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病弱直男缠药封建大爹》 作者:七七玄 字数:475567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灵异神怪 惊悚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古代幻想 权谋 主角:游邵,国师 配角:很多官员 【简介】 【封建大爹万人之上非人攻×求生欲强小心思很多病弱直男受】 【1v1,双洁,HE】 一句话简介:我不是国师最得力最足智多谋最今为古用的顶级谋士吗?怎么外面的人都在传国师纳了一个绿茶善妒的病弱美貌男妾。这剧本是不是不太对! 游邵身患绝症,闭眼之后,穿入一个诡谲的未知朝代。 这里的人得不到国师丹药,便活不过二十五岁。 所有人的生路,尽数握在国师手中。 游邵狐疑,这东西不会重金属超标吧。 咽下那颗乌沉沉的药丸,病真的好了五分! 为求一线生机,他前去公府大门口跪地求职。 却突然病发晕倒。 坊间传言,有位白衣美人啼血装柔弱,靠心计被抬进了公府【封建大爹万人之上非人攻×求生欲强小心思很多病弱直男受】 【1v1,双洁,HE】 一句话简介:我不是国师最得力最足智多谋最今为古用的顶级谋士吗?怎么外面的人都在传国师纳了一个绿茶善妒的病弱美貌男妾。这剧本是不是不太对! 游邵身患绝症,闭眼之后,穿入一个诡谲的未知朝代。 这里的人得不到国师丹药,便活不过二十五岁。 所有人的生路,尽数握在国师手中。 游邵狐疑,这东西不会重金属超标吧。 咽下那颗乌沉沉的药丸,病真的好了五分! 为求一线生机,他前去公府大门口跪地求职。 却突然病发晕倒。 坊间传言,有位白衣美人啼血装柔弱,靠心计被抬进了公府。 * 游邵求职成功,发现这位封建上司好像很护短。 弟弟闹了小脾气,伤了他,第二日便被带去学礼,不敢再逾矩。 祭祀大典他被奸细推出去挡刀,皇帝下令砍他,却突然吐血毙命。 游邵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下属,乖巧应着所有需求,努力提高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直到国师吻他,两人缠绵在一起,他才意识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是真的。 他是国师豢养在府邸里的男妾。 嘤…但是真的很舒服。 新帝一纸公文要他南下做官,游邵不想国师为难,自愿辞别。 国师满目温柔:你是吾妻,我只求平安。 游邵感动的眼泪汪汪,只想着任期一满早日回家。 却不知道,南下的马车外,跟着数不清的暗卫。 浓稠的黑雾会从千里而来,在夜里笼罩他,凝视他。 * 游邵一度以为自己的身份是铁饭碗。 直到那一夜,他误闯禁地。 香案之上,邪神默然盘踞。 丹炉之中,还残留着炼制人丹的残迹。 游邵心口一片冰凉,趁夜色仓皇死遁回现代。 一夜,黑雾紧紧裹挟他的身体,熟悉的声音低得发沉:“吾妻。” * 国师看着怀里熟睡的病弱貌美的妻子,眉眼很静。 于他而言,不过是妻子尚且年幼,玩心过重,由着闹一闹罢了。 妻子胆小,不该知道何为樊笼。 他更喜欢妻子的天真。 阅读指南: 1、丹药参考五石散,在文中堪比春天的药,但是不影响神志,情趣用的。 2、很封建,很爹,比起x欲更早来的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前期地位极度不平等!极度封建社会!如果可以体谅一个戒色千年非人洁攻,他会追妻火葬场的^_^ 3、受是个急色直男,属于舒服了其他什么也不管了,娇妻警告! 4、死遁剧情有隐情,和攻身份有关,暂时不在文案透露,重点是非人、非人,高亮,和人类思维有差异。 +++++++++ 推推专栏古耽预收,下一本开《假扮暴君弟弟兼职神明》求收藏! 疯批暴君攻 × 娇气伪神明受 苏清砚穿书,成了暴君萧烬玄失散多年的弟弟——现编的。 风一吹就咳半天的娇气小可怜,撞见暴君第一句话:“哥哥,我是你最疼的小五呀。” 暴君没说话,抬手把人扶了起来。 苏清砚开始装神弄鬼,样样说中,全靠他看过原著。 暴君刚斩落军中奸细,擦沾血的佩剑,含笑问:“弟弟可是又有神谕?” 苏清砚哆哆嗦嗦:“三日后必有大雨,不宜行军。” 果然,暴雨倾城,冲垮了必经的桥。 萧烬玄把他揽在怀里,塞了暖炉:“神体畏俗尘,弟弟莫要着凉了。” 苏清砚满意地酣睡:哼哼,大腿这下抱紧了。 * 萧烬玄第一眼,就看出这弟弟是假的。 只是瞧着这羸弱可怜的小骗子在面前拙劣演戏,别有风味。 直到那次刺杀,假弟弟替他挡了一刀,疼得直掉眼泪还拍马屁:“哥哥福泽深厚,是救民于水火的明君,这劫弟弟替你渡了。” 萧烬玄第一次觉得——他就是为他降临凡世的神明,他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弟弟。 哄着安慰,亲上那流血的肩膀:“以后哥哥护你周全。” * 苏清砚独占宠爱,还不许暴君与皇族遗女联姻,理由是“影响新王朝气运”。 实际:呜呜,我演得全是她的戏,她来了我就得嗝屁了。 暴君边喂葡萄边亲昵擦掉嘴边的汁水:“好,有你足矣。” 深夜,暴君把这尊被自己一手捧起来的“神明”按在榻上,声音发哑:“乖,帮帮哥哥。” “神明”眼尾通红:“哥哥,你这是亵神!”却还是乖乖任由索取。 眸中水光流转,呻吟如猫叫:只要哥哥宠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不想哥哥与他有芥蒂。 文案2026.4.12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自己今天会死   游邵站在天桥上,风裹着河边细瓣残花穿透微长的发丝。   把他仅剩的热气都吹散了。   细白的肩胛蝶翼似的颤。   风是冷的,是香的。   顺着鼻腔进入肺部,是苦的,麻的。   还带着辅酶Q10的软胶囊泛起来的腥甜。   初夏的阳光很暖,槐树高大亭亭如盖,草茵茵疯长,万物正盛,他却萌生出大限将至的宿命感。   自己今天会死。   他拿出手机确认保单。   重疾险三十万——确诊线粒体功能障碍相关多系统受累综合征,已赔付。   定寿保额八十万,意外险三十万,生效中。   挺好,确诊前买了几笔保险能用。   所以死了给家里人赔付点钱,不至于死后还被骂白眼狼。   他不得不看开点。虽然他心中每时每刻都在给世界竖中指。   呵呵,操蛋的世界,对他真差!   天桥下,一位瞎眼的老头带着小圆墨镜,靠在桥梁上,身上穿着破旧棉衫,裸漏的棉花和漫天飞舞的柳絮一起飘摇飞远。   他来医院不下二十次,从冬至春,从夏至秋,老头都是一个打扮。   这天气,身上估计都起痱子了吧。   瘦削细长的指尖勾着一袋花花绿绿的药和病历本,走近了。   老头膝盖前的纸板上歪七扭八写着:瞎子算命,不准包赔。   游邵站在摊位前。   老头在静止的风动中惊醒,猛然抬起头,抬起了混白眼珠下的墨镜,笑:“这位客人,想算什么?”   牙齿很白很亮。   堪比桥梁裸露出的白色沙砾。   游邵不信命,他奶总是念叨,他就是小时候总算被算薄了,所以命苦。   这老头看着也像骗子……   但,还能更差吗?   人在山穷水尽之时,就想做点以前没做过的。   喉咙动了动,游邵吐出三个字:“多少钱?”   老头从怀里掏出几位古币抛了抛,笑了:“今日开张,五十元一次。”   游邵扫码支付。   “年轻人,你想算什么,姻缘,事业,财运?”   游邵无聊说道:“姻缘吧。”   他一向喜欢花小钱办大事,姻缘一听就能算两个人,划算。   老头笑笑:“小伙子声音清透,空谷幽泉,一生风雨不扰,应当是做极少说话的生计。”   什么意思,说他声音娘炮?   游邵脸憋红了,刻意压低了声音:“嗯,我是画画的。”   老头得意地笑笑,怀中掏出一张旧纸和铅笔:“小伙子,把你生辰八字写上面。”   纸张掺着稻草,土色苍苍,很薄,像上坟用的黄纸,粗粝。   游邵左顾右盼,拿起笔飞快写下一串数字,递给了老头:“你能看见?”   老头摇摇头说,神秘地笑了。   将纸折起来放在手心中,另一手拿出一只打火机,点燃纸张。   火焰升起,将整张纸都烧成手心里薄薄一层灰烬。   老头握拳,用指腹细细碾磨,眉头紧锁:“命宫空陷,擎羊陀罗夹煞,这耗泄怕……”Ꮮöŕe   “不对不对不对。”   游邵细眉凝起:“什么不对。”   老头另一只手掐算起,又露出喜色:“这样就对了对了。”   说罢直接伸出舌头吸溜一声,舔了一口灰烬。   游邵:……   这老头不知真假,但是情绪价值和表演价值是拉满了。   老头砸吧嘴品味:“紫气极贵藏煞,绝处逢生!小伙子你这命格真是极好的!”   游邵没听懂,但是极好他是懂的:“真的吗,我怎么不信。”   他命好就不会变成活体药罐子,每天一大把一大把吃药。   老头激动地站起来:“你得信啊!”   另一只手疯狂掐算起来:“紫微化权暗照夫妻宫,枯命藏锦,死局藏缘,你命里竟藏一桩镇煞补天的上上姻缘!”   游邵也被说得激动起来:“哦?还有这种好事。”   他枯燥乏味的人生要迎来贵人了吗!   老头得意地笑:“不会错,这紫气纯度极高,且等我细细品尝。”   大吸一口,咂着舌,老头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不对不对不对!”   游邵心也随之跌宕起伏,两条好看的细眉都挑了起来:“怎么,算错了?”   他就知道好事轮不到自己。   老头胡须微抖,瞪大混白眼睛:“这夫妻宫怎么阴星尽陷、鸾星寂灭,全盘纯阳紫曜独踞。”   游邵没懂,直问:“啥意思。”   老头大呼:“毫无阴柔之意,这说明你的正缘是男子啊!”   声音之大,游邵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环绕几道视线。   他最讨厌被人当gay了!   压着声音怒道:“老头你别乱说,我姻缘怎么可能是男的。”   老头砸吧嘴的声音更大了:“这次真对了!”   同时手舞足蹈起来:“贵气拱垣,格局巍巍厚重,纯度极高暗藏天机!”   他迅速伸出手,上下摸了游邵的脸和肩胛:“让我摸骨确认一番。”   被摸骨之人肤色极白极透,任何异色在肌肤上,都如点缀。   两臂采血后的青红,眼下淡然的青紫,和眼下因为窘迫而微红的脸,都如一尊上好的青白薄胎瓷器,釉光韵上了亮色,藏着古味。   只是脆脆地立着,就引得人心惊胆颤。   老头连连发出赞叹声:“玉骨媚肉,暗藏风流,错不了,你的好日子要到了!”   游邵气血翻涌,后退几步,大喘后,虚弱地怒骂:“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可能和男的在一起!”   “死骗子!退钱!”   老头手剧烈摆动起来:“小伙子我肯定没算错,我一摸你头骨就知你身子纤长柔弱,尤其是那盆骨,匀称挂肉,这是堪比妲己的媚骨呀……”   这是想说他天生就该被男人艹?   游邵扶着桥头,眼前发黑,脸又红又白,你才欠艹!你全家都欠艹!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死骗子!我要报警!”情绪太激烈,他血压升得太快,全身都木了。   哆哆嗦嗦摸出一颗劳拉西泮含嘴里。   没想老头瞬间卷起铺盖跑了,边跑边喊:“人命竟是如此玄妙,穷尽一生,窥到这般天机,真是我之造化!时不我待,我要抓紧勘破。”   “小伙子,不用谢我,这就是你的命!”   游邵大惊,怒喊:“骗子,还钱。”   嘴被漫天的苦味吸住了,声音细微,宛如呓语。   准备抬脚跑步去追。   全身发软,脚步虚浮,一步也迈不出去。   游邵哭了,泪珠挂在细长浓密的睫毛上,美人欲泣。   他只能在心中咒骂,死骗子,骗一个绝症患者的钱,咒你屁|眼烂掉!   *   闹钟响了,十点整,提示他需要准时服用今天的第二颗米多君。   算了,先吃药。   提着好似批发的药,他回到了出租房。   五十元,就当乐善好施了,积累功德。   虽然很不爽,但是他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情绪激动的人。   人果然还是不要突发奇想,去做没做过的事情。   小区是十年前的拆迁安置房,除了一些老人其他的基本都是租住的病人。   离第一人民医院近,好看病。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今天不知道哪家死了,楼下搭起塑料棚,丧乐不眠不休的播放着,有些吵。   空气中还有丧席上羊肉汤的味道。   游邵吸了吸鼻子,他的味觉早就在常年吃药中退化了,什么好东西进嘴里都是一个味。   优点是省钱,缺点是他的生活更加乏味了。   思至此,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今天特别感性,可能人死之前都是这样……   感性之后,他缓缓站在门边换鞋,不是因为郑重,是他下蹲之后站起来需要等血压跟上来。   呵呵,一台老化接近报废的机器,他自嘲道。   游邵靠在门边,安静等了十分钟,将药提进卧室一颗一颗剪开,收纳起来,顺便给随身携带的药盒填补上空缺。   药盒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片,像一个小型标本盒。   他按时间段重新分装,早中晚睡前各一格,加一格“随身急救”。   一台老化接近报废但是仍然精准的机器。   游邵被自己冷幽默到,站在原地缓慢笑了一分钟。   进了工作室,没开大灯。   初夏天光正亮,照得角落里蒙着白纱的石膏像圣洁逼人,高高低低,似是一排白烛。   工作台上是一截未完工的小像,是他从毕业作品衍生出的幻想生物。   但是现在只凿出一双眼睛,其他地方还没动。   每天八点到十点,米多君开始托住血压,这是他一天里最像正常人的两小时。   今天去取药浪费了工作时间,现在他只能对着雕像发呆,在脑中构思明天的工作。   然后,他察觉到,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发作前兆从胸腔正中间升起来——   自己今天真的要死了。   就是现在。   游邵冷静地抬起左手,手表亮屏,心率数字在跳,从两位数到三位数又回到两位数,他的心律失常了。   手表震动:已检测到异常心率,正在呼叫急救。   游邵把手放下来。他想,他应该去开门,让急救的人进来方便一点。他想,他应该把病历放到显眼的地方,省得他们找。   心跳空了一拍。   乐谱上敲响一个全休止符,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耳鸣。   地板是热的,被夏日天光晒得发烫。   手表的屏幕还在亮着——急救已派出,请保持镇定。   游邵没有看见这行字,他只看到工作台上的石灰被他的坠落吹起,纷纷洒洒落在空中,落尽他的身上,细碎蒙在他的脸上,飘进他的鼻腔,飘进他微张的唇中。   苦,真苦。   他想,人埋进土里,应该也苦。   他想,死骗子,这下你真的说错了,赔钱!   唰——   在双眼无力闭合的瞬间,窗帘无风而动,遮蔽了阳光。   黑暗,从工作台上那尊只凿出眼睛的雕像,渗出来。   角落摆放雕像渲染成烛火,太阳下山了……   黑暗庞大,吞没了整室的亮光,吞没了残存在空气中最后一丝气息。   游邵在意识最后残存之时,感觉到一双眼睛全然地注视——凝视有了实感,沉得渗入身体。 作者有话说: 请支持这个萌萌的貌美病弱小鱼烧~权谋含量可能不会太多,主要还是小情侣甜蜜蜜 第2章 第 2 章 这圣旨必然不能接   游邵躺在硬床上,分毫未动。   就在几秒前,一年轻女子守在床边,见他睁眼了,喜气洋洋地跑了出去:“大公子醒了,邢夫人,大公子醒了。”   游邵转动眼珠,环视周围。   古朴木梁,素色纸窗,床榻悬着老旧的青纱帐。   他缓慢地想,自己会不会穿越了……   真时髦,赶上网文潮流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貌美夫人缓步走入,虽打扮朴素,却难掩眉眼未逝的风流。   声音带着几分洪亮的嗔怪:“儿啊,多大年纪了,醒了还赖在榻上不起。”   游邵没动。他在做一个自我评估——是否头晕,心跳节律是否正常,手脚是否有感。   邢夫人行至床边:“好了,你想躺就躺吧,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娘不该逼你,但娘的用心之苦,你是家中长子,应当体谅。”   游邵还是没动,他在等自己的血压升至可以承受起床动作的时候。   动了动嘴皮子,又不知怎么解释。   算了,和你们这种没得病的人说不清楚。   虽然穿越了,他却实打实感觉到这还是自己的那具病躯。   四个小时没吃药,反胃想吐。抬起手,两条洁白光滑的手臂上,抽血留下的新旧淤青叠在一起,青的、红的、紫的,色彩绮丽。   命运对他一顿巴掌一颗枣的,真坏,穿越都不带更新零件。   “低头看什么呢?”邢夫人走上前来,伸手将他缓缓扶起,朝屋外喊:“小桃,大公子身体还弱,把刚送来的云湮醉拿上来。”   一只雕花木锦盒被放置在榻前矮几上,邢夫人秒切换了苦口婆心模式:“宫里公公方才差人快马先来传信,知你昏迷不醒,特先赐下御用药丸,圣旨稍后便至。你可知这是天大的恩宠?往后定要尽心为官,好好报效皇恩。”   游邵沉默,发呆,根本没听。   镇定剂药效没过,这个语量和复杂度大脑处理不过来。   邢夫人见他一脸木然,叹了口气:“小桃,端茶碗来,伺候大公子吃药。”   一旁贴身丫鬟连忙上前,端着茶碗。   邢夫人小心翼翼掀开锦盒盖子。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乌黑丹丸。   游邵盯着药丸看了几秒,这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药都大,油亮油亮的,像一颗泡过墨汁的弹珠。   这东西能吃?看着倒像是毒药。   别是什么重金属超标的炼制仙丹。   呃——刚想说要不算了,他不想吃。   抬眼望去,只见他新认的娘和丫鬟都在盯着那颗药。   他娘神色有些悲,似是回忆往事,丫鬟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久旱逢甘霖,止不住地咽口水。   游邵指着药丸,谦让到:“要不你们吃?我不…”   话没说完,丫鬟腿一软,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奴婢鬼迷心窍,不该多看仙药,奴婢绝没有半分僭越之意,求主子恕罪,求主子恕罪——”   快速敲击下,丫鬟额头已经红了,再磕怕是要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游邵伸出瘦削指尖,想拉没扯动衣角半分,才发觉这丫鬟是抱着必死决心的。   “娘,你拉住她,是我的错,不该开玩笑。”   邢夫人面目冷静,下了指令:“小桃,大公子玩心重,不是要治罪你,起来在旁边候着吧。”   小桃连忙答谢,唯唯诺诺站起身立在一旁,额头的血一股一股流下来,染得前襟血红。   邢夫人转身安抚孩童一般,哄道:“你呀,玩心还是这么重。御赐云湮醉,岂是旁人能沾染的?莫要再吓唬小桃了,快把丹药服下吧。”   游邵指了指地上的丫鬟,声音有点虚:“能不能先带下去包扎一下……”   他刚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差点草芥人命。   两名仆妇连忙上前,将惊魂未定的丫鬟搀扶退下。   游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叹了口气,自己以后还是少说话的好。   重金属污染就污染吧,他的身体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仰头眯眼,鼓动腮帮子嚼了下去,吃起来感觉居然也像墨鱼丸……咯吱咯吱,挺有弹性。   这东西,不会是古代安慰剂吧。   丹药化水入喉,一股温热药力顺着咽喉缓缓淌入体内,流转四肢百骸。   游邵砸吧嘴细细品味,刚想说还挺舒服的。   身体却随着心脏震动起来,砰——砰——体内似是有什么要涌出来,挤得每处器官痉挛发热。   砰——砰——器官剧烈膨胀,似是要挣脱皮肤,随着心跳声喷涌发射出去。   视线内一切在融化。ĽoȑҼ   刚熟悉的几张人脸被无限拉扯长,身子流泻成黑影,无数条的直线从黑影的尾部拉伸出,锐利地逼向眼球。   黑线瞬间贯穿,游邵吃痛抓住自己眼睑。   邢夫人冷静地使唤:“按住大公子,别让他抓花了脸。”   两条细长的雪白藕臂被两个力气大的仆妇捏紧了,死死按在按在锦被上,细长圆润的指尖已经染了血痕。   直线形成一个无限通道,又无规律的抖动弯曲,意识已完全被搅晕,只有眼睛被强制工作。   游邵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嘴角流出几丝涎液。   视线内终是到了尽头,之见黑暗中裂出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睛探出,只是一眼,游邵所有的痛苦都被消解了,只余下茫然的空白。   黑暗全然收缩成黑点,消失不见。   然后,体内似是蔓延出毛茸茸的触手向外探出,一种舒畅的痒意在每处神经爬过,热气从体内挥发出,蒸得他全身发暖,如升云端,露出如梦如醉的恬笑。   邢夫人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一层薄汗,刚才的抓痕已淡化消失。   叹了口气,如呓语般安慰:“好孩子,第一次是难忍些,下次再吃,你就懂得这千金难求的醉生梦死滋味了。”   不知多久,游邵终于连接上了自己的意识。   他先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带着一种殷实的满足感。   如耗尽电量的手机接上了充电器,没满格,但是对他亏空的身体来说,犹如久旱逢甘霖。   得,这药是真的管用。   虽然副作用有点大,导致他记忆产生了断片,只记得自己吃了药。   这地方不会是修仙世界吧,这丹药比他在现代世界买的都管用,简直像是吞了一节续航电池。   游邵很知足,也很想活,所以诚恳地问自己刚认的娘:“娘,还有吗?”   他觉得再来几颗,他能药到病除。   他娘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是可以概括为是看傻子的眼神。   “你以为是烂大街的东西?多少人死前连药渣子都吃不到。”   游邵诚恳问道:“娘,去哪里求药比较顺利?”   邢夫人表情瞬间认真,简直就像换了形态,在榻边落座,语重心长地提点道:“唯有步步为官,身居高位,求药才成易事。”   “你现在得了状元,正是平步青云的好时候。进了官场,尤其要亲近国师,这神效丹药皆是国师亲手炼制。若能得国师青眼,日后或许再求得几颗,也只是口中一句话的事。”   游邵懂了,这就是自己的主线任务。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尖细绵长的唱喏之声,宫廷太监已然抵达,前来宣读圣旨。   屋内人顿时迎去,跪成几排。   为首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身姿端得笔直,矜傲,清了清嗓子,拉长声调高声宣旨。   “新科状元游邵,品貌端方,学识尚可。今边陲云溪镇地偏事杂,民生待治,特命游邵即刻赴任,出任云溪镇巡检一职,即日启程,不得延误。望尔恪尽职守,安抚一方,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念了很长,游邵一句没听懂,大概意思拼拼凑凑,终于品出是让他去某个边陲小镇任职。   这官必然是不能当。   他半点不懂治理,半点不通文墨,怕是连卷宗都看不懂。   这地方可没软件给他文言文翻译。   而且巡检这岗位,一听就是得罪人的活,自己是历史白痴又是半个文盲,怕是第一天就把自己命赔进去了。   这圣旨必然不能接。   可这圣职由得他拒绝吗?眼下,只能靠拖时间了。   游邵心念既定,酝酿了一下情绪,面上立刻换上一副狂喜动容的模样,肩膀微微颤抖,装作激动难抑的样子。   待太监话音刚落,他身子猛地一歪,双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顺便压了自己的脉搏,真实进入半昏迷状态。   装病,他很专业,他对自己的身体极度了解。   屋内顿时一片慌乱。邢夫人惊呼出声,仆婢们手足无措,忙乱着上前查看。   传旨太监见新科状元昏迷,脸色微变,几番查看确认人一时醒不过来,也不便久留,只得留下禀告皇上的话语,带着一众宫人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远,屋门轻轻合上,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游邵依旧闭着眼,静静躺着。   “人都走光了,别再装了。”邢夫人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无奈,早已看穿了儿子的小把戏。   游邵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赔笑。   邢夫人皱眉:“儿子,你今日虽没接圣旨,可一到任职之日,就算是你死,也会把你尸骨抬去云溪镇。”   “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游邵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娘,咱们家有关系吗,能给我换个职位当当吗?”   邢夫人眼睛一瞪,美目藏着怒气:“儿子,你病糊涂了,现在全家都指望你呢,家里唯一有点用的半颗祖传云湮醉都给你吊命了,哪还有什么门路。”   游邵发现他娘不端着的时候,说话挺好懂的。   但是这答案不是他想听的,怎么别人穿越是达官显贵,自己就是一个拖着病躯的社会边角料。   状元难道不厉害吗?为什么要分配他去做容易丧命的事情。   管中窥豹,连他这种权谋废柴都能感觉到,这古代官场不一般。   他绝望地盯着帐顶。   沉寂半晌,他忽然灵光一闪,“娘,我现在有状元的身份,能不能直接去求国师,让他给安排一份差事。”   他娘的表情瞬间变了,是欣慰,是喜悦,是解脱,带着点老母亲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游邵有点懵:“娘,你怎么了?”   “你总算想通透了。”邢夫人望着他,就像望着一条刚从龙门跃起化身为龙的锦鲤。   游邵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新的主线。   娘的身上再度切换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身处这世道为官做人,本就该懂得审时度势、借力而上。”   “莫学你父亲那般固守清高,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在这世间,清高可不能当饭吃、当命用。”   游邵听完,沉默了一秒:“娘,你这话说的,我反倒觉得自己品行低劣了。”   邢夫人表情裂了几分,神情务实又淡然:“品行能当饭吃吗,来,先把人收拾利索。”   随即又自顾自地喜悦起来。   起身拍手,唤门外仆婢进来伺候他更衣。   邢夫人替他拉开衣领,忽然开口:“儿子,你真想好了?这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游邵一愣:“啥意思,娘,你能给我讲点明白话吗?”   邢夫人表情又龟裂几分,终是无奈叹了口气:“皇帝和国师,向来不对付,你这状元身份朝国师一跪,那就是站了队,他若不留你,你就什么都没了。”   游邵沉默了两秒,还有这隐藏信息?   不是,这和赶着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迟疑片刻,他开口问道:“娘,我有几个弟弟?”   邢夫人看傻子似得看着他:“你有三个弟弟,怎么,病糊涂了?”   游邵似懂非懂点头,但他懂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这刚得来的娘在玩鸡蛋放多个篮筐的打算,他果然是个便宜儿子,纯玩概率的棋子。   也好,他也没有认便宜娘的真情。   大家互相利用,这样才简单,才好算账。   “定不辱使命。”他说。   他娘眼角露出了晶莹的泪光,一副孩子你终于长大的表情。   “儿子,今日你要拿出你最得意的长处。”邢夫人抬手招呼丫鬟进来。   游邵挑眉,一幅“愿闻其详”。   邢夫人从锦盒中取出白衫,露出怀念的表情:“十年前,我就准备好的这件衣服,没想到终于派上用场。”   然后游邵就被人按在铜镜前,开始收拾。   过程他没怎么看见,老是有丫鬟给他脸上压粉,就听见各种叮叮当当的声音,香粉的气味一层一层地覆上来。   有人给他梳头,有人给他束发,有人往他头发上浇了什么东西,花香味浓烈得他险些打了个喷嚏。   “好了。”邢夫人站在身侧,满意地笑了。   游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极素净的白衣,领口袖口绣了细密的暗纹,料子垂坠,把他本来就单薄的肩膀衬得愈发清减。   腰间一条白玉带,玉色温润,束在他腰上,把那截腰勒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来——他腰本来就细,这样一束,身形反而显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婀娜,像一株露水白芙蓉,立在那里,腰肢微微,随时要弯折滴水的样子。   发间缀着素白的小钗,因为浸了花水,头发比平时更顺滑,额前碎发贴着鬓角垂下来,把他那张瓷白/精致的脸衬得愈发惹人怜惜。   与清减装扮不同的是,铜镜中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把揣在丝绒里的匕首。   游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整整三秒。   “不对,娘,这是正常装扮吗?”   他想起了算命老头说他盆骨挂肉的那些话,面色当即又白了两分。   这是让他去色|诱国师?   邢夫人面色不变,理所当然道:“你爹死了没三年,你在孝期,出门自然穿孝衣。至于这身形制,陵城人都这么穿,没什么稀奇。”   游邵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玉带,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腰肢婀娜的陌生面孔。   这古代的审美风气,竟是如此开放?   他这个现代人倒是保守了。   *   邢夫人派出小厮在前带路。   游邵白衣素带,走在陵城的街道上,一步三晃,刚病好的身子还不利索,时不时捂着胸口喘气。   身后留了一路回头的视线。   但游邵浑然不知。   他正在心里推演等会儿见到国师该怎么开口,措辞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跪还是不跪,先跪还是先说。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走过去,街边卖豆腐的大姐停了手,布庄门口的伙计看岔了神,连两个吵架的婆子都忘了骂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此人收入我府教导改新,择……   “大公子,前头就是国师府的官道了。”   引路的小厮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垂首提醒。   陵城最恢弘的一条街巷在游邵眼前展开。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一尘不染,两侧梧桐参天,枝叶繁茂如盖,遮住了正午的日头,投下满地斑驳的凉荫。   游邵注意到小厮眼底压着几分惊恐,还带着如同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恍惚。   也许原身是个保守派,没在府里少说国师坏话。结果一朝大病,就要认贼做父,真是究极反转。   不过游邵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横竖都是一刀,他要给自己选个好领导。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进了国师府,就算是偷药,他也要把这缠身的病给治好了。   “对了,这国师怎么称呼?”游邵心里计算着,但还是先问清称呼得好,免得一开口就落得个不尊的罪名。   “大公子,我等草民要称公爷,您现在半有功名,可称呼海定公。”小厮被他口无遮拦吓到,咽了咽口水答道。   游邵点点头:“等会你就和我一起候着,若出了事,也好通风报信。”   小厮身体一抖,哆哆嗦嗦答应了。   行至道路尽头,朱红府门巍峨耸立,飞檐翘角刺破云层,威严肃穆。墨底金字的牌匾赫然写着:海定公府。   游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封号,不得不说,分量是真的重。海晏河清,定国安邦,当初赐名的人,怕是真真切切盼着盛世安稳。   游邵深吸一口气。   国公府朱门禁闭,戒备森严,连侍卫都是穿戴盔甲,瞧不见脸色。   站在那里,风都冷了三分,游绍觉得自己膝盖都被吹软了。   他很会找位置地退到官道侧边——既能让往来车马看见,又不挡路,主打一个狗腿边界感。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   小厮噗通一声,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来。   青石板又冷又硬,寒气慢悠悠渗过衣料钻进来,痛感钝得很。   游邵垂眸扫了眼膝盖,神色淡定。   幸好出门前他早做了准备,偷偷藏了层褪下的衣衫垫在膝下。没必要的苦头,他半分不吃,这是做人底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转头问小厮:“咱家和海定公关系如何。”   小厮身子一抖:“自然是好的,公爷对府上有恩。”   游邵想,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自己跪在这里就说是来还恩。   游邵又问到底是什么恩情。   小厮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公爷赐给老爷……老爷……”豆大的汗滴落下,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想来下人知道的信息不多,游邵也不为难他了:“那你去打碗温水来。”今天没吃胃药,胃液翻涌,嘴苦得厉害。   小厮抬起头,看看威严的公府大门,再看看跪地的自家公子,一头雾水,但还是飞速跑走了。   再来时,居然换了人。是个小孩,约莫十一二岁,端着一碗温水。   游邵最看不得小孩干活,摆摆手:“碗放下,你回去吧。”   小孩感激地跪拜:“多谢大公子体谅小人,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连滚带爬地跑了。   游邵看出来了,下人们对着地方避之不及。   算了,还是别为难其他打工人。   游邵单手撑碗,细细饮下温水,总算解了胃部的疼痛。   随手把碗往素白裙摆下一遮,完美隐藏。   也不知这国师今日加不加班。   他垂着头假寐。   叮——珠翠玉石碰撞之声在远处遥遥响起。   前一秒整条街还车马有声,下一秒瞬间死寂,连梧桐叶的风声都彻底消失,安静得诡异。Łօȓė   游邵便知国师来了,恭敬地跪拜,叩首。   却忘记了刚藏好的碗,从裙摆底下挤出。   青石板面太过平整,碗滚得稳稳当当,慢悠悠划过石板缝隙,在全场侍卫的注视下,稳稳滚到黑檀车驾的车轮边。   叮铃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碗滴溜溜地,似是不甘沉寂。   侍卫立马挡在了车前:“何人惊扰海定公!”   游邵依旧跪得笔直,面不改色,目视前方,主打一个只要我不慌尴尬的就是别人。   车帘缓缓掀开。   一只骨节冷白的手探出,手指搭在帘边,却有一种的迫人力道。   像一块镇纸,四两拨千斤地把满街的噪音都压了下去。   帘后之人,便是被拦住的海定公。   游邵忍不住窥探,第一反应:这长相,真不像传统反派。   挑帘而起的天光落在脸上,未开剑鞘,寒光乍破。   眉峰沟壑冷峻,五官直挺锋利,皮肉贴骨,却无半点阴柔之色,薄唇如长刀,不见弧度。   束发着玄色锦袍,身形巍峨如山,坐姿挺拔如松。   明明坐在逼仄的软轿内,却如坐高堂。   一双淡眸落下来,无温无怒,打量他的眼神,如见蝼蚁。   游邵这才察觉自己在抖,就不该好奇,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那只闯祸的碗,还安安静静躺在车轮旁。   好端端的坏起来了,天崩开局。   游邵轻咳一声,还是按照剧本开演了:“草民拜见海定公。晚生游邵,新科状元。今日特意代表游府感谢您当年提携之恩。”   他迅速酝酿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挽袖抹泪:“当年家父重病垂危,全靠公爷赐药相救,游家永世铭记这份大恩。家父临终前再三嘱托,命晚生——”   海定公却低低地笑了,笑声低沉,烫得游邵心惊胆颤:“本公怎么不知有此等事情。”   游邵精致眉眼懵懂眨了眨,面不改色:“海定公恩泽普世,自然不知道小小恩惠改写游家命运。”   “哦?令尊姓谁名谁。”海定公声音如古庙撞钟,沉穆自威,不笑时,带着身居九五的压迫感。   游邵小腿肚颤了颤,坏了,他不知道已经死的便宜爹叫什么。   侍卫跑上前,嘀咕了几句。   “原来是游御史之子。”   游邵眼睛瞬间亮了:“是的是的。”没想到穿越的竟是本家。   海定公语气平静无波:“这倒是记得,令尊是本公杀的。”   还有这等事情,怎么没人告诉他!   心跳滑了一拍,他捂着胸襟喘了喘,快速压下错愕,话术无缝切换:“家父弥留之际,悔恨自己官场失足,身不由己、实属无奈——”   海定公手撑着头,淡然打断:“他在狱中,本公亲眼看着他饮下毒酒,弥留之际应当未说此话。”   游邵沉默两秒。   可恶的小厮吞吞吐吐,原来国师给他爹赐的是毒酒啊。   但是他还要演:“其实家母早有感慨,常说公爷是当世明主,只可惜家父执迷不悟,没能早日幡然醒悟——”   “你一身孝衣前来。”海定公垂眸,视线这次落在他腕骨上,肘窝淤青的边缘从袖口隐约透出来。“本公还以为你是来寻仇讨公道的。”   “绝非如此!”游邵回话快得不假思索,饶是他再神经大条,也反应过来其中离谱的逻辑:亲娘给他穿孝衣,送他来投奔杀父仇人。   这操作,他属实欣赏。   虎毒不食子,奈何生了四个好大儿,总有人得走献祭剧本,万一成功了呢?   不是,这海定公不会以为自己纯来挑衅的吧。   游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在喉头的呕意,在脑中疯狂切换措辞:“晚生此番前来,是择明主,而非寻私仇。公爷气宇轩昂心系百姓。晚生虽愚钝,却也懂何为正道。”   “晚生绝对是真心投靠,绝无半点虚假。”   海定公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那双光影中的眸子深得像深潭,任何把戏都会被轻易勘破。   搭话似是一时消遣。   过了,就厌了。   他淡然开口,却是字字诛心:“推拒边境差事,贪图安逸、畏惧艰辛,这等人,为何留你?”   游邵身子剧烈一颤,心跳如雷,强压着胸口那股浊气,单薄腰身俯得更低了:“海定公,晚生样样都会。辨药识药是专长,察言观色是本能,打理起居、贴身伺候——”   他真的没招了,紧咬着牙,加了一句:“凡公爷用得上的,晚生都能做。”   海定公在帘后,深深地凝视了一眼,游邵感觉到全身上下被打量。   本就单薄的衣衫让他感觉衣不蔽体,脊背开始不住地抖,耳尖脸颊越发得红了,似是滴血。   帘子垂下,隔断了那双透视般的视线。   不行,必须成功。   游邵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忍痛站起身,放手一搏:“海定公,求您开恩。”   白衣贴肤,显出内里更莹白的肤色,颤颤地如滴水玉兰。   嘴边惺甜味漫上来,游邵捂着胸口,咬着字往外送:“晚生命途坎坷,如今进退无路,唯有依附公爷,方能求得一线生机。晚生忠心可鉴,全听差遣,必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还没说,喉咙里血先涌了出来,两眼瞬间一黑。   轻飘飘倒下来。   忘了自己不能站得太快……   这残破的身体究竟要坏他多少好事!   白衣散落青石,静影带着扎眼红色,如杜鹃半空而落,啼血散翅。   墨发铺开,中间盛得是瓷白釉光韵色的脸,眉眼紧缩,仿若垂泣。   街上死寂片刻,随即响起细碎的骚动,压低的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开来。   那紧闭的车帘微微被风吹起,又落下。   “回府。”波澜不兴的肃穆之音落下,一众随从迅速抬轿而起。   经过那晕厥之人,轿内传来古穆沉静的声音:“新科状元品行不端,差人告诉阕庆,此人收入我府教导改新,择日再聘。”   不多时,海定公府侧门开启,几个侍卫轻手轻脚将晕厥的新晋状元抬进了府。 作者有话说: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小鱼烧win!新文开啦~欢迎读者宝宝追读。亲亲亲亲 第4章 第 4 章 好一副两面三刀的做派   游邵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一派古雅奢华的床帐。   锦布细滑还掺着金丝,用料扎实却也轻薄,随风微荡,甚是飘逸。   不用对比也知比游府的破旧轻纱高级。   自己不会真的成功了吧!   游邵静静地暗喜。   脑袋下的玉枕弧度十分妥帖,身上盖的被子也是冰凉贴肤,一切都透露着此房间不是寻常人可住的。   帐幔被人从外轻轻挑起,两名青衫丫鬟捧着鎏金铜盆缓步而入,垂首屈膝,礼数周全:“游公子安醒。”   游公子。   三字入耳,游邵细细回味,觉得自己胸口暖流暗生。   这称呼太雅了。   既然称他公子,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身份尊贵,在府中有了一席之地。   如此一来,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在海定公府混到药吃。   果然人不可能一直倒霉,他还是有点时运在身上。   游邵喜滋滋从榻上落地,喜滋滋地任由丫鬟装扮自己。   不知国师何时会唤他,他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头脑风暴。   以现代智慧谋点小恩小惠,应该很容易吧。   *   一日,未见国师海定公踪影。   两日,庭院寂寂,除了沉默的奴仆连只蚊虫都不曾到访。   待到第三日,游邵等不住了,他拖着病躯将这座偌大庭院尽数走遍。   叠院深深,回廊曲折,向左向右向前向后。   不对,他怎么还是回到了原点!   这地方难道是迷宫啊!   府中丫鬟仆役待他皆是恭敬有礼,衣食供奉无一短缺。   就是问什么都不答,似乎把他纯当摆件看待。   游邵绝望了,他想爬上院墙看看布局,却是一步一颤,扶着墙都走不了直线。   他三日未吃药,饭也吃不下去,胃动力几乎降至冰点,只进一口就恶心。   于是晚上游邵深深地失眠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感觉自己不是被重用而是被软禁了。   这宅院深深,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估计也发不出一点动静。   别人可以混日子,他绝对不行。   第四日清晨,当丫鬟打开门时,光线和声音同时刺激他迟钝失眠的大脑,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这是劳拉西泮的戒断焦虑反应,还伴随着血压低、心跳乱、神经痛、胃部肿胀的老毛病。   他不能不吃药,再拖下去,真的要死了……   他今天就得行动。   游邵软软地撑起身子,对进来的丫鬟说道:“给我准备件厚重体面的衣服,我要出门。”   丫鬟低眉敛目,小声应下,退了出去。   经过几日观察,游邵发现这古代世界只有他娘一人开放。   府内下人们个个守礼拘俗,封建死板,连多讲句话都似是要命一般,想必其他古代人也是如此。   只有他娘打着信息差,让他一身清凉求同情。   呵呵,真是他的好大娘。   片刻后,一身鸦青锦缎长衫穿到身上,锦纹细密,金线暗勾,衣褶极其规整垂坠,尽显低调奢华。   游邵满意地点点头,朝着昨日未探的路走去。   他就不信今日用穷举法还走不出去!   他的步伐缓慢,似是闲庭信步,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仆人望着他,皆是慌乱,似是欲言又止,却无人敢拦。   游邵游园观景,发现这么府阔气非凡。   沿路皆是白玉砌栏,泉水在青石道旁清脆流转,晶莹闪烁。   两侧成片古木,层叠翠荫遮覆深红色廊檐,古朴大气又尽显沉奢。   尤其是进了一处院子,中间屹立着精致假山,玲珑通透的石隙间喷涌出潺潺细流,汇聚成九曲流觞涓涓浇灌在堂前莲池。   莲花粉白,开得静然脱俗,随着流水浇灌,俏然抖动。   游邵本就是搞艺术的,走着走着职业病发作,开始在身上摸着速写本准备采风,摸了满身滑缎,才记起自己的在处。   心中感慨:啧,这要是几个学建筑的同学看见了,不得当场拿出3D打印机一比一复刻。   一步一景,处处精致,实在是太雅了。   看来这海定公府藏的富贵,远比他现代人想得奢靡百倍。   *   循着曲折长廊一路向内,游邵听见前方有人在喧哗,看来是找对方向了。   他打算靠近点,蹲在附近听听墙角,也好为自己日后精准拍马屁做准备。   只是踏过一个转角,游邵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处洞开的高门正堂。   只见厅内七八名身着官常服的官员围坐长案两侧,神情肃穆,似是进入僵局,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游邵今天穿得厚重又扎眼,步履轻响,又无处可躲,明晃晃地站在原地,与众人转头惊疑、审视的目光对接。   不是?你们开公务大会怎么不关门?电视剧里不是这么演的!   好在游邵本就反应迟钝,今日面瘫,表情丝毫未变。   既然被看见了,只能把独角戏演足,游邵目光穿透众人,精准落于主位国师身上。   躬身,一脸恭敬地和自己的直属领导打招呼:“海定公安,晚生听闻今日堂中议事,特地前来献策,愿为公爷分忧。”   高居首座的海定公,斜倚紫檀太师椅,一身未来得及脱去的玄色卷龙纹朝服铺开,威严摄人,墨发金冠,身姿挺拔如孤峰千仞。   凌冽眉眼望过来,寒渊古玉一般冰。   游邵本就孱弱的身子,又开始抖,腰弯得更低了。   心里已跪地求饶:老天爷,求您对我好点,我真的只是准备路过。   海定公并未应,只是垂眸执盏,端至唇边品茗,衣身银线暗织周天星斗,动作间寒星隐现。   堂间陷入更深的僵持。   “放肆。”一道清冽年轻声线骤然响起,含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矜傲,斥断满堂沉寂。   出声之人年纪不大,身着清雅月白礼部官袍,面如冠玉,眉目俊秀温雅。   游邵低头挑眉:不是,我领导都没出声,你在狗吠什么?   但面上还是静的,一副任凭发落的恭敬模样。   年轻臣子眼底凝着不加遮掩的鄙夷与疏离:“国公府堂仍是府中重地,非闲散白身可踏足之处。游公子这般不请自来,未免太过失仪。”   游邵本就脑子不太转了,还管其他人说什么屁话,直接全屏蔽了。   目光再次凝视主位,眉目愁然,表达自己忠心:“晚生身弱卧居公府数日,承蒙海定公恩情,心中却一直惶惶难安。今日听闻府中有差遣可用之处,便急忙赶来,不知打扰了诸位议事,是晚生唐突了,请海定公定罪。”Ľòŕȇ   海定公执盏,终于抬眼。   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淡漠:“无意之举,赐座。”   一字落定,无人敢置喙。   周遭数道目光纷杂落来,诧异、不解、嫉恨、不满,形形色色,尤其是刚才的年轻侍郎,眼中鄙夷更甚。   游邵依言落座最末,低眉垂目。   可惜他加塞搬上来的是一圆凳,让他无处依靠。   只能强撑着,让细长脖颈与单薄脊背平直,做一位清减体面的公府门客。   议事再度重启。   此番议事,乃是奉圣上旨意,由礼部牵头、国师府督办,筹备一场为国祈福、安镇山河的盛大国祀。   礼部一众官员早已反复斟酌,拟好全套章程礼数,今日登门议事,看似会商,实则不过是专程前来知会定案。   礼部侍郎起身持卷,朗声逐条宣读拟定的国祀方案。他字句规整、条理清晰,言语间皆是文臣的笃定自持,无人出言异议,皆默然附和。   全程,海定公只是静坐旁听,缓饮清茶。   仿佛这场牵动朝堂的大事,于他而言,不过蝼蚁琐事,不值分心。   待礼部侍郎通篇念毕,躬身静待定论,满室目光尽数汇聚于上位。   万众屏息之下,那道淡漠无边的目光,落至快至堂外的单薄人影上。   茶盏轻放,海定公启声:“听闻新科状元策论斐然,你观此事,以为如何?”   游邵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啊,不是,他在发呆来着,怎么还有他的事情。   也不是他故意要发呆,实在是劳拉西泮的截断反应太强烈,他根本听不进那满篇冗杂古朴的之乎者也。   他抬眸飞快扫过满室神色各异的官员,脑中飞速运转。   听不懂没关系,但是他曾经作为全职设计师,自然是懂这种财大气粗、预算充足的甲方基本需求的。   声势要大,排场要足,里子面子都要兼顾了。   游邵起身,敛神正容:“晚生拙见,国祀为国祈福,重在庄重肃穆、震慑人心。如今章程虽周全,却略显素淡,不足以彰天家威仪、镇四海人心。”   话音落定,一室悄然。   周遭官员神色错愕,礼部侍郎面色最为精彩,清俊的眉眼瞬间堆满不加掩饰的讥讽与荒谬。   “当今圣上最不喜铺张浪费,游公子你张口便要添设排场,大兴奢靡,这是执意与圣上作对?”   好大一顶帽子飞来,游邵才不理他,他正是要和皇帝对着干。   皇帝不喜欢,管他国师下属什么事。   对方这话一出,他更加信心十足,继续扩充细节:“依晚生之见,可再增仪仗,扩随行礼乐人数;祭礼服色要取厚重正色,缀金器、玉器,以示庄严。整场国祀排场尽数铺足,仪式层层周全,庄重威仪扑面而来,届时万民瞻仰、百姓信服,自然人心归正、朝野安宁。”   周遭官员顿时嘈杂起来,耳边尽是糊涂、荒唐、蠢货的斥语。   礼部侍郎躬身站起:“万万不可,如今邦用渐乏,怎么还能大肆增耗钱粮、扩充仪轨?”   游邵眼皮狠狠一跳。   不是,哥们,经费吃紧还办国祀,多大碗多大盖,别办不成吗?   同时忧虑起来,国力不胜,兴盛炼仙丹办国祀,这不就是历史上朝代落魄的前奏吗?   可恶,自己究竟来到怎样一朝代。   别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被叛军俘虏、受尽折磨……   只听上方传来清冷语声传来,打断游邵幻想。   海定公端坐而起,声音威严,一锤定音:“国祀事关重大,本公愿为民贴补。”   摆袖压下所即起的非议:“此事且闭,本公还有要务处理,诸位请回。”   海定公步履堂堂,率先出门。   经过游邵身边时,脚步未停,高耸鼻峰微转,眸子侧撇,重重落在游邵恭敬垂着的头顶。   游邵感觉到那一瞬的注视,下意识抬头露出讨好的笑容,遮在袖后的瞳孔晶莹,似是等待奖赏的幼犬。   众臣躬身在后,鱼贯而出。   游邵坐在最末,自然是最晚出去,全程在门边眯眼弯唇,尤其是对着那位脸黑如锅底的礼部侍郎,笑得更加绿茶:怎样,这是国师的地盘,你奈我何?   人都走尽了,游邵才磨磨蹭蹭出了大堂。   边往深院走边复盘自己的言行,今日虽没有要到药,但是最起码刷了存在感,也算不错。   等明日再刷刷存在感,一定要提起讨药一事,他撑不了多久。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嗤笑:“好一位新科状元,好一副两面三刀的做派。”   不是这人在等我?   游邵抬眼望去,正是今天吃了火药的礼部侍郎。   在主子的地盘上,他自然不会示弱,礼貌呛到:“议事已毕,侍郎怎还未离去,定是公府太过宏伟,侍郎迷了路,我这就遣位仆人为您引路。”   “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礼部侍郎气得脸瞬间红了,白净脸上青筋怒起,“才来几日,就敢一副主人做派。”   游邵抬手衣袖遮脸:不是,哥们,你口水喷我脸上了,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惹你了?   礼部侍郎还以为新科状元汗颜了,愤恨跺脚,语气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昔日殿廷之上,你一篇万言殿卷策论夺得榜首,当时慷慨激昂、针砭公府奢靡享乐,何等傲骨嶙峋,如今竟俯首座前,插手礼制要务,刻意逢迎权门,真令我辈寒窗苦读之人汗颜。”   “你这等宵小根本不配做榜首!我劝你自负荆条请罪,否则落入万劫不复,我且抚掌笑看。”   游邵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是一听针砭公府奢靡享乐,关键词瞬间触发警报。   脑中转译后,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自己还骂过国师!   不是,原身居然如此激进,直接在殿试策论上骂国师……   这不等于直接名牌要站队皇权,和国师势不两立吗……   再想起议事中国师所说的策论斐然……   原来不是提点,是在内涵自己阴奉阳违啊!   ……   ……   游邵感觉自己离救命药又远了几分。   救命!怎么好端端的又坏了起来!   可恶的原身到底捅了多少篓子!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就这样被原身背刺,哎呀,到底还有多少篓子呢? 第5章 第 5 章 很好,甲方爸爸有自己的想……   寒风浸体,游邵后背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心中虽已惊恐起来,面上仍是不动神色的文静,躬身抬袖:“多谢侍郎提醒,晚生既然已经择明主,便无改认之理,侍郎请回。”   礼部侍郎似是又怒又恼,脸又红又紫,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词。   最后冷哼一声:“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日。”   摆袖而去。   游邵恭敬送行,见人走远了,才焦急得来回踱步。   本以为拿奸臣剧本扮演末流枭雄也不错,结果自己现在纯是背刺小人。   公然辱骂领导的人,还能获得领导重任吗?   不行,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游邵一把扯过累赘碍脚的锦袍下摆,转脚朝国师离开的方向走。   踏在青石板上,来时兴致有多好,现在就有多糟。   怪不得自己宅子那么深,原来是被领导边缘化了。   踏过一路幽径,暗红山茶花盛开,两边竹林秀丽,清风穿叶,簌簌作响。   前路视野渐渐开阔,远远看见一恢弘殿宇,屋顶覆着鎏金铜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外两侧,数位侍卫披甲而立,戒备森严。   不,这难道不是皇宫吗?这规制、这气场,真的是一个国师能住的吗?   游邵被迷晕了眼,更认清了自己领导的权势滔天。   这条大腿,他一定要抱死了!   他站在远处,清了清嗓,调整声线。   发挥出身体允许的最快速度,没等侍卫开口驱赶,他已亭亭跪下。   语气恭谨婉转:“海定公,晚生冒昧叨扰。方才堂中所议之事,晚生忽忆起几处细节可补全国祀章程、更周全礼数,故而急来禀报。”   室内清寂无声,只闻见兰草暗香从门窗中袅袅袭来。   海定公在殿内不言,侍卫也不语。   完全当他不存在。   游邵无所谓,是他有错在先,自然是要吃点苦头。   没驱赶,就说明还有余地。   此时再不表忠心,怕是以后没机会。   只是他强烈觉得今天这身衣服真是选错了。   太厚重又贴身,料子拉扯,跪得他难受!   下次一定要定制一套好跪的衣服!   殿内传来的浓重香气不一会就把游邵衣衫浸透,呼吸间都是兰草味。   这气味清新却也古朴,藏着一股子后觉的沉书苦味。   联想起内里那人肃穆封建的做派,游邵顿时觉得这味道如晨露重重,把他的腰压得更弯了。   跪得不知时间,直至夕阳浸染白玉阶,游邵身形发麻、几近昏沉耳鸣时,终于听见侍卫淡漠的传唤声:“游公子,主上传见。”   游邵应声,缓缓撑着发麻的双腿起身,白净额头布满一层细密汗水,他抬起袖子,轻轻擦拭了。   成败在此一举。   两腿麻木,他迈着细碎顿挫的步子,竭力稳住身形,不让姿态狼狈。   进了殿内,又端端地跪下了。   “晚生拜见海定公。”   海定公端坐书案之后,已换了玄色常服,衣袂肃穆。   身后是古雅梨木屏风,刻制山河海月之图,衬得挺拔身姿愈加山岳亘古。   垂眸批阅卷宗,长睫垂落,周身气场漠然空冷。   游邵抓紧领导没发怒的窗口,先开口认罪:“晚生有一事欺瞒公爷,特此请罪。昔日殿试策论,字字并非晚生本心。”   “晚生自幼体弱多病,彼时身中顽疾、性命堪忧,唯有博得状元榜首,方能换取续命良药,实属被逼无奈。”   未待他说完,肃穆语声已然淡淡截断他的话头,无波无澜:“请愿去边境巡检也是逼不得已?”   游邵身形一颤,啊,不,这件事他怎么也不知道。   原来边境职位是原身自愿选的啊……   已做的事情,他这个替身只能含泪认了:“……是。”   只听座上轻嗤,一阵书卷翻阅声:“承袭巡察一职,不斩尽不公,不为游氏后人。”   “镇守边境,不尽阴魂人不归。”   游邵没听懂。   一沓厚厚的纸张从上位甩下,砸到了黑石地面,纷纷扬扬,几张还砸在了他头上。   上位之人字句沉凝:“如此说来,纸上字字句句,尽是谎言。”   游邵被凛冽质问惊得身形颤颤,慌忙垂眸向地面望去。   一份文墨作品,被抛洒的四零八落。   游邵伸出瘦削指尖,捞近了看。   文章有点长,小楷密密麻麻,有点晕字,但是他还是抓住了关键词:   “未巠三年……游氏绍……一门尽为巡察御史……世称满门忠烈……当今天子临御,圣明在躬……承祖忠义之风,常怀捐躯报国之心,不敢苟安于盛世……”   这不会就是原身策论原件吧,手指翻阅得更快了。   “今畿甸之内,忽传阴兵异动……绍不胜忧愤,愿乞圣谕,独领其职……以安山河,以靖黎庶……   又观今之臣工,多耽奢靡……绍慷慨上言,力斥时弊……之危,不在妖孽,而在惰奢……”   游邵渐渐没了被当面指责的羞耻,全转换为考试提前拿到答案的惊喜。   这篇策论面面俱到,涵盖当朝时政、民生、吏治、隐患。   游邵越翻越激动,这完全就是百科全书啊。   没想到原身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有些文字他一时看不懂,如果,能把这东西偷出去……   他就能获得更多这个朝代的信息。   轻咳几声,游邵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把罪责全部推给原身亲娘。   古代人都是将孝心的,说自己是被娘|逼得,很合理。   于是他眼眶瞬间红了,开始潸然泪下:“晚生自幼受母亲劝学,日日听闻家门忠义、世代清名。晚生虽有私心杂念,却始终不敢违抗母亲命令。”   余光瞥向上位,故作自然地拿起一张纸轻轻擦拭眼泪,再利落把纸揉成一团揣进兜。   海定公漆黑眼眸沉沉落于他的面上,目光无喜无怒,只是洞察。   似乎游邵这点小家小户的算计与遮掩,在他眼底一览无余,浅薄得可笑。   游邵心底发虚,身形又颤了颤。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不会讲出这种假话。   古穆清冷的声线从高台落下,字字诛心:“你三日前曾言,令母一心想要缓和两府渊源。今日说辞,倒是前后相悖。”   游邵喉间一滞,一时语塞。   不是,几天前随口编的场面话,这人怎么还记得。   果然一个谎言需要万千谎言去圆。Ľȭrɇ   他深吸一口气,一边继续辩解,一边眼睛迅速扫视前方纸张,终是捞起一张写着“愿弃安逸之身,担非常之任”的纸张,擦眼泪:   “人心之事,本就随势流转。彼时家中人丁诸多,晚辈皆无功名,家道清贫、度日艰难。家母见朝堂局势动荡,以为依附朝堂方能保全家族,故而逼迫晚生写下此篇策论。今日局势明朗,她才知本末倒置,心生悔意,命晚生前来投靠。”   海定公静静听他说完,薄唇微勾,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无半分暖意,唯有全然看穿一切的淡漠与冷寂。   “如此看来,游氏一门,倒是个个深谙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之道,好一门忠义清世家风。”   游邵当然知这番说辞太过牵强,所以被阴阳怪气地骂了全家,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亲娘利用他,他利用亲娘,这都是为了家族利益,骂骂不碍事。   游邵装出一副听不懂好赖的模样,露出欣喜的表情,连忙表忠心:“正是正是,游府迷途知返,以后必然全家效忠海定公。”   然后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公爷,晚生恰好有一拙计,可为国祀锦上添花,大振威仪!”   海定公未曾出声阻拦,只眸光淡淡扫落于他,静待他继续表演。   游邵清了清嗓子,字字认真恳切:“晚生自幼涉猎奇门遁甲、天时地利,略通星象玄机。此番为国祈福的祭祀大典,可在祭天最关键的时辰,巧借天地之势,催生异象——或风雷隐动、四野风鸣,或星轨流转、月华聚瑞。届时万民亲眼目睹神迹,必然心生敬畏”   “海定公辅国镇世、安定山河的威望,亦可更盛从前!”   海定公撑头端茶而饮,眼末潜着一抹兴味。   感觉得了默许,游邵越说越是起劲,眉眼飞扬、手势翻飞,把现代的物理原理、人工装置、风筝引雷、造雾造势、模拟天象的法子,全数包装成古法秘术、奇门术数,滔滔不绝尽数道出。   他说的口干舌燥却不敢停止,就这么一次展示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越说声音越纤细低微,越说越脑子空空,再也挤不出说辞,只能乖乖收口,垂首闭嘴。   他抬眸小心翼翼向上望去,却直直撞进那双亘古无波的深眸。   那双眼睛毫无情绪,只是静然凝视。   心神一颤,游邵心虚地移开视线。   坏了,是不是说得太多、露馅了?   轻咳了几声,声弱问道:“海定公觉得,晚生这拙见可行?”   良久,只听海定公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威仪,极简二字,一锤定音:“不必。”   很好,甲方爸爸有自己的想法。   游邵本就不是真的来献计策,只是借机表忠心、刷存在感而已。   目的达到,急忙滑铲退场。   “是晚生冒昧班门弄斧。如此,晚生先行告退。”   他屈膝起身,双腿麻木酸涩,起身瞬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细微娇弱的嘤咛。   游邵内心疯了:救命!他怎么能发出这么矫情的声音!   他连忙对着国师赔笑:“晚生身体孱弱,一时失态,望海定公恕罪。”   言毕拱手躬身,恭恭敬敬退步离场。   直到推至殿外,侍卫关上殿门,隔绝了那道洞察一切的视线。   游邵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惊魂未定地挪至竹林旁,靠着红山茶树毫无形象地瘫坐,歇息。   回忆起刚才扯出的谎言,他静静地落泪:我怎么是一个如此趋炎附势的小人……   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啊! 作者有话说: 国师大人,你怎么给小鱼烧开卷考了。国师:有狗谁不逗。游邵:汪汪汪。(你且等着追妻火葬场,我一点不苦也不累 第6章 第 6 章 人果然不要突发奇想做事情   游邵整条腿僵沉酸胀,每挪一步都牵扯着钝痛。   缓行移动,待到半轮弯月跃上枝头,终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偏僻深院。   幸好他还算认路,不至于磨蹭到半夜。   丫鬟们在院前挑了灯,两扇灯笼在院门摇曳,照得树影晃动。   门扉轻关,留着一条门缝供他推开。   真好,第一次晚归还有人给自己留灯留门。   这就是家的温暖吗。   推开门,那层伪装的恭顺得体的外皮瞬间瘫软了。   真的好累……   他缓缓直接蜷缩在门堂前休息,身上那层体面穿出去的衣服,此时已经皱成一团。   还好这青石板吸热还是温的,一点不像殿前的白玉阶梯。   凉得他寒腿。   眯着眼他几欲昏昏欲睡。   他这姿势倒是吓到前来服侍的丫鬟。   只听身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游邵翻转,本簪好的发丝垂落在身下,毫无形象:“不好意思,是本公子回来了,今日在殿前跪久了,你有活血的药吗?”   丫鬟惊诧中缓缓点点头:“小人这就差人去拿药膏。”   游邵加了一句:“对了,再来盆温水,我要泡泡腿。”   丫鬟神色间顿,问到:“游公子可是要沐浴?小人这就在浴房放水。”   浴房?还有这等好东西?   游邵挣扎着爬起:“要的要的。”   身上正一层汗呢,有沐浴肯定不能错过。   丫鬟前面掌灯,带他来了院侧单独辟出的浴房。   只见一处汤泉咕嘟,冒着热气,周围是青石板,虽然不大,但看着好像是活水。   两侧正有其他奴仆提着水桶兑水。   “这不会是温泉吧。”游邵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丫鬟弯腰恭敬回答:“游公子,正是温泉,府中后山有天然温暖泉眼,建府前就铺了暗渠引水入院,夏日只需兑入井中凉泉便可沐浴。”   说罢弯腰恭请:“游公子请试水温。”   这么府生活如此奢华吗?这么偏远的院子待遇都这么好。   游邵手一摸,水温正好。   “合适合适,真是太感谢你了。”   丫鬟无声退下。   游邵褪衣进入温泉,瞬间觉得浑身乏力都被消解了,原本肿胀的膝盖疼痛都轻了几分,他发出舒畅的谓叹。   他想起自己曾经刷到介绍古代皇帝生活的视频,自己单这温泉一项就秒杀所有皇帝。   这就是抱大腿的隐形福利吗?   游邵幸福地眯上眼睛。   不多一时,奴仆抬来置物台,上面整齐码放着澡巾、澡豆,各色沐浴工具,甚至还有他要的活血药膏。   游邵觉得自己要落泪了,这响应速度,这多对一服务,比他在短视频看得顶奢酒店都好。   果然居家享受这方面还是得看主子财力。   这位明主真是没选错。   当然如果其他福利也能跟上的话……   沐浴结束,游邵坐进铺着薄竹凉垫的梨花榻,小心挽起鸦青锦袍的裤管。   双膝被坚硬石地压出一圈深红勒痕,皮肉久压泛着冷白,指尖轻触,酸麻感直钻骨头。   自己身体本来就容易淤青,这一跪,怕是几天都不消了。   他挖取温润的药膏厚厚抹在膝盖与小腿处,掌心反复搓热,顺着大腿往脚踝慢慢推揉,打通跪滞许久的气血。   趁着湿敷养腿的间隙,他把私藏的策论平铺在雕花书案上,案头烛台、素纸、徽墨一应俱全,全是府里提前备妥的。   摊开纸页,墨字古奥、句式艰深,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他猜得,但是一些他见所未见的生僻繁体是完全不懂。   救命,古代文言文不带翻译真的太虐了!   游邵瞪着纸面看了半天,耐着性子慢慢拆解,连蒙带猜,总算拼凑出一点有效信息。   原身今年二十二,家里以前都是做检察的,而且基本都死了,如今家中男丁就剩四个好大儿。   游邵感慨:好惨一家族,怪不得他爹都当御史了,家里看着还是一贫如洗。   继续往下读,此国建立有五十四年,已传位两位皇帝,如今年号是未巠。   从策论看如今的皇帝做得不错,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具体在于修建了一条运河,使得南北物资通透,还在边境修筑边防设施,使得边境多年未战。   但是,接下里的内容就让他心头一沉,策论里开始反复提及的四个字:阴兵异动。   “忽传阴兵异动,鬼魅行迹,惑乱民心,朝野讳莫如深,百官缄口不言。”   “穷查诡变,厘清阴兵始末……”   游邵皱眉盯着纸面,心里疯狂疑惑。   这阴兵究竟是代指敌人行动诡异,还是真的有啥诡异东西。   前者是边境战争,后者是玄幻灵异。   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一时竟拿捏不准,后背有些隐隐发毛。   游邵现在很想出府打探些信息,最末也买本识字书籍,让他不至于做一个文盲。   可他又不敢出府,以自己现在身份,怕是前脚刚出府门,后脚就会被皇帝一派暗杀。   本来他以为只要乖乖待着,过几日混个心腹,总能换到续命的丹药。   可今日与政敌和领导对齐颗粒度后,他硬生生成了两面三刀、投机善变的小人形象。   两派的好感度都暴跌。   躺赢这条路,彻底被他自己堵死了。   游邵细细思索自己的处境和接下来的打算。   眼下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海定公府中众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   正好趁这段空白期狐假虎威,慢慢摸透这府中信息,先苟住、再自救。   想通透利弊,游邵摊开一叠素纸,提笔认认真真记起简易账本。   自己现在这记忆力衰退的厉害,他得牢记每件事,以便及时换算成等价回报。   白纸黑字,清楚。   第一栏,收:   成功进府,暂时安全。   获赐座但被甩脸子,好感度存疑。   策论一份,价值待估。   第二栏,支:   提议奢华国祀,已采纳   提议造势国祀,未采纳   他写的极简单,个别敏感词还用了缩写。   并且在后面画了两笔正字。   他打算画满一个正字就立马求药。   账本合拢,他把它压在砚台底下。   这样就算被发现也没人能看懂。   游邵满意地笑了。   翌日天刚破晓,游邵便准时起身,虽然还是失眠,但他心情平静多了,渐渐可以用肉身对抗戒断反应。   既然要长久苟活,身体本钱最重要,他开始严格管控作息饮食。   第一件事,是支使院里伺候的小丫鬟去厨房取盐。   丫鬟愣了一下,问他要盐做什么。   他面不改色说看园中野菜开得正盛,他要腌菜。   丫鬟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公子有腌菜的爱好,张了张嘴但也没多问,老实去取了一小碟粗盐和粗粝瓦罐回来。   游邵道了谢,等人出去,把那碟盐分出来一部分,用一块干净布头仔细包严实,拿细绳扎紧,就这么挂在了腰带内侧。   贴身,方便取。   这是他给自己想出来的穷人版升压方案——多摄盐、多饮水,勉强撑住血容量,让身体别那么容易往下掉。   米多君没了,就只能靠这个凑数。   效果打折,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自己也知道这办法寒碜。   但寒碜和死,他选寒碜。   他借着闲逛散心的由头,开始系统性“视察”整座国公府。   一边走一边手绘简易地图,方便自己随时跑路。   接下来几日,他先后巡查三处厨房、五处下人茅厕,远至后山,近至前庭大门。   好的,没有暗道、没有狗洞,戒备森严,一只蚊子都放不出去。   更绝望的是,他没有找到半处专门炼药存药的地方。   看来自己偷药的计划要暂时落空了。   夏日日头正晒,游邵在廊下站着,他觉得现在最实用的办法是继续去刷存在感。   想至此,他头顶发空、视野边缘开始发白,游邵熟悉地把手伸进腰带,捻出极少的一点盐粒,抿进嘴里,真咸。   正发着呆,前方玄色衣袂入眼。   海定公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如山,周身气场清寂威严,身后还跟着几位侍卫。   游邵立刻收敛神色,端正姿态上前行礼:“公爷。”ᒫȱrƐ   海定公淡淡垂眸,视线扫过他两指间还濡湿的口水印迹。   游邵从那眼神中似乎看到了无声地嫌弃,没关系,他的身份本来也不高贵。   想起要刷存在感的目的,脑子飞速转圆,张口就来:“晚生今日闲来无事,四处查看府中规制。公爷府邸井井有条、秩序俨然,实在令人叹服。”   话锋一转,他开始一本正经瞎提建议:“只是规矩虽全,却少了几分人文体恤。晚生想着,府中并无常驻医者,不如设一个应急值守的急救小组。万一公爷不慎磕碰损伤,也能及时处置、快速响应,有备无患。”   嗯,最好自己也能获得一些恩惠,取得一些丹药。   海定公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不必。本公通晓医术药理。”   游邵下意识接嘴,说得理所当然:“医者不自医,公爷纵然精通,也难免有疏忽不及、分身无措之时。”   说完他想扇自己嘴,这不是咒国师生病吗?   果然自己现在脑子就算转,也是乱转。   “本公不会受伤。”   短短六字,笃定冷傲,毫无波澜。   游邵内心:好的,好吧,甲方爸爸您随意,就当我放屁。   嘴上乖巧,顺势转移话题:“是晚生多虑了。对了公爷,晚生另有一事冒昧相求。”   海定公似是已没耐心,只吐了一字:“讲。”   “晚生想向书房借一册书,以便学以致用,更精进学识。”   海定公颔首:“本公正要去藏书阁拿几本书。”   转身走向书房,默许他跟随。   游邵眉间升起一抹喜色,看来国师还是喜欢爱读书的人,自己以后可以立这种人设。   前后脚到了府中藏书阁,入了满室书香的书房,满目皆是高阶经史、星象礼制、孤本巨著。   游邵抬眼扫了一圈,彻底懵了。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字典”,但他根本不知道古代字典叫什么,是哪一本。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装老实,眼睛眨巴眨巴,故作腼腆窘迫:“晚生……想借一本最基础的、用来认字释义的启蒙书。家里弟弟们课业不稳,多有生僻字难认,晚生常常备课查阅,以便教导。”   海定公语气平静:“藏书阁没有这类启蒙浅册。”   随即淡淡开口:“你若需要,本公即刻差人去坊间书局购置一套,送往游府即可。”   这话入耳,游邵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不要啊,字书送回家里,他根本碰不着。   心底急得团团转,面上还要强撑着温顺模样:“晚生替几位弟弟多谢公爷体恤。”   海定公淡然追问一句:“你自幼天资聪颖、少年夺魁,家中无启蒙字书,幼时如何治学?”   游邵后背冷汗都要浸透衣衫了,不是,这人是侦探啊,怎么老是盯着他逻辑漏洞。   他真想直说:你这样较真我真的很难撒谎啊!   但是,没办法,眼前的人是他最后的依附。   游邵只能圆谎,垂眸温顺答道:“幼时皆是家父家母手把手教习认字。后来家父离世,家母常年操持家事,身心劳碌,无力再顾课业。如今家中幼弟无人督导,我身为长兄,理应多担几分责任。”   话说得恳切温顺、孝道周全。   海定公静静看着他骤然僵硬的侧脸,眼底情绪空冷、无波无澜。   “游府子嗣真是兄友弟恭,令本公钦佩。”   游邵感觉自己被内涵了,但戏还要做全,随手拿起身边两本砖头厚的书,拍马屁:“早听闻海定公藏书非凡,今日看得这几本孤本,真是晚生三世有幸,公爷可否借阅晚生一读,让晚生了却心愿。”   晶莹的眸子含着炙热的殷切。   海定公坐于案桌前,颔首:“可。”   游邵佯装惊喜,一手一个举着重如壶铃的古书,行礼退出。   走的远了,站在廊下随手翻阅,差点要晕厥。   若说之前的策论还是他熟悉的文言文格式,这两本古书完全就是天书级别,甚至字体都不是常见的小楷。   密密麻麻宛如画符,他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人果然不要突发奇想做事情。   现在识字书没拿到,还多了两本更难懂的古籍。   他的生活,一直在俯冲下坡路啊!   救命,谁能告诉他刹车键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没招了真没招了,我真的没招了 第7章 第 7 章 今天他是真的是全做错了   砖头高的书摞在案桌上,游邵挑着灯,从黄昏看至深夜。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只能从其中寥寥几张星宿插图能看出来是有关天象的。   凭借着以刷短视频的稀碎天文知识,他大概能看出北斗七星、以及最扎眼的木星、金星点位。   至于其他密密麻麻的星移斗转,完全两眼一抹黑,半个门道都摸不着。   不行,绝不能再做一个文盲了。   这样下去,别说苟住,怕是过几日就得被扫地出门。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出府,一次性购齐识字书籍,顺便找找原身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材料,最不济也可以请个外援,恶补知识,让他不至于露馅太早。   但这条道,也不好走。   游邵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是他没有合理的理由出府,跪进来容易,出去难。   府里戒备森严,偷偷溜出去更是不可能。   就算他能溜出去,怕是再没机会进入府门了。   二是他现在树敌不少,一个人出去十有八九遭遇不测,性命危在旦夕。   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一个方法:借着探望家人的由头归家一趟,最好还能哄骗国师公派几个护卫侍从随行。   思至此,两行清泪率先流下。   他捂着胸口叩问:老己,你真的很会做梦啊!这是能真实落地的方法吗?   尤其是他这几日发现,自己越在国师面前晃越是遭厌弃。   别人刷存在感都是涨好感值,他这个肚子力没货的草包完全是在刷厌恶值啊。   游邵发出痛苦的嘶鸣,一双云衫薄袖都让他泪水擦湿了。   哭得晕了,他双指蘸着案前的盐开始吮吸,心情才平静些。   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现在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绝对的忠心了。   古代人都重视孝道,他恳请回家探望母亲,总算是正经理由吧。   自己到时候穿得破旧些,姿态再做低些,多打点感情牌总能维护点那岌岌可危的好感度吧。   翌日天还没亮,游邵站定在塌前,给自己绑了一层紧身束缚,同时又在腿上缠了几层腿布。   今日不知又要跪多久,他本就容易心律失常,绑布能减少下肢血液淤积,帮助回心血量。   冷水敷脸,他拒绝了丫鬟要帮他装扮的动作,一支素钗简单把头发束起。   穿了一身朴素衣衫,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松松垮垮搭在他过瘦的病体上,更显几分单薄心酸。   走了几步,胸口的束布让他难以呼吸,但是也有一种有力的支撑感。   就这样吧。   没先去寻海定公,转而挽起袖子,来到小厨房。   俗话说,吃人手短,他今日便要用尽手段讨好,就算没达到目的,也得让国师看到他的诚意。   厨房守灶的丫鬟见他来了,忙垂手行礼:“游公子可是要提前用膳。”   游邵轻轻摆手:“库房可有茯苓、干山药、芡实?”   丫鬟应声:“府中有的,游公子若需要,小人这就去库房支取。”   游邵皱着细眉,努力思索菜谱上糕点的配比:“对了,再拿些糯米粉和麦芽糖。”   丫鬟办事利落,不多时便把物料备齐。   游邵将干料放进捣臼中,捣了一会便体虚气喘,微红脸上一层薄汗。   丫鬟很有眼力见接过去:“游公子可是要制糕点?只需将方子告诉小人即可,何须您亲手劳累。”   游邵本来想亲手制作以示诚意,但是身体实在不允许。   便在一边指导丫鬟打磨药粉、揉面蒸制。   半刻钟,糕块蒸好放凉,切成方块大小,一道茯苓山药芡实糕就成型了。   游邵从前就没尝过药膳,现在也没胃口品尝,只想着加了药材,总归是滋补的。   将糕体盛在白瓷小盘中,再放入素雅古朴食盒,他跨在手腕上,小步疾走。   这几日,他已经摸清了海定公的每日日程,这个时间,正是下早朝的空挡,他准备在对方必经之路上来一场偶遇。   行至两侧木架爬满白木香的行道,细碎白花垂落如雪,晨风吹来,暗香浮动。   游邵远远就瞟见那抹扎眼的玄色卷龙纹朝服,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忐忑,快步迎上去。   人未到,温润恳切的声音先至:“海定公,晚生见盛夏酷暑难耐,公爷整日久坐书房批阅卷宗,劳心费神,心神损耗,特意制作药膳糕点,呈来滋补身体。”   海定公停步,负手立在花木之下,天未全亮,层层白木香枝叶阴影落满他周身,厚重朝服铺开一抹浓重的阴影。   眉眼隐在暗处,看不见喜怒。   游邵拎着食盒的身子颤了颤,还是压抑着恐惧极力靠近了一米,端端地跪下了。   很好,膝盖没有很痛,裹布还是有用。   海定公启口,低沉平淡:“你倒是精力充足。”   啥意思,阴阳他不做正经事吗?   游邵哪敢反驳,一味拍马屁:“心系公爷康健,本就是晚生分内职责。”   头伏得更低了,不敢抬眼对视。   海定公未回话,径直带着侍卫从他身侧走过。   游邵咬紧下唇,厚脸皮跟在后面。   