵!刘大师带阿灿封锁门窗!”   他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让在场听到爆炸性信息有些愣住的人瞬间回神。   林怀柔最先反应过来,双手快速结印,五帝钱应声飞出,“得令!”   刘修远也顾不上别的,拽着还在发愣的阿灿就往门窗跑,“快快快!贴符!”   “周队,”   这时,谢寻眼尖地扫过整个祠堂,最后定格在供桌下方,“麻烦你把这供桌掀了。”   第98章 壁画世界   周玮立即上前,一脚踹翻沉重的供桌。   木桌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赫然露出暗格中一卷泛黄的帛书。   纸人见此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举起两只爪子就要冲上来去抢这东西。   傅清淮眼疾手快,黑雾卷起帛书送到谢寻手中。后者展开帛书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这是……婚书?”   谢寻抬头看向傅清淮,语气凝重,“缔结阴婚,纯阴之体……”   他话还没说完,那卷泛黄的帛书突然无火自燃!   幽绿色的火焰跳跃着,瞬间引燃了整座祠堂墙壁上那些褪色的壁画,映衬得那壁画上的几个人更加阴森森了几分。   “不好!”林怀柔惊呼,但已经来不及了。   墙壁上的人像是要活了过来,暗红色的浓稠液体像血似的往下蔓延。所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谢寻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   他想起身,却感觉浑身无力,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一件丝绸的月白长衫,余光瞥到床头边的那个铜镜,只觉得脸色被那长衫衬得愈发苍白。   活脱脱……一个病弱公子。   谢寻拧紧眉心,这时,房门被推开。   “少爷,您醒了?”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传来。   谢寻抬头,就见林怀柔穿着一身丫鬟服侍,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药,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的恭敬。   她不是演的,她像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或者说她压根就不是林怀柔。   “这是哪里?”谢寻试探着问,声音沙哑。   “少爷,您病糊涂了?这是谢府啊。”   丫鬟林怀柔担忧地看着他,“您忘了?老爷为了给您冲喜,已经答应了督军府的婚事,今天……今天就是您和傅大帅成亲的日子。”   “其实这一切都怪二少爷,他若是不赌博不得罪大帅……”   督军府?傅大帅?二少爷?   谢寻心念一转,看来傅清淮在这个幻境里身份极高,应当跟上次镜子里差不多。   不过这二少爷又是谁?   “我爸……我爹呢?还有弟弟呢?”谢寻继续套话。   “老爷和灿少爷在前厅呢。”   林怀柔老老实实回答,“周管家也在外头守着。”   看来,刘修远、阿灿、周玮他们也都进来了,并且恐怕同样失去了记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带着笑意的磁性男声,听起来相当悦耳。   “我那未过门的嫂子就在里面?让我先替大哥瞧瞧。”   帘子被掀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是傅清淮!   谢寻心头一松,却见那双桃花眼流转间带着一股邪气,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少了傅清淮那种深沉的压迫感,反而多了几分纨绔子弟的轻佻。   熟悉的感觉淡去,谢寻心中一冷。   他不是傅清淮。   “二爷,您、您怎么来了?”林怀柔显然有些怕他,连忙行礼。   被称为二爷的男人挥挥手让她下去,目光却像黏在了谢寻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最终,停留在谢寻因为病弱而更显精致的脸上。   “啧,大哥真是好福气。”   他一步步走近,俯下身,几乎贴着谢寻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这么个美人儿,病恹恹也别有风味。听说你是纯阴之体?跟我大哥那个煞神在一起多无趣,不如……跟了我?”   说着,他的手就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谢寻的肩膀,指尖甚至暧昧地往衣襟里探。   谢寻在他靠近的瞬间就起了生理性的厌恶。   这张脸再像,也让他恶心。   他猛地抬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狠狠打开了那只不规矩的手。   “滚开。”   “嘶。”   二爷吃痛,收回手,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被玩味的笑容取代,“性子还挺烈?我喜欢。”   他揉了揉手腕,“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们傅家的地盘,我傅清宴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失手过。”   傅清宴?   谢寻记住了这个名字。 91   果然分身就是分身,残魂就是残魂,连名字都像是本体的衍生。   “你不是他。”   谢寻冷冷看着他,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层皮囊看到内里那扭曲的灵体,“再敢用这张脸做这种恶心的事,我不介意让你彻底消失。”   傅清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桃花眼深处掠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他死死盯着谢寻,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好,很好,好得很!”   “谢寻,我记住你了,等着,咱们……来日方长!”   他阴恻恻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谢寻靠在床头,面色凝重。   情况比他想的要更棘手,队友全员失忆,敌人虎视眈眈,而傅清淮不知所踪。   这场冲喜婚礼的背后,俨然藏着柳家那人皮灯笼和傅清淮这个恶劣分身的阴谋。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唤醒其他人,并找到傅清淮才行。   从今天来这祠堂的时候,他就觉得傅清淮有点怪怪的,但要说哪里怪也说不上来。   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个幻境,必须尽快破除。   谢寻强撑着病弱的身体,在林怀柔的搀扶下走出房间。   他需要信息,也需要尽快弄清楚这个幻境的规则和破绽。   穿过几道回廊,前厅的喧闹逐渐清晰。   只见厅内张灯结彩,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喜庆。   刘修远穿着一身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对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说着什么,额头上全是汗。   而阿灿,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正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死死按在椅子上,嘴里还不服气地嚷嚷:“放开我!我……我那不是输!是傅二爷他出老千!”   周玮穿着一身管家的深色长衫,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混乱,眼神里是全然的不认同,以及不符合他人设的忧虑。   看到谢寻出来,周玮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大少爷,您怎么出来了?您身子弱,还是回房里歇着吧。”   谢寻不动如山,静静地用目光扫过全场。   刘修远看到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寻儿啊!我的儿!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家里的事有爹呢!”   第99章 想傅清淮了   那语气情真意切,完全就是一个为了不成器儿子和病弱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阿灿一看到他,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就喊道:“哥!哥你救救我!我真没输那么多!是傅清宴那个王八蛋坑我!他非要逼我拿咱家的地契抵押,我不肯,他就说……就说要让大帅取消婚约,让我们谢家好看!”   谢寻心中冷笑,这幻境安排得倒是合情合理。   一个嗜赌成性且到处惹是生非的弟弟、一个懦弱无能却只想攀附权贵的父亲,还有他这个重病缠身,被用来冲喜的工具人长子。   而所有的矛盾,都指向了那个分身,傅清宴。   “闭嘴!逆子!你还敢说!”   刘修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灿就骂,“要不是你得罪了二爷,大帅怎么会迟迟不来迎亲?这冲喜要是不成,我们谢家就完了!”   谢寻没理会这场闹剧,他看向周玮,轻声问道:“周管家,大帅……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周玮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帅军务繁忙,只是派人送了聘礼过来。二爷倒是来得勤快,只是……”   他欲言又止,显然也对那位傅二爷颇有微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一个士兵的高声通报:“二爷到!”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修远和阿灿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只见傅清宴换了一身更加骚包的白色西装,嘴里叼着雪茄,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谢寻身上,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   “哟,都在呢?”   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走到谢寻面前,无视了周围所有人,“嫂子这是等不及,亲自出来迎我了?”   傅清宴伸出手,又想故伎重施去碰谢寻的脸。   谢寻后退半步,冷冷地看着他。   傅清宴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脾气不小,我喜欢。”   他转头看向被按着的阿灿,语气轻飘飘的,“谢老弟,欠我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要是还不上……我看你这哥哥,倒是挺值钱的。”   图穷匕见。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寻这个纯阴之体。   谢寻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现在身体虚弱,法力自从被吸进这壁画后就受限制,法器更是被隔绝在外头。   破局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而面对傅清宴赤裸裸的威胁,前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修远吓得腿都软了,几乎要跪下来,“二爷!二爷您高抬贵手啊!这婚事是大帅定的,聘礼都收了,这、这怎么能……”   “我大哥定的?”   傅清宴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大哥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种小事?再说了,”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谢寻,“我大哥那个不解风情的煞神,懂怎么疼人吗?跟着我,保证比跟着他快活。”   阿灿气得满脸通红,挣扎着大骂:“傅清宴你混蛋,你敢动我哥试试!”   “试试就试试。”傅清宴眼神一冷,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按着阿灿的家丁手上用力,疼得他惨叫一声。   “二爷!”   周玮上前一步,挡在谢寻和阿灿前面……虽然记忆被封,但那维护之心依旧,“这里是谢府,大帅的婚事在即,您这样……恐怕不妥。”   “不妥?”   傅清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凑近周玮,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周管家,别忘了你的身份。再多管闲事,我不介意一枪崩了你,让谢家换个管家。”   周玮脸色一白,身体微颤,但脚步却没有移开半分。   谢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不能硬碰硬,这个分身傅清宴在幻境里权势不小,而且似乎在刻意阻挠他与本体傅清淮见面。   他必须隐忍,必须找到破局的线索。   想到这,谢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怒意,脸上故意露出一丝脆弱和认命般的疲惫,声音轻的像羽毛,“二爷……何必为难他们。我、我跟你走便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清宴更是瞬间双眼一亮,贪婪之色几乎溢出来,“哦?嫂子想通了?”   刘修远和阿灿则是又惊又急:“寻儿/哥!不可!”   谢寻没看他们,只是垂着眼睫,继续用那种虚弱又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对傅清宴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毕竟与大帅有婚约在身,就算……就算要跟了你,也得当面与大帅说清楚,做个了断。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我宁死不从。”   他抬起眼,狐狸眼里带着一种清冷易碎的美感,直视傅清宴,“二爷,能带我去见大帅吗?”   以退为进。   他的核心目的始终是见到傅清淮本体。   只要见到傅清淮,一切就有转机。   傅清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谢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谢寻那副认命却又带着点执拗的病弱样子,确实很有欺骗性。   “见我大哥?”   傅清宴嗤笑,“他忙着呢,没空见你。”   “既然如此,”   谢寻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根尖锐的簪子,他刚跟林怀柔出房间的时候顺道带的,抵在自己脖颈上,眼神决绝,“二爷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吧!” 92   他动作快得惊人,那簪尖已经刺破了一点皮肤,渗出血珠。   谢寻是看破了这分身是不敢真的杀他,恐怕跟柳家那灯笼合作,也是为了吞噬他的纯阴之体。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反过来威胁。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还就不信了,这威胁不了傅清宴。   “不要!”林怀柔吓得尖叫。   “寻儿不要冲动!”刘修远被吓得魂飞魄散。   “哥!”阿灿更是脸色发白。   周玮也脸色大变,上前一步。   傅清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谢寻如此刚烈,他想要的是活的,完整的纯阳之体,而不是一具尸体。   “好!”   半晌,傅清宴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带你去见大哥!不过你别耍花样!”   他阴狠地盯着谢寻,“把簪子放下!”   谢寻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缓缓放下了簪子,脖颈上那点血痕显得格外刺眼。   他心中却稍定,第一步,成了。   傅清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跟我来!其他人,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谢府!”   谢寻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跟着傅清宴走出了谢府大门。   门外停着几辆黑色老爷车,他坐上车后,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   傅清宴坐在谢寻旁边,目光像毒蛇似的在他身上逡巡,手又不老实地想往谢寻大腿上摸。   谢寻立马捂住嘴咳了起来,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   他今天穿着的月白长衫更衬得肤色苍白……因为咳嗽眼尾泛起薄红,那双天生的狐狸眼里蒙上一层水光,显得又亮又润。   男生女相的优势此刻展露无遗,病弱中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二爷……”   谢寻气若游丝地抬眼,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向傅清宴,“我这病传染……咳……您离远点,别过了病气……”   傅清宴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人脸,脆弱又秾丽,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悻悻地缩了回去,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可不想还没得手就先染一身的病。   谢寻借着咳嗽偏过头,嘴角勾了个转瞬即逝的冷笑。   这就是分身和本体的区别了。   若是换了傅清淮那个疯子……   谢寻喉结轻轻滚动,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要是那家伙在,肯定早就黏上来,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委屈巴巴地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种混账话来对他动手动脚。   然后,趁机把他搂得更紧。   这么一想,居然有点想傅清淮那个小绿茶了。   第100章 好想对寻寻做些过分的事情   到了督军府,那气派确实唬人,里里外外都是扛枪的兵。   傅清宴挺着胸膛,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拽着谢寻往里大步走了进去。   经过一处回廊时,谢寻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院子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哀伤。   他小声念叨着:“我母亲生前,最爱的就是月季。”   傅清宴一听,立马来劲了,“喜欢?我这就让人全给你薅来!”   “别!你不懂。”   谢寻皱着眉看他,那眼神清凌凌的,满是不赞同,“长得好好的花,摘了多可惜。有些东西,看看就行了。”   他是故意恶心这个分身的。   就要说这种文绉绉的话来绕他。   而傅清宴被这话噎住,竟然挠了挠头,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   进了小客厅,傅清宴又想扑过来搂他,谢寻却灵巧地避开,坐到离他最远的沙发上。   他蹙着眉,手指按着太阳穴,“二爷,你这屋什么味儿啊?熏得我头疼,想吐。”   傅清宴一愣,心想是不是自己刚从军营回来带了煞气,还是这屋里哪个古董不安静。   他憋着火退开两步,“哪有什么味儿!你别瞎说!”   “可能是我这破身子不中用吧。”   谢寻闻言,立刻戏精上身,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二爷要是嫌我麻烦,现在送我回去也行。”   “谁说要送你走了!”   傅清宴立马急了,到嘴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   他压着火,“你,你等着!我给你倒杯热茶定定神!”   趁傅清宴出去倒茶,谢寻赶紧打量这屋子。   摆设挺简单,像傅清淮那家伙的风格,可又混着几件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一看就是傅清宴的审美。   两人的痕迹搅和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谢寻琢磨着,得想办法赶紧看到傅清淮才行,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不一会儿,傅清宴端着茶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丝绒盒子,献宝似的打开,里头是条镶着大黑宝石的项链,看着就阴森森的。   “怎么样,好东西吧?”   傅清宴得意洋洋,“这可是老物件,有灵性的,配你正合适!”   说着就要往谢寻脖子上戴。   谢寻一看那玩意儿,脸色唰地变了。   “拿走!快拿走!这东西死气太重了!”   他跟见了鬼似的往后缩,声音都有些抖,“戴上了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二爷,你……你想害死我吗?”   傅清宴拧眉瞥着他,见怎么样都没办法让谢寻戴上,只好将盒子盖上。   谢寻实在是戒备心太重了。   都到了幻境了,竟然还能保持这么强的心智,不沦陷进去。   看来,他得想另外的办法才行。   几个回合下来,傅清宴却已经被谢寻这病秧子搞得一肚子火没处发,想用强又怕真把人给弄死了,只能自己憋着。   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活像条被溜傻了的狗。   谢寻表面上弱不禁风地缩在沙发里,心里却很爽。   这才哪儿到哪儿,在见到傅清淮之前,他非得把这恶心人的分身给收拾服帖了补课。   就得让他知道,谁才是爹。   谢寻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折腾傅清宴,忽觉胸口一烫,是胸口悬挂的碎玉。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虚弱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悄悄攥住了那块发烫的玉石。   几乎是同时,客厅通往内室的那扇沉重的雕花木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凌厉,气场却与傅清宴截然不同。   他没有刻意张扬,甚至没有往日跟他一块时的嬉皮笑脸,反而有一股子沉淀下来的威压。   强势气场,瞬间充斥了整个客厅。   这个,就是傅清淮。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刘修远他们一样失忆了。   男人目光如有实质,先是在焦躁的傅清宴身上冷冷一扫,后者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随即,那目光落在了沙发上的谢寻身上。   谢寻能清晰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脸上和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清淮的眼神深邃得像古井,看不出情绪,褪去了往日的那种小绿茶行径……但谢寻就是知道,这家伙有点不高兴。   傅清宴强壮镇定,扯出个假笑,“大哥,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处理军务……”   然而,傅清淮压根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谢寻面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的沉稳。   他拿起刚才傅清宴倒的那被已经微凉的差,看都没看,随手泼在了地上。   “换热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是对旁边的卫兵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谢寻。   卫兵立刻躬身退下。   傅清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傅清淮这才微微侧过头,视线如同冰锥刺向傅清宴,“你把他弄来的?”   “我……是他自己非要来见你!” 93   傅清宴急忙甩锅,指着谢寻,“他说要跟你当面退婚!”   “退婚?”   傅清淮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转回谢寻脸上,“你要退婚?”   谢寻与他对视,心中快速权衡。   傅清淮看上去不像清醒,也不像不清醒……他更不确定这家伙在这个幻境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否受到了影响。   他决定继续演,顺便给傅清宴上点眼药。   半晌,谢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甚至带着点委屈,又带了点倔强。   “大帅,并非谢寻不识好歹。只是……二爷说,若我不从了他,他便要让谢家好看。我……我只是个用来冲喜的病秧子,生死不足惜,但谢家上下是无辜的。”   他说话间,语气隐约有些哽咽,“与其连累家人,不如……不如我来当面与您说清楚,求您解除婚约,也好过……好过被二爷如此逼迫。”   谢寻这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是傅清宴威逼利诱。   他为了家人才忍辱负重来找大帅说理的。   这算是直接将傅清宴架在火上烤了,完美甩锅!   “你胡说八道!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傅清宴气的跳脚,指着谢寻对傅清淮说:“大哥!你别听他装可怜!是他自己……”   “够了。”傅清淮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看向傅清宴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碰了?”   傅清宴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像是被天敌盯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傅清淮站起身,走到谢寻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掉了掉在谢寻头上的白色花瓣。   傅清淮看着花瓣,又看看谢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语:“戏演得不错。”   谢寻心头猛地一跳,他看出来了!   这时,傅清淮才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带了点撩人的意味。   “寻寻穿得这么骚,害我真想在这里就艹了你。”   第101章 你往我心上捅,别手软   谢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耳根唰地红了,又气又臊地瞪向傅清淮。   这混蛋顶着这么冷峻的表情,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你……”   他刚想骂人,傅清淮却已经直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冷峻督军的模样,对门外沉声下令。   “把二爷请回他自己的院子,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至于谢少爷,”   他淡淡瞥了一眼还在脸红的谢寻,“既然来了,就住下。婚期照旧,也省得两边走了。”   卫兵上前,不容分说地请走了面如死灰的傅清宴。   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傅清淮身上那股冷峻的督军气场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扯了扯军装领口,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人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他碰过你没有?”   傅清淮的视线落在他脖颈上,指腹摩挲着那块皮肤,很快就红了一片。   谢寻敏感地颤了颤,就听见耳边传来低哑的追问:“这里?”   温热的气息顺着颈侧往下,隔着衣料停在锁骨,“还是这里?”   谢寻别开脸想躲,却被捏着下巴转过来。   傅清淮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声音温柔危险,“寻寻为什么不说?他真碰你了?”   谢寻被他按在沙发上,终于是生气了。   “傅清淮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傅清淮冷笑,手指摩挲着他那两片薄唇,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那孙子碰你哪儿了?这儿?是不是!”   谢寻嘶了一声,抬脚就踹,“滚蛋!你明明都看见了,还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话一出,傅清淮一把抓住他脚踝,顺势把人往怀里带,军装的口子硌得谢寻生疼。   他贴着谢寻耳边,语气危险,“我看见他拿脏手碰你,看见他想给你戴那破玉……”   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几分委屈,“寻寻,我难受。”   军装皮带硌得谢寻生疼,两人贴得严丝合缝,某个部位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寻寻也石更了吗?”   傅清淮委屈神色一收,痞笑着蹭了他一下,“正好,我给你通通。”   “你他妈——”   谢寻正要骂人,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语气太熟悉了。   按照往常,傅清淮吃醋后应该是可怜巴巴求安慰,再绿茶地哄着他做那种事,可绝不会说这种话,也不会这样笑。   “等等……”   谢寻眯起狐狸眼,仔细打量身上的人,“你到底是哪个?”   傅清淮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谢寻,这个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在唇齿交缠间泄露出几分熟悉的温柔。   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   傅清淮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我体内那镜灵在影响我……寻寻,我快压不住他了。”   他手指轻抚着谢寻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   “不止他在觊觎你,还有跟柳家人皮灯笼合作的另一个残魂。他想借阴魂吞了你,我必须配合演下去……但看着别人碰你,我……”   还没说完,他突然又把谢寻搂紧,语气带着哭腔,“寻寻我好疼,你亲亲我好不好?”   这熟悉的绿茶味儿让谢寻终于确定了。   眼前这个傅清淮,还是那个傅清淮,只是被当时融合的镜灵影响了性格。   “别演了,”   谢寻没好气地推开他,“说正事。那残魂在哪?怎么破局?”   傅清淮委委屈屈地蹭他脖颈,这才缓缓说道:“在祠堂供桌下面,但要完成阴婚仪式才能出去。”   说着说着呢,手又不老实了,“但是寻寻,我们能不能先预习一下洞房?”   谢寻一巴掌拍开他乱摸的手,“预习你个头!所以现在必须走完结婚流程?”   “嗯……”   傅清淮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拜堂的时候那残魂肯定会现身,到时候你见机行事,要是我又失控……”   他抬起头,眼神难得认真,“你就往我心上捅,别手软。”   “捅死了怎么办?”   谢寻瞪他,难得开起了玩笑,“我只有你这一只小狗了。”   “舍不得啊?”   傅清淮立刻又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那换个地方捅也行,不过换我来……”   “滚!”谢寻又瞪了他一眼。   但这眼神却像钩子似的,死死勾住了他的心神,不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勾引。   傅清淮眼神一暗,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喂!”谢寻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不是要婚期照旧吗?正好,”   傅清淮抱着他,大步朝着内室的卧室走去,唇角微勾,“我和寻寻提前彩排一下洞房花烛,这不算过分吧?”   “傅清淮!这是幻境!”谢寻压低声音提醒他。   “幻境怎么了?”   傅清淮不以为然,一脚踢开卧室门并用黑雾关上,这才将人放在大床上,身体随之覆上,“假的才好,怎么玩都不会真弄坏你。我们刚好可以试试上次看到的那个……”   “别闹……”   他话还没完,就被傅清淮扣住双手压在头顶,仰头承受着男人的吻。   接吻时,那手熟练地一颗颗解开他长衫的盘扣,手指探入,一下下抚上他的腰侧。 94   谢寻被他弄得气息不稳,渐渐地,推拒的手也没什么力气,“你……你先说我要怎么……配合你……”   傅清淮咬住他耳垂,声音含糊不清,“边做边说……耽误不了……”   衣衫凌乱地滑落,床幔剧烈晃动,压抑的声音随之响起。   ……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才渐渐平息。   谢寻浑身酸软地趴在床单上,长衫褪到臂弯,露出大片带着暧昧痕迹的白皙脊背。   傅清淮从身后拥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后颈,军装外套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衬衫也大大敞开着,露出块垒分明的肌肉。   “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谢寻声音沙哑,“我要怎么配合你?”   傅清淮把玩着谢寻的头发,声音还带着事后餍足的慵懒。   “婚礼就是个陷阱。那残魂想借拜堂的仪式,把我俩的魂魄都缩进这个壁画世界的镜子里。”   傅清淮搂住人,深吸了一口怀中人颈侧的香气,语气却陡然凝重了起来,“到时拜堂,你就会看到三个我,镜灵操控的傀儡、被残魂俯身的傅清宴,还有……可能会失控的我。”   谢寻皱眉,“我要怎么分辨?”   “看眼睛。”   傅清淮扳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镜灵的眼睛是纯黑的,残魂俯身时会带着血光,而我……”   他说着,握住谢寻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要是看到我瞳孔变成纯黑色,就往这里捅。”   见谢寻脸色发白,傅清淮立刻又换上那副绿茶腔调,“当然了,要是寻寻不舍得……就往腰上捅,省得我被反噬后镜灵和那坏蛋残魂掌控这个身体,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情……”   “说正事!”谢寻踹了他一脚。   “好、好——”   傅清淮没躲,笑嘻嘻的又搂着人亲了一口,神色这才正经起来,继续道:“拜堂时我会故意放一缕魂魄进镜子,你要趁这机会找到镜灵的本体。”   “那是一面鎏金鸳鸯铜镜,应该就藏在喜堂的供桌下。”   说着,他像是不放心,又在谢寻掌心画了道符。   “用这个把它砸了。记住,只有你才能碰到那镜子的本体。”   “所以,你才非要完成婚礼?”   第102章 他必须破局   “对,而且总得有人当新娘子。”   傅清淮得意地挑挑眉,凑过来又要亲,被谢寻用手挡住后才绿茶唧唧道:“再说了,我们就可以在这里补办一个婚礼,这多好?”   “别闹。”谢寻眉头微蹙。   他向来对婚姻不以为然,两张纸一个仪式,能证明什么?   感情深浅难道要靠这个来衡量?   闻言,傅清淮眼神瞬间黯了下来,连那副刻意装出来的绿茶劲儿都快维持不住了,嘴角扯了个勉强的弧度,“哦。”   就这一个字,谢寻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千年老鬼或许骨子里就刻着某些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执念。   看他刚破封时那身做工极尽繁复的玄色衣袍,平日里对吃穿用度那无意识的挑剔,还有偶尔流露出跟这时代格格不入的矜贵。   这家伙生前,怕是个极重规矩体统的世家子。   可偏偏,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不记得来处,不记得归途,连怎么死的都成了模糊一片。   可能唯一清晰的,就是这具魂体,以及和那份对名分近乎本能的固执。   怪不得……当初提出双修的时候,非要让他给名分才愿意。   谢寻沉默着,心里那点对形式主义的不屑,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傅清淮强装无事却难掩失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老鬼似乎有点……可怜。   最终,还是怜爱大于不屑。   谢寻叹了口气,伸手过去,主动抱着了人,手还轻轻拍了拍傅清淮的后背。   “没说不办。”   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带着些许宠溺的味道,“你想办,就办。”   傅清淮猛地垂眸看他,桃花眼里那点星光又亮了起来,带着八卦之心。   “可以搞,但凤冠霞帔你想都别想,若是你自己想穿,那可以。”   谢寻别开脸,耳根微热,语气却故意硬邦邦的,“还有,别搞得太麻烦。”   “好!都听寻寻的!”   傅清淮瞬间活了过来,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欢天喜地地又要凑过来蹭他。   谢寻没忍住又抬手挡住了他,眼底却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忘了就忘了吧。   他在心里想。   那些空白的过去他无力填补,但至少……这个名分,他给得起。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谢寻想在这地方探寻一下便下了床。   他刚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一记恭敬的声音。   “大帅,谢老爷带着彩礼单子来了,说是……有些条款要再商议。”   傅清淮烦躁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对谢寻说:“看,找麻烦的来了。”   而后,拔高音量冲外头道:“让他去偏厅等着。”   “是。”   不多时,谢寻跟着傅清淮一同走到前厅。   远远的就见刘修远搓着手,点头哈腰地迎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阿灿,以及低眉顺目捧着账本的林怀柔。   “大帅,”   刘修远赔着笑脸,眼角余光却偷偷瞟向谢寻,见他脖颈上的痕迹,脸色白了白,有些难看,“这、这彩礼……之前说好的城西那间铺子,地契是不是……”   傅清淮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眼神冷厉,“这么,谢老爷是对我傅某开出的条件不满意?”   “不敢不敢!”   刘修远冷汗直冒,“只是……只是那铺子是祖产,能不能,就是能不能换成现洋?”   “就是!”   阿灿忍不住插嘴,语气冲得很,“谁不知道我哥是要嫁过去给别人冲喜的!他身体又不好,万一……你们得给足保障!”   傅清淮还没说话,谢寻就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爹,阿灿,别说了。”   他看向傅清淮,眼神平静,“大帅既然答应婚事,自然不会亏待谢家。一切……按规矩办就好。”   他这话看似顺从,实际上是在安抚家人,避免他们激怒状态不稳定的傅清淮。   见此,傅清淮深深看了谢寻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夫人明事理。”   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看到谢寻耳根微红,才满意地对刘修远说:“即是如此,那地契就再加一张,现洋加三成。副官,带他们去账房。”   “是,大帅。”副官给几人做了个请字。   刘修远喜出望外,连忙拉着还想说什么的阿灿就要走。   林怀柔担忧地看了谢寻一眼,半晌才低头跟着离开。   “慢着。”   突然,傅清淮出声喊住了几人,目光凌厉地看着林怀柔,指着她道:“你留下,服侍你们大少爷。”   林怀柔被点名还有些害怕,可一听到要服侍谢寻,立刻喜出望外道:“是!”   接下来几天,谢寻就被安排在大帅府最宽敞的小院里待着。   傅清淮十天有十一天都是雷打不动往他院子里扎……一时间,谢寻在大帅府可谓是炙手可热。   大家都说禁欲多年的大帅终于是铁树开花了,还说谢寻成为他们大帅府的另一个男主人了。   别人是这样想的,但有些人却不是。   而这几天,谢寻一直尝试着想要用自己的法力破局,甚至还试了试画符。   结果发现毛笔拿在手里沉得要命,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一点灵气都没有。   得,这下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了。 95   好在林怀柔这丫头机灵。   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干活特别利索……总能从想办法从厨房那个势力婆子的手里抠出点好料……有时候是一碟桂花糕,有时候是几个鲜肉包子。   “少爷,您快尝尝。”   林怀柔把点心往他面前推,“我偷偷塞了钱,给采买的小伙子才弄来的。”   谢寻一时间有些感动,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感。   他看着林怀柔忙前忙后的身影,这丫头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他敲了敲桌子,“坐下,一起吃。”   林怀柔吓得直摆手,“这怎么行!少爷,这不合规矩……”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谢寻直接把那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让你坐就坐。”   来自现代的灵魂实在受不了这套尊卑分明的做派。   在现代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人生而平等的生活,让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使唤别人?   封建社会压迫别人的事情更是做不出来了。   见谢寻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林怀柔这才战战兢兢地挨着凳子边坐下,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眼睛都亮了起来。   谢寻看着她这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以后别偷偷塞钱了,”   他又盛了半碗粥过去,“他们给什么就吃什么。”   “那怎么行!少爷您身子本来就弱……”   “饿不死,能吃就行。”   谢寻打断她,“倒是你,正在长身体,别亏着自己。”   他望着窗外森严的院墙,即便是幻境世界,也觉得很不舒服。   这种吃人的旧社会,他实在是一刻也不想待了,也不能让刘修远师徒和林怀柔被连累困在这。   他必须破局。   第103章 找茬   可待嫁的日子表面很风光,内里却过得很憋屈。   傅清淮确实天天都来谢寻的院子,但都是在深夜。他总是一身寒意地翻窗而入,抱着谢寻倒头就睡,天不亮又匆匆离去。   在外人看来,这位谢少爷就是独守空房。   连送饭的婆子都在私下讨论:“大帅白天从不来看他,怕是新鲜劲儿过了。”   这些话越传越难听,等传到林怀柔耳朵里,小丫头气得直跺脚,“他们胡说!大帅明明天天都来!”   说到这她就卡壳了,因为她也不知道大帅为什么不来,只好干着急。   “怀柔,”   谢寻淡淡打断她说的话,直言道:“不跟傻逼论长短,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他这些天都试图用各种现代词汇来唤醒林怀柔的记忆,什么傻逼、手机、直播等,甚至把龙虎山也搬出来了。   结果这丫头不是以为他发烧就是说胡话。   奈何他跟林怀柔只见过一面,根本就不了解这小姑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唤醒她的记忆,只能见步行步。   至于那些谣言,他都懒得理。   不过就是个虚幻的世界罢了,没什么好管的。   但这流言蜚语不是你不管就能没有的,紧接着的时间里,这些谣言给谢寻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麻烦。   厨房最先开始怠慢,送来的饭菜从精心搭配到逐渐变得敷衍了事。   这天早上,林怀柔端来的托盘上只有一碗稀粥和一叠咸菜,闻起来还有些馊味。   “少爷……”   她声音带着委屈,“厨房说今天没米了,只有隔夜粥和咸菜疙瘩,让我们对付着吃。”   谢寻一看,那粥稀得能照镜子,咸菜黑乎乎的,一看就是故意刁难。   往日好歹还有一小锅咸骨粥加小菜,他还能和林怀柔一块分着吃。   这下好了,一碗馊了的粥够谁吃?   谢寻正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玫红旗袍,涂着大红嘴唇的女人便扭着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老妈子。   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林怀柔一见她娉娉婷婷地出现,立刻就站到谢寻身前护着他,并压低声音解释道:“少爷,这是傅二爷最宠的姨太太,叫含翠。”   谢寻本来没在意,随意瞥了一眼,却突然觉得这女人有点眼熟。   他仔细一看,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含翠的眉眼鼻子,怎么越看越像他自己?   就像照哈哈镜似的,模样差不多,但气质完全走样了。   谢寻顿时觉得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傅清宴那王八蛋,变着法儿找人恶心他也就算了,居然还照着他的脸来弄?   这他妈什么变态嗜好?   含翠见谢寻盯着自己看,还以为他被镇住了,得意地用手绢捂住嘴。   “哎哟,这就是要嫁给大帅的谢少爷啊?长得倒是……”   含翠说到一半,对上谢寻那双清亮的狐狸眼,莫名有点心虚,“还算周正,怪不得把我们二爷都给迷得五迷三道的。”   谢寻强忍着反胃,垂下眼睛咳了两声。   “姨太太说笑了。我哪比得上您……”   他特意看了看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怎么,别致。”   含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假货。   “呵呵,这倒是。不过啊,这督军府门槛高,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她硬着头皮继续阴阳怪气道:“瞧你病恹恹的,还对外说跟大帅结婚是为了给自己冲喜,啧这不活脱脱把晦气带进门了吗?”   含翠边说,还边用手绢往两边挥,活像是闻到什么刺鼻难闻的气味似的。   林怀柔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撸起袖子似乎就要冲上去跟含翠对着干,谢寻赶紧按住她。   他实在不想跟这个盗版的自己多废话,直接开始演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怀柔……快、快去请大夫……跟大帅说我、我不行了……”   含翠一看他又要死要活的,生怕摊上事,赶紧带着人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一走,谢寻立马不咳了,脸色铁青。   林怀柔担心地看着他,“少爷,您没事吧?”   谢寻摇摇头,心里暗骂了一句。   傅清宴你个死变态,给老子等着。   ……   谢寻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他琢磨着,光是装病吓跑含翠不够,得让她实实在在吃个亏,才不敢再来招惹他,顺便也让大帅府里的人看清楚。   他不是那种惹了只会躲在一边毛茸茸。   机会很快来了。   这天,傅清淮难得白天过来,说是要带他去试喜服。谢寻直接往榻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不试了。”   “?”傅清淮一愣,立刻黏糊糊地凑过来,“寻寻-喜服都是特意给你定的,我准备了很久……”   闻言,谢寻却笑了,伸手就勾住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我问你,我在你府上是不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傅清淮眸色一怔,满脸不解,“怎么会呢?”   “怎么会?”   谢寻冷笑,朝外头喊了一声,“怀柔,把咱们的伙食端给大帅看看!”   林怀柔立刻领命,端着那碗稀粥进来,往桌上一放。   粥稀得能数清米粒,还混合着一股馊味,配的那一小碟发黑的咸菜疙瘩,怎么也算不上是一顿正经的热乎饭。   见此,傅清淮脸色顿时变了。   “看清楚了?”   谢寻松开手,往椅背一靠,“你底下的人天天给我吃这个,你那个好弟弟的姨太太还天天上门指着我鼻子骂。傅清淮,”   他眯起那双狐狸眼,直接道:“这婚不成也罢,我另找机会破局就是。但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不行!”   傅清淮立刻扑过来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寻寻你别走!都是我不好,我这就去收拾他们!”   他说到这,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完完全全地搂着谢寻,“但是婚不能不结,我都盼了好久了……” 96   “既然如此,那就看你表现。”   谢寻不为所动,“我现在就要去厨房看看,到底你的大帅府是不是就真的这么穷,天天给我吃馊白粥和咸菜,做不出一顿像样的饭菜。”   “去!现在就去!”   傅清淮立刻站起来,还紧紧拉着他的手,“我陪你去。谁让你受委屈,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傅清淮这副又凶又怂的样子,把林怀柔都看呆了。   见此,谢寻才满意地起身,任由傅清淮牵着他,浩浩荡荡往厨房去。   这下有好戏看了。   督军府的厨房这会儿正热闹着,胖厨娘正跷着脚指挥帮工。   “你,把那几盅血燕窝看好了,等会儿要给各院送去,至于听雪轩那边……”   她撇撇嘴,“随便打发点剩饭就行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厨房门被狠狠踹开。   傅清淮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手里还紧紧牵着谢寻。   “大、大帅!”满厨房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胖厨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傅清淮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灶台前,指着那几盅炖得正好的血燕窝,扭头柔声问谢寻,“寻寻,想不想吃这个?”   谢寻扫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胖厨娘,慢悠悠地说:“我哪配吃这个?听说这是要给各院姨太太送去的。”   傅清淮的脸色瞬间结冰。   “所有人,”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扣半年饷银!”   “管事的滚去洗菜,永不录用!”   “从今天开始,谢少爷的饮食按我的规格来,少一样……”   他冷冷环视众人,“军法处置!”   第104章 乖狗狗,今晚我在上面?   处理完厨房,傅清淮直接带着谢寻去了傅清宴住的东院。   含翠正在院子里逗鸟,看见傅清淮进来,赶紧行礼,“大伯……”   傅清淮看都没看她,直接上前一步,盯着闻声出来的傅清宴,“管好你院里的人。”   “大哥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您生气了?”   傅清宴脸上立刻堆起无害的笑容,目光在谢寻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就这么急匆匆带着大嫂来我院子兴师问罪?”   傅清淮压根没理会弟弟那副故作无辜的强调,生硬冷硬,“再让我听到你院里的人去打扰寻寻,你这个月的份例就别想要了。”   “大哥这就冤枉我了。”   傅清宴委屈摊手,眼神却像毒蛇般掠过谢寻,哼笑道:“我疼大嫂还来不及,怎会让人去打扰?”   他故意把疼这个字咬字咬得暧昧。   然而,谢寻却忽然轻笑了一声,上前半步与傅清淮并肩。   “二弟确实该好好管教了。今早含翠姨太太还来跟我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满意地看到傅清宴笑容微僵,这才续道:“说二弟经常在他面前念叨,觉得我这出身不配跟傅大帅你结婚。”   这话一出,傅清宴脸色瞬间阴沉,随即又挤出笑容。   “大嫂说笑了,定是这贱人胡言乱语!”   他说着,恶狠狠地剜了含翠一眼,续道:“大哥大嫂可别误会了。”   “最好如此。”   傅清淮将谢寻往身后带了带,完全挡住了傅清宴的视线,“记住,谢寻是你大嫂。再让我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他目光如刀,冷冷道:“你就搬出督军府自己过去。”   傅清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阴毒,声音却依然恭敬,“大哥教训的是,我一定好好管教下人。”   然而,一旁的含翠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恕罪!我再也不敢了!”   傅清淮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牵着谢寻转身就走。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傅清宴才缓缓抬起头。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恭敬,只剩下扭曲的怨毒。   他一脚踹在跪着的含翠肩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含翠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等着瞧……”   傅清宴盯着谢寻离开的反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婚之日,我定要你们好看。”   回去的路上,傅清淮立刻变回了黏人精,搂着人的腰,俯首把脸埋在谢寻的颈窝蹭着。   “寻寻,我都替你出气了,是不是该有些奖励了?”   “你想要什么?”   谢寻倾身在人耳边低声道:“乖狗狗,今晚我在上面?”   这话一出,傅清淮顿时狼血沸腾,想做什么时撞入谢寻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顿时更激动了。   ……   接下来的日子,督军府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傅清宴确实安分了不少,含翠也不敢再来招惹,小厨房更是对他们毕恭毕敬。但谢寻就是觉得,有双阴毒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他。   这天深夜,傅清淮照例大摇大摆地翻窗进来,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扑上来。   他靠在床边,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寻拧眉上前,掐了个决,却毫无作用,只能扶着人往床边坐。   “你怎么了?”   “镜灵……在反抗。”   他喘着气,手指紧紧攥住谢寻的手,“他想在大婚那天彻底掌控我。”   谢寻皱眉,“你能撑住吗?”   傅清淮虚弱地笑了笑,用力抱住他,“为了寻寻,我一定撑住……”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沉,整个人倒在谢寻身上。   “傅清淮!”   谢寻扶住他,发现他额头冒汗,闭上了眼,但还有意识,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看不到的是,傅清淮的瞳孔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时而漆黑如墨,时而泛着诡异的灰白。   镜灵的反噬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傅清淮用尽全力维持住自己的清醒,艰难开口:“小心……喜服……”   说完,他就彻底倒在谢寻怀里。   第二天一早,林怀柔捧着大红喜服进来,喜气洋洋地说:“少爷,喜服好了!您快试试!”   谢寻想起傅清淮的警告,仔细检查喜服。   果然,在内衬的夹层里摸到几个硬物,是密密麻麻的绣花针,针尖都泛着不正常的幽蓝色。   “这喜服是谁送来的?”他沉声问。   “是、是二爷院里的含翠姨太送来的,说是她亲自盯着改的……”林怀柔吓得脸色发白。   谢寻冷笑。   傅清宴果然忍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好毒针,对林怀柔吩咐,“去告诉大帅院里的卫兵,就说我想在婚前去城外的寺庙上香。”   傅清淮昏迷不醒,镜灵虎视眈眈,傅清宴已经出手了。   这场大婚,已经变成生死局。   可惜,他谢寻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那他就要主动出击,打动所有人的布局。   不一会儿,林怀柔就急匆匆跑了进来禀报,“少爷,卫兵说大帅吩咐过,大婚在即,不宜外出……”   果然如此。   傅清淮昏迷前显然做了安排,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限制他的行动。   “无妨。”   谢寻转身,续道:“你去谢家把周管家请过来,就说我要清点嫁妆。”   他这命令一下,周玮很快就赶到,依然是一副精明干练的管家模样,“少爷有何吩咐?”   谢寻示意林怀柔退下,关上门窗。   “周玮,”   他直视周玮的眼睛,“你还记得直播吗?记得凶宅里的纸人吗?邮轮你还记得吗?”   周玮面露困惑,“少爷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97   “那这个呢?”   谢寻突然出手,一枚毒针直射周玮面门!   刹那,周玮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侧身闪避,动作快得不像个普通管家。   待他站稳,脸色已经变了,“少爷这是何意?”   “反应不错。”   谢寻收起其余毒针,“看来你的身体还记得。”   周玮沉默片刻,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他不知道谢寻是什么意思,但刚才的肌肉记忆,确实让他很困惑。   这样困惑着,就不免喃喃自语道:“我最近老是做些奇怪的梦,梦到我经常处理一些事情,他们还叫我……周队长……”   见此,谢寻眼睛一亮,立即接话。   “那不是梦,周队长,你是特殊事件处理局的周队长。”   他开始跟周玮娓娓道来,详细说了他们共同相处过的事情,“上个月在九龙城寨,我们处理过凶宅的案子,还有邮轮事件,海蟑螂,我们是因为探查柳家祠堂干尸的事情被卷进这个壁画世界的……”   “凶宅……对,还有海蟑螂……”   周玮用力按压太阳穴,声音逐渐清明,“当初我们一直监视强子哥那个主播……还有老刘……”   谢寻听得不住点头。   “看来你的记忆正在恢复。”   谢寻单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喙道:“现在听好了,我们都被困在傅清宴,也就是傅清淮的分身制造的幻境里,这里是壁画世界。”   “现在,傅清淮昏迷不醒,大婚之日很可能是个陷阱。”   “傅清宴,估计是跟柳家的那个人皮灯笼合作了,具体的事情,等我们出去了再详细跟你说。”   第105章 恢复记忆   周玮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锐利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困惑,但已经找回了属于周队长的冷静。   “好,那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谢寻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第一,保护好还没恢复记忆的林怀柔和阿灿,还有刘修远,他们就是跟我们一块被吸进壁画世界的同伴。”   “第二,想办法联系外界,如果这个幻境有缺口的话,我们就能借此出去。”   “最后,”   谢寻将一枚用符纸包裹的毒针塞进周伟手中,“大婚当天,找机会把这个扎进傅清宴后颈。”   周玮接过毒针,熟练地藏进袖中,“明白。不过……”   他皱了皱眉,“傅清淮可靠吗?”   “放心,我跟他有契约,他不会伤害我,自然也不会伤害你们。”   谢寻顿了顿,又续道:“如今,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林怀柔惊慌地跑进来。   “少爷!二爷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谢先生,那我先走了。”   周玮立刻恢复成恭敬的管家模样,低声对谢寻说:“你说的事情,我先去安排。您小心。”   看着周伟离开的背影,谢寻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多时,傅清宴就带着几个亲兵,大摇大摆地闯进听雪轩。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白色西装,与傅清淮相似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大嫂,”   傅清宴故意拉长语调,“听说大哥身体不适,我这个做弟弟的特来关心。”   他的目光在谢寻身上打转,伸手就要去碰桌上的喜服。   谢寻抢先按住喜服,“不牢二弟费心。”   “大嫂这是信不过我?”   傅清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忘了,在这里,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在喜服里藏毒针?”谢寻直视他的眼睛。   傅清宴脸色一变,随即冷笑,“看来大嫂比我想的要聪明,不过……”   他突然伸手想抓住谢寻的手腕,“这才有意思,不是么?”   就在这时,林怀柔端着差点适时出现,“二爷请用茶。”   傅清宴这才不得不收回手,狠狠瞪了林怀柔一眼。   “行了,二弟请回吧。”   谢寻借机后退,“我还要去照顾傅清淮。”   听到这名字,傅清宴眼中闪过嫉恨,“他护不了你多久了,等大婚那天……”   话未说完,一个侍卫便匆匆跑来,“二爷,大帅醒了,正在找谢少爷!”   傅清宴脸色铁青,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   谢寻立即赶往主院。   房间里,傅清淮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见到谢寻,他虚弱地招手,“寻寻……”   谢寻在床边坐下,“你怎么样?”   “镜灵在吞噬我的意识……”   傅清淮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但每一个残魂碎片记忆都是互通的,所以,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大婚那天,傅清宴准备在我们的交杯酒中下毒……”   他说到这,剧烈地咳嗽起来,瞳孔又开始变化,“寻寻,如果我失控……一定要……”   话未说完,他再次昏死过去。   谢寻替他盖好被子,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时间越来越紧了,如果他不立刻找到破局的方法,极有可能跟林怀柔他们所有人一块死在这里。   谢寻沉思片刻。   现在能信任的人太少了,林怀柔虽然被吸入壁画世界时是个很厉害的玄门传人。   但是,现在已经彻底失忆了,她甚至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人,很多事不方便让她去办。   这样想着,谢寻走到书桌前,快速写了一张字条,折好交给林怀柔,“想办法把这个交给谢府的周管家,小心别让人看见。”   林怀柔会意地点点头,把字条塞进袖子里,“少爷放心,我就说去府里取嫁妆单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谢寻坐在床边,看着傅清淮苍白的睡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腕。   这具身体里的战争,远比外面的明争暗斗更凶险。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怀柔才匆匆回来,低声禀报,“少爷,周管家让我转告您,他要到明早才能找机会过来。现在督军府守卫森严,二爷加派了人手。”   谢寻皱眉。   这比他预计的还要麻烦。   傅清宴显然在加紧布局。   “他还说了什么?”   林怀柔立刻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周管家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是老爷准备的。”   谢寻就当着林怀柔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包朱砂和几片桃木,还有一张叠好的黄符。   看来,刘修远虽然记忆被封,但职业本能还在。   林怀柔原本垂着头不敢看,可当余光瞥见朱砂和桃木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是……”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五雷符?不对,这画法不对……”   谢寻敏锐注意到她的变化,“怀柔?”   林怀柔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死死盯着那张黄符,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这里应该用朱砂、这里要逆笔……这里……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突然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师父……师父罚我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因为我用五雷符炸了后山……”   “怀柔,看着我。”   谢寻立即扶住她,“你还记得周队长吗?特殊事件处理局?”   “周队……”   林怀柔眼神恍惚,“那个明明很年轻,却总是老气横秋,还老让我写检讨的周扒皮……”   她说到这,突然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我想起来了!我们是在柳家祠堂!那个纸人——” 98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林怀柔反应极快,抓起桃木片就掷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一个黑影猛地从窗外跌落。   谢寻快步走到床边,指尖傅清宴的一个亲兵正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仓皇逃窜。那片桃木片深深扎进他的手臂,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黑气。   “遭了!”   林怀柔脸色发白,“打草惊蛇了。”   见此,谢寻却笑了。   “无妨,正好让傅清宴知道,我们不是任人人拿捏的软柿子。”   “哼,害我们被困在这该死的壁画世界!”   林怀柔深吸一口气,指尖已经牢牢夹住三张符纸,“早就想收拾那个冒牌货了。”   第106章 想要的东西自己去拿   那亲兵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整个督军府瞬间被惊动。   一时间,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来了。”林怀柔眸色微冷,夹在指间的符纸却越来越紧。   谢寻心知不妙,立即对林怀柔说:“走,去水榭!”   他们二人刚冲出院子,就见傅清宴带着大队人马举着火把赶来,将庭院照得灯火通明。   “大嫂这是要去哪儿?”   傅清宴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我的人在你院外受伤,不该给个交代?”   林怀柔立即挡在谢寻身前,冷声道:“分明是你的人深夜窥探!出了任何事,都跟我们无关!”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傅清宴眸色一冷,俨然也是看出了林怀柔已经恢复记忆,“给我拿下!”   卫兵们正要上前,周玮带着一队人马及时赶到。   “二爷,这是做什么?”   “周管家来得正好。”   傅清宴指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亲兵,嗤笑意味渐浓,“这丫头用妖术伤我的人,按你们府里的规矩,该当何罪?”   “妖术?”   然而,谢寻却轻笑出声,从林怀柔手中取过一片桃木,“二弟说的是这个?”   他随手将桃木片掷向旁边的池塘。   桃木入水,竟泛起淡淡的金光,水面上的阴煞之气瞬间消散。   “这是驱邪的桃木。”   谢寻直视傅清宴,冷笑着意有所指道:“倒是二弟的人身上带着这么重的阴气,莫非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傅清宴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整个庭院的温度骤然下降,就连火把的火焰都诡异地变成了幽绿色。   一阵阴风卷过,所有的影子都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忽的,傅清宴带来的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影子正在反过来掐自己的脖子!   “啊!”   惨叫声四起,卫兵们丢下武器,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却什么也摸不到。   傅清宴又惊又怒,“谁?!”   月光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水榭顶上。   傅清淮站在那里,眼眸纯黑,周身萦绕着如有实质的黑气,那些黑气正是从所有影子里抽取出来的。   “动我的人?”   他的声音重叠着无数回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随着他抬手,傅清宴突然痛苦地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大哥……饶命……傅清淮……”傅清宴艰难地求饶。   傅清淮缓缓降落在谢寻身边,黑气在他脚下凝聚成黑雾。他看都没看求饶的傅清宴,直视专注地盯着谢寻。   “我说过,会保护你。”   可他的状态明显不对,那完全墨黑的眼珠里,已经看不到属于傅清淮的清明,只有镜灵纯粹的恶意和占有欲。   谢寻见此,心中一沉。   镜灵正在完全吞噬傅清淮的意识。   傅清淮,也可以说此时的镜灵,那完全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寻,指尖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   “走开。”   “媳妇儿别这么冷淡嘛,”   精灵操控下的傅清淮非但不退,反而逼近一步,黑雾如触手般缠绕上来,周身散发着军阀特有的霸道气息,“在镜子里的时候,我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   “愉快?”   谢寻拍开他的手,冷笑道:“你指的是差点把我困在镜子里永远出不来,还是差点害我死在里面?”   “那都是情趣。”   镜灵低笑,伸手想揽他的腰,“跟着我不好吗?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那个废物他能吗?”   “我想要你滚。”   谢寻退后一步,躲开他的触碰,“还有,别用这张脸做这种表情,怪恶心的。”   这话终于激怒了镜灵。   他眼神一冷,周身煞气翻涌,“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傅清宴像是缓过来了,传来阵阵虚弱的笑声。   谢寻循声看去,只见傅清宴扶着墙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更加疯狂。   “镜灵,合作吧。”   傅清宴哑声开口,目光却死死钉在谢寻身上,“你我目的相同,都想要他。”   “先解决这个不听话的本体意识,之后……我们再各凭本事。”   镜灵操控的傅清淮眯起眼,似乎在权衡。   谢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若让这两个麻烦联起手来,情况会变得极其棘手。   不行,他必须打破这个危险的联盟。   “合作?”   谢寻忽然嗤笑一声,他看向镜灵,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就这点出息?一个连自己本体都抑制不住的残魂,也配跟你谈合作?他连我都困不住,你指望他能帮你对付傅清淮?”   这话一下就刺中了镜灵心底的骄傲,他周身黑雾一滞。   傅清宴脸色骤变,“你闭嘴!”   谢寻根本不看他,继续对镜灵下猛药,“还是说,你其实心里也怕?怕自己对付不了傅清淮,才需要找这么一个废物当盟友?”   “激将法对我没用,小美人。”   镜灵声音低沉,但谢寻就是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是吗?”   谢寻步步紧逼,甚至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着那翻滚的黑雾,呵呵笑道:“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自己的本事,拿下我。”   “靠和别人联手……我看不起你。”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把刀子,猛地刺中了他的心。   镜灵沉默了片刻,突然抬手,一道黑雾如利箭般射向傅清宴。   傅清宴猝不及防,被狠狠击中胸口,再次撞在墙上,呕出一口黑血,难以置信地瞪着镜灵:“你!”   “听见了吗?”   镜灵不再看傅清宴,转而对着谢寻,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黑雾温柔地缠绕上谢寻的手腕,“他说得对,我想要的,自己会拿。不需要任何废物插手。”   危险的氛围再次笼罩住谢寻,但这一次,来自镜灵的压迫感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被激起的强烈征服欲。   谢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最坏的情况暂时避免了。   接下来,他需要在这镜灵手下周旋到婚礼那一刻。   第107章 展开破局   忽的,黑雾像蛇一样纠缠上谢寻的手腕,镜灵俯身凑近他耳边,气息带着森森寒意。   “媳妇儿,激怒我的代价,你想清楚了吗?”   “呵,”   谢寻强忍着挣扎的冲动,抬眸与他对视,语气依旧带着刺,“你除了用强的,还会什么?”   他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放缓了声音,试图唤醒他,“在镜子里,你至少会让人给我做好吃的,陪我逛集市,陪我听戏……现在,就只剩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强迫了?”   这话特别扎心,一下子就戳中了镜灵藏在意识最深处的脆弱。 99   他眼中翻涌的黑雾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某个被压抑的记忆碎片猛地挣扎了一下。   那是傅清淮的本体。   “放心,我们结婚后,也会日日在这里陪你听戏逛集市,媳妇儿还怕到时候没时间不成?”   镜灵的声音说到这,低沉了几分,黑雾缠绕着谢寻的手腕,力道更是加重了几分,“婚礼照常举行。三日后,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喜堂上。”   说罢,他收回黑雾,转身看向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傅清宴,眼神冷飕飕的,“至于你这个废物……”   镜灵抬手,更浓郁的黑雾化作实质的锁链,将傅清宴层层捆缚,拖向水榭角落的阴影深处。   “看好他。”   镜灵对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的两名亲兵吩咐,“大婚之前,不许他再踏出一步。”   处理完傅清宴,镜灵的目光再次落回谢寻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三日,好好准备做我的新娘。别想耍花样,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随即身影化作黑雾消散在原地。   一直被无形力量禁锢在廊柱旁的林怀柔这才感到周身一松,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快步走到谢寻身边,眸色复杂,压低声音道:“谢寻,这镜灵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刚才他散发威压时,我连指尖的灵力都调动不了。”   她说话时,不动声色地抬手,试图掐个诀,却发现法力如同石沉大海,顿时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个壁画世界一直在压制我们的力量。而且……”   “而且时间流速不正常。”周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周玮站在不远处。   他眼神锐利,完全不是平日那个恭敬的管家,只听他声音严肃道:“这里过去一小时,外界可能才过了一分钟。但我们的生命消耗却是真实的。”   “周队!你也想起来了?!”林怀柔惊喜道。   “在看到傅清宴被影子吞噬的时候就全想起来了。”   周玮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周玮,特殊事件处理局三队队长,林怀柔是我队员。”   他说着,仔细检查林怀柔手腕上的痕迹,拧眉道:“你这痕迹怎么回事?”   “修为被压制了。”   林怀柔说着话时,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更轻,“而且,我怀疑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谢寻看向她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眸色愈发深了深。   “你的修为被压制了多少?”   “七成。”   林怀柔抿紧嘴唇,“剩下的三成连最简单的五雷符都画不出来。刚才他靠近你时,我试过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作为龙虎山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这种无力感让她倍感挫折。   谢寻沉默片刻,情况比他想的要更糟。   毕竟,林怀柔是他们当中战斗力最强的,连她都如此受限,就别说其他人了。   “先按兵不动。”   他余光瞥了眼角落,低声道:“镜灵现在对我还有几分兴趣,这是我们的机会。”   林怀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要用自己当诱饵?”   “这是最快找到铜镜的办法。”   谢寻看向她,神色严肃,“你需要多久能冲破部分封印?”   “至少需要一件法器作为引子。”   林怀柔说到这,苦笑了一下,“但我所有的法宝都被隔绝在外了,法力也受限,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周玮却眉头紧锁,眸色沉沉地看向谢寻。   “谢先生,现在情况棘手,我的配枪和装备都跟怀柔一样被隔绝在外,她的道术还被压制了,老刘师徒更是连记忆都没恢复……”   “但镜灵对我很感兴趣。”   谢寻打断他的话,平静陈述道:“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了。”   周玮闻言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民众当诱饵!”   “周队,”   谢寻直视他,“从我被卷进第一个灵异事件开始,就不是普通民众了。”   “等等周队,”   林怀柔突然插嘴,“我或许有个办法。”   她说着,看向谢寻,“既然镜灵对谢寻特别关注,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但需要一件法器做引子……”   闻言,周玮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   “这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老物件,经历过战火纷飞的年代,应该带着些煞气。”   林怀柔结果怀表,感知片刻后,顿时惊喜地双眼一亮。   “确实可以!虽然比不上雷击木,但足够我布置一个相当不错的结界了。”   “好。”   周玮果断下令,“怀柔负责布置结界和尝试联系唤醒老刘师徒的记忆,我就继续扮演管家角色搜集情报。谢先生……”   他郑重地看着谢寻,“请一定要以自身安全为重。必要时候,我们会优先保障你的安全。”   “放心。”   谢寻难得拍了拍周玮的肩膀,续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别的。”   “好。”   周玮重重点头,眼神锐利,“我和怀柔会全力配合你。记住,一旦发现铜镜的确切位置,或者有异常举动,立刻通知我们。”   谢寻从怀中取出两个精巧的纸人,指尖在它们背后轻点。   “这是我特制的纸人,遇到危险时对着它说话,我就能感知到。”   他将一个纸人递给周玮,另一个递给林怀柔。   “哇,”   林怀柔结果纸人仔细端详,忍不住赞叹,“这小纸人做得真精细,灵气流转如此顺畅,你真是好手艺。”   周玮也郑重收好纸人,“行,我们见机行事。”   三人默契地分开行动。   周玮迅速恢复成恭敬管家模样,朝着前院走去。   他得去核对嫁妆单子,顺便查探铜镜可能存放的位置……如果能尽早找到那个铜镜更好,也就不用谢寻冒险在拜堂时寻找了。   林怀柔则借口要去准备明日大婚用的香烛,实则暗中在听雪轩周围布下警示结界。   谢寻独自回到房中,指尖轻抚袖中另外几个纸人。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以纯阴之血温养的傀儡……即便在法力被压制的幻境中,依然能发挥部分应有的实力。   谢寻准备在那件婚服上做点手脚。   可刚动作,袖中的几个纸人便忽的微微颤动了起来,与他体内的纯阴之气相互呼应。   突然,其中一个纸人 剧烈震动,是周玮那边有动静了。   谢寻凝神感知,通过纸人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画面……看到周玮在前院账房跟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低声交谈,那管事正指着库房的方向。   “大帅昨日亲自收进去的,谁也不让动……”   铜镜很可能就在库房!   就在这时,另一个纸人也传来预警,是林怀柔那边出事了。   谢寻立即起身,紧随着前往林怀柔的方向。   ……   这边,林怀柔正在廊下布置最后一道符,突然被几个婆子拦住。   “这么晚了,林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为首的李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问,眼神却不住往她手中的符纸瞟。   “我去给少爷准备明日要用的熏香。”林怀柔镇定自若地将符纸藏入袖中。   “巧了,”   李妈妈使了个眼色,几个婆子立即围了上来,“二爷院里的含翠姨太丢了一支金莲发簪,有人看见往这个方向来了。得罪了林姑娘,得搜一搜。”   第108章 破局   林怀柔脸色一变,这些婆子分明是故意找茬的。   她暗中掐诀,却发现法力运转滞涩,根本来不及应对。 100   眼看一只手要抓住她衣袖的瞬间,一道光闪过,一个纸人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李妈妈后颈上。   “啊!”   李妈妈突然僵在原地,眼神变得呆滞,转而对着其他婆子呵斥,“大半夜的吵什么?都滚回去!”   其他婆子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地散去了。   林怀柔松了口气,知道是谢寻的纸人救了她。此地不宜久留,她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指尖在袖中的纸人上轻点三下,表示危机解除。   谢寻收到信号,稍稍安心。   但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正在逼近。   镜灵回来了。   他立即躺回床上装睡,袖中却已经扣住那三个纸人。   窗户无声开启,镜灵的身影飘然而入。这次他没有立即靠近,而是站在床前静静凝视。   “小美人,”   镜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装睡的技术倒是越来越好了。”   谢寻心中一惊,却依旧保持均匀的呼吸。   镜灵低笑,伸手抚向他的脸颊。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脸的瞬间,谢寻猛地睁开眼,袖中三道纸人猛地飞出。   纸人在空中化成三道白光,直接冲向镜灵的双眼和心口。   “有意思。”   镜灵不躲不闪,任由纸人穿透身体,黑雾般的躯体瞬间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哼笑道:“但就凭这点小把戏,还伤不了我。”   谢寻已经翻身下床,手中又多出了几个纸人,“是么?那就试试这个。”   他咬破指尖,一滴纯阴之血滴落在纸人上。   瞬间,纸人像被吹了气似的迅速膨胀,化作三个与他等高的巨大纸人,呈三角之势将镜灵围在中间。   镜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纯阴之血用来操控纸人?你倒是舍得。”   “为了离开这个鬼地方,一滴血算什么?”谢寻冷笑。   三个巨大纸人同时出手,带着纯阴之气的攻击让镜灵不得不认真应对。黑雾与纸人缠斗在一起,房间内顿时阴风大作。   趁此机会,想迅速后退,同时通过纸人尝试向周玮和林怀柔传递信息:   【库房!明日婚礼前必须找到铜镜!】   看着镜灵被他的纸人逼得节节败退……但脸上却仍旧带着痞气的笑意,谢寻拧紧了眉心。   镜灵确实忌惮他的纯阴之血,但并非完全忌惮,明日的婚礼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逃不出这里,极有可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了。   他才不想在这里当行尸走肉!   半晌,镜灵像是玩够了,挥袖就震散了那三个纸人,却没有再追击,只是深深看了谢寻一眼。   “明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   黑雾散去,房间重归平静。谢寻看着地上化作灰烬的纸人,眸色泛冷。   ……   翌日,天刚蒙蒙亮,督军府就忙碌起来。   大红绸缎挂满廊檐,囍字贴满窗棂,一派喜庆景象。   刘修远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笑呵呵地接受着来宾们的恭贺,满脸堆笑。   而阿灿却躲在廊柱后面,眼睛红肿。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拳头攥得发白。   “都是我的错……”   他喃喃自语,“要不是我赌钱欠债,得罪了傅清宴那个王八蛋……害得大哥为了平息事情,被迫接受爹的安排,嫁给那个可怕的大帅……”   “哥应该是找人冲喜才对,怎么能被别人冲喜了去!”   阿灿想起昨晚偷听到的对话。   下人们都在传,那个大帅根本不是什么正常人,身上带着邪气,还似乎茹毛饮血,可不要吓坏人了。   阿灿越想越害怕,大哥那样清冷骄傲的人,到时怎么能斗得过他……   “阿灿!”   刘修远发现儿子躲在角落,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天是你大哥的好日子,你摆这副哭丧脸给谁看?”   “爹……”   阿灿声音哽咽,“我听说那个傅大帅他……他会邪术!大哥嫁过去会不会……”   “闭嘴!”   刘修远急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但他看见儿子通红的眼眶时,刘修远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凑到他耳边悄声说:“爹知道你担心寻儿,但你要相信你大哥。他……比我们想的都要厉害。”   就在这时,周玮匆匆走过,与刘修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灿看着周管家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平日总是低眉顺目的管家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爹……”   阿灿突然抓住父亲的衣袖,“我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别想那么多。”   刘修远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你大哥。”   与此同时,新房内。   谢寻正对镜整理衣冠,镜灵从身后靠近,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亲昵地抵在他肩头,看向镜中,眉眼含笑。   “小美人今天格外安静。”   谢寻脸色一冷,毫不犹豫地用手肘向后顶去,同时挣开他的怀抱,“别碰我。”   镜灵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却不怒反笑,桃花眼里甚至还闪过一丝玩味。   “啧,都要拜堂了,还这么害羞?”   “拜堂怎么了?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谢寻转过身,与他拉开距离,狐狸眼里眸色锐利,“我要的是两情相悦,不是任人情薄的对待,我不是玩物。”   “好,好。”   镜灵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却依然带着痞气,“都依你。不过……”   他说着,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等礼成之后,我看你还往哪儿躲。”   “神经病。”   谢寻毫不客气骂了一句,抬起下巴冷哼道:“既然这么有本事,那就等礼成之后再说别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镜灵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兴味反而更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司仪的高呼,“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堂!”   刹那,锣鼓喧天。   谢寻身着大红喜服,由镜灵亲自牵着走上喜堂。   满座宾客噤若寒蝉,谁都能看出这位傅大帅今日状态不对,那双眼睛黑色瘆人,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   周玮作为谢府管家,始终站在主位刘修远的身旁,暗中对谢寻使了个眼色。   铜镜,就藏在香案下方的暗格中。   阿灿站在父亲后方,看着大哥一身红衣站在那个可怕的男人身旁,眼眶又红了。   他死死攥拳头,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拜天地!”   司仪刚喊出第一声,异变突生。   被软禁的傅清宴竟挣脱束缚冲进喜堂,手中举着一面铜镜的仿制品,狂笑道:“大哥!你以为能困住我?今日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镜灵眼神一厉,挥手间黑雾如剑般刺向傅清宴。   就是现在!   谢寻猛地掀翻香案,露出底下真正的鎏金鸳鸯镜。   几乎同时,周玮掏出怀表对准铜镜,林怀柔从轻盈跃出,咬破指尖凌空画符!   刘修远甩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墨斗,阿灿见此,终于是完全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师傅刘修远教他的纸人操控术,立即将袖中所有纸人洒向空中!   “就是现在!”谢寻高喊。   纸人在纯阴之气的催动下,瞬间化作数道白光,与其他三股力量同时击中铜镜。   “咔嚓——”   镜灵应声而碎,整个喜堂开始剧烈震动,宾客们也像褪色的画布一样慢慢脱落,露出后面混沌的黑暗。   “该死!”镜灵发出不甘的嘶吼,身影在黑雾中剧烈扭曲。   傅清宴见状想要逃跑,却被周玮一个利落的擒拿按倒在地。然而,他的脸上却诡异地露出一个笑容。 101   “没用的……幻境破碎,我们都将回归本源,我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在彻底崩塌的幻境中,谢寻看见镜灵的身影渐渐淡去,那双眼眸闪过一丝带着痞气的笑意。   “小美人,下次见……”   壁画世界正在崩塌。   众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站稳脚跟,发现已经回到了柳家祠堂之中。   他们依旧站在那阴暗的偏厅里,供桌上那个穿着戏服的纸人竟在他们眼前发出咔嚓轻响声,脸上诡异的笑容咧开,整个纸人迅速变得灰败干裂。   最终,化作一撮灰烬,飘散在地。   同时墙壁上那些描绘着督军府景象的壁画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变得黯淡无光,再也感应不到任何灵异波动。   “结、结束了?”   第109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怀柔还有些惊魂未定。   “嗯。”   周玮已经走到祠堂角落,用脚拨开杂物,“找到失踪的管家了。”   原来,那里正躺着一具被吸干了血的干瘪尸体,那正是失踪多日的柳家管家。   “所以,所谓的管家失踪人口求助,”   刘修远倒吸一口凉气,“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阿灿后怕地靠近谢寻,“谢哥,你那个道侣傅……”   谢寻没说话,只目光紧紧锁在傅清淮身上,带着明显的关切。   此时,傅清淮已经几乎与活人无异,但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扶着供桌才勉强站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次收回两片残魂,好难受啊寻寻……”   傅清淮声音虚弱,带着浓浓的委屈,眼巴巴望着谢寻,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的,活像只受了重伤寻求主人安慰的大狗。   见此,谢寻眉头紧蹙,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小心翼翼地将人大部分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傅清淮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可怜得不行。   “头好晕……寻寻,我们回家好不好?”   傅清淮还没说完,就又像是脱力般往谢寻身上靠了靠,小声哼唧,“想抱着你睡觉……”   谢寻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   刘修远几人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个个假装没看到。   “周队,我们就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我让手下人送你们回去!”   ……   回到纸扎店,傅清淮靠在门边轻轻喘了口气,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谢寻锁好门,转身扶住他手臂,“撑得住吗?”   “寻寻在关心我?”   傅清淮顺势把整个人大部分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头有点晕。”   谢寻没接话,扶他在躺椅上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润润。”   半晌,等傅清淮缓过来了,谢寻才开口,“那两个残魂,现在什么情况?”   “寻寻就只会关心他们?”   “正经点。”   “已经压下去了。就是得花些时日慢慢炼化,这几日可能会比较嗜睡。”   傅清淮捧着温热的杯子,抬眼看向谢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镜灵搂你腰的时候,我差点没压住火。”   谢寻挑眉看他一眼,“你一直清醒着?”   “嗯。”   傅清淮轻声应道,目光紧紧胶着在他脸上,“看着我的寻寻为我周旋,替我挡灾……既心疼,又骄傲得很。”   谢寻没理会他这话里的黏糊劲儿,将画好的符加上配好的几味安神药材仔细装入一个香囊里,俯身系在傅清淮腰间。   “下次别这么冒险,要先保全自己为主。”   “担心我?”   傅清淮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搂住人就想亲。   谢寻没动,任由他搂着,另一只手再次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心微蹙。   “在壁画世界用这么激进的方法融合残魂,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   谢寻不赞同地看着他,“万一你真的被反噬了,值得吗?”   “值得。”   傅清淮收紧搂人的力道,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偏执,“只有我早点恢复,才能更好地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包括不受控的我伤害你的机会。”   谢寻面上没表示什么,实际上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一道翠绿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柜台下方的阴影里游了过来,顺着谢寻的裤脚灵巧盘旋而上。   最终,在他肩上牢牢缠绕稳了,骄傲地昂起那颗三角脑袋,眼巴巴看着傅清淮。   小绿因上次被海蟑螂伤了,谢寻没带它去,这段时间都独自留守在纸扎店里。   这会儿,它正用头轻轻蹭着谢寻的脸侧,蛇信子嘶嘶吐着,偶然跟他对视时,蛇瞳里竟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   谢寻抬手轻轻捏了捏蛇头,眸色含笑,温柔了几分。   “委屈你了?”他低声问,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小绿似乎听懂了,脑袋蹭他蹭得更殷勤,小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极了一条黏人的小狗蛇。   见此,傅清淮懒洋洋地瞥了那争宠的小蛇一眼,轻哼一声,“啧,小东西倒挺会挑时候。”   小绿毫不示弱地朝他吐了吐信子,虽然本能地对这千年恶鬼心存畏惧,但有主人在册,它胆子也大了不少,依旧紧紧缠着谢寻不肯走。   谢寻不是没发现这一鬼一蛇的暗流汹涌,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眸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几天谢寻都在画符,期间也在用血喂养傅清淮炼化那两片不听话的残魂碎片。   趁着有时间,他抽空关心了一下江乐回。   得知江乐回缓过来了,而沈昭瑶却要严重些……毕竟不仅受到心理压力,还有精神和肉体上的,起码以后看到海鲜都不敢吃的程度。   算是彻底患上了海蟑螂PTSD了。   等傅清淮缓过来,不再那么嗜睡,已经是下个月月头了。   刚清静没两天,谢寻就接到了周玮的电话。   “小谢,是我,周玮。”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语气还算轻松,“柳家祠堂那边后续的搜查取证总算告一段落了,大家都辛苦了。我寻思着组个局,一起吃个饭,也算放松一下。”   “老刘、阿灿,还有怀柔都来,你和你……男朋友务必要赏光啊!”   经过壁画世界一事,周玮似乎跟他熟稔了不少。   连称呼都不喊什么谢先生,而是小谢了,甚至还会带上点生硬的调侃。但这种感觉莫名的,也不算太坏。   他开了免提,正瘫在沙发上枕着他大腿假寐的傅清淮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鼻子里哼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算是默许。   “好,去哪吃?”   “那说好了。今晚去吃,地点定在河坊街那边新开的川湘小串串,说是重庆老师傅来开的,味道挺地道。”   周玮补充道:“你们都能吃辣吧?”   “可以的,那到时见。”   挂了电话,就见傅清淮搂着他,忍不住嗤笑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你觉得古怪?”   “对啊,寻寻也察觉到了吧?这都休息半个月了,忽然才打电话吃饭,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听到这番话,谢寻没吭声,手指无意识梳理着傅清淮的头发,眸色渐沉。   傅清淮虽然有点阴谋论,但他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柳家祠堂的事情虽然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柳家那盏人皮灯笼却从未露过面,跟柳永昌所说的有很大的区别。   这让谢寻不知道是该相信眼前看到的,还是该相信柳永昌。   但究根结底,现在他们在明,柳家那老怪物在暗,就算是冲他来的,他也不怕就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有能力就谁有话语权,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102   想到这,他不再多纠结。   不管周玮这次组局是否就只是吃饭这么简单,他都平常心对待。   ……   傍晚,两人沿着河坊街的青石板路往店里走。   一路上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与各家饭店传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叫人一下子就饿了。   那间川湘小串串就开在街角,装修得红红火火,门口挂着倆硕大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还没进门,那股子混合着牛油、辣椒和各式香料的霸道香气就猛地冲散了周遭的桂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推开包间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   周玮脱了平时板正的制服外套,穿了件灰色抓绒衣,正跟服务员确认锅底。林怀柔还是那一身活力满满的少女打扮,双马尾小JK,可爱的不得了。   这会儿,已经拿着手机对着咕嘟冒泡的九宫格红油锅咔咔拍照。   刘修远和阿灿坐在对面,面前还摆着喝了一半的西湖龙井,深色比起之前放松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残留着点点倦意。   “小沈,傅……傅哥,来啦!”   第110章 鱼饵   周玮看到他们,招呼都打得有点卡壳,显然对傅清淮的称呼还在适应中。   但只是一瞬,接着他就顺手把勾选好的菜单递过来。   “来,你们看看还要加点什么,别客气,今天这顿我请。”   他说着,指了指菜单,“他们家的鲜切黄牛肉和千层牛肚听说是一绝。”   “我们不挑食,这些应该就够了,不够再点。”   说罢,谢寻就坐了下来,随手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纸人,随手一弹,那小东西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包厢。   傅清淮在谢寻身边坐下,目光掠过那翻滚着辣椒与花椒的汤底,红彤彤的,特别香。   这会儿,林怀柔已经迫不及待涮了一片千层肚,七上八下后,在油碟里滚了滚,便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   “哇!周队你果然没推荐错,这味道也太正了吧!”   林怀柔惊喜地双眼都凉了,含糊地赞叹道:“又鲜又香,感觉魂儿都要被香掉了!”   谢寻没动筷子,只眸色淡淡看着桌上的东西,甚至还喝了好几口茶。   而傅清淮更是一反常态,按照以往,他估计早就打开肚皮拼命吃了,这馋鬼比他还要像大馋猪。   果不其然,周玮趁着等上菜的功夫,喝了口龙井后,神色稍稍凝重了些,压低声音看向谢寻。   “说起来,柳家祠堂那边,后续清理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眸色沉沉地看戏那个谢寻和傅清淮,续道:“我们在密室暗格里找到了一些残破的笔记,里面提到了一些很古怪的邪术,就连老刘和怀柔他们都看不懂,研究了大半个月,没办法我们才想着来找你。”   “不错,谢小友,那邪术相当古怪。”   刘修远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带着心有余悸,显然也是为着这事没少烦恼,续道:“笔记虽说很残缺,但大致意思是,那灯笼……似乎能将自身部分力量分散出去,依附在特定的容器里。”   “接着,再以不同的方式汲取人的负面欲念作为养分。”   这会儿,林怀柔也放下筷子,难得正经地接话,“上面还提到了食欲、惧念、痴妄等字眼,看起来很像是某种邪术。但具体是什么也看不懂。”   她说着,就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谢寻面前。   照片拍的是笔记的某一页,上面的字迹潦草扭曲,有几个词被特别圈了出来。   「分灯饲煞」   「食欲为引,惧念为根」   “集七情之秽,养不灭之灯。”   就在这时,谢寻一直平静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几乎同时,傅清淮拿起桌上的醋瓶,往油碟里倒,接着再用筷子蘸了点深色的醋液,在光洁的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乍一看没什么,但越看,越觉得有些邪气。   “看不懂?”   傅清淮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们方才说的,不就在你们眼前上演么?”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桌上沸腾的红油锅,“食欲为引,这香的发腻的味儿,就是鱼饵。”   第111章 美味火锅   在众人惊恐的神色中,他又抬手指了指窗外河坊街熙攘的人群。   “惧念为根,那就是等这些人发现自己吃的是什么的时候,恐惧就是最好的养料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后厨方向,桃花眼微眯,“至于分灯饲煞……我猜,这里就藏着其中一盏分灯。”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灿夹着的那片牛肉卷啪嗒一下掉回油碟里,脸上血色霎时褪去。   周玮猛地站起身,“你的意思是,这家店就是……”   “这里是饲养场。”   谢寻终于开口,他闭着眼,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仿佛在接受什么讯息。   那是刚才溜出去的小纸人正在传回来的画面。   后厨的景象简直不能用不卫生来形容,而是惊悚猎奇,看得他胃部一阵翻涌,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后厨里,一个胖厨师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正从不断滴着红汤子的冰柜里拎出一大块肉。   