深度贯彻一个哑巴领导需要一个赶不走的下属。   海定公步伐阔大,一路行至一处僻静书房,游邵摇摇晃晃,三步一喘,总是没跟丢,顺利在侍卫关门前挤了进去。   还没等他站定,豆大的汗珠先滴在了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整间书房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细密的喘息声。   游邵想自己必然是狼狈的,但是已经走了进来,就没有退缩的机会了:“海定公心系社稷万民,日夜操劳不休。晚生懂些药膳之理,以茯苓、山药、芡实为引,调配成糕点,夏日食用最是健脾安神,请公爷品尝。”   强买强卖,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侧,垂首躬身在下方站定。   海定公一身朝服高坐太师椅,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没说吃也没说不吃,只是由着他放下,抬眸,淡淡出声:“前日自取这两册篆文典籍,读得如何?”   游邵心底一紧,感觉自己身上压了千斤坠。   不是,怎么还有考察课业这道关卡。   他完全没有准备啊!   啊啊啊啊啊!   心中在尖叫,面上半点不露,立刻摆出刻苦钻研的模样:“回公爷,晚生归来便日夜翻看,几乎废寝忘食,只求吃透书中星象祭礼之道,也好为国祀出力。”   海定公指尖轻点书页:“那便说说,《天官古篆秘要》首卷所载星变之理。”   妈呀,原来那本书是叫这名字……   妈呀,原来书里的文字是篆文啊……   游邵脑子飞速空转,只能把自己以前短视频学来的现代粗浅天文知识往上硬套。   “星变之理……”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强装沉稳,“晚生浅见,天体运转自有恒定规律。譬如木星绕行周天一轮约十二载,恰好与十二地支对应,古人以此纪年,便是顺应天道轮回。金星分两象,黎明现于东方谓之启明,黄昏落于西方唤作长庚,本是同一星体,不过运行方位有别,故而名称不同。”   这在国师面前,无异于在讲一分钟有六十秒……   但是游邵真的没招了,只能继续编:“至于星变异象,譬如荧惑守心,不过是火星运行至心宿方位,视觉上看似停滞不动,实则星体从未停止运转,不过是相对位移带来的错觉——”   东拉西扯一通恒星行星、天体运转的说辞,胡乱解释星轨偏移,全然抛开书中古法天官分野的论调。   一席话说完,书房内寂静无声。   噗通一声,游邵先乖乖跪下了,他自然知自己是处处疏漏。   基本功不硬,只能靠态度弥补,半真半假解释:“书中篆文晦涩,晚生学术浅薄,还未完全研究透彻,只能勉强以今论古,结合现世天象推演,以盼能有些实效。”   海定公并未回答,捻起一枚茯苓山药芡实糕放入口中。   游邵心情更加紧张了,现在想来,他应该早点问问仆人国师的口味,好对症下药。   要是不好吃自己岂不是罪过更大了。   片刻,清冷话语砸落,毫不留情直击要害:“才学疏浅,倒是格外擅长讨巧逢迎。”   一听这话,游邵不自觉咬紧嘴唇,暗骂自己真的蠢,只想着讨好,差点忘记了这古代人都讲究君子不入庖厨的。   自己从进府到现在做的事情,应该和君子半点不沾。   但还是要争取,游邵撑起本就清减的身子,眸光水润,声音凄凄:“海定公教诲字字真切,晚生记下来,往后定潜心阅读典籍,早日真正为公爷分忧。”   不等海定公发难,游邵连忙调转话头,神色刻意染上几分忧心忡忡的凄楚:“公爷,晚生另有一事冒昧恳请。晚生家中寒苦,家父早逝,只剩家母独力抚育三个幼弟,日常吃穿用度处处拮据。晚生久居府中,久未归家,心中实在挂念母亲。斗胆求公爷开恩,准许晚生抽空回去探望一回。”   一旁侍卫上前,取巾为海定公擦去指上糕粉,座上之人斜倚座椅,一手撑着头,墨发一丝不苟的束起,鬓角不见碎发,眉目冷峻,神色仍是雪一般的空,让人捉摸不透。   宽大袖服搭在椅靠上,隐绣在上的星宿尽数铺开,更显威严。   那双亘古无波的深眸打在下方人身上,审视的重量更沉几分。   游邵嘴唇咬得更加惨白,却不敢显露慌乱。   片刻,海定公淡然出声:“念你有孝心,本公允了。”   开始翻阅手中卷宗。   允了入耳,游邵立马叩头感谢,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紧绷的背脊都松了。   他厚着脸皮顺势索求:“家中境况窘迫,可否求公爷酌情赏下十余两银钱,让晚生带回去贴补家用。”   他现在是一文没有,原身家中看起来也是入不敷支,能求些钱财更是好的。ĹòrҼ   然后他听到上方传来低沉浅淡的笑声。   游邵面色白了几分,他也觉得自己可笑,但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诚恳说道:“公爷是晚生认准的明主,晚生已决心追随公爷一生,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只求公爷看在晚生一片忠心之上,格外开恩。”   海定公薄唇微抿,不疾不徐定下规矩:“归家探望尚可应允,不必每月十余两,此后按府中侧室份例,每月给你十八两月银。准许你每月归家一次,当日往返,不可在外留宿。每次出行拨两名护卫、一名侍从随行,护你周全,如此可行?”   游邵虽不善于处理大段语言输出,但是很快抓住关键词。   十八两,比自己索要还多八两,他是了解过府中丫鬟的例银的,三月才结一两。   十八两一个月,已够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半年。   还附赠专人随行护送,每月固定能回家一次,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府中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认可?   至于府中侧室究竟是什么职位,待他下去以后慢慢查清。   太好了!自己真的成功了!   游邵喜上眉梢,毫不遮掩,精致眉眼弯弯,如重瓣蔷薇层层盛放,脸上血色慢慢恢复,立刻深深叩首:“晚生多谢公爷体恤恩德!”   目的已成,游邵就打算走了,起身躬身道:“公爷还要伏案操劳,晚生不便继续叨扰,晚生先告退。”   海定公端坐桌案,宽大衣袖挽至小臂,腕骨在执笔间流转顿挫,遒劲运笔批阅卷宗。   并没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加一句:“食盒提去,往后不必再做。”   游邵脸顿时又红又白,看来是不合胃口了。   怯懦应声:“晚生知晓了。”   迈着细碎步伐,把案桌上的食盒又提在了手里,见国师定心处理卷宗,才慢悠悠晃出了书房。   一路走到一处梧桐树树荫下,折腾了大半天,游邵正好饿了。   索性打开食盒盖子,心想:呵呵,你不吃我吃。   拿起一枚糕点塞入口中。   然后瞬间苦闭气了,不是,怎么这么苦,又黏又苦,比吃药都恶心。   他只想着不甜是甜品最高评价,所以少放了麦芽糖,完全没想到成品会这么苦啊。   怪不得国师不让他再做,原来如此难吃。   没被当场羁押冠上投毒的罪名,完全是国师发善啊。   今天他是真的是全做错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   游邵皱着眉把喉咙里哽着的糕点咽下,把食盒盖严实了。   心想:下次必然不能再如此鲁莽了,等归家找些线索,一定要从长打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国师大人怎么如此之善呢?国师:呵呵呵呵咕咕:小鱼烧你可知你已经被卖了 第8章 第 8 章 今日我要出府归家   天色刚透浅白,游邵就唤来院中伺候的丫鬟:“素馨,今日我要出府归家,给我收拾体面些。”   他现在是公府的人,出去自然代表的是公府的面子,平日素净是为了装装可怜,出府定要盛装些,让其他人看看他在府里过的好日子。   素馨应声,端着托盘上前打理发髻,取一支淡粉蜜蜡小簪束起大半乌发,余下几缕软发顺着鬓角自然垂落,青丝润泽,衬得脖颈愈发细腻纤长。   身上选了石青交领中衣,外罩一件青粉暗细纹薄纱褙子,下身着月青软绸长裤,配色青粉相衬,素雅柔和。   他本就身形单薄瘦削,肩窄腰细,病气缠体,宽袖垂落时衬得四肢愈发纤细,对镜屹立,宛如池中含苞的粉白荷花。   素馨沾了粉要往游邵脸上擦,游邵拧眉:“会不会太艳。”   素馨一脸忧色答道:“公子久病未愈,唇色有些苍白,还是擦些粉更显气色。”   游邵看镜中自己,真是白如A4打印纸,失眠好几日,眼下还透着血管的青,整张脸也就剩那双眸子还算神采奕奕。   妥协,选了最淡的脂粉,素馨取了胭脂点涂在唇间,瞬间整张面若凝脂的脸如水芙蓉展瓣,病态的苍白里晕开一点浅淡粉润的气色。   穿戴完毕,游邵抬手理了理粉边衣襟,对着铜镜粗略打量一眼,点点头,看着是像人了些。   转身去取惦记了几天的篆文古籍,准备带回家找外援求助,最好能直接给他写一篇读后感,让他可以应付几日。   刚出院门,侍卫便跨步上前拦阻,神色恪守规矩:“游公子,府中典藏文书,按例不许私自带出府。”   游邵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侍卫。   他懂了,这海定公的藏书阁就是古代版图书馆,孤本藏书一律不外借。   也好,也省得他带这么重的书了,只是学习篆文得快马加鞭提上日程。   乖乖折返把古籍放回原处,转头径直去往府中账房。   整整齐齐十八两白银摆在案上,游邵捏了捏冰凉的银面,沉甸甸的,真好。   果然钱不管在什么时代都能让人心情愉悦。   贴身收好,带着两名护卫、一名随行侍从踏出国公府朱漆大门。   一出门,游邵觉得自己身上病气都被吹走了几分,肩膀和膝盖都舒展些。   盛夏日头高悬,滚烫日光落了满身。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分立身侧,侍从垂手紧随在后,街上往来路人目光若有若无频频扫来。   游邵:……   是自己打扮得太过了吗?怎么都在看他,他要社恐了啊!   话说,为什么他没有马车,是他身份不配吗?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游邵面上绷着沉稳从容的神色,缓步沿街前行,牙咬紧了。   路人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中,零碎字眼落在耳畔,“侧室”“入府侍主”之类的话钻入耳朵。   游邵一律过滤为对自己的艳羡。   呵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有什么比自己活命更重要呢?   一路挨到自家宅门,邢夫人早早立在门廊等候,望见他身影,眉眼当即漾开欣慰笑意,满眼都是儿子高中荣归般的欢喜,快步上前,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圈。   “气色看着丰润不少,果然国公府养人。”   游邵眼皮微微抽动,道:“嗯。”其实都是脂粉的功劳。   前些日子跪在殿阶几个时辰,他可是险些直接把小命交代在府里。   不愿在大门口受街坊围观,他提议回房细谈。   邢夫人转头便要掏出碎银打赏随行护卫,二人齐齐摆手坚辞不受,侍从也垂首立在原地分毫不动。   邢夫人神色不变,从容把银钱收回袖中。   游邵暗自琢磨:是赏银太少瞧不上,还是公府规矩森严,严禁私收外赏?   这么府下人和主子一样,捉摸不透。   邢夫人吩咐家中仆役引护卫侍从去往偏厅歇脚用茶,母子二人关进卧房。   游邵从怀中取出十两沉甸甸白银搁在桌面:“我每月固定领十八两月例,这十两您留下家用,以后我每月差人送钱来,减轻些娘的负担。”   邢夫人垂眸望着莹白银锭,抬眼看向他,眼底交织欣慰、感慨与积攒多时的如释重负。   “你的几位弟弟如今都在私塾进学,有这笔银两,便能换上等笔墨纸张。”   游邵见她神态,心底软了几分,原身父亲早逝,寡母独自拉扯四个儿子,度日也是不易。   自己得了原身的身份,也该尽心回报。   当然他没忘了自己的主线任务,单独拣出一两银子推过去:“娘,你遣人去坊间书局,替我采买几本启蒙识字书,最好还有辨识篆字的典籍。”   邢夫人美目眨了眨,也没多问缘由,当即提笔写下一长串书单:《字汇》《龙龛手鉴》《佩觿》《干禄字书》《篆法百韵歌》《说文解字》   游邵有些乍舌:“娘,一两钱够吗,我再给一两。”   邢夫人将那一两塞回了他袖口:“傻孩子,自然是够的,陵城最多民间仿本,买这些书都不贵的。”   唤来仆人,将书单塞给仆人出门采办。   “一路走来可是辛苦了,可是要休息一番?”也许是拿到银子高兴,邢夫人面色都多了几分温柔,看着游邵的表情慈爱万分。   游邵有些起鸡皮疙瘩,他果然还是不适应这种母慈子孝的画面:“嗯嗯,好的,我先回房间了。”   原身屋子格局窄小,陈设简朴陈旧,寻常寒门书生布置。   游邵绕屋环视一周,掀木箱、开立柜、探床底、翻看窗台,一寸处都细细搜检,一心找寻原身遗留的手记、密信或是暗藏线索。   不管是关于自身身世,还是边境阴兵的蛛丝马迹,但凡一点信息都好。   搜到书桌跟前,他脚步顿住。   案上平铺数张练字墨稿,字迹分出两种风骨,一份笔锋虚浮墨迹偏淡,另一份落笔力透纸背、规整沉稳,瞧着像是原身拿着早年旧帖反复临摹而成。   他虽不懂书法,但是懂雕刻,这两种字迹,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真是奇怪,难道是哪位弟弟在临摹原身字迹。   游邵随手磨墨蘸笔,学着原帖模样落纸,可他压根不通毛笔笔法,病了几日未吃药,手腕也无力,控不住笔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爬在纸上,像是一只墨色软体虫。   ……完全不忍直视。   自己要伪装原身的字迹还是太难了。   看来,练习书法也得早日提上日程。   游邵想要抱头绝望哭嚎,但是还是忍住了,他要做一个体面的君子。   就在这时,忽地感受到一道沉沉视线钉在后背。   他骤然回头,屋角阴影里立着一名十五六岁少年,身形拔得挺拔修长,比他高出小半头,骨架清峭利落,怀里紧抱一册书本,面色阴郁暗沉,不知静静伫立偷看了多久。   游邵一噎:“进门不知出声,不是君子之为。”   少年眉峰锋利利落,眼型清冽偏长,瞳光沉亮锐利,脸上和游邵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满脸郁结戾气,声音平冷裹着浓重怨怼:“哥哥在屋里翻找什么。”   游邵知道这是弟弟,却不知道是几弟,只是打哈哈:“没什么,从前藏了点碎银,闲来找找罢了,看样子是丢了。”   少年一语不发,冷冷盯着他。   游邵也瞪他,好好的年轻人,怎么这么阴郁,难道是家里贫困,长歪了?   但是他又不是原身,他才不要教导。   存着逗弄的意思,和少年持续瞪眼作对。   少年终是碍不住沉默,暗沉开口:“哥哥为何执意入国公府?”   哦,看样子这位弟弟是皇权派,这是来问责了。   不是一路人,游邵便嘴上随口搪塞:“这是我作为兄长的长远考量,你们照常读书入世便可,不必管我。”   少年目光微动,转瞬压下波澜,淡淡反问:“那海定公府送来的识字课本,为何送到我手上?”   游邵视线落去他怀中的新书,快步抽过翻看,正是自己想要的启蒙书。   没想到国师居然真的来送书了,真是为说到做到的好领导。   当即喜上眉梢:“送岔了,这本是我要用的,谢谢你来送书。”   少年脸色瞬间沉黑几分。   “不止书卷,前日还有府中送来的绸缎布料。”少年语声渐冷,“哥哥特地归家,就是来炫耀如今在国公府锦衣玉食?”   游邵暗自惊喜:居然还额外配发布匹,国师给的待遇属实优厚。   嘴上安抚:“你多想了,不过是国公体恤门下之人。”   “多想?”少年尾音微微发颤,积攒的委屈愤懑险些绷不住,面颊憋得通红,“你可知……满城街巷人人都……人人都,讲你!”似乎是后面的词难以启齿,憋红了脸。   游邵自然知道自己反复横跳背了很多骂名。   他自己是不在乎。   这位少年太过年轻,面子太薄,可能被流言蜚语伤了自尊。   祸不及家人,游邵委婉劝解到:“我知晓坊间有些流言,但兄长也是别无出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要是流言牵扯到你,你可道明是我执意而为。”   “别无出路。”少年嗤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下颌紧绷,“你且等着,我早晚超越你,凭一己之力振兴游家,绝不靠依附权贵苟活。”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光亮是被逼出来的执拗与不甘。   游邵反倒心生赞许,诚恳应声:“有志气,守住这份心气,莫像我一般迫于境遇屈身于人。”   这话大大出乎少年意料,满腔怒火骤然卡在胸口,错愕怔怔望着他,唇瓣开合数次,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满腔锐气无处宣泄,神色茫然落寞,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游邵唤住人,少年顿步,缓缓回身,眸子里闪着晶莹泪花,神色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游邵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拿去花。”   少年眼中那点松动瞬间熄灭,扬手一声脆响,巴掌扎扎实实掴在游邵半边脸上。   游邵小簪被打落,一头乌发倾垂而下,半张脸被扇得发红。   少年怔愣瞬间,喊出:“我没有你这种兄长,你不配。”   紧咬嘴唇,抱起桌上全部练字墨稿,转身大步奔出房间。   游邵懵了,这小孩果然长歪了,打我就算了,还把我字帖拿走!   不多时邢夫人拿着书进屋,望见他脸颊鲜红的掌印,瞬时瞪眼,怒火滔天:“穆清刚从学堂回来便动手滋事?看我不打他!”   “不关他过错,是我变化太大,他一时难以接受。”游邵拦住要去找人问责的邢夫人。   邢夫人连连叹气,命人取来碎冰裹布敷脸,又叮嘱他等脸肿消些再回国公府,免得瞧见伤痕,误以为游家苛待于他。   “文清性子温顺,让他陪你讲讲话。”邢夫人宽慰道,“你放心,他不打你。”   游邵哽住,只能点点头,他也有些事要问。   不多时游文清入屋行礼,一身青衣儒衫。   眉眼骨架与兄长同源,却尽数收了锋芒,线条柔和温润,眉目清浅干净,眼神温顺澄澈,书卷气极浓,少年稚气更显纯粹干净。   游邵露出和善笑容,直奔主题:“弟弟如今学业如何?”   游文清拱手答道:“承蒙兄长挂念,文清与穆清兄弟二人,五月春闱皆已考中秀才。”   游邵笑容瞬间僵住,不是,这游府的人怎么各个是天才啊!   怎么十六岁就都中秀才了……   他前几日还在国师面前说弟弟们需要识字……   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四弟身上:“怎么不见四弟?”   文清恭敬回答:“南清随名师游学,夏末才可归家。”Ꮮòŗê   ……好,好,好,这游府真是祖坟冒青烟,各个是学霸。   而他这个现代穿越文盲连谎都编不圆,他在国师那里还有信誉度可言吗?   算了,他干脆嘴硬到底,谁还没有不认识的几个字。   教一个生僻字,也是教。   内心一番自我安慰后,面上维持着兄长的温和神色,转而问道:“你可埋怨兄长投靠国师?”   游文清拱手躬身:“文清知晓兄长全是为保全游家迫不得已,文清体谅兄长难处,断不会埋怨。”   不错,孺子可教。   游邵喜欢听话的乖孩子,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你现在考取了秀才,多的是花钱的地方,拿去花。”   顺便加了一句:“别给你哥分,我刚才塞钱他还打我呢。”   “穆清秉性耿直,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兄长不必放在心上。”游文清收好银两,满眼心疼望向他红肿的脸颊,“兄长皮肉可还痛?”   “没事,小孩子而已,力气不大。”游邵随口答话,问到关键处,“弟弟啊,你在校可识篆文?”   游文清迷惑答道:“篆字冷僻艰深,课业不曾涉猎,听闻城中裴氏府上聘有专研篆文的西席,兄长想要学习篆文吗?”   游邵失望了,自己哪里有钱请先生,在国师府请先生更不可能。   愁苦地闭眼,他摆摆手:“没事了,弟啊,下去学习去吧。”   文清拱手:“哥哥在国公府处处虑心,千万保重身体。”   游邵眨眨眼睛,是个有良心的弟弟,以后可以多给点钱。   早知道从府里顺点笔墨出来,接济接济自己这位善良弟弟,藏书不行这个总该能拿吧。   闭目小憩一个时辰,仆人轮番更换冰袋,脸上掌印淡去大半,只剩浅浅红晕。   邢夫人催他起身用午膳,一家三口落座饭桌。   游邵扫过空着的席位:“穆清呢?”   邢夫人平淡说道:“方才我教训了几句,孩子赌气闭门绝食。”   好吧,青春期孩子果然难搞。   游邵也没在意,简单吃了几口,并拒绝了邢夫人的添菜请求,直言吃多了想吐。   邢夫人满脸疼惜:“身子还没养好,切莫勉强进食。”   游文清眼圈泛红:“兄长拖着病体入国公府险境,全是为游府前途,文清帮不了分毫,真是惭愧万分。”   “我在国公府也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游邵随口回话,眼角余光瞟见廊外青衣人影一闪,正是躲在暗处偷瞧的游穆清。   游邵心底暗笑,小样,嘴上硬气绝食,看我不演戏恶心你。   于是他不时给文清夹菜,还问起他在学堂的学习,不时还轻咳几声,一副温柔病弱兄长模样。   见那青衣人影最终跺脚负气离去。   游邵满意地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少年天才他也照样拿捏。 作者有话说: 朝代杂糅,书籍来自历史文献。 第9章 第 9 章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狗也要……   用过午膳,邢夫人先送游文清去上学,在府门说了几句叮嘱。   转身招手唤游邵去自己房中:“你脸上掌印余痕还没消,来我房里取些脂粉稍稍遮一遮。”   游邵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踏进邢夫人卧房。   内里收拾得简朴干净,没有华贵陈设,窗边立着旧妆台,妆台一角摆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铺着晾晒干透的金银花,淡淡的草木清气萦绕在方寸之间。   游邵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打量,红是淡了些,但掌印轮廓还在。   自己脸本就薄,又容易淤血,估计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   丫鬟取了脂粉来,游邵下意识蹙眉,这伤口再压一层粉,透不透气是一回事,万一发炎呢?   他对养伤很谨慎,就怕炎症引发过敏连锁反应,他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   但邢夫人已经坐在他身旁,拧着两条细眉,神色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算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为了游府的脸面,游邵问道:“这粉是什么材质。”   丫鬟行礼回道:“大公子,是米粉掺杂滑石粉。”   游邵这才算放下点心,闭上眼睛。   丫鬟心性细致,指尖捏着毛刷蘸取薄粉,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顺着面颊淤痕的轮廓一点点细细铺匀。   毛刷带来细微的刺痒,皮下蛰伏的胀痛感依旧隐隐向外渗。   游邵不自觉皱紧了鼻子,整张薄透的脸在轻颤,他对痛感向来敏锐。   几番点涂过后,铜镜之中,原先醒目的红淤尽数被粉质隐去,肤色匀净温润。   只经薄粉衬饰,肌肤莹白如玉,被粉底浅浅盖住的淤色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平添一层破碎孱弱的可怜气韵。   邢夫人扶着妆台细细打量片刻,缓缓点头,随手取过梳妆台上一把纹路朴素的桃木篦子,拍拍身侧矮凳:“坐下,娘替你梳一次头发。”   游邵被突如其来温情搞得有些头皮发麻,喊道:“娘,让丫鬟来就是了。”   邢夫人却淡笑,指尖先抚过他垂落肩头垂缎乌发:“从前你尚在幼时,几乎日日都是我亲手为你束发,你天生发丝软绵,我每每总要反复梳理好几回,才勉强挽得住发髻。”   “如今你身居国公府,身份不同,往后归省的时日稀少,再想亲手给你梳发,怕是难寻机会了,便容我今日好好梳一次。”   游邵喉头一哽,这是啥意思,讲得好像自己不会回来一样。   但是邢夫人陷入母子回忆,他也不好打断,只能正襟危坐,乖乖听话。   邢夫人手很稳,拢起颅顶大半乌发,挽成最常见的立式束髻,些许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秀气利落。   游邵感觉自己头皮有点紧,整个人眉眼都被拔高了,平时那股子病弱气息都消散几分。   他深度怀疑邢夫人就会这一种发型,因为两位弟弟也是这种发型。   梳罢发髻,邢夫人俯身打开抽屉里尘封的乌木妆奁,自层层旧布包裹中取出一支青白和田玉簪。   游邵看着那簪子,感觉是府里为数不多值钱的玩意,想必是有些故事的。   “这支玉簪,是我变卖半数嫁妆剩下的。”邢夫人握住玉簪,声音平平淡淡,眼底却盛满绵长牵挂,“原本预备留给你日后成家纳聘所用,现下你入国公府度日,身边需一件稳妥饰物,娘将这簪子赠予你,希望你可以在外安分守己,好好保全自身。”   游邵听出了这位母亲的言外之意,意思让他好好工作,别被赶出府了。   既然如此,他便收下了这枚玉簪:   第一,他确实需要一个簪子,第二,也是给邢夫人吃颗定心丸,告诉自己不会损害游府利益,他们是同盟。   辞别游府踏出大门时,日头已经斜坠西天,金红落日铺满长街,白日蒸腾的暑气虽消减几分,青石板路面仍残留滚滚余热,鞋底踩上去,隐隐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烫意。   街边小贩已经收摊,远不如来时热闹。   游邵一手提着那摞新买的书,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他在想那支淡粉蜜蜡小簪被摔碎了,需要他赔钱吗?   可他现在手中就二两银子,怕是赔不起。   算了,先回去,若是真要赔,就说丢了,拿下一个月工资抵扣。   说来说去,以后看见那位二弟,还是离远些,不稳定因素太高。   国公府朱漆大门在望,守门侍卫已经认出他,抬手放行。   游邵带着侍从迈入院内,两位侍卫则是去了别处。   将随行的侍从也打发了,他一个人往深院走。   今日走来走去本就劳累,他又带着一摞不放心让其他人接触的书籍,所以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半昏半醒,三步一停。   心想反正也遇不上其他人,结果没走几步便和迎面缓步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脸贴上冰凉滑腻的布料,游邵才惊觉,周围细密脚步和惊呼响起。   府中这么大阵仗的人,也只能是国师。   不是这人走路怎么没声,这么大一个人,不知道避开点吗?再不济喊他滚开呢!   他慌忙往后退了一米远,下意识将怀里的整摞书本往身后遮挡,垂首躬身行礼:“海定公安,晚生今日归家探亲,多谢公爷开恩体恤,成全晚生母子相聚。”   心里求着国师向以往一般绕开他沉默而去。   眼观鼻,鼻观心之间,他瞥见国师今天穿的是他没见过的衣服。   衣料是名贵暗底紫绒,银丝精工勾勒上古星官异兽纹样,层层叠叠,在落日余光下流转细碎冷芒。   接着是浓重的药香自风而至,不是寻常的草木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香,像麝却比麝更重,浓得发烫,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周围的空气都攥紧了。   游邵站在一米之外,香气沉沉地漫进他的鼻腔。   记忆瞬间被唤醒,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云湮醉的味道。   是他囫囵吞下,是救命药的味道。   当大脑处理好这个信息后,他就感觉自己站不稳了,刻在骨子里的渴求骤然翻涌,如同染上瘾症一般,喉间干涩发痒,下意识不停吞咽口水,身形虚软,险些站立不稳。   “今日为何这般莽撞?”国师淡声而出,声音就在他的头顶,引得他头皮发麻,身子更软了。   从未离得这般近过……   香味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游邵努力屏气凝神,口腔却黏着湿音,软得像猫叫:“晚生,今日,有些劳累,请公爷赎罪。”   “抬起头说话。”那声音带着一种强制的意味。   游邵强撑着抬起头,发现国师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里那副面容总似隆冬覆雪,眉眼空茫冷寂,可今日被一身华贵紫衣衬着,刀削斧凿般的脸廓多了浓烈的暗质。   落日金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余下半边隐在沉沉阴影里,似是什么在流动。   游邵突然想起曾见过的荒原深夜骤然降下的大雪,落势悄无声息,寒意却凛冽彻骨,似是要将人完全淹没。   脊背瞬间发紧。   今日国师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怎么还能这么倒霉触了霉头……   “何人打了你?”国师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却藏着雪的冷冽。   游邵强装镇定回话:“回公爷,无人动手,是晚生行路之时不慎磕碰擦伤。”   国师眉峰骤然蹙起,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游邵心头猛地一慌,差点就要下跪,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狗也要看主人?国师生气了?   下一瞬,国师褪下右手的皮质护具,游邵心脏骤然骤停,下意识身子微微后仰,双脚却牢牢钉在地面不敢后撤分毫。   不是,这是要惩罚他吗。   游邵眼睛绝望地闭上,却发现国师举起的右手,停在他脸颊边。   食指抵上他左颊。   冰,刺骨的寒冷透过敷的薄粉,直达骨骼,似是万千寒针顺着肌肤毛孔直直钻进皮下淤伤之处。   游邵疼得下意识后退,后脚却是捆扎结实的书本,硌在脚窝,让他进退两难。   广袖就在他的鼻端,萦绕不散的云湮醉药香还在不断侵扰心神。   药瘾催生的发软和肌肤触碰带来的刺痛交织缠绕,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死乞白赖地祈求国师赐药。   国师指尖覆在整片淤痕之上,语气淡漠,狠狠按压下去:“寻常磕碰,怎会留下完整五指指印。”   游邵痛呼出声,身子剧烈颤动,呼吸越发急促,却不敢喘息。   脑袋疯狂转动却连接不上意识,皱着眉想不出更好的幌子。   这完全是酷刑……   在灼热与刺骨寒冷的双重折磨下,他终是说了实话:“是家中二弟年少执拗,一时心结难解失手误伤,实属晚生家事,晚生羞愧。”   顿了顿,他慌忙补上一句:“家中琐事绝不会耽误晚生在国公府侍奉,晚生忠心分毫不变。”   国师沉沉地笑了,缓缓收回手掌,刺骨凉意自面颊散去。   游邵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国师不会去找游穆清去算账吧……   为了维护自己的原生家庭安稳,他稳住身形,头伏了下去:“往后晚生必定严加管教家中幼弟,绝不再因家事折损国公府颜面,请公爷宽恕我与幼弟。”   “哦,你现在居在公府,每月只出一日,如何管教?”国师立于余晖之下,身影屹立如亘古山峦,影子全然将身前之人遮蔽。   游邵更觉压抑。紧咬着嘴唇,他感觉自己脑子都不转了,只剩下对那气味的深深渴求。   脚步想向前攀附,理智让他定在原地,全身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最终选择自暴自弃,孱弱开口:“晚生,晚生也不知……”   “请公爷赐教……”   国师眉目覆着一层沉色,“游府家教疏失。”   “我择一名宫中教习前往游府,教习诸子弟礼法规矩,通晓长幼尊卑之道。”   游邵听这消息下意识立马想跪谢,身子颤巍巍地下降,意识已经接近被麻醉,不知国师究竟在云什么,只觉得应该是好事。   没发现自己已经接近晕厥。   跌倒之际,只觉手肘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沉稳拖住,头顶传来那道熟悉声音,古穆低沉:“你嘴硬,骨头却软。”   铺天盖地地浓重药香将游邵笼罩,游邵脑中留下一句怒骂:   你软!你全家都软!你得病你也软!   意识终于停止转动,他记得自己的手指用力拽住了什么,鼻尖颤抖着深深嗅闻,接近痉挛。 作者有话说: 先生进府后:穆清:这个该死的国师一直在挑衅!文清:求这位名师,哥哥一定付出颇多,心疼哥哥本鸽最近准备考驾照,好痛苦,会随榜更, 第10章 第 10 章 这简直就是他立功的大好……   游邵是被晨光烘醒的。   细薄的光落覆在他脸颊上,将他从深沉疲惫的昏睡里拽出。   长睫轻颤,晶莹的眸子迷蒙睁了一半,下意识开始检视身体状态。   手脚有些发麻,喉咙干涩发紧,体温有些凉,透着一股子难消的虚意。   但是还好,每一次呼吸稳稳落进肺腑,气息稳健,还能活几日。   借着枕上余温,游邵缓缓撑着床沿坐起身,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做些什么。   下一秒,昨夜晕厥的零碎画面,毫无铺垫地砸进脑海。   不对!不好!自己昨天好像晕倒在国师身上了!   浓重的药香还残留在记忆里,游邵后背汗毛唰地尽数竖起,细密的麻意顺着脊背窜遍四肢。   残存的睡意散得一干二净,彻底清醒。   天哪,自己简直像个瘾君子,扛不住药瘾居然直接晕了……   身体感官传达的触感太过真切,隔着衣料传来的坚实肌理、沉稳压迫感,清晰得宛如亲身再临。   明明是大夏天,游邵觉得自己身子又冷了几分。   他这次是真闯祸了!   脚踩上木屐,急匆匆准备穿好衣服去赔罪。   可千万别被秋后算账,给他扣个大不敬的罪名赶出公府,那就是真的完蛋。   外间听见内室动静,素馨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端着温水,规规矩矩垂首行礼:“游公子安,小人来伺候您梳洗。”   游邵开口的语速都比平日急促半分:“素馨,我晕了多久?”   “回公子,您昨日傍晚回院歇息,一睡便是整整一夜。”   游邵急切再问:“昨日是谁送我回的卧房?是侍卫,还是管事?”ᒫơřė   素馨抬眸,神色平和:“游公子,是公爷亲自将您抱回卧房安置的。”   游邵喉间一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这是什么展开,自己耳朵今天出现幻觉了?   他拔高了声音,再次确定:“海定公抱我回来?”   从国公府正门到他这处僻静偏院,要横穿三进院落、跨过两座洞门、绕过数条曲折回廊。   抱回来,这不可能吧!   素馨沉静回答:“回游公子,小人真真切切看公爷抱您入榻。”   游邵整个人如遭雷劈,离谱,太过离谱。   那可是执掌权柄,对他十分嫌弃的国师啊!   居然一路亲自抱他回居所。   剧本什么时候变了,怎么没人通知自己……   自己现在究竟是去还是不去认罪……   人尴尬的时候会装作很忙。   游邵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神色如常,望向窗边案几。   只见昨日他花一两银子买来的一沓书籍,已然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本装帧极尽考究的精装本。   游邵颤抖着手,翻看书籍。   封皮厚实雅致,纸色莹白细腻,字迹均匀工整,毫无晕染,比他原先买的民间仿制版本高了几个档次,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连那本送去游府,谎称给家中幼弟启蒙的识字书,也一并换成了正版典籍。   国师不会已经发现自己是个文盲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游邵额间冒出一层薄汗:“素馨,这书是何人放的?”   素馨恭敬回答:“公爷有言,民间仿本多有刊漏谬误,不利于公子潜心研读,往后公子所需典籍文书,无需自行外出采买,只管吩咐府中采办统一搜罗购置即可。”   这不是明晃晃说他买的书太粗糙,入不了公府的门。   意思是不但看见了他这些识字书,还打开翻阅了。   游邵手抖得得更厉害了,疯狂自我宽慰,国师日理万机,未必翻看过,说不定只是觉得书太次,让下属顺手换了。   现在再看室内,只觉得房间似乎都干净整洁了许多,窗扉前的瓷瓶都擦得锃亮,还多了几件他没见过的几幅字画。   国师来了就是不一样,隐形敲打一番下人,让仆人们都卷了起来。   游邵绝望地闭上眼睛:“公爷还说了什么,一并告诉我。”   让他死个痛快。   素馨开口:“公爷特意叮嘱,公子面上伤痕尚未褪尽,这几日无需刻意敷粉遮掩,安心静养伤势便可。”   ok,他懂了,意思这几天他被禁足了,让他别出去晃悠损了公府脸面。   游邵叹口气,坐在了案桌前,取出砚台下的账本,开始记录。   【收】:   月例白银十八两(只剩二两)   每月可出府一日(只能回家)   府中全套精装篆字典籍(不知用意)   送去游府锦布书籍若干(没看见)   秘制疗伤药膏   支一栏,他提笔,顿了一下,厚着脸皮写下:手作糕点一份,已品尝。   反正存在感是刷出去了,难吃不难吃是另一回事。   现在一算,自己真是支不覆收啊。   游邵心里急了起来,自己这几日必须得再去刷刷存在感。   但是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扫盲。   游邵随意拿起书本,看着满篇文言文,痛苦地闭上眼睛。   绝望的文盲无声呐喊。   他现在就像用英语去学一门小语种,难度加倍。   素馨上前劝到:“公子还是吃过东西再学吧,莫要亏空了身体。”   游邵食欲不佳:“拿盘糕点和茶来吧,我饿了再吃。”   咬着牙,蹙着眉,翻开《说文解字》,另一边放着《天官古篆秘要》对照。   然后他更绝望地发现,篆字太过相像,自己对照起来完全像是在几百个字里找不同。   “素馨,有炭笔吗?”他使不惯毛笔,学习还是得找个顺手的文具。   素馨端来糕点和茶水:“公子,屋里暂时没有,小人让府里小厮去库房拿。”   算了,急也没用,游邵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嚼了几口点心。   等小厮取来炭笔,他便在宣纸上写下笔记,誊抄篆字,再对应繁体字、简体字。   过了几个时辰,总算是读懂了第一卷开篇:   天垂象,见吉凶。   天官掌之,以授人主。   星变者,天心之语也。   能知其理,可察兴亡、辨兵灾、明祸福。   非其人不传,非其时不发。   是在讲天宫的职责,要辅佐君主,还不能乱讲话。   游邵有些无语,这有必要篆文加密吗?   不过看国师那一副沉穆稳重的样子,倒是担得起天宫这一职责的,往那一站,就足够人信服百分之八十。   开了个头,游邵边继续学下去。   窗外微风穿叶,树影婆娑,细碎风声入耳,消解了大半心绪浮躁。   等过了晌午,素馨进了内室:“游公子,府里采办郭管事来找您。”   游邵正学得两眼发昏,听见有人找自己,只当是寻常采买,迷迷糊糊站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里衣……   “素馨,先让他在外面等会,我先穿好衣服。”   素馨应声:“小人去接郭管事在亭中喝茶,公子准备妥帖唤我便是。”   游邵急急忙忙拿起榻上的青绿衣衫套上,头发简单用簪子挽起。   “让管事进来吧。”   一位圆脸采办管事踏入门扉,手中捧着厚厚一叠纸张,躬身行礼。   态度恭谨谦卑,直接表达来意:“游公子,公爷吩咐,国祀大典服饰交由公子斟酌调整规制图样。”   “这是图样,请您查看。”   游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想着自己被禁足了,转头居然就接到了正事。   这国师有项目是真推进,还把权力下放给了提议的自己,给自己朝堂表现的机会,真是绝好上司!   游邵为自己刚才的小人之心惭愧。   胸腔热热的,接过那一沓厚厚的纸张。   从底层侍从杂役、朝中陪祀文官,直至国师主祀礼服,全套形制尽数罗列在图纸之上。   这简直就是他立功的大好时机!   诗词文赋他不行,经史子集他抓瞎,但是图样设计,那是他的本行。   手颤动着将图样逐一铺开,细细阅览。   原版祀衣制式规整合规,却有点保守呆板,纹样单薄稀疏、留白过多,撑不起国祀的盛大格局,更配不上国师的无上威仪。   他要拿出以前应对特大项目的精神,重新定制一份符合财大气粗甲方爸爸的方案。   “府里有祭祀服饰纹样图册吗?”游邵问那圆脸管事。   圆脸管事满脸堆笑:“游公子可是要改图?”   “府中绣房常年专职缝制礼制祭衣,储备着成套成熟的祀礼纹样底册,公子若是需要,我这便去取来。”   游邵摩拳擦掌:“再请一位资深绣娘来,方便随时商议针法、配饰细节。”   管事连忙应声退下,火速办事。   屋内清净无人打扰,游邵拿起炭笔。   纹样画册还没来,他便先打起草稿,率先设计起国师的服饰。   他虽只见过国师几次,但是雕刻人像的本能,让他对人体比例、肌肉线条、骨相张力有着近乎偏执的精准直觉,一眼便能看透皮肉之下的骨架基底、身形气场。   国师骨架宽大方正,肩幅开阔挺拔,肩线平直冷硬,没有半分松懈弧度,脊背竖直。   炭笔落下,自由灵动地绘下上半身肌肉走势。   国师皮肉紧致贴骨,无半分冗余赘肉,肌肉线条厚薄有度,骨量厚重磅礴,无半分羸弱矜气。   炭笔侧绘,加重了肌肉的阴影。   游邵眸光越画越亮,不多时便将国师人模勾勒出来。   索性直接凭着直觉,为海定公凭空量身设计。   他想起以前雕刻过的年轻君王像,那古穆威仪的气质简直和国师一模一样,便仿照着雕像,敲定衣服形制。   硬挺领型可以牢牢撑住领口版型,不会软塌贴肤,恰好贴合海定公劲挺修长的颈线,凸显利落锋利的肩颈。   哑光黑底暗纹的硬质窄束带精准贴合腰线,既能收紧衣袍、规整版型,又能极致放大宽肩窄腰的压迫性身形比例。   细节之处,他在领边勾勒冷调细密金线,衣身隐绘着国师常穿的二十八星宿阵图,又在袖缘叠加规整山纹,与衣服云纹呼应。   下摆错落排布一列无光沉玉衡,玉质厚重内敛,动时轻响沉缓,自带背景音,简直效果拉满。   游邵越设计越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前后反复推敲、推翻重改三版,越改越精细,心神高度集中。   等最后一笔纹样落定,窗外天色已然沉暮,晚风渐起。   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就收到了身体的抗议,头目阵阵发晕,肩背酸软无力,连指尖都泛着浅浅虚白。   素馨见他脸色苍白、气息发虚,连忙上前轻声劝歇:“公子,您已伏案三个时辰,且先休息片刻,若是郭管事来了,小人唤您不迟。”   游邵自知身体透支严重,沉沉地点点头,将一叠层层叠叠的炭笔草图随意压在案上,便躺回榻上歇息。   就这么一会功夫,采办管事折返院内复命。   见堂内没人,一眼看见案上摊得整整齐齐的数版草图,层次分明、细节饱满、版型完整,比往年制式精致数倍。   心中大喜过望,国祀工期本就仅剩七日,万分紧张,如今图样提前定稿,省去无数返工麻烦,是天大的好事。   管事不敢耽搁,半点未曾多想,当即抱起一叠草图,快步奔赴国师前殿复命。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不要啊,你们古代人是看不得人体素描的 第11章 第 11 章 难道他真的只能顾头不顾……   游邵瘫软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根本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六个字:他被抱了回来。   这已经超过对下属的优待吧!   游邵突然想起算命老头的话……自己姻缘是男人。   又想起自己入府前的装扮……清凉冻人。   难道国师是远近闻名的断袖!   主动凑上前询问国师是否是gay,他没那个胆量。   被动坐以待毙,他更是寝食难安。   就在他左右为男之时。   屋外骤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打破满院宁静:“游公子!公爷紧急传召!请您即刻入殿,当面汇报祀衣图样定案事宜!”   游邵猛地睁眼,整个人当场懵住。   定案?汇报?   他不是还没有定版吗?   怎么就上升到汇报流程了。   右眼皮猛烈地抖动,眼珠落在案桌上。   原本堆在桌上的炭笔草稿全都不见了!   游邵有点晕,他撑起发软身子急切呼唤素馨:“我桌上的草稿呢?”   素馨端着一盘凉瓜走入屋内,闻言也是一脸茫然:“小人不曾见外人进来。”   连忙唤来守院丫鬟,那丫鬟伏地叩首:“方才郭管事匆匆来过,说是与公子有约商议公事,小人便未曾阻拦。   完蛋!全坏菜了!   游邵瞬间头疼欲裂,身形晃了晃,差点晕厥在床上。   素馨慌忙将托盘放下,屈膝跪倒在地,眼眶泛红:“公子,定是郭管事私自取走了图样。都怪小人方才去后厨取物,疏于看管,小人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上。   门外的催促声再度响起:“游公子,国祀工期紧迫,公爷命您即刻前往正殿商议。”   游邵哪还有怪罪的时间,稳住心神:“先起来,我没怪你,也是我的错,没说明要严加看管。”   “快给我准备一件体面的衣衫,我去复命公爷。”   他突然如有天授地想到:如果国师真的是gay呢?   咬紧牙,挤出一句:“还是准备件清凉的衣衫。”   是刀山还是火海,总得淌一遍才知道。   素馨拭去眼角湿意,立马上前细细为他梳理散乱的发髻。   在柜里翻到一件月白薄纱中单,外罩一件宽松浅青直裰,露出一截纤瘦颈骨和白皙肩胛。   匆匆收拾妥当,快步出院,阶下的景象更是让游邵心头一紧。   一架精致稳当的四抬乌木步辇静静候在院前,四名轿夫身姿挺拔、肃立两侧,侍从分立左右,场面颇为隆重。ᏞȭȓҼ   引路小厮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公爷体恤公子体虚初愈,不耐步行劳顿,特意吩咐备下步辇接送。”   游邵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这步辇送他去的是鸿门宴还是最后的晚餐。   硬着头皮坐上步辇。   步辇缓缓离地,随着沉稳的步伐轻轻摇晃,穿行在暮色笼罩的层层庭院回廊之间。   游邵端坐其上,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头,两鬓垂落的散发扫得他心乱。   难道他真的只能顾头不顾腚吗。   不要啊……   *   入夜,正殿已挑了灯笼,灼眼的红如鬼影重重,刺得游邵眼睛疼。   步辇落下,引路小厮传声:“游公子已到。”   游邵下了步辇,觉得自己异常腿软,磨磨蹭蹭踏上白玉阶,每步都如凌迟。   色诱这件事情真的靠谱吗?   如果国师真贪图他的腚,能留他清白到此时吗?   算了,小命都不保了,能下一步棋是一步。   咬牙将领口上的薄纱又扯得开了些,露出白皙的锁骨。   进了殿门,只见殿内檀香袅袅,静谧肃穆。   无他光源,只有两盏孔雀青铜灯立在左右,十六根青铜尾翎的羽眼上都燃着一簇烛火。   国师正端坐正殿案后,一身紫衣肃穆端庄,衣料暗纹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眸。   一双眼眸清寒深邃,宛若寒潭深涧,目光径直落在游邵身上。   游邵衣袖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手,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晚生游邵,拜见公爷。”   殿内奢侈,冰盆放得颇多,他衣衫单薄,止不住地打寒颤,讲话也颤巍巍的。   国师并未立刻回应,凝视目光在他身上游离一圈,然后低垂,落在手边摊开的一叠纸页上——正是那几幅草图。   游邵心在滴血,他原本大展身手的宏图伟业全成了犯罪的呈堂供证。   “赐座。”清冷的声线在寂静殿中响起。   觉察不出国师的情绪,游邵只能缓缓在侧首椅上落座,腰背绷得笔直,盯着自己的鞋面,扮演乖巧门客。   殿内死寂蔓延,纸张翻动声音沉沉,异常清晰。   游邵听见自己心跳如雷,频率越来越慌乱。   蹙眉捂住胸口,救命,不要玩冷暴力!他遭不住这种刺激!   国师终于发话:“衣领是祀服不常见的款式,为何设计这般形制?”   游邵屁股都滑得悬空了大半,准备随时滑跪。   没想到国师居然公事公办的问起了专业问题。   有些措手不及。   游邵强定心神,脑子飞速运转:“回公爷,此种硬挺交领可撑起衣型,不至软塌贴身,恰好贴合您的颈骨线条,更能衬出您的凛然威仪!”   拍马屁的事情,顺手就做了……   国师并未评价好坏,反而继续深问:“腰间束带为何这般设计?”   当然是拉高腰线,凸显比例。   游邵翻译得字字斟酌:“束带选用哑光暗纹硬料,可以贴合腰腹线条,既能收束衣袍,又能放大公爷周身气度,令见者心生敬畏!”   国师又问:“下摆为何坠满玉衡?”   游邵真的是词穷了,这都是他仿古代帝王祭祀礼服,哪知为何。   但还是硬着头皮编撰:“玉料厚重内敛,公爷行走之时环佩轻鸣,更显庄重气韵,届时万民静寂,便能共瞻公爷无上风采!”   简单一句: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游邵被自己苦中作乐的冷幽默打动,默默地在心里笑。   “你惯会巧言说辞。”国师淡淡的一句评价,听不出喜怒,却让游邵瞬间闭紧了微咧开的嘴。   好的,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别赐死我就行。   国师拿起一块墨玉镇纸,将草稿压在案下,垂眸淡然宣判:“设计款式新颖,祀衣主体可依此定版。”   游邵懵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   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国师竟然如此大度,仍由他意|淫?   只听高坐殿堂,被烛火萦绕之人轻描淡写加了一句:“只是这图奇技淫巧,不能为用,需重绘一份。”   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知道这事没完!   游邵从座椅上迅速滑落,俯身叩地:“回公爷,晚生绝非有意僭越。只是往日研习雕刻造像,需精准描摹人体骨架形态,方才落笔成习,一时失了分寸。”   国师淡目冷眉,不置可否。   游邵急切补充:“这些画法皆是从前参照域外雕绘图本所学,只用于石像雕琢,并无半分不敬之心,还请公爷恕罪。”   国师撑着头侧倚太师椅,目光直直锁住他,寒眸深邃:“参照域外图本?”   “正是。”游邵硬着头皮撑住,“雕刻造像最讲究贴合身形比例,晚生早年钻研技艺,曾涉猎此类绘法,故而落笔成了习惯,晚生愿发毒誓,绝无半分僭越之意。”   “既是如此。”国师垂手从案上取来一物件,只见绳状似的,在萤火下暗闪烁光。   游邵愣在原地,看着那软绳一般的物件,彻底不敢动了。   救命,这是什么玩意!   不会是让他自缢吧!   “上前来,重新量度校正。”   国师命令清晰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游邵大脑空白,几番中译中,才理解清楚:国师让他贴身去量数据!   什么,他吗?   要一个疑似觊觎领导的下属,上前量身……   这究竟是逼他以绳自尽的暗语还是其他他未读懂的意思……   游邵缓缓起身,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他的鞋底碾过青砖的轻响,一声声撞在心上。   钝刀子割肉最为伤人。   行至半途,游邵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眼泪滴落。   他还不想死啊!   游邵跪在地上,清减白皙的薄肩颤动:“晚生…… 从前只凭眼力勾勒形貌,是晚生自以为是。”   声音湿润含泣:“晚生并不通晓古法制衣的量体章法,怕做得不合规矩,有误礼制袍服。”   彻底呜咽:“还请公爷明示是哪一处尺寸有误,晚生立马修改。”   国师语气带了淡然的兴味:“你这般姿态,倒是少见。”   “只是量身而已,为何如此惧怕。”   游邵泪眼抬眸,只见清寒目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沉静、锐利,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掌控力,半点玩笑意味也无。   国师当真要他上前亲手度量身形。   游邵再不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擦擦眼泪:“公爷委以重任,晚生激动万分,一时情难自己,让公爷见笑了。”   咬着牙关,硬生生克服压力,走至国师身侧。   双手虔诚捧上那案上软尺:“请公爷起身,方便晚生量度。”   国师依言站起,巍峨身形瞬间遮蔽光线。   兰草檀香一淡一厚,争先恐后钻进鼻腔,游邵只觉周身空气都变得稀薄,几欲窒息。   他捏着尺身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发颤,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先量肩宽。”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意味,“尺身架在两肩最外端,放平便可。”   游邵本就紧张,此时又与国师近在咫尺,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听从指令。   咬紧下唇,伸臂展开量尺,小心翼翼横置过去,指尖轻轻抵在起伏的肩线之上。   外层衣料厚实,指尖却依旧能清晰触到底下宽阔冷硬的骨架轮廓。   肌理沉稳有力,竟与他草图之上勾勒的线条分毫不差。   心虚不敢抬头,草草记下数字,二尺零三分。   “顺势往后,量后背阔与背长。”   游邵乖乖绕至身后。   “横向拉尺,测背幅,再将尺头抵在后颈根,直垂至腰脊,便是背长。”   循着沉稳指引,游邵抬手将量尺沿后背横向铺开,丈量背幅。   指腹紧贴在衣料上,瞬间感受到呼吸间背脊的贲张,带弯了量尺。   游邵脸瞬间粉了,这肌肉是比自己画的要大些。   强装镇定,记录下数据,背幅一尺八寸七分。   而后再垂尺测算背长,手臂全程悬在对方肩头上方,不敢再触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不贴骨肉如何准确?”国师不动如巍峨山脊,垂手而立,批判道。   被抓包了,游邵瞬间头脑嗡鸣,只能指尖按压量尺,贴身重量,再安分记下。   背长二尺七寸七分。   “到前来,量颈围与颈长。”国师继续引导。   游邵应声转回正面,短短片刻,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耳尖脸颊已熏成薄薄粉色,锁骨处被滴落的汗珠晕湿,被烛火映得发光。   国师微微颔首,露出一截劲挺的脖颈,骨线锋利利落。   “软尺绕颈一周,松紧适度即可。”   游邵捏着软尺绕上颈间,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肉,只觉得烫。   咫尺相对,他惶恐低头,目光乱躲,感受到那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压迫感如潮水般反复裹覆。   这是工作,工作……干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游邵自我催眠。   继续记录尺寸,颈围一尺四寸,颈长四寸。   “往下,胸围。尺身环过胸口正中,拉直。”   游邵举着量尺,放置在国师胸前。   宽大的衣袍下,骨架雄浑宽厚,量尺绷得笔直。   衣料暗纹上,昨日亲手描绘的二十八星宿尽显。   被直视在这片巍峨身形之下,游邵觉得每一次抬手、挪步,都似煎熬。   胸围三尺九寸三分。   草草记录下数字,游邵整个人已经晕乎乎的,只等着下一道指令。   “再往下,腰腹。”   游邵依言俯身,发间汗珠随着身体弧度,蜿蜒滑入衣衫,留下一条湿痕。   量尺滑至腰际,紧紧收束。   指节抵在腰侧衣料上,能触到紧实的肌理,无半分松弛赘肉。   游邵口舌发紧,这里他也画错了。   腰围三尺零六分,腹围三尺四寸三分。   “尺身再下移,量腰下围。”   量尺缓缓挪动,游邵半弓着身子,视线被迫落在袍身中段。   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层层叠加,动作越发僵硬,捏着尺身的手指抖得厉害,整个人接近脱力。   腰下围三尺七寸三分。   “起身,量袖长与袖根围。”   国师缓缓抬起一侧手臂,广袖顺势垂落,也遮挡住那沉沉的视线。   游邵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吸上几口氧气。   循着指引将量尺自肩端延伸至袖口,又绕着臂根丈量围度。   袖长三尺二寸,袖根围一尺六寸。   “最后量整身衣长与下摆阔度。尺头定在后颈,直垂袍脚。”   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   游邵捏捏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清醒。   持尺自后颈一路垂至袍脚,丈量整身衣袍总长,又蹲身将量尺沿袍底铺开,测算下摆阔度。   他想起自己伏地跪拜时,常看到的也是这个角度。现在再看,想得却是那袍下肌肉线条何等虬结。   救命,他的职业病真的深入骨髓了。   顿时耳尖眼尾红得似那院落里的暗红山茶花。   衣长五尺八寸,下摆阔四尺四寸。   全套尺寸逐一测完,游邵飞快收起量尺,将那记录下的纸条一并揣进怀里。   一连后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胸口起伏不定:“多谢公爷亲身指导量测,晚生已全然知晓勘误,下次绘制必不会再出错。”   国师颔首:“可。”   转身重回案后落座,翻开一卷卷宗,不再看他:“国祀衣袍需七日之内完工,你全程督办绣坊事宜,形制尺寸若有出入,随时来殿回禀。”   “晚生遵命。” 游邵垂首行礼,语气还算平稳,身形却是颤得立不住了,单薄影子随着烛火摇曳。   “退下吧。”国师淡声出言。   游邵只觉如释重负,只想快速离开,也不顾什么礼仪,以最大行进速度走出大殿。   拒绝小厮迎他上步辇的提议,一路独行到莲池,捧起水浇在脸上,才觉得冷静下来。   好消息,他的头还在,腚也在。国师不是gay。   坏消息,他的草稿还在国师那里,他觉得这事没完……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直男,,被玩弄于,,鼓掌之间,,小鱼烧:当时就不该,说什么贴身服侍,现在上司当真了(谢谢各位读者宝宝的收藏支持!还有夜翼宝宝的地雷~好开心~没有更新就是在完善大长章,想了想还是优先保证质量,基本每章都会写很长时间,目前保底隔日更,努力日更)(最近有点忙,会定期统一时间改错字和标题,读者宝宝暂时先宠宠我) 第12章 第 12 章 形制纹样皆是你亲手构思……   等摇摇晃晃归了深院,游邵已经彻底没有心力,一滩烂泥似的跌进软榻中,昏沉沉睡下。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没亮就起床伏案重新画图。   这他一次再也不敢画蛇添足,规规矩矩画好了三视图版型。   卷着图纸,召唤小厮引路去府中秀坊。   出门一看,那架四抬乌木步辇稳稳停在院前阶下,轿夫立在两侧。   救命!这步辇怎么像鬼一样撵着他跑,甩都甩不掉。   正要拒绝。   为首轿夫上前半步,垂首躬身行礼,声气浑厚稳当:“小人名唤忠顺。”   他恭谨递上话:“方才管事专程传了海定公谕令,我四人自此划归公子名下,专属听凭您一人差遣。我们的住处已安置在这偏院旁的仆舍,日夜轮值守着,公子不论何时要去往府内各处,或是出府办事,只需出声传唤便可。”   一夜之间自己院里居然无声无息多了几个轿夫。   府里办事速度也太快了吧!   但是他该怎么说,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根本适应不了被人抬着。   他是病了,不是废了……   忠顺似乎看出他犹豫,又憨厚补充了一句:“海定公体恤您身子孱弱,经不得长途步行,往后出行一应交由我等伺候。”   游邵一哽,国师都发话了,即便是心里再扭捏,也只能上了步辇。   眼角微湿,说到底还是自己身体不争气……   要是身体健康,他每天来回百米冲刺又算得了什么……   咬牙切齿,这病真是将他满身傲骨都毁了!   没想到这一路真长。   原以为秀坊在府内,没想到是穿过一处暗门,经过一条僻静夹巷密道,来到了邻近的西跨院,院外就是陵城最繁华的临街铺面。Ŀȯȓɐ   游邵傻眼了,难道这整条街都是国师的资产!   这得是多少营收,根本不敢想象……   彻底被国师的权贵迷了眼睛。   晕乎乎进了三层楼高的绣坊,屋内檀木大案罗列,各色绫罗锦缎、金玉绣料堆满木架。   往里走,还分设了裁制、刺绣、配饰专间,数十绣娘在案前精工走线。   管事嬷嬷垂身恭谨行礼,语声妥帖周全:“回公子,近日为赶制国祀大典礼服,外头临街的云章锦铺早已闭门谢客,里外两道通路都已派人看守,公子在此督办图样、核对样衣,绝不会有闲杂人等前来打扰。”   国师真是财大气粗,说不营业就不营业了。   同时游邵眼睛被屋内阵列的诸多精美金器玉器刺得痛,这要是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够游府上下吃喝一年吧。   这就是老钱的底蕴……   游邵心里热热的,加深了戴罪立功的决心。   头两日他几乎日日扎在绣坊内,守着一众绣娘将炭笔图样一针一线落于布料。   底层侍从杂役、朝中陪祀文官本就有样衣,只是填几处纹样和坠料,很快就敲定版型拿去赶工。   国师那一套却是犯了难,他不通古时裁衣规制,唯独对整体观感、线条比例敏感。   某处版型臃肿,心里明白不妥,偏说不出术语,只能伸手反复比划:“这个、这个地方松了,再向内收些”“那个,那个地方疏开几分”。   绣娘听得茫然费解,他解释说得口舌干燥,游邵真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成为不说人话的甲方爸爸。   这样下去只会拖垮进度,索性不再鸡同鸭讲。   吩咐众人打样缝制,待初版样衣完工他核定修正。   待到第四日,秀坊管事嬷嬷一早就来专程来禀,全套样衣已然缝制完毕,请游邵前去查验。   原以为在秀坊,没想到步辇直接抬到了国师的殿前。   管事嬷嬷带着两名小厮,合力抬着一具宽木衣桁,穿过殿外回廊将样衣搬进了国师寝殿东偏殿。   游邵一路跟着,只见屋内陈设简雅沉敛,视野开阔,檀木衣桁、储衣木柜分列两侧。   一室萦绕淡淡沉檀,正是国师常熏的那种。   他懂了,这是国师的衣帽间。   一想到这里是国师日常更衣的地方,思绪不由就飘至那日吐纳起伏的遒劲弧度。   啊啊啊啊—   游邵在脑中尖叫——   老己,不要再幻想国师的裸|体了,那不是人体模特!   专心工作啊!   强行收回思绪,绕着衣桁上悬挂的白坯样衣缓步踱步,凝神端详自己设计的作品。   样衣只是素白粗麻缝制的白坯,尚未缀金线、施彩绣,领口、广袖、下摆基础走线尽数定型。   本该镶嵌玉珏的点位,暂时以普通素玉临时垂坠定位。   游邵目光死死锁在交领处,内里衬料绵软单薄,完全撑不起设计里冷硬利落的棱角,少了草图独有的凛然威压。   还有腰间束带落点还往下偏了半寸,腰线一垮,整身衣袍的宽肩窄腰比例就丧失了几分。   虽都是小失,但是看着就是不得劲。   他正要转头唤管事嬷嬷商议改法,周遭下人齐齐躬身行礼,打断思绪。   游邵身子一僵,随之垂首:“海定公安。”   国师今日一身暗红交领常服,衣身隐绣疏瘦寒梅暗纹,宽袖垂落,衬得身形沉静挺拔,今日端得是文人墨客形象。   清冷目光率先打量在游邵身上。   游邵深呼吸,主动汇报工作:“公爷,秀坊已连夜制成样衣,请公爷试穿。”   国师轻轻颔首,立马有奴仆上前宽衣,胚布衣袍覆上巍峨身形。   游邵立在侧边,虽是已经三日未见,但职业病上身。   视线不受控地追着衣料线条游走,那处处丈量过的弧度止不住往脑袋里钻。   人台比不上国师真实身体比例,身形肌肉一撑,那几处小错误竟也没那么明显了,只觉得周身气势凌然。   果然衣服效果还得看模特气质。   问题被掩藏了,于是游邵犹犹豫豫,萌生了退意:要不就不改了,自己能对着国师指手画脚吗?   只怕愈说愈错。   于是他收敛心绪,斟酌着轻声发问:“公爷可觉得合意满意?”   海定公垂眸扫过身上衣袍,语气淡然无波:“形制纹样皆是你亲手构思,一切由你定夺便好。”   游邵得到了极大肯定,顿时完美主义大爆发,他受不了一点作品瑕疵。   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开口:“腰间束带的位置…… 可否向上移半寸,现在比例有些失调?”   身侧管事嬷嬷连忙应声:“是奴婢疏忽,即刻吩咐绣坊返工调整。”   游邵视线又落回交领。   领口软塌是内衬用料用的不对,但他不知绣坊有无适合的硬挺衬料:“这领口似是软榻了些,秀坊有其他布料可换吗?”   管事嬷嬷应下:“奴婢这就命人去拿硬挺布料,送游公子斟酌。”   国师平淡无波的声线响起:“领口内衬尽数换作玄铁纱,不必再商议。”   一锤定音。   主子发话,游邵和管事嬷嬷应声遵令。   下人上前将样衣褪下,抬着宽木衣桁尽数退下。   游邵也想走,但是他感觉那沉沉的目光将他钉在原地,自上而下将他沉沉打量一圈。   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心直钻脑门,这是有话没说?   他端正身形,恭敬问道:“公爷还有何吩咐?”   那道沉静肃穆的嗓音终是落下:“你平日穿衣常不合礼制。我命绣坊制出几套合规常服,往后穿衣仔细斟酌场合,切莫失仪惹出是非。”   救命!原来是要批评他!   游邵耳尖、面颊迅速腾起热气,大脑羞愤得都要冒烟了。   熟虾一般拱起身子,脸红如发烧:“是,晚生知晓了。”   早说不喜欢啊!他真的丢死人了!   侧室帘后,一名侍女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袍缓步走出。   深青暗纹直裰,织料细密厚实,剪裁规整端庄,一眼便是合乎规矩的正式礼服。   居然已经做好了!   看来国师早就看他穿着不顺眼了……   自己真是在国师这个封建君主的雷点上反复蹦迪,游邵想哭,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脸越来越红,整个人萌生一副憨态醉意,大脑彻底缺氧了。   侍女将衣袍递予游邵:“请游公子试衣。”   这是让他当面试穿?游邵咬紧嘴唇,只得接过衣袍,轻飘飘退至屏风后更衣。   隔绝了那道视线,游邵这才敢呜咽出声,身子热得止不住起伏。   救命,自己一个直男好不容易豁出去……   没想到被当面戳破……   他真的想失忆晕死过去。   连续几次深呼吸,才稳住心神。   手颤抖着将那厚重藏青织料裹上身。   衣服领口收得严严实实,锦缎繁复,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都撑了起来。   游邵抬手细细理平衣襟,深呼吸,缓步走出屏风,姿态颇为萎靡。   骨架本就羸弱,束带一束,越是清瘦,尤其是眼角眉尾还泛着激动过后未褪去的红晕,越发显得眉目绮丽。   一步三停,没凸显出几分庄重,倒像刚化形的精怪,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努力扮演人形。   国师打量目光沉沉而至:“颜色沉闷不配你,往后再制其他。”   游邵哪里敢提意见,一味谢恩:“多谢公爷体恤,晚生以后必定注意着装礼制。”   国师却缓步靠近,指腹沿着骨线压了一下:“骨量也差些,不显肩线。”   宛如是在评价一件不够称手的器物。   游邵被突然地触碰吓颤了,一时不知道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你。   他能活着都不错了,哪里还在意自己的肩膀宽不宽……   脑子飞速运转,斟酌回应:“晚生往后一定勤加练体,让肩身担得起重责。”   国师总算是点了头,道:“先用膳吧。”   游邵想要离开的脚步又被定住了。   啥意思,是叫他一起吃?   难道是要和他来次职场午餐Talk,对齐长短期目标。   国师不明说,只能抬脚跟上,一前一后行至殿内用膳的地方。   桌上已堆满小碟小碗,各个精致袖珍,颇为名厨匠心,一看就很费时间。   国师率先入座,下人立马上前备齐餐具。   游邵磨磨蹭蹭坐在了旁边。   并非他想靠近,而是这桌边只放置了两把相近的椅子啊!   本来食欲就差,此时同坐一桌,更是紧张到胃痛。   而且摆放在他这一侧的菜肴,都是重油重咸的:一碟酱红焖豚,浓稠酱汁浮满盘面;一坛腌鲜胙,看着颇鲜,但是他吃不了咸肉熏腊。   还有一碟清炒杂蔬,本以为清淡适口,夹起才看见底下铺着一层赤红椒段。   含泪吃了下去,瞬间被辣味呛得眼角泛泪。   反观国师身前,只摆着一碗清粟白粥、一尾清蒸白鲷、一小盏嫩豆腐羹。   好想吃白粥……清蒸鱼也可以,他不挑。   视线不受控频频飘向对面那尾清蒸白鲷,鱼肉莹白似雪,表层铺着嫩葱细丝,清透蒸鱼汤汁淌在盘底。   见国师眼神淡然撇来,游邵连忙端坐,夹了一块红烧豚鱼肉放进嘴里。   嘴巴瞬间就被浓厚的油脂糊住了。   救命!他根本消化不了重油的食物。   这下肠胃功能怕是又要停摆几日。   余光里,海定公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一双乌木筷稳稳夹起一块净白鱼肉,径直越过食盘分界线,搁进他空置的白瓷碗中。   啊啊啊啊—   国师居然给自己夹菜了!   虽是想要立马道谢,却还念记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礼制。   立马回应欣喜笑颜,低头将那块鱼肉小口吃下。   海定公放下公筷,端起青瓷茶盏,淡淡抬眼看向他:“进食这般少,是胃口不佳?”   游邵不敢说自己线粒体有缺陷,药石难医。   只能低声应答:“晚生身子素来虚乏,吃不得太多。”   国师摆手,周围奴仆立马上前,将菜尽数撤走,将白玉餐桌擦拭干净。   游邵正怀疑自己是否坏了国师的用餐兴致。   国师茶盏轻轻落回案几,清脆一响。“伸手。”   游邵一时茫然,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 公爷?”   怎么,要打他板子?   “伸手,把脉。”国师话不多言,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   游邵立马乖乖将手腕轻轻递到案上。   心里默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全受着就是了。   国师垂眸,眉目带了认真严谨,三根微凉指腹稳稳搭上游邵裸露的腕间的脉络。   游邵瞬间觉得自己被抓住了命脉,这国师究竟是什么体质,体寒得要命!   他只觉触摸之处只觉得被寒意塑封,又疼又麻。   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   片刻后,国师收回手指,声线平静如常:“身体是虚了一些,往后汤药每日滋补。”   游邵大喜,这汤药里会有云湮醉的成分吗?   “府内会常设专职医官,往后身子有半分不适,可寻他问诊调理。”   游邵大惊,他的算盘打歪了,药材不经过国师之手。   被上司重视固然是好的,但是寻常药材对他根本没用。   他只想要云湮醉啊,球球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标记一处地点:海定公府待遇好薪酬高,是绝命打工人的好去处~谢谢苏格宝宝的地雷~ 第13章 第 13 章 国祀为局,三仪问罪1   在殿内用完膳,战战兢兢退出来以后,游邵又连着盯了两日制衣工作。   等衣服已完全成型只差缀器的时候,他是彻底熬不住了,两只眼睛几乎要眯成缝。   出门歪歪扭扭,差点一头栽进院内漂衣池。   管事嬷嬷大惊失色,忙唤来丫鬟和仆人,将他抬上步辇:“游公子且去休息吧,奴婢以性命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等回院时,已是夜深,一轮圆月高悬,周围是环着一圈的暗彩晕光。   月轮神秘静然,似是凝视世间。   游邵在步辇上摇摇晃晃,忽地想起一句俗语: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看来明天天气不太好。   *   天未破晓,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整座陵城寂静无声。   寅时刚过,偏院的门就被轻轻叩开。   素馨脚步轻而急,立在帘外,低声唤着:“公子,快醒醒,宫里派人传唤您圜丘大典,不可延误。”   游邵挣扎着睁开眼睛,睡意沉沉压在眉骨,头脑昏沉发胀,半响才想起今日是国祀。   再回神:皇帝居然派人来找自己参加国祀典礼?   自己一个没身份的闲散人士,有这个资格?   大脑立刻清醒,进入高速运转模式。   “素馨,海定公呢?”白皙身子从锦被中如蛇一般慢悠悠爬出,缎发倾泻在床侧,两条细长藕臂捞起椅边的薄衫,套上。   “回公子,公爷昨日未归,祀衣一个时辰前被送去了宫中。”素馨替他挽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皇帝要他去,他必然得去,不能留下话柄。ĻơŗƐ   “是谁来禀报,可是带了什么东西?”   素馨不知详情,带进一位管事进来。   管事恭敬回答:“是一位宦臣乘马车前来,手中带着一块墨木腰牌。”   游邵用冰水湿敷脸颊,将内心升腾的焦虑尽数压下。   只是位太监,不是侍卫,还有周旋的余地。   今日国祀皇帝繁务压身,不一定能治罪他一个小喽啰,怕只是借场子立威。   再开口,已经想出了办法:“多准备些银两谢他,换来那腰牌,说我身子弱,需自备马车前往,但绝不会耽误时辰。”   管事躬身应答,迈着小步迅速离去。   游邵在身上紧紧缠了布条,将整个人撑起,又在膝盖处带了毛皮护膝。   这国祀时间估计很长,怕是要跪一整天。   旁边丫鬟呈来新做好的礼服,正是那日试穿的形制,只是换了靛青颜色。   没想到这礼服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游邵苦笑。   素馨细致为他束紧素玉带、捋平襟摆褶皱、一丝不苟梳整发髻,连耳侧碎发都抿得干干净净,又在脖颈、腕间滴了玉兰香露。   一番装扮下来,游邵往日病弱松弛的气质被彻底敛去,素净衣衫衬得他眉目清隽端正,身姿挺拔如兰,多了温润的书卷气。   不多时,管事小跑而回,手中带着腰牌:“禀公子,塞那宦臣两锭金子办妥了,府外马车也已备好。”   多少!游邵瞪大了眼睛,两百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一年的薪资。   这死太监胃口真大!   但事办妥了已是万幸。   且钱是国师的钱,省得他肉疼。   取过那腰牌,上面写着祀衣执事。   游邵暗喜:只是一位执事,看来自己不用近距离观摩,只要挨到祭祀结束,完事大吉。   来不及用膳,被侍从引着登车,一路疾驰,奔赴陵城圜丘大典。   全城已经戒严,禁军列阵封锁整条郊道,只留一条通路。   一路同行的管事递着牌子和银子终是抵达圜丘。   天地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游邵下了马车,擦去嘴边沾染的点心渣滓,袖子里也藏了一块点心。   眯着眼睛看那厚重的云彩,想起昨日那圈硕大明显的月晕,今日天气怕是不会晴开。   这国祀日子选得又急又乱,要是等会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不知皇帝会怪罪于国师还是礼部。   内坛高墙隔绝市井与祭坛主体,正门专供帝王、宗室出入。   西侧开一道窄小便门,是杂役、礼器匠人、执事的专属通道,由礼部下属太常寺小吏搭配皇家禁军双重看守。   此处不仅要核验腰牌,还要查验随身物件,防止携带兵刃、违禁器物。   游邵心头有些发紧,自己虽然一身素净直裰,无多余物件,但是却绑满了作弊神器。   没想到查到他时,只是随便一搜,就是各位小官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是又怕又奇。   顺利通过,沿墙根一条狭长夹道,直达西侧执事棚。   进去时,里面已经站了十余人,见他进来,人群迅速如见洪水猛兽般散开,绕他直径两米形成圆圈。   挤在边缘,三两个窃窃私语。   游邵无所谓,可能这就是狐假虎威吧。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一路上所有人竟是都认得自己。   揣着袖子静静地站在最前面,盯着远处的坛台细看。   三层白石坛台高耸入云,阶台估摸有几百个,层层叠落,气势威严。   游邵觉得自己要是走上去,怕是半路就猝死了。   坛周遍插黄色长幡,无风自动,猎猎轻响。   沿阶排布的数万盏白灯,烛火凝定不摇,幽幽冷光顺着石阶蜿蜒而上,覆满整座祭坛。   气氛太静、太滞、太压抑,整片天地的气流都是凝滞的。   游邵觉得不像国祀,倒是像什么召唤仪式,诡寂苍凉。   等了不知多久,隐约天光透过厚云射出,九记金钟轰然落响。   大地都在颤动,游邵脚底心发麻,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国祀正式启幕。   玉磬清越和鸣,穿透沉沉夜色,只见一行队伍从坛下黄帐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头戴十二旒平天冕,玉珠垂帘遮面,玄衣纁黄织着全套十二章日月龙纹,鎏金玉带束腰,五采玉佩垂于身侧,手捧白玉大圭,步态沉稳有力。   游邵没见过皇帝,现在远远地看着,觉得确实气势逼人。   下意识目光落至之后。   那一身他亲手督造的玄黑色织金祀袍,衬得颈骨,肩廓冷锐如刀削,金线织就的天象繁纹隐在暗光里,步态沉敛庄重。   国师头戴法冠、手执桃木令,身姿孤挺清冷。   虽离得不近,但是游邵觉得国师下摆垂落无光古玉衡,每一步踏出的玉振都响在自己耳边。   若说皇帝那一身是繁芜礼制勾勒的威仪无边,国师这一身就如天光乍破,立于天地间一块奇石,鬼斧天工一般嶙峻。   游邵心中非常得意,只觉得自己这身设计真是绝。   另辟蹊径,既没有抢了皇帝的风头,又显得玄妙无边,很符合身份。   这个绩效他是要定了。   国师身后是诸位皇子宗室,再往后是文武百官阵列,人人垂首屏息,神情恭肃近乎拘谨。   游邵简单扫了一眼,发现这朝廷人才梯队结构还挺朝阳的,清一色的青壮,不见几个白发苍苍长的胡子的老者。   帝王执大圭,沿正南午陛缓步登上三层圜丘顶层,随着礼官一身号令,百官阶下跪迎。   游邵也赶紧跪了下来,正好也站累了。   郊社令点燃燎坛整头纯色犊牛,大火升腾,浓烟直上云霄,赞礼官高声唱赞,全场文武四拜,乐声缭绕。   整个仪式又臭又长,游邵差点揣着手睡了个回笼觉。   心里惦记着国师所说的切莫失仪惹出是非,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没失态。   再抬眼时,皇帝终于登上那祭台,净手拭尘,再跪于神位前,三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游邵心想应该结束了吧,没想皇帝并未下来,而是落座在二层高台观礼处。   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克制,从高台传下来,散进晨风里就薄了:“今岁灾戾频仍,国无宁日。着国师行圜丘禳灾之礼,祭天安魂,镇煞宁邦。”   游邵撑起脑袋,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个环节,额外项目走流程了吗?   再看国师,淡眉冷目扫过高台,薄唇微扬,似笑非笑。   游邵最是熟悉国师这表情,气笑了。   不好,这后续项目不会专门来针对自己上司的吧。   怪不得皇帝叫他来观礼,难道是叫自己看靠山倒台?   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帝王目光遥遥落向坛下,语气平稳,却藏着经年郁结的沉重:“五年前,南疆疫戾大作,瘴毒漫郡,万民罹难。数万流民老弱,尽数封城埋土,枯骨沉荒,怨气五年不散。”   高台之下,出现百位巫祝,合力抬出几十口青铜古瓮。   顿时场内飘出陈腐尸气,只见瓮身斑驳古旧,盛满南疆疫地黑腐湿土,土间散落无数细碎青黑残骨,是当年数万埋骨百姓的遗留。   