那肉红得吓人,像在血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最邪门的是肉皮上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就跟人手腕上的血管似的,还在一跳一跳的。   案板上黏糊糊的,沾满了说不清是血水还是油污的东西。   厨师把肉往上一扔,发出啪叽一声。   他抄起一把厚重的砍骨刀,刀刃都砍出缺口了。   手起刀落,噗嗤一声,不像在切肉,倒像是在剁一块浸饱水的海绵。切开的地方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孔,跟蜂窝巢似的,正往外渗着黄不拉几的油。   更恶心的是,被切开的肉块边缘还在微微抽动,像被宰的鱼还在砧板上扑腾。   而所有这些的源头,都来自灶台上面挂着的那盏旧灯笼。   灯笼皮薄得像层纸,能清晰看见里面青黑色的血管正在一鼓一鼓地跳动。   剁肉时,那灯笼还冒着绿油油的光,照在案板的肉上,那肉跳得更欢实了,活像被丢到油锅里的活虾。   空气中除了火锅底料的香味,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医院消毒水混着放坏了的猪油,直往鼻子里钻。   胖厨师面无表情,又一刀下去。   喀拉一声,像是切着了小骨头,又像是切断了什么还在动的筋。   “寻寻?”   见他脸色渐渐发白,傅清淮突然伸手按住了谢寻的手腕,“怎么了?”   “我用纸人看到后厨了,在切的肉在动。”   谢寻声音很轻,字眼却带着些许颤抖,“案板上的肉,被切开了还在跳。不是活鱼那种反射神经,可看上去又不像是牛肉猪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怀柔刚夹起来的鸭肠掉回碗里,“动、动的肉?谢寻你说清楚点!”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着果盘笑吟吟地推门进来。   “各位老板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她说着,自然地走到桌边,看到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筷的几人,眸底闪过一抹暗色,随即又笑盈盈道:“你们怎么不动筷啊?我们家的食材都是当天最新鲜的,这牛肉片不赶紧涮可就浪费了。”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坐在对面的阿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指着她的小腿,声音哆嗦着:“老、老板……你腿上有东西在动!”   听到这话,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去。   只见老板娘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上,皮肤底下明显有什么东西在一鼓一鼓地蠕动,像是皮下面藏了只不安分的老鼠。   老板娘脸色一变,猛地直起身,扯了扯旗袍下摆盖住小腿,强笑道:“小兄弟看花眼了吧?估计是肌肉抽筋,今天站得太久了……” 103   可她说话时,连嘴角都在不自然地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见此,傅清淮却突然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意有所指道:“老板娘,你们这儿的肉……该不会都是现宰现杀的吧?”   “当、当然了!”   老板娘眼神闪烁,“我们都是最新鲜的肉,你们不赶紧吃就浪费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那盘鲜红的肉片,后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谢寻余光注意到,门外那些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到了包间门口。   他们依旧保持着一种标志化的微笑……但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口沸腾的火锅,眼神里透露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老板娘,”   周玮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这腿……要不要去看看?抽筋抽得有点厉害。”   只见老板娘小腿皮肤下的蠕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明显,那欺负的幅度甚至将旗袍的绸缎面料都顶起了细微的波浪。   她的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笑容更是僵硬得像一张拙劣的面具。   “没、没事……”   老板娘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试图用旗袍下摆遮掩,“老毛病了呵呵,一会儿就好。各位老板还是先用餐吧,这锅底煮久了味道就不好了。”   她几乎是强撑着说完这些话,然后像是生怕再被追问,急忙转身就想走。   “等等,老板娘——”   傅清淮突然叫住她,声音懒洋洋的,而后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鲜红牛肉片,在沸腾的锅子里随意涮了刷,肉片瞬间蜷曲变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然而,他却没往嘴里送,反而将筷子转向,递到老板娘面前,桃花眼里闪烁着恶劣的光。   “老板娘这么辛苦,想来也还没吃饭,要不尝尝你拼命推荐的火锅怎么样?”   傅清淮话音落下,筷子依旧稳稳举着,那片涮好的肉片冒着热气,几乎要碰到老板娘的嘴唇。   这下,老板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珠惊恐地颤抖着,死死盯着那片肉,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条扭动的毒蛇。   “不……不……”   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拼命向后缩,背脊紧紧抵住门槛,指甲无意识抠刮着木门,发出细微又刺耳的吱嘎声。   门外,那些服务员依旧沉默地站着……但他们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自然地轻微抽搐,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隐隐透着一种焦躁,甚至是……愤怒。   对,就是愤怒。   他们不再看肉,而是齐刷刷地将视线钉在老板娘惨白的脸上,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看来老板娘是看不上自家的招牌菜啊。”   傅清淮慢条斯理地说着,手腕一转,作势要将肉片扔回锅里。   “别!”一声尖利的阻止脱口而出,却不失来自老板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那群服务员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女孩,她像是突然失控,向前迈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   眼神却很古怪,里面满是扭曲的渴望和恐惧。   她死死盯着那片肉,胸口剧烈起伏。   老板娘猛地扭头,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了那女孩一眼。   霎时,女孩像是立刻被掐住脖子一样,缩了回去,重新低下头,恢复成木偶般的姿态,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这诡异的互动,让包间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似乎想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她刻意避开傅清淮的筷子,声音干涩发紧。   “各位老板……慢用,后、后厨还有事,我先去忙了。”   第112章 我们家的肉真的特别好吃   说完之后,老板娘逃也似的离开了,可门口那群服务员却并没有散去。   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排没有灵魂的橱窗模特,将走廊堵死。几十双眼睛,空洞又执拗地落在桌上那翻滚的红油火锅上。   每个人眼里,都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阿灿带着哭腔小声问,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凝成实质。   没有人回答。   这时,一个离门口最近的年轻男服务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吞咽动作。   他直勾勾盯着锅里沉浮的肉片,嘴唇翕动,用一种干涩的沙哑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试试……吧。”   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   他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服务员,眼珠僵硬地转向谢寻面前那碟还没下过的鲜切肉,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形成一个怪异僵硬的弧度。   接着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对啊,试试吧,很好吃的……”   边上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一直盯着锅里那块煮得微微卷起的肉片移动,眼神痴迷,嘴唇哆嗦着:“快吃啊……多嫩的肉啊……入口即化……”   她旁边一个年轻服务员也跟着念叨:“尝尝吧,就尝一口……”   这帮人堵在门口,也不进来,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催,跟念经似的。声音不高,但密密麻麻的往耳朵里钻,听得人心里发毛。   像是他们只要吃了就会好吃得恨不得吞掉舌头,不吃就会后悔一辈子似的。   阿灿缩在刘修远后面,声音发抖,“他、他们怎么这么执着啊?”   林怀柔啧了一声,非但没怕,反而来了兴致。   她把手往腰后一摸,迅速抽出两张黄符,眼睛亮晶晶的,“跟他们废话什么?让我去会会他们,探探虚实就是了。”   俗话说,所有未知的恐惧,都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显然,他们现在可不是火力不足,相反他们足得很。   光一个傅清淮都能一根手指弄死他们了。   有什么好怕的?   还不等她冲上去,周玮就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眉头拧得死紧。   “别冲动!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可不想再写报告了。”   “这还不清楚?”   林怀柔指着门口,满脸不忿,“这摆明了就是有问题嘛!”   谢寻没理会他俩的争执。   他眼尖地发现,这群服务员的眼神都死死盯着各人面前的油碟。谁碟子里是空的,他们就盯得更紧,喉咙里还会发出像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傅清淮自然早就发现了,但他不为所动,或者说,他压根不怕这些东西。   周玮俨然也发现了这个规律。   他面前的油碟干干净净,门口那个年轻男服务员就直勾勾盯着他,眼珠子发红,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吃一口吧……”   那男服务员的声音越来越哑,混合着几分着急,“就一口……真的很好吃的,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林怀柔突然扯了扯周玮的袖子,压低声音,“周队,你看外面。”   透过半人高的隔断玻璃,能清楚看到外面的大厅。   每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冒泡,食客们都在埋头猛吃。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   那些人吃得太专注了,专注得很诡异。   他们不说话、不玩手机,就只是不停地夹肉、涮肉、吃肉,动作整齐得吓人。   有个胖男人甚至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滚烫的肉片就往嘴里塞,烫得嘴角起泡都不停下。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空洞呆滞,却又透着一种狂热的满足。   “我的妈呀!”   阿灿吓得抓紧刘修远的衣袖,满脸惊恐,“外面那些人怎么吃得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忽的,傅清淮突然轻笑一声,挑眉用眼神示意谢寻看过去。 104   “你们看见没,她盘子里那块骨头,看着像不像……人的手臂?”   众人定睛看去,那女人正抱着一截细长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可骨节的形状瞧着确实十分诡异。   “别瞎说!”   老刘脸色发白,“那、那肯定是羊蝎子……”   他话是这样说,但声音都在发抖。   谢寻拧紧眉心,缓了下,忽然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盘鲜切肉走向门口。傅清淮挑眉看着他,指尖黑气萦绕着,牢牢护在谢寻身后。   “让一下。”谢寻对堵门的服务员说。   出乎意料,那些服务员竟然默默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盘肉,不停咽口水。   谢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端着肉走到大厅,其他人紧跟其后。   指尖大厅里依旧座无虚席,每桌的火锅都在红油翻滚,肉片涮了就吃,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细看才发现,即便他们吃得着急,脸上都带着微笑,一种满足到极点的那种伪人一样的微笑。   “我的天……”   阿灿死死抓住老刘的胳膊,“他们感觉不到疼吗?”   就在这时,后厨传来老板娘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活泼。   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大盘新鲜的肉片走出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各位老板怎么都出来了?是不是大厅更热闹?来来来,刚切好的肉,算我请客!”   她走路时小腿的皮肤下依然有东西在蠕动。   那些食客看到她端来的肉,眼睛顿时亮得吓人,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抓。   傅清淮眯起眼,盯着刚添肉的那桌。   一个瘦弱男人抢到肉片就立马塞进嘴里,周围的食客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似乎习以为常,直埋头吃,半点都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力似的。   下一秒,那男人脸上立刻浮现出陶醉的表情,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上表情陶醉得像是一口气吸了一大包毒品似的。   眼神,也渐渐变得空洞了起来。   但他缓了会儿,就继续吃,甚至不停地往嘴里塞着肉片。   老板娘十分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像是花蝴蝶似的将鲜切肉都放到几桌客人的桌上,而后转身朝谢寻他们走过来,笑容甜美。   “看,大家都说我们家的肉特别好吃,你们真的不尝尝吗?”   第113章 肉是吃不完的   谢寻端着那盘肉,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疯狂进食的客人们,最后才落到老板娘脸上。   “肉哪来的?”   “自家养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这才续道:“保证新鲜。”   “在哪儿养的?”谢寻追问。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食客突然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未消化的肉块。   可下一秒,他竟然又抓起吐出来的肉往嘴里塞。   林怀柔几人看得蹙紧眉头,喉头反复出现呕吐的冲动,恶心得够呛。   “你看,我的肉多新鲜啊。”   老板娘答非所问,依旧笑着回答:“在哪里养的重要吗?”   她说着,露出小腿上的针眼,似乎见感染的人多了,此时现场只有谢寻几人在,压根就不害怕了……现在连小腿的那些针孔以及伤口都不管不顾给露了出来。   一时间,那些针眼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原来,刚才小腿上不停鼓动的东西,是这些液体。   林怀柔拧眉看着,忍不住后退一步,“她在漏油?”   “不是油。”   谢寻眯起眼睛,冷笑道:“是尸水。”   老板娘听到这话,笑容更深了,“这位客人真会开玩笑。”   她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接过谢寻手中的盘子。就在她伸手的时候,谢寻突然将整盘肉往地上一摔!   瓷盘碎裂的声响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霎时之间,所有食客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你!”老板娘脸色骤变。   谢寻懒得理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他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下一道血符,然后往地上猛地一拍。   “天地清明,秽气退散!”   符纸触底的瞬间,地上的肉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被扔进油锅的活虾一样疯狂跳动。   更恶心的是,那些肉片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腐臭味。   “我的肉!”老板娘尖叫着扑过来,却被周玮一把拦住。   “让开!”她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周玮。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安静坐着看这边的食客们突然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眼睛变得血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缓缓朝谢寻他们围拢过来。   “把肉还给我们……”一个食客喃喃道。   “我们要吃肉……”另一个人附和。   “滚开!”   林怀柔立刻甩出三张黄符,在空中布下一个简易结界,“别想过来!”   食客们根本不怕,反而继续往前逼近。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手臂上浮现出和老板娘一样的针眼。   傅清淮冷哼一声,周身黑雾翻涌。他随手一挥,最前面的几个食客就被掀飞出去。   “寻寻,小心点,站我身后。”   他转头对谢寻续道:“这源头若是不解决,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谢寻点头,目光锁定在老板娘身上。   此时,她正趴在地上,疯狂收集那些融化的肉泥往嘴里塞,更恶心了!   谢寻被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恨不得吐个干净。   “没用的……你把我的肉丢了也没用的……”   她边吃边笑,“肉是吃不完的……吃不完的……会再生的!”   第114章 肉筋子   谢寻看得眉头紧皱,他不再犹豫,又取出三张符纸。   这次,他在每张符纸上都画上不同的符文,然后分别贴在大厅的三个方位。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   霎时间,那些食客的皮肤变得半透明,可以清楚看到他们体内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和老板娘身上一样的淡黄色液体。   老板娘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开始融化,就像刚才那些肉片一样。   就在老板娘在金光中惨叫融化时,后厨的帘子唰地被扯了下来。   那个胖厨师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厚重的砍骨刀。他的围裙已经被血水和油污浸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脸上面无表情。   “我的肉……”   老板娘还在地上蠕动,朝厨师拼命伸出手,“给我肉……”   胖厨师没理她,目光落在谢寻身上。他慢慢举起砍骨刀,刀尖对准谢寻。   “坏了我的肉。”   他声音低沉沙哑,眼神凶狠,“你得赔!”   林怀柔立刻甩出一张黄符,“小心!”   黄符在空中燃起火焰,直射向胖厨师。   谁知他随手一挥刀,竟然将火焰从中劈开!   “我去!”   林怀柔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是什么路数?”   胖厨师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上的肥肉就颤动一下。可仔细看会发现,他裸露的手臂上也布满了和老板娘一样的阵眼,有些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把刀放下!”周玮掏出配枪对准他。   胖厨师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可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和那些食客一样红了。   傅清淮突然笑出了声,指尖凝聚的黑气几乎凝成实质,猛地化作一道利刃劈向胖厨师。   谢寻也不甘示弱,手腕的锁魂链立刻成型,直逼胖厨师。可当利刃和锁链碰到厨师身体的瞬间,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碰到了什么腐蚀性的东西。   “他的血有问题。”谢寻皱眉收回锁魂链。   就在这时,胖厨师突然像是瞅准了时机似的,突然加速冲向谢寻! 105   他举起砍骨刀,谢寻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去。在刀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猛地将最后一张符纸拍在厨师胸口。   “破!”   符纸发出刺眼的白光,胖厨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不好!”   刘修远忽的大叫,“他要炸了!”   谢寻立刻后退,同时对众人大喊:“后退!”   傅清淮眼疾手快地飞速布下一层结界,确保那些脏东西不会落到他们身上。   只见胖厨师的身体越胀越大,最后砰的一声巨响,炸成了无数碎片。   但飞溅出来的竟然不是血肉,而是……   “是肉末!”阿灿惊恐地指着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红色碎末。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些碎末竟然正在慢慢聚拢,似乎想要重新组合在一起。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林怀柔看得头皮发麻。   没有人回答她。   地上那些肉末跟蚯蚓似的扭来扭去,慢慢凑到一块儿。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居然又拼成了人形!   胖厨师和老板娘又回来了,就是模样看着有点瘆人和恶心。   这回,他俩像是被肉馅缝在了一块儿,动作僵得很,却都同时扭头往后厨方向伸手,嘴里嘟囔着:“灯……笼……”   “灯笼……给我……灯笼……”   林怀柔看得直搓胳膊,“他们这是在要什么?”   “不像要,”   刘修远脸色惨白,惊恐道:“倒像是在讨东西。”   谢寻当机立断,“去后厨看看!”   几个人踮着脚绕过还在蠕动的肉块,溜进了后厨。   这一看,可把大家伙儿都给吓傻了。   这后厨墙上、地上、顶上、全是一道道肉筋子,跟血管似的噗噗直跳。   而顺着往下看,就见那些肉筋子最后都连到灶台上面挂着的那盏旧灯笼上。   那灯笼这会儿冒着邪气的红光,把整个后厨照得跟屠宰场似的。   仔细看,灯笼皮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跟怀了崽一样。   “这灯笼在吸他们的精气。”   刘修远哆嗦着说:“然后才变出了那些肉……”   像是要证明他的话,灯笼底下突然开始滴答落下一些暗红色的黏液,顺着墙上的肉筋子流。   流过的地方,跟发蘑菇似的,噗噗地长出新鲜肉块来。   那黏液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死老鼠发酵好几天的味道。   阿灿第一个受不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刘修远赶紧扶住他,自己也是脸色发青,强忍着恶心。   “这、这也太恶心了……”   林怀柔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连见多识广的周玮也皱紧眉头,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   谢寻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太恶心了!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他强忍下呕吐的冲动,死死盯着那些不断滋生的肉块,心里思量着该怎么处理。   这一切,应该都跟柳家那盏人皮灯笼有关。   但这一次,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敢情那些永远吃不完的肉……”   阿灿一边干呕,一边说:“都是这灯笼变的?”   这时候,重新拼好的老板娘和胖厨师也跟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灯笼底下,仰着脖子张着嘴,跟等喂食的鱼似的。   他们贪婪地吞咽着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香气。   突然,灯笼剧烈摇晃起来,顶上咔嚓裂了道缝。   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手指上还挂着黏糊糊的红色液体。   “呕……”   这次,连林怀柔都忍不住干呕起来,“好恶心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谢寻看着这令人作呕的一幕,终于是忍无可忍。   他腕间的七星剑猛地呈型,七星剑陡然握在手中,剑身上还镶嵌着七颗星星,刀锋泛着正气凛然的冷光。   “都让开!”   谢寻一步踏前,七星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劈而下。剑光所到之处,那些蠕动的肉筋应声而断,断口处霎时喷溅出恶臭的黏液。   “噗嗤——”   第115章 多出一级的楼梯   被斩断的肉筋像濒死的蛇一样在地上扭动,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墙上那些正在生长的肉块也迅速枯萎、脱落,发出死老鼠的腐肉臭味。   一时间,那盏灯笼剧烈震动起来,裂缝中伸出的手疯狂挥舞。   谢寻挥剑不间断,反手一剑削向那只手。   “破!”   剑光闪过,那只惨白的手齐腕而断,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断手很快就融化成一摊腥臭的血水。   灯笼霎时发出刺耳的尖啸,裂缝越来越大。谢寻毫不留情,七星剑直刺灯笼最核心。   随着轰的一声,灯笼像是被点燃般冒出青烟,表面的肉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干枯发黑的本体。   跪在地上的老板娘和胖厨师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开始快速腐烂,最终化作了两具枯骨。   随着灯笼被毁,整个后厨的异象开始消退。   墙上的肉筋纷纷脱落,地上生长的肉块迅速腐败,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鼻。   “呕……”   阿灿扶着墙还在干呕,“这味儿也太冲了……”   林怀柔一边推开窗户一边吐槽,“真是恶心,早知道该带个口罩来的。”   “总算结束了。”   周玮看了眼满地狼藉,长舒一口气,这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张,你带几个人到河坊街川湘小串串后厨,统一做个净化处理。”   挂了电话,他转头想对众人笑笑,却见谢寻正用剑尖拨弄着地上那盏焦黑的灯笼残骸,脸色没有丝毫放松。   “怎么了小谢?”   周玮走过去,神色困惑,“还有什么不对劲?”   谢寻用剑尖挑起一块焦黑的碎片,“周队,你闻闻。”   周玮凑近一闻,脸色顿时变了。   那焦糊味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和刚才那些肉块的味儿一模一样。   “这……”   “毁得太容易了。”   谢寻站起身,拧眉环顾着正在快速腐坏的后厨,“就像……就像它故意让咱们毁掉这个分身似的。”   一旁的傅清淮突然轻笑一声,“寻寻,你的意思是,咱们被这破灯笼给演了?”   这话一出,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又绷紧了神经。   林怀柔凑过来看了看那块碎片,皱眉道:“确实不对劲。按说本体和分身之间应该有强烈的感应……但这玩意毁了之后,我一点反噬都没感觉到。”   刘修远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难道……柳家那个正主,根本不在乎损失这么个分身?”   “啊……”   阿灿声音顿时带了哭腔,“那咱们刚才不是白忙活了?”   “倒也不是白忙活。”   谢寻收起七星剑,“至少知道了,柳家那个本体比咱们想的还要难缠。”   周玮揉了揉眉心,重新掏出手机,声音都带着明显的紧绷。   “我让技术科的人过来取样。既然找到了分身的残骸,说不定能顺藤摸瓜……”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来听了片刻,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出什么事了?”林怀柔问。   半晌,周玮才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刚接到消息,城南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这两天生意特别火,说是他们家的肉串……”   他顿了顿,看了眼地上那些正在腐坏的肉块,“吃了的人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106   众人的心顿时都沉了下去。   这盏灯笼是毁了,但显然,柳家的触手远不止这一处。   “这件事我会派人去盯着的。”   周玮轻叹了一声,“这帮玩意儿,跟蟑螂似的,打死一个又冒出来一窝。”   他看了眼脸色发白的阿灿和眉头紧锁的谢寻,话锋一转,“不过今晚就到这儿吧,大家先回去休息。”   林怀柔一边擦着鞋子上的污渍,一边撇嘴,“周队,下次这种恶心活儿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这新买的鞋子都糟蹋了。”   众人都被这话逗得轻松了些,正要往外走,周玮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略显诧异,走到旁边接了起来。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行,我知道了。”   周玮挂断电话,表情有些复杂地看向谢寻,“小谢,有个事可能得麻烦你。”   “是城南那家烧烤店?”   傅清淮懒洋洋地问:“又出什么新花样了?”   “不是烧烤店。”   周玮摇头,“是我一个老同学。他现在在育才中学当教导主任。刚听他说,他们学校那栋实验楼……最近不太平。”   林怀柔立刻来了兴致,“闹鬼?详细说说!”   “说是最近总有学生反映,晚上在实验楼自习的时候,会听到奇怪的哭声。还有人声称在走廊里看到了……”   周玮顿了顿,才续道:“一个没有脸的人影。”   谢寻和傅清淮对视一眼。   “最重要的是,”   周玮压低声音,“我那个同学还说,他们在实验楼的地下室,发现了一盏很旧的灯笼。”   灯笼二字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谢寻眸色微沉,“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   周玮看了眼时间,“今晚大家都累了,而且还没吃什么东西,下次我再请客,搓顿好的。”   他说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了一瞬才续道:“我同学说,那栋实验楼最邪门的是楼梯。白天数明明是十二级台阶,可到了晚上。”   阿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晚上怎么了?”   “晚上去数,就会变成十三级。”   听到这番话,谢寻眉心拧得更紧了。   “好了,那说好了,明天学校见。”   周玮看了眼手表,“局里还有个报告要赶,我得先回去一趟。老刘,你带大家去吃个夜宵,记我账上。”   刘修远连忙笑呵呵摆手,“周队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让他请。”   傅清淮懒洋洋地搭上谢寻的肩膀,哼笑道:“咱们忙活一晚上,吃他一顿不过分。”   “那正好!”   林怀柔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的美食,兴致勃勃,“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家砂锅粥不错,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一行人沿着河坊街往巷子里走。   深夜的杭城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总算冲淡了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肉味。   阿灿还是心有余悸。   “周队刚说到那个实验楼……”   他紧张得声音都颤抖了下,“晚上楼梯会多出一级?这也太吓人了吧!”   第116章 夜宵   刘修远却有些不以为意。   “这种老学校多少都有些怪谈,还有说学校都是在乱葬岗上建的,这有什么?”   他说着,看到谢寻难看的脸色,眉心微拧,“不过既然牵扯到别的,咱们确实得重视。”   “不说这些了,先吃东西吧,饿死我了!”林怀柔摆摆手,率先往外走。   一行人沿着河坊街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巷子,巷口支着王记大排档的霓虹招牌。   s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却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这家的海鲜粥和烤串都不错。”   在林怀柔极力推荐下,他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塑料桌椅,简易棚子,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炭火烤肉的焦香、海鲜粥的鲜香,还有炒锅爆炒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爽快的中年妇女,拿着菜单过来,“几位吃点啥?咱们这儿砂锅粥、烧烤小炒都有。”   “先来一锅招牌海鲜粥,多加虾和干贝。”   林怀柔率先点单,“再来二十串羊肉串、十串烤鱿鱼、一份炒蛏子……”   刘修远补充道:“加个蒜蓉空心菜,清淡点的。”   阿灿小声说:“我想吃烤茄子……”   傅清淮看了眼谢寻,对老板娘说:“再来份姜葱炒蟹,他爱吃这个。”   等菜的功夫,隔壁桌的烤串香气阵阵飘来。   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的瞬间,香气更加诱人。   很快,海鲜粥先上来了。   “来来来,海鲜粥好了!”   老板娘端着滚烫的砂锅快步走来,浓郁的鲜香顿时弥漫开来。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里面满满都是鲜虾、鱿鱼和干贝,最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刘修远拿起勺子给大家盛粥,“都喝点热粥暖暖胃。”   这时候,又端来了一碟刚煎好的菲菜盒子,金黄的表皮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阿灿终于从刚才的惊吓恢复了些食欲,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   谢寻也跟着夹了一块菲菜盒子,小口咬着,外皮酥脆,内馅鲜美;烤鱿鱼也很好吃,Q弹的口感配上特制的酱料,叫他眼睛一亮。   紧接着,烤串、炒蛏子、炒蟹等都陆续上桌。   “这个烤茄子也不错。”   林怀柔用筷子夹起一筷子烤得软烂的茄子,上面铺满了蒜蓉和肉末,“你们快尝尝。”   傅清淮细心地拆着清蒸的蟹肉,把最肥美的蟹钳肉和蟹膏放到谢寻碗里。又给人剥了几只虾,整齐地码在碟子里。   谢寻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忙碌的老板娘在炭火前翻烤着各种串串,香喷喷的。   “要不要再加点?”   刘修远看着桌上迅速减少的食物,“再来份炒粉干?”   “好啊好啊!”   阿灿立刻积极点头,“我还要一份烤馒头!”   炭火上的烤馒头刷了一层金黄蜂蜜,烤到外皮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隔壁桌的烤生蚝也散发着蒜蓉的香气,滋滋作响。   很快,锅气十足的炒粉干也上桌了。   鸡蛋、肉丝、豆芽和粉干混合炒在一块,香气扑鼻。   “老板娘,再加份椒盐虾菇和烤生蚝!”   第117章 学校实验楼   林怀柔吃得兴起,又朝着灶台方向喊了一嗓子。   “好嘞!”   老板娘麻利地应着,顺手把几串烤得焦香的鸡翅装盘端来,“这是送你们的,瞧你们全都饿坏了吧?”   “谢谢老板娘!”林怀柔和阿灿异口同声道谢。   一时间,炭火上的生蚝烤得滋滋作响,香味扑鼻,蒜蓉和粉丝在蚝壳里冒着泡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很快,一盘金黄酥脆的椒盐虾菇也上桌了。   每一只都炸得外酥里嫩,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椒粒。   谢寻试探性地夹起一只虾菇,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脆响,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好吃!   “尝尝这个烤馒头。”   刘修远把一盘烤得金黄的吐司转到众人面前,“上面刷了蜂蜜和炼乳,很适合配粥吃。”   傅清淮又点了份清炒芥蓝,碧绿的青菜在桌上格外醒目。   “吃点青菜,”   他轻声对谢寻说:“别光吃肉。”   谢寻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筷子芥蓝,清脆爽口,正好解了烤串的油腻。   “要不试试他们家的烤鱼?”   刘修远指着隔壁桌那条铺满辣椒和花椒的烤鱼,“看着很地道。” 107   “今天够了够了。”   林怀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再吃就要走不动了。”   阿灿小口喝着第二碗海鲜粥,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粥里的干贝鲜甜,虾肉弹牙,热乎乎地暖到了胃里。   ……   翌日下午三点半,众人在育才中学门口集合。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放学时分,校门口满是嬉笑打闹的学生,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周玮早已等在门口,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老刘,小谢,”   周玮介绍道:“这位是王主任,我老同学。”   王主任推了推眼睛,神色紧张地和众人握手,“麻烦各位了,那栋实验楼……最近确实不太平。”   谢寻抬头望向校园深处那栋红砖老楼。   即便在明媚的阳光下,那栋楼也莫名透着阴森之气。   “现在学生还多,未免引起恐慌。”   王主任斟酌着,询问道:“咱们等放学后再进去?”   “现在就进去。”   谢寻语气平静,不容置喙道:“趁天还亮着,先看看情况。”   “有意思……”   傅清淮站在他身侧,挑眉打量了那实验楼一眼,笑道:“这楼的位置正好建在阴脉上。”   林怀柔见此,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罗盘,只见指针微微颤动。   “阴气确实很重,但被学校的阳气压着,还不明显。”   她说着,把罗盘往左边移了移,“啧啧,阴气越来越重了。”   阿灿听得毛骨悚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紧紧跟在刘修远身后。   王主任领着众人穿过操场,嗑越靠近实验楼,周遭的空气似乎就越冷了几分。   明明是下课时间,这栋楼附近却罕见地没有学生逗留,而且周围冷冰冰的,空气也似乎阴森了些。   “学生们都说这栋楼……呆得不舒服,”   王主任解释道:“平时除了上课,没人愿意过来。”   实验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楼内光线昏暗,带着老建筑特有的潮湿气味。   第118章 多出来的九层楼   “王主任,我想看看监控录像。”   忽的,谢寻开口道,狐狸眼里满是认真,“特别是那些拍到异常现象,但最后被证明是误会或者设备故障的片段。”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您是说……”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道:“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得到谢寻肯定的点头回复,他当即带着一行人往学校的安保室走去,并快速在监控系统中筛选,调出了几个标记着误报的文件夹。   “这些大多是半夜出发的移动侦测警报,”   王主任指着屏幕上的文件解释道:“但回放时要么是飞虫,要么是光影变化,我们就没深究。”   他说着,已经点开了第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空荡的走廊里,一个模糊的白影从镜头前一晃而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停。”   谢寻突然指着屏幕道:“倒退三秒,放大左下角。”   画面定格放大,在走廊尽头的阴影处,隐约可见一盏灯笼的轮廓,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我的天……”   见此,林怀柔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居然一直在监控里!”   第二段视频更加诡异恐怖。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楼梯间的监控拍到一双学生的腿正在下楼。   但诡异的是,只有腿,上半身完全消失在画面顶部之外。   “这是……怎么回事?”阿灿看得声音发抖。   “应该是,空间折叠。”   谢寻眯起眼睛,难得跟傅清淮异口同声道:“灯笼在这里制造了重叠的空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人一鬼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谢寻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模样,只是迅速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袖口。   傅清淮则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唇角更是控制不住地扬起。   他凑近谢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骚话时,却被谢寻给打断了。   “继续说正事。”   谢寻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傅清淮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他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依旧黏在谢寻泛红的耳尖上,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林怀柔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没忍住用胳膊碰了碰周玮,小声吐槽道:“看见没,又开始了。”   “好了。”   周玮无奈地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灯笼不仅能制造幻境,还能扭曲空间?”   “没错。”   谢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指着监控画面解释道:“而且,不止如此。它利用空间折叠,把不同时间点的影像叠加在了一起。所以我们看到的,有可能是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的片段。”   这话一出,保安室内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了起来。   王主任扶了扶眼镜,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教了半辈子物理,向来只信数据和逻辑……今天找周玮他们过来也是想着当着学生们的面前破除谣言罢了。   可眼前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监控画面,让他多年来构建的世界观产生了裂痕。   “这……这一定是某种特殊的光学现象吧。”   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领域去解释,声音却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回想起平时在教师办公室,每当有年轻老师议论起实验楼的怪谈,那些在校多年的老教师总是讳莫如深,匆匆转移话题。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刚来育才中学执教时……隔壁班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师曾在酒后透露过几句。   “小王啊,那栋实验楼……以前出过事的。有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不知怎么就想不开了……从那以后,那栋楼就老是不得安宁……”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叨叨,可如今想来,背后发凉。   “或许……”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该把当年知道这件事的老教师都请来?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说不定有人还记得细节。”   谢寻缓缓点头,认可了王主任的做法。   见此,王主任立刻掏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里那些久未联系的名字。   手指在李建国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这位退休多年的老校长,正是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坚持要压下所有消息的人。   “我现在联系他们问清楚。”   王主任说着,走到窗边开始拨号。   一开始老校长的电话打不通,他就打给了当年那位酒后失言的老教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方听明来意后,沉默了半晌,最后只含糊地说:“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别再来问我了。”   话落,便匆匆挂了电话。   王主任拧紧眉心,直觉事情不简单,在边上等着的几人更是疑虑渐深。   缓了下,王主任打给了一位已经调任的教导主任。   对方一听是询问实验楼的旧事,语气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王主任,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别再提了。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情,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王主任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些人的反应很明显更加印证了事情的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又拨通了老校长李建国的电话。   令人意外的是,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是王主任吧?”   老校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早已料到这通电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打来。有些事,也是时候该说清楚了。” 108   王主任一叠声应着,接着便开了免提,让众人都能听到。   “那个女生叫林怀柔。”   老校长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一愣,林怀柔本人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没事,应该是同名同姓。”谢寻轻声解释,示意大家继续听。   “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可谓是品学兼优。”   老校长说到这,轻叹了一声,“直到有一天,她在实验楼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当初问了她任教的那个老师才知道,原来是一盏很古老的灯笼。”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她说,那盏灯笼在跟她说话,告诉她只要完成一个仪式,就能帮她实现愿望。”   老校长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当时只当是这孩子胡思乱想,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真的跳楼自杀了,而且还是……完成了那个仪式。”   “什么仪式?”王主任急切的问。   “数楼梯。”   老校长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在午夜时分,从一楼数到十三楼。但实验楼……明明只有四层。”   第119章 被霸凌而死的女生   一时之间,保安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那然后呢?”   “然后?”   老校长轻叹了一声,“然后第二天,我们就在顶楼的水箱旁找到了她的书包。里面还有一本日记,写满了她当时被霸凌的事情缘由,以及她跟灯笼的对话。但林怀柔本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谢寻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本日记现在在哪里?”   “被我锁在校长室的保险柜里。”   老校长续道:“十五年来,我从没敢打开看过,心里难受得很。但我记得,最后一页写着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祂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会一直存在。”   电话挂断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谢寻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暗道不好。   瞬间,整栋实验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了一瞬,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紧接着,楼里所有的窗户……无论之前是亮着灯还是漆黑一片,齐刷刷都同时亮起了幽绿色的光。   “不好!”   周玮猛地脸色一凝,“楼里的空间开始独立了!”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保安室监控的屏幕上,所有实验楼内部的画面都变成了扭曲的雪花……只有走廊尽头那个对准楼梯的摄像头还在顽强地工作着。   画面里,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女生背影,正站在楼梯口。   她缓缓抬起手,抽出一根手指,指向前面。   然后,开始慢慢一点一点地数着台阶。   “一、二、三……”   她的声音竟然通过监控,清晰无比地传到了保安室。   “十一、十二、十三。”   数完最后一级,她突然转过了身。   那张脸与监控录像中模糊的影像重叠,王主任大骇!   他之前见过这个女生。   不是在校史档案,也不是在什么影像中见过,而是在上周二的深夜。   那天,他因为一份教案落在办公室,独自返回学校时,曾瞥见过这个身影。   当时她站在实验室四楼的窗边,低头看着什么。   他还以为是哪个班的学生熬夜学习,当时就隔着操场喊了一声:“同学,这么晚了,快回宿舍!”   那女生闻声抬头,隔着近百米的距离和浓重的夜色,王主任看不清她的脸,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他看见对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当时王主任记着回去找教案,心里又记着避嫌二字。   毕竟三更半夜的,男老师独自跟女学生在一块,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   他没多想,只当是哪个胆大的学生恶作剧,便皱着眉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自己则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   他甚至没再多看一眼。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招手。   监控画面定格的瞬间,王主任浑身血液都凉透了。那分明是一个极其缓慢僵硬的求救手势!   手指扭曲地张开又蜷缩,像是溺水者在拼命抓取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在叫我过去……”   王主任声音发颤,“她像是在求救……可我当时……当时……”   可我当时转身走了。   这句话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监控画面里,林怀柔缓缓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身后的墙壁上,却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是血字,而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刻痕:「他们都笑我」   「说我脏」   「在我课桌里放死老鼠」   「把我校服剪碎」   「没有人帮我」   “没有人……”   字迹凌乱疯狂,越到后面越深,有些笔画甚至穿透了墙皮,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泥。   林怀柔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她日记里写的霸凌……”   突然,画面中的林怀柔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摄像头。   她的嘴角开始向两边咧开,越咧越大……直到撕裂了脸颊两边的皮肤,露出里边黑红色的血肉和森白的颧骨。   但她还在笑。   无声而疯狂地大笑。   紧接着,她身后出现了第二个影子。   一个小小的还不到一米高的孩童身影,他们轻轻牵着她的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七个小小的黑影,此时正手牵着手,在她身后排成一列。   他们都穿着老式的育才中学的夏季校服,这版本老得已经绝了版,蓝白色的短袖校服在黑白画面里显得十分刺眼。   “七……”   刘修远的声音在发抖,“十五年前,实验楼改建打地基的时候,确实有七个附近居民的孩子在工地附近失踪,当时说是意外……”   谢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对。”   他拧眉看着监控画面,“这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这些孩子……有人用他们打了生桩。”   民间邪术,在他太爷爷笔记中亦有记载。   将活人生埋于建筑地基之下,以其魂魄镇压地气,保建筑百年不倒,长盛不衰。   “怪不得这栋楼的阴气重得不正常。”   傅清淮眯起眼睛,“七个孩子被活埋在此,怨气冲天。再加上一个被霸凌致死的女学生……”   “他们融合了。”   谢寻盯着画面中那八个逐渐重叠在一起的身影,面色凝重道:“林怀柔的怨念成了七个孩子的头,现在他们是一体的。”   仿佛是听到了他说的话,监控画面中的林怀柔突然张开那张撕裂的嘴,发出一声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尖啸,混合着男女的声音。   “来……玩……啊……”   音浪竟然穿透屏幕,震得保安室的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着,整栋实验楼所有的窗户在同一瞬间炸裂!   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斜而下,但在落地前却又诡异地悬浮在半空,然后齐齐转向,对准了保安室的方向。   “趴下!”周玮厉声喝道。   无数玻璃碎片如子弹般飞射而来。   傅清淮周身黑气暴涨,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碎片撞在黑气上,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刺耳声响。   而监控画面中,林怀柔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实验楼一楼大厅的地面上,缓缓浮现出八个人形的湿痕,正从楼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安保室的方向。   窗外的地面上,真的开始出现一串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由远及近。   正朝着他们而来!   不知不觉间,现在已经陷入了漆黑中。 109   玻璃碎片疾风般撞击着傅清淮撑起的黑雾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   每一片撞碎的玻璃渣落在地上,都会迅速融化成一滩暗红色的粘液,散发出与火锅店灯笼分身如出一辙的甜腥腐臭味。   “不好,灯笼在操控她们!”   谢寻立刻辨认出那股气息,“这些童魂和女鬼,都被柳家灯笼污染控制了!”   话音未落,窗外那串湿漉漉的小脚印突然加速!   八个水痕人影在夜色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如同八条择人而噬的水蛇,直扑保安室!   “屏障撑不了多久!”   傅清淮咬眸色间皆是厌恶,“这些秽物在污染我的魂力!”   “退!进实验楼!”   谢寻当即立断,“楼里有灯笼本体,它不敢在这里彻底引爆这些怨魂!”   “可那是它的老巢啊!”阿灿带着哭腔喊道。   “所以才有一线生机!”   林怀柔已经甩出数张黄符,在玻璃窗上临时加固,“在外面我们就是靶子!”   周伟一把架起腿软的王主任:“走!”   傅清淮猛地收力,黑气屏障如潮水般回缩的瞬间,他反手向前一推。   汹涌的黑气如炮弹般轰出,与扑来的八道水痕狠狠撞在一起!   “噗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刺耳的腐蚀声伴随着凄厉的尖啸炸开!   那八道水痕被暂时逼退,却迅速蠕动重组,隐约形成八个手牵手的孩童轮廓,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们。   “跑!”傅清淮拉住谢寻,率先冲向保安室后门。   众人狼狈地朝着实验楼狂奔。   身后的尖啸声再次逼近,空气变得湿冷粘稠,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实验楼那扇厚重的木门,此刻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黑洞洞地敞开着。   就在最前面的周玮即将踏入楼门的瞬间。   “咔嚓。”一声轻微的、如同开关按下的声音。   实验楼内,所有的灯。   廊灯、教室灯、应急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一楼大厅深处,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幽幽亮起。   那是一盏灯笼。   古朴的竹骨,惨白的蒙皮上隐约可见扭曲的刺绣纹路,与火锅店那盏如出一辙,但气息更加深沉。   绿光摇曳,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鬼气森森。   灯笼下方,八个湿漉漉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跟林怀柔同名同姓的女鬼站在最前方,脸颊的裂口淌着黑水,手中牵着七个面色青白、眼神空洞的孩童。   她们齐齐抬头,看向门口众人,嘴角咧开一模一样的诡异弧度。   “欢迎……回家……”   八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童,有女童,有少女,嘶哑阴森。   然后,灯笼绿光猛然暴涨!   如同信号枪响,那八个身影瞬间动了!   她们不是冲过来,而是……融化了。   化作八道粘稠的黑色水浪,从四面八方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水浪所过之处,地面、墙壁迅速腐蚀,冒出刺鼻的白烟。   “散开!”周玮大吼,一把将王主任推向左侧走廊。   “别分开!”谢寻急喝,但已经晚了。   黑色水浪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分成了数股。   一股缠向周伟和王主任,一股扑向林怀柔和刘修远,最大的一股则直取谢寻和傅清淮!   阿灿尖叫着被一股分流的水流卷住脚踝,瞬间拖向黑暗深处!   “阿灿!”   刘修远目眦欲裂,想要去拉,却被林怀柔拽住:“老刘!先自保!”   混乱中,谢寻只觉脚下一空,那水浪竟然腐蚀了地板!   他和傅清淮同时向下坠去!   坠落的瞬间,他最后看到的,是那盏幽绿灯笼下,林怀柔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上方。   那里,楼梯间的墙上,鲜血正缓缓渗出,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某个残忍的游戏说明:“捉迷藏,开始咯。”   “数到一百。”   “躲好哦。”   “被找到的话……”   字迹未干,谢寻已坠入下方的无边黑暗。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八个声音重叠的、带着孩童游戏般欢快的倒计时:“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   半晌,两人从水里扑腾出来,摔在水泥地上,呛得直咳。   这地方像是地下锅炉房,黑漆漆的,到处是锈掉的管子和报废的机器。   谢寻抹了把脸上的脏水,那水又腥又臭,还带着一股烧纸钱的味儿。   傅清淮撑起身,啐了一口:“这水够脏的。”   头顶上,那倒计时还在响,跟有回音似的,从各个缝里钻出来:“七十七、七十六……”   声音听着像小孩在玩,可在这地方,只觉得瘆人。   谢寻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旁边有水声。   他扭头一看,是阿灿。   阿灿蹲在他们爬上来的那个水池边,低着头,手指头在水里划拉来划拉去,不知道在画啥。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滴着水。   “阿灿?”谢寻叫了一声。   阿灿慢慢抬起头。   谢寻心里咯噔一下。   阿灿在笑。   嘴角咧得老大,都快扯到耳朵根了,跟监控里那个女鬼林怀柔的笑一模一样。   可他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空荡荡的。   “找到你们啦。”阿灿开口说,声音怪得很,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声。   他脖子上,一道黑青黑青的印子正在慢慢凸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   印子一路往下,钻进他湿透的衣服里,不知道连到哪儿去了。   傅清淮把谢寻往后拉了拉,盯着阿灿:“被附身了。”   阿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动作僵得很。   他抬起手,指了指谢寻,又指了指傅清淮,裂开的嘴里冒出咕噜咕噜的水声:“一个……两个……”   他在数数。   就跟刚才监控里,女鬼林怀柔数台阶那样。   “跑!”谢寻低喝一声,扯着傅清淮就往锅炉房深处跑。   身后传来阿灿,或者说,附在阿灿身上那东西咯咯的笑声,还有湿漉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倒计时还在继续:“七十……六十九……”   每数一声,那脚步声就更近一点。   第121章 工地上的七个孩子   两人在黑暗的锅炉房里跌跌撞撞地跑,脚下全是乱七八糟的废铁和管子,差点绊倒好几次。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像是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走,还带着水声。   “这边!”   谢寻看到前面有个锈穿的铁门,门后隐约是个向上的楼梯间。   他们刚冲进去,谢寻就反手把门关上,从背包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黄符,啪地拍在门缝上。   符纸刚贴上,门外就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头撞在了门上。   紧接着,指甲刮铁皮的声音响了起来,吱嘎吱嘎,听得人牙酸。   “撑不了多久。”谢寻喘了口气,抬头看楼梯。   楼梯是老式的混凝土台阶,拐角处堆着几个破麻袋,空气里有股霉味。   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安全出口」……可那箭头指的方向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到头。   头顶的倒计时还在数:“六十二、六十一……”   每数一声,楼梯间的声控灯就闪一下,滋啦滋啦的,电压不稳的样子。 110   傅清淮抹了把脸,脸色难看:“这鬼地方在吸我的力气。”   他身上的黑气比刚才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谢寻摸出怀里的古玉碎片,玉身滚烫,正在微微震动。他顺着楼梯往上走了几级,忽然停下。   “看墙上。”   傅清淮凑过去。斑驳的墙皮上,除了霉斑,还有一些……小孩子的手印。   小小的,五指张开,印得到处都是。有的手印旁边,还用指甲抠出了字:「放我出去」   「妈妈」   「疼」   字迹歪斜,透着股绝望。   “那七个孩子……”   谢寻声音发紧,“当时就被关在这种地方?”   他话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啪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两人抬头,只见楼梯拐角上方,一只湿漉漉的、惨白的小手从栏杆缝里垂了下来,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七只小手,整整齐齐地垂在那里,滴着水。   水珠落在台阶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那水里,隐约能看到细细的、暗红色的丝线在游动,就像……就像水底灯笼连着的那些线。   倒计时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小男孩的声音,从楼梯最上方传来:“哥哥……你们看见我的头了吗?”   “我的头……找不到了……”   话音落下,那七只小手突然同时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上缩了回去!   楼梯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跌跌撞撞的奔跑声。像是有什么没有头的玩意儿,正在黑暗中乱撞。   谢寻和傅清淮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都明白。   不能上去。   那没有头的「东西」就在上面乱撞,木头折断和金属倒地的声音哐当哐当响,越来越暴躁。   “往回走。”谢寻压低声音,转身要推开刚关上的铁门。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就顿住了。   门缝里,正缓缓渗进暗红色的水。   不是污水,而是粘稠的、带着腥甜味的……血水。   更可怕的是,血水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燃烧的纸灰,火星明灭,像无数只诡异的眼睛。   门外,阿灿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但这次带上了哭腔:“谢哥……谢哥……开门啊……我好疼……”   “脖子……勒得好疼……”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   指甲刮门的声音变成了拳头捶打,一下比一下重。   铁门开始变形,凸起一个个拳头的形状。   “退!”傅清淮拉着谢寻往楼梯上退了几步。   头顶上,那个找头的小男孩哭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球状的东西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声音越来越近。   第一个拐角处,一个黑乎乎、湿漉漉的圆影弹了出来,「咚」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停在台阶中间。   是一个篮球。   旧的,表皮都磨破了,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但它还在微微颤动,像是里面装着活物。   谢寻盯着那个篮球,后背发凉。   他想起了王主任的话,七个附近居民的孩子在工地附近失踪。   工地上的孩子……篮球……   “这不是篮球。”傅清淮声音冰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篮球的表皮突然裂开一道缝。一只泡得发白肿胀的小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五指抽搐着在空中抓挠。