全场顿时哗然。   游邵捂紧了鼻子,心中怒骂,这皇帝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挖人家老坟做什么。   皇帝开口:“彼时举国束手,朕授国师天地祀权,平息疫祸。”   “如今看来并未起效,南疆干旱数年,已成绝人之土。”   游邵竖着耳朵努力理解,终于明白皇帝在拐弯抹角骂自己领导办事不利。   好大一口锅!天灾人祸是常人能处理清楚的吗?   自己领导是能干了一点,也不能在这里许愿吧。   只见国师声线淡然无波:“臣明白了,这就为遗骨镇煞安魂,消解愿力。”   不辩,不驳,一味工作。   国师拈香礼拜,袅袅烟气直冲云天,低沉古朴的祷词缓缓诵出。   声线清泠苍凉,字句晦涩难懂,却像是有实体,一种节肢动物在空气中爬行。   游邵肌肤上瞬间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国师难道真的有把刷子……   紧接着,国师拿起祭台上的拂尘,缓步沉重走进场中的青铜尸坛中央。   广袖轻挥,拂尘飞转,在坛前碎骸之上悬停,国师姿态挺拔,背手而立,两指并起,呢喃二字。   “破、立——”   话音刚落,地底便有阴风翻涌而出,尘土瞬间飞扬,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   原本终日微动的幡旗骤然狂舞不止。   狂风而起,阴冷刺骨,裹挟着无尽悲鸣,万千细碎呜咽之声,从四面八方汇聚于圜丘。   游邵跪在地上,瞬间傻眼了,只觉得自己耳边就有一冤魂在呜咽,诉说凄苦。   我去,国师来真的!   其他执事早就被吓得抱头鼠窜,缩在角落。   游邵捂紧了自己耳朵,想起自己之前提的用物理现象造势的蠢方法,现在看来国师真材实料,自己真是拖了领导的后腿。   就在众人两股战战几欲逃窜之时,国师声线稳稳落下:“地丘蛰伏,何处无魂,怨怼为祸,静然生息。”   刹那间,万物俱寂,狂风冤魂消散。   宛如天地静止听令,俯首称臣。   全场死寂三息,无人敢言。   游邵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鼻尖却冒出了热汗,有能力又体恤下属的领导,他居然真的遇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没有时间和精力恐惧,只有选对了的喜悦!今天还有一章~(本咕去考科三太紧张,以及国祀设计时间久了一点,没及时更新,偶有罪,轻轻跪下,不过已经考完啦!顺利通过,以后基本日更~) 第14章 第 14 章 国祀为局,三仪问罪2   国师执着拂尘朝皇帝躬身请示:“臣已为遗骨镇煞安魂,南疆故土生息也定会恢复。”   高台之上的皇帝握紧了手边的白玉大圭,身形微颤,目光沉沉:“此番甚好,愿南疆沃土再复前盛。”   继续沉声开口:“除却南疆,北境连年不宁,荒野夜夜鬼哭,边关黑雾围城,阴兵踏境,扰戍卒、乱疆土。”   边境阴兵,游邵知道这个,正是原身请愿边境的缘由。   听得正出神,身后却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游执事,小人终于找到您了,公爷说要您身体孱弱,若是来了就去他帐内等待,不必观礼。”   游邵转头,只见一人恭敬请示,十七八岁的样貌,他瞧着有些眼熟,这人好像是国师近处伺候的一位小厮,他曾在府里见过。   小厮身上带着一块腰牌,标注着国师近身侍从。   游邵不疑有他,颔首跟随小厮穿过侧棚矮栏。   祭台中间靠后百米有一高塔,是皇亲国戚女眷观礼的地方,被层层帐幔遮起,看不见样貌。   绕过再往前,是他远处见过的明黄帐篷,离坛内百官区域只有十米远的距离。   小厮在前方停下,小厮抱拳:“游公子请在此处稍等,今日帷帐都由宫内人值守,小人前去请示容公公,再邀您进入帷帐。”   游邵环顾四周,此处被帷帐遮蔽,视野隐蔽,应当没人注意。   点了点头:“你去请示吧。”   继续观察着祭坛的事情。   前方尽是规整玄色祭服、垂首肃立的文武重臣。   他还瞧见了那位见过的年轻的礼部侍郎,站在前方,衣冠楚楚的,表情倒是不太好看。   游邵暗自高兴:让你们坑害我领导,被反将一军的滋味不好受吧,呵呵。   坛内的青铜古瓮被尽数抬走,转而马车缓缓运来几具蒙着黑布的铁笼,顿时四周寒意彻骨,压得人呼吸发滞。   马车围绕国师而停。   皇帝高坐台上,声音沉重威仪:“边地阴煞横流、枉死魂灵游荡不散,阴阳秩序,是为祀权失度。”   游邵没全听懂但是也懂了,这是皇帝把边境阴兵的锅都扣在了国师一人身上。   为了问罪国师,真是好大的排场。   可笑的是,这排场花费的还是国师的钱。   游邵替国师开始肉疼。   早知如此就不提议奢靡铺张了。   只见国师立于中心,眉目微阖,雪白拂尘随风轻动,搭配着玄黑色祀衣,说不出的超然洒脱,竟是未慌一分。   台上皇帝再次发话:“北境阴兵屡临城关,百姓惶惶无措。朕特敕匠人造玄冰寒牢一座,捉之以儆朝野内外。”   话音刚落,巫祝掀开黑布,只见寒冰铁笼内空荡荡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巫祝提刀,在笼外杀了一只鸡,抛进铁笼。   瞬间,铁笼内传来凄厉的嘶鸣,只见几个披甲阴兵虚影断断续续浮现,煞气沉沉,狰狞万分。   游邵感觉自己仿佛瞬间置身古早景点4D电影院现场。   捂着越跳越快的心脏:我靠,好刺激……这个朝代真有鬼啊!   国师微抬眉目,却没有看那阴魂,反而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直直撞进游邵的眼中。   微皱的眉目似是问他为何在这里。   游邵愣了一瞬,后背莫名一紧,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往旁边靠靠,努力降低存在感,心想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不料暗处一股猝然狠力,猛地推在他后背!   游邵卧槽一声,身形不稳,踉跄着扑出几步,彻底越过祀坛禁界。Lȫȓé   而恰好他所对的寒冰铁笼,笼门轰然冲撞开,旁边是巫祝阴沉的脸。   阴兵飞速朝着他的方面冲来,与他不稳的步伐双向奔赴。   周围传来惊慌的惨叫和混乱的步频。   饶是游邵脑袋再迟钝,也明白自己成了杀鸡儆猴的鸡。   你们设局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捂着脸率先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真不知道这阴兵是什么害人招数……反正他都招架不了……   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好几秒,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反而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游邵睁开眼睛,只见一道玄色广袖掠过,快得像幻觉。   先前引路的小厮已被拂尘洞穿胸口,钝钝地倒在地上。   半撑着身子望向身后,只见国师长袍广袖屹立天地之间,身后是七根玄铁锁链凌空升起,暗黑符文在锁链上次第亮起,将四散的阴兵尽数控在坛前。   这还是人吗?这简直就是神啊!   游邵顿时眼泪汪汪,恨不得扑在国师脚下跪拜,可今日人多眼杂,他还要些许脸面。   未等两人相认,高台之上,帝王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压抑的盛怒:“何人冲撞祀典,拖下去,斩!”   立马有带刀侍卫冲出。   游邵大惊失色,怎么还有一关!   不顾身体的疼痛,迅速爬行至国师身后,半跪着揪住了国师的裙摆,声音哽咽:“公爷,是有人陷害我,您千万要为我做主啊,我对您忠心耿耿,我还未效力还恩,不能死得其所啊。”   带刀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游邵脸蒙在锦衣里,大气不敢出,只是时不时偷看一眼。   皇帝扶着大圭的手更紧了,尤其是盯着那趋炎附势的新科状元,压抑怒火:“国师这是何意,是要不为朝纲,偏袒府中之人!”   游邵一听这话,就知道皇帝今日必定是要他死的。   没想到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杀他一人。   该死的皇帝!   该死的封建社会!   游邵在暗处咬牙切齿。   要是有把加特林,他现在就要让这个朝代改朝易主!   心中虽这么想着,手还拽着衣摆,嘴在求救:“公爷,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计谋,杀了我不要紧,可不能灭了公府的威仪……”   玄色织金的广袖,在他正前方轻描淡写地抬起,声音淡然无波:“此乃本官内相,不可乱杀。”   话音未落,天际一道闷雷响起,厚重的云层透出红色异光,似是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游邵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声音,宛如天籁。   他下意识忽略了周围满朝百官的哗然。   他抬头仰望国师一米九八的身躯,以前觉得压迫,现在觉得简直就像防火墙一样充满安全感。   皇帝心口猛皱,恨意、屈辱、忌惮,瞬间拧成一团,指间深深掐进御座扶手。   开口辩驳,只听见耳边闷雷响起,石破天惊,天地动摇。   似是不让他张口。   只能死死攥拳,将滔天怒火压在心底,面色愈发惨白,呼吸微促。   而国师低头,目光淡淡落在身下游邵可怜的身影上,无波无澜,却在那张脸上难得停留,在衡量着什么。   游邵美滋滋朝国师展露还带着泪珠的笑颜,似是膝边露出柔软肚皮的幼犬。   自己的职位晋升居然来的如此大张旗鼓,国师竟是当场宣布了自己的府内职务。   他现在是国师的秘书!   谁敢再害他!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字字谨慎、字字试探,抛出最后一问:“天道权柄,归统君朝,国师以为何?”   国师回应:“正是。”   皇帝抬手,内侍捧上明黄誓帛,平铺展落。   隐忍数年的博弈全然彰显:“今日当着天地百官,请国师宣读君臣纲,以正天道平民心。”   国师目光淡扫明黄誓帛,终落于高台皇帝之上。   不慌不忙,先是转身与游邵对视,伸手指了指那染了血的拂尘。   游邵抬头懵了几秒,意识到国师是让他去拿东西。   好咧,这就去拿~   连忙移开脚步。   将那横插在尸身的拂尘拔了出来,血液顺着软毛的弧度嘀嗒,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他不喜欢杀人。   可是没办法,这人要害自己。   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没想到国师并没有接过,只是让他在身边举着,cosplay置物架。   国师双手捧读明黄誓帛,无半分戾气,无半分嘲讽,声线清泠平直,响彻圜丘:“君权架空,纲序失衡,是为朝纲之祸……”   游邵在身下听得真切,这皇帝是要国师在国祀发誓忠于皇权,永不背叛。   他真是不理解,又是烧钱又是耗费人力,还把他一喽啰的小命算计进去,就为了这碟饺子醋。   国师继续淡然宣读:“皇极居中,统御万方,天道将生民社稷之权,尽付于天子。君主承天命临世,代天地抚育黎庶,掌万物生杀赏罚,居万民之巅,此乃亘古不易之天序。”   “顺君者,即是顺承天道旨意;逆君者,扰乱阴阳伦常,天地星象必生灾异警示。”   读至此处,皇帝握着大圭的手终是松开几分,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游邵暗自大惊,我去,这是逼着国师承认这天降灾祸都是国师祸乱朝纲的结果啊。   国师继续坦然陈述:“今日圜丘祀天,立此明黄誓帛,天地神明、文武百官共恪守此纲,不越君臣本分,不私持天道权柄,凡天子所命,尽数遵从,无有半分异议。”   语闭,满场死寂。   皇帝站起身,抚掌而笑,准备做最后的结束词:“朕今立君臣纲于天地之前,皇天既将万方权柄尽付于朕,天命赏罚归朕,世间平衡之规,只能朕来执掌。”   游邵懵了,这皇帝是要夺国师执掌阴阳之力的权力?   就这么明牌抢吗?   不说国师愿不愿意,这能力是一般人能掌握的吗?   却见阶梯之上,帝王突然哽住,无法言语。   似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半,双目圆睁,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龙袍、浸透御案、溅落观礼台阶前。   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直直向后倒去——“咚”的一声,砸在御座之上。   似乎是死了。   全场死寂。   继而爆发漫天的喧哗和混乱,一位皇子迅速冲上祭台,大声哭喊着:“父皇!”   游邵也瞪大了眼睛,皇帝,居然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有人罩着的感觉真好~升职加薪的感觉真好~ 第15章 第 15 章 他今日一定要求来云湮醉   许是被混乱环境慌了心神,游邵只觉得胸前湿润,低头一看,自己居然也吐血了。   不是,这祭祀这么邪门?他也遭报应了?   下意识抬手捂住唇,指缝间温热的血迅速漫开,止不住地溢出来。   寒意顺着血脉瞬间缠遍四肢,双腿一软,直直栽倒在地砖上。   手上的拂尘咕噜噜滚落而去。   意识昏沉,这场病来得又急又沉,似多日来的稳定都是回光返照。   皇帝设局他没死,反倒心率失衡而死,怎么说他都不甘心!   指尖徒劳挣扎着抠着身下地砖,几欲晕厥。   直到一只稳静的手扣住了他的乱动的腕脉。   两指落下,稳稳按住他紊乱虚浮、几近无根的脉络。   那近乎冰冷带着刺骨寒意的手,是国师的温度。   游邵眼前明明灭灭,费力睁眼,只见国师俯下身子诊断,却并未看他。   那双淡漠无波的眼,越过他孱弱肩头,落向坛场大乱的深处。   周遭百官惊惶、禁军奔忙、人声沸乱、天地异动,样样倾覆眼底,却半点扰不乱他沉静分毫。   声平如水:“你受惊郁结,先回府静养。”   抬手而起,唤来远处亲卫,肃穆威严:“送游公子回府,召专职医者常住看护,不得有失。”   游邵沾满血污的手抓上玄黑色祀衣的衣角,想说只有云湮醉救得了自己。   却已是强弩之末,嘴唇翕张,一句也未言出。   只觉得体内诞生一黑洞旋转膨胀,将他意识尽数吞噬。   侍卫上前半扶半架,将他带离圜丘。   游邵脚步虚飘,回头最后一望。   四下全是无序的混乱,禁军持甲往来奔走,内侍慌乱搀扶倒地的宫人,文武百官神色惶然。整条坛阶之上人人步履仓促,脸上尽数写满惊惧无措。   唯有那一身哑光玄黑色祀袍的身影,孑然立在纷乱人群的正中央,巍然不动。   背手而立,周身像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将周遭所有喧嚣、惶恐、崩塌尽数隔绝在外。   马车车帘重重落下,严严实实隔绝了坛场所有光影与人声,密闭狭小的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复不休的颠簸震荡。   意识层层碎裂、浮沉,最后彻底黑屏,昏死过去。   游邵再次恢复知觉时,鼻尖先嗅到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府中偏院柔软干净的床榻,被褥温软。   他还活着……   浑身沉得像是被鬼压床,身体空虚之间似乎有细细脉流稳着心神。   嘴里似乎含着什么,带着无尽的苦味。   手颤颤巍巍地扯出一看,是一条粗壮的人参须。   于是立马又含了进去,口齿模糊唤到:“素馨。”   一位丫鬟揭帘而来:“素馨姐姐去煎药了,公子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传唤。”   微弱天光探入,游邵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丫鬟,约莫只有十五六岁,是个生面孔。   素馨半刻后端着药碗出现,身边还带着府中专职医者。   她声音有些哽咽:“公子,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睡整整两日。”   游邵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颤声问道:“公爷呢?”   素馨摇头,眼神些许凄凄:“海定公自从那日后还未归府。”   游邵心中有些绝望,国师不在,他又去哪里求云湮醉……   医者将随身药箱搁置在侧:“游公子,请准许鄙人今日请脉。”   温热的手指搭在那悬若游丝的脉络上,眉头却是越皱越深,最终跪在床边:“公子虽醒,可这病症却未见好转,鄙人才蔽识浅竟毫无办法,真是惭愧。”   游邵最清楚自己身体,这病靠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都是徒劳。   那日国祀心率失常太久又被气氛压制,他根本没察觉自己已在死亡边缘。   说到底还是自己大意疏忽。   虚弱回应:“先寻常药物医治,海定公通晓古籍疗法,等他来看看或许能有转机。”   他一定要拖到国师回府。   于是接连几日,医者常驻偏院,一日三次定时诊脉,源源不断熬出汤药送到榻前。   每次喝下,游邵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可一个时辰后又迅速衰败,他开始每日清醒少,昏迷多。   他日日睁眼第一句,必是问素馨:“国师回府了吗?”   日日盼,日日空。   他叮嘱门卫管事一有国师回府的消息就立马通知自己,再晚也要通知,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素馨每日推他去屋外晒太阳,他看见往日眼熟的看门丫鬟、后厨杂役尽数不见,换了一批眉眼生冷的新人。   那日推他的人正是府中出去的小厮——皇帝在公府安插了眼线。   游邵没见谁人清理门户,只知道府里悄无声息换了天地。   整座府邸安静得压抑,一众奴仆人人自危,更显举止刻板。   连等了五日,游邵失眠越来越重,夜夜睁眼到天光,阖眼便是坛前阴风、虚影、窒息腥甜。   白日昏沉嗜睡,醒时又心慌气短、手脚发颤。   稍微起身走动,便是天旋地转。   他每一天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垮掉,汤药能弥补的亏空越来越贫乏。   第五日黄昏,管事跑来禀报,国师马车今晚子时会去宫中接应,些许丑时就会回府了。   游邵躺在床上,浓黑的睫毛颤得厉害,终于是下定决心。   叫来隔壁的医者:“先生,我最近心慌得厉害,麻烦您取些麻黄来,我让丫鬟磨粉取用。”   医者没有异议,立马便取了一小把包在纸里送来。   游邵没给素馨,而是把那把麻黄分成两份,一份攥在手心,兑了半盏温水,仰头咽下去,另一份折进袖口备用。   这是短期内恢复身体机能最好的办法。   虽是饮鸩止渴,但今晚是最后一搏。   大约一刻钟后,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快,手脚开始发热,浑身出了一层薄汗。   素馨端着药进来,被他脸颊绯红的模样吓了一跳:“公子病情可是不稳了,小人这就去请医者。”   游邵细微地喘息着,蹙眉微微摇头:“素馨,替我梳洗,我今晚要去拜见公爷。”Ļօ®è   素馨发出惊呼:“可,可,公子您……”   游邵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却目光决然清明:“去办吧,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丫鬟细致擦了身上薄汗,挽了简单发髻,游邵卧在贵妃椅中,手中翻着图册消磨时间。   虽有心想怎么样求药,却怎么也凝不起心神,心跳快得像是随时从胸腔中蹦出。   终于挨到子时,窗外传来猫头鹰咕咕声。   游邵披衣起身,走在空寂回廊里。   脚踩在石板上是实的,心跳却快得离谱,每走一步,像是踩在自己心脏上。   身形单薄飘忽,像夜里无处归依的孤魂,穿梭过院内层层廊桥拱门。   硬生生停在正门青石长道上。   今日府门尤其热闹,灯火通明,庭院内外、廊下阶前,站满了连夜登门的朝臣。   人影错落肃穆,气场沉压,而站在最前方一身玄色卷龙纹朝服的人,正是他欲求药的国师。   几日未见,神态却不见任何颓色,山河亘古的挺拔身姿。步伐沉稳,带着一众朝臣去了书房。   游邵慌忙躲在院中央那座叠石假山,和国师擦肩而过。   虽已虚弱地如一缕残魂,心中却还念着不得失仪的教条。   他盯着那山石高耸,枝叶繁密,高处可全盘俯瞰书房动静,又能完美隐住身形。   哪怕身子濒临崩碎,每动一步都牵扯脏腑剧痛。   他依旧咬牙上前,一寸一寸借势攀上高处,掌心被粗粝石面磨得发红发疼,眩晕阵阵袭顶,呼吸短促紊乱。   压下所有不适,隐入枝叶阴影深处。   中途眩晕最重时,手指无意识摸上了袖口,隔着布料按住那份备用的药。   不行 ,不能再吃麻黄。   他得靠毅力撑住,等外人走尽了,他就前去求药。   远远看见书房外围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要臣,率先从人群中挤出,躬身垂首进了殿内。   其余朝臣立在阶前等候传唤时,脊背压得极低,眉眼收敛,一副谦卑听命之态,俨然半点高官架子无存。   不过半刻钟,绯色官袍要臣从府中走出。   方才的恭顺全然褪去,脸色铁青紧绷,下颌死死咬紧。   另有一位年近半百的文臣,笑意温和,拱手谦让,一身素色朝服又进去。   可待他出来,那点温和笑意彻底褪去,只剩满脸茫然与焦灼,捻动朝服玉带,步履漂浮犹疑。   两人匆匆出了府门,似是什么洪水猛兽追赶。   游邵原以为靠这速度,府内外人都会尽数离去。   谁曾想彻夜之间,国师府门前车马未歇,一拨入、一拨出,从未断绝。   该死,怎么就这么多人急着今天来公府。   游邵趴在山石上,手臂开始发麻,心跳的节奏越来越乱,麻黄的药效开始散了。   他真是失策了,正想着要强闯还是制造偶遇。   两名当值小吏却躲至假山僻静处解手,水流浠沥沥倾泻而出。   好没素质!游邵心中本就烦躁,正要随手捻起几块碎石,朝那两位小吏丢去。   却听小吏压低声音悄悄闲谈。   一人先开口,带着满心费解:“你说怪不怪?先帝暴毙,朝野皆知国师时机已到,换作旁人,早顺势登基了。”   另一人应声轻叹,语气直白:“是啊,谁都知国师要反、要称帝,偏偏他半点不越矩,肃朝纲、理礼法,件件都是为新帝辅政的路子。   迟疑片刻疑惑道:“难不成他真心克己守礼,不去坐那至尊之位?”   先开口的人低低嗤了一声:   “扶立新帝又如何?那皇帝年幼孱弱,不过又是一具傀儡罢了。”   游邵在假山上听得真切,根本没想到这几日国师已经扶持新帝即位。   他差点以为国师要搞个皇位玩玩。   手握着那几枚碎石,指节有点抖。   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想活着。   石子从假山上坠下,两个小吏吓了一跳,许是本就心虚,压抑着怪叫一声,跑远了。   游邵咬着牙,哆哆嗦嗦生嚼了一片麻黄。   国师有他唯一救命药,他今日一定要求来云湮醉。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死人微活 第16章 第 16 章 你若求药,便来试药   假山顶端枝叶忽然簌簌轻响,划破晨间死寂。   下一瞬,一声沉闷厚重的落地声,重重砸在空旷青石庭院。   游邵整个人趴在冰凉青石地面,手腕贴着凝了晨露的砖面,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透骨缝。   咬着牙关,抑住痛呼。   怎么就这么倒霉,下山还摔了一跤。   正估摸着身体受伤严重程度。   却听见有陌生声音迟疑唤他:“游公子?”   游邵费力掀开重若千斤的眼皮,视线缓缓上抬。   只见国师被朝臣众星捧月围绕,巍然不动,微微垂首,淡漠的目光落下来,与他涣散失神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半分惊慌,连意外都谈不上,只一瞬,冷静抽离。   游邵根本没想到自己摔进了这么大的场面,急切想要解释:“公爷……”   胸腔深处骤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嘴唇微弱翕动,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国师身后朝臣已然骚动,几道人影面露诧异,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查看。   纷乱将起之际,国师只轻轻抬手,漫不经心虚拦。   寥寥一个动作,便无人再敢妄动半步。   他侧过身,语调平直无温,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诸位先行。本公家中有事,未尽之事待早朝之后再议。”   一众朝臣心下了然,无人多言半句,尽数敛去脸上各色心绪,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庭院。   庭院一空,再无外人打扰。   此刻游邵什么脸面前途全都无暇顾及,周身感官似乎都在全力感受蚀骨剧痛。   濒死的惶恐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远处那人缓步上前,在他身前俯身蹲落。   微凉有力的手臂自他腋下稳稳穿过,轻描淡写又笃定,将他整个人从冰冷地面捞起。   胸腔积压的绞痛再次翻涌上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他迟钝意识到国师亲力亲为将他抱起,阔步向前内院走去。   求生本能驱使他指尖胡乱抓攥,死死扣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事——国师胸前玄色织金的衣袍。   挺括精致的料子被他攥出深深褶皱,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头顶落下国师不带半分温度的低沉嗓音:“送你回内院治疗。”   话音入耳的刹那,游邵攥着衣料的手剧烈一颤。   不行,回了院子就什么都完了,国师出了府门,等他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游邵拼命摇着手中衣料,动作幅度过大,身形险些再度下坠,发髻散乱歪斜,鬓边发丝尽数倾落,遮住苍白/精致的脸。   急急地喘息起来,却是进气少出气多。   “不回?”国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抛出一句问询。   游邵蹙眉,喘息着微微点了头。   沉默片刻,国师未曾再多追问,原本朝外的脚步轻轻一转,换了方向。   穿行间,兰草檀香在鼻尖愈来愈浓,直至充斥每处缝隙。   寝殿木门轻合,隔绝外界所有余响天光,密闭安静的方寸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国师将他轻缓安置在榻边,身姿挺拔立在一侧,垂眸静静俯视。   游邵不肯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死死拽住不放,怕国师扔下他一走了之。   一遍遍短暂昏迷又清醒,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剧痛。   掌心止不住地发颤,终于挤出一缕干涩细微的嗓音:“公爷。”   他抬起微湿的眼眸,目光卑微又执拗,直直望向身前之人。   “求您赐药。”   命悬一线,他早已没有余力去迂回。   国师静立不动,不言不答,只垂眸望着他,静待下文。   游邵勉强喘匀一口气,字字艰难:“晚生的病寻常药石无用,唯有云湮醉能缓解几分,求公爷开恩,赐我一颗云湮醉。”   “为何偏是云湮醉?”国师冷声开口,语调平直,无责问,亦无半分关切。   游邵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发胀,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该如何说?说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说出一长串古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病名。   终究只能将真实原因咽进肚里。   垂下眼睫,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晚生自幼体弱多病,寻常汤药无法固本止痛,自从吃了御赐的云湮醉,晚生才知唯有此药能吊着命。”   殿内沉寂良久,国师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云湮醉并非寻常调养丹药。你可知它究竟是何物?”   游邵茫然摇头:“不知。”   “不知,也敢索要?”   “不知也要。”   他答得极快,带着无路可退的孤勇。   怕太过直接,声线颤抖,打感情牌:“晚生想治好这缠身的病,绝不是贪生苟活,只是…… 不想一辈子被残破身子困住,废了所有天分与念想。”   不敢直视国师眼底深浅,游邵怕自己在国师眼中,是彻头彻尾的小人形象。   “本公手头无余药。”   清冷一句话落下,如寒冰坠入深潭,炸裂脆响。   游邵身形骤然僵住,心神直直向下沉落,浑身暖意一瞬褪得干净。   无余药。   喉间腥甜再度翻涌,一丝淡红血丝隐隐漫上唇角。   绝望闭上眼睛——进府重重幻影闪过,只觉步步难走,步步错。   眼泪一颗颗滚出,他彻底如小兽蜷缩在榻上,瘦弱的背脊颤抖,呜咽哭泣。   他真的不想死……   就在他心神彻底坠入谷底之时,国师语气未改,淡然接续:“本公新炼了一批丹药,尚无旁人试服。”   游邵抬眼,湿润眼底骤然撞进一点微光。   国师垂眸,字句清冷分明,“你若求药,便来试药,全程记下/体内所有体感,如实呈报。”   游邵脱口而出:“晚生愿意。”   国师静静看了他一瞬,未再多言,转身移步取药。   游邵斜靠榻沿,在剧痛中品味庆幸。   只要是国师给的,一定都是好的。   片刻后,一枚圆润暗沉的丹丸落于他掌心,比以前那一枚更小,药香清淡内敛。   游邵毫无迟疑,仰头利落咽入喉间。   然后屏息凝神,仔细捕捉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尽力做一个合格的试药人。   丹药入喉滋味清淡,一缕温润药力顺着喉间缓缓下沉,落至腹间。   沉寂片刻,温润药力骤然四散开来。   暖意自脏腑深处发散,顺着经络骨缝一点点向外蔓延,从脚底、腰脊一路暖至头顶。   紧绷的筋骨中固执的痛意,如同退潮海水,一点点被药力逼褪去。   他若无骨之鱼在温暖湖水中空游。   自由、无拘无束。   可转瞬,温和暖意陡然攀升,化为蒸腾热浪席卷四肢百骸。   细密热汗很快层层沁透衣衫,浑身燥热发胀,意识被温热雾气烘得愈发涣散。   他难耐地微微扯开衣襟,圆润指腹在白细脖颈抓出几道红痕,浑身松软发烫,似是湖水温度攀升,此时成了温水煮鱼,只觉得每处皮肉都熟透了。   哪处都在软烂,哪处都在离散,追随着锦被的冰凉,在床榻间不断辗转反侧,脸贴着玉枕不断摩擦。   喉咙间发出细碎地呜咽,手指接触在肌肤上,时而冰凉时而滚烫,一遍遍试探性地寻找热意的出口,抚遍全身。   迷蒙间划过一丝清醒,却很快被热浪带走。   殿中,国师端坐对面,身姿疏离端正,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他浅啜茶水,目光平静落在游邵身上,无关切,无探究,无半分动容,唯有极致冷静的专注,像在静静旁观一场既定的药性演变。   置身事外,淡漠审视。   塌上之人热浪翻涌,意识浮沉,似坠入一场绵长虚幻的大梦。   神情变换,时而痴态含笑时而紧皱眉眼,咬牙细喘。   身体时曲时直,在榻上寻找贴合的冰凉曲线。   孱弱的肌肉细微地跳动,一阵阵轻颤……   许久,游邵恍惚回神,只觉得神魂都稳定在这具躯壳内。Ļŏřĕ   先听到自己胸前内心脏稳定的颤动,接着听见自己细密的喘息。   这是活着的感觉,游邵细细品味。   恍惚才想起要如实禀报药效体感的事情。   急忙爬下床,然后失力歪歪扭扭匍匐在地上。   跪坐起来,脑海中空空荡荡。   方才层层叠叠的细微触感、筋骨舒展的滋味尽数模糊消散,恍如失忆,半点也梳理不清。   眼眸空洞地眨了片刻,一时无法聚焦。   国师缓缓放下茶盏,语调清淡依旧:“不急,明日将全部体感书写于纸,呈上来便可。”   游邵轻轻点头,浑身脱力,顺着榻沿缓缓靠下去。   紧绷数日的神经、硬撑许久的躯体,终于得以全然松弛。   整个人软作一滩温水,如同绷至极致的弦骤然松脱。   直到视线看见自己胸膛浅红的抓痕,恍然发现自己衣襟大开,慌忙用手扯起,却是皱成一团怎么也收不拢。   不好,国师是最讨厌衣衫不整的。   慌忙望向国师,怯怯道歉:“晚生多谢公爷赐药,晚生今日多次失仪,这就回内院自省。”   国师目光沉沉落下,压得游邵发颤。   眉骨阴影遮蔽深邃眼窝,只觉那冷寒眸中暗流运转,看不真切。   游邵被对面气势反复碾压,缩在榻前努力降低存在感。   片刻,国师终是端坐而起,膝上两掌抚平了玄色朝服。   取过一边搭着的外衫,盖至游邵身上:“本公要去早朝,你先歇息,琐事以后再议。”   转身拿起木架上的黑漆纱冠,阔步而去。   游邵手中紧紧握着抛来的外衫遮住上半身,见国师走远了,终是全然放松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逐渐生息的活力。   这丹药,着实玄妙。   居然比云湮醉的效果还好。   若是再能得上一颗……   念头刚在心底掠过,便转瞬涣散无踪。   浓重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   朦胧阖眼的最后一瞬,游邵暗自记录,明日呈递的纸上,大抵要多加一句——   此药服用后,极度嗜睡。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热腾腾的活着,比什么都好本台记者采访国师大人:事已至此,为何不搞个皇帝玩玩。国师大人:麻烦。哦哦哦好的好的,哦哦不对不对。 第17章 第 17 章 救命,这是能写出来的吗……   丹药药力绵长,游邵再次清醒后,没敢在国师寝殿逗留多时,主动唤来殿外值守奴仆,告知自己要回偏院休养。   不多侍从抬着轻便步辇赶来,小心翼翼将他送回独居院落。   人刚沾上床榻,浓重困意便再度席卷而来,昏昏沉沉陷入深眠。   半梦半醒间含糊唤了几回要喝水,守在榻边的丫鬟连忙上前俯身侍奉。   喂过温水后,困意再度缠上,他转眼又沉沉睡死过去,一夜无扰,直睡到翌日天光微亮才再度清醒。   心底始终悬着要呈交试药报告的事。   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他便随手扯过外衫胡乱披在肩头,挪至书案前落座。   铺开素白宣纸,提笔悬在半空,笔上的墨都等干了,迟迟未落笔。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素馨听见内室动静快步进来,瞧见他端坐案前,神色一惊:“公子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还是回榻歇息为好,此刻才刚至寅时,天色未明。”   游邵拧着眉,惆怅摇头:“昨日昏睡整日,已然睡够了。”试药报告这件事拖不得,早写早超升。   话落他抬眼,询问道:“公爷昨日可有回府?”   素馨垂首回话,言语浅显本分:“管事说皇帝新丧,太庙连日举办丧祭仪轨,公爷需宿在太庙料理葬礼诸事,暂不回府。”   游邵大喜,正好他还没想好怎么写试药报告,能拖几日是几日。   “你先下去歇息吧,我没事,只是有些要事需要处理。”   素馨哪里敢独自退下,前几日亲眼见他咳血濒弱,生怕无人照看再生变故。   几番推辞劝说,最后唤来一位门口当值的丫鬟来盯着。   游邵继续盯着空白纸张发愣,思索如何下笔。   他想起自己确诊后,参加过一次临床试验。   病急乱投医,报名了才知道有整整一个月的清洗期,要停掉所有在服的药。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一坐起来眼前就黑,心率说飙就飙,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   他当时就一个念头:这药要是没用,他就去找那个推荐试药的主治医生谈谈人生。   后来揭盲,安慰剂组。   他差点三二一上天台。   看着手机里到账的五位数报酬才勉强作罢。   国师这丹药,无论是药效还是待遇比那次强多了。   游邵打定主意,要凭着从前积累的经验,写一份专业度拉满的记述,最好能凭这份手记,求来稳固的丹药。   他沉下心,端正落笔,纸面顶端缓缓写下四个字:试药体感。   手腕虚弱无力,抬腕就抖,字迹不受控制地歪斜扭曲。   横不平竖不直,通篇无一笔能看,简直是鬼画符。   游邵叹一声,将这张废纸挪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这次刻意挺直脊背,一笔一画缓慢描摹,落纸的字迹却依旧孱弱难看。   没办法,他就没有写毛笔字的底子。   若是炭笔倒还好写一点,只是显得不那么正式。   纠结片刻,还是选择了炭笔,形式不重要,还是得看内容。   拿起炭笔,开始先书写简体字版本。   昨夜服药的体感刚醒时还有点模糊,昏睡一日,反倒越记越清楚。   可能因为濒死,甚至记得很深刻。   暖意从足底到四肢的感觉恍若再现。   可真要化作简易文字落笔,他一下子就变成了准文盲,只挤出“全身暖暖的”“感觉很舒服”。   盯着纸上的字看了许久,叹气,这样的描述离专业应该很远……   他三两下全划了,努力憋出些些文绉绉的词语:药香嗅闻清淡,入口化渣,清甜温润,如饮山泉。   读来像是美食品鉴。他想炼药应该和做菜差不多,先夸好吃准没错。   接着写下:   “药力入喉,化于丹田处,四散于身体,从足底发热,暖至四肢,腹腔内脏器痛意渐消。”   回忆到药力鼎盛那段,笔尖骤然顿住。   脸就开始烧起来,真诚和道德在脑中疯狂打架。   想起自己在国师榻上扭动如蛆,他就想晕死过去。   他当时只觉得整个人差点自燃起来,哪里还知道自己在哪里有谁盯着,衣物都褪去了大半。   更难写的是……那药怎么和媚|药似的,他当时差点当着国师的面自|慰!   回忆至此,游邵绝望地闭上眼睛。   救命,这是能写出来的吗?   紧咬着嘴唇,终是没落下那笔,只写到:药力渐盛,十分燥热,精神松懈,难以自持。   写完又觉得不好,万一国师本就添了壮阳的药物,自己不写岂不是很假,一眼就被认定是敷衍。   不好不好。   求药,一定要真诚!   他决定暂时搁置自己的道德,做一名专业冷静的试药工作者。   于是一字一顿、极其克制添上:药力鼎盛时,躯体燥热难耐,伴有强烈的情欲涌动,难以克制,有自解冲动……但尚且能压制。   最后几字是他仅剩的体面,虽然看起来欲盖弥彰。   把笔搁下,不敢再读一遍……   救命,好羞耻!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字朝下压在砚台底下,脸上滚烫绯红,决定先逃避一会,神游天外。   正伏案冷静,院外传来管事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恭敬低声通报:“游公子,游家二公子游文清前来探望,此刻在外院等候,请示公子,是否接入相见?”   游邵微微一怔,文清居然来了,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起身颔首:“让他进来。”   管事迟疑片刻:“公子是要请二公子入内院相见?”   游邵点头:“嗯,他是我胞弟,不算外人,就在此处见吧。”   管事躬身应下,转身前去引客。   不多时,游文清跟在管事身后轻步走入。   少年今日一身月白暗纹直裰,清雅素净,行走时步幅规整、身姿端正。   进门后他垂眸敛容,脊背平直,规规矩矩躬身深揖一礼:“兄长,母亲听闻你卧病多日未愈,时时挂念,特命我前来探视。”   游邵摆摆手示意他落座:“已经好多了,不碍事。”   游文清依言在案侧矮凳坐定,丫鬟上前奉茶。   文清在案桌上将怀中层层裹好的油纸包轻置桌面,小心拆开。   内里是几味安神药材,颗粒干爽洁净,无半分潮杂。   清晰可辨酸枣仁、合欢皮、茯神与蜜炙甘草,皆是温和养神、舒缓心悸的药物。   “母亲知晓兄长久病体虚、夜寐不宁,特意亲手搭配了这几味药材,让我送来。平日里煎水代饮,可安神定悸,稍稍助你安睡休养。”   游邵点点头,随口吩咐一旁丫鬟:“收去厨房妥善存好。”   待下人尽数退出门外,院中只剩兄弟二人,游文清才压低声线,轻声叮嘱:“哥哥,如今先帝骤崩,举国发丧,朝野局势未定。虽有太子暂代理政、稳住朝局,可依古礼旧制,需先办完先帝完整丧葬礼轨,方能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现下一切典仪尽数延后搁置了,外头现在人心惶惶,都怕出了变故。”   游邵明白了,母亲这是派文清来试探口风:“我知道了,告诉母亲一切照旧。”   文清温顺点点头:“母亲怕时局纷乱牵连于人,再三嘱咐兄长安心居于府中静养,尽量少外出,避一时风波。”   游邵断不会在这时候出府的,但是看到家里人还担心自己安危,不由还是心中一暖。   他忽然想起早前国师特意安排的教习,顺势问道:“家中那位教习,近来授课如何?”   谈及教习,游文清眼底浮出真切敬重,语气诚恳:“教习先生精通世家礼制、朝堂规矩,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从坐立行走、揖礼应答,到待人处事的分寸拿捏,无一不细细拆解教导。我与穆清日日受训,收敛不少浮躁习气,获益极深。若无国师体恤施恩,以我们游家如今门第,根本无缘得这般良师亲授提点。”   游邵知道文清性子温柔,有教习肯定更加知礼谦逊,转而问道:“穆清呢,闹了吗?”   游文清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温声道:“母亲严加管教,再加教习日日规训礼仪,磨去了不少野性。这几日安分许多,按时赴学,待人也懂得收敛脾气,不再肆意冲动胡闹。”   游邵闻言,点了点头,怕是被邢夫人打服了。   也好,暂时别捅出漏子就是了。   他现在身上没银子,想着薅点公府羊毛,抽出几张宣纸和笔墨:“这些哥也用不上,你拿去吧,换些银两还是自用都可以,不算白来。”   游文清看清是公府专供的上等文墨,神色瞬间郑重,连忙双手轻推,恭敬推辞:“兄长,这般贵重物件,我万万不敢收下,家中文墨已足够使用。”   “无妨。“游邵轻轻按住他的手,语气平和笃定,“这是拨给我的份例物件,府中从不过问去向,你只管拿着。”   呵呵,他连更贵重的都敢不要脸索要,弟弟还是太客气了。   游文清迟疑片刻,终究不忍辜负兄长心意,小心将文墨收好,垂首郑重一礼:“文清多谢兄长照拂体恤。”   游邵起身将他送至院门,管事候在外侧,引着游文清缓缓离去。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披外衫出来。   转身回屋,重新坐回案前,续写未完成的试药手记。   他思索片刻,提笔添上一句:服药后困意浓重,四肢酸软乏力,难以支撑清醒。   这条绝对清晰真切,毫无虚言。   这药直接让他昏睡了一天一夜,比蒙汗药都好使。   大致内容都齐全了,游邵开始中译中,全部翻译成古字,就当学习。   转瞬夕阳西垂,暮色漫入院落。   傍晚用膳时,游邵看着案上快要完成的试药报告,心满意足。   身体好,精神好,胃口也好,比往日多用了几筷子炒时蔬。   饭后管事捧着一叠拜帖入内,躬身呈上:“公子,近日城中各家世家陆续递来拜帖,多是赏花宴、文会雅集之类邀约,我尽数收存呈上,不敢擅自做主,恐误公子事宜。”   游邵随手翻过,大多是陌生世家落款,宴聚日期尚远。   他拿不准这些人用意,随手将拜帖推至案角搁置:“先放着吧,待我手头事忙完,再慢慢翻看定夺。”   管事应声退下。   游邵拿起那张字迹孱弱歪斜的试药手记,对着落日余光细细通读一遍,仔细对折整齐收好。   以后求药的成败,就落这张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试药我是专业哒~求善待 第18章 第 18 章 左支右绌,   翌日, 游邵难得睡了个踏实无梦的安稳觉,没有病痛折腾,没有半夜渴醒, 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身子透出那股健康的慵懒劲简直让他热泪盈眶。   简单梳洗完毕, 坐回案桌前, 翻出压在砚台下的小账本。   咬着炭笔, 开始盘点一下自己最近在国师那里白嫖到的好处。   【收】   无名奇效丹药一枚   (药效惊人, 暂时无名, 回头问国师有无正经名字)   两次刀下救命   (国师你是我的神)   多剂名贵调理汤药   (根本负担不起的好东西,白白浪费,肉疼)   两锭金子、若干碎银   (全是人情)   笔尖转到支栏上,游邵有些头疼, 几番顿笔,才写下两条。   【支】   量体、制衣。   试药报告还没验收, 只能算是应付未付。   望着左边一长串挤不下的收栏,游邵自欺欺人把两锭金子那一栏划掉了。   这钱还是不算了, 没花自己身上。   最后提笔在支出旁画了正字后两笔, 终于补齐了五笔, 端端正正。   但是细看全是他漏风的尊严:未采纳的建议、难吃的山药糕……   游邵萎靡地窝进椅子, 深深叹气。   很好,自己欠国师欠得离谱。   原本他都规划好了, 慢慢攒够五笔存在感, 再顺理成章、不卑不亢求药。   结果自己这破身体完全不按剧本走, 说垮就垮, 搞得他硬生生开口求药,节奏全乱。   游邵闭眼,狠狠琢磨着怎么回馈一波, 把人情债稍稍抹平一点。   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空手套白狼。   下厨这条路直接被他拉黑。   上次心血来潮的糕点,成品又丑又难吃,还被狠狠批评,纯属黑历史。   思来想去,也就老本行雕刻能拿得出手。   正好这几日国师不在,自己多多练手,总能拿出一件看得过去的小玩意进献。   而且雕刻文玩摆件,这总算是君子之为了吧。   应当不算不务正业。   游邵当即喊来素馨,让她传话管事,找几块质地细腻、适合雕刻的好木料过来。   管事听说游公子要木料,虽是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库房挑选。   半个时辰后,三块木料摆上案桌:黄杨木、紫檀木、一块质地普通的青冈木。   管事捧着三块木料上前,见他细细掂量挑选,又多问了一句:“公子若是要雕琢摆件,库房还有成套篆刻印石、刻篆文的细刀,需一并取来吗?”   游邵闻言心里一动,他压根没学过篆刻,横竖现在闲着,索性先备一套放身边,往后有空还能慢慢摸索练手,便点头应了。   管事领命,转头又额外取了一整套篆刻工具一并送来。   游邵拿起桌上木料随手掂量筛选,紫檀木太硬,他现在体虚手抖,根本驾驭不住;青冈木削开一看,纹理杂乱,拿不出手。   最后只留了质地温润、软硬适中的黄杨木。   然后他开始构思题材。   他刻人像最拿手,削下一块小木。   他尝试雕刻出迷你国师小人,但是越刻越觉得奇怪,尤其是那冷峻眉眼一出,他就有一种被盯着做坏事的感觉。   脊背一凉,阴风阵阵。   不行不行,这东西送出去显得他心怀不轨太了解国师,不送出去摆房间里显得像是扎小人下巫术。   这玩意不能刻,游邵赶紧将未完成的小像毁尸灭迹了。   还是刻山水摆件文雅。   回想国师的审美,这人清冷禁欲,半点不爱浮夸奢华,书房梨木屏风只浅刻山水,庭院是假山莲池、流水草木,干净雅致。   妥妥的山水治愈系审美。   游邵心里有数了。   他脑海里精准复刻出院里的最惊艳他的山水景致:玲珑假山错落,石隙喷细流,九曲溪水绕着堂前莲池,粉白莲花随水轻晃,干净又清幽。   考虑到自己如今手抖肌无力,他果断放弃精细花瓣,容错率太低,一碰就崩。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一番风味。   游邵从前从未雕过木料,那玩意太贵不如石膏来的划算。   手一下刀他就狠狠感受到差距。   以前雕石膏简直随心所欲,石膏质地松软稳定,成型极快、容错率极高,哪怕落刀失误,蘸水打磨修补便能复原。   可木雕全然不同,木质天然就有纹理,落刀一旦下重、走偏,便是不可逆的明显痕迹。   没刻多久,他额角就冒了细汗,太耗费心力,全程靠意志力硬撑。   只能刻一会儿歇一会儿,用热毛巾湿敷缓过手腕的酸胀发麻,再继续干活。   对待国师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去毛边,细细打磨层次,将那方清幽静谧的庭院小景,尽数浓缩在方寸黄杨木坯之上。   雕琢耗时良久,天光悄悄偏移,日头从中庭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窗外挑起灯笼,屋内光影闪烁,案上的木雕景致,也终于彻底完工。   游邵满意看着自己的木雕处女作:   嶙峋假山玲珑通透,层次感掌握得很好,石间细流也浅刻隐现,宽大荷叶层叠舒展、边缘微卷,特别有风味。   素馨端着温热餐点轻步入内,见他俯身案前、指尖沾着木渣,额角一层薄汗,连忙上前轻声规劝:“公子,已然过了午膳时辰,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久坐耗力,先起身用些吃食,歇息片刻再忙吧。”   游邵抬眼望了眼窗外,居然已经天黑了,手腕酸胀发麻,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是刻了木雕不上光油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不出整体效果。   “无妨,不差这片刻功夫。”他抬手止住素馨劝说,“你去唤库房管事再过来一趟。”   素馨见他神色执拗,只得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事快步入内,躬身候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摩挲着细腻干涩的木面,出声询问:“府上修缮木器、养护小件摆件,一般用何种油料?”   管事闻言即刻应答,条理清晰:“回公子,府上木器雅件,素来只用上等熟桐油。质地清透,不遮木纹、不艳不俗,可锁水防裂、养润木色,最适配黄杨、紫檀这类细腻木料,是世家养护文玩摆件的惯用法子。”   “那就取少许来。”游邵点点头。   管事领命,很快取来一小罐精制熟桐油与干净细软棉布,恭敬奉上。   游邵接过,蘸取极薄一层桐油,顺着木雕纹理细细擦拭、均匀抹开。   薄油缓缓浸透木质肌理,原本温润浅淡的黄杨木色泽瞬间提亮,通透柔和。   木雕上的嶙峋假山、隐现流泉、舒展荷叶尽数活了一般,原本略显干涩的木面瞬间温润发亮,整座方寸小景鲜活立体,古韵盎然。   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第一次上手木雕,又是在病弱体虚的状态下完工,处处都是生涩痕迹。   他想起自己患病以后做的第一个石膏摆件,手哆哆嗦嗦做了个粗浅处理,就被画廊负责人拿走,还给他的粗糙技法加了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原生肌理毛边艺术,硬生生哄得一众买家抢着下单,价格翻了几倍。   搞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是面对国师断然不能如此敷衍,木雕不光滑容易剌手,别国师一拿到手里就扎上满手倒刺。   思索至此,游邵干脆拿软布把表层桐油擦掉,又翻出细砂纸,从头打磨边角,力求绝对光滑。   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公子!公爷自太庙临时回府,召您前去回话!”   游邵大惊,国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心底一阵抓狂。   这国师怎么这么喜欢半夜急招!   放现代这要算加班费的。   本来偷摸攒了好几天空档期,打算慢慢修木雕、改报告,收拾得体面周全再去回话。   这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   案上两样东西瞬间撞入眼底,妥妥的大型社死套餐:一份内有乾坤让他不愿面对的试药报告。一份毛刺未净、没上桐油的半成品木雕。   左支右绌,哪个都拿不出手……   救命,国师怎么每次都能让他前功尽弃。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再上演之前的戏码,就算是演戏他也要拿出最好状态。   看着手中未完成地木雕,很快确定了这次会见的主题:请教。   他跟国师相处这么久,他发现国师最喜欢他钻研学术、请教技法,还喜欢考考自己。   递上一件完美无瑕的成品,反倒落得无话可说,平平无奇。   这未打磨完毕、还需上油修整的半成品,刚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由头。   借着修缮木雕、养护木器的由头顺势请教,既能送出心意,又能踏踏实实给足对方说教指点的快感,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   还能成功转移话题,进可攻退可守,他真是太聪明了。   门外小厮在催。   没时间了,折好略显尴尬的试药报告,抓起带着磨砂质感的半成品木雕,一股脑揣进衣襟内侧。   然后嗷了一声,这木雕倒刺真没磨干净!   算了,事在人为,道具都齐全了,就看他怎么发挥了。   游邵信心满满地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拍马屁拍的国师顺心满意。   再无差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想过几天没有领导的日子。国师大人:你别想。 第19章 第 19 章 你表字濯涟   步辇轻车熟路将游邵抬到了国师朝闻殿外, 这条路游邵觉得自己闭上眼睛都能摸黑过去,今日却发现路两边都挑了灯笼。   高挑落地的宫灯蒙着暖黄灯纱,底座还精巧的嵌着花篮, 入夜方舒展的晚香玉纤长细支垂落, 白色花朵三两支簇拥。   夜晚观花, 更显得暗香浮动、朦胧雅致。   游邵几日没出门, 没想到海定公府的造景又精致了几分, 尽显老钱底蕴。   同时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最起码国师的爱好没猜错,他是爱园林造景的。   下了步辇,左看右看自己的着装,今日穿的是素月白细布常服, 通体色调清浅素淡,唯独腰侧系着碧色绦带, 一抹亮色显气色,也不张扬。   今日穿着得体, 检查完毕!   游邵揣起袖子踏入殿内。   国师虽在, 里面却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线沉香袅袅升起, 轻烟缠萦绕着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   此时身上还穿着规整玄色朝服,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难掩眼底连日夙兴夜寐积攒的淡淡乏气, 长睫低垂翻阅着古籍, 只余下一派疏离淡漠。   游邵深呼吸, 躬身垂首,行止端方恭谨,衬得礼数周全。   心底却悄悄吐槽:这国师真是铁人, 连轴转了好几日,又是辅佐新帝、打理丧仪礼制,又要和满屋子老狐狸周旋,换做旁人早猝死了,也就他还能抽空回趟家召见下属。   见他来了,漆黑沉邃的眼眸缓缓抬起,眸光如寒潭静水,五指轻搭椅沿换了坐姿,不动声色间,便弥散出厚重清冷的上位威压。   游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晚生近日服了药静养,身子轻快不少,全赖公爷所赐神药。公爷连日操劳,身心疲乏却不忘照顾晚生……晚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求公爷多多珍重自身,勿要过度耗神。”   伸出衣袖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国师闻言,无波无澜,声线清冽低沉:“这几日静养,你都做了何事?”   游邵心想:这是让我主动汇报工作呢。   连忙屏息躬身,双手郑重捧出怀中叠放整齐的纸页,姿态恭谨:“此乃晚生连日撰写的试药手记,只是初次梳理药理笔录,文笔粗浅,思虑亦多有不周,恳请公爷斧正。”   国师抬手接过纸卷,逐行缓缓扫阅。   游邵随着那视线高低心脏随之起伏,尤其是指尖落至最下方,更是紧张,就怕深挖细节。   片刻,国师放下纸卷,沉稳叙述:“此方配伍温补固本,行气养血之药配比精妙,恰好对症你体虚畏寒、心悸手颤的陈年沉疴,药性是烈了些,却是对症于你。”   游邵自然知道这药的疗效,立马拍马屁道:“公爷药理扎实,炼制丹药堪比起死人肉白骨,恩情令晚生永世难忘。”   眼看国师将那份试药报告放置在案卷中,游邵壮着胆子套近乎:“晚生斗胆冒昧,公爷是否有为此药定名?也方便晚生完善药物笔录。”   他就差直接表明自己还想试药,求求国师再次赐药。   国师不答反问,眸光浅浅锁着他:“依你之见,此方当何以正名?”   游邵大惊,没想到这命名权还有他的一份,斟酌道:“公爷之前炼制丹药名为云湮醉,这次唤作澜栖畔如何,名字雅致,必然受人追捧。”   实际上他哪里会起名,只能紧急谐音常吃的劳拉西泮。   谁知国师眸底掠过一丝愠恼的浅淡微光,语气平淡无波:“云湮醉是民间附会的风雅俗称,算不上正经定名。”   啊?原来国师不喜欢自己的丹药起风雅的名字!   脑中飞快闪过十全大补丸、升天丸、宛若嗑药丸……   游邵轻咳了几声,打断自己的臆想:“公爷觉得清和丸如何?此方药性清润、调和气血,清和宜人,很是贴切。”   国师并不置可否,复又淡淡问道:“此方仍有改良余地。你那日服食体察身心,可有觉药性不妥之处?”   有!当然有!能少加点壮阳药物就更好了!   但他不能明说,字字斟酌,回话:“汤药功效卓绝,只是服后体内燥热郁结,久久难以消散。若能稍敛燥性,令药性温和平缓,便可称得上是万全良方。”   话音方落,静谧无声的书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低笑。   游邵抖了抖,抬眼而视,恰好落在国师眉眼间,眼底幽深晦暗,让人猜不透真实心绪。   游邵头皮瞬间发麻,自己一个求药的小门客,哪里配提建议……   是时候转移话题了!   他身体比思绪更快,近乎条件反射般顺势向前靠近几步,跪在国师身侧,动作丝滑熟练,飞快从怀中摸出黄杨木雕。   讨好补救:“晚生身形稍愈,便重拾旧日雕艺,冒昧雕琢了公爷院中莲池小景,手艺粗陋,尚未完工,有几处疏漏请公爷品鉴。”   国师似是怔愣了一瞬,垂眸,伸手接过木雕,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微涩的木面。   游邵也紧盯着那木面,生怕有木刺出现。   国师轻轻把玩翻转,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书房内只剩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片刻,他抬眸,沉沉目光锁住跪地的游邵,眼底深意难辨,语气清淡无波:“既已上油养色,为何尽数拭去,返工重磨?”   游邵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却眉眼微垂,顺势卖惨:“晚生久病缠身,腕力时稳时颤,力道全然不受掌控。初雕完工、上油提亮后,越看越觉瑕疵遍布,想着擦去桐油,再细细打磨完善。”   国师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雕纹路,目光沉静悠远:“昔文与可画竹,不执皮毛规整,唯求胸有丘壑。器物之道,殊途同归。你虽腕力受限,器物未臻完满,然一池莲景布局有度、意境清朗,内里章法功底暗藏。粗粝边角非是缺憾,是本心质朴,不饰浮华。较之世间徒有光洁外表、空洞无韵的匠作,已然胜出千里。”   一长段古奥文言文落地,游邵听得似懂非懂,绕得脑子发懵,唯独精准抓住核心:国师没嫌弃自己!   但国师已经慷慨点评,自己再腆着脸讨教技法反倒刻意。   只能干巴巴补了一句:“此器尚未最终上油养护,晚生本打算日后闲暇时,再来请教公爷完善收尾。”   国师将木雕轻置案前,语气轻描淡写:“不必再添修饰,余下收尾,我为你完善便可。”   游邵看着放在桌案上的木雕,暗自松了口气,国师看得上就好,正欲起身回话。   忽而一道清冷目光落至他垂落的手背上。   游邵顺势看去。方才过来的太过仓促,那根细小的木刺还藏在皮肉间,不起眼却格外刺眼,一点淡红血丝悄然晕开。   “伸手。”   国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游邵微怔,下意识缓缓抬手伸至人前。   他的指节匀长纤细,甲面修剪得圆润齐整,泛着一层淡淡的瓷白光泽,只是指腹几处浅浅泛红,藏着方才打磨木料留下的细小创口。   “手上木刺未除,为何不先行处理?”国师眸光微沉,淡淡发问。   “来得仓促,听闻传召便即刻赶来,没来得及收拾。”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指尖微微蜷缩,姿态透着几分乖巧局促。   垂眸躬身,额前几缕软发顺着额角垂落,清艳轮廓浸在廊下暖灯柔光里,自带几分临水孤莲般的单薄清绝。   国师神色暗了暗,抬手取过案边常备的银柄细镊。   捏过指尖,精准对准细小木刺,微调角度,微一用力,便将藏在皮肉里的木刺完整挑出。   细微刺痛转瞬即逝,游邵心头却莫名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不敢乱动。   国师的手,还是那么冰,寒意刺骨……   近距离的相处,闻见清冷沉香裹着对方身上的沉敛气息,又将他整个人轻轻笼罩。   脑海中不由想起在此处量体的记忆,游邵耳尖红得滴血。   挑去木刺,国师随手取过干净软布,轻轻拭去他指腹的细碎血珠与木渣,动作从容克制,无半分逾矩,却自带无形的掌控力。   游邵乖巧安静的如一座塑像,仍由国师打理。   待收拾妥当,国师才缓缓松开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回游邵眉眼,沉静幽深:“观你字迹章法、木雕意境,皆有风骨,却始终未见落款。你至今未有表字?”   游邵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穿越至今,从无人提及表字一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字,只能老实垂首应答:“晚生……未曾有表字。”   国师垂眸望向案上的莲池木雕,静默片刻。少顷,他才缓缓开口,吐字渊深古奥:   “《楚辞·九叹》有言:‘澜涟濯波,澹荡容与。”   “你表字濯涟可好?濯者,涤秽澄源,去芜存质,合君子修心砺行之道;涟假借莲义,取芙蕖秉水而立、寓静于动之象。”   “汝刀构章法,外疏而内密,形虽有瑕,神理自正。困顿加身而不颓,技艺疏浅而意存高远,是为濯涟之度。守本澄心,循理笃行,足矣。”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上司为我起了花名,一定是激励我好好工作~ 第20章 第 20 章 你来研墨   游邵跪在在原地, 心中欣喜,没想到一份木雕文玩就引得国师给自己赐字,这应该算是古代职场最高礼遇了吧。   立马喜滋滋道谢:“晚生多谢公爷赐字, ‘濯涟’二字意蕴深远, 晚生定不负公爷期待。”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楚辞他是知道的, 楚辞九叹却没有听过, 让他不敢确定究竟是哪两个字。   要是能得到一份手记, 让他下去查清楚是最好的。   抬眼看向国师,见面色平静如水,心情应该不错。   于是他跪伏在地,厚脸皮再求道:“得此表字, 晚生心喜,可否斗胆恳请公爷亲手写下这二字, 晚生带回居所,朝夕观瞻自省, 以便时时谨记公爷训诲。”   国师手指叩在案桌上, 似是思索, 转而嘴角露出极淡的弧度:“未尝不可。”   起身在博古架找到一古朴木盒, 游邵视线随着国师动线所动。   只见国师抬手在木盒中拈起一方墨锭,径直递至他眼前, 声线淡得似廊下浸过晚香玉的微凉晚风:“你来研墨。”   游邵连忙双手恭谨接过墨锭, 小腿有点麻, 歪倒在案桌边借力才慢悠悠起身。   察觉自己失态脸有些薄红, 在案桌前俯身站定:“晚生这就研墨。”   小心舀了半盏清水滴入冰纹端砚,持墨锭循圈轻缓研磨。   这是一块陈年古松烟墨,质地紧实坚硬, 研磨起来格外费气力。   跪了许久,腰脊早已酸麻发僵,只得悄悄绷直脊背,暗自腰腹发力,却不敢显出疲惫。   要是让国师看见自己研墨都费力,怕是只能落个难当大任的印象。   来回碾磨半晌,指腹已然被墨锭硌出一片淡红,脸颊沁出薄汗,轻喘再无法自抑。   尤其还有那恼人的两边碎发摩擦,一缕长发从簪末滑下垂至胸前。   游邵手下一顿,一时不知该重新挽发还是磨墨。   国师从博古架终是翻到了一张素白古雅的宣纸,伸手取过素宣平铺案上,玉质镇纸轻压将纸抚平,声线低淡落入耳畔:“专心。”   两人并排而站,叮嘱话语直接落在耳边,游邵立马敛神屏息,专注研墨,鼻尖萦绕着古墨清苦的松香和殿内熏的兰草沉香。   心也静了几分。   砚中墨色尚浅,他心里没底,微微侧首低声请示:“公爷,墨色如今是淡是浓,晚生再添些水或是多磨片刻?”   国师并未应声,只屈指取过一旁净水小盂,指尖微倾,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   小盂倾,两人影子也倾几分。   游邵听见那朝服摩擦在自己素白衣衫上的沙沙声,鼻尖渗出热汗。   努力摒弃杂念,暗自记下国师偏爱淡润墨汁的习惯,沉下心匀速碾磨。   殿内沉香燃过半截,烟气淡得近乎稀薄,窗外夜色沉如浓墨,几颗孤星闪烁。   偌大朝闻殿空旷冷寂,唯余铜漏滴答滴水,一声一声……   游邵实在磨不动了,开始偷懒:“此墨墨色醇厚,香气清雅不俗,以此墨写表字,晚生真是荣幸。”   借着恭维的时机停了手,休息片刻。   他虽是病好了些,却还是比不上常人,薄汗黏在额前,真是难受。   国师指尖轻搭案侧,目光落在砚中缓缓晕开的墨色,语气淡静平缓:“此墨无金玉珍料,只取荒山孤松积烟,藏百年未动。昔人制此,独刻‘守寒’二字。松生于峭崖,寒冬不消绿意,意在时时警醒持笔者,安守本心,不随世流俯仰。”   游邵知这墨是好的,没想到还是百年中古款。   国师居然愿意用这么好的墨给自己赐字,心中暗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认真研磨了起来。   待砚中墨色稠浓适宜,国师取过一支狼毫饱蘸墨汁,悬腕落笔,挥墨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寥寥数笔,“濯涟”二字落于纸面,笔锋瘦硬遒劲,折转藏着古朴碑帖意趣,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温软。   末了落款,在纸页边角添了两笔古篆小字,字形冷僻繁复。   游邵没看懂那最后两字,但是“濯涟”两字却是真的懂了,几乎和简体字无差的写法。   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词他是学过的。   难道国师认可他是君子了吗,他暗自在心下雀跃叫好,虽然暗自有些心虚。   不论如何,国师喜欢莲花不假,他这木雕真是精准踩中偏好,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精致眉眼弯弯。   国师将写好的宣纸平铺案头,端坐在太师椅上,静候墨色风干。   仔细审视一番,片刻才抬眸看向他:“你在府中尚有何事未曾决断?”   游邵回过神,脑中瞬间浮起院中堆积如山的世家拜帖。   作为他人眼中拜高踩低、两面三刀的存在,他实在猜不透这群世家大族忽然纷纷递帖邀约是为何。   抬眼悄悄打量国师眉眼:“晚生确实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公爷帮我定夺可好?”   国师却全然未将视线落来,一手托青瓷茶盏垂眸慢啜,温热水汽笼住眉眼。   游邵斟酌字句,缓缓吐露心中所思:“近日诸多世家递来拜帖,晚生不知该如何处置。”   “晚生知朝野上下对晚生多有非议,唐突赴宴露面,恐无端招惹口舌是非,伤及公府体面……”   话音顿住,他抬眸再探,想看出国师的表情喜怒,但是无果。   也许这般不拦不驳,是默许他多在外走动,于是他话锋一转,顺势改了口吻:“晚生认为困狭一室不知天下事也不可,适度登门走动,能更精进学问。”   国师抬眼淡淡扫他,缓声道:“荆国公府每年仲夏设宴,合族世交尽数赴会,京中大半名门皆会到场,乃是全城最稳妥无风波的雅聚,你可去学习一二。”   这是连参加哪一个宴席都替他选好了……游邵立马明白国师还是希望他出去活络活络人脉。   荆国公府,一听又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想必是安全的。   而且宾客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狐假虎威,彻底认下海定公府门客的身份……   想至此处,他立马躬身答应:“晚生知晓了。”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国师也没说他会不会参加呀。   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借威。   于是磨磨蹭蹭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怯的祈求:“不知……公爷届时是否有空同往?”   话说出口,藏在心底的期盼再也按捺不住,水色眸子盛着浅浅希冀。   国师终于抬眸,沉沉目光直直落向他,二人视线骤然相撞。   游邵下意识脊背一紧,烛火落在他那张冷白清艳的面上,呼吸间轻颤更加明显,似是莲池夜荷,被疾风吹过。   国师眼睫极轻一垂,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几日国丧礼制积压,朝中诸事缠身,无暇分心,宴席临期再议。”   虽未给出肯定答复,却也没有一口回绝。   游邵眉眼当即舒展开,眼尾微微弯起,似月下舒展的晚香玉,清艳柔和,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不安。   他得了台阶,反倒得寸进尺,轻声应道:“好,那晚生便安心等候公爷答复,未得准信,不轻易定下赴宴行程,免得让那边徒增期待。”   国师听罢并未即刻应声,修长指尖轻点案沿,轻笑了一声:“你惯是讨巧的。”   游邵身子抖了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国师面前无处遁形,但国师没生气,他就没做错。   反而露出了几分憨态傻笑,回应国师。   墨汁已然干透,国师抬手将写有表字的宣纸轻轻卷起,递至他手中:“收好。”   游邵双手高举郑重接过,圈进臂弯,一身素衣躬身长揖:“多谢公爷赐字,晚生定修身自省,不负‘濯涟’二字。”   国师颔首:“你记得就好。”   殿外远处传来三更更鼓轻响,夜色已至深宵。   国师起身,抬手拢紧玄色朝服束带,方才研墨写字时那一点浅淡温意尽数敛去,周身重回往日清冷疏离。   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我当回太庙理事,你去歇息。”   游邵连忙紧随起身,一路送至殿外阶下。   沿路落地宫灯微光摇曳,篮中晚香玉在夜半开得愈盛,暗香随夜风漫卷。   他想到国师今夜还要赶回太庙,接着和那帮老狐狸周旋。   不免对自己前途寄托者忧心,多嘴叮嘱:“公爷日日操劳朝事与国丧重务,万望珍重自身。”   国师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字句简洁:“你居府中,安分自持。”   游邵没想到自己好心关心反而被教训,心里生气面上却不敢露。   立刻摆出温顺模样,应声作答:“晚生知晓,闭门读书,绝不四处惹事。”   国师未再多言,转身登辇,玄色身影阔步消融在满路素白晚香玉与朦胧灯影里。   游邵独自立在长灯下,指尖紧紧攥住怀中卷好的字纸,拒绝了步辇的邀请,缓步折返自己院落。   既然答应了要去赴宴,肯定不能脑袋空空的去。   凭借他稀薄的电视剧经验,这类权贵雅聚,多半少不了吟诗作赋、品论书画的环节。   吟诗他只能做个文抄公,还不一定能背全了……   写毛笔字那更是不行,狗爬一般的字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条黑色毛毛虫,一下笔这新科状元的英名就全毁了。   画画,也不行,他只能做出一副小鸡啄米图。   眉间愁丝再起,他现在紧急加练,多背几首夏天宴会主题诗文,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是什么阻挡了我平步青云,是学识 第21章 第 21 章 这附近可是   晨光熹微, 游邵在榻上翻了个身,绾好长发,披好一层薄衫, 踏着木屐。   急急唤来素馨去叫采买管事, 要其去买几本不同版本的楚辞来, 务必要收录详细, 没有勘误的版本。   昨夜太晚, 没搞明白意思抓心挠肝地睡下了, 今日他势必要搞清楚《楚辞·九叹》是什么诗词。   不多时外出采买的仆役折返,带回几套精致线装书籍盛在案上。   游邵火速展开量子速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楚辞·九叹》。   摊开在案桌上仔细阅读,查了几个时辰的字典, 总算认清了所有字,却实在没找到濯涟二字。   哀叹一声, 领导太有文化了,完全跟不上思路怎么办?   楚辞深奥, 通篇全读, 基本靠对文言文的灵性感应, 总算懂了九叹类似编者夹带私货写下的后记。   比起原版委婉指桑骂槐, 这位编辑可以说是直白控诉君主亲小人,远贤臣。   同时抒发自己怀才不遇, 忧国忧民之心。   游邵不自觉就做起阅读理解, 垂足叹息, 古来贤者多寂寞。   但是很快额头一滴冷汗落下, 自己不是传统小人来的吗?   难道国师是借表字敲打自己要有所作为?不能只靠态度投诚。   想象自己一本正经介绍表字濯涟,旁人听了该是何种表情……   旋即心态又稳了,这表字是国师赐的, 又不是自己起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共轭贤臣,所有解释权都归国师所有。   游邵伸了个懒腰,美美展开字卷又欣赏了一番,好看,真好看。   虽只有两个字,但说不出的和谐,放在现代估计可以放进博物馆做当代书法展览。   墨迹已经彻底干了,木香浓郁,带着一种焦木的反黑色彩,游邵手指不自觉摸上左下角繁复的小篆,这难道是国师的表字?   仔细描摹到纸上,准备下午学习时顺便查阅一下。   午间用膳时分,素馨端着一盘冰镇杨梅缓步入内,轻声禀道:“公子,江南商队近日入城售卖新鲜果品,管事说这杨梅酸甜适口,奴婢取了些许冰了一晌午,现下吃口感最佳。”   游邵摆摆手,只吃了几筷子素菜素饭:“你们分去吃了,我吃也是浪费。”   他味觉失灵很久了,吃什么只能琢磨出苦味,还是不要糟践好东西。   素馨慌乱摇头:“公子这不合规矩。”   游邵挑眉笑道:“我何时骗过你,要你吃就吃去吧,我吃那玩意不如含块冰来的实在。”   素馨连忙谢过,仔细按照数量分给了院里的下人。   游邵再次坐在案桌上,准备开始今日的学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宴会不单单考察知识,更是封建世家礼仪规制的考察。   这荆国公府仲夏宴会来的都是世家大族,估计丢一个板砖能砸死几个有爵位的。   他一个无官无爵的,岂不是见人就得拜,说不定还得跪好几次?   游邵对这古代礼仪真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国师他是说跪就跪,绝不腿硬,生怕惹恼了上司。   在宴席上断不能再如此,要是再爬来爬去的颜面都丢尽了。   于是面上顿时急出一层薄汗,这夏日本就燥热,穿得又多,更是心烦。   诗文好说可以作弊,礼仪却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不找人仔细教导肯定是要出岔子的。   正着急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 国师前不久给游府请了一位礼仪教习,他回府去蹭几节课岂不是很方便。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出府,要是能叫教习来府内授课就好了。   思来想去,西跨院临近的绣房是最优解,少有人往来走动,不算出府,安全又隐蔽,两全其美。   确定了位置,立马抄送会议人员。   他提笔给游文清托话,措辞斟酌再三,特意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听闻云章锦铺收存各季宴客礼服,兄长特地借来场地,授课时可对照实物讲解,不必死啃纸面枯燥文字,对你二人课业大有裨益,劳你同教习商议,改至绣房授课。”   信送出去不过半日,游文清便遣小厮传回答复,教习已经应允,下次旬假时授课地点改到云章锦铺。   日期定在后天,游邵立马提笔写下自己所有的疑问,力求一次解答清楚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游邵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就去沟通场地。   绣坊嬷嬷听他是为两个弟弟租借教学场地,立马将二层的一间包厢匀了出来。   “绣坊二楼设着专供贵客裁衣的包厢,四下僻静无人往来,私密性极佳,用作授课小聚再合适不过。”   游邵点点头,跟着嬷嬷脚步到了二楼,绣坊自大门就分开男宾女宾,所以一路都是世家公子最喜欢的装潢,字画古瓷,一派儒雅。   推门入内,里面桌椅俱全,还有梨木屏风做换衣遮挡。   嬷嬷笑道:“游公子这般费心筹谋场地、借来衣料,身为兄长实在体贴周全,两位弟弟心里定然感念你的一番苦心。”   游邵心虚地笑笑:“嬷嬷这边可有闲置的样衣?明日授课,想借过来实物对照讲解。”   嬷嬷躬身应答:“自然是有的,公子且去休息,奴婢准备妥当再唤公子来检查。”   游邵自然不会一走了之,本就是自己打扰绣坊工作,躬身客客气气将绣坊嬷嬷送至门外,温声道:“余下杂事我自行打理便可,这两日叨扰嬷嬷了。”   他从院里带来两名负责洒扫绣房的丫鬟,重新打扫了一遍包厢。   搬了几张凳子,再细细拿着抹布将桌椅擦了一遍,生怕怠慢了刻板的礼仪教习。   打扫完时细细的薄汗沾湿了鬓角,于是靠着窗边的凳子边稍微歇息。   恰在这时,素馨轻叩房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蜜渍鲜果,又细心摆好青瓷茶水,柔声劝道:“小人知晓公子凡事爱亲力亲为,只是也千万留心保重身子。”   游邵用衣袖擦了擦汗,笑道:“正是身子好了才多锻炼锻炼。”   也是饿了,拿了一块蜜渍杏干放进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素馨,明日也备份茶果,不要怠慢了请来的教习。”   素馨恭敬应下。   游邵嚼着杏干觉得腮帮子有些痛,抿了一口茶冲淡了口腔里的黏味,窗外日头正好,他便挑窗远眺。   却看见公府门口徘徊着几位穿着洁白素衣的人影,身姿高挑纤瘦,定睛细看,居然全是男子。   游邵疑惑问道:“这附近可是死了什么人?”   半天得不到人回话,转头一看,素馨和两个小丫鬟定定立在原地不敢言语,俱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顿时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旋即想起这几日正是国丧,立马恍然大悟道,这几人是在附近挑衅的皇帝党,不敢直言抗议,只能穿着素衣彰显态度。   丫鬟们自然是不能妄议朝政的,所以害怕。   这一串推导下来,游邵立马打哈哈笑道:“看我这记性,都忘了这几日是国丧,你们先回院里吧,我休息片刻随后就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立马谢礼退了出去。   素馨手中提着食盒,神色略显局促不自在,稍顿片刻才柔声开口:“明日小人一早备些精致点心送来,公子只管放宽心。”   游邵点点头,在窗边又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几人似是饿久了,走路虚浮,弱不禁风,飘来飘去游魂似的,随时要晕倒一般。   感觉有必要和门房管事打个招呼,别晕在公府门口,坏了国师名声。   于是唤来小厮去传话:给门口那几人塞点吃食打发了。   小厮立马飞奔去办事,不多时,只见公府侧门打开,管事提着几兜吃食走出来。   