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七只小手从篮球的各个裂口伸出,疯狂地抓挠着空气,把篮球撕扯得更加破碎。终于,篮球彻底裂开。   里面没有球胆。   只有七个蜷缩成一团、彼此缠绕的孩童躯体。他们被强行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手脚扭曲,脑袋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的眼睛全都睁着,空洞地望着楼梯下的两人,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重叠的呜咽:“挤……好挤……”   “出不去……”   “好黑……”   血水顺着台阶流了下来,混着门外渗进的血,很快淹没了谢寻的鞋底。   而头顶上方,那个「找头」的奔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更加狂乱,正朝着他们冲来!   前后夹击。   鞋底的血水粘稠湿滑,几乎站不稳。   头顶上那东西狂奔下来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整个楼梯间都在颤。   而面前那团从「篮球」里爆出来的、纠缠在一起的孩童躯体,正伸出十几只惨白的手,朝着他们的脚踝抓来。   “上楼!”傅清淮当即立断,猛地踹开楼梯侧面一扇虚掩的小铁门。   门后是通风管道检修口,黑黢黢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人钻入……里面传来老旧风扇低速旋转的嗡鸣和浓重的灰尘味。   谢寻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金属内壁冰冷,沾满了陈年油污和絮状灰尘,蹭了一身。   傅清淮紧随其后。   刚把腿收进来,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巨响。是那团孩童躯体撞在了铁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和抓挠声。   他们不敢停留,在黑暗的管道里拼命往前爬。   管道错综复杂,岔路很多,有些地方甚至垂直向上。   谢寻只能凭着对建筑结构的粗略印象和对阴气流动的感知,选择没有血腥味和水汽的路径。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暗淡的光,还传来微弱的、压抑的抽泣声。   谢寻放缓动作,小心地挪到通风口格栅前,透过缝隙向下看去。   第122章 现在开始,鬼抓人   下面似乎是一间老旧的资料室,积满灰尘的档案柜东倒西歪。   周玮和王主任正背靠背站在一起,脸色惨白。   王主任的脖子上,那道青黑色的勒痕已经深得发紫,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显然快窒息了。   而让他们如临大敌的,是资料室中央。   那里摆着一圈残破的、沾满污渍的课桌椅,围成了一个古怪的圆圈。   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湿漉漉的、低着头的「学生」背影。   它们一动不动,只有水珠从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圆圈中央的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盏简陋的灯笼。   林怀柔和刘修远不见踪影。   “它们在……上课?”傅清淮凑过来,用气音说。   谢寻摇头,指向那些「学生」垂落的手。   每只手的食指,都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同样的图案。   灯笼。   它们在重复死前的行为。   “必须下去。”谢寻低声道。   周玮和王主任撑不了多久,而且王主任一旦被勒死,很可能立刻变成新的「学生」,加入那个圆圈。   他轻轻撬开通风口格栅,正准备跳下去,资料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浑身湿透、面无表情的「阿灿」站在门口,脖子上的青黑勒痕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像诡异的纹身。   他手里拖着一根锈迹斑斑、沾满污血的铁链,链子另一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铁链末端,拴着两个蜷缩的、不断挣扎的身影。   是林怀柔和刘修远!   他们脖子上同样套着铁链,脸色青紫,显然快要窒息。   「阿灿」咧开嘴,露出那古怪的笑容,用重叠的声音说:“新同学……来了。”   “一起……上课吧。” 111   资料室里,那一圈低头画画的「学生」们,齐刷刷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谢寻瞳孔一缩。   就在「阿灿」话音落下的瞬间,资料室里那一圈「学生」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不是七张脸,也不是八张。   是无数张脸。像劣质的面具一样重叠、扭曲、变幻。   有孩童的天真,有少女的怨恨,有男人的麻木,有老人的沧桑……全都是被灯笼吞噬的「养料」!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幽的绿火在燃烧。   正是楼上那盏灯笼的颜色。   「阿灿」手臂一抖,铁链哗啦作响。   被拴着的林怀柔和刘修远被猛地拖进教室,铁链像有生命般自动延长,将他们拽到两个空着的座位上,按了下去。   林怀柔还在拼命挣扎,手指勉强结了个法印,一张黄符从她袖口滑出,刚冒出点火星。   “噗。”   一个「学生」伸出湿漉漉的手,轻描淡写地拍在她手背上。   黄符瞬间熄灭,变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刘修远更是已经翻起了白眼,脖子上铁链勒得死紧,喉咙里只能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周玮见状,猛地掏出手枪,对准「阿灿」。   但他扣动扳机的手指却僵住了。   枪口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小的、穿着老式校服的男孩背影,正歪着头,「看着」他。   “不能开枪!”通风管道里,谢寻急声阻止,但已经晚了。   周玮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还是扣了下去。   “咔。”   撞针空击的声音。子弹根本没有射出。   枪管里,不知何时被塞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浆,正缓缓从枪口滴落。   那背对周玮的小男孩,肩膀开始细微地耸动,像是在笑。   他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湿漉漉的惨白皮肤。正中央,一个幽绿的灯笼光影正在缓缓旋转。   “规则……”   无面男孩用刘晓月的声音轻轻说,“课堂上……不许吵闹。”   话音落下,周玮手中的枪突然变得滚烫,他惨叫一声松手。手枪掉在地上,瞬间融化成一滩铁水,混着血浆,滋滋作响。   王主任已经瘫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抠着脖子上的勒痕,腿脚抽搐。   “必须打断这个「仪式」!”   谢寻对傅清淮低喝,“它们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学生」,巩固这个空间!”   傅清淮点头,桃花眼戾气翻涌:“我来硬闯,你找机会救人!”   “不。”   谢寻按住他,“灯笼在吸收恐惧和反抗的情绪。你越强攻,它吸得越快。”   他目光扫过资料室,最终落在中央那个粉笔画的灯笼图案上。   图案简陋,但灯座、灯身、灯穗的位置,都隐隐对应着房间里几个气息最阴森的「学生」。   “帮我争取十秒。”   谢寻从背包里飞快地取出三枚特制的铜钱,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铜钱上,“我要布个「破妄阵」,钉住那图案的「气眼」。”   傅清淮咧嘴一笑:“十秒?小看我。”   他不再抑制气息,周身黑气轰然爆发!   这一次,黑气不再狂暴,反而变得粘稠、冰冷……如同墨汁般从通风口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大半个资料室!   黑暗降临。   连那些「学生」眼中幽绿的灯笼光都被短暂地压制、吞噬。   “就是现在!”傅清淮低喝。   谢寻如同猎豹般从通风口跃下,落地无声。   他脚步飞快,在粘稠的黑气掩护下,精准地将三枚染血的铜钱,分别射向粉笔灯笼图案的灯座、灯身和灯穗位置!   “叮!”   铜钱入地,发出清脆的颤音,如同敲响了丧钟。   中央的粉笔图案猛地一震!   紧接着,所有低头画画的「学生」同时僵住,发出痛苦尖锐的嘶鸣!   它们身上的水渍迅速蒸发,冒出滚滚白烟,重叠的面孔疯狂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束缚林怀柔和刘修远的铁链也瞬间松动!   「阿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脖子上青黑的勒痕暴涨,如同无数条毒蛇要从皮肤下钻出!   他丢开铁链,猛地扑向谢寻,速度奇快!   但他刚冲到一半,就被一道身影拦下。   傅清淮挡在谢寻身前,单手掐住了「阿灿」的脖子。   他眸色冰冷,声音里带着千年恶鬼独有的残酷:“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黑气顺着他的手臂汹涌灌入「阿灿」体内!   “啊啊啊!!”   「阿灿」发出凄厉的混合惨叫,七窍中涌出粘稠的黑气!   他身上的青黑勒痕疯狂扭动,试图抵抗,却如同积雪遇到沸油,迅速消融。   砰!   「阿灿」的身体软倒在地,脖子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附身的东西,被傅清淮硬生生逼了出去,化作一缕黑烟,尖叫着缩回地面,顺着地板缝隙逃向深处。   而资料室中央,那粉笔画的灯笼图案,在三枚血铜钱的镇压下,正寸寸龟裂。   谢寻迅速扶起林怀柔和刘修远,又去查看周玮和王主任的情况。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破妄阵只是暂时钉住了这个「教室」空间的节点。   水底那盏真正的、巨大的养煞灯笼,还有那与童魂融合的刘晓月……   它们只是被惊动了。   而此刻,头顶的倒计时,在长久的寂静后,突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欢快而怨毒的童声,重新响起:“五十——”   “四十九——”   “游戏……进入下半场咯。”   “捉迷藏……结束。”   “现在,开始……鬼抓人。”   第123章 永远留下陪我们吧   整个实验楼,所有的灯,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幽绿的灯光如同鬼火,将整个实验楼映照得如同深海水族馆,阴森得可怕。   “鬼抓人……”   林怀柔呛咳着,扶着档案柜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勒痕,“这鬼东西真会玩。”   刘修远喘着粗气,摸着自己脖子:“刚、刚才那链子……不像实体……”   “是怨念和阴气凝结的。”谢寻快速检查着王主任的状况。   王主任脖子上的青黑勒痕淡了一些……但呼吸依然微弱,眼神涣散,显然魂魄受了震荡。   “必须尽快带他出去。”   “太难了。”   周玮捡起地上已经不成形状的手枪残骸,脸色铁青:“我们被困死了。”   头顶的倒计时不紧不慢地数着:“四十六……四十五……”   傅清淮站在破碎的粉笔图案旁,目光扫视着那些因阵法暂时僵直的「学生」。   它们像断了电的木偶,一动不动,但体内那股阴冷的、被束缚的怨气,正在黑气的压制下疯狂涌动。   “寻寻,”   他忽然开口,语气罕见地严肃,“下面那盏大灯笼……在往上走。”   谢寻心头一凛。   他也感觉到了。   一股沉重、粘腻、饱含腥甜气息的阴冷,正从脚下的地板深处,如同潮水般缓慢上涌。   那是养煞池里积累了十五年的怨秽,是七个童魂和无数「养料」的集合体。   更糟的是,随着倒计时,整栋楼的空间结构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资料室的门消失了。   不是被堵住,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布满霉斑的墙壁。 112   窗户还在,但窗外不再是校园夜景,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惨白的手掌「啪」地拍在玻璃上,又迅速滑落。   “它在收缩空间,把我们往它身边赶。”   谢寻明白了灯笼的策略,“就像捕兽夹收网。”   倒计时:“四十……三十九……”   “不能坐以待毙。”   周玮咬牙道,“往上走!去顶楼!至少视野开阔!”   “不。”   谢寻摇头,指向那些僵直的「学生」,“只要它们还在这个「教室」里,灯笼就能精准定位我们。必须……毁掉这个「点」。”   他走到中央龟裂的粉笔图案旁,蹲下身,手指拂过铜钱。   染血的铜钱已经变得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这个阵撑不过下一次冲击。”   傅清淮说,“要毁掉这个点,就得……”   “超度它们。”   谢寻接话,目光落在那些「学生」重叠变幻的脸上,声音低沉,“至少,让那些被强行束缚、尚未完全被污染的残魂解脱。”   倒计时:“三十五……三十四……”   时间紧迫。   谢寻盘膝坐下,将古玉碎片放在掌心。   温润的白光再次亮起,虽然微弱,却稳定地驱散着周围的幽绿。   “刘修远,林怀柔,帮我护法。傅清淮,周队,戒备可能来自灯笼本体的攻击。”   他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诵清心破秽的经文。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韵律,在粘稠的阴气中艰难地传播开来。   那些僵直的「学生」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无数重叠的面孔疯狂闪烁,发出无声的尖叫。   其中几张年轻甚至稚嫩的面孔上,流露出痛苦与挣扎,眼泪混合着黑水从眼眶涌出。   它们在抵抗灯笼的控制!   霎时间,地板缝隙中涌出更多粘稠的黑水,试图污染古玉的白光,打断经文。   傅清淮冷哼一声,脚下一踏,更浓重的黑气以他为中心扩散,与幽绿灯光分庭抗礼,强行撑开一片区域。   林怀柔和刘修远一左一右守在谢寻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墙壁。   周玮则将昏迷的王主任护在身后,紧握警棍。   虽然知道这对鬼物没用,却依旧摆出防御姿态。   倒计时:“三十……二十九……”   经文声越来越急,古玉的白光开始渗入那些「学生」体内。   最前排一个面容模糊、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虚影,最先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身形渐渐变淡,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一个少年……   每消散一个,中央粉笔图案的裂痕就扩大一分,周围的幽绿灯光就暗淡一分。   但灯笼的反扑也来了!   “咯咯咯……”尖锐的孩童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天花板上,突然垂下无数湿漉漉的头发……如同黑色瀑布,朝着谢寻缠绕而来!   地板上,那些黑水凝聚成一只只小手,抓向他的脚踝!   “滚开!”林怀柔甩出最后几张黄符,符火点燃头发,发出焦臭。   刘修远则拼命用脚去踩那些小手。   傅清淮正要出手,脸色却猛地一变。   他感觉到,水底那庞然大物,已经抵达下一层了!   沉重的压迫感让整层楼都在轻微震颤。   而更可怕的是……   那些即将被超度消散的「学生」残魂中,属于刘晓月和七个童魂的部分,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它们非但没有解脱的迹象,眼中幽绿的灯笼光反而大盛,反过来开始吞噬周围其他正在消散的残魂!   它们在吸收同伴,壮大自身!   谢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超度被强行逆转,他遭到了反噬。   倒计时在这一刻,突然诡异地加速了:“二十!十九!十八!”   幽绿的灯光疯狂闪烁,映照着那些「学生」扭曲融合的恐怖身影。   刘晓月的脸在无数面孔中凸显出来,裂开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她张开嘴,用八个声音疯狂尖笑:“跑啊!”   “再不跑!!”   “就永远留下陪我们吧!!”   天花板轰然开裂,像软体动物般向两边翻开,露出上方黑洞洞的的垂直通道。   通道深处,一点幽绿的光芒,正如同深渊巨兽的眼眸,缓缓升起。   第124章 别上去!那是陷阱!   “跑!”   周玮几乎是嘶吼出来,一把扛起昏迷的王主任,“往上跑!别管方向了!”   林怀柔和刘修远连滚带爬地冲向刚才天花板裂开的那个垂直通道下方。那里垂下几根锈蚀的通风管道和电线,勉强能攀爬。   傅清淮却一把拽住了也要跟上的谢寻:“寻寻寻!别上去!那是陷阱!”   谢寻抹去嘴角的血,抬眼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   通道深处,那点幽绿的光芒正不紧不慢地上升,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而通道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湿漉漉的手印和抓痕,一直延伸到上方未知的黑暗里。   “它不是要把我们赶上去,”   傅清淮桃花眼紧缩,声音压得极低,“它是要把我们逼进一个更小的「笼子」!这栋楼的空间被它折叠了,往上跑,说不定会直接掉回水底!”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头顶垂直通道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是短促的、被液体淹没的惨叫。   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人,却格外清晰。   是之前被困在这栋楼里的其他「东西」吗?   “那怎么办?!”林怀柔吊在一根管子上,焦急地喊道。   下方,那些融合了所有怨气的怨恨已经摆脱了超度的干扰,正手脚并用地从地面爬起,身体扭曲变形,像一群湿透的蜘蛛,朝他们围拢过来。   幽绿的灯光笼罩下,它们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在墙壁上狂舞。   谢寻目光急速扫视。   资料室已经彻底封闭,他的视线猛地定在房间角落里。   那个之前被「阿灿」拖进来、现在已经空了的铁链。   铁链的一端还拴在昏迷的阿灿脚踝上,另一端原本连着林怀柔和刘修远,现在松脱在地,浸在粘稠的黑水里。   而铁链延伸的方向,在地面上绕过一个奇怪的弧度,最终消失在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前。   “墙是假的!”   谢寻瞬间明了,“那铁链能穿过它!那后面有路!”   可那面墙前,正站着一个融合怪物。   它们身体已经半融化,彼此粘连,形成一堵蠕动的肉墙,脸上属于刘晓月和七个童魂的特征交替浮现,死死守着那个方位。   “傅清淮,给我开条路!”谢寻低喝。   同时将黄符按在掌心,形成一道纤细却坚韧的光束,笔直射向那面可疑的墙壁!   光束触及墙壁的瞬间,墙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隐约露出了后面。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老旧维修楼梯!   果然有路!而且可能是通往建筑外围或地下其他出口的通道!   “拦住他们!”八个声音重叠的尖啸从肉墙中爆发!   三个融合体猛地扑来,它们的手臂拉长,指尖滴落着腐蚀性的黑水,所过之处,地面滋滋作响。   傅清淮眼中戾气暴涨,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黑气防御或束缚。   他直接冲了上去。   黑气在他手中凝聚成两柄凝若实质的短刃,刃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他千年戾气与魂力的精华。   短刃交错斩出!   没有声音。   三个融合体扑来的动作瞬间定格。   它们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紧接着,如同被打碎的瓷器般,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粘稠的黑色碎块,散落一地。 113   但每一块碎肉都在疯狂蠕动,试图重新聚合。   而通道深处,那点幽绿的灯笼光芒,骤然逼近!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倒灌,让所有人呼吸困难!   “走!”   傅清淮回身,一把抓住谢寻,将他推向那面涟漪未散的墙壁,“我断后!”   “不行!”谢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听话!”   傅清淮罕见的严厉,桃花眼紧紧盯着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它能感应我,我留在这里,才能最大程度吸引它!你们快走,找到出口,破了这栋楼的「势」,我自然能脱身!”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唯一可能让一部分人逃出生天的选择。   林怀柔和刘修远已经顺着管子滑下来,周玮扛着王主任也赶到墙边。   谢寻看着傅清淮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那急速逼近、已经能看清竹骨轮廓的幽绿灯笼,以及地上那些正在重新聚合的碎肉……   他猛地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那枚变得漆黑布满裂纹的染血铜钱,拍在了傅清淮胸口。   铜钱触体即融,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没入傅清淮魂体。   “定位。”   谢寻只说了两个字,深深看了傅清淮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第一个冲进了那面涟漪墙壁,“走!”   林怀柔、刘修远、周玮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墙壁后的瞬间,涟漪平复,墙壁恢复了原本布满霉斑的样子。   而通道口,幽绿的灯笼本体,终于完全升了上来。   那根本不是「一盏」灯笼。   它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的、蠕动的肉色经络缠绕而成的巨大瘤状物,中央镶嵌着那盏熟悉的古朴竹骨灯笼。   灯笼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的肉瘤组织散射出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怪物的内脏。   肉瘤表面,浮现出八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她们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幽绿的灯笼火光,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的、饱含怨恨的呓语。   它「看」向了独自站在废墟中、周身黑气翻涌的傅清淮。   然后,肉瘤下方,伸出无数粘稠的、末端带着吸盘的暗红色触须,缓缓地、铺天盖地地朝他缠绕而来。   傅清淮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疯狂笑容。   “终于……有点意思了。”   触须瞬间僵直,然后从被穿透的那个针尖大小的点开始,迅速湮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黑线在触须丛中无声穿梭,所过之处,触须纷纷湮灭。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黑色残影。   肉瘤上的八张面孔同时露出惊骇痛苦的神色,发出刺耳的尖啸!幽绿的光芒疯狂闪烁,更多的触须,甚至肉瘤本身都开始剧烈蠕动,分泌出大量暗红粘液,试图污染、吞噬那道黑线。   傅清淮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觉得有点吵。   他手腕一转。   那道细丝般的黑线陡然炸开,化作一张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黑色大网,反向朝着肉瘤兜头罩下!   第125章 搞定了   “真是恶心。”   傅清淮看着那团恶心巴拉的肉瘤被自己用鬼力随意一抓,便突然像是被冻住一样,停在半空不动了。   上面那些人脸也不尖叫了,就僵在那儿。   然后,怪事发生了。   肉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颜色,从暗红发黑,慢慢变成灰白灰白的,像放了很久的石膏。   连中间那盏绿幽幽的灯笼,光也暗得快没了,灯罩上那些花纹也模糊了。   傅清淮走过去,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那变得又脆又硬的灯笼。   “咔啦。”一声轻响。   整个肉瘤连带灯笼,就像个被摔在地上的空心泥巴玩意儿,哗啦一下全碎了,变成一堆细细的灰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粉末堆里,飘起来几颗小米粒大小、颜色不太一样的小光点,晃晃悠悠的,看着很弱。   傅清淮看着那几点光,停了一下,然后吹了口气。   一阵小风卷着那几个小光点,飘向谢寻他们离开的那面墙。光点碰到墙,滋溜一下就钻进去,不见了。   做完这些,傅清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点谢寻留下的暖意。   他嘴角动了动,身影慢慢变淡,最后就跟融化在空气里似的,没了。   地上就剩下一堆灰白的粉末。   ……   实验楼外面,谢寻他们好不容易撞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连滚带爬摔到操场上。   几个人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都跟丢了魂似的。   谢寻喘匀了气,立刻回头去看实验楼。   刚才还绿光乱闪的楼,这会儿一层接一层地黑了下去……没一会儿,整栋楼就黑透了,跟旁边别的楼一样安静。   就四楼一个窗户那儿,好像有个小金点闪了一下。   紧接着,谢寻身边空气一晃,傅清淮就站那儿了。他拍拍身上沾的灰,走到谢寻跟前。   “搞定了。”   傅清淮语气平常得跟说晚饭吃过了一样,“里头那脏东西收拾干净了,以后应该没事了。”   谢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确实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旁边的周玮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了眼黑透的实验楼,又看看气定神闲的傅清淮,憋了半天,只问了句:“真解决了?”   “嗯。”傅清淮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谢寻身上,一脸求夸奖。   林怀柔也爬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心有余悸。   “我的妈,以后再接学校的活儿我得掂量掂量了……这比抓十个厉鬼都累。”   她说着,看向傅清淮时语气带了点后怕和由衷的佩服,“幸亏有你压阵。刚才里头那动静……啧,要是光我们几个,今晚怕是要栽。”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刚才楼里爆发的阴气有多恐怖,明眼人都能看得到。   傅清淮能这么平静地解决,只能说明这位的实力深不可测。   阿灿惊魂未定地看着傅清淮,“傅哥,那些鬼东西是不是很难杀?”   傅清淮笑了笑,没细说:“就那样,拆了呗。”   他敷衍过去,转而问,“那主任怎么样?”   刘修远扶着惊魂未定的阿灿走过来,阿灿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明了不少。“王主任刚才醒了一下,又晕了,救护车马上到。”   说话间,救护车闪着灯开进了校园。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把王主任和阿灿都扶了上去。   王主任在担架上又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楼梯……十三……”   被医护人员轻声安抚着推走了。   周玮跟过去交代情况,林怀柔和刘修远也跟着去帮忙。   操场上就剩下傅清淮和傅清淮两个人。   夜风凉丝丝地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彻底驱散了实验楼里那股阴湿的秽气。   “手。”谢寻忽然开口。   傅清淮愣了一下,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在他面前。月光下,那指尖新长出来的皮肤格外明显,粉嫩嫩的,跟旁边冷白的肤色对比鲜明。   “就蹭掉点皮,”傅清淮想缩回手,“很快就好。”   谢寻没让他抽走,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心比傅清淮的皮肤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新皮。   “疼吗?”   “痛啊寻寻——”   傅清淮被他这动作弄得心里一荡,反手就把傅清淮的手握住了,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不过你给吹吹就不疼了。”   谢寻:“……”   他抽回手,转身往校外走,耳根在月光下有点泛红。   傅清淮低笑着跟上去,两步就和他并肩,胳膊挨着胳膊。 114   “真没事儿,”   他声音放软了些,“就是那灯笼的怨气有点脏,沾上了,蜕层皮就好了。比烫个水泡还轻。”   谢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校门口时,谢寻忽然问:“那几个……送走了?”   他没有说是谁,但傅清淮就是知道。   “送走了。”   傅清淮说:“就剩一点没被污染干净的魂影子,浑浑噩噩的,留着也是受罪,让它们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他顿了顿,侧头看傅清淮:“心软了?”   傅清淮没否认,只是说:“她们也是受害者。”   “所以没让它们魂飞魄散。”   傅清淮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淡漠,“各人有各人的债,各魂有各魂的路。强留反倒不美。”   傅清淮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傅清淮的侧脸线条清晰,明明说着近乎冷酷的话,眼神却很平静。   也许这就是活了千年的鬼看待世事的方式。   两人出了校门,沿着安静的小街往纸扎店方向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偶尔有晚归的车呼啸而过。   “饿不饿?”   傅清淮问:“现在已经很晚了。”   谢寻沉默了一下,确实觉得胃里空空。   “回去下点面条吧。”   “行,我给你做。”   傅清淮答应得爽快,“加俩鸡蛋。”   街角转弯,纸扎店老旧的门面就在前面。隔壁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平常的夜晚。   但谢寻知道,柳家灯笼的分身解决了一个,可本体还藏在暗处。   校园里被强行打散的怨气,也只是暂时平息。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古玉碎片。   旁边的傅清淮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别想了,”傅清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今天先休息。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身上的凉意隔着衣服传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谢寻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   两人就这么挨着,走进了纸扎店。   第126章 柳家人皮灯笼   翌日清晨。   谢寻是在一阵熟悉的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傅清淮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他最近沉迷短视频,学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流行歌片段。   洗漱完走到前面店面,傅清淮正好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   清汤挂面,卧着个完美的溏心蛋,几根翠绿的小青菜,还撒了点葱花。   “醒得正好。”   傅清淮把碗放在小方桌上,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个小碟,里面是酱瓜和腐乳,“尝尝,按你口味调的汤底。”   谢寻坐下吃面。   汤头清鲜,面条软硬适中,溏心蛋一戳就流出金黄的蛋液。   他安静地吃着,傅清淮就坐在对面看他,手撑着下巴,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欣赏什么名画。   一碗热汤面下肚,昨晚的疲惫和紧绷感消散了大半。   就在谢寻放下筷子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周玮,手里提着个文件袋……眼下有点青黑,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   “周队,吃了吗?”傅清淮懒洋洋地招呼。   “吃了吃了。”   周玮在桌边坐下,神色严肃地打开文件袋,“小谢,有情况。昨晚你们处理完实验楼后,我们按程序筛查全市近期异常事件,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报案。”   他抽出一份报告推过来。   报案人是港城一家私立医院的护士,声称连续一周值夜班时,都看到「奇怪的绿光」从医院对面一栋老式唐楼顶层的窗户透出。   那栋楼属于一个本地颇有势力的社团(黑帮)「洪胜堂」,用作他们的祠堂和议事厅。   护士原本没在意,直到她照顾的一个晚期病人、那人恰好是洪胜堂退下来的老辈,在弥留之际抓着她的手,反复念叨什么「灯笼吃人」、「坤哥被灯吃了」这样的话。   病人当晚就去世了,死亡时间正好是护士又看到绿光的那夜。   “我们联系了港城那边的同事,”   周玮压低声音,“洪胜堂现在的坐馆叫柳永坤,道上喊「坤叔」。这两年忽然变得深居简出,但社团生意却越做越大,手段也越发……诡异。”   “好几个竞争对手都莫名其妙出了事,现场查不出人为痕迹,但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翻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死状各异,但脖颈处都有一个不起眼的、灼烧般的焦痕。   谢寻拿起照片仔细看,瞳孔微缩。   那焦痕的纹路,与他在实验楼储物间墙上看到的、粉笔画的灯笼图案,有六七分相似。   “还有这个。”   周玮又取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是港城某码头深夜拍到的。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正在下车,他手中提着一个用黑布罩着的长条形物体。   黑布没有罩严实,露出一角。   暗黄色的竹骨,惨白的蒙皮边缘。   “人皮灯笼。”   傅清淮的声音冷了下来,“终于找到正主了。”   谢寻放下照片,看向周玮:“港城那边希望我们介入?”   “不是希望,是请求。”   周玮苦笑,“他们那边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刚重组,人手和经验都不够。而且洪胜堂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硬来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他们查到一个信息。”   他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影印件,日期是十五年前。   社会版角落有一则小新闻:「古董商沈万山赴港交流,与本地收藏家柳氏相谈甚欢」,配图是沈万山与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   那个男人,眉眼间与现在的柳永坤有五分相似。   新闻里提到的「柳氏」,就是柳永坤的父亲,洪胜堂上一代坐馆。   “柳家灯笼,很可能就是当年沈万山带去港城,交给柳家的「礼物」或……「交易品」。”   周玮总结道:“现在灯笼反过来控制了柳家后人。港城那边认为,这事既然牵扯到沈家先祖,你或许是最了解情况,也最有办法解决的人。”   谢寻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越快越好。港城那边已经安排好身份,你们以「民俗文化顾问」的名义过去,协助调查「唐楼疑似文物走私」案,这是明面上的掩护。”   周玮说:“林怀柔和刘修远也会以技术支援的身份同行,我和阿灿在后方协调。”   傅清淮已经起身开始收拾两人的随身背包,闻言挑眉:“哟,公费旅游?”   “是公费玩命。”   周玮没好气,“机票订了后天早上。这两天你们好好准备,需要什么特殊法器,局里尽量提供。”   周玮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匆匆离开,他今天还要赶回局里开协调会。   店里恢复了安静。   谢寻走到柜台后,二话不说开始清点东西。   特制铜钱、厚厚一沓黄表纸和朱砂墨,还有用惯了的七星古剑和锁魂链。   他动作利落,眼神专注,脑子里已经在过港城那边可能遇上的情况,以及需要什么应对手段。   怕?不存在的。   麻烦?解决掉就行了。   傅清淮晃过来,往柜台上一靠,歪头看他:“这就开始收拾了?后天才走呢。”   “早点准备好。”   谢寻头也不抬,把东西分门别类装进一个结实的帆布包里,“港城人生地不熟,到时候缺了什么就麻烦了。”   “缺不了。” 115   傅清淮从兜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珠子,“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还有这个。”   谢寻瞥了一眼,没多问。   傅清淮兜里总有些稀奇古怪又很有用的玩意儿,他习惯了。   “对了,”   傅清淮想起什么,“去了那边,你给我买个新手机呗?我这老年机快不行了,上次扫码付钱都卡。”   谢寻:“你一个鬼要什么新手机。”   “玩消消乐啊,还能看视频。”   傅清淮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咱俩走散了,还能打电话。”   “走不散。”   谢寻把最后一件法器放进包,拉上拉链,语气平静却笃定,“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   傅清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高高扬起,凑过去:“寻寻,你这话说得……我心跳都快了。”   “你根本没心跳。”   “魂儿跳了也行啊。”   谢寻懒得理他,把包放到柜台下面,转身去收拾后厨。   后天才出发,但店里的存货得清点一下,跟隔壁便利店老板娘打个招呼帮忙看店,还有江乐回那边也得说一声……   傅清淮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着他忙活,眼神黏糊糊的。   “寻寻——”   “嗯?”   “等这事儿完了,咱们去旅游吧?就咱俩。”   “去哪?”   “随便,找个暖和点、人少点的地方,住几天。我给你做饭,不用扎纸人,不用看风水,就晒太阳。”   谢寻洗着抹布的手顿了顿,水声哗哗。   “行。”   第127章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谢寻还没来得及把抹布拧干,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就疯了似的响起来,屏幕上「江乐回」三个字跳得人心慌。   “阿寻!!”   电话一接通,江乐回带着哭腔的吼声就炸了出来,“快、快来医院!瑶……瑶瑶出事了!”   谢寻脸色一沉:“怎么回事?说清楚!”   “就刚才!姐姐看完她舅公从港城寄来的那个快递……她、她突然就不对劲了!”   江乐回语无伦次,“眼睛发直,嘴里念叨什么「灯」、「祠堂」,然后一头栽倒,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在市一医院急救!”   港城寄来的快递?谢寻和傅清淮对视一眼。   “你们动了快递里的东西?”谢寻声音发冷。   “就……就看了一眼!瑶瑶拆的,里面是个旧怀表,一张字条,还有个小布袋……”   江乐回快哭了,“怀表里夹着张老照片,背后写着字……”   “写的什么?”   “谢应玄存念,柳氏祠堂,戊寅年。”   戊寅年,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   柳氏祠堂!   “沈昭瑶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就是醒不过来,脑电波异常活跃,像……像在做噩梦,喊都喊不醒!”   江乐回声音发抖,“阿寻,我求你了,快过来看看!姐姐她……”   “地址发我,马上到。”谢寻挂了电话,手里的抹布直接扔进水槽。   “柳家灯笼?”傅清淮已经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   “隔着这么远,都能通过一件旧物「沾」上人?”   谢寻快速脱掉围裙,“要么是那灯笼的力量强得离谱,要么……沈昭瑶体质特殊,或者柳家血脉有感应。”   他一把抓起柜台下的帆布包:“计划提前,现在就去医院。然后,改签最早的机票,今晚就走。”   傅清淮二话不说跟上,两人锁了店门,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市一医院赶。   车上,谢寻给周玮发了条简短微信。   【情况有变,柳家遗物触发异常,江乐回女友昏迷,疑似灯笼远程作祟。计划提前,今晚赴港。详情稍后报。】   周玮几乎是秒回。   【收到。身份掩护和港城接应立刻启动。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医院急诊室外,江乐回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谢寻就像看到了救星。   “阿寻!傅哥!你们可算来了!”   病房里,沈昭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呼吸平稳,但眉心紧紧蹙着,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唇不时微微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   谢寻走到床边,翻开沈昭瑶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她的脉。   脉象虚浮紊乱,阴气侵体,但更深层有一股充满恶意的力量盘踞在灵台。   他掐了诀,刚靠近沈昭瑶额头,指尖骤然变得冰凉刺骨!   “是灯笼的气息。”   傅清淮站在一旁,肯定道:“虽然很淡,但绝对是那玩意儿。它在通过这件旧物「标记」和「召唤」柳家血脉……或者相关者。”   江乐回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姐姐会不会……”   “东西在哪?”谢寻问。   江乐回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手都在抖。   谢寻没直接用手碰,而是用一张黄符垫着,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怀表,一张边缘焦黄的字条,还有一个小布袋。   怀表打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黑白小照片,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一座老式建筑前,背后模糊的匾额能看出「柳氏宗祠」字样。   照片背后是褪色的钢笔字:“谢应玄存念,柳氏祠堂,戊寅年。”   字条上的字更令人心惊。   灯欲噬主,速离港城。若见此信,我已凶多吉少。柳家后人,切莫归祠。   落款是「柳文柏」,日期是一个月前。   小布袋里是几片碎裂的竹片和一小块边缘焦黑的皮质物。   “柳文柏是柳家在港城的守祠人。”   谢寻快速判断,“他察觉灯笼异动,预感不测,冒险寄出警告和信物。沈昭瑶有柳家稀薄血脉,接触到信物,就被灯笼「感应」并标记了。”   “能叫醒她吗?”江乐回急道。   谢寻取出朱砂笔,快速在沈昭瑶额头画了一道安神定魄符。   符光一闪,没入皮肤。   沈昭瑶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依旧没醒。   “不行,”   谢寻皱眉,“那缕灯笼的阴气已经缠上她的魂,光靠外力驱逐会伤及根本。必须找到源头,毁了那盏灯笼,这印记才会自然消散。”   他看向江乐回:“这东西我们带走。沈昭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会一直昏睡。我们会用符阵护住她的心脉和灵台,尽量减缓侵蚀。你守在这里,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江乐回红着眼点头:“你们……一定要小心!”   谢寻和傅清淮带着那包要命的遗物离开医院。   天色已近黄昏。   “改签机票,最快的一班。”谢寻一边给周玮打电话同步情况,一边对傅清淮说。   “已经让老刘在弄了,今晚十点,直飞港城。”   傅清淮晃晃手机,屏幕上是订票成功的页面,“周木头那边说,接应的人会在机场等我们,身份是「民俗学者」和「助手」,去考察柳氏古祠。”   谢寻眼神冷冽。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柳家灯笼不仅醒了,还在主动猎食。   “先去机场。”   谢寻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快速决断,“路上再准备。”   两人回家拿了简单的行李。   其实就是谢寻那个装满法器的帆布包,和傅清淮一个轻飘飘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挎包。   路过便利店,谢寻进去买了面包和水,又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说可能要出趟远门,麻烦帮忙照看几天店铺。 116   老板娘热心答应,还硬塞给他们两包自己做的酱菜。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谢寻打开那包「遗物」……用朱砂笔在黄表纸上快速描摹那块皮质物上的刺绣纹路。   纹路残缺,但能看出是某种邪异的符咒,与灯笼力量同源。   “这皮子……”   傅清淮捻起那小块皮质,指尖黑气萦绕,皮质物微微颤动,“是人皮。而且是心头那一块的皮,怨气最重,也最能承载邪术。”   谢寻笔尖一顿:“柳家先祖的人皮?”   “八九不离十。”   傅清淮将皮子放回,“谢应玄当年剥了柳家先祖的皮做成灯笼,这可能是边角料,或者……是后来用其他受害者「修补」灯笼时剩下的。”   谢寻没说话,继续描摹。   每一笔落下,纸上的纹路都隐隐有阴寒气息渗出,但被他用自身纯阴体质强行压下。   周玮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凝重。   “小谢,港城那边刚传来消息,柳氏祠堂所在的旧唐楼片区,从前天开始陆续有居民反映晚上看到绿光,还有奇怪的声音。今天下午,那片区域忽然大面积停电,供电局检查说是线路被动物啃咬,但现场找不到任何动物痕迹。”   “灯笼在扩大影响范围。”谢寻说:“它……在进食。”   “另外,我们查到柳文柏一个月前曾多次去公立医院精神科,病历上写的是「焦虑症、幻听」,但开药记录很少。他最后一次就诊时,对医生说「它每天晚上都在跟我说话」。”   周玮顿了顿,“医生建议他住院,他拒绝了,第二天就寄出了这个快递。”   “他听到了灯笼的声音。”傅清淮在旁边插了一句。   “灯笼在蛊惑他,或者……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   第128章 谢家后人,你终于来了   “港城接应人的信息发你手机了,是一对退休的老刑警夫妇,姓陈,可靠。他们会送你们去唐楼附近,并提供必要的支援。”   周玮最后叮嘱,“一切小心,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机场已经到了。   晚上九点半,机场灯火通明。   谢寻和傅清淮换了登机牌,过安检时,谢寻包里的法器和那包遗物自然引起了注意。   但他早有准备,拿出了周玮协调好的「民俗研究样品携带证明」,顺利通过。   在他帆布包的内袋里,盘成一团的小、蛇悄悄探出头,冰凉的鳞片蹭了蹭谢寻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机场安检根本发现不了它。   傅清淮过安检门时,机器毫无反应。   他直接隐去了实体,寻常设备根本探测不到。   候机厅里,谢寻抓紧最后的时间,用描摹好的纹路符纸折了几个特殊的三角符,又用那几片竹片碎片做了几个简易的「探针」。   “这东西靠近灯笼本体会有反应。”   他把一个三角符塞进傅清淮口袋,“你感应更强,拿着。”   傅清淮接过,指尖在他手心挠了挠:“这么关心我?”   谢寻抽回手,手腕上,小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脑袋搭在他虎口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   两人起身,走向登机口。小绿迅速滑进谢寻的袖口,藏得严严实实。   飞机冲入夜空,舷窗外是闪烁的星光和下方城市的璀璨灯火。   谢寻闭上眼,养精蓄锐。   傅清淮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但手指轻轻勾着谢寻的小指。   谢寻的袖口微微一动,小绿探出脑袋,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傅清淮,最后轻轻蹭了蹭谢寻的手腕,盘在他身上不动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港城国际机场。   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与杭城截然不同的喧嚣气息。   出闸口,一位穿着朴素衬衫、精神矍铄的老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谢先生」。   “陈伯?”谢寻上前。   “是我是我,”   老人笑着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在谢寻袖口微微停顿了一瞬,但没多问,压低声音,“车在外面,跟我来。”   车上,陈伯一边开车一边快速介绍情况。   “柳氏祠堂不止当时你们调查的那个,还有个混黑道的,在九龙城的老唐楼里,那栋楼超过六十年了,住户很少,基本都是老人。”   他说着,从后视镜看了谢寻一眼,“那个柳文柏住在顶楼,也就是祠堂所在的那一层。从前天开始,整栋楼晚上就没人敢待了,都说听到小孩哭和女人笑,还有绿光。”   “警方呢?”   “报过警,但检查后说什么都没发现,就不了了之。”   陈伯摇头,“那片地方杂,势力乱,警方也不想多事。我和我老伴退休前都在那边驻守,还有点人脉,但也只能帮你们到外围。”   车子驶入一片老旧街区,路灯昏暗,街边堆满杂物。   陈伯在一栋略显阴森的旧唐楼前停下。   “就是这里。七楼,一整层都是柳家祠堂。这是后门的钥匙,柳文柏以前给我的,说万一有事可以帮忙看看。”   他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又拿出两个老式对讲机,“频道调好了,有事呼叫。我和老伴在街口茶餐厅等你们。”   谢寻接过钥匙和对讲机:“谢谢。”   “小心点,”陈伯神色严肃,“这楼……邪性。”   谢寻和傅清淮下车,抬头望向唐楼。   七楼某个窗口,一片深沉得近乎粘稠的黑暗。   小绿缓缓从谢寻衣服里爬出来,微微昂起头,朝着七楼的方向,无声地吐了吐信子。   谢寻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栋旧唐楼。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窗户大多破损,用木板或报纸胡乱封着。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闸门,锈迹斑斑,锁头却意外地新。   看来柳文柏生前很注意安保。   “走楼梯?”傅清淮问。   这种老楼的电梯,怕是比楼梯更危险。   “嗯。”   谢寻用钥匙打开铁闸门侧边的小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香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楼梯间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透过破损窗户投进的微弱光线。   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却有几行新鲜的、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向上延伸。   脚印很小,像是孩童的,但步距很大,几乎一步跨两级台阶。   傅清淮率先踏了上去。   他走过的地方,灰尘自动向两边分开,仿佛有无形的力场。   谢寻跟在后面,左手捏着一张三角符,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的小蛇已经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出击。   爬到三楼时,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空气湿冷粘稠。   楼梯转角处堆着几个破旧的洋娃娃,缺胳膊少腿,脸上用红笔画着诡异的笑容,眼睛的位置被抠出了空洞。   四楼,开始有声音。   很轻,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絮语。   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怨恨、恐惧和……饥饿。   五楼,楼梯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抓痕。   新鲜的,带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抓痕组成歪歪扭扭的字:「饿」   「冷」   「放我出去」   六楼,楼梯间的灯泡突然「滋滋」两声,亮了起来。   发出的是幽绿色的光!   刹那,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   灯光下,能清晰看到地板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从某一户门缝下伸出,一直延伸到七楼楼梯口。   而七楼的那扇厚重的木门,此刻虚掩着。   门缝里,浓郁的绿光如同活物般流淌出来,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嗡鸣声。 117   傅清淮停在六楼半的楼梯拐角,抬手拦住谢寻。   “不对劲。”   他桃花眼微眯,“太顺了。从我们进来,它就在引导我们往上走。”   谢寻也感觉到了。   这一路上的恐怖景象,更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就等着他们踏入最后的舞台中央。   “它在等我们进去。”   谢寻看向那扇虚掩的门,“里面恐怕已经布好陷阱。”   “那还进去吗?”傅清淮问,语气却像是「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谢寻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片竹片做的「探针」。   探针刚一出现,就疯狂震颤,尖端直指七楼木门,表面甚至迅速凝结出冰霜。   “说得对。”   谢寻收起探针,又摸了摸袖子里蓄势待发的小绿,“来都来了。”   他走到七楼木门前,没有直接推开,而是将一张三角符贴在门缝上。   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却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幽绿色的!   火焰沿着门缝蔓延,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将整扇门封住的诡异符文。   那正是柳文柏寄来的皮质碎片上的纹路!   “果然,门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谢寻退后半步,“强行开门,会触发这个吞噬性的符阵。”   “简单。”   傅清淮上前,伸出食指,指尖一点极致的黑光凝聚。   他对着门板上符文的某个节点,轻轻一点。   「啵」的一声轻响。   如同戳破了一个水泡。   门上燃烧的幽绿火焰瞬间熄灭,那些蔓延的符文线条也寸寸断裂,化作黑灰飘落。   木门失去了所有禁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空间。   这里原本应该是祠堂的大厅,但此刻,所有神主牌位都被推倒砸碎,散落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上,都用干涸血液一样的东西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大厅中央,没有神像,没有供桌。   只有一盏悬挂在半空的、巨大的、蒙皮已经近乎漆黑的人皮灯笼。   灯笼下方,盘坐着一个人。   穿着整洁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对着他们,身形微胖。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地转过了头,动作僵硬。   是柳文柏。   或者说,是柳文柏的「尸体」。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已经扩散。   他的嘴角,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这时,带着诡谲笑意的声音,从他胸腔里发出,回荡在整个祠堂:“谢家的后人……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   第129章 狗屁的父债子偿   “谢家的……第四代。”   声音从柳文柏嘴里出来,却苍老嘶哑,完全不是他本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应玄的……血脉。”   谢寻握紧了剑,没说话。   「柳文柏」缓缓站起来,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像是提线木偶。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怨毒的笑容:“知道我……是谁吗?”   傅清淮眯起眼:“柳寒山。被谢应玄扒了皮、做成灯笼的那个柳家人。”   “没错!”   柳寒山声音陡然尖利,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谢应玄那个畜生!骗我信任,夺我性命,炼我成灯!百年了!我被困在这盏破灯里百年了!看着你们谢家一代代倒霉、短命,看着你们谢家男丁一个个死绝,我高兴啊!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柳文柏的身体随着笑声剧烈颤抖,眼角却流下两行血泪。   “可你!”   他猛地指向谢寻,指甲变得又黑又长,“你这个第四代,命怎么这么硬?!霉运缠身都死不了!还跟这千年恶鬼搞在一起,坏我好事!”   他说的,显然是指之前柳家凶宅、娱乐圈借运、镜中世界、火锅店、学校等一系列试图吞噬谢寻和傅清淮残魂的阴谋。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柳寒山嘶吼,“谢应玄死了,这笔债,就该你谢寻来还!用你的命,你的魂,来解我百年怨恨,助我脱困重生!”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的符文同时亮起幽绿的光芒。   灯笼剧烈摇晃,射出无数道绿光,像触手一样缠向谢寻!   与此同时,地上那些碎牌位再次飞起,每一块碎片上都浮现出一张痛苦扭曲的鬼脸。   这些都是百年来被灯笼吞噬作为养料的魂魄!   它们尖叫着,带着对生者的嫉妒和对自由的渴望扑了过来。   墙角阴影里爬出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的孩童怨灵,正是当年被谢应玄害死,魂魄也被禁锢在此的柳家其他旁支。   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寻寻,退后!”   傅清淮眼神一厉,周身黑气暴涨,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最先扑来的绿光触手和鬼脸碎片强行搅碎!   但那些孩童怨灵却绕过黑气,直扑谢寻!   它们没有恶意,只有被禁锢百年的痛苦和本能的对解脱的渴望,但这种无意识的冲击反而更危险。   谢寻手腕一抖,小绿再次射出,快如闪电,毒牙接连刺中几个怨灵。   被咬中的怨灵发出痛苦的呜咽,身形变淡,暂时退却,但更多的涌上来。   七星剑划过,剑气凛冽,将靠近的怨灵逼退,但无法彻底消灭。   它们本质也是受害者,被柳寒山强行奴役。   “没用的!”   柳寒山操控着柳文柏的身体,站在灯笼下方狂笑,“这些魂魄早就跟灯笼一体了!毁了它们,灯笼力量会受损,但它们也会魂飞魄散!谢寻,你不是自诩正道吗?下手啊!杀了这些无辜的魂魄啊!”   他在用道德绑架,干扰谢寻的心神。   谢寻眼神冰冷,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快速观察。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柳文柏的胸口。   那里的衣襟下,透出的幽绿光芒最为浓郁,而且隐约有节奏地搏动着,像是……心脏?   “傅清淮!”   谢寻低喝:“灯笼的核心,不在灯笼里!在柳文柏心口!柳寒山把自己的一部分核心转移到了宿主体内!”   这样既能更好地操控宿主,也能避免灯笼本体被直接攻击。   “聪明!”   柳寒山狞笑,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   只见他心口处的皮肤下,果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正在搏动的暗绿色的东西。   里面封印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那正是柳寒山残魂的核心!   “可惜,晚了!”   柳寒山狂吼:“这具身体早就被我彻底侵蚀,与我同生共死!杀我,这姓柳的小辈也会死!谢寻,你不是不滥杀无辜吗?我看你怎么选!”   他这是摆明了要拉着柳文柏一起死,让谢寻背负害死无辜者的心理负担。   谢寻握剑的手紧了紧。   柳寒山见状,笑得更加猖狂,操控着柳文柏的身体,主动朝着谢寻的剑尖撞来!   “来啊!杀了我!让这柳家小辈给我陪葬!让你们谢家,永远欠柳家一条命!”   千钧一发!   傅清淮忽然停止了攻击周围的怨灵,身形一闪,出现在谢寻身边。   他没有看柳寒山,而是看向谢寻,赤瞳深邃:“寻寻,信我吗?”   谢寻看向他。   傅清淮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这老东西,算计了百年,就以为吃定我们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谢寻握剑的手上。   “我教你……怎么破局。”   谢寻看着近在咫尺,狞笑着撞向剑尖的柳文柏,又看向身旁眼神专注,带着一丝疯狂笃定的傅清淮。 118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周围鬼影幢幢,绿光闪烁,怨灵的尖啸和柳寒山疯狂的叫嚣混杂在一起。   但谢寻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他看向柳寒山操控的那张脸,看着那不停搏动的胸口,看着那其中柳寒山扭曲残魂脸上快意的怨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柳文柏?无辜?”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   “他一个月前就收到了你的警告,知道灯笼异动,知道自己可能被盯上。但他做了什么?”   “他寄出了快递,把危险引向了远方血脉稀薄的亲戚,然后继续守在这里,是心存侥幸?”   “还是……也被你灯笼的力量诱惑,舍不得这祠堂可能带来的「庇佑」和「好处」?”   柳寒山脸上的狂笑僵了一下。   谢寻的剑尖,稳稳地对准了那颗搏动的胸口,没有丝毫颤抖。   “你们柳家和谢应玄的烂账,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应玄是畜生,你柳寒山现在这副德行,又好得到哪里去?”   “为了报仇,为了脱困,你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你柳家的后人被你杀了多少?娱乐圈两个明星不也被你害了?火锅店的食客,学校的学生,那些被你灯笼吞噬的魂魄……他们又欠你什么?”   “再说父债子偿?狗屁。”   第130章 想跑?门儿都没有   “谢应玄造的孽,他自己遭了报应,魂飞魄散。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爸爸……谢家三代男丁,都因你这份跨越百年的怨恨,不得善终。这笔债,早就还清了,还他妈还超了!”   “我谢寻,是第四代。我倒霉了二十几年,没死,是我命硬。现在,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还债的。”   剑身上的微光骤然炽亮!   “我是来讨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寻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七星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柳寒山心口!   “不!!”   柳寒山发出惊恐的尖叫,他没想到谢寻竟然真的如此自私,如此冷酷,完全不顾及可能误杀柳文柏!   他想操控柳文柏的身体躲开,但傅清淮按在谢寻手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出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   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柳文柏的四肢关节,让他动弹不得!   “你的对手,是我。”   傅清淮轻笑,桃花眼中满是戏谑,“老东西,算计了百年,就没算到我们根本不按你的规矩玩吗?”   “噗嗤!”   剑尖刺入皮肉,却没有鲜血。   而是如同刺破了一个脓包,粘稠的液体从创口喷射而出,伴随着柳寒山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那搏动的胸口疯狂闪烁,里面柳寒山的残魂面孔扭曲到变形,发出无声的尖叫。   无数细密的裂纹在晶体表面蔓延。   缠绕着谢寻的那触手、扑来的鬼脸碎片、孩童怨灵……在这一刻全部僵住。   然后如同失去了支撑,纷纷溃散、坠落。   整个祠堂的幽绿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剧烈摇晃。   “结束了。”谢寻手腕一拧,剑气在晶体内部爆发。   “咔啦!”晶体彻底碎裂。   柳寒山最后的残魂化作一道充满不甘和怨恨的绿烟,从柳文柏心口冲出,还想扑向谢寻,却被傅清淮随手一挥。   黑雾如牢笼般将其困住,压缩成一个不断挣扎的小球。   柳文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心口只剩下一个焦黑的伤口,没有流血,但生命气息正在急速流逝。   谢寻收回剑,看向被傅清淮困住的柳寒山残魂。   那绿烟小球里,一张苍老扭曲的脸正在无声地咆哮,咒骂。   他走上前,取出几张空白的黄表纸,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快速画下几道复杂的往生符。   “柳寒山,”   谢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你和谢应玄的恩怨,是你们的事。谢家三代人命,加上这些年来被灯笼害死的无辜者,足够填平你当年的怨恨了。”   他将血符拍向绿烟小球。   符光与黑气交融,将柳寒山残魂牢牢包裹。   “尘归尘,土归土。你的仇报了,你的恨也该散了。谢应玄早已魂飞魄散,谢家也付出了代价。现在,我以谢家第四代、也是最后一代的名义,了结这桩延续百年的烂账。”   血符燃起金色的火焰,火焰中,柳寒山残魂的咆哮渐渐变成了呜咽。   那张扭曲的脸上的怨恨慢慢淡去,浮现出一丝茫然,最后是解脱。   “走吧。”   谢寻轻声说:“下辈子,别再遇见谢应玄那种人,也别……再变成他那样的人。”   金色火焰猛地一亮,随后缓缓熄灭。   一小撮洁净的灰烬飘落在地。   那盏悬挂了百年、吞噬了无数性命的人皮灯笼,光芒彻底黯淡。   竹骨发出咔嚓轻响,表面浮现无数裂纹,蒙皮迅速干枯,最终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和破碎的竹片,簌簌落下。   笼罩整个空间粘稠阴冷的怨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谢寻看着那堆灰烬,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柳文柏,沉默了几秒,还是走过去。   他掏出随身的银针,在人心口几个穴位快速刺了几下,又喂他服下一颗保命的药丸。   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见此,傅清淮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刚才画符咬破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小伤口。   黑气流转,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寻寻,”   傅清淮看着他,桃花眼饱含温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挺帅的。”   谢寻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百年恩怨,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缠了谢家四代人的诅咒和霉运,也该到头了吧?   傅清淮还握着谢寻的手,指尖在他愈合的伤口上轻轻蹭着,没松开。   谢寻想抽回来,没抽动。   “松手。”他说。   傅清淮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着谢寻的手指,睫毛垂着,在美人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寻寻。”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低,跟平时那种吊儿郎当或者黏糊糊的调子不太一样。   谢寻没应,等着他下文。   傅清淮抬起头,桃花眼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映着光,也映着谢寻的影子。   “我刚才……”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我刚才看你拿剑捅过去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一下。”   谢寻挑眉:“怕我弄不死他?”   “不是。”   傅清淮摇头,嘴角扯了扯,却没什么笑意,“是怕你……心里头难受。”   谢寻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看着冷,其实心不硬。”   傅清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柳文柏说到底是个被牵连的,你嘴上说得狠,下手的时候,剑尖还是偏了半寸,没真冲着要命的地方去。