那几人见管事来,立马鸟惊一般窜到其他街道,速度堪比运动健将,其中一人提着裙摆,露出下方肌肉虬结的小腿,两腿跑出来幻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游邵顿时愕然,这是专职演员?专门来府前闹事?   一时琢磨不出这几人用意,最后只品味出自己最近还是不要出府,外面形势十分凶险。   兴致恹恹回了院子,找出几首古诗背了,早早就睡下。   一夜睡得浅,天光微亮时游邵便醒了。   他懒得繁复装扮,只拣了一身浅灰素面直裰,料子柔软透气,领口袖口无半点绣纹,素净低调。   长发简单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只随手揣好薄纸炭笔,简单梳洗完毕便动身往绣坊去。   推门入二楼包厢,屋内早已收拾齐整。   长案居中铺开,左右均匀分置三套成套笔墨,砚台、竹笔、宣纸摆放得整整齐齐。   素馨一早便送来好几碟蜜渍鲜果,错落摆在侧边矮案上,瓷碟素净,甜香淡淡漫开。   游邵莫名就想到了现代的会议甜品台,放以前,他必然是要吃回本的。   借来的各式礼服被杂役一一悬挂在侧边整排木架上,从寒门布衣素衫、文人罗衫到勋贵织锦锦缎依次排开,面料、纹样、配色分得清清楚楚,方便授课时对照。   所有物件安置妥当,游邵选了临窗视野开阔的席位落座,袖中藏好薄纸与一截炭笔,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垂眸静静等候人来。   不多时,廊间由远及近传来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轻响,三人依次走入。   领头的老教习须发尽白,脊背绷得如枯木般笔直,攥着一卷泛黄厚重的礼制文稿。   一进门,他先抬眼望见窗边的游邵,当即上前拱手深揖,礼数丝毫不差:“游公子早。”   紧随其后的游文清年方十五,一身月白软绸儒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润柔和。   进门后微微垂首,规规矩矩朝游邵躬身一礼,声线轻柔:“兄长安。”   落在最后的正是游穆清,一双瞳子里裹着化不开的郁气。一身窄袖玄色直裰衬得肩背紧绷,周身寒气几乎藏不住。   他脚步拖沓,进门只淡淡扫了游邵一眼,敷衍颔首,一声招呼也不肯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   游邵心中呵呵一笑,孩子,你还是被打少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这劳什子宴会实在太费心神。 第22章 第 22 章 这个排列组   游邵起身拱手回礼, 语气谦和:“今日劳烦先生移步此处授课,费心了。”   礼仪教习微微颔首,走到案前站定, 开始今日授课。   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礼仪从不是摆好看姿态, 内里藏着尊卑次序, 处世藏拙之道, 京中世家往来交际, 全凭分寸二字立身, 差一分,便是失仪。”   两位学生规规矩矩站定在案桌前,躬身回答:“学生知晓了。”   教习目光扫过满架样衣,缓缓开口:“今日托游公子的福, 能备齐各式宴礼服制以供观摩。老朽便先从正式筵席的称谓、揖礼次序讲起,稍后再细看架上衣物, 实物对照,才好牢记于心。”   说罢落座在椅子上, 打开教案, 细细讲解起来。   两位学生也端坐在案前, 拿起手边毛笔记课。   只是游穆清眼神不时到处乱撇, 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中。   手下的笔墨滴滴答答洇脏了宣纸,也不在意。   ——   游邵斜倚椅上, 手边清茶飘着淡淡烟气。   他端着一副早就懂了, 纯粹来凑个热闹的闲适神色, 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时不时慈祥地扫视过两位胞弟, 一脸长兄如母的好大哥形象。   实际脑子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去理解那古朽语言。   礼仪教习先开讲称谓礼制,目光直直落在两位学生身上:“京中筵席称谓自有定规, 宗室、三公、侯伯、在朝朝臣、世家平辈、晚辈,私下小聚与正式大宴叫法各有区分,不可混淆。若是偶遇不清楚对方品阶,不必强行攀称,以‘大人’二字模糊相称,最是稳妥不出错。”   游邵端起茶杯,轻轻点头,不错,就这样定了,见到人都叫大人。   谈及攀附的忌讳,教习语调骤然沉厉,眉头紧紧拧作一团,目光威严地扫过身侧两名少年,沉声告诫:“你二人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往后外出赴宴应酬,切不可随口称朝中重臣世伯、世叔。”   这话听得游邵背都一紧,茶碗里的水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老师就是老师,在哪里都有压迫感。   教习又讲:“自身无爵无禄却刻意攀附权贵长辈,轻了要落个投机钻营的名声,重了更是有碍日后前程。君子立身最忌流言缠身,这话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游穆清提笔的手顿住,脸上立马燃起一抹恼怒的羞红。   无功无爵却刻意攀附权贵……   这词换一个说法,外头说的可比这难听十倍!   握笔的指节泛白,喉头堵着一句话,几次顶到牙关又被他咬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游文清看着二哥一脸怒意,用手轻拍了一下一下手背,示意他冷静些。   深怕他在教习面前闹起来。   游邵却是毫无知觉自己弟弟的情绪,只是浅饮茶水,姿态颇为惬意。   有统一的称呼,那就好办了。   天马行空的思想惯性地神游起来。   啊,这蓝天正蓝,啊,那云朵动得真快,不知今晚会不会刮风……   手也摸上了蜜饯,放进嘴里嚼。   别说真别说,虽然味觉早已失灵,在课堂上吃东西也让他品味出一丝甜蜜。   于是眉眼也带了丝丝不自觉的喜色。   这落在游穆清眼里,越显得没脸没皮,不知廉耻。   哥哥怎能如此心安理得……怎么能!   于是那张朗眉星目的脸怒得更红了。   脑中全是外面人的流言蜚语,再也静不下心。   教习又续着讲了几段筵席称谓的区分规矩,余光瞥见穆清眼神飘散,分明心思半点没落在课业上。   当即沉声开口当场抽查:“穆清,方才老朽所言,世家子弟遇见无交情的当朝一品,该如何相称,又该行何等礼数?细细说来。”   游邵见教习课堂提问,也惯性身子一抖,竖起耳朵细细听。   正好能学一点是一点。   游穆清骤然被点到名字,眼神慌乱躲闪,他分明没学进心里,自然也不知道答案。   迟疑半晌才含糊开口:“应…… 应当拱手行礼,称呼一声大人。”   游邵听了这话,差点在心中笑死,怎么和我古代文盲一套敷衍叫法。   脸上马上转为看戏的神情,眼睛玩味地眨呀眨。   教习眉峰压得更紧,声音一下提了起来:“仅此而已?品级有别,揖礼深浅、私下与公宴的称谓区分,一概不提?”   游穆清喉间发紧,憋了半天也挤不出半句,只能讷讷垂头。   礼仪教习面色一沉,想要出声严厉训斥,可这里是海定公的铺面,顾及着体面,终究是不好开口。   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一旁整齐陈列的衣料与收拾妥当的案几,对着游穆清沉声提点:“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特地费心协调场地、往返库房借礼服,你却听课时如此散漫走神,怎能叫人放心?”   游穆清耳根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委屈、恨意瞬间拧成一团死结。   他垂着头,长睫死死盖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深深掐进衣摆。   本想咬牙忍过去,可“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这一句,偏偏撞上他心里的雷区。   方才那句“攀附”的训诫还在耳边打转,积压多日的火气终是控制不住了。   “思虑周全?”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往外迸,“他倒是哪头都想得周全,巴结谁巴结得也勤快……”   后半句还没出口,游文清已经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仓促笑着截断:“穆清这几日温课太累,一时胡言乱语,先生勿怪。”   穆清死死地咬住牙,脸又红又白。   他确实冲动了,可……谁人能受得了那屈辱。   兄长明明是耀眼夺目的状元,明明要去为国为民操劳,怎么就甘心委身一个男人!   被骂之人游邵却只是淡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这弟弟也是能忍的,憋了这么久,总算是把火气发出来了。   同时淡淡地想,骂了我,就不能再打乱课堂节奏了哦。   被这出戏一扰,教习也变了脸色。   瞥了一眼游邵,见对方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然温和的笑意,无半点波澜。   他心底的惴惴反倒又重了几分 ,这位游公子身份本就暧昧不清,说是过来旁听课业,可这间二楼包厢、满架成套的宴客样衣,哪一桩不是靠着他才得以备齐?   必然是受海定公器重的。   自己如今能安稳游府授课,说到底还要仰仗对方几分情面。   这般有靠山、有手段的人物,面对亲弟弟满心抵触的冷言冷语,却不辩解、不置气。   分毫不予计较,心性城府实在深不可测。   转念他又暗自松了口气,当事人游邵都不曾介怀,自己身为外人,也不便严厉责罚游穆清。   只得板起冷硬的面容,沉声呵斥一句:“若再心神涣散,课下便罚抄今日全部礼制笔记十遍。”   游穆清被弟弟死死拽着袖子,胸前起伏不定。   可望着哥哥那边毫无反应的侧脸,那点冲出口的恨意忽然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盖过。   他根本不在乎我……   顿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游文清见二哥跌坐在椅子上,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转而从自己誊抄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里,轻轻抽出一页推到穆清眼前让他学习。   眉眼间满是温和又无奈的担忧,到底没敢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只低头继续飞快抄录,一笔一画工整规矩,半点不敢潦草。   怕下课后二哥真的得抄笔记。   教习敛定心神,抚掌在案上,继续讲解起多场合行礼顺序。   “礼分三等,长揖、平揖、顿首拜,对应不同身份。若一场宴席宾客混杂,行礼自有铁律,万万不可乱序……”   他又细细拆解细节分寸,弯腰幅度、抬手高低、行礼停留时长,不同身份各有尺度,分毫不能随意。   顺带讲清宴席专属礼仪:席间起身敬酒、游园途中偶遇别家宾客、中途离席告退全套流程,面面俱到。   游邵面上那点笑意稳稳挂着,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其实已经将笔记放在膝端,另一只手拿着炭笔疯狂速记。   这席间琐事的排列组合必然得记!   只是手绵软地厉害,完全跟不上节奏,记出一长串乱符。   中文有英文也有,怎么好写怎么来。   脑中反复推演满场宾客交错行礼的画面,越想越觉繁乱棘手。   心底暗自哀嚎:光是行礼顺序就分这么多层逻辑,到时候赴宴人一多,怕不是要当场大脑宕机,原地站成木桩。   终是熬到理论讲毕。   礼仪教习引着三人移步侧边挂满礼服的木架,转作实物教学。   他伸手拂过一件件衣衫面料:   “面料分三等,薄纱、素罗适宜私下文人小聚,绫缎可赴中型家宴,织锦重纹只许王公勋贵正式筵席穿戴……”   游文清寸步不离跟在一旁,纸笔一刻不停。   面料、纹样、配色、配饰的规矩逐条尽数誊写在册,态度恭谨谦逊,半点不敢懈怠。   游邵一边装作认可地点头,一边眼睛不停地瞥文清的笔记,赞叹:不愧是秀才,要是课后能给自己也抄一份笔记就好了。   省的自己翻译自己的鬼画符。   游穆清跟在两人身后,方才那一身怒气早褪成了脱力般的麻木。   目光仍是不受控地反复黏在游邵身上,恨意里头混进点说不清的酸涩。   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整套衣饰规矩完整讲完。   礼仪教习伸手收拢散开的衣料,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拿京中顶流雅集勉励两个少年:   “京中规格最高的仲夏家宴,当属荆国公府一场,每年满朝勋贵尽数到场,往来宾客皆是有功名、有世袭爵位之人。你们如今尚且无官无爵,资历不足,暂时还没有赴宴资格。唯有埋头苦读精进,来日挣得属于自己的功名,方能跻身这般上层场合。”   游邵听见荆国公那几个字,整个人如霜打茄子,这不就是自己要参加的宴会吗。   他一个闲散白身,究竟是怎么收到帖子的。   游文清先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会用心熟记各项礼法规矩。”   游穆清跟在身后,嗡声也讲了一句谢词。   突然转身就向外走去,眼圈红红一片,似是已经要哭了。   教习望着自己学生失神的背影,终是缄默收好文稿。   他在京多年,见多了这般少年,年少心藏执念,偏不肯沉心治学。   可如今京中世家皆争相交好海定公府,这般与势为敌,能落得几分好下场。   可惜可叹。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不想上课不想学习 第23章 第 23 章 抄自己肯定   游文清见自己二哥走了, 生怕跑去做出什么傻事,连忙向两位长辈躬身请辞:“学生先行告退,早早回去温习今日所学功课。”   少年脚步声渐渐远去, 游邵再次请教习先生坐在案桌旁:“先生请留步一叙。”   丫鬟上前撤下旧盏, 换上新沏的二夏六安瓜片, 茶汤清碧, 夏至最是解暑。   轻饮了一口茶汤, 游邵装作忧心神色:“先生教导舍弟二人已有时日, 我虽是兄长,却不知他们心性如何,还请先生据实直言。”   教习端坐在椅上,饮茶缓缓开口:“游公子言重了。”   “文清那边, 倒是不必多虑——心思沉静,应对得体, 方才记录的礼制条目,老朽瞥了一眼, 竟比寻常入门两年的弟子还要周全几分, 往后但凡肯钻研下去, 前程不必愁。”   游邵适时露出几分宽慰神色:“文清性子素来沉静, 我是不愁的。”   教习略一沉吟,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倒是穆清……”   他顿住, 似在斟酌词句的轻重, 半晌才续道:“这孩子心性急, 藏不住事, 方才那般失态,旁人瞧着虽是年少气盛,可若是日后再这般任由情绪发作, 言语间不知轻重,恐怕要吃大亏。”   “游公子是兄长,往后还需多多看顾,免得行差踏错。”   游邵闻言,细眉紧蹙,端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先生说的是,我这些日子也正为此事烦心。”   叹了口气,状似随口一问:“依先生之见,这般心性,当如何引导才好?”   教习捋须沉思片刻:“心浮气躁,最忌空谈说教,倒不如压一压性子,多读、多写、多抄,字字落在纸上,性子自然能磨平几分。”   游邵眼底飞快地一亮,这话当真是说到了心坎上。   他面上不动,只状似为难地点头:“先生此言甚是。不如便让穆清誊抄今日礼制笔记十遍,誊抄好了,送来给我这边过目,也算我这个做兄长的,多担一分管教之责。”   教习闻言,神色不由得一动,看向游邵的目光添了几分郑重:“游公子用心至此,倒叫老朽敬佩。”   游邵谦逊地摆了摆手,他正想有人能誊抄几分笔记,有现成的送来,省的他再去讨要。   品茗结束,教习起身告退:“今日多谢游公子相邀在此授课,也叫老朽涨了眼界。”   游邵微微欠身,语气谦和:“今日辛苦先生劳神费心。”   一旁的素馨早已备好香茶与精致点心,双手奉上前当作谢礼。   教习几番推辞,最后还是客气收下,再度拱手辞别。   行至闹市,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病怏怏的虚影。   本是一朝中了新科状元的金贵身子,如今却为了两个弟弟委曲求全,这般人物,纵是委身仇雠,又有何指摘之处?   往后教导游穆清,还需多多劝解疏导,莫要再执迷于仇怨。   游邵回到僻静深院,夏至日头毒辣。   本就单薄的面色泛着倦红,整个人透露着恹恹的气息,似是晒久了的一株蔷薇。   素馨连忙迎上来,伸手替他拭去额上汗珠,柔声劝道:“公子一上午劳心费神,瞧您都热出汗了。汤池已经备妥,特意兑好了温泉水,温度不冷不热,正好舒缓筋骨。”   游邵应声走入内室。   满室冰气驱散酷暑,他坐进汤池中,温水漫过四肢,连日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待到浑身筋骨舒展开,困意涌满脑海,他勉强撑着起身擦干身子,歪倒在竹席之上。   肩头衣襟松散半敞,露出一抹白皙光滑的肌肤,被温泉蒸得泛红面容露出恬静微笑。   素馨再进来看时,他已经睡得昏沉。   命丫鬟们放下帷帐,掖好被角,又端来几个冰盆,悄悄撤了出去。   游邵素来觉浅,永远睡不过一小时。   虽吃了国师炼制的药,病得没那么厉害,可身体的习惯改不了。   眸子悠悠睁开,下午肌肉总是发麻发沉,脑子也转不灵光。   “素馨,现在几时了。”慵懒地抬起胳膊,撑起帷帐。   外面日光还盛,有些刺眼。   素馨端着洗漱铜盆进来,拧了冰毛巾。   “回公子,申时一刻。”   游邵盖着冰毛巾冷敷,才感觉身体里那股子麻意退了些。   素馨端来一碟精致茶点,轻声劝道:“公子午饭未食,多少伴着清茶吃上几口茶点,免得伤了身子。”   游邵起身挽发,温热的茶水入腹,身子复苏了几分。   又要完成自己的主线任务了。   将采购的管事叫了进来,状似闲谈般吩咐:“近来夏至日头晴好,最宜吟诗作赋。你去坊间搜罗些当下流行的诗文集子送过来,我想翻阅消遣消遣。”   管事恭顺应了声“是”,立马下去办事。   游邵独自坐在案桌前,难得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雀跃。   他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多少还能囫囵记得几句名篇。   文抄公,怎么也得当一当,但是首先得在这朝代查重一番。   书很快采买回来,虽都是薄册,可数量太多,整整齐齐码了一桌。   李白意气锋芒太盛,杜甫字句满是沉郁,若是贸然写出来,未免太过扎眼。   他打定主意,只做描摹风光的文抄公。   思来想去,还是王维最合适。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谁听了不拍手叫好。   游邵兴致勃勃翻开第一本诗集,随意翻到一页,他脑子里冒出来的诗句,赫然就印在纸上,连注脚里的朝代、作者都对得分毫不差。   怕什么来什么。   他越往后翻越心慌,不光王维、孟浩然的名篇一应俱全,就连好些偏门隐士的山野小诗,书里都收录得明明白白。   翻书的手顿住了,这,这,其他人的穿越不是这么演的!   里面好些篇目,他从前追剧看书都从没见过,偏门到离谱!   他一连翻了小半个时辰,这朝代的诗文居然如此详尽,女子男子、和尚尼姑,甚至连三岁作诗的伤仲永小孩都有专门的诗集汇编。   游邵慢慢把书合上,心彻底凉透。   这下好了,文抄公的空子,彻底钻不了啦。   看着前几日努力记忆誊抄来的名诗,他真是文盲闹笑话,小丑到家了。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失落很快让位给另一种更说不清的感觉。   这世道明明阴兵游荡,文化却半点没断层,难道是原来世界的平行世界古代闹鬼版?   但是现在不宜过度深究世界观。   阴兵离他很远,宴会很近,他要是拿不出几首衬身份的诗词,真是要脸面尽失了。   游邵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法子,第一个念头就是寻个枪手代笔。   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便先打了退堂鼓。   找谁、怎么找、银钱如何过手,桩桩件件牵扯人太多,风险太难控制。   一旦走漏风声,自己估计就被重视学问的国师扫地出门了。   把这念头按下去,转而琢磨起另一桩。   原身是堂堂新科状元,满腹诗书文章,要是能找到原主当年寒窗苦读攒下的那些手稿文章,背上几首,算是物归原主。   抄自己肯定不算抄。   只是他自己最近不敢出府,想来想去,只能明日借着去拿笔记的时机,让人把原身家当都搬来,才好掩人耳目。   不敢耽误时间,游邵立马将门房管事叫了进来:“麻烦你去游府传个话,把我屋里那些旧箱子旧摆件,都整理出来,明日你再派几个小厮拉车搬来公府。”   管事躬身应着,神色恭顺周全:“是,我这就安排人去传话。”   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公子府里最近进了一批江南时新水果,这次取东西,让人捎几篮时新鲜果回去,也好让游府那边知道,公子时时还惦念着家里。”   游邵心想空手去也不好,便答应了:“一切你来定夺。”   送就送呗,反正不花自己的钱。   那边管事领了命,立马加速去办。   游府大厅之内,午后课业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教习端坐案前,目光落向伏案誊写课业的游穆清,神色严厉:“你今晨触犯规矩,罚抄课业万万不可敷衍了事。待你全数誊写完毕,统一送至国师府,交由大公子亲自查验过目。”   游穆清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本烦心罚抄,可一听哥哥亲自审阅,心底反倒悄悄漾起隐秘的欣喜。   他垂眸压下眼底悄然泛起的暖意,耳根微热,心绪正轻轻起伏。   就在这时,门房小厮匆匆踏入厅堂,躬身对着一旁安然饮茶的邢夫人恭敬回话:“夫人,国公府管事带人手在外候命。大公子吩咐下来,要将他旧院所有箱笼、摆件、文稿物件尽数清点收拢,今夜整理妥当,明日一早统一装车运回国师府。”   邢夫人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自得:“何须劳烦公府下人奔波辛苦,今晚我亲自替大公子收拢整理便是。”   游穆清左眼皮猛地一跳,方才心底那点温热的欢喜瞬间沉得干干净净。   小厮话音未落,一队仆役捧着精致描花果盒鱼贯入内,列队站定。   为首仆役高声禀报道:“大公子惦念府中亲人,特意命人捎来江南新进时鲜鲜果,邀家中老小品尝。”   果盒次第掀开,殷红荔枝、紫润杨梅、嫩黄枇杷层层铺展,清甜馥郁的果香瞬间漫满整座厅堂,鲜亮夺目,惹人垂涎。   游穆清望着香气诱人的果篮,再看看门外等候清点物件的下人。   攥着笔的指尖都压白了。   东西要搬空了,还送水果来。   真是令人作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公爷待我确   第二日一早, 几个小厮便抬了四只半旧的箱子进来,又搬来几匣子零散的纸卷信函,将院里步道码得满满当当。   游邵站在门口彻底震惊, 这是抄家?只差没把床和桌子搬来了。   不是, 他只想要书稿啊。   管事躬身回话, 语气毕恭毕敬:“夫人怕落下要紧文书, 索性将东西尽数整理, 让下人逐一搬来。”   游邵一下子明白了, 邢夫人觉得儿子在公府扎稳了脚跟,索性连根带土,把家当全送了过来。   木已成舟,搬来搬去也麻烦, 只能将东西都收下了。   他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只匣子,目光扫过那一卷卷宣纸, 忽地顿住——这卷字帖上不正是他自己的鬼画符吗?   游穆清跟他抢得脸红耳赤的字帖,怎么也安安稳稳躺在送来的箱子里?   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 正是那卷, 几条东施效颦的毛毛虫字体描在字框外。   天哪, 邢夫人这是虎口夺食,给他从游穆清那里抢来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弟弟多半是又要往那本“恨他”的账上再添一笔了。   把字帖搁回原处, 眼下还是诗稿要紧。   直接坐到箱子前, 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卷, 颇有几分意外。   这些诗稿不知邢夫人从哪里翻出来,他之前都没翻到。   原身是状元,这些年还是有底蕴, 除了策论,里面诗稿繁多,游邵细细地整理归纳起来。   尤其是看到吟山吟水的诗词,重点放在了一旁,用镇纸仔细压着。   翻着翻着,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据他所知,学术界除了查重与其他人文字相似度,也要和他自己公开发表的文字查重。   反复炒回锅肉,也是清高文人鄙夷的事情。   念及此处,他把采购管事叫了进来:“你去书坊寻一寻,可有我从前的诗集刊印流传,买几本回来,我想在院中珍藏几本。”   管事一愣,随即了然地笑开了花,游公子终于是安心将此处当家了,要布置自己的书房。   立马恭敬应答:“公子放心,这个好寻得很,我现在就去办!“   游邵没在意这笑容里头那点意味深长,只等着诗集送回来核对。   不过半日,管事便满载而归。   不是几本,是满满一整张矮桌,码得跟前几日那堆诗集有过之而无不及。   游邵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   管事一边码书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得意:“公子贵为新科状元,这些年的诗作,坊间早就传抄得人尽皆知了,光是注解评点的集子就有七八种版本。不瞒公子说,自打公子……入府的消息传出去,这些诗集卖得更俏了,多少人家茶余饭后都爱翻一翻,跟着议论几句。”   游邵好奇问道:“哦?都议论些什么?”   管事冷汗差点滴下,真怪自己高兴多嘴。   到底是经世的人,眼珠一转,斟酌着把最体面的说法捡出来:“”自然都是说公子文采斐然,又说公子这般出众的人物,能得公爷青眼,也是一段佳话……“”   游邵一听“得公爷青眼”,只当是议论他背信弃义的好听说法。   可这和他的诗集有什么关系?难道当反面教材警示后人?   这诗里又没有攀附方法论。   算了,懒得深思。   只说:“这倒是实话,公爷待我确是不薄。”   管事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后半句捅破,含糊应道:“是,是,公子说的极是,小人先行告退。”   游邵没察觉这点异样,翻开最上头那本诗集,扉页印着工整小楷,墨色都还鲜亮,确实新印的。   看来原身诗词确实紧俏,约莫也是爱屋及乌,掂量着国师的几分薄面。   一上午只是核对着诗集,都累得他擦了几次薄汗。   翻到一卷诗稿中间,他忽然顿住,通篇都是骂人的腔调,"鹰视狼顾""窃国之贼"之类的字眼赫然在列,落款日期就在入府前不久。   啧,原身这骂的,怕不就是国师本人。   游邵一边冷静地销毁原稿,一边回收利用。   "鹰视狼顾"改成"龙章凤姿","窃国之贼"改成"定国之臣",三两笔,骂人诗就成了颂圣诗,格律倒还押得上。   反正原身已经“死”了,没人能找他对账。   改完自己读了一遍,转折流畅得有点不像话,索性单独挑出来留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原身十年寒窗苦读,除了义愤填膺的抒情散文,到底还是有沧海遗珠。   游邵手动改词,缝缝补补,总是能用的。   左右诗名是攒下了,往后宴会上也算有了底蕴支撑。   心中大石头落地,眉眼也舒展起来,面色也难得红润起来,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回笼觉。   素馨挑起内室的窗帘,笑问:“公子是不是早知公爷今晚回府,看您喜色难收呢?”   游邵眼皮子瞬间跳了跳,什么,国师今晚就回来。   榻上传来一顿哀嚎。   他急忙问:“说了几时吗?”   素馨回道:“门房管事说约莫戌时前后,公子可要梳妆打扮?”   游邵撑起单薄的身子,拿着冰毛巾敷脸:“梳妆先不急。”   掰起手指头一算,上次见面都是四天以前。   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领导疲惫回府,他肯定得去慰问。   思来想去,只能做些讨巧的吃食。   他索性吩咐素馨:“你去知会厨房一声,备上些乌梅、山楂与桂花。午后熬一锅酸梅汤,公爷连日操劳奔波,酷暑天归来,送过去正好用来消暑解乏。”   素馨在一旁,听完稍稍迟疑,柔声劝道:“公子,何必您亲自动手,交给小厨房来做便好。您本就身子孱弱,还是多休息些好。”   游邵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他的厨艺实在拙劣。   但酸梅汤总比糕点好掌握,乌梅山楂下锅煮,火候差不离都能喝,怎么也比糕点稳妥。   游邵摆摆手:“主要还是看心意,去备着便是。”   素馨心中了然,温顺点头,应声去了,没多时便领着两个丫鬟,端了食材来。   乌梅、甘草、山楂、陈皮、冰糖样样齐全。   院角临时支起一座简易小灶台,铜锅擦拭得锃亮,柴火早已备好,只待生火。   游邵没想到这么大阵仗,指着那锅问道:“怎么连锅都搬来了。”   素馨回话:“公子要煮汤,自然要用好的器物,这铜锅熬煮不易变味,柴是晒干的荔枝木,火势温缓,煮出来的汤才不带烟火气”   游邵哪里知道做饭还有这么多门道,只是一味赞叹不错不错。   丫鬟们生火架锅,游邵也想搭把手,伸手去够那只盛着乌梅的陶罐,谁知胳膊刚抬起一半,便觉得一阵发软发酸。   那罐子死沉,他却险些没端稳。   旁边丫鬟见状,忙上前接过:“公子歇着便是,这些粗活,哪能劳烦您动手。”   游邵讪讪收回手,只得作罢。   这身子是真不顶用,连个陶罐都端不稳。   他便只坐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将乌梅、山楂、桂花一样样下锅。   煮得满院飘着酸甜的香气。   想起上次糕点苦了,便插一句嘴:“多放点桂花,国师该是喜欢甜口的。”   丫鬟手上动作顺应。   过会又叮嘱:“火小些,别煮苦了。”   素馨在旁看他着急上火,不免笑道:“公子放心,奴婢瞧着火候呢。”   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汤汁渐渐凝成琥珀色。   揭去铜盖,汤色澄澈透亮,不见半分浑浊,酸甜香气顺着热气漫遍整个院落。   乌梅的清酸混着甘草的甘润扑面而来,浮沫被细细撇净,汤汁清亮如蜜酒。   游邵想着,这汤头一回煮,也不知是酸是甜,万一送过去酸得倒牙,那才丢人现眼。   他索性舀了几勺盛在瓷碗中。   让素馨分给丫鬟们:“你们尝尝看,这味道如何。”   丫鬟们一愣,没料到公子竟先紧着她们尝,慌忙双手接过,一个个轮着抿了一口,纷纷应道:“回公子,这汤酸甜正合适。”   “是啊公子,小人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酸梅汤。”   游邵却放不下心。   这些丫鬟在他跟前,估计也不敢说难喝。   索性也不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我自己尝尝。”   他舀了一小勺,入口先是一片模糊的凉意,细品了半晌,不苦,应当是成了。   没把握,又舀了第二勺,直到尝到第四勺,确认那股子苦意当真没有,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素馨从厨房搬来个小瓷盏,盛了满满一碗,又用细纱覆上,免得沾了灰尘飞虫。   院内早已备好冰鉴,内层码满净冰。   酸梅汤置于冰鉴之中晾着。   一切大功告成。   游邵让丫鬟在汤池备水,准备洗去日头下晒出的薄汗。   等进了浴室,发现里面飘着不知哪里寻来花瓣,香气馥郁。   游邵褪衣走进,也不知这汤泉里有什么成分,连日泡着,以前打针留下的淤青都淡了。   公府里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好的。   被香气熏着,他舒服地闭上眼睛,没什么事情再能让他烦心。   今日定要给国师留□□贴下属形象!   出浴后从一众衣服里特意挑出一身月白素衫,又系好素雅的玉扣,左右转圈,气质温润,毫无差错。   游邵这才安心等候。   不多时,管事轻步进门,躬身恭敬禀报:“公子,公爷车驾约莫一刻钟便能抵达府门。”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是最体贴的下属没有意外就是要有意外了 第25章 第 25 章 搅乱满池莲   今日晚霞如火, 照得廊亭古木皆是绯红,地面似蒙着一层瑰红的薄纱。   廊下暑气未消,游邵右臂跨着食盒, 步伐细碎, 脖颈萌生出薄汗, 不时用衣袖沾去。   穿过月牙门, 只觉脑袋都被热晕了, 脚步虚浮。   想着时间还早, 便在凉亭里停步,拿出冰镇好瓷坛贴在脸颊上降温。   脸凉得一哆嗦,才觉得头脑清醒了几分。   真讨厌夏天。   感觉差点要热得中暑。   叹了口气,还是自己身体不争气, 这点路就撑不住。   游邵捂着胸口,等着心率重新稳了一会, 约莫是方才那几口酸梅汤太甜,激得胃里不舒服。   将鬓角沾湿的发丝再次绕到耳后去, 再仔细整理好衣衫, 挎上食盒。   心里想得都是等会怎么汇报这几日的学习成果。   走进下一个月牙门时, 游邵忽觉心口一跳, 身体有些奇怪。   脚下没停,只当是这几日没怎么走动, 乍然快走, 有点不济。   还是不要误了时机。   踏上长廊的地板, 只觉得那烈日晒过的余温一下子传导进身体, 连带着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夏日怎么就这般热。   嘀咕了一句。   可这阵热意却不像寻常那般,渐渐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去,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发懵。   扶着廊柱站定, 细微喘息,眼看就要到了。   再撑一撑……   谁知这一站定,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从胸腔一直烧到四肢,连呼吸都开始发烫。   游邵只觉身上衣服太紧,腰间玉佩太重,自己太轻,怎么也挂不住。   拧着眉将玉带解开几分,领口也拉开可以喘息的弧度。   难道是最近太劳累病又犯了……   可这感觉又不太像,没有那种熟悉的抽痛感,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躜动。   异样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越压越压不住,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眼前的回廊、远处晚霞,全都晕成粉红的光影。   扶着廊柱,意识涣散间,食盒脱手,“啪”地砸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点理智的余烬才猛地闪过一丝警觉——这不是老毛病,这是……国师炼的那颗丹药。   可这点理智只闪了一瞬,便被汹涌而来的情潮彻底淹没。   浑身烫得难受,模模糊糊间冒出一个念头——得找个凉快的地方,不然自己就要融化了。   他踉踉跄跄往前走,脚下发软,连方向都认不清,只凭着那点本能,朝着唯一记得的、能让自己凉快下来的地方挪去。   那是不远处的莲池,水声潺潺,让他越加迷乱。   噗通一声——搅乱满池莲花。   听见府中有异动,随行侍卫瞬间神色紧绷,整齐列队护住身后步辇。   管事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对着正要移步回寝殿休憩的海定公急声禀报:“属下这就前去探明,是何人擅闯惊扰!”   方才主持完国丧大典的海定公,微阖双眼抬起,眸深如渊。眉宇覆着一层沉敛倦色,不显疲态,反倒更添迫人的威压。   缓缓抬手止住众人欲动的身形,声线低沉无温:“不必,本公亲自去看。”   下了步辇,一身制式庄重的玄色丧纹朝服繁重克制垂落,犹带着朝堂祭祀未散的清冷沉郁之气。   他步履沉稳沉敛,缓步踏入九曲莲池,恰好撞见眼前这番光景。   夕阳余晖洒在莲花池上,水面浮着层层被弄皱的粉白莲瓣,波光荡漾间,一具白皙的身子在水中扯着莲茎颤动。   池水不深,将将没过腰际,他半跌半坐在水中,那身素白衣衫早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出单薄瘦削的轮廓,湿发凌乱地散落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里。   他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迷离,望着国师所在的方向,嘴里还嗫嚅着什么,听不清。   似是看见人羞怯,手中扯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往身上遮。   眼梢上翘的水眸无神眨了眨,似是意识到掩耳盗铃,又忙往脸上遮。   粉红倩丽莲花衬在将那潋滟滴水的脸庞,艳丽得妖性,又纯洁到邪性。   满池碧绿莲叶挤在那身湿透被晚霞映得粉白的身旁,狼狈又说不清的姿态。   满池水光浮着悦动的粉金——衣衫尽湿,眉眼含醉,连那点神志不清的茫然,都透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味道。   国师脚下一顿,望着这一池碎光与那个浑身湿透、神志不清的人,眸色低沉如远处的将来的夜云。   水凉,可压不住骨头里的火,这个认知让游邵泪水一遍遍涌出。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水声靠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裹了上来——是衣料的触感,光滑冰凉。   下一刻,一片刺骨的凉意贴着后颈擦过去,激得他一抖,混沌的脑子里那点理智又跳出,那冰得刺痛的感觉好熟悉。   可这点清醒转瞬即逝。   他只反射性地往那片凉意里缩了缩,像被烫的人下意识找冰。   那点凉意就像针一样细细密密扎进皮肤里,咬唇猛地一抽气,整个人却不退,反倒往那片凉里又拱了拱。   疼痛,才能让他找到理智。   “凉……”他迷迷糊糊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凉,再凉一点。”   那只手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往前。   游邵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身上那股烧灼感一沾上这点冰就能淡下去几分,哪怕只是淡一瞬,他也想要。   他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抵在手掌心,蹭了蹭,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片冷里。   祭典未散的沉香,混着方才焚过的纸钱气,沉沉地压过来。   混着身上那股莲花池水的甜——两种气味绞在一起,烫得他脑子又开始发懵。   “疼。”他哑着嗓子又呢喃了一句,眼泪一滴一滴砸进莲池,分不清是在讨要还是想远离,弓着身子使劲去贴那华贵的面料。   那寒冰似的手,顺着他的意,在他潮红的脸庞按下去,带来他渴求的疼痛。   游邵闷哼一声,眼眶倏地就红了——这疼里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满足,比刚才那种纯粹的烧灼让他清醒。   他意识到身前之人是公府的主人,是他的主子。   心中渐渐涌出铺天盖地的惶恐。   “……公爷?”声音又软又哑,似是猫叫,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他身子颤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热潮一股股涌上来,直到疼痛也压不住,再次瘫软在那坚实的臂膀间。   哭得快要缺氧,他发出细细地呜咽:“都怪那药。”   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头顶传来一声毫无波澜的沉静声音:“以后还要吗?”   那点委屈还没散,呼吸却先乱了。   他根本没想到会被回应。   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了,可怎么能不要——理智回复几分,急急抓着那玄色衣袍,生怕说晚了。   “公爷……要。”   “我要,药。”   似是得到了答案,游邵被脖颈上那只手臂托起来,整个人是悬空的,水流争先恐后从身上流去,发丝顺贴全部铺在那广袖之上。   衣衫也紧紧贴在了身上,褶皱的,凌乱的,鞋不知褪去哪里,露出光嫩的脚尖和小腿。   热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理智又开始摇摇欲坠,体内的热气不知疲倦地翻涌上来。   蹙着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窜上来——他下意识开口解释,声音还带着哑:   “公爷……我……我是来送酸梅汤的,不知怎么就……跌进去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几次差点咬到无意识外露的舌尖。   “送汤。”依旧是那平波无澜的声音,像是肯定了他的借口。   对,送汤。   可汤呢?   灼热的大脑想了好几次都记不清那酸梅汤跌倒了何处。   只是无意识呢喃:“汤,汤。”好不容易做好的酸梅汤,不能浪费。   想要……想要,汤。   “我找找。”国师另一只手安抚放在他背上,如安慰孩童一般哄道。   游邵无意识点头,只觉得心中解决了一件天大的难题。   国师抬眼便望见了那廊亭木板上倾倒的食盒。   淡笑了一声:“在地上。”   游邵挣扎着想要看清,凝水的眸子却只是挤出几滴咸湿的泪水,只能看见一片粉红虚影。   汤都撒了……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只是敏感地又哭了。   可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酸梅汤,汤不过是一处情绪发泄口,他要的不是那汤。   片刻间又被潮热吞噬意识,发出一阵阵难耐地呜咽。   托举他的人大步流星,到了那食盒旁边,一步一颠,衣褶摩擦的声音让他更是濡湿瘫软。   国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翻的食盒,淡然叙述事实:“没撒,还能喝。”   腾出一只手,姿势瞬间转换,游邵惊叫一声,那只冰凉手掌就托在他腿弯下方,近得厉害。   国师弯腰拾起来食盒,提在另一只手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顺手捡了件落下的东西。   游邵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度差吓到,没有重心依附,下意识伸出两条白嫩细臂紧紧攀住对方的宽肩。   结果这一攀,整个人离得更近了——沉香的气息又涌过来,混着夕阳晒透了的暖意,他闷在那里,耳朵烧得比刚才还厉害。   身体中水分又逼出几分。   他快要疯了……   “公爷,我要死了,救救我。”他只求有东西能终结他身体的情潮。   什么药都可以,让他不要再失态。   “公爷,求您赐药。”攀附在肩膀的细白手指搅在一起、难耐地摩擦。   发丝上的水,一滴一滴滑下,湿了那庄重的玄色丧纹朝服,越是激发那阵沉香。   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真的要死了……   国师抱着他往寝殿走,步子很稳:“只是药物相克,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掉线中发生什么真是不敢想(大夏天写上这么一章真是惬意啊) 第26章 第 26 章 不能他一人   直到模糊视线看见青蓝琉璃瓦, 游邵才意识到自己又躺在了国师的寝殿塌上,紧紧绞着冰凉的锦被。   明明是夏日,他却看见自己口中吐出的热气雾蒙蒙的伸向遥远的穹顶。   像是要将整个灵魂都吐出去。   热, 好热……   屏风后, 宽大朝服滑落、衣料层层摩挲的细碎声响, 清晰得寸寸落进游邵耳中。   只是换衣。   掐着自己的手心, 让思想不漂荡在那潮湿的低洼——可那点克制毫无用处, 每一道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像寄生在他的耳朵里, 激得绮念更加飘散。   他想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脑中全是上次贴身量体裁衣残留下的触感。   肌肉得起伏,骨架的弧度,未曾亲眼见过一寸肌肤……   那副轮廓却不受控制地自己活了过来……   热的、完整的……   游邵惊慌发出短促的尖叫,立马紧闭双眼, 紧紧咬着唇。   他大概真的疯了,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幻想!   明艳潮红的面容在如瀑乌丝之上左右蹭动, 想将那绮念挥去,却只感觉到尾椎骨自下而上的麻意, 让他过激而哆嗦。   他不敢再动。   只能委屈的呜咽, 咬到嘴唇渗出血珠, 才恢复些许理智。   细细的喘息, 这究竟是什么毛病,他怎么会, 怎么可能!   难道国师那颗丹药里掺了什么蛊虫!   让他无法摆脱致命吸引……   五感被药性无限放大。   鼻尖萦绕着殿中常年不散的兰草沉香, 是国师日日熏的……是深深嗅闻过的。   手指绞着, 浑身缠绕的锦被, 是国师日日寝卧的……   听见那沉稳的步子踩在石砖上,游邵挣着迷蒙的眼睛望向那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拧着眉在床上挣扎起来:“公爷……公爷……”   国师一定有药能治这情潮。   却见国师身着鸦青色暗纹云纹常服, 只是不急不缓的坐在花梨圆桌前打开食盒。   “无大碍,是丹药与汤中药物相冲,一个时辰便能褪去。”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倒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游邵闷应一声,浑身的衣衫早被汗水和池水浸得透湿,紧贴着皮肤,呼吸一下下烧灼着喉管。   半晌才理解国师的意思是要他硬熬。   手指再次难耐缠在一起,心半落不落。   在粘稠的注视下,瓷盏被打开,甜腻的气息漂荡开。   粗硬修长的指节执着瓷勺,一勺凉汤送入薄唇中。   不知是那酸味勾人,游邵觉得口腔瞬间湿了。   上翘的眼尾更加绯红。   喉结滚动,又是一声细微的猫叫:“晚生……晚生,煮了许久。”   病发不影响他邀功。   “这汤里放了什么?”国师眼神落在他泛红的脸上,不躲不避。   游邵咬唇努力回忆。   “乌梅……”   “乌梅性酸,敛肺涩肠,是平和之物。”那亘古不变的声线四平八稳,静然剖析药理。   “还有甘草……”   “甘草性温,调和诸药,亦无妨。”   “山楂……”   “山楂活血化瘀。”瓷勺落碗,深眸倒映榻上的难耐身影,“若与活血之药同服,倒是有几分犯冲。”   “还有陈皮,”身上的锦被已被绞得褶皱,挤在两腿之间。   国师端起手边热茶,只静静看着他:“此前丹药里,有一味活血通络之物——本该与寻常饮食无碍,唯独撞上山楂同食,才会激出这般燥热。”   原来是山楂!   都是山楂惹的祸!   游邵泪水又逼出几滴。   他这辈子再也不下厨房了!   廊外的暑气还未全消,夕阳的余温顺着窗缝渗进来,和屋内那点刻意维持的凉意绞在一起,叫人说不清是冷是热。   只觉得自己要融化。   游邵嗅得到自己发丝上沐浴过的甜气和莲花的清香,也嗅得到满室未散的沉香,两种气味缠在鼻尖。   他无法抑制地湿润粘稠。   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本以为能得颗丹药,没想到是要他硬熬。   眼泪又落了几滴。   要是在自己院子里,关上门,谁都不知道,自我疏解就过去了。   可这是国师的寝殿!   国师就坐在眼前,理智客观观测试药人的状态——更让他的情潮无地自容。   他可是直男啊……他得回自己的院子!   游邵抓紧身下的床面像是溺水的人抓着绳索,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撑了两次才勉强支起上半身。   汗水从绮丽面容滑下,急促地呼吸更加灼热。   往床边挪,那阵热潮便又卷土重来,让他发出细细的呜咽。   却不忘解释,湿润的口腔发音:“晚生无意、失仪。”   眼前已被热的模糊一片。   一只脚先探下去,热意猛地从脚趾骨头缝里炸开,四肢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一软,径直从床沿跌坐在地。   锦被滑落,露出那身依旧未干的衣衫,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勾出颤抖的弧度。   黑色湿发叠着脸,越显玲珑。   似是器物化形,一件裹着白纱素胚的瓷器燃烧,火候已至,处处透出了国色天香的玉胚底色。   那件妖气的美人器物,歪歪斜斜地谢罪:“晚生、失仪。”   半跪半趴着,那双蒙着水汽的眼茫然地抬起,正巧撞进对方凝视的视线里。   那是巍然不动的山脉。   游邵挑起脸边的发丝,努力凝神:“公爷,我……”他细喘着,声音发飘,“我先回去,不打扰公爷休息了。”   国师端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依旧是那深渊般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这般狼狈地往床边挪。   “病中莫要乱动。”   清冷的声线淡淡落下,无半分关切,无半分阻止,只是一句平静无波的医嘱。   可游邵心底清楚,对方早已看透他所有狼狈、所有隐忍,甚至看穿了他隐秘渴望。   太可恶了……   太讨厌了……   那双眼睛太过透彻深邃,更让游邵无所遁形。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早知道是这般下场,何辛辛苦苦地炖那一锅酸梅汤,更不该巴巴地给端过来。   没做这碗汤,自己怎么也不会撞上这出大乌龙,丢人现眼地栽到这国师的寝殿来。   绵绵轻轻站起身子,一步三颤,只觉每一步都踩在神经中枢反应区,给予他猛烈的麻意。   捂着胸口,总算挨到了寝室殿门。   他迫不及待想要打开门,快些离开这个让他丢人的地方。   再叫一辆步辇,他就能回去,离开这里……   可身后那肃穆声音响起,穿透脊背:“去哪里?”   尾音的厚重与缠绵,那阵疑似带着轻笑,似是彻底激发了体内那股药劲。   游邵浑身一软,靠在了那门扉之上。   那稳坐之人,看着他一步步失态、一步步沉沦,掌控着所有分寸,给与不给,全凭心意。   “我……我想……”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热气和眼泪涌了出来。   打开门,他就能结束这场丢脸的煎熬。   阳光会晒透那甜腻的湿意,风会带来新鲜的气味。   游邵手指搭在门边,急促地深呼吸……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点该有的羞耻和方才所有的盘算,全都被求生欲冲得无影无踪。   只剩一个模糊又强烈的念头——唯一能救他的人,就在身后,近在咫尺。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几乎是跌倒着往那个方向凑过去,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衣料时,竟生出一种近乎溺水之人摸到浮木般的幸叹。   只是试药而已,只是想活着而已……   攀住那片细腻衣料,十指死死蜷着,连自己都听不清在求什么——   那双深沉幽邃的眼眸自始至终未曾移开半分,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他满地狼狈卑微的模样。   漫长的沉寂落尽,国师身姿微俯,声线清冷低:“想要什么?”   沉香的气息混着兰草的清苦,涌入鼻腔。   游邵跪在身侧,压着那身衣料厚重的下摆,硬挺的靴尖就抵在腿前,翻涌的热潮教他上瘾,再往前凑近一寸。   “晚生……晚生想要试药。”   国师终是垂眸,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脸颊,那一片刺骨的凉骤然渗进皮肤里,倒奇异地将他那团烧得发烫的脑子激醒了几分。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纵使浑身的力气都被那股热潮抽空,纵使理智仍是摇摇欲坠,但此刻凑上前去,蹭着那只手掌,是他想要的。   他知道,国师给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无论是续命的丹药,还是此刻冰凉的安抚。   这般想着,他鬼使神差地侧过脸,把唇贴上那只手掌,启唇啃咬,似小兽般撕扯皮肉,将委屈与颤抖咬进冰冷的骨头里。   不能他一人受苦。   不能让他一人疼痛。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这般动作,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止。   游邵迷蒙抬眼撞进对方的视线。   只是短短一瞬,他分明在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微澜,可那点异样转瞬即逝,重新覆上冰冷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靶向药准(最近为什么如此冷清,难道期末周了吗求收藏求评论) 第27章 第 27 章 救命,他的   理智被碾碎, 羞耻被冲垮,短短几秒像是坠入极度荒唐的幻境。   记不清细节,只记得那双俯瞰的眼、和耳边低沉的问询……   还有那抹让人贪恋贴近的凉意。   下一秒, 浑身一软, 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 视线柔和昏暗。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纹路、熟悉的卧房气息。   游邵躺着没动, 呆滞地盯了帐顶好半天, 才缓缓确认:自己被送回自己院子了。   浑身虚得离谱,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虚浮的手臂,迟疑地、小心翼翼掀开被角。   摸向自己的屁股。   很好,不痛。   直男的贞洁仍然尚存。   但是钻进的风让他小腹冷得一颤。   好奇怪……   于是,扯起锦被, 手和眼睛一起探了下去。   瞬间,游邵瞳孔地震, 脸颊轰地烧起来,从脸皮红到耳根, 彻底红透了。   救命, 他的鸟怎么光了!   还是一毛不剩!   他从未和自己的小兄弟如此坦诚相待过……   游邵猛地把被角掖回去, 死死捂住, 整个人蜷进被子里颤抖——眼角涌出羞赧的泪水。   被窝里密不透风,闷得他手脚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热气喘在鼻尖更加燥热。   他却不想出去, 只想彻底失忆。   昨夜他到底在国师面前干了多少丢人现眼的事!   一边煎熬一边疯狂自我安慰:这都是药物相克的正常反应。   不是自己的错。   可一闭眼就想到了国师那双深邃幽深、洞悉一切的眼睛, 还有那冰凉的触感……   啊啊啊啊啊, 以后要怎么直面自己的上司。   游邵抓起被角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帐外传来轻响,帷帐被轻轻掀开。   素馨端着汤药进来,见他满脸通红、气息虚浮, 当即担忧开口:“公子,您可是又病了?脸色红得厉害,身子还在发抖。”   游邵咬唇轻轻摇头,脸上红晕半天褪不下去。   素馨在小桌放好汤药,又往他脸上细细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忧色:“奴婢听说您昨日落了水,可是落了病根,要奴婢再寻大夫看看?”   游邵瞬间僵硬,嘴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个短暂的“不”字。   怎么和大夫说?说自己药物相冲躁动失态,被国师当场抓获还贴心善后?   只能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装虚弱:“没事,只是些许中暑。”   素馨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柔声道:“公爷一早便吩咐了,说您体虚未愈,需先养胃气再服药,奴婢备了早膳,您先用些,药晾着,不急。”   又是公爷!   游邵应激地身子猛晃了一下。   随即强撑着神色如常,慢吞吞起身穿衣。   素馨在旁边帮他理衣襟,动作轻缓,一边理一边低声说:"公子要多保重,上回那样病了,奴婢看着真的害怕。"   游邵默默点了点头。   他已经用老几的尊严付费,希望下次求药一切顺利。   等他走到桌前,看清满桌膳食的瞬间,脸颊热度再度飙升,咬着舌尖才没惊叫出来。   当归炖鸡、黄芪煨汤、温补药膳粥,一桌清一色的固本补阳、益气培元的食材。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厨房他昨夜虚耗过度……   可恶啊,本没什么都要传成有什么了!   脸颊、耳尖简直红得滴血。   一脸哀戚坐在餐桌前。   不知还有什么相克药物等着自己,也不敢多吃。   草草用完早膳,他才乖乖端起汤药饮下,清苦的药味终于压下脸上翻涌的燥热。   打起精神佯装无意说道:“公爷可还说了什么?”   素馨恭顺垂首,规矩传话:“公爷备了七日调养汤药,叮嘱您每日按时服下,切勿中断。”   喝药是小事,他喝惯了。   素馨轻声续道:“公爷另留了一纸字条,特意嘱咐交由公子过目。”   游邵抬眼,看见桌案正中压着一张干透墨迹的素笺。   字迹清隽冷厉,笔锋规整克制,是国师独有的笔迹。   心中燥热再次升起,他竟然想不出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素馨见他要处理事务,带着其他丫鬟收拾碗筷退下,将门掩了起来。   游邵坐在桌前,将宣纸拿起展开。   先嗅闻到的,是陈墨飘出来的松烟味。   压下心中异动,紧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理解:   山楂佐固本行血之剂,物性相忤,逢温则气机拂乱,致情志妄动。   非蛊非毒,辰时许自平,无损本元。   服药调摄期内,禁山楂、红曲、桃仁三品。   肌理冗杂则浊垢易附,碍观诊、难疏燥,宜净理持整。   肤表偶生短刺,当时常疏护,免郁积生疾。   前几行字他知道这是医嘱,盯着最后两行,反复看了几遍,才后知后觉读懂内里隐晦的深意。   整个人彻底僵住,脸皮烫得快要冒烟。   目光落向宣纸旁一只纹样华贵的织锦布袋,游邵伸手拆开束口,内里整齐码着一套器具。   指尖一抖,圆润玉柄蚌刀滚了出来,触感冰凉,细腻。   还有润滑用的滑石膏,一方细软麻巾尽数铺展。   想清这套物件的用途,游邵整个人都细颤起来,难道就是这套工具……   一眼都不敢再多看。   闭眼强行屏气,掐着掌心,默念:   一定是为了洁净通透。   一定是为了方便观体诊脉   一定是为了规避淤堵隐患。   绝不对不是什么奇怪的心思。   把滚烫的脸颊狠狠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任由木质凉意一点点吸走燥热。   耳边只剩他紊乱不止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吵得人心慌。   只是治病。   只是调理。   只是常规医护处置。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与养护,没有性别,没有尴尬。   一遍,两遍,三遍。   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垂眸俯瞰的视线、低沉内敛的语调、近在咫尺的那句问询。   游邵猛地抬头,一定是自己清心寡欲太久,才会如此反应。   一定是这样。   胡乱抓起案头书卷翻开,盯着密密麻麻的字句强行定神。   这纸真白。   这字真复杂。   想到篆字,游邵目光落在素笺落款两枚古朴篆字。   这两个屈曲盘绕、古意沉沉的篆字,带着神秘的引力。   他今日一定要查清了!   沉下心神摊开《说文解字》,逐页比对字形,一页页耐心翻检甄别。   耗费许久,才终于精准锁定第一个字。   《说文》载:滄,寒也。从水,倉聲。七岡切。   繁体字标注在旁:滄。   游邵又接连翻了好几个通篇旁部首的文字,才明白这个字是沧。   沧,寒也。水冷曰沧。   游邵顿时想起一如寒海静水的眼眸,冷冽孤高的身影,原本的燥热都消解了几分。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起什么杂念。   再查后字。   《说文》载:沚,小渚曰沚。从水,止聲。《詩》曰:「于沼于沚。」諸市切。   这字并不难,简体与繁体无差。   说的是水中的土地。   两字一凑齐,便彻底明白了。   沧沚,沧海泛寒,孤洲静立,安稳不移,疏离众生。   游邵眸光微亮,仔细念了几遍,愈发觉得贴合。   克制高冷,拒人千里,简直字如其人。   但这样人居然……   他慌乱地摇头,求求自己不再联想发生了什么。   两只手紧紧捂住红透的脸颊,只剩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那张素笺。   濯涟,偏旁都一样……   可惜自己的表字一点都不贴切,还被内涵!   思至此,他咬紧牙,心中生出些许怒气。   以后我自己起个更好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素馨的轻缓,这脚步踩得稳实,带着几分刻意的庄重。   游邵立马收敛心绪,抬眼,进来的是府里的门房魏管事。   几次打交道下来,他算是认熟了,一副天生的笑相,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魏管事一进门,躬身的弧度便比平日深了三分,先恭敬行礼:“游公子安。”   捧着那摞笔记呈上来,声音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热络:“游二公子送来誊抄的课业,并带话说已经尽数誊抄完毕,一共十遍,字字规整,并无缺漏。”   游邵想起这茬事来,没先到抄的这么快,接过来,随口问道:“是他让你送来的,他人呢?”   魏管事微微躬身,如实回禀:“游二公子亲自送到府门口,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微妙地转了个弯,“只是立在阶梯下,不肯进来,嘱托小的代为转交,便转身退走了。”   游邵听出他话里有话——穆清脸色大概不会好看。   他肯踏上这条街道他都觉得是奇迹了。   把笔记放在桌上,平静道:“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魏管事闻言,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腰弯得更低:“公子客气,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游邵摆了摆手:“暂时没有,先退下吧。”   魏管事恭恭敬敬退下,态度比之前还妥帖几分。   游邵并没注意,一心都在笔记上,把自己当初那份笔记翻出来对照。   当初中文、英文齐上阵,还有几个连自己现在都辨认不出来的符号,密密麻麻挤在页边。   心虚摸了摸鼻尖。   他真不是读书学习那块料。   再看那摞笔记上,他随手翻开一页,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像是打印出来的。   十遍罚抄,字迹丝毫不见潦草,笔画起收有据,间架结构四平八稳,放在现代随便哪个书法展里都拿得出手。   古代秀才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再看看自己压在底下那份。   游邵沉默片刻,把那份鬼画符翻了个面,字朝下。   起身去翻出原身的字帖,把字帖摊开,重新铺纸,提笔对着第一个字描摹下去。   笔锋一落,墨迹晕开,歪歪扭扭,和字帖上那个字像是两个物种。   他盯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   宴席还有几日。   他一定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抬头):我们是什么关系,一定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对吗?国师大人(低头):嗯入v后想试试日更六千,码字之神保佑我吧 第28章 第 28 章 没想到国师   转瞬数日, 案头临摹的诗帖越积越厚,字越练越像人样。   游邵却越加提心吊胆。   荆国公府夏宴就在两日后,国师那边却没给准话。   今天必须得主动出击了。   游邵索性伏案半日, 当了一早上的文学裁缝, 字斟句酌改了又改, 勉强凑出几首夏景诗作。   打听到国师刚用完午膳, 他揣着这点浅薄的底气, 立刻动身前往书房汇报课业。   步辇一路行至书房门外, 他还未开口唤人通传,值守侍卫已然先行入内禀报。   不多时殿门大开。   游邵轻轻敛着微喘的呼吸,抬手缓慢抚平衣料褶皱,缓步踏上台阶。   书房内檀香袅袅缠绕梁柱, 外头尚且烈日灼人,一跨进门, 扑面而来的凉意竟如同踏入冰窟,暑气瞬间消散无踪。   案上堆叠如山的文卷占满大半桌面。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国师最近事务繁多啊。   听见脚步声, 国师稳坐雕花太师椅, 指尖仍落在书卷之上, 头也未曾抬起, 声线沉稳似山涧幽潭,却掌控全局:“身子好些了?”   游邵身子轻轻晃了晃, 单薄脸皮瞬间粉红。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掐着手心上前半步, 单薄身子行礼:“回公爷, 晚生已无大碍。”   不敢再多停留于养病一事。   迅速从袖中带出几张诗稿:“晚生这几日日日伏案温书, 闲暇时作了几首咏夏小诗想请公爷斧正,能否登得上荆国公府夏宴的台面。”   说罢双手捧着诗稿,躬身递至案前。   不给国师拒绝的机会。   温润的指尖有些颤抖。   国师方才还搭在书卷上的修长骨节手指停顿。   游邵感觉到凝重的视线探来。   却不敢动。   国师稳重将手中阅览的简册平稳挪至案左玉镇纸旁, 伸手接过纸卷。   游邵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只见国师伏案垂眸,静静细读。   游邵立马紧张地退到案桌下面。   借着垂落的额发遮掩,只敢偷偷盯着国师那高耸锋利的眉峰,看眉尖有没有皱几分。   国师淡声读到:“香浮十里凝云雾,翠盖千重锁翠微。”   发话了!   游邵咬着唇,等待审判。   “荷花胜在幽淡暗香,写香飘十里,落笔张扬,反倒损了荷塘清寂意境。”   游邵立马接话:“正是正是。”   他本来就没写诗的底子,怎么批评他都认了。   国师没细究,翻到下一首,看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声声似诉离人怨,缕缕如牵旧梦游。”   还没点评,游邵就已心虚,他哪里有什么离人怨,只不过是原身实在太爱写这题材。   不抄一首实在是过意不去。   国师读了下句,语气带了几分笑意:“独倚阑干听不尽,斜阳一片满汀洲,我竟不知你有这番深愁。”   游邵眼尾都耷拉下来,苍白唇瓣轻轻抿起,肩膀都低了几分,神色凄凄。   半天才喃喃一句:“随便写的。”   随即暗骂自己愚笨,这潜台词岂不是控诉自己待遇不行。   真是自己坑自己……   国师似乎也不急于戳穿,指尖轻翻,径自往下阅览,指腹停留在第三首诗笺上。   “闲抛棋子听蝉噪,静展诗笺待墨浓。”   游邵纤弱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对这首最满意了!   雅致,读起来也朗朗上口。   绝对可以!   却听上司淡然评价:“字句贴合闲居独处光景,只是意境太过闲散自适,不合朝堂宫宴酬和的庄重场合。”   一听这话,游邵头立马垂了下去。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   难道真的一首都不能用……   纸卷翻到第四首,国师终于停下指尖,目光在“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玉川。”上,冷峭眉眼多停了片刻。   “这一首,尚有几分意趣。”   游邵心口微微发热,单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近半步,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期待:“公爷是说此诗尚可一用?”   国师靠在椅背浅吟一口,波澜不起地看向他。   游邵脊背发紧,又不行?   国师语气平缓,徐徐拆解弊端:“诗中写煮茶,层层铺叙沸汤层次,有几分趣意。”   “可你最后落笔‘真味胜神仙’,将通篇起伏尽数抹平,前后意境多了层次落差。”   “茶意也就尽失了。”   游邵半懂半不懂,看来四首全军覆没。   虽早就知道是这结果,也不免失落。   “晚生这便下去再精进一番,不负公爷这番点拨。”   攥了攥袖中手指,轻声试探今日关键来意:“不知两日后的荆国公府夏宴,晚生是否随您一同赴席?”   国师停顿片刻,淡声开口:“这件事是我忘了知会你。”   游邵立马暗自撇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面上却迅速露出期待的眼神。   国师从案侧拿出一张精美请帖,声音多了几分肃穆冷峻:“此番是荆国公府设宴,新帝亲临坐镇,我亦在受邀之列,回帖前日已送了去,你我同去。”   游邵顿时愣住了,什么!   什么叫新上任的皇帝也去?   说是坐镇,实际是找个场合散布皇威吧!   三人行,必找软柿子捏。   他完全预见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立马没了诗文糊弄一番的意思,郑重其事地拱手:“公爷方才指点诗文,晚生一字一句尽数记牢,只是心中茫然,不知该从何处动笔修改,还望公爷再多点拨几分。”   国师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藏不住慌张无措的脸上。   仔细凝视了一番,才淡然开口:“诗证其人。”   “与其辞藻堆砌,不如直抒胸臆。纵是浅白,也好过虚言。”   游邵脸瞬间升腾起一片浅红,这不是明摆着说他是裁缝吗。   但还是厚脸皮,继续轻声问询:“晚生谨记教诲,不知这几首当中,可有半句可取之处?”   国师的手中只留下一张纸,撑臂斜倚:“最后一首,有几分可用之处。”   游邵眉梢立马弯弯扬起,眼睛都亮了几分,差点直问“真的吗?”   这首确实是他最用心的,在心里想了几遍煮茶的滋味,才落笔。   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乖巧垂首:“还请公爷详细指点。”   国师放下诗卷,细问道:“一瓯饮罢思脉回,这般落笔,是何用意?”   游邵顿时语塞,其实他写的时候,只能联想到类似提升醒脑的东西:随时随地脉动回来……   但这肯定不能说!   袖子都快绞成碎布条,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国师也没为难他,继续评析道:“思脉回三字看似雅致,细读之下,全无实景真情支撑,写诗最忌讳空洞无物。”   游邵也知这诗难听难看,他自己写下时也被逗笑了。   咬着牙关,脑袋急速思考,试着改换措辞:“那换作‘一瓯饮罢思绪明’?”   国师指节缓慢敲击在椅边,只缓缓开口提点:“你写的是自煎清茶,何不写下你心中所思?茶有苦尽回甘之味,人心亦然。”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游邵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荡漾,在升维。   饮茶对他来说和喝药没什么区别。   但那苦味下去不涩口,不反苦。   比药好喝。   爱喝。   他以前最喜欢东方树叶茉莉茶了。   思至此,抬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雀跃:“公爷,若改作一瓯饮罢无再苦,半盏斟来多不贪,是否可行?”   国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游邵读不透,却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没文化,他自己也很绝望啊!   都怪古代读书人文学素养太超标……   半晌,堂内一阵低沉的轻笑响起:“这般落笔,倒是四首诗里,像出自你本心的话。”   一语落地,热流直冲游邵头顶。   说不清楚是羞赧的还是被夸的。   但是,他也是有原创诗句的人了!   心底欢喜压不住,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脱口便道:“多亏公爷悉心点拨,晚生今日顿悟,必然能写出其他佳句。”   “悟透道理是你自己思索所得,并非我赠予你的。” 国师语调依旧平和淡漠,可眸底隐隐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游邵觉得自己喜色太过张扬,收敛笑意,垂首道:“晚生这便告退回院,将整首诗再重新打磨一番。”   话音未落,国师倒是再提了一句:“赴宴礼服,可曾备齐?”   游邵一时茫然,分不清此话是问自己,还是吩咐左右侍从。   门外候立的下人立刻跨步上前,躬身回话:“小人即刻传信绣坊,片刻便将成衣送至公子院中。”   那句”晚生自有衣料制衫”卡在喉间。   绣坊居然已经给他备好了礼服。   这效率这服务,不亏是国公府。   游邵连忙躬身行礼:“有劳公爷费心,晚生感念在心。”   国师已然重新将身侧文卷拿回,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再无多余言语。   提笔继续办公。   游邵不敢再打扰,立马依礼退下。   但满目喜色却是掩不住,关关难过关关过,他又从国师那里捞到了好处。   才回院中不足半个时辰,门外便有丫鬟通传,绣坊嬷嬷来了。   只见嬷嬷一脸笑意的踏入院内,身后几个绣娘各捧着厚重锦盒,摞在一起竟有四五套之多。   游邵震惊了:“怎么备下这许多?”   夏宴就一天,又不是举行婚礼,哪里需要这么多衣服。   嬷嬷笑着屈膝福身,徐徐解说:“自从上回量体了公子的礼服之后,管事特意吩咐绣坊,但凡新进上等面料、新式裁样,皆先送至公子院中选夺。”   “而且往后绣坊会按时令备好五套衣衫,月初一并送来,这个月事务繁忙耽误了时间,还望公子宽恕奴婢。”   游邵惊得瞪大了眼睛,尤其看着被逐一打开锦盒里华丽的绸缎锦衣,金线银线有点闪瞎他的眼睛。   每个月五套,他穿得过来吗?   他真的配吗?   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   嬷嬷面容更加从容热络,又炸出惊天内幕:“公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海定公亲自提点过公子制衣要点。”   “说衣料专挑轻薄透气之物,盛夏穿来不闷肌肤。”   “还说公子脖颈易出汗,领口要放宽半指,就连配套云纹软靴,鞋跟都特意裁低半分,说公子久立则脚踝酸痛。”   同时捂着嘴笑起:“公爷这般耐心叮嘱,奴婢入府二十年,可是从未见过。”   游邵看着眼前笑得像朵花的绣坊嬷嬷,彻底脑袋宕机。   他自己平日都没这么讲究。   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国师居然全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国师怎么对我这么好,我要肝脑涂地(本咕喜欢东方树叶青柑普洱茶口味的,嘿嘿,你们勒) 第29章 第 29 章 完全是开小   天刚破晓游邵便起身沐浴熏香, 素馨带着两名丫鬟细致梳妆,并挑选了云纹软缎礼服。   直到镜中之人眉目清浅,玉冠束起柔软黑发, 云纹软缎衬得身形清瘦, 薄施脂粉衬得面肤莹白, 一副玉人公子模样。   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不敢走动, 怕弄皱了衣服, 不敢吃饭喝水, 游邵紧张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等到了传唤。   赶过去时,府门外早早候着一辆规制极致的乌木马车,鎏金铜钩嵌在车檐四角, 垂着暗纹墨色帷幔。   游邵觉得恍如隔世,上次看见这马车, 还是他在府门外跪着的时候。   而今日,他居然就能坐进去。   心中难免雀跃起来, 嘴边哼哼出不成调的小曲。   谁不说一句古代职场最强打工人。   挑帘而起, 国师已在里面, 敛眸端坐, 如一座巍峨高山,指尖轻捏一卷泛黄古籍。   一袭月白暗纹广袖长衫, 在昏暗光影里泛着细腻通透的柔光, 素来静穆的眉眼添了几丝温意。   游邵浑身皮肉紧了紧, 先行了礼:“公爷安。”   国师只轻轻点了头, 并未看他:“坐下吧。”   身后车帷合拢,暑气被隔绝在外,只剩檀香混着淡淡兰草的凉意。   游邵缓缓下降屁股, 待身形坐稳,车身微微一沉。   车夫松动缰绳,马匹走动,两人宽松的衣摆顺势轻晃,膝头便轻轻磕碰在了一起。   游邵后背一僵,不敢再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可怜兮兮贴着车身。   国师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游邵夹紧的四肢,沉静问道:“礼服可还合身?”   游邵立马应声:“当是非常合身,公爷费心张罗,晚生感激不尽。”   只是喉咙发紧,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国师目光静静上下扫视他周身,颔首:“这一件是衬你的。”   游邵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打量,手指缠在一起。   想起秀坊嬷嬷的话,面上露出几分恬笑:“晚生还得多谢公爷细心叮嘱,形制和料子都很适合。”   国师却没再讲话,目光重新落在书卷上,慢慢翻阅。   窗外热闹的街景一闪而过,马蹄声哒哒密集响动,经过热闹集市时,还有小贩叫卖的声音。   车厢内却太安静,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沉稳悠然,衬得气氛愈发晦暗难明。   如此狭小密闭的车厢,从未这么近的相处过。   游邵呼吸越来越急促,连指尖都微微发颤,脸也喘出几分薄红。   慢刀子磨人最是痛苦。   他宁愿现在被人夺舍了……   思绪乱飞的挨了许久。   或是快到了,车身轻微颠簸,速度慢了下来。   游邵轻撞在侧栏上,衣领微微歪斜,露出一线白皙温润的颈侧肌肤。   却并未察觉。   未多时,车马缓缓停稳。   游邵觉得自己屁股都坐麻了,急着下马车,却被身后之人沉沉按住了膝盖。   怎么?得国师先下车?   游邵感受到膝盖凉意,抿紧嘴唇,小心翼翼问道:“公爷可是有什么指示?”   只见国师并未着急,先将书卷放进身侧木匣中,再抬手,细致替他将歪斜的衣领理平,连襟边褶皱都一一抚平。   游邵感受那手贴肤冰凉的寒意,呼吸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国师语气平淡:“不必太过拘谨。今日只是寻常夏宴,分寸得当即可。”   游邵还没反应过来,勉强稳住气息,低声应道:“晚生谨记。”   两人先后下车,沿青石长阶缓步入府。   荆国公府门前,百官仪仗、车马辇轿依品阶整齐排布,从府门阶下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一眼望不到尽头。   越靠近府门,车马愈发华贵精致,轿夫、仆从的衣饰配色也愈发规整统一。   赴宴的宾客们按着到场先后与官阶品秩,三三两两立在阶下低声寒暄,笑语压得极轻,步履沉稳克制,无人敢高声言语。   游邵跟着国师下车,还未及看清门上鎏金匾额的字迹,便敏锐察觉周遭气息凝滞,所有声响瞬间消弭。   他抬眼望去,方才还两两低语、客套寒暄的官员权贵们,目光尽数齐齐投向身前的国师,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众人身形微躬请安:“海定公安。”   纷纷主动侧身让道,无人敢有半分怠慢放肆。   游邵立马打起精神,不动声色落后国师半步。   他今日一定要稳稳跟在国师身后,哪里也不去。   沿途官员躬身行礼,他便快速还礼,脊背趋近九十度。   也不管是谁,左边行完,右边行。   反正这里他等级最低。   一踏进府门,只见整座荆国公府的建筑格局,砖瓦皆沉暗色,梁柱漆色深沉厚重,处处透着老朽的气息。   游邵估摸着这荆国公府建的旧了,看着像是建筑文物似的。   也有可能主人口味独特,能办得起夏宴,应该是不差粉刷钱的。   一路行到中央花坛,游邵觉得自己后背莫名一凉,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浑身不舒服,像是踩进了一张收拢的网。   眉眼都拧了起来,额间也渗出薄汗,只差捂着胸口喘气。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又发病了。   本想强撑着,可越走越觉得身子发虚,灵魂都在飘荡,脚步是彻底慢了。   国师见身后之人未跟紧,脚步微顿,步伐缓了下来。   “九宫暗合,四角设锁。”目光垂落,扫过脚下石板纹路:“忘了你身子弱,这个贴身带着。”   游邵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枚温润玉佩已经塞进他掌心,触手却带着一丝凉意,是其主人的体温。   思绪立马清明了许多。   刚要道谢。   荆国公一身紫袍规整得体迎面而来,拱手迎客:“海定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丝丝银霜嵌在墨色发丝间,却丝毫不显苍老颓态。   国师微微颔首拱手,淡声还礼:“荆国公客气了。”   二人寒暄不过三句,转瞬便收了话头,荆国公侧身引路,径直引入内室。   游邵紧紧跟着,不敢远离半步,生怕走散了。   一进那内室,游邵就觉得心口发闷。   殿内空间宽阔,却被六根粗大的梁柱拆分,尤其是那墙壁,满墙陈金缠枝纹路密得几乎要爬出墙面。   毫无呼吸感的设计,差评。   最可怕的是正壁设着高阔供台,一列先祖画像整齐陈列,面目模糊,似是数人垂首探视,将满堂空气冻得凝滞死寂。   游邵暗自吐槽:真不知这是礼堂还是家庙,修得这么阴森。   揣在袖袍里的手,使劲摸冰凉的玉佩。   国师落座主案侧,一旁自有内侍引路安置,却压根没人来管游邵。   他犹豫片刻,索性也不多问,撩袍坐于身后席上,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国师随身的一件摆设。   很快,两名仆从轻步上前,抬来一张精致小木案,稳稳置于游邵身侧。   案上茶盏、糕点、果品一一整齐摆放,分寸精准至极。   没想到自己能得到特殊照顾。   游邵端着新奉上的茶盏,还是有点心虚,压低声音凑近了半分:“公爷,晚生这般坐在您身侧,会不会失了体统……”   国师并未回身,只淡淡应了一句:“坐着便是。”   游邵心中底气实了几分,肩颈也松懈下来。   还是国师大人的面子最好使。   不多时,数位朝中重臣进殿。   轮番上前,向国师与荆国公躬身见礼,寒暄客套。   游邵早就站起,依次行礼,一溜烟大人叫了过去,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自己,只求没有差错。   诸位重臣落座,一个个神采各异,显然是揣着不同的心思,从国事聊到军事,从军事聊到朝堂。   游邵支着耳朵听了半晌,认清了几个是关键角色。   左侧首位坐着的是司太傅,须发花白,看着有六十上下,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温和笑意,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喜怒半点不形于色。   可这人绕来绕去,三句不离新教材推广。   游邵听出点门道,这位怕不是揣着私心,想借着这场合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太学去。   身侧邢尚书倒是不爱说话,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刚毅,一坐就是一尊门神像,从头到尾没开几次口,落座间那股杀伐沉稳的架势却压得满堂都跟着噤声几分。   斜对面那位温御史看着倒是最和善的,面色白净温润,眉眼含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斯文模样。   可游邵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神太灵动,像是席间每个人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怕不是个专门盯着别人错处、回头写奏折参人的主。   估计今晚谁在席间失了分寸,明天就成了一纸奏折摆在皇帝案头上。   反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游邵目光牢牢锁着身前一盏澄澈茶汤,专注品茶。   也不敢多喝,因为不想孤身去茅厕。   席间一位二品重臣状似随意开口,语气平和自然:“不知陛下几时驾临宴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目光齐齐汇聚投向主位。   荆国公抚须轻笑,开口作答:“陛下近日政务冗繁,心系朝野民生,命老夫先行开席设宴,待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便即刻莅临。”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应和,无人敢再多言追问。   待日头西斜,暑气渐散,众人便依序移步,前往中院花亭,正式开席。   花亭临池而建,景致雅致。   开席落座皆有严苛章法,主位独尊,下方百官按爵位高低、官职品秩依次分列落座,井然有序。   案桌的长宽规制、餐具的材质纹路、佳肴的上桌先后、侍女的侍奉次序,无一不严格遵循朝堂等级,分毫不差,将尊卑高低、权贵秩序展现得淋漓尽致。   游邵还是厚着脸皮落座在国师身后。   主案先上的是一道"金玉羹",鱼肚配着切得极细的火腿丝,汤色澄澈,碗沿描金。   往下几张案桌,同样的羹汤,碗换成了素白瓷,火腿丝也换成了寻常笋丝。   侍女们躬身奉茶换盏,脊背压得极低,头颅微垂,神情恭谨肃穆,脚步轻盈无声,起落之间几乎不闻半点足音。   游邵端坐席间,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道菜上桌,一列侍女捧着托盘缓步而来,只见菜色泽浓重,未到近前,一股辛香浓烈的气息便先扑了满桌。   侍从唱名说是一道老虎肉制成的珍馐。   游邵顿时皱紧了眉头,他最怕吃野味了,还是爆辣野味。   正想着是直接拒绝好还是待会撤下去好。   却见国师向后极轻的抬手,拦在他桌前,声音淡淡,落在那侍女耳中:“这道换清淡的时蔬。”   侍女立刻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游邵脸瞬间有些燥热,自己不服侍上司,怎么让上司服侍自己。   小声说道:“多谢公爷关心,我吃饱了……不用换。”   “无妨,宴席还长,别委屈自己。”国师目光都没多分给他,只淡淡说了一句,重新端起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不知是不是侍女下去说了特殊需求,后几道菜,游邵拿到的都和其他桌不同。   完全是开小灶待遇。   几番下来,游邵感觉到周围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那频率是藏也藏不住。   完蛋了,估计是落了一个娇贵挑剔的门客形象。   夹着那精致稀罕的时蔬。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咬了咬牙,还是尽数吃了下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着就是了。   落日西沉,余晖敛尽,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国公府。   亭外丝竹雅乐缓缓响起,舞姬列队待场,宴间氛围稍显松弛。   忽听得远处传来三响清脆炸响,像鞭子甩开的爆音,一声比一声近。   游邵被吓得手中汤都撒了几滴在身上,本以为是有人放烟花。   可紧接着,鼓吹号角自远及近,渐渐盖过厅内丝竹声,最后近得直接压在府门外,鼓吹齐奏,声势浩大。   席间文武百官无一例外,纷纷俯身跪地,整齐行礼,山呼万岁之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震彻整座庭院,威仪凛然。   游邵心神一震,反应慢了半步,连忙俯身跪地,头颅低垂,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作响。   再抬眼,只见满场尽数伏跪,唯有国师一人从容立身在他身前,孤绝巍峨,自成一派气场。   不亏是国师大人!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我怕了,真的怕了 第30章 第 30 章 好像在说,   少年天子踏阶而入, 一身赭黄常服规整端正,腰间玉带雕琢精致。   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眉眼间却已褪去了仓皇。   一双眉骨锋利, 峰峦般敛着生人勿近的威仪, 淡淡一眼扫过殿内, 不必开口, 那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便漫开。   竟真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架势。   游邵躲在国师身后, 偷偷看了一眼, 果然红气养人,完全不见那日在天坛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伏跪的群臣,并未急着落座,反而越过众人, 径直望向立身的国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音色清亮温润:“先生也在。”   先生?游邵有些吃惊,没想到国师还有这重身份。   国师颔首, 拱手, 宽袖垂落两侧行礼:“臣, 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淡淡抬手, 语气平和。   众人依序起身,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殿内响成一片, 随即又归于安静。   游邵跟着直起身, 却觉得一道目光沉甸甸压在自己后颈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果然还是那个仇恨值拉满的倒霉蛋。   新帝落座抬手, 乐师们重新奏起丝竹, 宫人鱼贯而入,将桌上餐具全换成御用的器物,再将冰镇的瓜果捧上全部席案。   宦臣侍立一旁, 在杯盏中倒满酒液。   新帝执起玉杯,杯身映着渐暗的夕阳,语气温和:“先帝御宇多年,方得今日朝野安定。朕初承大统,前路诸事,还需诸位爱卿同心辅弼。今日不谈公务,只叙君臣之谊,众卿尽可尽兴。”   一饮而尽,满座应和。   宴席主人荆国公扶案缓缓起身,垂袖躬身,举盏遥对新帝:“陛下圣言昭昭,实乃天下之福。先帝宵衣旰食,奠定四海安宁。陛下天性仁明,初登大宝便体恤臣僚,抛开朝堂拘束共叙君臣情分,古来明君亦难及此。臣谨奉此酒,恭祝圣躬长乐,国祚绵长!”   言毕一饮而尽,躬身归坐。   次席礼部尚书紧随起身,拱手遥拜:“国公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宽仁待下,胸襟温润,有守成之贤、开新之量,臣等自当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安邦理民!臣敬陛下一杯!”   而后依桌席品级高低,一人起、一人落,依次起身各表忠心。   最后荆国公带头做结尾,满殿文武齐齐举杯遥敬新帝。   游邵有样学样,跟着举杯,虽然里面只有茶水。   以前他可以安安心心做一个领导夹菜他转桌的下属,毕竟他底薪两千全靠提成。   可现在新皇帝一个不顺心,就要砍死他。   他们之间,可是夹杂着血海深仇……   新帝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宴席才重启。   几轮祝酒,大臣们喝得满脸通红,宴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低语与笑声重新漫开,混着丝竹声、杯盏轻碰声,暖融融地漾开一片。   殿外暑气渐渐被夜风压下去几分,倒添了几分凉爽。   游邵端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就从碧黄转为沉褐色。   自从小皇帝进来,他就一口喝不下吃不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正盘算着这顿饭能不能安稳吃完。   新帝忽然来了兴致,抬手止住丝竹,提议即兴赋诗,为席间添几分雅趣。   游邵端着酒杯,指尖发凉,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果然,下一刻,新帝含笑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落在他身上:“先帝在时,常与朕提及,说游府公子皆是年少有才、才学斐然,诗文风骨绝佳,堪称少年翘楚。”   话音落地,席间氛围骤然一静,所有闲谈笑语尽数停歇。   满堂流转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而来,牢牢锁在游邵一人身上。   游邵觉得自己牙很痒,特别想撕碎什么。   新帝唇角笑意更深,语气从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帝王威压:“今日宴上宾朋满座、氛围正好,游公子,你且即兴吟诗一首,让朕与满朝爱卿,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斐然才情。”   所有目光灼灼钉在游邵身上,全是看笑话的神情。   游邵心底哀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局促。   他徐徐垂眸,拱手躬身。   小腿有些发软。   姿态恭谨有度:“微臣遵旨。”   新帝看向国师,语气随意:“先生慧眼识文,不如替游卿命个题。”   国师执盏未饮,指尖搭在杯沿,垂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盏茶。   茶汤浮沉,热气袅袅升起,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绕了一圈。   他没多想,随口道:“自古宴间设茗,以佐清谈,独存温润含蓄之致。陛下叙今日君臣私谊,不谈朝堂政务,正配一盏清茶。”   抬眼凝向上位:“便以‘茶’为题,陛下认为如何?”   游邵差点没绷住笑了。   这和期末考试老师提前划了重点有什么区别!   新帝执杯浅笑,看不出情绪:“先生见解风雅,取题别具一格,游卿便以‘茶’为题,作诗一首。”   游邵心里有了底气,但是戏还是得演全了。   向前一小步,端着一杯清茶,故作沉吟低头凝视。   半晌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润,不疾不徐:“清茗涤烦祛燥,能安方寸之心,微臣就以茶香抚平心绪为引,作一首抛砖引玉的拙诗。”   接着晃荡着脑袋装作思考,一字一词诵出:   “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溪川”   “碧泉涌涌凝晓露,青烟袅袅锁松峦”   “一瓯饮罢观底月,半盏斟来映方圆”   “悟言此中有真意,心荡尘寰亦无澜”   等念完,立马恭敬请示:“微臣献丑,请陛下指点。”   还顺势偷偷看了一眼国师,这改后的诗句国师还没听过,不知道是否满意。   两人眼波相触之时,却看见国师眼睛清明,唇角弧度似乎都上升了一分。   游邵紧张的心绪顿时消散了。   只要国师喜欢就行了!   新帝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案几,却没点评:“游卿以往风格鞭辟入里,怎么进了国师府,反倒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作诗高雅起来。”   游邵很难绷住,面露苦涩笑容。   果然,不喜欢你的人总能找出理由。   就差直接说他是软骨头,躲在国师府做缩头乌龟。   斟酌着简短回答:“好诗天赐,微臣也是触景生情。”   偶尔就是想换换风格,别管我!   新帝微微倾身,视线沉沉落定在游邵面上:“游卿通篇章法妥帖,字句圆融无一处破绽,这般从容,倒不似席间临时偶得。”   游邵腹诽:你有直接证据吗?   新帝手中玉杯不轻不重地置下:“是海定公平日点化深厚,功底天成,抑或是…… 早有心预作,专待今日呈献?”   这小皇帝以为在玩狼人杀啊,死咬他一个人还要拉国师下水。   游邵内心抓狂,面上却分毫不显惶急,仍然一副清俊读书人的模样。   垂眸躬身,音色清稳无波:“陛下明鉴。臣常年侍海定公左右,于寻常风物时时留心,所思所感皆藏于胸。今日见座间清茗、满堂和景,触境生发,皆是平日积淀,并非预先构文。”   新帝眉间暗波闪动,旁边的宦臣也和狐狸似的眯着眼睛,掩藏不住的杀心。   游邵不知道对方还憋着什么怀屁,不敢放松。   硝烟暗起,其他人都憋着一口气原地看戏。   树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吟诗怎么能不叫我。”   笑意盈盈地话音自席间偏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绣诰命朝服的女子款款从后院走来。   游邵没想到居然有人主动给自己解围,心中吊着的气总算是缓了一口。   偷偷望向身后。   女子发髻规整,珠翠点缀得华贵端庄,眉眼温婉得体,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微微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臣妇旁听片刻,只觉游公子此诗风骨卓然,少年意气,坦荡开阔,实在惊艳,臣妇听得心有所感,斗胆请陛下恩准,即兴赋诗一首,以助宴席雅兴。”   新帝叩案的指尖骤然一顿,唇角的温润笑意不变,眼底的暖意却淡了几分:“原来是荆国公夫人,早听闻夫人诗才斐然多年,可今日不过是宴会小聚。你这诗痴来席前凑什么热闹。”   这话虽是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那位诰命夫人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早听游公子诗名在外,我这好诗如痴的人怎么能忍住不凑热闹,而且游公子刚才传诵佳句,若无人作对,岂不是太无趣。”   新帝哈哈朗声大笑:“都说你痴迷诗赋,今日一见才算信服。朕现下便拟一题,倒要看看夫人笔下功底究竟如何。”   游邵虽不知道荆国公夫人为什么来,但是看那笑里藏刀的小皇帝。   呵呵了一声,他装从容就这样,笑得太刻意了吧。   新帝沉沉眸光落在诰命夫人身上:“戍边将士久历风霜,转瞬便可班师还朝,你便赋诗一首,代朕抚慰万里征人。”   戍边大军悉数调回京畿的消息一经传出,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原本松弛落座的文武百官纷纷敛了笑意,有人下意识正坐躬身,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耳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戍边军队现在归京,难道京城要有什么大变动了。   游邵眉毛也跳了一下,啥意思,这小皇帝要给国师上压力?   你们父子真是一脉相承的藏不住事。   满堂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唯独主位上的新帝浑然不受分毫影响。   只抬手浅酌杯中清酒,动作从容舒缓,姿态好整以暇。   无人敢直视龙颜,纷纷将隐晦、试探的目光齐齐投向身侧端坐的国师。   国师自始至终安然端坐,身姿挺拔沉静,神色淡然无波,眉眼间无半分起伏,全然不受周遭骚动惊扰。   他垂眸敛神,指尖轻缓拂去案上散落的细碎花瓣,动作轻柔闲适,俨然一副置身棋局之外的模样。   荆国公主动站起压下众人非议,语气恭敬又恳切:“臣竟未曾听闻边军即将班师,想来定是薛将军领兵入朝,专程恭贺陛下登极。陛下仁德布于四海,远戍将士心中感念圣恩,才急急归来拜谒明君,实乃社稷之幸。”   新帝神情玩味,手中把玩着精致玉盏:“荆国公你急什么,夫人还没作诗呢。”   荆国公被噎了一下,面容却不变,只是看向自己的夫人,目光沉沉。   游邵看着老夫少妻组合,也琢磨出一种同床异梦的意味。   八卦之魂在燃烧。   荆国公夫人仍是四平八稳的笑脸:“臣妇不懂这朝堂之事,若是作诗作得浅薄,怕是要贻笑大方。”   新帝唇角噙笑:“夫人且作,若有人非议,朕一定不放过。”   一语话毕,席间无人再敢攀谈边军回朝之事,人人自危,生怕被当作出头鸟,杀鸡儆猴了。   贵妇却丝毫不受影响,沉吟到:“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一诗作罢。   新帝目光转向一旁的荆国公,语气听不出深浅:“国公,夫人这一句,你倒评评如何?”   荆国公抚须,顿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拙作献丑,倒是叫陛下见笑了。”   新帝抚掌而笑:“荆国公何须自谦!令夫人虽为女子,眼界胸襟远超一众男儿,心怀丘壑落笔不凡,这般痴爱诗文的风骨,的确担得起诗痴之名。”   游邵一听这话,差点骂了一句我靠,怎么又在内涵他。   今天是放不过他了。   “荆国公夫人诗才卓然,见识远胜诸多须眉,朕心甚赏。寻常赏赐反倒落俗,你心中若有想要之物,但凡合乎规矩,只管直言,朕尽力成全。”   诰命夫人仍是那副得体笑意,转而看向游邵,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臣妇却有一求,今日后院命妇、宗室女眷齐聚,久闻游公子盛名,恳请陛下成人之美,容臣妇引游公子移步后院参席作诗,也算今日雅宴一桩佳话。"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朝他来的。   刚才是被架在火上烤,现在又成了香饽饽?   高位之上,新帝唇角笑意愈发温润,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冷光。   他慢悠悠抬眼,既不应允,也不回绝,只将话头轻轻一转,从容甩了出去。   “原来夫人这般赏识游卿。”新帝声线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藏刀,“只是朕瞧着,游卿向来是海定公座下心腹弟子,归海定公管束。这人,朕可做不得主。”   他抬眸侧首,目光落向身侧静坐的国师,淡淡开口:“今日能否借与夫人一用,便看海定公愿不愿放人了。”   话音落,满堂目光顷刻尽数钉在国师身上。   国师放下茶盏,瓷器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眼,先对上新帝试探的视线,从容不惊,随即缓缓下移,落在旁边站得笔直的游邵身上。   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唯独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纵容。   游邵紧张的眸子撞进那道淡然的视线之中。   他刚在大脑一直在想这个荆国公夫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自己是不是去了就脏了名声。   但现在一看,国师好像在问他的意见?   好像在说,一切选择他都能替自己善后。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好的领导是员工的底气这章荆国公夫人诗句引用自唐代薛涛古诗:《筹边楼》“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本文如果没问题会在7月9号v,谢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入v会日更,并且尝试更新六千字,希望读者宝宝继续支持偶呀,谢谢 第31章 第 31 章 是在等他?   沿着园中小径移步换景, 一路穿花度柳。   繁花垂枝轻拂衣袂,岸畔柔柳曳着青烟般的丝绦,前庭那股子拘谨肃穆的气息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游邵跟在引路侍女身后, 只觉脚下石径愈发曲折, 两侧竹影婆娑, 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越走越觉清凉。   荆国公夫人走在前头, 步履款款, 并未回头:“没想到游公子竟肯赏脸,愿意随我移步后院私宴。”   游邵其实也不知该不该跟来,但是皇帝对他虎视眈眈,老是与他作对。   索性就点头答应了。   轻声回应:“夫人才思精妙, 能得与您吟诗作对,是晚生之幸。晚生素来心性坦荡光明, 最喜同志趣相投之人相交,自是乐意随夫人前往。”   意思是夸你光明磊落就不要再阴我了哈。   他今天真的很心累。   荆国公夫人听了这话, 淡笑不语。   游邵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远远地, 一阵笑声先于人影传来, 清脆软糯, 间或夹杂着环佩叮当,和前庭那种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要掐着分寸的沉闷全然不同。   游邵脚步微顿, 这地方听着比前庭热闹……   转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依水而建的水榭庭院, 雕栏画栋,飞檐挑角,四面支着湘妃竹帘, 帘后隐约可见灯火摇曳。   庭中一池碧水,倒映着满树灯笼的暖光,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随波轻轻晃动。   而水榭之中,围坐着不下二十位命妇贵女,个个衣饰华贵,钗环耀目,谈笑声起起伏伏,比起前庭那种如坐针毡的死寂,简直是两个世界。   游邵刚一踏入院门,满室笑语骤然一顿。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仿佛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物件。   游邵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后颈一凉,这完全不遮掩的围观架势,比刚才满朝文武的注视还叫他心里发毛。   一位穿着石榴红对襟褙子、鬓边斜插着赤金步摇的夫人率先笑出了声,扬声道:“哟,蕴娘竟真把游公子请来了!”   旁边一位梳着堕马髻、通身宝蓝缎面的夫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可不是嘛,蕴娘想做的事,几时有做不成的?”   满席又是一阵轻笑,此起彼伏。   游邵被这满室的脂粉香气熏得有些发晕,鼻尖萦绕着甜腻的兰麝气息,一重叠着一重,尤其是那烛火映照下的满目珠翠流转的光晕,晃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   女子的轻笑围绕在耳边,游邵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这地方也不简单。   脸颊紧张地烧了起来,压下心头翻涌的窘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晚生游邵,见过诸位夫人。”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颤。   “哎哟,你们瞧瞧这脸皮,跟敷了粉似的白净。”方才那位石榴红褙子的夫人眼波流转,笑得愈发暧昧,“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倒是招人疼。”   旁边夫人附和:“就连那腰,哎呀,盈盈一握,寻常女子都要自愧不如了。”   游邵听了这话,脸颊烧得更厉害了,脚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完全捉摸不透这些贵妇们打着什么心眼,只觉得话里有话。   另一位鬓边缀着珍珠流苏的夫人拿团扇半掩着唇,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座都听得清楚:“难怪能入海定公门下伺候,这才明白,原来海定公也是看姿色的。”   游邵眉毛微蹙,他怎么越发听不懂了……   还有一位微胖的夫人叹着气,摇头对着身侧的另一位低语:“难怪我家那小子进不了国公府的门,瞧瞧人家这条件………”   游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唐僧肉,刚出老虎窝又进了盘丝洞。   谁来都能撕咬一口。   荆国公夫人在上首压了压手,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主家的威严:“好了好了,别把游公子吓着了,我这好容易才请到的贵客,你们倒都来消遣人。”   转而又望向游邵,神色清浅了几分,带着几分微薄的歉意:“游公子勿怪,我们这些人常年困在这深宅大院里,难得见一回真正的状元郎,一时失了分寸,还望游公子海涵。”   游邵就算不舒服也不能直言。   虽席间都是女眷,可来这里的人,哪个身份又是简单的呢?   拱手:“夫人言重了,是晚生叨扰诸位雅集,惶恐惶恐。”   荆国公夫人抬起桌上玉杯,丫鬟捧着酒盏上前,几位夫人举杯笑道:“来,游公子,相敬你一杯,也算是赔罪。”   游邵一见那酒盏,立马摆手,上次酸梅汤都让他那么难堪,哪里还敢饮酒。   态度诚恳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可怜相:“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晚生身子病弱,日日汤药不断,实在不能沾酒,还请恕罪。以茶代酒,敬诸位夫人。”   这话一出,满座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哎呦,怪不得这般单薄的身子骨,也不知怎么受得住……”   “可不是嘛,我瞧着这腰肢,哎呦,不会一把就给折断了。”   更有几位凑得近些的夫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他听不真切的暧昧调侃,什么“愣头小子”、“雏儿”之类的字眼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游邵听得一阵害臊,这些人讲话怎么如此粗俗!   突然抿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不会吧,这些人不会是要给他介绍对象吧?   不然为啥关心他私人生活?   坐在正中的一位夫人,年纪略长,通身穿戴富贵沉稳,一脸暧昧笑意地打量着他,那笑容里竟还带了几分满意,语气意味深长:“这样正好,家里正需要个身子骨结实些的,一道照看才安心。”   照看?照看什么?他是猫是狗,还是家里养的什么摆件不成?   游邵脸颊耳尖瞬间一层恼红上升,上翘的眼尾也泛起红晕。   说是气得看起来倒是像要哭了。   荆国公夫人见状,眼神暗了暗,笑着压下这波议论:“行了行了,你们莫要再说这些没边没沿的话,倒显得咱们失了待客的礼数。今日难得聚在一处,不如行几轮飞花令,也好助助兴致。”   众人面色各异,却是纷纷应和,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几位说话粗鄙的也是乖乖闭了口。   移坐到流觞席面上,游邵坐在最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飞花令这种事,他好歹这些日子恶补了些诗词,勉强还能应付几句。   几轮下来,他绞尽脑汁,把这些日子临时抱佛脚背下来的那点浅薄库存几乎掏了个精光,好几次都是硬凑着押韵蒙混过去,额间都渗出一层冷汗。   好在总算有人喊停,说备好了新制的糕点,要众夫人品尝。   游邵用衣袖轻轻沾去汗水,正盘算着这场宴席什么时候能散、自己什么时候能功成身退。   荆国公夫人却抬手示意丫鬟捧上来一本厚厚的册子,装帧考究,封皮上绘着精致花纹。   “游公子学识渊博,眼光想必也是极好的,”荆国公夫人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不如替我们掌掌眼,看看这些人品行样貌如何?”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   感觉到对方在给自己下套。   这么多朝中重臣的夫人在座,他一个无官无爵、寄居国师府门下的闲散人,凭什么置喙他人品行?   念头刚转到这里,他忽然福至心灵,品出一丝别样的味道来——   这些人不会是把他当成了打探国师府中喜好的一条门路,想借他这层身份,摸清国师日后择偶的口味吧?   游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这些人是不是太高看他游邵了。   他真的配吗?   荆国公夫人缓步下桌,走至他面前,示意丫鬟把画册放置在游邵案头,其他夫人的目光也随之到来。   “游公子只当听听看看便罢,权且当作席间随口说笑,不必放在心上。”   感受到前方浓重的威压,游邵真的后悔,不该对这人放松警惕,更不该来这里,这位夫人比那小皇帝咄咄逼人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使再不愿,也只能抬起手,翻开了那册子的第一页。   在心中默默声明:本人意见绝不代表国师意见。   入目却是一幅端方俊秀的男子画像。   游邵愣住了。   男子?   他强压下心头的错愕,面上不敢显出半分异色。   只听得荆国公夫人的声音在耳边不疾不徐地响起:“这位是户部员外家的三公子,年方十九,去岁刚中了举人,性情敦厚,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游公子觉得,这位公子如何?”   游邵脑袋还懵着,哪敢评价,含糊应了一句:“……还行,还行。”   这声音刚落,旁边便有一位夫人喜上眉梢,显然是那位三公子的母亲,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荆国公夫人又翻过一页,介绍起下一位——是礼部某位主事的次子,据说精通音律。   “不知游公子可通晓音律、擅弄丝竹?往后若常相聚,你们二人也好弄弦和韵,赋诗抚琴,共赏园中风月。”   游邵听得云里雾里,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脑子飞速旋转起来,难道……难道这些人是想把自家孩子塞进国师府里,跟他一起共事?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一个寄人篱下的门客,哪有资格替国师做这种决断。   职场最忌讳的就是越权,要是这些人拿着自己的评价去找国师讨要说法,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荆国公夫人几乎是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游公子不喜欢音律?”   游邵只能斟酌用词:“非也,只是晚生家中贫寒,未曾接触过丝竹,惭愧惭愧。”   荆国公夫人轻笑一声,又一页又一页翻过去,游邵每评一句都愈发心虚,脑门上的汗珠都快要滴落下来。   坐在四周的夫人们神色各异,有的得意扬扬地整理鬓边珠钗,有的强作镇定却难掩失落,还有一两位竟微微红了眼眶,气氛越发诡异。   游邵觉得自己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满席贵妇眼里的一根刺,进退两难。   正想着要不要托词说自己尿遁,先脱身再说,册子却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的画像映入眼帘,游邵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不是那位跟他呛过声的年轻礼部侍郎吗!   荆国公夫人见他神色变了变,在一旁不紧不慢地介绍:“这位是我族中年轻一辈翘楚,名裴景,官至礼部侍郎,样貌也是极好的……游公子,可是觉得他不错?”   那礼部侍郎的画像上一身月白官服,眉眼清俊,看着倒还是那副目下无人的模样,可游邵这会儿却完全无心细看。   我去,这哥们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想学他共侍二主吗?   他勉强定了定神,压下满心翻涌的荒谬感,拱手躬身,斟酌着措辞:“夫人厚爱,只是此事晚生实在难以擅自定夺,容晚生归府之后禀明公爷,一切还需公爷亲自斟酌为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他靠刷短视频学来的职场厚黑学——凡是拿不准的事,一律推给上司。   荆国公夫人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肯轻易放过:“游公子说的是,只是这么多张画像看下来,游公子心里总该有几个中意的吧?不如指几个出来,也叫我们心里有个数。”   这是摆明了他不给个结果今天就别想走。   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胡乱指了几张画像出来。   被指到的那几位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交头接耳,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而周遭其余几位夫人望向他的眼神,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隐隐透着点冷意。   不是,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游邵在心里咆哮。   他自己在国师府都顾腚不顾头的,哪有帮别人走后门的本事。   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把满座命妇都得罪个遍。   心念电转,游邵连忙站起身来,面色微窘,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的窘迫:“劳夫人海涵,晚生方才饮了太多茶水,一时内急,容晚生……先失陪片刻。”   荆国公夫人也不着急,笑吟吟地摆手应了,只吩咐身旁的丫鬟:“且把方才游公子指过的那几张画像取下来,仔细包好,一会儿交与游公子带回去。”   游邵听着这话,脚步都虚浮了几分,自己和国师同乘一辆马车,拿着东西回去那不是明摆着要国师知晓他偷偷越权吗。   跟着提灯的丫鬟,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出了水榭。   茅房设得偏僻,月上中天,照在树上,投下浓重的黑影。   荆国公府占地庞大,这些路上,竟是一盏灯也未挂。   差评,完全没有国师府诗情画意!   游邵手指死死攥着怀里那枚温润的玉佩,给自己打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径上。   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路仔细记忆着回去的路线,生怕在这处处透着诡谲的深宅大院里走丢了。   到了茅房,丫鬟恭敬站在旁边:“公子请去,小人在旁候着。”   游邵却没有立刻进去,心里存着几分戒备——这般偏僻之地,若是有心人设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打量一番,感觉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进了里面。   他也不是真的来上厕所,只是纯粹耗时间,能拖一时是一时,最好回去宴席已经结束了。   让他不要再头脑风暴了。   约莫捱了一刻钟的功夫,游邵这才慢慢转身准备回去。   一出来,却发现方才随行伺候的丫鬟不知何时竟已不见了踪影。   游邵:……我就知道!   看来荆国公夫人不满意他刚才的工作,要给他下马威。   好在他不是个路痴,早记好了回去的路线。   摸着怀里的玉佩,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会有人这么大胆,敢在荆国公府里对他下手吧?   国师还在前庭候着呢。   可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虚,一路行至一处叠石假山与静水相依的所在,望着那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水光假山,游邵心里发毛。   他不怕鬼,只怕有杀手在埋伏自己。   越像小腿越发软,于是朝假山比中指试探:呵呵,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坚强。   莫欺少年穷、莫欺青年穷!   等平步青云之时,他要雇十几个保镖陪他走夜路。   轻咳几声,确定没被吓到失声。   在路边提着裙摆随时准备尖叫跑路,等了半天,没人冲出来。   刚松了口气,四下静谧无声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凌空作响的巴掌声。   清脆、响亮,紧接着是一道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可知今日送去的那幅画像,是给谁看的?!”   游邵脚步骤然一顿。   他本不想听墙角,可那女声后面分明提到了什么“祭祀”“出了岔子”“被贬”之类的字眼,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   还有一句厉声呵斥——若再寻不到出路,是不是要把满门都拖累进去?   游邵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借着连廊门洞的竹帘缝隙偷偷望了过去。   里面是一处僻静简陋的院子。   月色清冷透彻,正好照在那院中两道身影上。   游邵瞳孔骤然一缩。   那道略显狼狈、垂着头站在原地的身影,竟正是刚刚在画像上看见过的礼部侍郎!   而他对面,站着一位装扮素净、气度却极为强势的中年妇人。   周身满地散落着撕碎的沾墨纸屑,在月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那妇人语气森然,字字诛心:“你可知今日送去的画像,都是朝中命官家的公子?若非温夫人是我表姐,哪里轮得到你被选进那册子里!如今你倒好,竟敢将好端端的画像撕了个粉碎!”   裴景垂着头,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可您怎能……怎能叫我去委身……”   话未说完,又是一记凌厉的巴掌,狠狠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妇人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那又如何?温夫人家世煊赫,还不是照样要伏低做小,去伺候那半百的老头?这世道,从来只讲权势二字,谈什么对错。那幅画像,我早差人送出去了,你便是撕得再碎,也是无用。”   裴景猛地抬起头,眼角泪光在月色下闪着微光,却生生没让那泪落下来,死死咬着牙关。   “母亲,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折煞我!”   那位夫人冷哼一声:“养你这么大,却只学了满身腐朽,真是顽固不化。”   说罢转身走进那暗僻堂屋。   裴景握紧拳头,恨恨地发誓:“我裴景自幼饱读儒道典籍,心中只守人间正道、圣贤纲常。若要我折节屈身侍奉奸佞宵小,倒不如横刀自刎,反倒落个一身清净!”   妇人似乎被他那番言论刺激得气血翻涌,捂住胸口,一下子倒在门边。   裴景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扑过去查看,声音带了哭腔,低声呼唤母亲母亲。   游邵站在竹帘之后,整个人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才发觉后背的汗珠濡湿衣衫,吹得身子止不住发颤。   脚步微动,终究还是停住了,他的身份不适合在这里露面。   不是哥们,当初那般硬气敢和国师直接叫嚣,还当你后台多硬。   都是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勇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直到看着那妇人睁开眼睛,被送进屋内,一盏烛灯在黑暗中幽幽燃起。   游邵这才压着心头翻涌的种种滋味,悄无声息地退开了脚步。   一路沉默着往那设宴的院子走去。   今日荆国公夫人帮自己解围,转手就要他开权限给其他人走后门,裴景住在这里,又付了什么代价……   同样孤儿寡母,家里还穷得叮当响,现在还寄人篱下。   游邵居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可惜裴景选错了领导。   新帝登基没多久就容不下他,恐怕也不单是嫌他碍眼那么简单。   刚才虽然没听真切,但大致也推算出他背了祭祀事故的黑锅。   手中的玉被汗浸得有些冰凉,一路走着,远远地,前方灯火渐亮,如温暖的孤舟。   游邵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檐下,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灯笼光晕之中,广袖垂落,身姿如松,正是国师。   淡漠的目光撞进,因满室烛火多了摇曳不定的温润。   是在等他?   游邵心念微动,那点因方才那出戏而生出的沉重与惶然,忽而被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冲淡了几分。   荆国公夫人含笑迎上前来,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打趣:“游公子怎么去了这般久?海定公若是等急了,怪罪下来,臣妇这做东道的可担待不起呢。”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还好选对了领导谢谢魔石精宝宝的地雷最近好像有连更活动,连续更七天就能给读者薅红包加油冲鸭 第32章 第 32 章 今日……师   游邵维持着一副得体的浅笑, 先望向国师:“公爷久等,是晚生来迟了,请公爷赎罪。”   转向荆国公夫人:“荆国公府太大, 险些迷了路, 这才来迟。”   夫人含笑却不接话:“今日臣妇与游公子吟诗作对真是尽兴,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同宴叙谈。”   国师微微颔首, 带着游邵辞别:“既然宴席已尽, 本公告退。”   游邵心想总算结束了, 正当他躬身欲行礼辞别之时,荆国公夫人却忽然叫住了他。   “游公子且慢。”   她朝着身后侍女招了招手,那侍女捧着一只锦缎包裹的长条画筒,快步上前, 恭恭敬敬地递到游邵面前。   “倒是险些忘了,游公子方才落下的东西, 还请收好。”   游邵盯着那画筒,心里咬牙切齿:想让我死, 倒不如直说。   当着国师的面, 把这烫手玩意儿明晃晃地塞过来。   这是让他必须在国师面前要个结果了。   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 双手接过道谢:“夫人费心, 是晚生疏忽了。”   画筒入手轻飘飘的,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仿佛捧着一颗隐雷。   荆国公夫人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带着明示的压迫。   游邵不敢去看国师此刻是何神色, 低头行礼辞别。   好在国师并未多问, 只淡淡颔首,转身便往外走。   游邵如蒙大赦,忙不迭跟上, 将那画筒死死攥在怀里,恨不能随处丢掉,眼不见为净。   出得荆国公府大门,夜色已深。   前庭那场喧闹的宴席,此刻也散得七七八八,往来穿梭的仆从渐次稀疏,整条长街都静了下来。   唯余头顶一轮明月,清辉洒满青石板路,映得两侧朱墙都染上一层冷冷的银白。   游邵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踏出荆国公府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大半。   整个人蔫蔫地跟在国师身后,连脚步都有气无力。   马车候在道旁,车夫掀开帘子,国师率先登车,游邵跟着爬了上去,一屁股坐进软垫里,几乎是瘫着靠在车边。   他果然是铁血i人。   真讨厌社交场合!   车厢内光线昏暗,唯有一方窗纱透进外头的月色,斑驳地洒在两人之间。   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晃,那片清辉也跟着微微晃动。   国师端坐对面,广袖垂落,姿态一如既往地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车厢中透出几分幽光,此刻正落在游邵身上,静静打量了片刻。   “不喜今日宴席?”   声音低沉,不轻不重地落在车厢的寂静里,倒像是随口一问。   游邵咬了咬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这些日子在国师府里,凭着脸皮厚混得如鱼得水。   可今日到了荆国公府,各个都是千年老狐狸成精,他这点小聪明处处碰壁,险些招架不住。   念及此,游邵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回公爷,晚生……原以为自己在府里学了些为世才学,出去才知道,这点学问,实在是不够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还要多谢公爷今日解围。”   要不是国师一句”以茶为题”给他明晃晃开绿灯,怕是要被皇帝刁难得更厉害。   念及此,感觉眼角都湿润了几分:妈妈,外面的世界居然如此残酷……   国师听罢,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多少波澜,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   “官场往来,本就如此。今日你既见了诸位重臣,有了印象,往后再于朝堂殿上相见,也不至生怯胆寒。”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游邵耳中,却像瞬间被点燃。   心头蓦地一热。   难道今日……国师是特意在给自己铺路?   难道国师真的要提携他在官场平步青云?   那点被宴席上压迫的羞耻和窘迫的委屈顷刻消散。   原本被冷风吹透得衣衫都暖了几分。   很快哄好了自己:些许风霜而已,不过是他成功的来时路~   国师望着他那忽地上翘的眉眼,面容也柔和几分,靠在椅垫上,闭目养神。   车内太过寂静,游邵偷偷瞥了一眼国师,仍是那副清冷嶙峻的面容,月辉照在脸侧,越显得晦涩不明。   游邵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画筒,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知道怎么处理。   要不要现在就坦白?   他张了张嘴,可一转念,又觉得今日不是好时候。   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连措辞都想不清楚,这会说岔了嘴,更显得欲盖弥彰,说不清楚。   还是明日寻个更妥帖的说法,再和国师坦白也不迟。   心里放松了,困意也上来了,捂着衣袖浅浅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马车稳稳停下,游邵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下车时脚步都有些歪歪扭扭,险些踩空了脚踏。   游邵扶着车帮站定,勉强打起精神,对着国师躬身道:“公爷,晚生今日实在乏了,想先回去歇下。”   顿了顿,又觉得画筒的事总不能一直悬着,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晚生……明日可否叨扰公爷片刻?心里有些困惑,想向公爷请教。”   国师侧首看他,月色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明日无事,你来殿中便是。”   游邵心头一松,忙行谢礼。   明日一定得好好坦白,千万不能让国师和自己之间留下间隙。   进得府门,只见专属他的步辇已经候在廊下,两名小厮垂手侍立一旁,一副恭请的架势。   游邵望着那步辇,脚下顿住了。   领导都还站着,自己一个下属,哪好意思坐着步辇走。   于是他忙不迭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清醒:   “公爷先请,晚生这点路走走便是。”   话音未落,却觉得手臂被一只手轻轻扶住。   游邵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稳稳地引着,身不由己地被抬起。   惊呼一声,吓得闭上眼睛。   待他回过神来,已落座步辇。   睁开眼时,发现直直撞进那道视线,两人的视线正正平齐。   呼吸瞬间停滞了。   国师已然半倾身,一手仍虚扶着他的手臂,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清冷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草沉香扑面而来。   游邵的心猛地一跳,“怦怦”两声,撞得胸腔发疼,浅薄的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下去。   国师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你身子本就弱,今日折腾了一整日,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游邵声音也跟着染上几分不自知的软:“谢……谢公爷。”   一整日绷得死紧的弦,此刻竟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步辇抬起,稳稳带他远去。   偷偷侧头去看,只见那巍峨身影步态平稳,渐渐消失在花树之间。   ————   回到自己院中,素馨早已候在门前,见他归来,忙迎上前来。   一面替他拿走画筒,一面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   “公子今日可是喝多了?这身上又是酒气,又是脂粉香,今日宴席定是很热闹吧。”   游邵闻言,也凑到自己衣袖上嗅了嗅,果然味道很重,脸颊顿时又是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摆手澄清:“我可没喝酒!都是宴席上那帮人熏的,什么脂粉香粉,混在一处,熏得我头都要炸了。”   顿了顿,忽然想起方才马车里国师就坐在他对面,那样近的距离,会不会……   游邵脸色一僵,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懊恼:“方才在马车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熏着公爷了。”   素馨掩唇轻笑:“公子想多了,公爷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游邵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不想再去”四个大字:   “往后真是打死我也不想再去那劳什子宴席了。乱糟糟的鸡同鸭讲,真叫人心累。”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能小瞧了去,个个都是狠人。   素馨被他这番言论逗笑了,也不多劝,只说已备好了温泉浴汤,请他更衣沐浴。   游邵浑身酸软,脱了衣服,才想起国师的玉佩还在自己身上。   取下妥善放好,想着下次找个日子送回去。   草草洗漱一番,连头发都未及擦干,便一头栽进了软榻里,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直接睡沉了。   素馨见状,忙唤了小丫鬟进来,仔细将他湿发一寸寸擦干,又替他掖好被角,放下重重帷帐,屋里点上安神静气的熏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游邵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   昨日那般紧绷了一整天,此刻反倒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浑身都不对劲。   他心里一惊,立时警觉起来,忙不迭在心里盘点自己的症状——不会是着凉感冒了吧?   寻常人感冒,多睡两日便好了,可他这具身子骨,但凡是个头疼脑热,都得往大了想,谁知道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正惴惴不安地琢磨着,帷帐被掀起,素馨端着水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讶异道:“公子怎的这时候还没歇过来?昨儿累得狠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游邵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醒了便睡不着了。”   顿了顿,又蔫蔫地补了一句:“我好像是着凉了,让府里大夫来瞧瞧吧。”   不多时,府医匆匆赶来,把脉验看一番,捋须道是昨日劳累过度又受了夜风,风寒入体,开了方子,又叮嘱要好生将养,煎药服下。   游邵叹息,自己这身子骨果然经不住折腾。   他都不知道昨晚背后冷汗湿了干了交替几轮。   准备早膳煎药的当口,素馨进来禀报,说是门房魏管事方才送来了几十份请帖。   游邵一听,有些发懵,怎么会有这么多。   “拿来我瞧瞧。”   素馨托着托盘呈上几十份精美请帖。   他接过最上头的一份,展开一看,那娟秀清雅的字迹映入眼帘,头顿时又大了几分。   竟是昨日水榭宴上某位夫人所书,说是家中新设了个小宴,盛情相邀,望游公子届时赏光云云。   游邵面无表情地又翻开第二份,第三份……   竟是一水的邀约,措辞婉转,来路各异,可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大差不差。   甚至还有几份拜帖,说想隔日登门拜访。   想起昨晚席间的议论,游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说到底是看不起他,只想和国师攀上关系,在这里旁敲侧击。   将那叠帖子啪地一合,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坚定:“统统不去,全帮我回绝了!”   用罢早膳,喝了苦涩的汤药,游邵强撑着病体,仔细挑了一身的粉白莲色衣袍换上,又熏了淡淡的香,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确认没带着昨日那股子味道。   这才提着那画筒,一步三晃地往正殿去了。   殿内冷气森森,一进门,游邵便觉得嗓子一阵发痒,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忙定了定神,规规矩矩上前行礼:“晚生拜见公爷。”   国师正伏案翻阅一卷文书,闻声抬眼,见他这般病恹恹的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书卷搁下:“身子怎么了?”   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昨日许是受了些风寒,今晨请了府医瞧过。”   国师略一颔首,抬手吩咐侍从:“撤了殿内的冰盆。”   又问:“药可喝了?”   游邵乖乖答:“喝了。”   没想到国师这么关心自己。   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怀里那只画筒双手呈了上去,让身侧侍卫转交给国师。   “公爷,昨日荆国公夫人拿出一册画像,说是想请晚生引荐几位公子入府中,与晚生共事。只是晚生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评判,更不知这几位底细如何,还是请公爷亲自定夺的好。”   国师接过画筒,取出里面的画像,垂眼一张张翻看。   游邵在旁边偷偷踮着脚望了一眼,看着国师一页一页翻过去:怎么……怎么是四张?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只随手指了三个!   可恶!荆国公夫人竟还敢夹带私货!   真是气死他了!   国师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几幅画像上,眉宇间那点惯常的清冷,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凝。   半晌,才淡淡开口:“为何选中这几位?”   游邵立马表忠心,诚恳说道:“回公爷,晚生当时太过疲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是随手一指,实在没顾得上细看是谁家的公子。”   国师听罢,并未多言,只靠椅向下凝视,淡声又问:“那你可愿与这几位共事?”   游邵心头警铃大作。   他当然不愿意。   那可都是竞争对手,自己这点微末的家世出身,才学又差。   要是真进来了旁人,他的坏日子就要来了。   游邵防备心瞬间拉满,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可怜:“晚生实在不知这几位的心思秉性,怕混进来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公爷身边……晚生一人便已足够,晚生什么都会做,也愿做,不需要他人与晚生一起共事。”   话音落下,游邵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瞬间臊得脸颊愈发滚烫。   殿内一片静默,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   “既是不愿,又为何要将这几张画像呈上来?”   游邵一听这话,忙拱手作答,语气郑重:   “晚生是怕公爷误会晚生与荆国公夫人私下有什么交易,才特意呈上来说明清楚。”   又立马发誓:“晚生忠心可鉴,这辈子只效忠公爷一人,绝不受他人左右。”   国师微微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哦?如何证明?”   游邵一咬牙,豁出去了般,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荡:   “晚生这条命,是公爷救的,晚生这病,也只有公爷的药能续。这条命本就是公爷的……若公爷信不过晚生,觉得晚生有二心,尽管处置便是,晚生绝无二话。”   这么好的领导,世间难有,他怎么可能放弃。   国师听罢,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动容,反倒垂眸,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底那点深沉的暗色更浓了几分。   声音里添了些游邵从未听过的冷冽:“这天下之人,求药者几何,可忠于我之人,又几何?”   游邵一怔,竟有些听不懂这句话。   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刚来这地方,吃那颗药的时候。   丫鬟小桃看着“云湮醉”时那副痴迷的神情,以及被自己不经意点破时,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难道……这世间之人,人人都有病?   人人都要求药?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未及细想。   他已是反应奇快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旁人是旁人,纵是求药,想必法子也多得很,断不会似晚生这般,全系于公爷一人身上!”   见国师仍是不语,游邵眼角都滴下了眼泪,白皙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国师,句句说得真切:“公爷是晚生的救命恩人,是晚生此生唯一侍奉的明主,旁人瞧着晚生,不过是看中晚生几分微末的利用价值,唯有公爷,是真心实意关照晚生、疼惜晚生的。晚生发毒誓绝不会背弃公爷半分!”   后悔,他真的后悔。   都怪自己昨日识人不清,带个炸弹回来,引发自己和领导之间的信任危机。   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他自己浅浅抽泣的呼吸声。   半晌,国师终于抬起放在扶手的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案桌,声音低沉:“过来。”   游邵浑身一颤,站起来小腿肚都在打颤,想要靠近却又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惑:“晚生……晚生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公爷。”   国师却只是静静望着他,那道目光沉沉压来,不容推拒。   游邵小碎步挪到了国师跟前。   国师指向侍立一旁的侍卫,又扬了扬下颌,示意那几张画像:“烧了。”   侍卫躬身应是,捧着那几张画像退了下去。   游邵心中暗喜,看来自己忠心得到了认可,暂时不会有人来和他共事了。   念及此,立马讨好问道:“公爷,可还有什么要晚生做的?”   国师随手从案边取来一方沉墨,递到他手边:“研墨。”   游邵望着那墨锭,他真不喜欢研墨,费时又费力,像是在磨他性子。   但是哪里有拒绝的选项。   只得乖乖挽起袖子,添水研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国师则翻开手边几份公文,细细批阅。   游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墨,一边偷眼去瞧那文书上的字句。   可那上头尽是些繁复的公文术语,任他如何费力去辨认,也只是一知半解,看得云里雾里。   只想着回去一定要再多认几个字,早日替国师分担工作。   殿内一时静谧,唯余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轻响,与窗外几声鸟鸣相和。   正研着墨,殿外忽有侍从匆匆来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启禀国师,陛下来信,说今日登门拜访,即刻便到。”   游邵手中的墨锭骤然一顿,这位小皇帝怎么追着他杀。   见他墨停了,国师侧首问道:“怎么不继续?”   游邵心里打起退堂鼓:“公爷,陛下驾临,晚生是不是该……该回避?”   国师却头也未抬,语气淡淡:“无妨。”   没法了,国师不让他走。   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壮胆——这里是国师府,小皇帝杀心再重,也不能把他给就地处决吧。   约莫一刻钟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齐刷刷跪地行礼的声响,由远及近。   新帝一身月白便服踏步而入,今日难得未带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随从,身后不过一两名近侍跟着。   国师起身,撩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游邵也忙不迭跪伏在地,声音微弱:“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新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语声温和:“先生免礼,今日朕不过是得空前来讨教学问,便当作是从前一般,听先生讲书罢了。”   话音一顿,那道目光转而落在游邵身上,神色却是毫无半分意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语惊雷:   “今日……师母也在?”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小皇帝有阴阳眼,能看见鬼 第33章 第 33 章 今晚宿在我   游邵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狗皇帝在说什么?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左顾右盼,殿内空空荡荡, 除了自己、国师、还有新帝身后那一两个近侍。   异性都没有一个, 哪来的师母?   侍从恭敬将椅子布置好, 将沏好的茶放置在桌上。   国师缓步走下台阶, 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陛下请坐。”   仿佛压根没听见“师母”二字似的。   游邵跪在原地,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公爷, 您倒是说句话啊!   国师安然落座,端起案边的茶盏,语气淡然:“陛下怎的得空来了这里?”   新帝姿态闲适落座,只状似随意地开口:“朕自登基以来, 多亏先生倾力相助,肃清了朝中那起子盘根错节的旧党余孽, 这才叫朕坐稳了这把龙椅。若非先生这般竭力扶持,朕这皇位, 怕是坐得心惊胆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国师却只是淡淡颔首, 语气平淡无波:“此乃陛下天命所归, 圣德感召人心,非臣一人之力。”   一句话不咸不淡地把功劳又推了回去, 两人一来一往, 都快把游邵绕晕了。   有没有人关心他还跪在地上。   正想着, 那新帝话锋忽地一转, 目光落到了游邵身上:“说来,先前朕还听闻先生只是暂且教导游卿教导改新,择日便要为他安排官职, 怎的这一晃眼的功夫,就在公府里长住下来了?”   游邵跪在地上,闻言愣了一愣,眨巴眨巴眼睛。   教导改新?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国师却不慌不忙,端着茶盏抬眼直视新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分量:“怎么,陛下这是对游公子另有安排?”   同时侧首朝游邵抬了抬手,唤道:“坐过来。”   游邵一怔,忙不迭晃晃站起身,小心翼翼移了过去。   新帝并未直接回话,只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先生对师母,倒真是宠爱有加。”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没绷住,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一个趔趄跌坐在国师身边的锦墩上。   这皇帝是不是疯了?   对着他一个大男人叫师母?   他和国师明明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啊!   如果还有一层,那也只是医生和患者关系。   国师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对臣的家事倒是关心。”   新帝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清瘦轮廓的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几番试探并不应下,看来只是个玩物了。   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倒忽然扯起了不相干的旧事,语调闲闲的:“朕倒是想起来,先生早年养过一只西施犬,长得端正讨喜,最会讨人欢心,每次朕来温书,总会逗逗。”   话音落下,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游邵。   游邵在心里骂了一声脏话——这不就是指桑骂槐,把他比作国师养的狗吗!   新帝语气惋惜状:“只可惜后来怀了崽,难产没了。”   “那只狗叫什么呢?朕倒是忘记了。”说罢端起茶杯浅饮,像是在问询国师。   游邵觉得新帝好像在威胁自己,悄悄侧头去看国师此刻是何神色,只见那张平日不见风雨的脸上覆着一层隆冬霜雪般的冷意,眉宇间凛冽如刀。   顿时小腿肚子颤了颤。   新帝对上那道视线,后颈竟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没想到国师竟会对区区一个游邵这般在意,莫非……莫非往后真要将这男妾扶正做了正妻不成?   这念头一冒出来,新帝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干笑一声,转开了话头:“朕这几日总梦见从前的旧事,倒觉着做皇子那会儿,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如今每日上朝,那起子琐碎政务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只觉身心俱疲。”   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先生今日怎的未曾上朝?”   游邵在旁边听得一愣,原来国师今日竟是旷工了?小皇帝这是急着来抓人了。   难道就为了昨日承诺,随即摇头,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国师却只是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语气平淡:“臣为先帝鞠躬尽瘁多年,如今年岁渐长,精力有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可落在新帝耳朵里,却似惊雷炸响。   他神色骤然一急,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先生此话怎讲,朕方才登基,正是需要先生这般柱国重臣稳固朝纲的时候,先生怎么能言退。”   国师并未直接回应,只淡淡”哦”了一声,那语气里既非应允,也非回绝,含糊得叫人捉摸不透。   新帝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缓声道:“先前诸事纷杂,今日朕来,正是想请先生出任监察院总领之职。”   这职衔一出,游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听着跟国师原先的差事完全不沾边?   国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未直接应下:“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太多,容臣考虑再三。”   新帝见状,忙又追加了一句,语气愈发殷切:“此职不仅统辖监察院上下,更可调动京畿内外官兵,独立行使查办之权,不受其他部院辖制。”   游邵在一旁听得心里一跳——这权限,未免也太大了些,不会有诈吧。   国师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置可否。   新帝眼见着这般利诱也未能打动分毫,索性又打起了感情牌,语声里添了几分近乎哀恳的意味:“先生,朕自幼便在您膝下受教,若非先生在背后为朕撑腰,朕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无所依仗?”   游邵心中翻白眼,嘴上说得这般情真意切,背地里却天天防着打压国师,真是又当又立。   新帝话音刚落,那道目光却又突兀地转向了游邵,唇边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游公子乃是新科状元,想来也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既然先生要执掌新设的监察院,往后自然也好给游公子安排个一官半职,正好大展宏图,也好光耀游氏门楣。”   游邵不懂,刚刚还骂他,现在好像又要拉拢他讨好他。   国师侧首望向他,语气平静地问:“你可愿为陛下效力?”   游邵被点了名,斟酌半晌,只敢含糊应道:“……晚生全听公爷安排。”   他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答应。   国师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淡淡地回了新帝一句,措辞倒是十分委婉:“陛下费心了,臣属下之事,不劳陛下操心。”   新帝望着游邵,神色古怪了几分。   转而又打起了另一张牌,语调沉重了几分,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先帝昔年四处征伐开拓疆土,几乎耗空了府库积存。如今南方正逢夏收,偏偏大水泛滥不休,百姓颠沛流离,路上随处可见饿死之人。可京中勋贵世家,反倒日日铺张享乐,绫罗珍馐样样不缺,全然无视民间疾苦,这般情形,实在该好好管束一番。”   游邵有些震惊,没想到外头的世道竟惨烈至此,自己在国师府里真不知人间饥饱。   也明白为何皇帝一定要国师当监察院总领。   太岁头上动土的事情,也只有国师敢做了。   国师却神色不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条理分明:   “陛下所言南方水患,臣已知晓。