你后来还给他扎针喂药。”   谢寻移开视线:“顺手而已。”   “不是顺手。”   傅清淮握紧他的手,逼他转回来看着自己,“寻寻,我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人。狠的,毒的,伪善的,真傻的……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呼吸几乎拂在谢寻脸上。   “我开始接近你,是因为你是谢家后人,是纯阴体质,对我有用。我觉得你这小辈有意思,想逗你,想看你慌,也想……报复谢家。”   他坦白了,毫不遮掩。   “但后来,不一样了。”   傅清淮的眼神变得很深,像望不到底的古井。   “看你冷静地跟鬼怪周旋,看你明明怕得要死还强撑着,看你给那条蛇喂药时那副心疼样……看你刚才,明明可以更利落地解决,却还是留了一线。” 119   他松开谢寻的手,但没退开,反而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寻的脸颊。   “寻寻,我好像……真喜欢上你了。”   不是好像,是肯定。   但他用了这个词,像是给自己,也给对方留了点余地。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体质,不是因为你是谢应玄的后人,也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找回残魂。”   傅清淮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重,“就是因为你是谢寻。是会嫌弃我黏人、会骂我、又会在危险时挡在我前面的……谢寻。”   谢寻看着傅清淮,看了很久。   傅清淮也没躲,就那么让他看,桃花眼里的情绪赤裸裸的,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   怕被推开,怕被拒绝,怕这一千多年头一次掏出来的真心,被摔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谢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完了?”   傅清淮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完了。”   “哦。”谢寻应了一声,然后抬手,拍开了傅清淮碰他脸的手。   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确。   傅清淮的眼神黯了一下。   谢寻却转身,走到那堆灯笼灰烬旁,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仔细地拨弄检查……把几片还算完整的竹片和那块残留的皮质碎片捡起来,用黄纸包好,塞进帆布包。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走回傅清淮面前。   “我也说几句。”谢寻抬眼看他,狐狸眼里没什么波澜,却清澈见底。   “我不需要你因为喜欢我就对我手下留情,或者改变什么。以前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处。该吵架吵架,该打架打架。”   “最后,”他顿了顿,“你那些残魂,该找还得找。找齐了,你想走,我不拦你。想留……”   他停住了。   傅清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想留,就留下。”   谢寻说完,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泛红,但表情还是绷着的,“纸扎店不缺你一双筷子。但房租水电,以后你付。”   傅清淮的心落回实处,狂喜涌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勒得死紧。   谢寻被他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笑。   放开?   想得美。   从换了个契约绑上的那天起,谢寻就没打算让他跑。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谢寻根本不在乎那玩意儿是真是假。   真的最好,假的也无所谓。   傅清淮觉得是自己死皮赖脸黏上来的,但实际上谢寻心里门儿清。   哪次不是他半推半就,故意的?   这老鬼厉害,能打,关键时候顶用,放跑了上哪儿找这么趁手的工具去?   契约连着,古玉能感应,傅清淮去哪儿谢寻心里都有数。   残魂还没找齐呢,这就是现成的理由让他留下。   等找齐了……找齐了再说,总能找到新理由。   爱?   谢寻垂下眼。   爱挺好,爱了就更听话,更舍不得走。   他不会像那些谈恋爱上头的傻子,天天腻歪。   该冷脸冷脸,该骂骂,该使唤使唤。偶尔给点甜头,让这老鬼觉得有盼头。   温水煮青蛙,慢慢熬着呗。   傅清淮越强,他谢寻就越安全,这绑定就越牢靠。   未来?   谢寻垂眸,唇角微微勾了下。   他的未来里,早就把傅清淮算进去了。不是对象,不是伴儿那么肉麻。   就是他的鬼。   他的打手,他的保镖,他的……所有物。   傅清淮还在那儿美滋滋地规划未来,念叨买新手机,付账单,一起晒太阳。   谢寻「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手却回握过去,在傅清淮微凉的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跑?   门儿都没有。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辈子,下辈子,都拴死了。   第131章 事情终于完结了   天刚蒙蒙亮,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就把整条街吵醒了。   陈伯夫妇带着人冲上七楼时,谢寻和傅清淮已经在窗边站着了。   柳文柏躺在地上,胸口缠着布条,还有气儿。旁边一堆黑灰和碎竹片子,看着就晦气。   祠堂里那股子阴森劲儿没了,但香灰和焦糊味还挺冲。   谢寻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周玮。   他走到稍微安静点的墙角,接起来:“喂,周队。”   “小谢!你们那边怎么样?我刚接到港城同事通报,说陈伯报警了,现场什么情况?”   周玮的声音又快又急,背景音里还有键盘敲击声,估计在局里盯着。   “搞定了。”   谢寻言简意赅,“灯笼毁了,渣都不剩。里头那个老鬼柳寒山,超度了,干干净净。”   周玮那边明显松了口气:“柳文柏呢?人还在吗?”   “在,没死。”   谢寻看了眼被抬上担架的柳文柏,“胸口被我捅了一剑,伤得挺重,但避开了要害,我给他止了血,暂时死不了。不过……”   他顿了顿:“人估计废了。被那老鬼附身侵蚀了不短时间,魂魄受损严重,就算救回来,以后脑子也不一定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玮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场还有别的异常吗?有没有……「遗留物」需要特别处理?”   他问得隐晦,但谢寻懂。   指的是那些被灯笼控制的怨灵或者邪门玩意儿。   “没了。”   谢寻说,“灯笼一毁,跟它绑在一块儿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散了。现在这祠堂就是间破屋子,除了灰多点,没别的了。”   “好,好。”   周玮连说了两个好,“那你们赶紧撤,别在现场多待。”   “港城这边的同事马上就到,后续的现场勘查、柳文柏的救治和笔录,还有跟本地社团的交涉,都交给他们处理。你们现在身份敏感,不宜久留。”   “知道。”谢寻应道,“我们这就走。”   “机票改签了,最早一班回杭城,信息发你手机。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们。”   周玮又叮嘱,“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谢寻走回傅清淮身边:“周队让撤,港城的人马上到。”   傅清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医护人员给柳文柏接监护仪器,闻言挑眉。   “这就完事了?我还以为得跟本地条子……咳,跟本地警官同志们好好「交流」一下呢。”   “交流什么?交流你怎么把人家祠堂拆了?”   谢寻瞥他一眼,“走了,回去吃早饭。”   两人跟陈伯夫妇简单道了别,谢绝了他们一起吃早茶的邀请,带上家伙什大步离开。   回杭城的飞机上,谢寻闭眼睡了。   傅清淮没睡,就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手指头卷着他头发玩,也不嫌无聊。   下了飞机,出站口就看见周玮的车。   上车,周玮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个朋友的女朋友,上午醒了。”   谢寻心里那点惦记放下了。   “医生说就是吓着了,有点虚,住两天院观察观察就行。”   周玮从后视镜看他,“你那个朋友守了一夜,听说眼睛都红了。”   他说的是江乐回。   周玮知道有这个人,但没见过面,只知道是谢寻的朋友,女朋友被柳家遗物牵连了。   “东西处理了,”   周玮接着说,“按你们那行的规矩「处理」过,现在在局里放着。那姑娘醒了之后说不记得具体梦见啥,就觉得又黑又冷,有绿光,还有人哭……不过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没了。”   谢寻「嗯」了一声。 120   源头没了,后遗症自然消。   “老刘和林怀柔那边我也通知了,”   周玮说:“林怀柔那丫头嚷嚷着让你请客,说这次功劳大。老刘嘛,就说感觉身上松快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车先开到了医院。   谢寻没让周玮跟着,自己带着傅清淮上去的。周玮也知道这种场合他在不合适,就在车里等。   病房里,江乐回正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给沈昭瑶喂水。   沈昭瑶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有神了。   “阿寻!傅哥!”   江乐回一看见他们,激动得差点把水洒了,“你们可回来了!没事吧?没受伤吧?”   沈昭瑶也看过来,声音细细的:“阿寻,傅哥……”   “没事。”   谢寻走过去,看了看沈昭瑶的脸色,顺手搭了下脉,“虚了点,养养就好。”   “阿寻,”   沈昭瑶犹豫了一下,“我好像……梦见一个很凶的老爷爷,一直在骂人……后来,后来好像有人劝他,他就哭了,然后……然后就没了。”   谢寻和傅清淮对视一眼。看来超度柳寒山的时候,那点残念还是飘过去一点。   “噩梦,醒了就没事了。”谢寻语气平常。   江乐回千恩万谢,硬要塞红包,被谢寻推回去了,“行了,你好好照顾她。”   谢寻说完,跟傅清淮离开了病房。   回到车上,周玮也没多问,直接送他们回纸扎店。   几天没开门,店门口落了几片叶子。   隔壁便利店老板娘正扫门口呢,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哟,回来啦?事儿办完啦?看着累的,快回去歇着!”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推开店门,熟悉的香烛味和纸味儿。   小绿从谢寻袖子里溜出来,熟门熟路地游到窗台垫子上,盘成一团开始晒太阳。   这次它毒牙沾了阴气,得晒晒。   傅清淮一屁股瘫进旧沙发里,长长吐了口气:“还是这儿得劲。”   谢寻没说话,先去后厨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傅清淮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暖烘烘的。   “晚上吃啥?”傅清淮闭着眼问。   “随便。”   “煮面条吧,打俩鸡蛋。”   “嗯。”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烧水壶轻轻的响声,和小绿偶尔吐信子的嘶嘶声。   折腾了上百年的一盏破灯笼,总算没了。   缠了谢家四代人的那股子倒霉劲儿,好像也跟着散了。   谢寻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   阳光照在傅清淮脸上,那张平时要么戏谑要么狠厉的脸,这会儿闭着眼,居然有点……安生。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房租,从这个月开始算。”   傅清淮嘴角翘起来,没睁眼:“知道,少不了你的。”   窗外,河坊街人来人往,吵吵闹闹。   店里头,安安静静。   第132章 霉运没了,走好运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本翻旧了的黄历,一页页过得很稀疏平常。   但却让谢寻有点不习惯。   早起开店门,门轴没像往常那样吱嘎怪响然后卡住,顺滑得他手上力道都落空了。   跨门槛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腿肌肉,准备应付那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他趔趄一下的小石子或不平处。   没有。   门槛外干干净净,连片碍事的落叶都没有。   他愣了一秒,才迈过去。   烧水泡茶,老式热水壶今天也没闹脾气,咕嘟咕嘟烧开,没跳闸,没漏水,蒸汽顶开壶盖的声音都显得那么规矩。   他拿着茶杯,等着那预料之中的意外,这次却稳稳当当地接满了热水,一滴没洒。   中午去隔壁便利店买泡面。   老板娘正嗑瓜子追剧,头也不抬:“老样子,红烧牛肉?”   “嗯。”   谢寻付了钱,拿着面往回走。走到店门口,他站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不对劲。   太顺了。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找茬的心态,拆开了包装袋,拿出面桶,掀开盖子。   调料包、蔬菜包、酱料包,三小袋,整整齐齐地躺在面饼上。   他又拿起面桶摇了摇,没有预想中面饼碎成渣的簌簌声,是完整的一块。   二十多年了。   买十桶泡面,至少有七桶会少一包调料,或者面饼碎得只能当干脆面吃。   他已经习惯了先拆开确认,再决定是骂一句倒霉还是将就着用别的酱料对付。   可现在……   他盯着那三包完完整整的调料,心里头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浊气,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一丝极其陌生、带着点茫然的光透了进来。   下午,他去街口邮局寄个东西。   回来路过彩票店,花花绿绿的走势图贴在玻璃上。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走出十几米,又停下,折了回来。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店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彩民正热烈讨论着冷热号。   他站在走势图前看了半分钟,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然后对打票的老板娘说:“机选,一注,双色球。”   老板娘麻利地敲键盘,彩票从机器里吐出来。   谢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的红蓝数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付了两块钱,把彩票随手塞进裤兜,像完成一个毫无意义的仪式。   第二天,他还是那个点起床,开店,烧水。   昨晚甚至没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一觉到天亮,醒来时有点罕见的清爽。   中午,他想起彩票的事,用手机查了下开奖号码。   先对篮球,没中。   他扯了扯嘴角,果然。   然后从后往前对红球。   第六个……不对。   第五个……不对。   第四个……嗯?   他手指顿了一下,重新数了数自己彩票上的第四个红球。   对了。   第三个……也对了?   他心里那点随意慢慢收了起来,坐直了身体。   第二个……对上了。   第一个……   谢寻盯着手机屏幕,又盯着自己彩票上第一个数字,来回看了三遍。   全对。   六个红球,全中。   二等奖。   奖金:三万零几百块。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心跳加速。   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像是长久被困在漆黑隧道里的人,突然被推到刺眼的阳光下,反而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眩晕。   中奖了?就这么简单?   两块钱,机选,中了三万?   他捏着那张彩票,指尖有点发凉。   谢寻想起了过去二十多年里,所有倒霉的细节。   走路踩到的狗屎、等车时永远先走的那一班、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电器、抽奖永远是「谢谢惠顾」。   这些事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哗啦一下退去,留下了一片平坦得让他无所适从的沙滩。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明媚,隔壁老板娘在晾衣服,街坊牵着狗走过,一切都和昨天、前天、过去无数个倒霉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那股如影随形、仿佛嵌进他骨头缝里的「霉运」,真的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消失了。   干净得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谢寻慢慢把彩票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然后他起身,走到后厨,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今天傅清淮说想吃面条。 121   打鸡蛋的时候,他刻意没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防备蛋壳掉进碗里。   蛋壳干净利落地分成两半,蛋液滑入碗中,金黄金黄的……没有散黄,也没有看不见的小血点。   他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把二十多年的憋屈、无奈、认命,都缓缓地吐了出来。   “晚上吃面,”   他对着前厅说,声音不高,但平稳,“加两个蛋。”   前厅沙发里,傅清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哦。中奖了?这么大方。”   谢寻没回答,只是拿起筷子,开始搅打碗里的蛋液。   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均匀。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碗金黄明亮的蛋液上。   真他妈……顺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攀上了他的嘴角。   那股陌生又熨帖的「顺当」劲儿,像温水漫过冻土,化开了谢寻骨子里二十多年积下的硬疙瘩。   这几天,他走路不再下意识留神脚下,端茶杯不必防备它突然开裂,连窗外那只总爱在他晾衣服时精准投弹的鸟,好像都搬了家。   直到那张彩票真切地兑成了银行账户里多出的五位数。   那种不真实的飘忽感,才沉沉地落了地,砸出点实在的回响。   他站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江乐回的聊天框,手指翻飞:   【晚上六点,楼外楼荷花厅,带沈昭瑶来。迟到你结账。】   江乐回的电话几乎是秒到,声音洪亮带着笑。   “我靠!中大奖了?楼外楼!行啊你!放心,你就是半夜十二点开席,哥哥我也爬着准时到!”   “闭嘴,吵。”   谢寻把手机拿远了些,语气不耐,但眉宇间那点常年因倒霉而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   挂了电话,一转身,差点撞进某人怀里。   傅清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和柔软的占有欲。   “寻寻请客呀?”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亲昵的称呼自然流淌,“那我呢?”   谢寻掌心抵住他靠得太近的胸口,没用力,但意思明确。   “你什么你,换衣服去。”   第133章 尘埃落定   “哦。”   傅清淮应得飞快,顺势握住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指尖在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揩了一会儿油才松开,转身去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尾巴如果有的话,大概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傍晚的西湖边,风里带着水汽和荷香。   楼外楼门口,江乐回果然早早等着,一身骚包的休闲西装,头发抓得很有型。   他身边的沈昭瑶穿着一条藕荷色的丝质长裙,外搭米白开衫,长发温婉地披在肩头,正含笑听江乐回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偶尔伸手帮他整理一下根本没歪的领口,动作自然。   “阿寻!这儿!”   江乐回眼尖,大力挥手,随即看到谢寻身边的傅清淮,挤眉弄眼,“哟,傅哥也来啦?今天可得好好宰谢老板一顿!”   沈昭瑶温柔地笑着打招呼:“阿寻,傅哥。”   目光在傅清淮不着痕迹虚扶着谢寻后腰的手上掠过,笑意更深了些。   “嗯。”   谢寻对沈昭瑶点了下头,看向江乐回时就没那么客气了,“堵门口当门童?进去。”   “得令!”   江乐回嬉皮笑脸,很自然地侧身让沈昭瑶先走,自己跟在旁边,手臂虚虚环着她,低头跟她耳语:“姐姐,你看阿寻那嘚瑟样儿,中了点钱尾巴翘天上了……不过咱今天专点贵的!”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依赖和亲近劲儿掩不住。   沈昭瑶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别闹,听阿寻安排。”   语气温柔却自带分量,江乐回立刻老实了不少,冲谢寻做了个鬼脸。   荷花厅临湖,景致绝佳。   落座时,傅清淮理所当然地挨着谢寻……坐下后就很自然地把谢寻面前那套碗筷用茶水烫了一遍,沥干水,再摆回他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无声的亲昵。   江乐回忙着给沈昭瑶拉椅子,铺餐巾,嘴里也没闲着。   “阿寻,真发财了?说说,中了多少?让哥们儿也沾沾喜气!”   “吃你的。”谢寻把菜单推过去,“点菜。”   “那我可不客气了!”   江乐回接过菜单,咋咋呼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哎这个松茸汤看起来不错……姐姐,你想吃什么?”   他瞬间切换成殷勤模式,把菜单举到沈昭瑶面前,指着图片,“这个蟹粉豆腐?还是清蒸鲥鱼?”   沈昭瑶微笑着,声音柔和:“你点就好,别太铺张。”   说着,却还是体贴地指了指一道清淡的时蔬,“加个这个吧,解腻。”   “好嘞!”江乐回立刻记下。   谢寻对傅清淮抬了抬下巴:“你想吃什么?”   傅清淮正剥着一颗服务生送上的餐前花生……闻言把剥好的花生仁很自然地放进谢寻面前的碟子里,抬眼笑道:“寻寻点什么我吃什么。”   眼神黏在谢寻脸上,毫不掩饰。   谢寻瞥了一眼碟子里的花生仁,没说什么,拿起来吃了。   然后对服务生报了几个经典的菜名,包括一道醋鱼,一道宋嫂鱼羹。   点完,才淡淡对傅清淮说:“醋鱼,你的。”   傅清淮眼睛弯起来:“还是寻寻记得。”   桌子底下,他的膝盖轻轻碰了碰谢寻的。   菜陆续上桌,摆满了一桌。   江乐回大快朵颐,不时给沈昭瑶夹菜:“姐姐,你尝尝这个,嫩!”   “这个汤鲜,多喝点!”   沈昭瑶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无奈又纵容地笑着,慢慢吃着,偶尔也给江乐回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   谢寻吃相斯文,但看得出胃口不错。   傅清淮几乎没怎么自己夹菜,不是在给谢寻拆叫花鸡的泥壳,就是把虾仁转到谢寻面前,或者盛一小碗鱼羹晾着。   谢寻也习惯了,偶尔把自己觉得腻的肥肉部分,或者不吃的姜丝,很自然地拨到傅清淮碗里。   傅清淮照单全收,吃得津津有味。   “我说,”   江乐回灌了一口黄酒,看看对面这俩人的互动,啧啧有声,“你俩这……比我跟姐姐还腻歪。阿寻,你中个奖,怎么感觉傅哥比你还高兴?”   傅清淮正细心挑着鱼刺,闻言头也不抬:“寻寻高兴,我就高兴。”   语气理所当然。   谢寻夹了一筷子醋鱼,放到傅清淮碟子里,堵他的嘴,“吃你的。”   江乐回哈哈大笑,凑到沈昭瑶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沈昭瑶也掩唇轻笑,看向谢寻和傅清淮的目光满是温柔的祝福。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结账时,谢寻刷卡眼都不眨。   走出酒楼,西湖夜景正好。   “真爽!下次还中奖,记得再请啊谢老板!”   江乐回喝得有点上头,搂着沈昭瑶的肩,笑嘻嘻的。   沈昭瑶挽着他的胳膊,对谢寻柔声道谢:“今天破费了,阿寻。谢谢。”   “嗯。”   谢寻应了一声,看向明显有点晃的江乐回,“能走?”   “能!怎么不能!”   江乐回挺胸,差点一个趔趄,被沈昭瑶稳稳扶住。   “姐姐,咱回家!”   他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半个身子靠过去,嘴里嘟囔着:「姐姐最好」。   看着两人相携走远的背影,谢寻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122   晚风带着西湖的湿气和楼下夜市还没散尽的油烟味吹过来。   傅清淮手臂环着谢寻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酒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子凉津津的鬼气,直往谢寻脖子里钻。   “寻寻……”   “嗯?”   “今儿高兴不?”傅清淮含含糊糊地问,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有点痒。   谢寻看着远处湖面上游船拖出的光带,和岸边挤挤挨挨的人影。   腰间的手臂箍得实实在在,肩上的重量往下沉,是那种全心全意赖着你的实在。   晚风一吹,酒意有点上涌,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   “还行。”   他说,抬手往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傅清淮的手背,“松点儿,勒得慌。”   傅清淮低笑,气息喷在他耳后,非但没松……反而又紧了紧,才慢悠悠卸了点力道。   “就不。”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得逞的小得意。   谢寻懒得跟他废话,由他挂着。   两人就这么在酒楼侧面不太起眼的柳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大排档传来划拳的喧闹声,才挪动步子。   “走了。”谢寻说。   “背我。”傅清淮半个身子还赖在他身上。   “自己走。”   谢寻没搭理,抽出手,反手抓住他一只手腕,拉着人往停车的地方去。   傅清淮也不挣,顺势跟着,另一只手又摸摸索索去勾谢寻的手指,十指相扣了,才消停。   回去的路不算远,但傅清淮喝了酒,走路有点飘,脚步虚浮。   谢寻走得不快,偶尔在他歪得厉害时,肩膀稍稍用力顶他一下,让他靠稳。   河坊街后巷静下来了,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   他们店门口那盏老式灯笼晕出一圈昏黄的光,照着门槛上趴着打盹的小绿。   听见脚步声,小绿昂起脑袋,嘶了一声,算是招呼,又懒洋洋趴回去。   推开门,店里那股子混合了陈年纸张、香烛、还有一点点木头受潮的味儿扑面而来。   谢寻脱了外套挂到门后老衣架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洗澡,一身酒气。”谢寻边说边往后院走。   “一起呗,省水。”   傅清淮笑嘻嘻地贴上来,从后面搂住他,手不老实地上上下下摸,“楼外楼的黄酒后劲还挺大……”   谢寻脚步没停,由他搂着走到后院。   天井里晾着白天洗的衣服,在月光下投出摇晃的影子。他拧开浴室老式的黄铜把手,热水器嗡嗡响起来。   “水自己调。”谢寻丢给他一条干净毛巾。   浴室窄小,热气很快弥漫开。   傅清淮果然没个正形,水一热就凑过来,非要帮他打洗发水,泡沫弄得到处都是。   谢寻闭着眼,由他折腾,只在水流进眼睛时不耐烦地啧一声。   傅清淮就笑着凑过去,用湿漉漉的手帮他抹掉眼皮上的泡沫,指尖凉丝丝的。   “寻寻,”   水声哗啦里,傅清淮的声音贴着耳朵,带着热气蒸腾出的沙哑,“你今天……真好看。”   谢寻没睁眼,只抬手,准确无误地按住他凑得太近的脸,往外推了推。   “洗你的。”   傅清淮低笑,抓住他推拒的手腕,吻了吻他湿漉漉的掌心。   水汽氤氲,镜子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映出两个紧贴的、模糊的轮廓。   夜,还很长。   ……   日子就像河坊街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草,不知不觉就蔓延开来,绿了一年又一年。   谢寻的顺体现在方方面面。   去菜场,摊主总会给他留最新鲜的那把青菜;自行车链子十年没掉过;就连巷口那盏总忽明忽暗的路灯,好像自从他们搬来,就没再坏过。   纸扎店的生意……   谈不上生意,依旧是只送不卖,但名声越传越玄乎。   来找他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真心求帮忙的,也有不信邪来探虚实的。   谢寻接不接,全看他那天心情,或者傅清淮在旁边使不使眼色。   傅清淮是越来越实在了。   以前魂体淡的时候,总有点飘忽感,现在凝实得跟真人没两样,就是体温偏低,夏天挨着挺舒服,冬天就得谢寻给他暖着。   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最爱刷短视频和外卖软件,经常深更半夜凑到谢寻旁边。   “寻寻,你看这个猫会后空翻!”   “烧烤吃不吃?新用户满减!”   谢寻多半不理他,偶尔被吵烦了,会直接抽走他手机。   傅清淮就委屈巴巴地蹭过来,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衣服下摆。   谢寻冻得一激灵,瞪他,他却得寸进尺地整个人贴上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几年后,江乐回和沈昭瑶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小家伙虎头虎脑,不怕生,来店里就「谢叔叔」、「傅叔叔」地叫,对店里那些纸人纸马好奇得不得了……但被沈昭瑶教育得很好,从来不乱碰。   江乐回发福得挺明显,挺着个小啤酒肚,来了就瘫在旧沙发里感慨:“还是你们这儿舒服,时光跟停了似的。”   他偶尔会带两瓶好酒,拉着谢寻和傅清淮小酌,喝高了就开始忆往昔,说谢寻当年多倒霉,现在可算熬出头了。   沈昭瑶就在旁边温柔地笑着,给大家续茶,剥橘子,偶尔轻声提醒江乐回少喝点。   街坊邻居换了好几茬。   最早那批老人,有的搬去跟儿女住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新搬来的年轻人,一开始对这间总关着门、只偶尔在晚上透出光、还专卖「不吉利」东西的纸扎店敬而远之。   但时间久了,发现店主虽然冷淡,但从不惹事。   店里那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虽然总笑眯眯的有点邪气,但嘴甜起来也能哄得大妈开心,也就慢慢习惯了。   偶尔有哪家老人去世,需要置办东西,上门来求,谢寻也从不推拒,东西扎得又精致又周全,分文不取。   久了,便也攒下些人情和敬畏。   关于他们「不会老」的传闻,一直都有。   最初是惊讶,后来是好奇,再后来,就成了这条老街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妈们凑在一起晒太阳聊闲天时,也会压低声音说:“巷尾纸扎店那两位,怕不是有什么来历哦……这么多年了,模样一点没变。”   但也就说说,没人真去探究。   在这条见惯了兴衰的老街上,有点「不同寻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他们安安分分,不害人,还能帮衬街坊,那就挺好。   店里添了些新物件。   一个傅清淮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有点漏音的老收音机,天气好的下午,他会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跟着哼。   几盆绿萝和吊兰,长得泼泼洒洒,全是谢寻在打理。   傅清淮养什么死什么,连仙人掌都能给浇烂根。   窗台上多了个粗陶罐子,里面插着应季的野花……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狗尾巴草,都是傅清淮散步时顺手掐回来的。   生活具体到每一餐饭,每一杯茶,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又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关了店门,谢寻清点了一下白天送出去的纸扎材料。   傅清淮歪在里间小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追一部狗血家庭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这男的真蠢。”   “这女的演技不行。”   谢寻弄完,洗了手,走过去。   傅清淮立刻把平板一丢,伸手拉他。   谢寻在他旁边坐下,他就自动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腿上,手指绕着他衣角玩。   “寻寻。”   “嗯。”   “明天早上吃小馄饨吧,就路口那家,你爱吃的那款。”   傅清淮仰着脸看他,桃花眼亮晶晶的。   “嗯。”   “我手机好像快没话费了。” 123   “嗯,明天充。”   “我上次看中那件衬衫,你说颜色太骚气那件……其实还行吧?”   谢寻低头看他一眼,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揉了揉。   “买了你又穿不了几次。”   “穿给你看呀。”   傅清淮笑起来,抓住他揉自己头发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上,“寻寻,我们这样真好。”   谢寻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抓着手,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看到一半的旧书。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窗外,是杭城永远不绝的遥远的车流声。   窗内,只有平缓的呼吸,和交织在一起的体温。   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昆曲,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里一抹褪了色的月光。   时光在这里走得很慢,很沉。   沉到了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沉到了彼此一个眼神就懂的默契里。   沉到了,这只鬼心甘情愿被这个人间的琐碎牵绊……而这个人心安理得地拥有着这只鬼的全部依赖里。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仙气缥缈。   有的只是一个不会老的店主,一只赖着不走的鬼,一家只送不卖的纸扎店。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