今岁国库虽有紧缺,却未至山穷水尽之地。只需调动当地驻军协助夏收,便可支撑一年有余。至于来年,臣观今岁雨水偏少,来年恐有旱情,需及早筹备农事投入,增修水利工事。”   顿了顿,又添了几句更为细致的推演:“此次水患损毁良田万余顷,夏粮预估减产四成,实收新粮足够兜底。江南受灾流民共计四万余户、近十八万人,臣已划定安置营地,按老幼人口核定口粮物资,妥善安置、稳抚流民,杜绝动乱。”   国师徐徐道来,新帝扶在椅把上的手指却越来越颤。   他昨夜才收到的消息,可海定公不仅知道,还如数家珍。   怔愣望向那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竟叫他生出几分诡异的联想——莫非地方官府早已越过朝廷,径直向公府请示对策?   手抖得愈发厉害了。   难怪父皇临死前一定让他韬光养晦,不要轻易发难海定公……   游邵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骇然,笑点和恐惧在打架。   国师的手居然伸得那么远,简直遍布全国。   若天下是棋局,执棋者从始至终只有国师一人。   新帝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怔怔挤出一句:“先生通晓天机,能有先生这般人物,实乃我朝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实实在在打落了牙齿和血往肚里咽。   原本的傲气全然消失,只剩隐怒与入髓的恐惧。   国师不欲再谈,起身准备送客:“陛下日理万机,还是早日回宫吧。”   新帝却仍坐在原处,手臂紧紧抓着扶手,青筋隐隐浮现,深吸一口气,问问到了关键处:“父皇登基之时,先生炼制千颗丹药尽数赐下,以固国本。朕不日便正式登基,不知先生……是否也会赐朕丹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国师脚步一顿,似是沉思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语气淡然:“会。”   只一字未提丹药数目。   新帝脸色只剩深深的惶恐,他羽翼未满,若没有丹药,要怎么对付那满朝狼豺。   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下一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先生,朕……可会永远是这天下的皇帝?”   他的底牌尽显,溃败得只剩一张皇位。   这一回,国师答得极快,几乎未加思索:“自然。”   新帝闻言,浑身一松,竟是大汗淋漓,虚脱般靠倒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   勉强调整好情绪,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先生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望先生,谨守当年对我赵氏江山许下的诺言。”   言罢,甩袖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再未回头。   ————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游邵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不敢做声。   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话?他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不会被灭口吧?   国师却恍若无事人一般,转身走到一旁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卷,翻看片刻,忽而抬眼看向游邵,语气平淡:“你觉得,是否该给他丹药,又该给几何?”   游邵没想到国师竟问起自己的看法。   脑袋飞速运转,虽还没琢磨透这满朝上下为何人人求药,可这和自己在前世身患绝症、四处求医问药的境地,应该没什么本质分别。   沉思片刻,他斟酌着开口:“回公爷,晚生以为,该给,却不能全给。”   国师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打断,只静静听着。   游邵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该给,是因这套规矩由来已久,历代先帝皆有此例,若是骤然断了,恐怕整个朝纲根基都要动摇。不能全给,是因这桩事若是全然交到陛下手上,那便成了全然巩固皇权的手段,与公爷再无半分干系了。”   国师却忽然反问:“巩固皇权,不好吗?”   游邵一愣,怔怔地望着他。   却见那素来无波的眼睛全然是认真。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假山上偷听到的那番议论,想起满朝上下对国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揣测——手握实权,却始终不肯僭越那一步。   他也说不准,国师究竟图的是什么。   难道当真只是拘泥于那伦理纲常,才甘愿屈居人臣?   游邵斟酌着开口:“晚生不知皇权好与不好,晚生只是公爷的属下,自然盼着世人都能敬重公爷。这世道趋利避害,唯有让天下人真正明白,公爷才是救他们于水火的人,他们才会真心归附于您,而非仅仅畏惧龙椅上的那位。”   国师目光凝在他身上,殿内撤了凉盆,可游邵还是觉得冷。   他好像才知晓这位是操持国柄的实权者。   所以人们畏惧他,敬重他,也想除掉他。   国师唇角似乎掠过一抹浅笑,忽然又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游邵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晚生……晚生不是因为这个。”   他来这个异世界,只有国师一人接纳他。   于是嗡声说道:“公爷待晚生极好,晚生虽是有求药的心思,可也知公爷高风亮节,光风霁月,晚生这般追随,是……是发自本心的仰望。”   一字一句讲下去,脸皮是越加粉红,心脏也越跳越快。   国师执卷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沉沉的,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凝视。   游邵感觉到那道沉重的目光,越发眩晕,今日三番五次说起肉麻的表忠心话语,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吐尽了。   殿内一时静默,唯余窗外几声盛夏的虫鸣。   偷偷抬眼去瞧对方神色,一贯狡黠的眼眸,今日却多了几分娇怯,愈发显得眼尾的红俏丽明艳。   国师忽而唤了一声他的表字:“濯涟。”   游邵心口一颤,忙乖乖应道:“嗯?”   “过来。”   游邵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挪到了国师跟前。   垂首而立,只等着发话。   身边全是那股子兰花沉香和古籍的味道。   国师微凉的手忽然抬起,落在了他的发顶,动作轻缓,像是在抚摸什么小兽一般,一下一下,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耐心。   游邵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就算国师当真把他当成了那只早夭的西施犬,他好像……好像也并不介意。   他还可以汪汪汪几声叫给国师听。   念及此,他一双明眸乖巧地望向自己的主子,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嘴上却还软软地说着讨巧的话:   “公爷,晚生今日所听所见,一定都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国师听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近乎侵略性的意味。   指尖从他发顶缓缓滑落,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游邵猝然吃痛,闷哼一声,脸颊传来细微如针扎的刺痛,却并未闪躲避开分毫。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眼眸,心里翻涌起一个荒谬又认真的念头——   狗,再聪明也比不过他。   论忠心,论讨喜,论好用,他都比狗好用。   却听身前之人声音难得带着暖意:“我从未当你是那只西施犬。”   游邵整个人瞬间由里到外全红了,国师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捏着自己的衣角快要绞碎了。   缓缓点头。   当然是该如此。   他怎么会是狗呢。   国师手贴在他的耳骨与脸颊之间,厮磨着耳肉。   游邵闭着眼睛晕乎乎地想,扎耳洞是不是也这么痛。   又觉得很是降温。   国师却缓缓讲起那只西施犬:“那是先帝母亲送于我的一只小犬,我虽不喜欢动物,却也悉心照料,可惜……”   游邵觉得自己脸侧的手骤然收紧了,不觉睁开眼睛,望向那带着愠怒的眼睛,感觉到了对方的愤怒,不由怔愣了一秒。   “可惜,不知被哪里的野狗给侵犯了,她太小,野狗太大,狗胎生不出来,便难产死了。”   这句说得颇为森然,游邵脊背不自觉抖了抖。   却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给安抚住了。   游邵蹙眉喊了一句疼,带着疑问望向国师。   国师却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你今日说的。”   游邵立马快速点头,他绝对忠心的,绝不会叫外来的人给骗走的。   “今日一起用午膳。”国师撤走了一个身位,在案头放下古籍,转身唤来侍从,“可有想吃的菜。”   游邵晃晃脑袋,扭扭捏捏说道:“其实晚生常年喝药,什么菜吃进去都是一个滋味,只要清淡就好。”   顺势买了波惨。   国师随意点了几道菜,便让厨房去做。   两人移步到饭厅。   “最近身体又差了。”国师看着他脸颊的淡影,手按在他的命脉上。   游邵微微蹙眉,心想可不是吗,为了一个夏宴,他准备了多久,紧张了多久,只为不出错。   轻咳几声:“晚生久病坏了根基,公爷的药是极好的,晚生身子从未如此轻快过。”   确实如此,他前世每天只能活动两小时,其他时间不是看书就是刷短视频,现在每日从早到晚的学习和做事,病都少犯了几次。   国师却淡然得摇摇头:“我炼制的药也救不了你的根基,你的身体缺了东西,是药性补不足的。”   游邵有些发愣,一是又被判决了绝症,二是国师居然看出了自己身体缺东西。   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病了这么久,这句话他听多了:“晚生活在这个世上,已经知足,别的晚生也不求。”   国师收回手,似是肯定:“你的其他欲望确实简朴。”   游邵脸微微红,那是肯定,他作为24K纯直男,每天洗澡洗脸都是宿舍里最干净体面的一个。   其他什么化妆、穿搭从未重视过。   今日饭菜都是清淡,游邵乖巧吃了半分米饭、夹了几筷子鱼肉和蔬菜,最后舀了一小碗杂菜汤顺了下去。   觉得胃腔都微微鼓了起来。   正想要辞别。   国师却放下碗筷,淡声说道:“今晚宿在我的寝宫。”   游邵瞬间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他没听错吧,国师居然让他今晚一起睡?   他们的关系真的纯洁吗?   国师挑眉:“怎么,不愿?”   游邵连忙点头:“晚生怎么会不愿,只是感染了风寒,怕传染于公爷。”   国师笃定回答:“不会。”   游邵忽地想起以前国师说过自己从不生病。   好吧,身体强健到这个份上,估计是真的不怕的。   “那晚生晚上沐浴完,就来公爷寝宫。”   国师却微皱眉眼:“感染风寒不易沐浴,这几日都停了。”   游邵抿唇,心想,这可都是你说的,要是汗臭熏到了,可不能怪罪于他。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鱼烧是那种对talk和动作接受度很大的人,还会主动加戏。但是第二天会装傻。还有四天就能拿奖励啦 第34章 第 34 章 别紧张,很   游邵回到自己院中时, 此时正过晌午,暑气未散,植物的叶子都还蔫蔫的耷拉着。   素馨迎上前来, 见他神色如常, 倒是松了口气, 忙问道:“公子可要用膳?厨房已备下了。”   游邵摆摆手:“不必了, 我在公爷那里用过了。”   素馨闻言, 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欣喜, 随即又敛去,只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公爷往日都是一个人用膳的,公子往后闲着倒是可以每日都过去。”   游邵先是一怔,随即琢磨了片刻, 觉得这提议着实不错,横竖自己一个人吃饭, 吃得又少,那满桌子的菜色白白浪费了不说, 还要惹得厨房那边多费心思。   “这倒也是, ”他点点头, 认真地盘算起来, “左右都是要吃饭的,去公爷那里, 倒也省得浪费粮食。”   素馨听他这般说,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也不再多言, 只应了一声,放下一盏热茶,便去张罗别的事了。   游邵慢悠悠地走到自己那把椅子上软软地瘫了进去。   这椅子不知何时被素馨命人加工过, 靠背里头加了软布软垫,又添了个厚实的靠枕。   虽比不得他前世那把人体工学椅那般贴合脊背曲线,倒也比原先那硬邦邦、专硌骨头的木椅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惬意地往后一靠,随手抓过案头几本摊开的书卷,想着趁着这会儿功夫再多学几个字。   可才翻开没几页,那支炭笔便被他无意识地咬在了嘴里,思绪涣散地飘向了半空。   天下之人,求药者几何……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滚了一整日,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游邵蹙着眉,转了转手里的笔,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索性搁下笔,扬声唤道:“素馨。”   素馨闻声进来,还未及行礼,便见自家公子已经蹑手蹑脚地起身,亲自把窗子一扇一扇地合上,又轻手轻脚地把门也阖严实了,那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倒像是在防什么贼似的。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素馨满脸疑惑。   游邵转过身来,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又侧耳听了听四下动静,确认们外并无脚步声响,这才拍了拍案边的小凳,招呼道:“坐,陪我说说话。”   素馨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下了,只是那身子骨绷得笔直,只虚虚沾了半边凳沿,不敢真的落座。   游邵望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额角那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红伤痕上,那是当日管事拿走他的画稿,她自责硬生生磕得,至今瞧着仍有几分刺目。   他蓦地想起自己刚来这里,只是随口一提云湮醉,小桃磕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人们对这东西太忌讳。   竟有些不忍心问素馨药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只问了句寻常的:“素馨,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奴婢十八了。”素馨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可想过回家看看?”游邵又问,他从未见过素馨请假。   素馨闻言忙不迭摇头:“奴婢与国公府签的是死契,是没有回家一说的。”   游邵心中有些心疼,又问:“那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素馨面上浮起浅淡的孤寞:“奴婢家里只剩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在旁的府里当差。”   许是觉得表情不对,又不好意思地勾唇浅笑:“家人健在,也都寻了个好去处,奴婢已经觉得是万分幸运,旁的奴婢也不敢多求。”   游邵听着,觉得奇怪,只剩个弟弟妹妹也算家人健在吗?于是不经意间又问了一句:“那……你父母,是得病故去的吗?”   “回公子,是寿终正寝。”素馨神色平静,答得毫无波澜,看起来没有丝毫隐痛。   游邵心中更是觉得奇怪:素馨才十八岁,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要靠她这个做姐姐的操持,她的父母怎么可能是”寿终正寝”?   是老来得子?还是说这个世道对”寿终”二字的界定,本就和他前世不同。   许是古代人平均寿数原本就短,四五十岁便算是善终。   一时想不明白,他也不好再深究,只岔开话头。   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也是辛苦了。往后你若想请假回去团聚,只管来同我说一声,我准你去。”   素馨规规矩矩地点了头,却又摇头道:“府里待着挺好的,奴婢出去了也不知能做什么,况且弟弟妹妹也都是死契的身份,出不来的。”   游邵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在这个朝代,为奴为婢的人,是没有探望家人的自由的。   不免为素馨觉得落寞:“你可有什么心仪的人?若是在府里也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伴,便告诉我,我去求公爷恩准。”   现在他在公府还有点话语权,他得多给自己人谋点福利。   素馨闻言,脸颊蓦地绯红了一片,低着头喃喃道:“奴婢……奴婢之前倒是没怎么想过这个。公子既这么说了了,往后奴婢会多留意留意的。”   游邵望着她这般羞涩的模样,也不再多逗。   于是他挥挥手,让素馨下去休息。   素馨起身,应道:“公子今日还未喝药,奴婢刚在厨房里煎着药,等凉了给公子端来。”   说罢便规矩退了出去。   游邵推开窗子,热风裹着庭院里蔫蔫的花香涌了进来,气味太浓太燥,香气吸进鼻子里,只觉得肺腑都擦起火点。   真不喜欢夏天。   这府里也根本没几个能同他讲真话的人。   游邵重新瘫回太师椅中,咬着笔杆,仍旧没能理出”求药”这桩事的头绪。   罢了罢了,还是先多认几个字要紧,改日寻个机会,去国师的藏书阁里翻一翻,说不定就能查出些眉目来。   日头渐渐西斜,游邵学得很忘我。   直到脊椎和素馨一起抗议,他才伸了个懒腰,慢慢喝了案头凉透的汤药。   忽地想起要跟素馨知会一声今晚的去处。   “素馨,我今晚不宿在这里,要去公爷寝宫。”   素馨闻言,眼底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又压下喜色,提醒道:“公爷向来过午不食,公子若是去了,怕是半夜要饿着,不如先垫垫肚子,免得挨饿失眠。”   游邵一想,觉得这话在理,他去过国师的寝宫,那屋里陈设空旷,摆件寥寥,若是半夜饿了,怕是连个能垫肚子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于是他让素馨端来垫胃的糕点,老老实实食用了几块。   素馨又特意寻了个防油的绢布口袋,装了几块云片糕,细心叮嘱道:“这云片糕清淡无油,含在嘴里就能化开,公子若是夜里饿了,叫水的时候,可以吃几片。”   游邵接过那小口袋,心里一暖,直夸素馨想得周到,却没细想叫水是什么意思。   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准备夜宿的东西。   虽国师说了让他风寒不要沐浴,可他还是怕自己一身汗臭留下不好印象。   于是用温热的巾子仔细擦了擦身上黏腻的汗意,重新梳了头发,换上一袭霜白细绸长衫。   临出门前,他把匣子里那枚玉佩也仔细揣进了怀里,这才登上步辇。   夕阳正盛,满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侍从们正在给步道两侧的花丛浇水,水汽带着井底的凉意,将空气中的燥热蒸发升腾了。   游邵心也静了几分,却也想不通国师今日为何要唤自己过去同眠?   他以前刷短视频倒是听过古代君臣情深,有同榻而眠的说法。   难道真被今天自己的忠诚度打动了,解锁了新的信任方式。   ————   到了寝宫,游邵推开殿门,入目先撞进一抹沉润紫红。   颜色不似寻常国师穿得浓重,浅浅一层,衬得肃穆身形添了几分难得的闲适意味。   国师安立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拢着宽袖,骨相分明、力道沉实的手腕露在袖外,眉目静敛,不疾不徐在画布上运毫落墨。   游邵觉得人一天不上班,状态都不一样,比如现在他就觉得国师心情不错。   他垫着脚尖,悄悄凑近了些去瞧那画作,正好对上那道扫来的沉沉目光,忙躬身行礼:“公爷安,晚生叨扰。”   国师执笔未停,抬腕将笔尖轻蘸案边碟中调好的颜料。   碟内膏粉交融,浅粉糅合矿物岩彩,腕间一转,软毫轻扫,大片温软淡粉便在素绢上徐徐晕染开来。   “上前来。”国师头也不抬地低唤了一声。   游邵乖巧地蹭了过去,垂眼一看,画布上正是一幅荷塘映霞图,霞光映水,是大画幅写意景致。   只是画中主位——一株莲花,却与旁的花大相径庭。   茎干弯出一道极不自然的弧度,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硬生生扯着,一片花瓣皱缩摇曳,摇摇欲坠,瓣中沉着一汪碧水,瓣尖一滴水珠将坠未坠,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孱弱之态。   可那花偏生得比其他莲花更艳丽,美丽易伤,徒增了荼蘼之态。   游邵望着那朵花,心里莫名震动,那股子燥热又从脚心升腾起来。   觉得熟悉,却又说不清究竟像了什么。   国师搁下笔,又蘸了一笔深沉的蓝,那陈墨的碗底还残留着银粉。   在荷塘水面上薄薄晕染开一层,似是夜色初笼的薄雾,又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那株摇摇欲坠的莲花。   搁笔之,向后退了一步,静静欣赏。   游邵只觉得自己也被扫视了进去,脊背有些发凉。   斟酌着措辞,开口称赞:“公爷这幅画,当真别具匠心,晚生瞧着是极好的。”   国师闻言抬眼,语调绵长,带着几分探究:“好在哪里?”   “好在……好在不落俗套。”   游邵觉得这幅画简直带着一种邪性,也只有国师这种绝对的上位者敢画。   旁人都会被按个不尊重传统的帽子。   轻咳一声,挑着好听的说:“世人皆言画能映心,寻常人笔下的莲花,讲的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清正之态,可公爷这一幅,却别有一番深意,叫人瞧着,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怜惜来。”   国师听罢,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你这评价,倒是应题。”   游邵心里顿时一虚,莫非自己这番话夸得不太对,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讪讪地笑了笑。   国师却不再多说,提笔在画角落下一行小字作为落款,随即淡声道:“这幅画,便送你了。”   游邵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国师的画,一定是值钱的。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一种上司的认可。   喜滋滋地双手接过:“多谢公爷!晚生定要将这画好生裱起来,挂在房中日日欣赏。”   国师微微颔首,转而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今日带了什么东西来,丁零当啷响了一路?”   游邵闻言,脸燥红,忙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昨夜匆忙,忘了将这个还给公爷。”   国师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既送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了。你身子本弱,日日佩着,也好安神定气。”   游邵闻言,心里一暖,忙又谢过,重新将那玉佩拴在腰上,郑重其事抚了抚,好东西。   国师目光一转,落在他腰间另一处小巧的绢布口袋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那是什么?”   游邵摸了摸鼻尖,讪讪地取出一块云片糕,展示给他看:“是……是些点心,晚生偶尔会饿,怕没东西吃,就自己带了些。”   国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在这里,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游邵臊得脸颊一红,只能撒谎:“晚生……晚生就是嘴馋,忍不住想吃点甜的。”   国师也不多说,吩咐侍从送来了好几样精致点心。   又命人将那幅刚画完还未干透的荷塘图收去书房晾着。   最后从书架抽出几册画册放在案上,起身道:“我去沐浴,你在此处等着。”   待国师转身而去,游邵望着那道背影,脸颊忍不住气得微微鼓了起来。   他才不是什么嘴馋的人,只是不好意思麻烦上司罢了。   坐在案边的小凳上,看着眼前那几册画册和满桌精致糕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被当作孩子哄着的错觉。   早知道就不拿那云片糕了,饿着就饿着。   翻开画册,里头尽是些古代花卉种植的图鉴,还附带绘制的栽种技巧和肥料配比。   游邵暗自咂舌——国师府里果然不养闲书,他还以为是民间故事集呢,没想到又是一本专业书籍。   再想起府里每月都有新开的花卉轮换栽种,他心里对国师那份雅致又多添了几分敬佩。   看着年纪不大,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之余竟还能腾出这份闲情来侍弄花草,这份从容气度,怕是普天之下也难寻第二个了。   日头渐渐沉入西山,游邵翻着那本花卉图鉴,看得入了神,没想到这画册深入浅出,让他一个外行也好奇起诸多花朵的秉性。   不知殿内的宫灯是何时被仆从悄悄点亮的,窗外已是浓稠的夜。   正看着,忽听得一串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游邵抬头望去,只见国师一身玄色寝衣走了进来,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沐浴后的水汽。   衣襟处不似往日那般规整严实,微微敞开的领口间,隐约露出几分线条分明的胸膛起伏。   游邵猝然一怔,只觉得口腔里骤然干燥起来,胸肌,好大……   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不迭移开视线,心虚开口:“公爷来了,晚生……晚生方才看这画册看得入了迷。”   国师淡声道:“无妨。”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游邵望着那水珠的轨迹,眼神竟有些发直,忙找借口掩饰道:“晚生去取巾帕来,替公爷擦擦头发。”   国师并未阻拦,只由着他去。   游邵忙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巾帕,请国师落座。   自己则站在身后,一会站着一会跪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擦拭起来。   拿出私人头发护理师要顾客办卡的殷勤态度。   擦着擦着,思绪开始发散。   游邵从未见过国师披散着头发的模样,这么偷偷看着,倒真像修仙小说中那出尘绝世的仙尊模样,添了几分寻常不见的疏懒气度。   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国师身上惯常的兰草香气,游邵觉得国师真有生活情调。   指尖悄悄触摸发丝,生得极粗极硬,与自己那把细软的发丝截然不同,他之前听理发店的托尼说,这种发质很容易干的,果然擦了没一会儿,便已经干透了大半。   虽省了时间,可游邵这上上下下的一顿忙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酸软了几分。   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古人这一头长发,真是麻烦,每日打理起来浪费了多少时间。   还不如都剃了省事。   缓缓站起身,狠狠揉了几把腰肌劳损的老腰。   面上却仍是乖巧道:“公爷,晚生擦完了。”   国师”嗯”了一声,拿着案边一册书卷翻看,并未多言。   游邵正打算退到一旁坐下,殿内烛火忽地”刷”地一声,尽数熄灭。   游邵猝不及防被这漆黑一片惊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个不稳,几乎是本能地窜到了国师身旁。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喊出停电了吗?   颤声问道:“公爷……这烛火怎么都灭了。”   寂静中,倏——案头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又骤然燃起,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在其中。   游邵疑惑抬眼望去,正巧撞进国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烛光摇曳不定,却怎么也照不透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暗质,浓得像洇不开的墨色。   游邵心口一跳,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就要睡下了?   自己是该睡里面还是外面?该侧卧还是平躺?   自己应该不打呼噜吧。   国师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到前面来。”   游邵怔愣还未动作,却见国师伸手,将他整个人提起,旋转弯折,落座在一对肌肉虬结的大腿上。   几乎是瞬间差点被烫得跳起,却被冰冷的掌心按住了腰窝。   游邵惊得语无伦次:“公爷,公爷,这不合礼数……”   国师却是平静打开案桌前的小匣,拿出一只纹样华贵的织锦布袋,拆开束口。   圆润玉柄蚌刀、润滑用的滑石膏、一方细软麻巾尽数铺展。   游邵身子细微得抖了起来,整个人仿佛是过了热水的虾子,已经红得熟透了。   那分明是……剃毛用的器具!   难道?难道!   国师似乎是对待病患一般,语气仍是云淡风轻:“这几日可是剃毛了?”   游邵咬紧嘴唇,手指难耐地捂住热的要爆炸的脸,他还真的没有。   这几日长出的软毛硬硬的,总是觉得刺挠,可是他拿着那蚌刀,总是下不去手,总担心伤了自己的根本。   嘴唇颤抖着,软软地回答:“晚生还没来得及,晚生明日便刮。”   国师颔首,却并未停手,手中捏着玉柄蚌刀,医者语气叮嘱:“你的体毛不盛,上次疏解剃净,再刮几次,便不会再长。”   游邵听了这话,连忙像个滑溜溜的鱼乱窜,他一个男人,有手有脚,怎么能叫国师给他剃毛呢?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清醒的,怎么能,这么羞耻的姿势……   可腰间的手却制止了他的动作,强势得将他固定在怀中,冰得他直打哆嗦:“别动,靠过来。”   近乎毫无情绪的话语,却灼热地烫着他的耳旁。   游邵觉得自己可能对那股子兰草沉香过敏了,浓度过高就软。   晕乎乎靠在自己刚才打量过的饱满的胸肌上。   “腿张开。”   游邵头埋在那遒劲的颈窝间,根本不敢去看,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静止了。   “别紧张,很快就剃好。”   耳边的声音太近,温润缓轻。   似乎真的在安慰他。   游邵感觉那声音好像钻进了自己的耳蜗,要寄生在自己大脑里,让他忍不住产生排异的高热。   只是剃毛,只是自己不方便代劳而已。   可是可是,游邵几乎是忍不住咬上嘴边的锁骨,抑制住喘息。   却听耳边一阵轻笑,嘴边被塞进了一块硬物。   是玉佩。   冰凉、坚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已经可以同   玉佩被含在口中, 渐渐濡湿发热。   贝齿轻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淌下一线涎液。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大半辈子。   游邵希望此刻自己是不省人事, 可偏偏他脑子清明得厉害, 一丝一毫都逃不过。   那双手带着刺骨的寒意, 像是带着骨刺的蝴蝶羽翼, 刺在他娇弱的肌肤上。   他扑闪着眼睫, 呼吸都乱了频率, 不知道细密的疼痛什么时候降临。   悬在半空的焦灼与惴惴,反倒逼得他所有的知觉都聚拢过来,毛囊上端被刮去的牵连感,都被无限放大, 清清楚楚地烙进感官里。   案头烛火噼啪轻响,火苗晃了晃, 映得满室光影摇曳不定。   游邵伏在那片阴影里,肩背一阵接一阵地轻颤, 愈发明显。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双手终于停了下来。   差点差点, 他就要……   游邵额头流下一颗豆大的汗珠。   “好了。“国师的声音低沉平稳, 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体毛已刮净, 往后每日仔细清洗便是。”   游邵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嘴里那点力气也松懈下来, 再也咬不住那枚玉佩, “啪嗒”一声。   玉佩顺着涎液滑落,跌在柔软的腹间,呼吸一骤停, 像是一汪碧泉,稳稳落在那里。   手指搭在宽臂上,早已因疼痛颤到无力,一时竟没力气伸手去捡。   自己都被眼前景象惊得不敢睁眼。   只见两根修长指结突出的手指轻轻捏起那枚玉佩,另一只手取过一方软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起来。   将那闪着晶莹的湿意一点点擦干净。   游邵怔怔地望着那双手,这般郑重其事又绵长交织的模样落进眼里。   怎么比刚才还要淫|秽……   喉咙干燥得要冒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直冲天灵盖,脸颊烧得几乎要冒烟。   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慌忙别过脸去,将眼睛闭得死紧。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游邵才被稳稳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穿衣、掖被,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却始终没敢睁开眼睛。   脸颊滚烫得从未降温,一颗心也跳得又快又乱,几乎羞愤而死。   刚刚明明动作越界了,可国师神情专注严谨,仿佛只是在对待病患,看不出任何旖旎的外泄。   他现在辗转反侧,不敢入睡,反倒显得他思想肮脏。   听到水声哗啦,游邵偷偷睁开眼睛,看见侍卫正端着一盆水侍奉国师净手。   那双宽阔的手掌在烛火照耀下,细细搓洗两指之间的污浊。   游邵喉咙发紧,却忽然联想起 ,难道这就是素馨所谓的叫水。   没想清楚,但他口腔在水流刺激下,更加干涩,鼓起勇气,轻声喊了一句:“公爷,我想喝水。”   国师正在用巾帕擦手,听到那声猫叫似的呼唤,视线落了下来。   游邵扯着锦被,捂住了半张脸,整个人都缩在角落,似是怕人看。   “端杯温水来。”   侍卫应了声,轻手轻脚走了。   殿内又恢复原先的寂静。   忽而闻见殿内隐隐燃起一缕安神的香气,清淡幽远,似是檀木混着几味安神药草,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游邵悄悄睁开一条缝,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国师正立在香炉旁,指尖捻着一根细香,轻轻放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那身素色寝袍穿得松松散散,隐约能瞧见衣襟下线条分明的肌肉起伏,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忙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慌忙又将眼睛闭紧了。   只觉得那处热源正缓缓靠近:“睁眼,不是要喝水吗?”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打趣的意味。   游邵慌乱睁眼,见国师端着一杯温水在他眼前。   忙不迭坐起半个身子,双手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喝起来。   喝得急了,险些呛到,竟是把一杯水全喝进了肚子里。   略微动了动,似乎都能听到水在胃里晃荡的声音。   耳尖又羞涩的红了:“多谢公爷,晚生不渴了。”   一只寒意刺骨的手指覆上他的嫣红湿润的唇角,擦去那残留的水珠:“喝得这么急做什么。”   游邵抬眼,正对那深邃平静的眼睛。   国师又道:“你染了风寒,早些歇下。”   游邵原本还紧绷着的心弦,被这一句话说得渐渐松弛下来,那点因方才旖旎氛围而生出的紧张,竟也在这份沉静的凉意里一点点消散殆尽。   点了点头,乖巧缩回被子里。   也不知何时,意识便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游邵悠悠转醒,一睁眼,身边已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愣了片刻,怔怔地望着帐顶发起呆来。   国师应该不是gay吧,看着明显对自己的屁股没什么兴趣。   古代君臣可能都比较亲密,应该是自己小人之心,心思不正。   正胡思乱想着,一名侍女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走了进来,轻声道:“公子可要起身了?”   游邵应了一声,坐起身来,随口问道:“公爷可是去上早朝了?”   那侍女摇摇头,答道:“公爷今日出去得并不算早,应当不是去上早朝,但奴婢也不知去了何处。”   游邵闻言,心里犯起了嘀咕——国师虽说一手扶持新帝坐稳了皇位,可这接连两日都未曾上朝,莫非当真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这可关乎到他接下来怎么点技能点,往哪个方向的下属进化。   起身穿戴妥当。   忽而想起还有一桩事——他打算日后都来这边用膳的事,还没和国师商量。   于是对着那侍女道:“公爷若是回来了,劳烦转告我一声,我同他有事要讲。”   侍女点头应下,又道:“公爷临走前,留了些东西在桌案上,让公子取走。”   游邵走近一瞧,桌上摆着一只锦盒,还有一卷精致的画筒。   他打开锦盒,正是那枚被反复摩挲擦拭过的玉佩。   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合上盒盖,不敢再看。   两样东西一并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院子。   在那处寝宫待着,他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脑子里老是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来。   一定是那处风水不好,克自己。   ————   一回到自己院中,素馨便迎了上来,第一句话便问:“公子昨日可是累着了?奴婢已将床铺整理妥当,公子快去歇一歇。”   游邵挠了挠脸颊,有些疑惑,好端端的,白天铺什么床   “我昨晚睡得挺好的,一点不累。”   素馨闻言,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多问,只应了声,转身去收拾床铺去了。   游邵将怀里那卷画筒取出,正欲展开细看,素馨恰巧又端着热茶进来。   游邵便随口问道:“府里可有惯常做装裱的师傅?这幅画寻人裱一裱,我要挂在墙上日日瞻仰。”   素馨凑近瞧了一眼那画,答道:“库房里正好有专门修护文物、擅长装裱的师傅,今日便让人送去,过上几日便能裱好了。”   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可是公爷昨日画的?”   游邵点点头:“正是,你觉着如何?”   素馨掩唇轻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深意:“画得极好,依奴婢瞧着,这幅画里,处处都是公爷待公子的情谊呢。”   游邵闻言一怔,心里嘀咕自己怎的没瞧出这层意思来,想来是当局者迷罢了。   面上却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和国师关系当然好了。   已经可以同床共枕了。   ————   用过早膳,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又慢悠悠地滑向了西边。   眼见着连午饭的时辰都过了,国师却仍未归府。   游邵左等右等,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也不再等了,自个儿先用了午膳。   一直挨到下午四五点光景,才有个小厮匆匆前来通传,说国师已经回府了。   游邵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会儿去,会不会太晚了些?   就一件小事而已。   正犹豫间,素馨却在一旁催促道:“公子还是去瞧瞧吧,公爷素来极少这般晚归,想来此刻正乏累着,公子此时前去宽慰一二,正是好时候。”   游邵一想,觉得也是,说不定今日国师外出,是有什么要紧事,自己去了也好对齐一下消息,免得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起身,往国师朝闻殿去了。   推门而入,只见国师正伏案疾书,眉眼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见他进来,只淡淡道了一句:“我在处理些要紧事,你且先坐会儿。”   游邵忙道:“公爷先忙,晚生不打扰。”说罢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一盏热茶,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直到国师终于将手中那叠文书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唤来侍卫,急急吩咐了几句,那侍卫便匆匆领命而去。   游邵这才站起身来,轻声问道:“公爷今日是不是累着了?”   国师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今日去了京城之外。”   游邵一听,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他还从未出过这京城呢!   国师又道:“边塞将士已在城外扎营,不日便要正式回城。”   游邵闻言吃了一惊:“怎的这般快?”   心里暗自琢磨,除非这批将士是先帝在位时便已下旨召回的,否则哪能这般迅捷。   国师对他这般惊讶倒也不觉意外,只平静解释道:“国库空虚,早已支撑不起连年的战事开销,两月前便已下令停战了。”   游邵一时想不通国师此番为何要亲自前去面见边塞将士,那薛将军手握重兵,若是心怀异志,岂不是危险得很?   他斟酌着措辞,委婉问道:“公爷今日,是去见了薛将军?”   国师颔首:“军中将士在外驻扎休整,今日送去了一批衣物粮草,妥善安顿。将士们征战在外一年有余,早已疲惫不堪。”   游邵没想到这军队归来居然是这么狼狈。   朝廷已经支撑不了军队的用度,接下来这军队什么用处必然是核心核心争端。   眼底藏着几分忧心,轻声发问:“公爷打算如何安置这数万边军人马?”   国师语气平淡:“尽数拆散,分拨编入各州府驻地守军。如今头等要务是农事,必须赶在来年旱情降临前,全境疏浚、修缮水利堤坝。”   游邵心里一震,暗自想着,那小皇帝的意思,分明是想借着这批边军来稳固自己的皇权,若是国师如此处置,怕是要触了逆鳞。   他忍不住小声担忧道:“陛下心里,怕是不太乐意。”   国师神色暗沉,肃穆威仪气势骤然释放开来,语气不容置疑:“陛下年岁尚浅,还看不透这其中利害,身为人臣自当极力规劝。”   磅礴压人的气场扑面而来,游邵下意识脊背微僵。   可很快又是暖流涌出来,有国师这样的良臣坐守朝堂,百姓不会过得太惨。   于是发自真心附和道:“公爷未雨绸缪,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百姓们若是知晓,定会感念公爷这份恩德。”   国师目光掠过朝闻殿,直至落于窗外暮色的,似是在深思什么。   幽深眸光缓缓收回,精准落定在殿前立着的单薄身影上,忽而开口:“病可好些了?”   游邵没想到国师会关心自己,连忙乖乖点头:“已经好多了,浑身都爽利了,多谢公爷关心。”   国师目光凝视几秒,浅浅颔首:“那便好。”   一室静谧漫开,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周遭光影温柔。   游邵垂着睫羽,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公爷今日……可用过膳了?”   国师摇了摇头,语调平淡无波:“今日事情太极太忙,还未曾用过。”   听闻此言,游邵立马提议:“那、那晚生便陪公爷一道用些吧?”   国师垂眸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许,沉默须臾,淡淡应了一声“可”。   “今夜我还要去军营之中,陪我吃些糕点。”   游邵瞳孔微震,没想到国师还要去京城外。   好辛苦。   侍从很快端来几样精致温热的点心。   国师抬眼看向游邵,道:“过来坐。”   游邵立刻轻手轻脚挪到国师身侧落座。   他来的时候已经吃了,现在吃得不多,抬手端起温热的茶盏,小口小口地啜着热茶。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随着国师一起去京城外。   余光瞥见国师用了几块糕点。   深吸一口气,攥攒足了所有勇气开口:“公爷,今晚……晚生可否随您一同前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国师执起糕点的指尖微顿。   他缓缓抬眼,深邃无波的目光沉沉落来。   游邵被看得心头微紧,急忙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恳切真诚:“晚生一定小心谨慎,步步紧跟公爷,绝不给公爷添半分麻烦,也绝不会拖后腿。”   国师却摇了摇头:“军中此刻遍布死尸伤患,血气与浊气交织,气味浑浊刺骨,并非好去处。今夜出城,是要在城外荒郊焚化阵亡将士的尸首,场面惨烈,你未曾见过,怕是受不住。”   游邵当然不怕这个,他太过好奇那些和阴魂缠斗过的将士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夜烧了以后就见不到了……   实在是想去。   于是拍着胸口保证:“公爷这般尊贵超然的身份都能坦然受住,晚生自然也受得住!晚生身子弱些,可心性从不怯懦,不怕这些。”   国师看着那副有些憨态又孤勇的神情,不免被逗笑了,眉间舒展几分。   擦了擦掌心,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抬起,动作轻柔摸了摸游邵的脑袋,声线低沉缱绻,松了口:“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便一同去吧。”   游邵心头骤然一松,瞬间涌上满心欢喜,眉眼弯弯亮起明媚的笑意。   不自觉蹭了蹭那冰凉的掌心。   道谢,语气笃定又乖巧:“多谢公爷!晚生定然听话,全程紧随您身侧,绝不乱走、不乱动、更不多言半句!”   国师站起身,唤来侍从,吩咐备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   “军营混乱,走动起来还是得有利手利脚的衣服。”   游邵点点头。   也不回深院了。   两人移步到寝宫旁的偏殿。   侍从放下一身简单干净的衣裳,轻手轻脚出去了。   游邵正打算自己动手更衣,谁知国师已是轻车熟路地伸手,替他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夏天本就穿得简单,一下子露出白净的里衣和若隐若现的薄粉的肌肤。   游邵耳尖瞬间红透,忙不迭推拒:“这……这怎么敢劳烦公爷,晚生自己来便是。”   国师却只淡淡道:“无妨。”   那双手动作虽显得随意孟浪,却也分寸拿捏得极为克制,没有任何逾矩的触碰。   游邵咬着唇,难道又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索性想道,自己哪处国师没见过,就当是在北方澡堂子里坦诚相见了。   白皙细腻的身子颤颤的,单薄关节是粉红色的。   双手局促地不知摆在哪里。   任由被国师摆弄着,一会儿随着命令抬手,一会儿又抬腿,笨拙又局促地任人穿戴妥当。   总算是恢复了体面的模样。   游邵心里幽幽地想,这种感觉,他怎么觉得自己是被当作了小孩子来照顾。   难道是自己太过病弱,叫国师生出了几分长辈似的怜爱之心?   转念又想——若是真能认下国师做个义父,好像……好像也不算什么亏本的买卖。   于是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番”待遇”。   国师走在前头,游邵紧随其后,出了殿门,马车早已候在道旁。   两人一前一后登车而入,游邵正欲坐到侧边去,却被国师一把按住手臂,拉到了身侧:“风寒未愈,莫要坐在风口处,坐我身边来。”   游邵只得拘束地挨着坐下了。   不敢靠得太近。   国师细致叮嘱:“军中不比府里,人员庞杂,多有粗鄙不守规矩之人,你且跟紧了我。”   游邵乖乖点头应下。   这一路行得极长,游邵掀开一角车帘偷偷望去,只见街边那些寻常摊贩,今日竟早早地就都收了摊,两侧店铺也大多关得严实,整条长街空荡荡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国师似乎察觉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淡声解释道:“今日宵禁提前了,除却特许车驾,寻常人等一概不许出城。”   游邵放下车帘,心里暗自琢磨——打了一年多的败仗,那位年轻的皇帝,想来是不愿叫百姓瞧见那军队溃败狼狈的模样罢了。   马车又行了许久,出了好几道城门,脚下的路渐渐由平整的青石板换作了坑洼的黄土道,车轮碾过,颠簸得愈发明显,马蹄声也愈发急促起来。   游邵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国师侧首问道:“可是乏了?”   游邵忙摇头:“不困,晚生不困。”   国师却伸手,宽掌握住了他单薄肩头,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困了便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唤醒你便是。”   游邵一动也不敢动,头埋在那胸肌中,脸都红了。   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心里一边骂自己怎的这般没出息,好端端地打什么哈欠。   又被照顾了。   可鼻尖萦绕着那一缕令人安心的兰草沉香,竟叫他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戒备与拘谨。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缓缓阖上了眼。   整个人渐渐软了下去,靠进那片温暖的怀抱里。   睡了一会,双手竟也不安分地摸索着,像是抱着什么柔软的抱枕一般,环上了国师的腰腹,脸颊软软地蹭了蹭那身衣料,嘴里还嘟囔着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国师低下头,望着怀中那张毫无防备、白皙软嫩的脸庞。   长长的睫毛垂落,与脸颊的软肉交叠压在衣衫上,眉眼间尽是安睡的松弛之态。   他望着,望着,眼底那点深沉的暗色渐渐浓郁起来,唇边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低下头,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落在了那片发顶上。   而后将怀中熟睡之人稳稳地拢上自己膝间,宽大的衣袖如展开的黑色羽翼一般,将人尽数笼罩包裹在其中,宽阔身形投下浓重的阴影。   车厢外,月色清冷,洒满了这条通往城外的荒僻长路。   渗进那层遮窗的薄纱,却渗不进这一方暗流天地。 作者有话说: 国师:如何饲养一只貌美人类,应该和养宠物相似。 第36章 第 36 章 陛下……您   夜风卷着细碎的沙砾, 打在乌木马车的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游邵感觉额头轻轻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才发觉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马嘶, 他愣怔了片刻, 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军营。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异常舒坦, 筋骨都透着一股舒爽感。   正坐起身, 便听得车外有人在说话, 语声低沉又急促:   “回禀公爷,一应防疫焚埋物料尽数备齐。生石灰整整一百石,皆已敲碎成粗粉,分袋规整盛放;干艾叶、苍术干株、石菖蒲等辟疫药材, 共计八百石,尽数晾晒干透;另精细碾制药粉一百石, 按规制分为一百等分,已分配给搬运尸身的士卒。”   那人稍顿, 继续沉声禀报:“今日全天, 本部士卒尽数入山采伐, 搜集枯木、荒草、荆枝, 得柴草五千石;又就近向周边乡野收购干透硬柴五千石,合计万石燃料, 尽数堆放在坑边两侧, 分层排布妥当, 随时可点火起焚。所有物料、人手皆已就位, 静待号令。”   篝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里,另一道低缓的嗓音徐徐落下,是国师:“本公夜观星象风向, 今夜丑时一刻起,稳吹西南风,火势顺风向北,不侵营寨、不染人居,届时准时点火。”   “属下遵命!”   禀报之人沉声应诺,抱拳退下。   转瞬之间,周遭脚步声骤然凌乱起来,一队队士卒领命奔走,发出整齐又急促的声响,渐渐向四方散去,将焚埋号令逐层传至各队。   游邵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晚风骤然灌入车厢,带着夜间荒郊的凉意,混杂着复杂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轻咳几声。   只见自己此刻正置身在几座连绵的军营帐篷之间,四周篝火燃得正旺,映得夜色都染上几分暗红。   一座座牛皮帐篷错落排布,绵延向远处的荒坡,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夜色。   嗅得久了,气味越加明了。   一股浓重的烟熏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腥甜,直往鼻子里钻。   士卒们个个用布巾蒙着口鼻,步履匆匆,来来回回地搬运着一具具用素白布匹裹着的尸体。   那些尸体看不清面容,唯有几处布匹松垮之处,露出一截垂落的手臂——那手臂上皮肉溃烂,渗着脓水,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黑色口子,触目惊心。   游邵看得心头一紧,胃里骤然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恶心,喉头紧紧发紧。   国师一身素袍立在不远处,手中展着一卷地图,目光沉沉落于图上,眉眼凝肃,周身气场沉静如渊。   周遭纷乱忙碌的人影,仿佛都扰不到他半分心神。   这时,又有一名将士快步上前禀报,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与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   “公爷,今日又折了四人。伤势寻常草药无法医治,眼睁睁看着人烂下去的……”那声音说到后头,竟隐隐带上了颤音。   国师神色未起半分波澜,眸底依旧沉静如水,唯有语调愈发沉敛:“传我军令。所有沾染诡异伤势、皮肉溃烂的伤卒,尽数移至西边独立营帐,单独安置、隔离看护,不许与完好士卒混居。”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整片营区,字字清晰,威严落地:“北边焚尸营地为疠气最重之地,凡进出此处的将士,返程必经关卡严查。尽数脱衣检视,但凡身上有细小划伤、破溃、红肿者,无论伤势轻重,一概不许放行归营,就地隔离值守,杜绝疠气蔓延。”   “属下遵令!”将领重重抱拳,沉色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   游邵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拨开马车侧帘,小心翼翼地弯腰下车。   挺直了脊背,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病弱之态,此时在军营中,不能丢了国师的人。   一步一步靠近过去,轻声唤了一句:“公爷。”   所唤之人闻声抬眸,目光从地形图上收回,落于他身上,语气平淡温和:“醒了?”   游邵点点头:“晚生方才睡得很好,一点都不困了。”他迟疑片刻,望着周遭忙碌收殓尸身的士卒,望着那些被白布包裹的冰冷遗体,“公爷,这些……皆是此次边境征战,归途逝去的将士?”   国师缓缓卷起手中地形图,语声低沉平缓,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边境阴魂行动诡秘,中招之初伤势不显,可那伤口会自骨髓深处向外腐烂,寻常药石根本无从医治。”   游邵闻言,心里猛地一震——世上竟真有这般邪门的东西?   他脑海中骤然又想起自己那日在国祀大典上,若非国师及时出手相救,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亡魂。   后怕之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望着被运送的遗体,声音微颤,带着几分茫然:“这阴邪戾气,伤人无数,难道……就没有法子彻底封印、根除吗?”   国师淡淡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转瞬即逝:“数量太多,暂时无法。”   游邵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沉甸甸的,又轻声追问:“这次,将士们伤亡……很重?”   国师只吐出一个数字:“约四成。”   游邵猛地怔住——将近一半的人数!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心底涌上一股愤懑与寒凉。   若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早知道边境有阴魂作祟,还会执意要这些将士继续戍守,继续送命吗?   如今这些人连魂归故里都做不到,只能被草草埋进这荒郊野岭的深坑之中,连个正经的坟茔都没有。   国师似是看穿了他的情绪,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坡,语声淡然:“走吧,去上头看看,这里味道不好闻。”   ————   两人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北边的高地山坡。   游邵这才看清那处地势——数不清的篝火将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围了个严实,坑口宽阔,黑黢黢地望不到底。   士卒们一边将尸体抛入坑中,一边挥舞着铁锹,将生石灰粉与草药粉一层层撒下去,另有人在旁不断往坑里填柴,一层柴、一层石灰、一层药粉,如此反复堆叠。   晚风从坑底徐徐卷上来,浓烈驳杂的气息尽数涌向山坡。   游邵站在坡上,只觉得鼻尖仿佛都被那股浓烈的药味浸透了,耳边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伤患营帐里传来的低低呻吟。   鼻尖微微发酸,轻声低喃:“若是没有这场诡异战事,没有这害人的阴邪,他们本该活着归乡,与家人团聚的。”   国师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带着几分淡然的调侃,冲淡了些许沉郁:“你昔日殿试策论,字字皆是征战四海、拓土安邦的壮志,如今倒是改了心性。”   游邵瞬间慌乱,国师怎么还记得这茬,那都是原身干的,不管他事呀。   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时候……那时候是纸上谈兵,如今亲眼见了这般残酷的死伤,自然是改了想法。”   国师并未再追问下去,眸底笑意渐敛,重归沉静,只是负手而立,抬眸遥遥望向暗沉天幕。   今夜的月亮并不圆满,缺了一道弧度,斜斜挂在天边。   天幕寥落,疏星点点,沉沉夜色笼罩四野,荒风寂寂,天地苍茫。   “还有半个时辰,便至丑时一刻。”国师淡声道。   游邵望着那处依旧不断有人往里抛尸的深坑,又壮着胆子问道:“公爷,那些在西边帐篷里的伤患……是不是只能等死了?”   国师没有立刻作答。   短暂的沉默漫延开来,不辩喜怒,却已是沉重默认。   半晌,才缓缓开口:“五日后,新帝举行登基大典,普天同庆。届时,此番戍边的边军残余将士,需尽数整装入京,赴宫城朝贺、瞻仰新君。”   他目光落向下方的深坑,语气平淡苍凉:“余下完好士卒,暂且留营驻守,日夜值守,直至所有伤卒尽数离世、所有尸身尽数焚埋、土层层层夯实封丘,彻底断绝疠气蔓延,方可撤营归整。”   游邵心口一堵,一股寒凉与荒谬感席卷全身。   这边荒郊营地,日日有人殒命,那边皇城之内便要钟鼓齐鸣,欢庆新帝登基。   这皇帝未免太心急了些,也不觉得晦气?   再往那大坑旁边望去,果然又瞧见几处新挖的小坑,想来便是这几日还要陆续用上的。   心里更是堵得慌。   真恶心。   只想着大阵仗充场面,真不怕将士冤魂给自己克死了!   眼见着最后几具尸体被陆续运了进去,坑中渐渐能瞧见那一层层交叠的衣角。   夜风顺着山坡浩荡吹落,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柔和,此刻落在身上,却带着穿透衣衫的寒凉。   游邵体质素来偏弱,经夜风一吹,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国师侧首问道:“可是冷了?”   游邵摇摇头,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此刻自己第六感爆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自己似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玄乎,终究只低声道了一句:   “公爷,我总觉得,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国师神色依旧平淡:“世事万变,顺其自然即可。”   最后一具尸体被抛入坑中,所有的士卒都在坑边站定,各自拿起一支火把。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骤然风起。   “唰——”   猛烈的西南风如期而至,浩荡席卷整片荒坡,吹得遍地篝火剧烈摇曳。   无数火光疯狂扭曲翻涌,火把上的焰舌被吹得笔直向北,呼呼作响。   漫天烟尘、细碎灰土随风翻飞,弥漫四野。   天时已至。   带队将领振臂扬声,一声令下,清亮肃杀,划破夜风:“点火!”   霎时间,数百名将士齐齐抬手,手中火把尽数脱手,精准落入深邃巨坑之中。   “轰——!”   深坑之内,烈焰骤然腾空窜起,赤红火柱直冲夜空,足足三丈之高,熊熊烈火瞬间吞噬满坑木柴、药粉与尸身。   火光炸裂,染红半边沉沉夜幕,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   士卒们谨遵规制,齐齐后退数丈,肃立静默,送别同袍英魂。   灼热的气浪顺着山坡滚滚上涌,扑面而来。   游邵偷偷侧头去看国师,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熊熊火光,冷冽中透着几分灼热,眉宇间是一种不可动摇的沉静意志。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油脂焦香,游邵鼻子倒是能接受,脑子却接受不了,只觉得一阵反胃,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阴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真就没办法根除吗?   ————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带着整齐划一的步履动静,绝非野风草木作祟。   游邵还未及回头查看,便觉眼前骤然窜出一群人影,吓得他一个哆嗦,险些惊叫出声,本能地一把攥紧了国师的衣袖。   借着火坑漫天赤红的余光,他终于看清来人装束。   清一色暗黄制式铠甲,甲叶规整、腰佩长刀,盔缨肃然,是皇城专属的禁卫军。   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冷厉嗓音,紧随其后:“海定公,你可知罪?”   国师身姿未动,脊背挺拔如松,神色沉静依旧,缓缓转过身来。   漫天火光落在清寂的眉眼间,仿佛眼前一切尽数在他掌控之内。   游邵紧紧贴在他身后,探头一望,正见那一身明黄装扮的皇帝立于夜色之中,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禁卫。   这该死的皇帝又来搞什么幺蛾子!   苦活累活的时候半点不露面,如今倒是赶着来抢功劳和找茬了吗?   国师微微拱手,身姿从容端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深夜亲临荒营,不知臣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新帝冷哼一声,昂首喝道:“你私自截留薛将军兵符,擅掌边军权柄,越权干政,胆大妄为,还敢说辞无罪?”   国师神色未变,语声沉稳,字字有据:“薛将军身染诡异阴毒,缠绵病榻,时日无多,神志尚且清明,深知边军无人统管必生乱象,故而亲自托付臣代为保管虎符,暂掌军务,稳住军心,并非臣私自擅取。”   “一派胡言!”新帝声色俱厉,“薛将军病重垂危,肉身腐坏、神志昏聩,已然无力理事,所言所托岂能作数?虎符乃三军权柄、国之重器,掌兵大事何等慎重,岂能交由你一介不谙军务、无官掌兵的闲人代管?”   国师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先帝在世之日,曾数次与臣密议,边关边军常年戍守荒疆、战力过剩、久必生乱,早有拆分整编、归入各州府驻地的筹划。此番边军整编之事,本就是先帝托付臣督办的要务,臣暂代保管虎符,不过是遵先帝遗命,稳军务、定军心,并无半分越权。”   新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险些跺脚:“你敢借机擅专!朕看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暗藏狼子野心,妄图私掌边军、借机谋反!”   国师眼底依旧澄澈空明,情绪丝毫未见波澜:“陛下慎言,谋逆二字,关乎国运臣节,不可妄言。待此番边军伤亡将士安顿完毕,余部尽数拆分整编、归入各地驻军。军务尘埃落定之后,臣自会将虎符如数奉还陛下,分毫不敢私藏。”   新帝想借着这批边军扩充自己的势力,哪里肯轻易任由国师将其拆散,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当即挥手厉声下令:““海定公越权行事、私扣虎符、行迹可疑、心怀叵测!来人,即刻将其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游邵吓得心口一跳——不会吧,自己不会也要跟着一道下大牢吧?   他忙抬眼去看国师,却见那人依旧纹丝未动,深眸之中一片空明,仿佛压根未将这道口谕放在心上,一切都还在他的计算之中。   周遭禁卫已然迈步上前,寒光闪闪的刀枪步步逼近,肃穆的杀气扑面而来。   一名禁卫伸手便要扣住游邵臂膀,将他强行拖拽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揽住他的腰身,轻轻一带,稳稳被拢进宽阔身影中,宽袖隔绝了所有逼近的杀机与兵刃。   游邵快要感激哭了,都说患难见真情,他这次是真真切切见到了国师的真情。   新帝瞧见这一幕,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想起还未给游邵定个罪名,冷声补道:“游邵身为海定公门下食客,不思安分守己,反倒屡次随其出入禁地、妄议朝局、蛊惑视听、干预军务!罪同附逆,一并拿下,押入天牢!”   游邵又惊又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莫须有的罪名!   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可恶的皇帝,又拿他开刀!   四周禁卫军团团围拢上来,游邵紧张得脊背都在微微发颤,可身旁坚实挺拔的身躯却纹丝未动,让他心神也安定几分。   国师微微抬眼,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缓缓开口:“陛下金口玉言,太过武断。此事内情复杂,并非表面所见,还请陛下三思,莫要冲动误判,寒了人心。”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只见数百名边军装束的将士纵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名银甲将领,勒马急停,翻身利落下马,单膝跪地,身姿恭肃,声音沉急,穿透全场:   “启禀陛下、海定公!薛将军已然弥留垂危,气息将绝,临终留有遗言,恳请陛下与公爷移步主营帐,聆听将军最后嘱托!”   新帝目光一沉,死死盯着那来报信之人,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当场拔剑将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人斩于马下。   可那数百边军将士已然快步跟了上来,与四周的禁卫军隐隐形成了一股对峙之势。   反了反了!这些人都要反了!   新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阴云密布,死死环视一周,强忍满腔怒火,终究不敢贸然动武。   国师顺势抬手,轻轻落在游邵后背,温柔拍了拍,动作极轻,是无声的安抚,让他安心。   随即抬眸看向面色铁青的新帝,语声平和有度:   “陛下,薛将军戎马一生,为国戍守数十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弥留之际,留有遗言,乃是最后的赤诚。于情于理,我等都该前往主营帐,送老将军最后一程,聆听遗愿。”   新帝咬牙隐忍,面色阴沉如水,紧握的双拳咯咯作响,冷声道:“好。”   “朕便亲自去听听,薛将军临终之前,究竟要如何安排这虎符、边军!”   说罢,率先大步走在了最前头。   国师理了理微乱的袍袖,转头看向身侧的游邵,温声道:“走吧,随我一同前去。”   游邵重重点头,紧跟在后,努力挺直脊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至主营帐前,为首将领上前掀开帐帘,一股浓重甜腻的腥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秽气扑面而来。   游邵这味道再熟悉不过——是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病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帐内灯火通明,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带领着一众将士正跪伏在地。   青年一身骑装,身形魁梧矫健,眉目如剑,剑眉朗目间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见新帝入内,所有将领忙叩首行礼:“臣叩见陛下。”   榻上,几名侍从正小心翼翼地将薛将军缓缓扶起。   这一扶,满帐之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薛将军脸颊上是一大块碗口大小的疮疤,外层焦黑,内里是清创过后裸露的血肉,深可见骨;半边鼻梁已然被生生剜去,只剩两个赤裸裸悬在外的鼻孔,触目惊心。   脖颈处更是布满一道道深深的裂痕,仍在丝丝渗着血。   他艰难地张口,声音细如游丝,带着腹语般的艰涩:“陛下……臣征战一年零七月,总算……总算是回来了。”   新帝目光阴沉难测,可望着这般凄惨情状,眉眼间到底还是浮起几分难以抑制的不忍。   薛将军歇了口气,继续艰难开口:“臣……时日无多……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开恩准许……此番幸存的戍边士卒……尽数解甲归田……归乡种田……安稳度日……”   新帝立时厉声反驳:““军队乃是国之根本、皇权基石,边军更是镇守疆土的精锐力量,岂能因一时灾变,轻易解散、尽数归田?此事断不可行!”   薛将军浑浊的眼底,缓缓滑落一滴血色泪珠,顺着破败溃烂的脸颊缓缓滚落,触目惊心。   他气息愈发微弱,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颓然与悲哀:“可是……陛下……您好好看看他们……”   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们……都已经……打不了仗了……”   帐内一众幸存将士,皆是薛将军的心腹,虽是捡了条命回来,可个个面色惨白、身形消瘦,与无尽无形的阴魂缠斗,早已满目疲惫,身心俱疲,哪里还有金戈铁马般的锐气。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一众残破憔悴的将士,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攥得发白,眉头紧紧锁起。   沉默良久,他终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压下强硬心思,咬牙挤出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话音未落,薛将军那只勉强撑着的手,猝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竟是就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一定要终结这封建社会(捏拳) 第37章 第 37 章 新帝真是…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那刚死的尸身却传出咕噜的异响, 暗褐色的脓水裹着血块,顺着嘴角、下颌,缓缓淌到了床榻上。   紧随其后一股混杂着脓血、腐肉与某种焦糊气味的恶臭, 猝然从那具残破的躯体里涌出来。   气味太过浓郁, 游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薛将军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中衣下, 胸腹处竟微微塌陷下去一块, 像是内里的器官早已烂穿, 只余一张皮兜着一包脓水与骨渣, 撑不起半分人形。   他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当场吐出来。   新帝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脸色骤然发白, 猛地抬起广袖捂住口鼻,身形微微后仰, 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半步。   “呕——”他终究没能忍住,干呕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突兀。   跪伏在地的将士们无人敢抬头, 唯有薛将军身侧那名青年, 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望着自己父亲的脸,眼底一片抽离般的麻木。   国师是唯一未曾显露半分异色之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布帕, 递予侍从:“替薛将军擦干净。”   侍从接过布帕, 俯身极轻极稳地替薛将军拭去唇边溢出的污秽。   国师语气轻缓:“薛将军生前曾与臣有言, 言及此生征战沙场三十余载, 最终愿与麾下同袍一同焚身,魂魄相伴,共赴黄泉, 不愿孤身独葬。”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帐外那处依旧腾着赤红火光的方向:   “眼下坑火未熄,正是最好的时机。”   “荒唐!”   新帝猛地放下捂着口鼻的手,脸色虽仍发白,声调却陡然拔高,带着被恶心与被冒犯激起的双重怒意。   “薛将军戎马半生,官至一品,位列将军之尊,岂能如寻常兵卒一般,草草付之一炬,与那些无名尸首混作一堆,任由灰烬随风飘散,连个囫囵坟茔都不留?”   他环视一圈帐内跪伏的众人:   “朕若准了此事,天下人如何看朕?边军将士拼死戍边,最终连一副全尸都留不住,往后谁还敢为朕效死力!”   国师眉眼未动,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句:“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死者遗愿为重。”   这话说得平淡,却扎在新帝的火气上。   新帝气得胸口起伏,正欲发作,忽而想起什么,视线陡然转向薛将军身侧那名青年,语气里带上几分刁难的意味:   “薛忱,令父新丧,作为人子,你最有资格开口。你说,该如何安葬你的父亲?”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满眼血丝,满是茫然无措和压抑极深的悲愤。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半个字。   人人皆知,这哪是在问怎么下葬,分明是拿葬父当筹码,逼着他当众站队。   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已然溃烂得看不出原貌的脸,眼眶泛红,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国师打断这场责难,心平气和地开口相劝:   “陛下,薛将军此番所罹,非寻常战创可比。其尸身腐坏至极,腑脏俱已溃散。倘若勉强就地土葬,骨血脓水渗浸黄土,短则三五载,长至十余年,坟茔周遭腥秽不绝,不唯有损地脉风水,更惧此诡异毒氛长留尘寰,贻患后世。”   新帝闻言,冷笑一声,倒像是找到了对策:   “这有何难。既是骨中带毒,那便令后人每年开棺,清水擦骨,日日整理,直至白骨清透、再无腐气为止。如此,方显世家孝道,方不负将军戎马之功。”   此言一出,满帐骤然一片死寂。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这还是人话吗?真有这操作,干脆让其后人全都改行去当仵作,别浪费了本事。   他悄悄抬眼去看国师,只见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眉眼紧锁,浮现出难见的愠怒之色。   游邵看得懂,那是厌蠢的意思。   一时间,气氛僵持。   只听帐外,烈风呼啸着卷过牛皮帐篷的边角,猎猎作响,远处坑火里柴薪噼啪爆裂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   国师眉眼低沉,难辨喜怒,继续劝谏道:   “陛下,边军所中诡异阴毒,源流未明。此毒可否凭尸身、转运车马及随行兵卒传染他人,至今尚无定论。若千里载尸南运,道途遥远,恐防不测;一旦毒势蔓延,则数地罹祸,后患难弭。”   新帝脸色微微一僵,却仍是梗着脖子,油盐不进:“那又如何,朕纵是担些风险,也断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话音未落,帐内跪着的十数名边军将士,竟齐齐俯身叩首,声音沙哑却整齐:“恳请陛下,遵薛将军遗愿,许他与麾下同袍共赴一炬,生死同袍,死亦相伴!”   新帝被这一齐叩首的阵仗噎得一滞,怒意愈发按捺不住:“糊涂!薛将军一时失察糊涂,尔等怎也一并昏聩!自古以来,焚尸火葬素来视为不祥。唯有入土方得安魂,才配得上薛将军戎马一生之身的功绩。”   这话听得游邵心里那股子现代人的倔劲上来了。   那些没名没姓的普通兵卒火葬是理所应当,轮到薛将军,火葬就成了侮辱?   要他说,就该建一座烈士陵园!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国师身后半步探出身,躬身一礼。   “陛下,晚生斗胆,有一言进献。”   声音不算高,却在这寂静得能听见风声的帐内,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   游邵后背一凉,硬着头皮继续道:   “晚生浅见,与其争辩土葬、火葬优劣,不如就地修建陵园。薛将军与一众殉边将士,皆可在此立碑题名,使后世皆知,此处埋的皆是为国捐躯的英魂。”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又壮着胆子往下说:   “薛将军戎马镇边,功勋盖世,当塑身雕像永驻边关。一则显其功绩,二则镇邪护民。百姓途经瞻仰,睹碑怀人,观像忆功,家国之心油然而生。人心所向,胜过万般厚葬,既可安忠魂,亦能收拢民心。”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那些边军将士面面相觑,眼底竟隐隐泛起水光——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死在荒郊野岭、连姓名都无人记得的同袍,竟还能有这样一处地方,被世人铭记。   薛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游邵,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新帝的脸色却是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未把游邵放在眼里,此刻听得这一番”僭越”之言,眼底那点被触动的情绪转瞬即被鄙夷取代,不过是打了败仗的士卒,也配立碑?   虽未明说,可那神情众人却是看得透彻。   游邵觉得自己手很痒,恨不得给那一脸顽童样的脸揍上几拳出气。   正想在辩几句,却被国师抬手轻轻一压,止住了全部的火气。   国师声音一如既往冷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臣认为此议可行。”   他微微颔首,继续道:   “薛将军于边陲抵御阴邪一载有余,从未有分毫退怯。死守疆埸,力竭殉身,已是血肉凡躯所能尽之极致,堪当虽败犹荣四字。臣愿亲领此事,所需人夫资用,尽由臣自行筹措,丝毫不耗国库。”   新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把他架在这里,若是再驳回去,倒显得他这个新君连体恤忠良的胸襟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终究没能强行压下去,只冷冷丢下一句:   “虎虎符之事尚无定论,海定公至今未陈明自身取舍,此类虚浮空谈,不宜再议。”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一阵夜风裹挟着焦糊气味灌了进来。   游邵下意识往国师身后缩了半步。   来人正是荆国公。   他一身紫袍步入帐内,面色从容淡定,仿佛全然未曾看见榻上那具残破得不成人形的尸首,也未曾闻见满帐弥漫的腥臭。   径直上前,撩袍跪拜:“臣叩见陛下。听闻陛下深夜亲临军营,老臣恐军中杂乱,特来探望。”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在荆国公与国师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荆国公来得正好。朕与海定公之间,正有几桩事悬而未决,你且说说自己的见解。”   荆国公拱手,姿态谦和:“陛下明示,老臣自当知无不言。”   新帝把薛将军身后事一一道来,言辞间刻意强调“世族当归祖坟”、“魂归故里”的说法,末了看向荆国公,等着他表态。   荆国公抬手摩挲了两下颌下那缕花白胡须,缓缓点头:   “正是,正是。世家大族,自当归葬祖坟,方合礼数。”   游邵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嘛,又来一个和稀泥的老狐狸,两边都不得罪。   国师却并未因此改口,只是语声不疾不徐,陈述起薛将军的生平:   “薛勤,江南应城布衣出身。年十四,应城大水滔天,阖家亲眷尽遭罹难,唯他孑然一身,投身行伍以求存世。年三十六,凭累累战功得掌兵权,四十六岁奉旨镇守边疆。”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其一,将军本是寒门布衣,并非世家士族,自无“世族归葬祖茔”之礼制可言。其二,应城十年前大水肆虐,河道改易旧貌,昔日村落祖茔之地,尽皆沉沦水底、湮于洪波,如今故土难寻,连祖茔界址亦无从考究。”   游邵听得又是一震,悄悄侧目望向国师——他没想到,国师竟对薛将军的生平了解至此,连籍贯里那场大水、河道改迁之事都清清楚楚。   心底那份对国师的敬佩,悄悄又添了几分。   新帝显然也没料到国师竟准备得如此周全,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愈发难看:“照海定公这么说,薛将军是非得葬在此处不可了?”   国师神色淡然如水:“臣只是遵循死者遗愿,并无他意。”   荆国公在一旁始终不曾开口,只是那双眼睛左右转了转,忽而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依老臣愚见,不若便遂了薛将军遗愿。”   他抚了抚胡须,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运送尸身,费时费力,快则十日,慢则半月,路途迢迢,人心惶然,恐沿途流言蜚语滋生不休。此等阴邪异闻,万万不可传入江南腹地。眼下陛下即将登基,普天同庆之际,若因这桩事惹出什么风波,只怕动摇国本,寒了百姓的心。依老臣之见,还是就地安葬,最为稳妥。”   他说到“登基”二字时,语气格外加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新帝那边递了一眼。   新帝与荆国公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新帝像是骤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竟就此闭了口,不再多言。   游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这皇帝真是想登基想疯了。   他总觉得,这皇帝坐得,不会太安稳。   荆国公见新帝不再反驳,便顺势转向国师,拱了拱手:“海定公既已主动请缨,愿自筹人手钱财办这陵园之事,倒也是桩美事。”   说罢,他转身朝帐外抬手一招:“来人,唤那焚尸的士卒进来。今夜便将薛将军单独火葬,以便日后立碑祭拜。”   又转头,对着那跪在榻边的侍从吩咐道:“将薛将军衣衫规整妥当,发鬓也梳理清楚,不可失了将军最后的体面。”   那侍从连声应是,忙不迭动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找出干净衣物换到尸身上。   新帝眼见事情竟这般顺理成章地被定了下来,虽仍有几分意难平,此刻心神却不知为何骤然定了几分,仿佛方才那阵失态从未发生过:   “还有一事未了,荆国公既然来了,也一并帮着断一断。”   荆国公佯作诧异,拱手道:   “请陛下直言。”   新帝目光沉沉,落在国师身上:   “薛将军病至弥留,神智尚明,曾将统兵虎符交付海定公代为收管。现下边疆军务悬而未决,海定公却迟迟拒不归还。依朕所见,此事不容继续拖延!”   荆国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转头看向国师,语气不咸不淡:   “海定公,军中诸事,眼下皆已安排妥当,虎符事关重大,还是及早交还陛下的好。”   游邵心里冷笑一声。   国师却并不接这话茬,神色依旧从容:   “臣只是奉先帝遗诏行事。边军长年屯驻远疆,将士骁勇善战,然久滞边关,根基无着。先帝生前早有筹谋,欲将此部边军拆分,分隶各州府就近屯守,推行屯田养兵之策。待五年期满,各授田土,令军士有家可依、安居乐业,不必终身戍边,落得客死异域的结果。”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况臣夜观天象,预判明年或将爆发旱灾。现下天下务农之民本已不足,若不趁早拆分边军、令其归耕,徒然坐拥重兵坐耗粮秣,粮草供给必将难以为继。兹事系国运苍生,臣不敢须臾松懈,故此暂握虎符,以便统一规划调度。”   荆国公听罢,转了转眼珠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边军人数众多,若尽数分散编入各地州府,只怕各州府兵力骤增,难免对京畿形成掣肘,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国师语声平静,如报账目一般,不带半分犹疑:   “边军原有兵额一万六千余众,此番一战折损四成,仅剩六千四百人。若依将士原籍分派至各州县,每州所得不过百人左右,势单力薄,难成气候。”   这一连串数字报得又快又准,毫无停顿。   新帝听得脸色骤变,率先按捺不住,语声里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尖锐:   “海定公对军中员额、各州分拨之数知晓得这般详尽,莫非早怀异志,蓄谋多时?”   游邵在心里忍不住又是一记白眼。   ——好家伙,自己不做功课,还嫌人家做了功课的?这叫贼喊捉贼。你要真上心边军的事,这些数字自己心里早该门清才对。   荆国公此刻却又出人意料地站到了国师一边,语气温和地打起圆场:   “陛下此言恐有偏颇。海定公十年前便位居宰辅,朝中大小政务,本就了然于胸。近年虽改掌天算之职,然昔日军政旧档烂熟于心,知此数目亦不足为奇,臣料其并无异志。”   新帝被这一句轻轻拨了回去,脸色却仍是不甘:“虎符终究贵重,乃掌军权柄之凭,理应由朕亲自持有。”   荆国公顺着这话头,又慢悠悠添了一句:   “老臣也是如此认为,纵使日后确要分遣边军,主事之人亦当另行公议。海定公现下专任天算,若再执掌军务虎符,一身兼领两重要权,委实不甚妥当。”   国师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不容更改的分量:   “本公持得,自是持得。”   这话说得极短,却重得像一记闷雷,直直砸在帐内。   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   新帝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瞪着国师,嘴唇青紫哆嗦着,似是想骂却骂不出口。   游邵在旁瞧得心惊肉跳,忙悄悄往国师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下一瞬,新帝喉间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晃了两晃,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便朝后倒去。   竟是气晕了!   “陛下!”   满帐皆惊,禁卫军蜂拥上前将人扶住,七手八脚地又是掐人中,又是高声呼喊传太医,帐内霎时乱作一团。   游邵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皇帝一家不会真有什么家族遗传的心血管毛病吧,动不动就气晕,这身体素质是不是该找太医好好查一查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簇拥着昏厥过去的新帝,送至马车上,浩浩荡荡地朝着回宫的方向去了。   帐外风声呼啸依旧,坑火的赤红光影透过帐帘缝隙隐隐映进来,将帐内映得忽明忽暗。   人群散去后,偌大的营帐外,只剩荆国公、海定公两人站定目送皇帝离去,以及从不离身的小尾巴。   荆国公负手而立,方才在新帝面前那副谨小慎微、和善周到的姿态,此刻竟一瞬荡然无存,神情间透出几分久居人上的疏淡。   他侧首望向国师,语气随意得近乎闲话家常:   “海定公何必与陛下执意作对。不过是些许小事,顺着他一句便是,又何必闹得这般僵。”   国师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墨玉虎符,端正地摊在掌心,就着帐内摇曳的烛火,玉色沉沉,纹路清晰。   “本公所为,但顺民心,只求将士得以生还归乡、躬耕度日,并非有心与陛下相抗。”他语声平缓,“是陛下自己固执已见,难查民间疾苦,本公不过是照实直言罢了。”   荆国公摸了摸胡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忽而话锋一转,提起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近日有意重建监察司,凡公侯伯爵府第,皆须各遣一人入司,专责纠察百官贪赃舞弊诸事。”   国师将虎符重新收回袖中,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了一句:   “陛下年岁尚轻,难以稳束朝政,行事又过于武断急躁,只怕徒惹动荡。”   荆国公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呀,还没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甩袖,径自朝帐外走去,登上停在营地边缘的马车,车轮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游邵站在原地,一时听得有些发懵。   ——这话什么意思?人人都知现在的皇帝只是个傀儡,根本不看好他。   正想着,一名负责焚埋事宜的将领快步上前,抱拳请示:   “公爷,方才盘点生石灰与草药粉,储备所剩无几,不足以另行开辟焚场。薛将军身后之事,眼下该作何安排?”   国师转身望向那处依旧腾着赤红火光、烟气盘旋不散的深坑,语声淡然:   “坑中火势正盛,便将薛将军遗骸与其余将士一同焚化。”   那将领忙不迭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游邵望着国师那道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沉静如渊的背影,不禁感慨:新帝真是……白来一趟啊。   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领导好帅谢谢脱发小能手宝宝和波澜不惊宝宝的地雷连更七天达成,看看明天有没有红包 第38章 第 38 章 国师今日待   薛将军的遗体被数名士卒稳稳抬起, 一步步走向那处依旧烧得炙红的深坑。   坑中火焰未熄,热浪滚滚上涌,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将周遭的空气都蒸得微微扭曲变形。   士卒们将薛将军的躯体轻轻放入坑边,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起——”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 遗体缓缓滑入坑中。   火舌几乎是瞬间便扑了上来, 先是舔舐上那身早已破损污浊的衣角, 橙红的火光顺着布料蔓延, 转瞬便吞没了整具躯体,噼啪声中夹杂着一阵极轻的、皮肉遇火收缩的细微响动。   营中数百将士自发列阵,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肃立, 无人言语,唯有风声与火声交织在夜色里, 久久回荡。   风沙漫卷,旌旗低垂。   游邵站在稍远处, 望着那团腾起的赤红火光, 只觉得那股炙热的气息一浪一浪地扑打在脸上, 连带着眼眶都被熏得发涩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是眼泪。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他吸了吸鼻子, 正打算悄悄抹掉这点失态。   忽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 划破了这肃穆的送别之夜:   “将军——!末将随您而去!”   游邵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从西边伤患营帐的方向踉跄冲出。   那人面容早已被某种诡异的伤势毁得面目全非, 半边脸颊塌陷溃烂,露出底下森然的骨色,另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跑起来的步伐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看着随时都要摔倒。   可那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只为了最后一刻。   “不好,拦住他!”   有人失声惊呼,可为时已晚。   那士兵嘶吼着冲到坑边,纵身一跃,整个人便扑进了那团腾腾燃烧的赤红火焰之中。   “轰——”   烈焰骤然暴涨半尺,火光骤然一暗又一亮,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所有跪地的身躯微微震颤,瞳孔骤缩,望着那吞噬人命的火坑,悲恸难抑。   甚至有人想要一同随了去了,被旁边的同袍死死拽住。   场面陷入沉重的混乱。   片刻慌乱之后,一名值守偏将快步冲出阵列,神色惶急,匆匆奔至国师身前,单膝跪地:“公爷,许是方才关卡处士兵前来送别将军,巡防之人一时疏忽,让西边营帐的伤患趁乱跑了出来……还请海定公降罪!”   国师立在风中,衣袂轻扬,面色沉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深沉冷冽。   语气平稳无澜:“无妨。”   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遭众人耳中:   “传令下去,即刻加强各营帐巡逻,尤其是西边伤患营地,务必逐时清点人数,不可再有闪失。另外,好生安抚其余伤患与将士的情绪,莫要让今夜这一幕,再引出旁的事端。”   “属下遵命!”   那将领重重叩首,起身快步返回阵中,扬声将军令传达下去。   跪伏在地的将士们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各自归位,不少人眼底都泛着水光,被那团渐渐烧得热烈火光映得晶莹剔透。   游邵心头也是轻微地抽疼,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活着的人看似须尾俱全,可心理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湮灭。   卸甲归田,已经是这些人最好的去处。   国师静静望着规整复位的军阵,目光扫过翻涌未歇的火坑,看向更深更高的夜色中,似乎穿透空间,锁定了什么,眸色是从未有过的战意。   却最终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伫立未动的游邵:“可是累了?马车先送你回去歇息。”   游邵尚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酸涩之中,心绪翻涌未平,下意识抬头反问:“公爷不一同回去吗?”   国师颔首,眸底沉静如水:   “薛将军新逝,边军群龙无首,军务繁杂、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处置,我当留此坐镇稳住军心。”   游邵一听,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便道:“那我也留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给自己一个解释:上司都还在一线冲锋陷阵,自己作为下属,哪能大摇大摆坐着马车先跑回府里享福?   他清了清嗓子,顺势提起先前那桩陵园之事:   “晚生见过薛将军一面,可凭记忆勾勒其样貌,塑立雕像。且晚生略学过园林营造之术,陵园整体规制、造景布局、碑亭排布,晚生也可一并统筹设计。”   国师静静垂眸望着他,眸光幽深晦暗,沉沉落在那张稚气却坚定的面庞上,眼底情绪难辨。   似探究、似审视,又藏着几分无人读懂的深意。   游邵被看得心底微紧,却依旧挺直脊背,坦然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晚生……是深受薛将军事迹感动,所以想着尽己所能,出一份力。”   他好歹是雕塑与公共艺术的优秀毕业生,还有几年工龄,塑像的专业人士。   国师并未立刻应下,只是语声低缓地提出另一层顾虑:   “军中人员混杂,你身子本就弱,若是留下,无人妥善照料,我又需时常外出巡视,只怕顾不上你。”   游邵立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公爷放心,晚生足以自理起居,定然照顾好自己,绝不添麻烦、绝不乱走动、绝不误公事!”   国师望着他眼底澄澈笃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既然你执意留下,如今夜色已深,诸事暂且搁置,你便在此暂住吧。”   “多谢公爷。”游邵连忙应声,心底暗自窃喜。   稳了!这样和领导共居一线的机会可不多得。   他就是把握机会的神之打工人!   ————   因着军中物资紧张,营内本就没有多余的床榻可供腾挪,给国师单独安置了一顶小号牛皮营帐,算是军中最高规格的待遇,却也依旧朴素简陋。   帐内无奢华陈设,无床榻软枕,仅有一张古朴矮木桌,地面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干净整洁,勉强可坐可卧。   游邵刚在帐内站定,便有一名将士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进来,放在矮桌上,躬身道:   “公爷,此乃今夜各营汇总的紧急军务、粮草调度、伤兵安置卷宗,亟待公爷批阅定夺。”   “知晓了。”国师淡淡颔首,步履沉稳行至桌前。   抬手点起案上那盏孤灯,昏黄的烛光在帐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帐壁之上。   游邵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快步上前,主动取过砚台、清水、墨块,躬身站在一旁静静研墨。   国师执笔,就着那点烛光,开始逐份批阅起来。   游邵一边研墨,一边悄悄打量着那微微跳动的烛光。这烛光昏昏沉沉,忽明忽暗,自己都要看花眼了。   可国师却是眼神清明,笔走龙蛇,一份文书扫过去,便能提笔批下几行批示,半点不带停顿。   这眼神也太好了吧,搁现代,怕不是能去考飞行员。   ————   夜色一点一点深沉下去,帐外的风声渐次低了下来,唯有远处坑火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邵撑着脑袋,眼皮越来越沉,手上研墨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脑袋猛地一歪,差点整张脸就要一头栽进面前那方砚台里去。   他猛地惊醒,强撑着精神,指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同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   他勉强睁眼,朦胧视线里,却撞进国师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游邵瞬间有些窘迫,带着熬夜后的呆滞,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摸着鼻子笑了笑。   国师放下手中的笔,语声温和:“困了便去歇息吧。”   说罢,随手拿起一方素白丝帕,伸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一点墨痕:“墨都沾脸上了。”   游邵方才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脸墨渍,脸上顿时腾起一阵热意,连耳根都红了几分。   他也不再推辞,软软地应了一声:   “那……晚生先去歇息一会儿。”   帐内只有那一块羊皮毯子,游邵挪过去坐下,将鞋袜一一脱了,蜷缩在毯子里。   好在此时正值盛夏,气温尚高,倒也省得再去找被褥。   本来是困得不行,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睡意倒是渐渐消散了大半,反而清醒了不少。   于是他也不睡,就那么蜷在毯子里,悄悄盯着灯下伏案的国师看。   要是自己能再多懂些医理、军务,是不是就能替公爷多分担一点了?   现在能出的这点力,说到底也不过是些皮毛而已。   等回去,一定得好好学习。   烛火摇曳,映得那人身姿挺拔如松。   目光落在国师执笔的手上,看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狼毫,笔锋游走间不见半分迟疑,心里那点敬佩又悄悄添了一分。   案头的文书渐渐薄了下去,帐外天色也一点点自浓墨转为深蓝,晨曦将至未至,天地间浮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国师批完手边最后一份卷宗,忽而抬眸,正正瞥向仍旧睁着眼的游邵:“怎么还未睡?”   游邵被这一问抓了个正着,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爷也该在榻上小憩片刻,莫要累坏了身子。”   国师垂眸望着手中层层叠叠的卷宗,笔尖微顿,淡淡开口:“可是烛火明亮,扰了你睡意?”   游邵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是看公爷还在这儿忙着,晚生觉得自己这般躺着睡了,倒显得不中用。”   闻言,国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声线低沉。   他抬手微挥,指尖轻拂,烛火应声熄灭。   一瞬之间,帐内微光消散,陷入全然的漆黑静谧之中。   耳畔随即传来衣料轻轻摩挲的细碎声响,沉稳缓慢,下一刻,一道宽阔挺拔的身躯缓缓在身侧躺下。   他心头一跳,连忙往边上又缩了缩,给国师让出些地方。   “我陪你睡一会。”   国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平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安抚意味。   游邵在黑暗中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忙又小声“嗯”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有力的手臂便轻轻揽住他的脊背,将他带向身侧,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身旁。   “地方小,地面潮湿,别翻身滚出去,凉着了。”   游邵僵在原地,只觉得那道臂弯温热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鼻尖萦绕开一缕极淡的兰草沉香,清冽悠远。那股焚尸的烟熏气、伤患营帐的腐臭气瞬间被屏蔽了。   游邵下意识又多嗅了两下,莫名觉得很上瘾。   他怕自己倚靠得太过用力、压麻了国师的手臂,浑身微微僵硬,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不敢乱动,只闷闷地又应了一声:“嗯。”   那只按在他脊背上的手,忽而抬起,落在他发顶的掌心,轻轻放缓力道,温柔摩挲过他柔软的发丝。   “今日车马劳顿,明日还要早起,睡吧。”   也许是在国师身侧睡了几次,建立了耐受,身心渐渐都松弛了下来。   游邵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没过多久,呼吸便匀长了下去,沉沉睡去。   黑暗里,那只搭在他发顶的手,又轻轻理了几下遮脸的发丝。   漆黑静谧的营帐之中,国师微微侧首,目光沉沉落在酣睡之人安稳的睡颜之上。   那双素来沉静淡然的眼眸,在暗夜里泛着细碎剔透的光芒。   像是被熠熠濯彩的稀世宝石,又似蛰伏暗处的灵兽,澄澈、深邃,又藏着无人窥探的炽热,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怀中人,久久未移。   ——   游邵这一觉,睡得竟出乎意料的沉,是被帐外骤然响起的号角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许是许久未睡过硬地,又或是这羊毛毯子终究比不得府里的软床,浑身骨头都像是被生生硌了一遍,尤其是腰椎那处,酸胀得厉害。   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子,才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件做工精细的薄毯。   国师已然端坐在案桌前,一如昨夜那般,继续批阅着文书,姿态端方,不见半分困倦之色。   游邵揉了揉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帐篷内多了不少物件——桌子换了一张新的,地上重新铺了厚实的毛毯,角落里添了一副衣架,还有一套漱洗用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虽说依旧简陋,可比起昨夜那副空荡荡的模样,已然算得上“豪华”二字。   那些用具做工精良,一看便知是公府里的东西——想来是府中侍从今晨一早便已快马送到了此处。   国师见他醒了,搁下笔,问道:“可是睡醒了?若还困,再眯一会儿也无妨。”   游邵连忙摇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驱散残余的睡意。   他是来干活的,是来立功的!   哪能再赖床下去。   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温温软软:“晚生已经睡好了。”   说罢便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将自己的鞋袜穿好。   国师起身,顺手拿起一件薄衫为他披上:   “清晨露重,刚睡醒身上还带着热气,吹了风容易再染上风寒。”   游邵乖乖点头:“多谢公爷关心,晚生身体已经好多了。”   他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冰冷的湖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头脑彻底清明。   正欲擦脸,手中的帕子却被人骤然抽走。   “别动。”   清淡低沉的嗓音落于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游邵微微一怔,下意识驻足站定,乖乖抬头睁眼,一动不动。   国师执着那方帕子,亲自替他擦拭起脸颊来。   游邵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昨夜脸上沾的那点墨渍。   国师动作轻柔,却不失力道,细细摩挲擦拭,片刻便将他脸颊擦得泛红发烫。   那处浅淡墨痕却依旧残留,未曾彻底褪去。   晨光落在游邵面庞之上,澄澈透亮。   眼睫之上还挂着细碎晶莹的水珠,湿漉漉的,衬得一双眼眸清澈干净、温润纯粹,自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怯生生的意味。   他仰着脸,小声问道:“公爷,擦干净了吗?”   国师擦拭的指尖骤然微顿,目光沉沉落在他白皙泛红的面庞上,眼底色泽幽深暗沉,语气却依旧淡然:“擦不干净,明日再擦一次,或许便干净了。”   游邵乖乖点了点头,心想不过是一点墨迹罢了,本也不碍什么事。   国师将他脸上残留的水珠一一擦净,又拿起一旁的青盐与柳枝,亲自为他清理了牙齿。   游邵张着嘴由着他摆弄,也不推拒,心里只觉得国师这一手熟稔的样子,俨然是个隐藏技能点满的老父亲。   待到梳发时,帐内却只寻得一张矮凳,国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坐我腿上。”   游邵一头长发温顺的披散在身前,随手抓了抓打算自己胡乱拢一拢:“公爷,晚生自己随便梳梳便好。”   抬眼却见国师执着木梳,神色不容置喙。   他咽下后半句推辞,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坐上了国师的膝头。   那腿上传来一阵灼人的温度,游邵没绷住,屁股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一下。   国师梳发的动作却极为细致,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顺着他的发丝慢慢理顺,连带着头皮都跟着舒展松快开来,游邵舒服得眼角忍不住微微上翘,眯成了一条缝。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最终稳稳束起,又插上了一支莹润的玉簪。   游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触感规整妥帖,果然是国师一贯的风格,忙不迭起身道谢:   “多谢公爷体贴照料。”   国师放下木梳,目光自上而下将他仔细扫视了一遍,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军中物资紧缺、人手不足,无多余奴仆随侍。你留在此处,起居诸多不便,若有任何难处,不必拘谨,可直接告知于我。”   游邵心里猛地一颤,哪有当上司的,反过来伺候下属穿衣梳发的道理?   什么都让国师做,自己岂不是太废物了。   他忙不迭摆手:“晚生能照顾好自己,绝不添乱!”   国师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重回案前,俯身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神色复归沉静肃穆。   游邵便挪到一旁跪坐下来,乖乖研起墨来。   未过多久,帐外传来一名将士禀报的声音:   “启禀海定公!今日军营轮班值守已然尽数交接完毕,属下连夜清点全军幸存将士,除去伤患、殉难者,现存边军共计五千七百二十一人。此前陛下诏令,需抽调一千精锐入京,列队参与登基大典,请示公爷,此番兵员该如何选调排布?”   国师闻言,起身走到帐口,抬手拉开帘幕。   一股夹杂着晨露清气、混浊土腥与残留焚烧气息的风扑面涌入,天光也随之洒落进来,将帐内照得亮堂了几分。   国师站在帐口,语声沉稳地吩咐道:   “各部每队调取百人,须挑选精神状态尚佳、身姿矫健之人。这些人即日起,不必再参与军中日常轮值,专心操练阵型变换,以备登基大典之用。”   “属下这就去安排!”   将士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转身快步疾奔而出,即刻下去排布调度。   国师转身回到帐内,又唤来帐外值守的侍从,从案头拿起几封信件与几份文书,一一嘱咐:“按信上署名、卷宗标注属地,逐一送往各营、各州府,不得延误、不得错漏、不得私阅。”   “奴才遵命!”侍从双手接过文书信件,躬身应下,转身退出营帐。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细碎有序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国师转过身,目光落在游邵身上:   “我今日需巡查各营、安抚伤兵、调度军务,整日在外奔波。你留在帐中,安分待着,不要随意外出乱跑、肆意走动,安稳待在此地便可。”   游邵立刻用力点头:   “晚生晓得!我今日便留在帐中,专心绘制薛将军塑像图样、规划陵园布局,哪里也不去,绝对不乱跑!”   国师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还有些不放心,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去了。   帐帘落下,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   ——   游邵爬上那张矮案,顺势坐到了国师方才批阅文书的位置上,别说,那位置竟还留着一丝余温,暖暖的。   他正琢磨着该去哪里寻些炭笔来打草稿,随手一打开桌旁那只不起眼的小木匣,却愣住了。   匣子里,炭笔、宣纸俱全,码放得整整齐齐,连磨制的粗细都各有几支,显然是精心备下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匣底竟还压着几本自己平日里常翻看的杂书。   最下面,还压着叠废纸。   打开一看居然是自己涂鸦的账本!   救命,怎么把这东西都带来了。   心情瞬间就像坐过山车,真刺激……   头脑完全淡定不了,他打开账本,看着那串鬼画符一般的东西。   简体字、英文、拼音缩写……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就连原作者都要破译一会才能看懂的东西,国师应该看不懂吧……应该吧。   而且,国师今日待他还是如往日一般好……甚至更好。   罢了罢了,先不多想,好好干活要紧。   抽出一张宣纸,提起炭笔,神情认真了几分。   他一定要设计出一个逼格拉满的顶级陵园出来,震撼所有古代人!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开始工作,冲鸭大家红包抽到了什么嘞,好奇。谢谢我是小狗金貔貅宝宝的地雷~ 第39章 第 39 章 他真的是太   游邵伏在案前, 眉头微蹙,手中炭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薛将军的容貌他统共只见过一次, 还是在那般惨烈的情形下。   唯有另半边脸尚算完整, 加之那副骨相轮廓, 倒也能大致窥出几分原本的样貌。   他闭眼回想了片刻, 脑海中将那半张脸与骨骼结构一一对应, 又依着人体解剖的基本比例, 缓缓在脑中拼凑出一张完整的面容。   大学时候人体解剖学是必修课,这点功底还是有的。   他提笔,先勾勒出一副粗略的骨架轮廓,肌肉与脂肪的层次都打得极浅极浅, 只是隐约的几笔淡痕。   一来是留待日后细化时方便修改擦拭,二来, 他也怕自己若是照着解剖学的精细程度画出全套肌肉结构图,吓着这帮封建保守的古代人。   薛将军虽官居一品、功勋卓著, 可到底出身江南寒门, 骨架并不算高大魁梧, 脸型偏瘦长, 颧骨略显。   又因常年征战又久染沉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透着一股干瘪憔悴之态。   游邵斟酌着, 适当在面部添了几分该有的肌肉与脂肪, 将那副被病痛与操劳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面容, 稍稍填补出几分生前该有的血气与神采。   身形上也依着军中壮年将领该有的体格,往体脂率约莫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慢慢填充。   游邵一沉浸工作,就忘了时间。   一伏案便是许久。   直到三视图完全完成, 才收笔,仔细打量一番,长舒一口气。   不错,是符合他对自己要求的。   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余光却在这一瞬,骤然瞥见帐口立着一道人影。   “啊——!”   游邵吓得整个人险些从矮凳上弹起来,心口狂跳,手中的炭笔都险些脱手飞出去。   定睛一看,来人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薛将军的儿子,薛忱。   那人抱臂斜倚在帐口,一身劲装未卸,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肩后,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帐内幽幽映着光,像极了深夜荒野中蛰伏的孤狼,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   陷在帐内的阴影里,和鬼似的。   游邵拍着胸口,顺了顺气,没好气地开口:   “你来怎的一声不吭?静立帐侧窥探,未免太过失仪。”   薛忱却并未搭理这话,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那张尚未完工的画稿上,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你以前……见过我父亲?”   游邵一愣,啥意思。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夸自己画得像啊!   尾巴瞬间就翘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矜:   “呵呵,我是专业的,只需一眼,便能画出一个人的生平气度来。”   薛忱闻言,缓缓颔首,神色依旧沉冷。   他抬眸看向游邵,漆黑眼眸沉沉,直白道:“我带你去看我父亲的盔甲与宝剑。”   游邵想都没想,立刻摇头,态度坚决:   “不妥。我家主人尚未回帐,我需在此守着,别的地方一概不去。”   他可是答应了国师乖乖待着的,谁也别想让他离开。   薛忱轻啧了一声,只丢下一句“等着”,转身便离开了帐篷,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头。   游邵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里嘀咕:什么人啊,说话说一半就走,也太没礼貌了。   要不是看在这人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大将军份上,他才懒得搭理没头脑的体育生。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撑着下巴陷入沉思。   该以何种姿态,才能塑出薛将军生前的伟岸与不朽,还能让瞻仰的人望之便生敬畏……   想来想去,他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一幅画面——骑马射箭图。   骏马肌肉饱满,四蹄扬起,鬃毛飞扬,再配上那弯弓搭箭、望向远方的姿态,动感十足,很有视觉冲击力。   游邵学生时代练手最多的便是马,那飞扬的鬃毛、紧绷的肌肉线条,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心念既定,他提笔便在宣纸上打起了基准线与整体轮廓,笔走如飞。   画到一半,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嘹亮的烈马嘶鸣。   哪里来的鬼动静?   游邵猛地站起身,探出帐口张望。   只见薛忱一身战甲,高束的马尾随落马动作微微晃动。   骏马稳稳停驻帐前,四蹄踏地。   薛忱手腕轻翻,利落收缰,身姿轻盈一翻,便从高高的马背上翻身落地。   游邵啧了一声,他果然讨厌体育生……   这人随时随地在耍帅啊!   此刻薛忱卸下了方才那副阴郁模样,一身玄色重甲加身,肩甲上兽首纹样森然,甲叶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剑眉星目间竟透出几分英气逼人的锐利,身形挺拔如松,行走间带风,倒是与方才那副抱臂斜倚、阴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泛着幽幽冷光。   他弯腰进了帐篷,将那柄剑缓缓放在案桌上,语气郑重:   “这便是我父亲的宝剑,斩魂剑。”   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盔甲:   “这是我父亲的盔甲,未曾取名。”   再一指帐外那匹骏马:   “那是我父亲的马,名唤阿圆。”   末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军中叔父们都说我长得极像我爹,你便照着我来画,准没错。”   游邵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哥们,你也太幽默了。   没听说过艺术创作讲究的是提炼与升华么,谁跟你搞一比一等身复刻那一套。   他看着薛忱那副一本正经指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却还是绷着脸,认真道:   “你和你父亲长得并不像。你父亲是江南人氏,面容清瘦儒雅;你眉骨高耸,眼睛狭长深邃,倒有几分塞外异族的风貌。”   薛忱闻言,骤然愣住,快掠过一抹错愕、茫然,眼底那份方才还带着几分骄矜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丝落寞:   “你眼利至极。我阿娘……是塞外女子。”   游邵这才意识到自己许是戳中了什么原生家庭伤痛,忙缓和了语气:   “如何刻画,我心中已有成算,多谢你好意,为我寻来遗物参照,费心了。”   薛忱听了这话,却并未离开,反而伸手开始一件件卸下身上的甲胄。   游邵眉毛跳了跳,心里犯嘀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只见薛忱将那身沉重的甲胄仔仔细细叠放整齐,动作间竟带上几分郑重虔诚的意味,末了,他抬眼看向游邵,语气忽而郑重起来:   “请游公子替我保管我父亲的遗物。”   游邵被这托孤似的模样吓了一跳:“为何突然托付于我?”   薛忱褪去最后一片肩甲,面色再度沉郁下来:   “新帝今日午后召见我,此去凶吉未卜,去向如何,尚不可知。我如今身无落脚之处,这些遗物,留在身边反倒不便妥善保管。”   他抬眼看了游邵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你是海定公……的属下。连陛下都不便为难于你,由你保管,更为妥当。”   游邵听得这话,感觉这人还是有点眼色,这都能看出来。   同时心里咯噔一下:“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必说得这般丧气?”   薛忱却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苦涩和自嘲:“边军此番,说到底是打了败仗回来的。要赏要罚,全凭陛下一句话。我如今无根无凭、身如浮萍,能不能回来也说不准。”   游邵心里默默呐喊:闭嘴闭嘴,别乌鸦嘴,你这话说得跟立flag似的,电影里这么演一般都是回不来了。   他实在听不得这般丧气话,连忙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行了行了,我只替你保管五日。五日后你若还不来取,我可就当它是无主之物,随手扔了。”   薛忱听了,却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挥不去的阴郁再次覆上眉间,似是永不停歇的冬雨。   游邵心想,坏了,这孩子怕是抑郁了。   望着他转身欲出帐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出声唤住:   “哎,等等,你这马认不认生啊?可别我一牵近,给我一脚踢死了。”   薛忱闻言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帐外那匹骏马跟前,抬手轻轻抚上马颈,又将额头贴近马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游邵在帐口探头张望,心里纳闷:哥们莫不是还会马语?   只见那名唤阿圆的骏马,乌黑发亮的眼眶竟隐隐泛起水光,仰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声调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哀伤与眷恋。   游邵瞪大了眼——好家伙,哥们你还真会啊!   薛忱转过身,望向他,语气平淡:   “阿圆如今认得你了,不会踢你。”   游邵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缓缓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马额。   那马竟真的没有半分不耐,只是慢悠悠地眨了眨那双圆润乌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透出几分难得的温良驯顺。   游邵心中一喜,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那触感温热柔软,鬃毛顺滑,叫他心情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薛忱望着这一幕,忽而抱拳,朝他郑重一礼:“我欠你两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你尽管开口,我必当偿还。”   游邵吓得赶紧摆手,连声道:“呸呸呸,你可别再说丧气话了,年轻人说话得懂得避讳啊。”   薛忱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那便借你吉言。”   游邵随意摆了摆手,他只是瞧着这新帝根基未稳,在登基前不想见血。   应该不会是个坏结果。   薛忱牵过属下牵来的另一匹马,翻身上马,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扬鞭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营地深处。   游邵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可怜的体育生。   虽白白揽了个烫手的麻烦上身,可再一转头看向乖巧的阿圆,心里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这马是河曲马,骨架粗壮,四肢矫健有力,尤其是前胸那处肌肉,饱满结实,线条流畅,倒与他先前在博物馆见过的那尊“马踏飞燕”青铜器如出一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骨相典范。   他从小便爱画马、爱刻马,却从未有过养马的机会。   毕竟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穷学生,哪里养得起马?   现在白得了一匹好马,他自然高兴。   他又凑上前摸了摸阿圆的额头,看着那双圆润的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俯身,在马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柔声自语:   “乖宝宝,你是哥哥还是妹妹呀?”   说着,便低下头,想瞧个究竟。   这一低头——“啊啊啊!打扰了!!”   游邵猛地直起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转过身去,试图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好家伙,这尺寸,属实是有点冲击力。   正心虚不已,猛地一转身,却撞进了一道熟悉的深邃目光里,国师不知何时,已带着几名侍从站在他身后。   游邵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蛋完蛋,今天是什么邪门的日子,怎么净是被人从身后偷袭。   国师该不会……该不会看见自己方才盯着马儿的那处看了吧?   他真的是太孟浪了!   脑子飞速运转,当机立断,决定主动出击,抢占话语权:   “公爷安。晚生正在……细致观察薛将军宝马的形态,以便日后作画。”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公爷回来,是有何事?”   国师并未追问方才那一幕,只是缓步走入帐内,将身上那件染了斑驳血迹与泥土的披风解下,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语气平淡:“来陪你用些午膳。”   游邵闻言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忙顺势接话,乖巧点头:“正巧晚生也腹中饥饿,多谢公爷体恤。”   不多时,两名侍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几样精致小菜和主食一一摆上案桌。   游邵瞧着那些菜色,心里琢磨着方才摸了马,手上难免沾了些毛屑与马汗,便自觉走到水盆旁,舀水净手。   谁料身后忽然俯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细白圆润的指尖,认真细致地替他搓洗起来。   游邵耳尖瞬间红透,控制不住地轻轻溢出两声细碎的轻吟,指尖微颤,不敢乱动。   那水本就是清晨打上来的凉水,又加上国师那双低于常人体温的手掌,两相叠加下,他脊背没绷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简直是变相的酷刑!   国师一边替他清洗,一边语声温和地问:   “喜欢马?”   游邵被冰得龇牙咧嘴,一边小声哼唧着喊冰,一边答道:   “晚生……晚生是叶公好龙,只爱画马,不爱养马。”   心想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周全,时常忘了按点吃饭,什么活物都不敢养,生怕养死了徒增伤心。   国师又舀了一瓢清水,将两人手上的污渍一并冲洗干净,语声不辨情绪:   “若想学骑马,我得闲时可以教你。”   游邵立马摇头如拨浪鼓:   “晚生体弱,还是看着便好。”   他可不想自己那本就松松垮垮的一身零件,一上马被晃得七零八落,全散架了。   擦净手,两人在案前落座,食不言,将那几样精致小菜用尽。   游邵瞧着国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也停下筷子,学着模样将自己嘴角擦拭干净,顺势开口:   “今日薛忱来寻晚生,说是要回京复命,让晚生代为保管薛将军的遗物五日。公爷可否让侍从将那宝剑与铠甲,先送去府里存放?”   国师颔首,唤来侍从,吩咐将那甲胄佩剑妥善搬走。   游邵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公爷,那匹马……该如何安置?”   国师语声淡然:   “你既喜欢,便先养在帐外几日,我命侍从每日喂养即可。若薛将军之子日后不回营中,便牵去京郊的庄子上继续养着。”   游邵一听“京郊的庄子”,眼睛瞬间瞪大:“公爷,您在城外……还有院子!”   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于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国师颔首:“许久未去了。你若想去,待此番差事了结,回程时可以小住几日。”   游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电视剧里那种绿树成荫、亭台水榭的避暑庄园画面——   啊啊啊,国师现在在他心里,俨然已经从“高冷上司”晋升成了“深藏不露的欧洲老钱贵族”,家大业大,深不见底。   眼睛顿时亮晶晶地点了点头。   国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在府中,可是待腻了?”   游邵摇头,语气认真:   “只是好奇罢了,晚生待在府里,一点也不觉得腻。”   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自己以前可是除了倒垃圾能三个月不出门的究极宅男,国师的府邸又漂亮又惬意,他怎么可能会腻。   侍从收拾了碗盏退下,游邵这才殷勤地取出自己方才画的草稿,一副粗浅的弯弓射雕塑像草图,以及薛将军的三视图,献宝似的呈到国师面前:   “公爷,您瞧这塑像的构思如何?”   国师双手接过卷宗,仔细端详良久,才缓缓开口:   “构图风骨尚可,只是弓箭位置偏高,箭锋朝天,形如问天,气场空浮,少了镇守边疆的沉肃落地之感。若将弯弓换作长剑,剑锋笔直朝下,直指边塞山河,更贴合将军戍边卫国的毕生风骨。”   游邵闻言瞬间醍醐灌顶,连连点头:“还是公爷想得周全!晚生今天下午就改。”   国师缓缓合上画稿,递回他手中:“整体框架、骨相神韵皆佳,颇有风骨,你只管继续细化完善便可。”   游邵得了夸奖,心里美滋滋的,尾巴都要翘上天,眉眼弯弯:“多谢公爷夸赞!”   国师披上一件干净的披风:“今日下午还需巡视各营,你便留在此处,晚间我早些回来。”   游邵乖乖点头:“公爷放心,晚生哪儿也不去。”   ——   又是一下午的光阴悄然流逝,游邵伏案静心作画,画得累了,便偶尔起身拿着草料出去逗逗阿圆,权当活动活动筋骨。   待到夜色渐浓,他这才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将手边的画具与草稿一一收进那只小木匣中,妥帖安置好。   不多时,国师披着夜色的凉意走了进来。   游邵忙起身让位:“公爷,今晚还要批阅文书吗?晚生这就为您研墨。”   国师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侍从:“今日拿回府中浆洗。”   那侍从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国师放下帐帘,摇了摇头,语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乏了,早些歇息吧。”   游邵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公爷竟也有觉得累的时候?   忙不迭点头:“那么爷今日就早些休息。”   正愣神间,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侍从合力抬进来一只近两米宽的巨大木盆,又往里头缓缓灌水,水汽袅袅升腾,浅浅地氤氲开来。   游邵瞧着这架势,双腿都有些发软:“公爷……可是要沐浴?晚生这便去帐外回避。”   国师却道:“军中取水不便,你先洗。”   游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中意味——那岂不是说,自己洗完之后,公爷竟要用他洗过的这盆水?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脸颊薄红,慌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公爷今日辛劳,还是公爷先洗,晚生在旁添水便是。”   话音刚落,他便隐约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快了,还未来得及细想,便瞧见国师已然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游邵脸颊腾地一下红透,慌忙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   他真没见过国师裸|体!   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低沉悦耳。   他悄悄睁开眼,却见眼前的国师竟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素色寝衣,修长的手指扯开他腰间的束带。   下一瞬,一双手臂轻轻用力,将他整个人稳稳打横抱起,径直朝那口水汽氤氲的木盆走去。   “哎哎哎哎——”   游邵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绕来绕去,又变成他先洗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你是gg还是mm 第40章 第 40 章 是我咬的   游邵还没反应过来, 身上披着一层单薄的里衣,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按进了那口温热的浴桶里。   水花微微溅起,打湿了单薄的衣料, 贴身的粘腻激得他一个哆嗦。   人还有些懵, 微微仰头,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望着近在咫尺的国师, 小声嘟囔:   “公爷……不是说好您先洗吗?”   国师素色暗纹寝衣一丝不苟, 眉眼天生一副淡漠疏离的姿态。   可落在身前之人身上时,却带着温柔的纵容。   并未理会这话,只是伸手,取过一方素巾, 将他那头尚未打湿的青丝仔细包裹起来,确保半分水汽都沾不到发丝:   “你前几日风寒未愈, 余寒尚滞肌理。桶中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最适合温养经脉, 你先洗。”   顿了顿, 又道:   “夜里风凉, 头发便等回府里,再细细梳洗。”   说罢, 修长的手指便探向他腰间那根松垮的系带。   游邵忙不迭小声道谢, 手忙脚乱地想自己来:   “晚生……晚生自己来就好。”   一双手臂却死死攥住了浴桶边沿, 指节都泛了白, 脸颊绯红。   水位一点点没至胸前,他本就生得单薄,骨架又轻, 这一浸,整个人竟被水浮得摇摇晃晃,险些站立不稳。   ——完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啊!   他慌忙又将浴桶边沿攥得更紧了几分。   那层被水浸透的里衣,便在这般战战兢兢的挣扎间,被一寸寸缓缓剥落,团成一团,搁在了一旁。   脱衣的动作轻缓,却依旧带起桶中细碎的水流。   零星水珠飞溅而起,不偏不倚,尽数溅落在游邵的脸颊、眼睫之上。   游邵下意识闭了闭眼,半天不敢睁眼。   微凉的水珠贴在温热的肌肤上,越显得楚楚可人。   湿透的衣物被放进一旁的木盆中,国师转身挑起帐帘,将那一盆湿衣交予帐外候着的侍从:“拿回府中浆洗。”   “是。”侍从躬身接过,退了下去。   游邵感受到帐外那阵夜风顺着帐帘缝隙灌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扑在湿漉漉的肩背上。   他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将整个人往水里一沉,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生怕被人瞧见了去。   沉下去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都是男人,自己方才那阵慌乱究竟是在害臊个什么劲!   他们又没有干什么坏事!   可心思转得再快,那张脸还是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一片绯色蔓延到了耳根。   国师转过身来,在昏暗灯光下拿起一卷书籍,并未看他,语声平淡:“风寒未愈,不宜久泡,稍作擦洗便可。”   游邵闻言,连忙乖乖点头,细声应道:“晚生晓得。”   帐内只余几盏烛火,昏黄暖光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荡漾开来。   游邵拿着巾帕,轻轻擦拭起自己的身子来。   被水浸润过的肌肤,本就生得细腻光滑,此刻更是莹润得近乎透亮,连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绒毛,此刻都挂着水珠,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他脊背靠着浴桶边沿,想弯膝去擦拭后背,却总使不上力气,脚趾在桶底打滑,怎么也抓不住着力点。   索性咬咬牙,直接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身形争先恐后地滑落,头顶包着的那方素巾也在这一番折腾里松脱开来。   散落下来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湿润白皙的肌肤上。   黑白带来极致的视觉差异。   灯光昏暗,只见那腰肢更显得纤细,胯骨更显得圆润,站在那氤氲水汽中,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倒像是画本里那种勾人心魄、难辨雌雄的水中妖魅。   国师微微抬眸,余光瞥见他起身,便随口问道:“可是洗好了?小心着凉。”   游邵那本就极薄的皮肤,被这一番浸泡蒸腾后,越发显得粉红剔透,耳尖脸颊似是滴血。   他乖巧点头,应声作答:“快好了。”   他原本仔细擦着身上的水珠,可越擦越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好的动作,越想洒脱一点越是拘谨。   简直就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一个男人洗澡怎么能这么磨磨唧唧!   而且国师没在看自己吧!他扭捏真是多余。   索性速战速决,直接胡乱拿巾帕擦了两下,便想着要出去。   却又被现实拦下了——他这羸弱的身板,压根跨不出浴桶那道高高的边沿!   内心在尖叫:啊啊啊啊,刚才被抱进来根本没想这一茬。   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吹凉了,心更凉。   要是双手借力爬出去呢……   还是不了,万一把这大浴桶给带翻了,给帐篷里发起小洪水,那才叫真正的灾难现场!   游邵偷偷瞧那正在看书的国师,小心翼翼转身,清了清嗓子,小声唤道:“公爷。”   国师放下手中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是明知故问的探究:“何事?”   他咬紧下唇,脸颊滚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细弱微弱:“我……我出不去了。”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国师缓缓起身,走近前来,先是拿起他手中那方巾帕,又仔细替他擦拭了一遍身子:“怎么不把水擦干净,小心着凉。”   游邵乖巧地站着,由着那双冰凉的手重新上上下下擦了一遍。   闭紧眼睛,脑子里胡乱想着:自己以前也是去过澡堂子的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被擦身子,国师什么没看过。   可洗脑归洗脑,心跳却愈发失控,砰砰砰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脊椎在抖,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流……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低缓的嗓音:“抱着我的脖子。”   游邵不敢迟疑,乖乖听从指令,缓缓抬起双臂,小心翼翼地搭上肩头。   紧接着,长有力的双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力道沉稳稳妥,轻轻一捞,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水里抱了起来。   下半身残留的水珠尽数倾泻,瞬间浸湿了两人相隔的唯一一件素色寝衣。   游邵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羞得快要晕厥过去。   他怎么就这么废物……   国师将他稳稳放在铺开的羊毛毯上,随即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厚实毛毯,伸手一展,将温热干燥的毛毯完完整整裹住他的身形,从头至肩,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又取出一件素净的寝衣,搁在一旁:   “身上干了再穿,别着凉。”   说罢,便转身解开自己身上的寝衣,抬脚跨入了那口浴桶。   游邵本想识趣地转过身去,可那卷毛毯裹得太紧太严实,他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在这本就昏暗朦胧的帐内空间里,恍惚瞥见了轮廓。   救命,这是人类的尺寸吗?   鼻尖忽而一股暖流涌下。   完了完了,他不会要流鼻血了吧!   他心头一慌,连忙想要抬手捂住口鼻,试图将那层裹得死紧的毛毯松开,可越挣扎,那毯子反倒缠得越牢。   手脚本就动弹不得,挣扎到最后,四肢都开始隐隐发麻。   良久动弹不得,窒息的燥热感席卷全身,他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细碎委屈的呜咽声:“公爷。”   救命!再这么裹下去,不用吹风着凉,他直接就要被闷缺氧捂死在毛毯里了!   浴桶中的国师耳力敏锐,即刻捕捉到身后细微的异动。   他动作一顿,即刻起身,随手取过巾帕擦干水渍,快步踏出浴桶,披上一件薄衫。   待国师伸手打开那层裹得严实的毛毯时。   豁然露出游邵通红的面庞。   整张脸被闷得绯红温热,连额头、脖颈都泛着均匀的粉晕,眼底水光氤氲,眼神迷离涣散。   国师一只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语声骤然凝重:“这是怎么了?”   又摸上他的腕间听脉。   游邵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滚烫,热得恨不能伸出舌头来喘气。   绝症没杀死他,差点被毛毯给绝杀了。   长着嘴,断断续续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拉回一丝微弱的神智。   许是刚才那一幕引得他老毛病犯了,血压紊乱,手脚先麻木了。   呜咽一声,勉强定了定神,颤巍巍抬眸。   他今天真的有点视觉超载了。   瞧见国师一向深沉的眉眼关切地望着他。   却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了旁的东西。   思绪轰然一炸,身子一软,险些又要晕过去。   国师精准捏住他耳后的安神穴位,指尖力道轻重得宜,缓缓按压梳理。   轻柔的按压带着舒缓的力道,紊乱的气血渐渐平复,游离涣散的眸子终于慢慢聚焦,恢复清明。   而后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打安抚。   却完全是照护病患的心态,眉间毫无旖旎。   游邵浑身静脉发麻,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神来。   国师垂眸,细心替他穿戴好干净宽松的寝衣,重新替他盖好干爽柔软的毛毯。   良久,游邵才勉强捋直紊乱的舌尖,稳住颤抖的声线:“晚生方才泡浴脱了力,这才失态,教公爷见笑了。”   国师拿起一旁的干帕,替他擦净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虚汗,又将粘腻散乱的发丝一一梳理整齐,语声低沉:“军中条件艰苦,你身子本就弱,还是早日回府去养着。”   游邵一听这话,连忙慌乱地摇头:“晚生不想回去。”   国师抬眸望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语气平淡发问:“为何执意不肯回去?”   游邵委屈地撇了撇嘴,一时没答上话。   他在府里本就见不着国师几面,如今国师人在军营,若是自己被打发回去,那就更是连个刷存在感的机会都没了,怕不是几日半月不见,转头就要被忘到脑后去。   再者,万一有人想对国师不利呢?他在身边,好歹还能替国师当肉盾,绝对不能让国师受到伤害。   他仰起白皙的小脸,眼眸湿漉漉的,声音惨兮兮:“公爷,您是不是觉得晚生资质愚钝、一无是处,太过无用,所以才想着将晚生赶走?”   国师垂眸凝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眸、泛红的眼角。   原本轻放在毛毯上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尖轻柔拂过脸颊,轻轻擦去他眼角溢出的眼泪。   “从未这般想。”他语声低沉温柔,顿了顿,轻声许诺,“既你不愿,便不送你回去。”   游邵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亮,满心欢喜与感激:“晚生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再让公爷这般费心照顾晚生了!”   国师静静望着他明媚鲜活的模样,眸光深邃温柔,而后缓缓抬手,修长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眼眸之上,温柔遮住他眼底灼灼的光亮。   骤然陷入黑暗,视线被全然遮挡,游邵下意识哎呀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懵懂:“公爷?”   不明白国师这是做什么,只听得那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淡淡响起:   “睡吧,明日再说。”   话音落,帐中几盏烛火应声尽数熄灭,骤然陷入沉沉静谧的黑暗。   游邵尚在懵懂之间,便觉身前人影微微俯身,一缕极轻极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闭合的眼睫之上。   欸欸欸?国师脸贴了上来?   游邵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紧绷,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不敢有半分动弹。   今夜两人距离近得极致,肌肤相贴,呼吸纠缠。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拂过眉眼,极致的亲近裹挟着浓烈的兰草沉香气味,层层将他包裹。   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乖乖蜷缩在对方身侧。   心里暗喜,自己果然没来错,他和国师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   可越是静心沉淀,脑海中越是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方才的画面。   ——这真的是人吗?这真的是人吗?   他甚至隐隐生出了欢乐谷效应……   而且,他作为钢铁直男,最讨厌被人拿“枪”指着!   ——   第二日醒来时,游邵都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国师不在旁边。   只看天色已经大亮,应该是睡了许久。   睁眼缓缓起身,身上那层薄毛毯滑落到腰上,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敞开了一大片,门户大开,慌忙伸手将衣领裹紧。   再打开仔细一瞧,身上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几口,尤其是锁骨那处,留下了一道极显眼的红痕。   正值此时,国师挑帘而入。   游邵半坐着,呆愣愣地指着自己锁骨上那道红印,脱口便道:“公爷,晚上有蚊子,给我咬了好几口。”   国师一身玄色锦衣,身姿挺拔地走上前来,俯身,语气淡然:“是我咬的。”   游邵下意识“嗯嗯”点了两下头,随即猛然反应过来,嗯嗯嗯?!   不对!他耳朵出问题了!   绞紧了衣领,小声讪笑说道:“公爷……是在同晚生说笑吧?”   国师取来衣架上得衣服,替他穿好里衣,眉目深邃,语气却认真得不像是玩笑:“是我咬的。你咬了我,我便不能咬你?”   游邵目光呆滞,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前确实咬过国师一口,可是、可是那是在剃毛敷药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才……   他一张脸顿时可怜兮兮地皱在了一起:“公爷怎么这般小气。”   国师听了这话,指尖忽而缠绕上他那根细长的手指,抬到眼前,张口,便在那处虎口上轻轻咬了一下。   游邵像是被猛虎嘴巴钳住的人质,身子一抖一抖,眼角都溢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不是很疼,纯粹是被吓的。   尤其是看国师那茹毛饮血暗沉的眼神。   不要吃他呀……   国师松开牙齿,那处虎口上一圈清晰的牙印赫然可见,语声平淡:“是我小气了些,这下也还你了。”   游邵哆哆嗦嗦,半天都没能把手抽回来,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向国师求药时,也曾这般咬过对方一口,脸颊瞬间爆红。   自己曾经怎么做过这么多孟浪的事情。   半晌,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公爷一点也不小气,是晚生嘴快了……公爷救了晚生的命,晚生任凭您怎么处置,都是应该的。”   国师并未再多说什么,伸手将他整个人揽起,替他穿上外衫,又将人轻轻揽进怀中,安抚安抚性的拍了拍:   “今日营中事务都应该尽了,你仍旧在此处等我,晚间我们一同回去。”   游邵靠在那副挺拔伟岸的身躯上,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太对劲——他怎么感觉,国师对自己亲密得有些过头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还是胡乱点了点头:   “好呀公爷,您先忙正事,忙完咱们一起回去。”   原本还想凭着脚趾扣着地毯借点力站稳,可脚下光溜溜的没穿袜子,那羊毛毯子又滑。   终究是没站稳,整个人顺势结结实实倒栽进了那副肌肉饱满的怀里。   国师伸手扣住他乱动的腰身:   “要回家就这么激动?”   游邵只觉得眼前所有事物在倒退,整个人便这么稳稳倒在了床榻上。   国师一身玄色锦服,半跪半趴地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这咫尺之间交汇,游邵被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暗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一定是自己昨晚脑子被冲击坏了,怎么老是没由来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被gay……   谁知国师却只是起身,握住他的脚,将他拉到了身下,仔细地替他将袜子套了上去。   游邵猛地一惊,连忙把脚抽了回来:“公爷,晚生自己来!”   利落地自己穿好了鞋袜,在地毯上蹬了蹬试了试脚感。   摸摸鼻子露出浅浅笑容:“公爷您就放心去忙吧,晚生今日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惹是生非。”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只淡淡说了一句:“等我。”   游邵忙不迭连连点头。   待国师转身离去,帐帘落下的那一瞬。   游邵才觉得自己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一时都站不住脚,缓缓挪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他总觉得国师对自己越来越好了,甚至……   他从前也曾听闻过,军营里长年蹲守,难免有那等两个大男人互相排解的传闻。   可国师才在这营中待了几日,莫非……莫非也会有这般的欲求不满?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高冷上司怎么会想这么低级的事情。   一定是这几日朝夕相处,让他们的君臣情分更进了一层,现在国师连玩笑都愿意开了。   再说了,国师咬他又算得了什么,就算真要拿他的血肉当药引子,他也是双手奉上,毫无二话。   想到这里,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昨夜那阵鼻血都干凝在了鼻腔里,此刻还有些堵得难受。   幸好他身子弱,流得不多,不然真的窘大了……   鼻尖被揉得微红,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望着案头那卷尚未完工的塑像草稿,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定是自己身子骨养好了。   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如今身子好了,这欲望也就跟着起来了,一定是这样的。   等回了府里,他一定要给自己安排个定期疏解的日程。   一整个上午,他都是这般心不在焉地洗漱、用早饭,动作里都透着几分魂不守舍。   一直挨到了午后,他拿着一把粮草,蹲在阿圆跟前逗弄,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开解自己:   “游邵啊游邵,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日子吗?有药有饭有靠山,你怎么还净往歪处想,以小人之心度上司之腹?”   正这般自我反省着,阿圆却忽而暴躁起来,猛地扬起一只前蹄,不偏不倚,正正踢在了他的胸口上。   “嗷——!”   游邵整个人被这一蹄踢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果然不认他这个主人!   他捂着胸口正要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支锋利的箭矢擦着阿圆浑圆的胸肌飞掠而过,“飒”地一声,正正插进了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那根木桩上。   细小的血珠在空气中溅起。   箭羽兀自嗡嗡震颤,箭杆没入木桩足有半尺深。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我靠,有敌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一个翻滚,   游邵几乎是凭着本能, 一个翻滚,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帐篷,一头撞在了那座衣架后头, 整个人瘫软下去, 惊魂未定。   心口狂跳不止, 指尖冰凉, 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紧紧贴着湿透的里衣。   虽说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这背后之人必然是那狗皇帝派来的,可为何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他脑子飞快转着,猛然意识到——今日营中确实格外寂静,连日常操练的吆喝声都听不见几声。   国师今早出去不过短短数个时辰, 偌大军营便成了无人镇守的空壳,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调开守备。   难道国师那边……也遇险了?   一个念头蹿上心头, 他脊背瞬间又是一凉。   他此刻喊救命,会有人来吗?   他不敢探头, 他电视上看过, 古代这些弓箭手, 论精准与狠辣, 丝毫不逊于现代那些狙击手。   但凡露个头,怕是下一瞬就要被爆头。   心口跳得越来越快, 节奏乱得几乎要失了频率。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 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此蜷在帐中, 坐以待毙, 眼睁睁等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要么现在就冲出去,去寻个人多、能藏身的地方,最好能碰上国师, 顺利求救。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帐外骤然传来一声阿圆的嘶鸣,紧接着,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噗——”   那支箭矢竟直接穿透了牛皮帐壁,游邵心头猛地一紧,眼睁睁看着箭尖不偏不倚,正正扎进了门边那座衣架里,力道之猛,竟将那衣架整个掀翻在地。   我靠,这弓箭手有外挂吧!   ——重新搭箭上弦,应该需要点时间吧!   游邵咬牙,手哆哆嗦嗦地从案桌上的小木匣里迅速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攥在手心,塞进了袖口。   他从来不是那种坐等命运安排的人。   深吸一口气,弯腰将裤脚塞进长靴里。   随即猛地掀帘冲了出去,几步冲到阿圆身边,手起刀落,利落地砍断了缰绳。   他身形本就单薄,够不着马鞍,只能死死攥住阿圆脖颈上残留的一截缰绳,一只脚勉强踩上马镫,半个身子悬空挂在马侧,狼狈得像只挂在墙上的壁虎。   游邵不顾悬空的失重感,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圆的马头:“阿圆,快跑!”   他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寄希望于这匹老马识途,凭着动物趋吉避险的本能,带他寻一条生路。   又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笃”地一声,擦着阿圆的马蹄边钉入泥地。   阿圆一声长嘶,四蹄猛地发力,狂奔而起。   劲风扑面,吹得他发丝狂乱飞舞,眼前光影缭乱。   游邵被这一阵剧烈的颠簸晃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自己随时都要被甩下去,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   ——他撑不了多久了,得赶快上马。   耳边尽是“嗖嗖”的破风声,一支支箭矢擦着他的肩背飞掠而过,近得他能感觉到箭羽划过空气带起的凉意。   他只依稀分辨出,这些箭矢大约是从西边的山坡上射来的。   可再看阿圆奔跑的方向,竟像是径直朝着箭矢来处冲去。   游邵心里一阵发懵,却也顾不上细想,拼尽全力往上攀爬,总算勉强将一条腿也搭上了马背。   整个人俯低身形,死死伏在马背上不敢乱动。马鬃被风扬起,一下下扑打在他脸上,扇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越往西跑,空气中那股黏腻腥臭的气味便越发浓重,直往鼻腔里钻。   游邵这才猛然想起——西边正是那处伤患聚集的营地。   难道阿圆的意思是……最危险之处,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按理说,那处伤患营地本该设有关卡哨兵严加把守,可今日竟畅通无阻,半个拦人的影子都不见。   游邵借着奔驰间的余光扫过去,才骤然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着好几具尸体,姿态各异,显然是猝不及防间被人悄无声息地放倒。   ——这、这分明是有预谋的谋杀!   阿圆猛地一个飞跃,越过那道低矮的栅栏,径直冲入了伤患营地。   巨大的惯性带着极强的冲力,游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险些直接从马颈处飞扑出去,狠狠杵在地面。   万幸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地发力,死死拽住缰绳,堪堪稳住身形。   不等他缓过神,阿圆前蹄骤然弯折,身形剧烈颠簸抖动,猛地将他从马背上颠翻落地。   砰的一声轻响,脊背重重砸在坚硬粗糙的黄土地上,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阿圆,我可不是薛将军那般强健的身子,你可轻些折腾啊……   正要出声唤住阿圆,却见阿圆起身之后,毫不犹豫调转马蹄,四蹄翻飞,飞速奔离伤患营地,转瞬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是丢下自己跑路了?   转念一想,阿圆身躯庞大,目标太过醒目,留在营地只会沦为活靶子。   独自离去,才是它最好的生路。   “去吧,好好活着。”他低声呢喃一句,不再牵挂,迅速撑着地面起身。   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一把掀开那座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厚重的门帘,一头扎了进去。   ——   帐内光线骤然昏暗,白日天光被厚重帘布彻底隔绝,漆黑沉沉,幽暗无光。   偌大的帐篷广袤幽深,内部格局整齐划一,地面密密麻麻排布着数百张简陋草席,一张挨着一张,整齐罗列,铺遍整片帐区。   草席之上,或躺或卧,尽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士卒。   有人一动不动,形同死寂,有人微微抽搐,气息微弱。   细碎断续的呻吟声、喘息声、咳血声交织在一起,低沉微弱。   出气多、进气少,听得人心头发沉、遍体生寒。   游邵不敢迟疑,一个劲地往帐子深处走。   因为担心病气外泄,里面完全没有窗户和通风的洞口。   越往内走,那股腥臭、血腥、腐臭混杂药味的怪异气息愈发浓烈。   空气里像是凝着一层实实在在的黏稠之物,阻滞着他的每一步前行,脚下也是一片黏腻,分不清究竟是血水还是脓水,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咕啾”一声细微的水声。   终于,他摸到了一处角落,昏暗中隐约瞧见一张空着的草席,来不及多想,利落地便一躺了上去。   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片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身侧左右皆躺着重伤病患,近在咫尺。   俱是双目无神地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漆黑帐顶,脸上缠绕着厚厚的污血绷带,层层叠叠,却依旧遮不住底下狰狞可怖的溃烂伤口。   皮肉外翻、脓血结痂,不知是活着残存最后一口气,还是早已气绝身亡,只剩一具冰冷躯壳。   好像僵尸啊。   游邵住过好几次医院,对这种血腥场面完全拿捏。   反而有回家了的亲切感。   感慨归感慨,却不敢耽搁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飞快脱下自己那件外衫,团成一团,趁着黑暗塞到了邻床病患的身下。   那外衫样式太新太雅致,若是被人瞧见,当场就得露馅。   鞋子却是脱不得,一双干净白皙、毫无伤痕的脚,在满是伤痕、脓血、污垢的伤患之中,只会更加显眼。   他索性也顾不得脏不脏,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烂泥,胡乱往靴子上抹了几下,又扯过身旁一张空着的草席,盖在自己身上。   躺定之后,脑子这才腾出空来分析局势——皇帝挑在这个时辰派人来杀人,必然是有所算计。   眼下国师人不在营中,大部队想来也调动开了,营中只剩零星几个轮值的兵卒。   不然,方才那般动静,不可能没人察觉呼喊。   他得拖时间。   必要时,还得拼命。   制定了方案,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他自己都能清晰听见。   静谧诡异的黑暗帐中,细碎的脚步声骤然从帐口传来。   步伐缓慢、沉重、谨慎,一步一步,朝着帐内深处缓缓逼近。   紧接着,两道压得极低、略显颤抖的人声,悄然划破帐内死寂。   一道略显怯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忌惮与畏惧,低声呢喃:“大哥,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真要进去吗?”   另一道粗沉的嗓音压着怒意,低声呵斥,带着不容违抗的狠戾:“那小娘皮都进得去,我们哥俩还进不去?没什么好怕的。”   游邵支着耳朵,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清楚,看着倒不像专业杀手。   难道不是皇帝派的人?   帐内光线昏暗,人影绰绰,两道黑影顺着一排排草席,缓缓向内排查,步步逼近游邵藏身的角落。   游邵浑身僵硬,屏息敛气,一丝呼吸都不敢多出。   右手悄悄探入衣袖,死死攥紧那柄冰冷的短刃,指节泛白,力道紧绷到极致。   那两道脚步声缓慢地在泥地上挪动。   “噗嗤”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低骂:   “你捅那死人做什么,脓水都溅我一脸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哆嗦:   “我、我瞧着他好像在动,一时没忍住……而且这地方也太臭了,真有人能待得住?”   游邵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们俩这点味道都受不住,也太菜了些。   那语气更狠的一人骤然带上几分怒意:   “别乱砍!你瞧这些人一个个烂成这般模样,指不定是染了什么疟症瘴气,别给咱哥俩传上了!”   另一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逼近。   游邵心跳如擂鼓,手中那把匕首被攥得温热,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在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从未杀过人,别说是现实,便是游戏里,他也从来都是走怂包路线的。   额角密密麻麻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落。   正当他心弦紧绷到极致之时,却听得近在咫尺的一人骤然惊呼出声:   “大哥,这地上……怎的全是虫子!”   ——虫子?哪来的虫子?   只见身侧那具静静僵卧的重伤病患身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爬满了无数黑色甲虫!   那些甲虫通体漆黑,壳甲泛着暗沉的冷光,体型比寻常蟑螂更硕大,肢足锋利繁多,密密麻麻盘踞在伤者溃烂的伤口、惨白的面皮、枯瘦的脖颈之上,层层叠叠、蠕动不休,几乎将躯体彻底覆盖。   虫群攒动的细碎窸窣声,在死寂的帐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游邵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吓得原地跳起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虫子!   另一人也惊叫出声:   “怎、怎么这么多虫子!这是捅了虫巢了!大哥,这地方真的邪门到家了,我们快走!别找了!”   那自称大哥的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的狠戾:   “上头交代了,务必要杀了那小娘皮,不能就这么走了。”   游邵在草席间瑟瑟发抖,心里又惊又疑——这都不走吗?自己就这么招人恨吗……   话音未落,那胆小的声音骤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凄厉:   “大哥!虫子……虫子往我嘴里钻了!我不行了,咱们快走吧——”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紧随其后是一声沉重无比的人体落地闷响。   而后便是急促慌乱、踉跄奔逃的脚步声,凌乱地朝着帐口狂奔而去。   不过数息,又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骤然响起,彻底归于死寂。   帐中瞬间静得可怕,再无半分人声,只剩虫群蠕动的细碎窸窣。   游邵浑身僵住,心里骇然——难道这些虫子,竟把这两人给双双做掉了?   他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闭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他与两具病患尸体近在咫尺,虫群四散蠕动、遍地游走,却像是无形中有一道屏障,尽数避开了他藏身的这片草席,绕着他的躯体爬行蔓延,分毫不敢靠近。   游邵鼓起胆子悄悄睁开眼,却见身旁那名“病友”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没了气息,双眼像死鱼般浑浊昏暗,脸上原本的脓水与血迹,此刻竟被吸食得干干净净,皮肉干瘪贴骨。   ——难道这些虫子,是吸食血气的?是被血腥之气引来的?   心底那份好奇,竟一时压过了恐惧。   他大着胆子拉下盖着的草席,仰卧起坐般直起身子,只见方才那个扬言要杀他的人,此刻正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脚边,双眼同样一片昏白,那些油亮的黑色甲虫正窸窸窣窣地在他身上爬动。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些黑色甲虫像是被这动静惊了,瞬间齐刷刷地从尸体上爬下,一头扎进泥地,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游邵手指颤颤地伸出,在那片泥土上摸索了一圈——竟连半点钻洞的痕迹都寻不见,那些虫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游邵愣了半晌,倒也很快想通,这个世界都已经有阴魂这种诡异的事情了,再多出几只奇怪的虫子,倒也不稀奇了。   厚重的门帘骤然被人从外掀开,刺目的日光猛地涌了进来,游邵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天光尽头,一道颀长挺拔、巍峨沉稳的身影,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玄色锦袍身姿笔挺,衣料华贵挺括。   是国师。   游邵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瞬骤然松懈下来,连带着紧绷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得救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径直将他从草席间捞了起来,整个人被稳稳托举而起,贴近了那副熟悉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清冽冷香裹挟着淡淡的兰草沉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的全部感官,将帐中腥臭腐臭的污秽气息尽数驱散。   游邵感激的眼角都有了湿意。   突然想起自己脏得像是从泥里捞起来,他慌忙推拒着躲避:   “公爷,晚生没事,只是身上脏得厉害,还是离远些,别脏了您的衣裳。”   话音未落,却被一只手掌按住了后脑勺,直接埋进了那处萦绕着淡淡兰草沉香的颈窝里。   游邵瞬间就闭了嘴。   ——领导愿意宠着,他就受着。   一名将士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海定公,帐外周边已尽数肃清,一共截杀二十余名流窜潜入的流民死士,无一漏网。”   国师声色平淡无波,却带着杀伐决断的冰冷威严:“西山埋伏的弓箭手,可有踪迹?”   “属下正在全力追剿,残党尽数逃窜,尚未尽数归案。”将士垂首回话,态度恭敬。   国师微微颔首,语调清淡,却是字字不容置喙:“无需留活口,但凡抓获,尽数斩杀。”   将士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迟疑发问:“公爷,不细细审问、追查幕后主使吗?”   “不必。”   国师步履沉稳,抱着游邵抬步向外走去。   玄色衣袍拂过满地尘土,姿态淡漠从容,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宵小之辈,不值再审。尸体尽数送入皇室御兽园,喂食凶兽。”   将士心头一凛,瞬间不敢多言半句,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速速传令执行军令。   游邵被稳稳抱在怀中,一动不敢乱动。   他从未见过国师这般冷冽残忍的样子。   直到出了帐子,才远远瞧见阿圆正安然立在帐外,游邵这才松了口气:   “阿圆!太好了,你没死!”   国师垂眸望着怀中人眉眼舒展的鲜活模样,声色放缓,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冽:“是它跑去寻我,我才知道营中出了事。”   游邵又惊又喜:“原来阿圆这般通人性,竟懂得前去求援!”   “真是匹好马。”   国师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此刻营中士卒尽数奔走忙碌,人来人往。   游邵被抱在怀里,这般姿态实在太过惹眼,让他脸颊发烫、耳根泛红。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落地:   “公爷,晚生无碍,半点伤势也无,您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行走。”   国师却仿若未闻,手臂力道沉稳,牢牢箍住他的大腿,稳稳托着他。   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前行,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恰好此时,一名挎着药箱、须发花白的随行老医者,步履匆匆疾步赶来,跪地恭敬拜道:“启禀海定公,老朽已速速赶来,可为游公子查验伤势、诊治伤情。”   国师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对外只说游公子左臂被歹人刀砍所伤,伤及筋骨,险些残废。你知道该如何处置。”   那老医者抬眼,朝游邵上下打量了两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忙不迭应下:   “老朽这就去抓药、打水,替游公子清洗包扎。”   游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臂,一时有些茫然——他这左臂,分明是好端端的啊。   也许国师有自己的安排,只能乖乖闭口,佯装体虚力竭、身受重伤的模样。   眉眼轻垂,面色故作苍白虚弱,软软靠在国师怀中,扮演着惊魂未定、身负重伤的受害人。   阿圆拖着半截断裂的缰绳,慢悠悠跟在二人身后,步态慵懒安稳,温顺得不像方才的烈马。   待回到帐中,方才那支穿透帐壁的箭矢已然被人清理干净,只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眼,阳光从那窟窿眼里斜斜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枚细碎的光斑,随着帐帘晃动微微摇曳。   帷帐落下,游邵这才被放回地面,双脚重新踏实地站定。   他忍不住开口:   “公爷今日为何不在营中?让那些歹人钻了空子。”   国师一边替他脱下那身脏污的衣裳鞋履,一边不紧不慢地换上干净衣衫:   “今日陛下命我去东边十里外交接兵阵事宜,来去耽搁,故而迟了。”   游邵心里立刻门清——又是这个狗皇帝!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了几句,面上却傻笑起来:   “公爷回来得可真及时,晚生方才差点就要跟人拼刀子了。”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今日你反应机敏、临危不乱,绝境之中尚能自救脱身,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游邵心里想起那忽然冒出来又凭空消失的黑色甲虫,若非那群虫子,自己怕是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多少也要受些皮肉之苦。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没敢说出口。   就在帐内静谧温存之际,帐外骤然传来属下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将士立于帐外,语气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惶恐,低声禀报:“启禀海定公!属下、属下方才带人清查伤患营帐,发现……今日营中六百余名重伤病患,竟尽数气绝,无一存活!”   六百余人,全员毙命!   国师站在帐中,神色未有半分波澜,语声平淡:   “对外便称是死于流民匪徒之手,今夜便将尸身尽数焚化。”   帐外之人领命而去。   游邵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心里翻江倒海——那些虫子,竟是把整个伤患营地的六百多号人都给悄无声息地杀绝了。   为何,偏偏留下了自己一个?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啊啊啊啊,看到了古代蟑螂。国师盯—— 第42章 第 42 章 帐外传来一   帐外传来一声叩帘之音, 那名年迈的医者候在外头,恭声禀道:   “海定公,老朽已备妥药材, 可为游公子包扎伤处了。”   国师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医者应声而入, 手中提着一只木桶, 桶中盛着半桶清水。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倾身, 将里面盛着的赭色药粉悉数倾洒进桶中, 水色瞬间染上一层暗沉的赭红,与血渐渐渗透渐染的模样几分相似。   紧接着,医者又取出一段素白绷带,浸入那盆赭红水中片刻, 捞出时,绷带已然染上了几分暗红血色, 乍看之下,竟真如那处曾受过刀伤、渗着血渍的旧伤模样。   医者动作娴熟, 不多时便将那段“血色绷带”仔仔细细缠裹在游邵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臂上, 末了躬身一礼:   “公爷, 都已处理妥当了。”   说罢, 也不多留,捧着木桶, 利落转身退出营帐, 轻轻落上门帘。   游邵盯着自己那条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臂, 分明是好端端的一条胳膊, 此刻却像是刚从战场上抢救回来的重伤患者。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爷,为何要故意散布晚生重伤的消息?”   国师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盛来一盆清水, 抬手,带着他的指尖缓缓浸入温润清水之中,水流漫过指节。   每一寸指尖、每一道指缝之上,指腹轻轻搓揉、细细清洗。   游邵被那双手掌摆弄着,指尖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忍不住小声“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怕痒,又怕疼,细微的刺激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指尖,眉头轻轻蹙起,却不敢收回指尖。   他心里默默琢磨:公爷可有意识到自己双手体温比常人要低上不少?这般冰凉,也就他这种忍痛一流的人能生生熬住。   一直待到那十指重新变得白皙细腻,不见半分污迹,国师才拿起干净的巾帕,仔仔细细将他的手擦干。   紧接着,又换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替他把脸颊上残留的尘土也一并擦拭干净,这才缓缓开口:   “左右都要清算,你未曾受伤,是你机敏得当。可幕后之人蓄意行凶,终究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冷冽:   “放出这消息去,也能替你换得几日清净。”   游邵眨眨眼睛,听见国师这番做派,心里骤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此前一直以为国师是那种光风霁月、心无芥蒂的性子,此刻再看,倒是多添了几分深藏不露的腹黑。   几句谎言,便将好几笔账,记在了新皇帝的头上。   国师起身,将他整个人拢进一件干净的披风里,随即抱在怀中:   “军中诸事都已处理妥当,今日我们便回去。”   游邵下意识地把脑袋往那处颈窝里靠了靠:“公爷,我们回府里去吗?”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语声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不是想去城郊的庄子瞧瞧?便在那里住上几日。”   ——   帐帘挑起的那一刻,游邵立马乖巧地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昏迷不醒的病弱模样,任由国师抱着自己,一路走出营帐,登上马车。   待帘子彻底放下,车厢内只剩两人,游邵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可他却哆哆嗦嗦地不敢挨着国师坐,反倒往一旁挪了挪:   “公爷,晚生方才在泥地里滚过,身上怕是不大好闻,车内空气闭塞,还是离您远些为好。”   国师端坐如常,语声平淡:   “不过是些泥土气,无妨。”   却也未强求他,只是随手翻开了一卷书。   马车车轮滚滚,平稳驶离军营,朝着京郊方向缓缓行去,车身微微颠簸,节奏舒缓。   周遭再无杀机暗伏、无人窥探偷听,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   游邵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抬眸发问:“公爷,三日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您……不去吗?”   国师垂眸翻卷,神色淡然无波,仿若只是闲谈琐事:“新帝忌惮过甚,与我早已心生间隙,不去也罢,省去诸多朝堂虚礼。”   游邵闻言,简直目瞪口呆。   他记得电视剧里演的,新帝登基那日,满朝文武百官都要早早赶去朝贺,连地方官员都得提前数日进京候着,何等隆重的场面。   这就不去了吗?   国师果然随心所欲,藐视皇权,一点不怕那小皇帝。   咽了咽口水,心里嘀咕:反正这也不是他一个小门客能操心的事。   思绪转了一转,又想起先前一直不敢开口的疑虑,眼下四下无人,车厢又只有他二人,才小心翼翼说道:   “公爷,晚生今日见了一种奇特生物。”   国师神色未变,只是“哦?”了一声。   “就在那伤患营,晚生瞧见了一种黑色的甲虫,好似会吸食血气,正是那些虫子,杀死了追杀晚生的歹人,还有那些伤患。”   游邵顺势还比划起来,说虫多大,有几只脚,触须长什么样子。   他本以为讲出来会让国师诧异。   可话音落下,国师神色依旧淡然沉静,翻卷的指尖未曾停顿分毫,眉眼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洞悉此事。   “那并非寻常食肉嗜血虫类,此物名曰蜮蜉,生于阴湿死地,聚死气而生,不食血肉凡胎,唯嗜生人魂魄。”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呀——”   公爷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而且这玩意,比他方才所想的还要邪门百倍。   他又小声追问:   “那……为何,为何偏偏独独避开了我。没吃了我?”   难道是自己得了绝症味道不好,虫子都不愿意吃?   国师闻言,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目光落定在他清澈懵懂的眉眼之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是甲虫,却也存了几分神志。许是瞧你心性纯良,便未曾吃你。”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红,心里嘀咕:他这样的人,也能算得上“纯良”?   只能小声嘟囔:“公爷又在取笑晚生了。”   国师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捧着手中书卷,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万物有灵,天道有序,机缘祸福皆有定数,诸多玄妙,从来非一言两语所能窥探穷尽。你今日得以全身而退,是机缘,亦是本心。”   游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远比他原先想象中更为复杂离奇。   是福是祸,他总归是活着就好。   正想着,忽而又记起自己的工作落在了军营里,忙道:   “公爷,可否让人将晚生未画完的草稿,一并送去京郊庄子上?这样晚生有些事情做,也不至于荒废了时间。”   国师淡淡颔首应允:“可。”   车内变得寂静,马车一路前行,游邵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体内那股方才逃亡时激荡起来的肾上腺素,渐渐褪去。   浑身磕碰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后腰腰椎处,方才从马背上狠狠摔落的地方,此刻隐隐传来一阵阵尖锐绵长的钝痛。   他皱着眉,怎么坐都觉得不对劲。   痛感越加剧烈,转化为尖锐的刺痛。   游邵微微蹙起眉头,唇色泛白,忍耐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吟,身子微微蜷缩,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腰。   细微的痛响落入耳畔,国师当即合上书卷,随手放置一旁:   “身子何处不适?方才摔伤了?”   游邵也不敢再逞强遮掩,老实道:   “之前从马背上跌落,后腰磕在硬地上,方才不觉,如今腰椎那处疼得厉害。”   国师伸手,隔着衣料按上他脊背那处腰椎位置。   “唔——”游邵浑身一颤,猛地一声痛呼,眼泪都被这一按逼出来了几滴,“就、就是那处痛!”   国师神色微凛:“许是挫伤,也许是轻微骨裂。需褪去上身衣衫,仔细查看。”   游邵一听“骨裂”二字,心头一慌,生怕自己就此摔成个残废,也不再耽搁,慌忙自己解开腰带,将上半身衣物一并褪去,露出一截单薄光滑的后背。   脊背清瘦单薄,腰线纤细流畅,皮肉光洁细腻,此刻因为疼痛微微绷紧,脊背线条利落好看,只是后腰一片隐约酸胀泛红。   国师让他俯身靠在自己腿上,以便细细查看伤处。   游邵乖乖听话,整个人顺势伏了下去。车厢空间狭小,他只能微微抬起小腿,勉强蜷缩着身子。   国师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颈椎、胸椎、腰椎缓缓向下按压、细细探查,每按一处,便低声问一句“疼否”。   游邵只觉得越往下,那股酸痛便越发剧烈,眉心紧蹙,不停小声应声:“痛……好痛……这里更痛。”   疼得他忍不住想抬头去瞧个究竟,可这般姿势,也只能瞧见自己微微翘起的臀部,与那截纤细的腰身,怎么也瞧不见自己脊背的模样。   他可怜兮兮地问道:   “公爷,可是……青了?红了?”   国师摇了摇头:   “尚未见淤血。你伤在第四腰椎处,会痛,然神经未受损,应当是些微骨裂。静养数月便可痊愈。”   游邵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轻微骨裂,倒也没那么可怖。   忍着痛感浅浅笑了笑,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真是太好了,晚生今日也算幸运,绝境逃生,伤势也不算危重。”   正要撑起身子,却觉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腰椎处骤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整条小腿都跟着麻木得动弹不得。   眼泪吧嗒掉下一滴:   “公爷,晚生怎么……浑身都麻了!”   国师却并未答话,只是一只手掌沉稳地按在他的胸椎之上:   “别动。”   下一瞬,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按在他的胸椎之上,固定住上半身姿态,另一只手精准扣住他的腰侧,指尖力道沉稳精准,轻轻向上一托、顺势对折。   骤然的牵拉复位带来极致的剧痛,尖锐的痛感直冲头顶,游邵猝不及防,咬紧唇边衣袖,死死忍住喉咙口的痛吟,脊背紧绷、浑身轻颤。   只听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细微的“咔嚓”轻响,错位的腰椎瞬间归位。   那阵蔓延全身的麻意,竟渐渐消退了下去。   国师将他重新抱在怀中,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腰椎有些错位,如今已经正过来了。”   游邵脸上,此刻已是止不住地挂满了泪水,方才那疼痛太过突然直接,惹得他有些委屈——不是说只是骨裂吗,怎的还错位了?   他抽噎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国师将他滑落的衣袖重新替他套回身上,语声温和了几分:   “庄子上有一处天然的药浴温泉,今日去了,好生泡一泡,明日淤血便能消得快些。”   游邵咬着唇,感受着体内那阵麻意一点点褪去,好半晌,才低声道:   “谢谢公爷。”   国师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怕是不止这一处跌伤,待到了庄子上,再仔细看看。”   游邵点了点头,只觉得浑身越发沉重虚浮,眼皮也跟着重了起来,想合眼小憩,可那腰椎处的隐痛却又叫他睡不安稳,嘴唇都惨白发颤。   国师察觉他的异样,语声低沉地问了一句:   “可是疼?”   游邵轻轻点头。   国师打开车厢中一只不起眼的小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   “这是曼陀罗炼制的丹药,若是疼得实在难忍,可服上一颗。”   游邵盯着那颗小小的丹药,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他以前每日都要靠着止痛药维持神经痛不发作,可代价便是日日四肢发麻,浑身酥麻得像是缠了一圈静电,那种滋味,他比谁都清楚——是药三分毒,若有得选,他打死也不愿轻易吃药。   于是他摇了摇头:   “公爷,晚生习惯了。若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忍一忍便过去了。”   国师闻言,眸底暗色一闪而过,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那便不吃。”   马车颠簸依旧,游邵咬牙硬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浑身冷汗涔涔,也不知这般苦楚还要熬上多久。   面色时白时红,虚汗细细渗出,浸湿额前碎发,只觉得每一寸路途都格外漫长,难熬至极。   就在他意识纷乱、昏沉欲裂、近乎撑不住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柔、极具安抚力量的嗓音,轻轻拂过耳畔,熨帖了所有焦躁痛楚:“睡吧。”   简简单单二字,没有繁复的安抚,却带着莫名的安稳力量。   乱糟糟紧绷的思绪瞬间被抚平,游邵眼皮一沉,那本就纷乱如麻的意识,竟在这一瞬间骤然沉静了下来,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整个人软软倒落,身躯失重一般靠向身侧。   国师眸光微暗,迅速伸手稳稳将他整个人侧身拥入怀中,稳稳托住他酸软的身躯,让他安稳枕在自己肩头颈窝,姿态温柔缱绻。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苍白虚弱、隐忍未散的眉眼,眼底掠过深沉复杂的思虑,指尖轻轻落在他后腰伤处,轻轻虚护着。   马车穿山越林,一路疾驰,奔赴京郊别院。   ——————   再次睁眼时,周遭已然换了天地。   温热柔和的晚风拂面,草木清香萦绕鼻尖,褪去了车厢的密闭沉闷,只剩山野清幽静谧。   游邵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舒展,入目是参天古木、浓荫蔽日。   树干粗壮挺拔,枝叶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的绿叶围合出一方圆形天井,穹顶漏下黄昏最后的暖黄余光,细碎光影穿透枝叶缝隙,星星点点洒落周身,温柔静谧。   他愣怔了半晌,才依稀想起自己方才明明还在马车里,怎么一睁眼便到了这般幽深似林的地方?   下意识想要撑起身躯起身,后腰瞬间传来一阵酸胀钝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声低吟,不敢再随意动弹,堪堪想起自己腰椎骨裂、筋骨错位的伤势。   “公爷?”   他轻声唤了一句,嗓音沙哑轻柔,缓缓转动目光四下打量。   只见不远处,一处天然的温泉正腾腾地冒着热气,池水呈一种浓郁的碧绿色,泛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这难道就是国师说的药浴?他一时竟有些恍惚,险些以为自己是被什么山中精怪拖进了老巢,等着被开锅炖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国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醒了。”   游邵动弹不得,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公爷……难道晚生是痛晕过去的?”   国师将他从草地上稳稳捞起。   此刻他已换过一身衣衫,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加身,在这昏黄的天光映照下,竟显得近乎浓黑,与那张肃穆冷冽的面容相映衬,倒叫游邵莫名生出几分敬畏,甚至有些许怯意。   一定是这地方景色太过天然,让他感觉到似是野兽的窥视。   国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可还疼?”   游邵轻轻摇头,转而感慨道:   “公爷这处庄子……真是僻静得很,倒像是深山老林一般。”   国师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庄子上人少,不比府中处处都是仆从伺候。”   说话间,他已然抱着游邵行至温泉池边,动作轻柔舒缓,小心翼翼将他放入温热的泉水之中。   温热的泉水缓缓包裹周身,暖意融融、绵软轻柔,触感温润丝滑,像是被温柔的怀抱全然簇拥包裹,妥帖安稳。   暖意顺着肌肤肌理缓缓渗入筋骨脉络,驱散了连日的疲累寒凉,也缓缓抚平了腰椎错位骨裂的酸胀刺痛。   游邵舒适地微微眯起眼眸,喉间溢出一声慵懒细碎的轻吟,心底暗自感慨:果然顶级权贵的居所,样样都是极品良药,这般天然药浴,可比世间寻常汤药补品精妙百倍。   他顺势抬手搭在光滑温热的池边,身形轻靠池壁,放松筋骨,任由温润泉水浸润周身。   却忽然察觉身后水流一阵轻轻的簇拥,一双手悄然探来,稳稳握住了他的腰身,将他轻轻往上托了托:   “此处泉池水深,我在旁照看你,若是脱了力,尽管唤我。”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红,轻轻点头:   “多谢公爷。”   这药浴的效用果真不凡,游邵只觉得腰椎处那阵酸胀刺痛渐渐消散,转而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一点一点滋润渗透进整条脊背——原本膝盖与关节处那些隐隐作痛的老毛病,此刻竟也跟着一并舒缓下去。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不知不觉间,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   再次睁眼时,四周已然天色全暗,唯有点点碧绿的光点在林间幽幽闪烁,忽明忽暗,宛如天上坠落人间的星辰。   游邵一下子惊喜地叫出声来:   “是萤火虫!”   这一声惊呼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此刻竟正靠在国师身侧,肩头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方才竟是被国师一直这般托着支撑着,才睡了这一场安稳觉。   脸颊瞬间羞得通红:   “公爷,晚生睡着了,怎么也不叫醒晚生?”   国师双臂随意地搭在池边:   “这几日你也着实劳累了,药浴多泡上片刻,于你身子有益。”   游邵也顺势将双臂搭在池边,好奇地伸手去触碰身旁一只飞过的萤火虫。那小小的虫子竟真落在了他的指尖,一闪一闪地泛着荧光,映得指尖也跟着染上一层微弱的绿意。   他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萤火虫便振翅飞走了,融进夜色深处。   国师低声问道:   “喜欢?”   游邵点了点头。他以前患病缠身,哪里都去不了,连一处寻常的公园都难得踏足,更别提这般幽深美好的景致了。   此刻他望着满林闪烁的萤光,由衷答道:   “喜欢。公爷说万物皆有灵,如今瞧着,果真如此。”   国师闻言,长臂骤然一揽,将他整个人牢牢拉进怀中。   游邵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在这满林荧光的映照下,一张俊逸的面容正缓缓靠近,近得他几乎能数清那双眼眸里映着的点点绿光。   下一瞬,唇齿间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游邵脑子里“轰”地一声,彻彻底底地宕机了。   ——这……这好像是,在接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好舒服……   夜浸清池, 碎星沉水,满庭的夏风都裹着草木的软香。   游邵心中虽是震惊得几乎要炸开,可那份震惊转瞬便被一阵酥麻的舒适感冲得七零八落。   好舒服……   先是蝴蝶停驻般的轻点, 唇瓣相触, 那般柔软温热, 带着几分触碰易碎物品的怜惜与呵护。   紧接着, 一片湿润的暖意便顺着唇边悄然蔓延开来。   游邵从不会游泳, 此刻整个人却像是真的溺进了水里一般, 脑子昏昏沉沉,四肢百骸都软得使不上力气。   只余下最后一点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攀附在了身前之人的肩背上,指尖绞在一起, 绞得发白。   呻吟被唇齿一寸寸碾碎,颤抖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指尖, 怎么也止不住。   也不知是何时起,灵活的舌尖便悄然探了进来, 与他的纠缠在一处。   游邵舌尖被轻轻撕咬了一下, 那点疼意刚要顺着喉咙涌出, 便被堵在了喉间, 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   涎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下颌处, 晕开一片湿意。   面皮染满通透绯红, 从脸颊蔓延至耳尖, 再落到纤细脖颈, 像是染了最上好的胭脂。   眼底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离媚态。   一头青丝散落,裹着那具白皙纤细的身子, 在这满林荧光中,竟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旖旎。   胸腔因为不会换气,一起一伏,气息几乎要断绝,露出缺氧的痴态。   可下一瞬,又有几缕氧气顺着交缠的唇舌重新送了进来,将他从那片濒临窒息的边缘救回。   他从未想过,接吻,居然可以这般舒服……   正当他沉溺其间,不肯抽身时,那辗转缠绵的舌尖缓缓退离,拉出一丝暧昧的银丝。   唇畔骤然空落,温热的触感离去。   游邵竟不自觉地追了上去,像只讨食的小狗一般,不着章法地蹭着身前人的下颌,蹭着那处线条冷硬的骨相,似是在讨要什么奖赏。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意,低沉悦耳。   游邵迷蒙着泪眼,费力抬眸望去。   月色溶溶,眼前那张素来疏离淡漠、覆着一层寒霜的面孔,此刻竟褪去了冷寂。   尤其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似是荒漠烈日,灼烫得他心惊胆颤。   游邵泪眼朦胧,看得愈发昏沉,却被那从未有过的感觉牵引着往前贴得更紧了些。   他想要的东西,国师从来不会拒绝……   他会给自己更好的、更快乐的。   ……   腰间忽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整个人便被稳稳捞出了那池温热的泉水,轻轻放倒在了一旁那片肥厚柔软的草甸之上。   池水潺潺滑落,溅在青草之上,细碎水声消融在晚风虫鸣里。   微风拂过草叶,虫鸣声此起彼伏,头顶星空浩瀚明亮,可再亮,也亮不过那双此刻正俯视着他的、近乎野兽般赤裸欲望的眸子。   那具起伏陡峭的躯体,在朦胧月色下愈发显得壮阔惊人。   而当那副宽阔的身躯俯身压下时,那道阴影竟比林间树影还要深沉浓黑,将游邵全身笼罩其中,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游邵只觉得心底那些曾经藏着的、见不得光的龌龊念头与阴暗心思,此刻竟全都被这片阴影接纳包庇了去,再无半分挂碍。   他心安理得地伸出那双细长白皙的手臂,环绕挂上了那道好看的、隆起的背脊。   两人的距离拉近,唇齿再次相触。   ——   游邵再度睁眼时,已是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那方雕花的木质藻井,好半晌,脑子里都是一片浆糊,理不出半分头绪。   只知道自己浑身虚软得厉害,四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抬一下手指都要费上老大的力气。   也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像是发|情一般,急色得不知节制,差点把脑浆都一起挤出去……   苍白的脸颊上此刻还残留着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浑身每一处肌肉,似乎都还记得着昨夜那阵反复颤抖的滋味,不安分地时不时轻轻抽搐几下。   他,一个24K纯直男,居然和自己的直属上司,一个男性接吻了,还……   可这事真的不能怪他!   他这具身体活了二十多年,从小体弱多病,从来没有正经八百地疏解过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亲吻与疏解竟是能舒服到这般地步。   这真的,真的不怪他……   游邵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那身子却虚得厉害,也不知昨夜是不是把浑身上下的液体都给排解了个干净。   随即他的眼角泛红,流出眼泪,他要完蛋了,身体虚成这样,他却还食髓知味地留着瘾。   脑子里那点原本该有的羞耻心荡然无从,竟已经开始惦记起昨夜那份滋味。   他真的完蛋了。   随即想到,这、这不会磨破皮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被角查看,没事……还是须尾俱全的……   心里暗暗委屈埋怨——都怪国师非要将毛发都剃了个干净。   他真的不是急色的愣头青啊!   想起国师,游邵的脸颊又是一阵滚烫。   他大约是压抑得太久了。   一个堂堂钢铁直男,昨夜竟然能对自己的上司有生理反应,实在是太荒唐了。   可这荒唐念头刚过,脑子里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骤然浮了上来。   国师,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   羞赧、慌乱、茫然、无措,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沉沉闷闷。   他不安地把食指指尖塞进嘴里咬着,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上赶着讨要名分的情人,非常扭捏。   他以前刷视频听说书,听那些讲书生进京赶考的段子,说书生身边带的书童也有疏解主子的用处,莫非这年头当个门客,也要兼这一份差事?   这些古代人,怎么一边讲究三纲五常,一边又性开放成这样,都不在乎男女了?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   而且,国师昨晚并没有碰他的……   听说直男也会互相……   所以国师人呢?   游邵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窗户是一排古朴的红褐色木窗,窗外浓绿浅绿交杂着,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光,带着一种夏日浓荫蔽日的隐秘感。   隐约的蝉鸣从叶隙间钻进来,被晒得有气无力,叫得懒洋洋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木头和草叶混杂的气息,让他原本就沉甸甸的心境更添了几分黏稠。   他掀开锦被,试探着动了动骨头,先前骨裂的地方竟没有传来刺痛,只剩下隐隐约约的酸胀。   看来那日的药浴当真是极好的东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心里默默盘算,这药浴要是能带回现代,他随随便便开个连锁店都能发家致富。   两条白皙笔直的腿踩到红褐色的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屋子空荡荡的,除了那张榻几乎什么都没有,游邵光着脚满屋子转了一圈,才在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宽大的靛蓝色袖袍。   他把袍子胡乱套在身上,衣摆和袖口都长出一大截,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滑稽得很。   这不会是国师的衣服吧?   他凑近了细细嗅了一下,鼻尖果然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兰草沉香味,清冽又疏离,跟那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游邵愣了一下,脸颊没来由地又烧了起来,赶紧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旖旎的联想也一并盖住。   推开门扉,除了虫鸣,再无旁的人声。   游邵光脚踩在木质回廊上,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动,走得又慢又轻,像只受惊的猫。   这庄子安静得过分,安静得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算光着身子在院子里跑一圈,也未必有人瞧见。   这是一处两层的小楼,四周望不见其他建筑,全被枝繁叶茂的树木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楼侧支了一道外置的木梯。   游邵扶着梯子慢慢下了楼。   楼下是一处开放式厅堂,无门无窗,四面通透,直面山林清风。   厅堂陈设更是简约古朴,地面铺着素色细密竹席,正中摆放一张低矮原木小桌,桌旁放置两张素色蒲团,干净素雅,极简至极。   这般陈设,倒像是清修静养的清幽之地。   他实在走不动了,也懒得再讲究什么仪态,四脚一叉,缓缓地摊开身子躺倒在竹席上,活像一只晒干了的咸鱼。   竹席微凉透气,贴合肌肤,舒缓了满身燥热酸胀。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望着房梁发呆,脑子里过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时半会竟也理不出个头绪。   风从林间穿堂而过,拂起他散乱的发丝,衣袍宽大的袖摆随风轻轻晃动。   周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叶响、蝉鸣,悠悠荡荡,抚平了几分心底的纷乱,却抚不散萦绕心头的惶惑。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浅规整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度,踏在林间青石路上,声声清晰。   游邵心神骤然一紧,脊背瞬间僵硬,浑身汗毛轻轻竖起,纷乱的思绪瞬间骤停。   他缓缓侧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国师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从廊外走来,整个人立在满目青翠之中,竟像是这片浓绿里独有的一道阴影。   衣料华贵挺括,暗织流云暗纹,在细碎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流光。   衬得那张脸愈发疏离暗沉,如初见时一般,教人看不透。   游邵后背瞬间绷紧了,他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国师今日心情不大好。   国师瞧见他,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眼底依旧是沉沉晦暗,幽深难测,像极了蛰伏林间的猛兽,对着猎物露出温和伪装的笑意。   游邵觉得那眼神很可怕,似是要吃了他,骨头都要嗦干净的那种。   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温和,听不出喜怒,落在静谧厅堂,声声清晰。   “我想你还要睡一会儿,没想到这时便醒了。”   游邵喉咙里滚了一圈话语,最终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只能可怜兮兮地地望着来人,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学生。   谁惹国师生气了……可别让他做了出气筒。   国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袍子穿在他身上,靛青的颜色越发衬得肌肤莹润似玉。   身形纤细单薄,宽大的领口松松垮垮,微微滑落,露出精致纤细的锁骨,线条干净漂亮,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慵懒媚态。笔直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外,晶润的脚趾不自觉地绷紧,露出好看的脚背曲线。   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未散的迷蒙与怯意,湿漉漉的,惹人怜惜。   国师眼底的晦暗之色愈发浓重,幽深的眸光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情绪,沉沉覆落,浓烈炙热。   他却依旧克制自持,立在原地,缓缓俯身褪去靴履,赤足踩上微凉的竹席,动作从容淡然,无半分急切。   随后缓步走近,在游邵身侧静静坐下,身形微微俯低,居高临下地望着。   游邵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几乎是一瞬间就读懂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需求。   他脑子里某根弦啪地一声就断了,下意识地把唇轻轻送了过去。   两人的唇又叠在了一起……   比起昨日那场兵荒马乱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吻,这一个绵长又轻柔得多,那修长的手指还不紧不慢地捏着他的耳垂把玩。   指尖带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凉意,像是常年浸在药汁里养出来的体温。   可游邵没一会儿就又晕乎乎的了,心里满是茫然的感慨,接吻这东西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怎么还能比昨天更舒服。   同时在心底哀嚎,他这是要彻彻底底栽了。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急色的直男?   可等那只手要探进宽松的衣袍里去时,他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那手指,眼泪汪汪地直摇头:“公爷,我不行了,要是再疏解,晚生今日真要……尽人亡了。”   这话说得又急又认真,倒把自己都逗笑了几分,只是这笑意混着满脸的红晕和泪光,看着更像是娇嗔撒娇。   国师闻言,吻势缓缓停歇。   他并未勉强半分,修长的手指微微翻转,反手牢牢扣住游邵纤细的手腕,五指穿插,与他十指紧紧相扣,掌心微凉,力道温柔却坚定。   微微用力,便将绵软无力的游邵轻易拉入自己宽阔温热的怀中。   坚实温暖的怀抱将他全然包裹,暖意融融,安稳可靠。   微凉的唇瓣缓缓落在他泛红湿润的耳尖,轻轻一吮。   游邵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细微的战栗从耳尖蔓延至全身。   他总觉得国师今日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公爷,晚生瞧您心情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事扰了您?”   国师指尖依旧慵懒闲适,细细亵玩着他纤细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动作温柔缱绻。   另一只手则轻轻捏着他柔软的耳垂,力道轻柔舒缓。   他微微垂眸,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怀中人的脸上,眼底情绪晦暗难测。   游邵被这样一注视,心里又是羞又是悲,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窜了出来:他不会真的已经沦为了一件玩物吧?   良久,国师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不过是在炼药,心神疲乏罢了。方才失态,可是吓到你了?”   炼药二字入耳,游邵心神骤然一动,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光亮。   他心念一动,莫非国师私下就是在这庄子里炼药?那这药,能不能想办法顺几颗出来?   念头刚在心底升起,耳畔耳尖骤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国师竟微微低头,轻轻一口咬在他的耳尖之上,力道极轻,却精准刺痛细嫩肌肤,带着几分隐晦的惩戒与占有。   游邵瞬间慌了神,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居然敢在国师的眼皮子底下动歪脑筋,支支吾吾地找补道:“晚生……晚生不怕的。”   国师也不戳穿,只是重新捏上了那颗已被咬出血珠的耳垂,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耳饰。   游邵呆呆地望着那颗碧绿中透着几分粉色的宝石,还没反应过来,耳尖便是一阵坠痛,竟这样毫无征兆地被穿了耳洞,戴上了那枚耳饰。   游邵的眼泪都要给疼出来了,委委屈屈地问:“公爷,为何要送晚生一只耳饰?”   国师语气淡然:“从未送过你什么东西。这颗绿柱石难得,今日便磨了送你。”   游邵在心里泪眼汪汪地反驳,这宝石虽是难得的好东西,可这样强行给他穿耳戴环,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惩罚他方才那点觊觎丹药的小心思。   而且怎么就送一只,这样真的好看吗?   但是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再走神了,脑子里那点关于偷药的念头,被他完完全全地按到了最深处,生怕再被一眼看穿。   国师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取出巾帕,将渗出的血珠细细擦干净,指尖又轻轻拨了一下那枚坠子。   游邵猝不及防地轻轻呻吟了一声,脸瞬间又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国师俯身,唇落在他的耳垂上,声音低哑:“很是配你。”   游邵想躲又不敢躲,心想我又看不见,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任由摆布,心里却憋闷得厉害。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虽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问。   他绞着手指,咽了咽口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那双眼睛。   未曾梳理的发丝松松垮垮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玲珑。   他那双细眉紧紧蹙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美眸里蓄满了泪意,望上去竟像是个上门讨要名分的美人,楚楚可怜:“公爷,晚生……晚生有一事困惑不解。”   国师淡然无波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游邵被这目光一激,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   接下来的话讲得也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晚生虽只是一介闲散门客,但……但到底也是个男子。公爷若只是想要疏解,晚生自当尽力相助,只是……只是晚生想着,公爷待我这般好,晚生却无力回报,左右做什么都成,只求公爷能明说一句,究竟是要晚生做什么,晚生心里实在是……实在是心惊胆战。”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公爷,您究竟当晚生是什么?”   话音未落,眼泪便一滴一滴地、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一个正经直男,若是被上司当成了什么玩物取乐,那可真是把他这辈子的脸都给丢尽了。   国师闻言,轻轻哼笑了一声,抬手替他把眼泪擦干净:“你倒是心思细腻,怎的连自己的身份都看不清楚?”   这话一出,游邵身子猛地一颤,一颗心几乎要沉到谷底去。   眼泪反倒掉得更凶了,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活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   他心里把这些满口封建礼教实则开放得没边的古代人骂了个遍。   自己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初吻,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初次,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没了。   哭得更加来势汹汹。   国师瞧着他这副哭相,唇边笑意反倒愈发浓了,俯身,唇细密地落在他不停扑闪的眼睫上,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   “你一直是我的妻子,不是吗?”   游邵猛地怔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方才还汹涌不止的眼泪,此刻竟诡异地止住了,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扑闪着,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他妻子?他游邵?一个正经八百活了二十多年的直男,怎么就成了男人的妻子了?   国师这时又将他重新圈进怀里,唇落在那两片粉红的唇瓣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纵容还是训诫的意味:“妻子年纪尚小,性子又顽劣,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也不尽为妻的义务,我这些日子,也不过是多包容罢了。” 作者有话说: 克制重欲上位男*清纯急色直男,不敢想这油门一踩 第44章 第 44 章 即便是那吻   即便是那吻再舒服, 游邵也不能再心安理得接受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宽大的衣襟里爬出来,膝盖一软便半跪在了软塌上。   “公爷……”他嗓音微哑,还带着未散的湿意, 声音粘稠“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晚生……晚生怎敢担当这等重任。”   纵使他是一个现代人, 也知道古代所谓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的重量。   想到此处, 越觉得自己似是被哄骗了。   国师盘膝坐在软塌那一头, 广袖松松垂落, 一手撑在膝上, 另一只手随意地托着侧脸,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   这副神情游邵从未见过,那素来肃穆横平的眼尾微微松弛下来,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雪山顶上难得晴了一日。   “那你想当什么?”他懒懒开口,尾音微挑, “一介门客?”   游邵浑身一抖,脑子转得比走马灯还快, 却怎么也算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怎么看, 一个公爵的妻子身份都更高贵, 更有前途。   但是, 他算正规妻子吗?不是什么娈童、妾室吧!   他不要被随意发卖啊!   游邵心头又凉又慌,脸颊红白交叠, 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他微微抿紧嫣红唇瓣, 委屈地小声说道:   “公爷定是同晚生玩笑的。公爷的妻子该是位门第清贵的贵女, 晚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公爷莫要再诓我了。”   国师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耳垂上晃动的晶石耳坠,细碎的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神色晦暗难辨。   漫不经心道:“你倒是妄自菲薄得很。若是不喜你,留你作甚?”   这一句倒把游邵问住了。   他眉头蹙起,咬紧了下唇,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国师位高权重,府里居然就一个主子,其他什么妾室美人一概没有。   不管未来有没有什么正妻和妾室,左右现在他在府里一人之下,为所欲为。   很快安慰好自己:现在得了国师的信任,虽然职位出了些问题,但是结果不是很好吗?   不过是亲亲嘴、抱一抱,又不是剐他血肉。   何况他也舒服了……   这般转念一想,心底的惶恐与不安顿时消散大半,眼底重新亮起澄澈明亮的光,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亮得惊人。   却不知自己心底所有的小心思,清清楚楚全都写在了眼底,坦荡又纯粹。   国师静静凝视着他,深邃幽暗的眼底翻涌着沉沉灼热。   游邵被看得浑身发烫,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抬手掩去唇角的湿意。   双手拘谨地并拢放在膝上,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人:“公爷,做了您的……妻子,可有什么旁的好处?”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总得给他点甜头吧……   游邵眼睛不停扑闪着,差点没把“求药”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国师神色晦暗难辨,那双眸子里浮动的暗光近乎有了实体,一寸一寸地,将他袒露在衣领外的那截肌肤都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语速极缓极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似乎任由肆意讨要所求:“你倒说说,想要什么。”   游邵喉头动了动,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把话磕磕绊绊地说完:“晚生既做了您的妻子,也不想做个短命鬼。若是……若是公爷能每月赐我一颗治病的药丸,旁的,旁的晚生便都不求了。”   话音落下,他眼神飞快地一闪,眼睫慌乱颤动,不敢再去看对面之人的脸色。   国师最不喜欢他讨药了……   可他实在是,太想活着了。   以色侍人几时多?他先把病治好了,这样就算被厌弃了,也算潇洒退场。   国师忽然清淡的笑了,没有半分恼意。   轻轻巧巧地就把游邵方才绵延不绝的局促和焦灼都截断了。   游邵眉眼都被那笑意晃晕了。   只听一声如甘霖落枯田的允诺:“丹药可以给你。”   游邵骤然抬眸,眼底瞬间炸开璀璨光亮,灼灼生辉,竟比他耳垂上那枚珍稀的粉绿柱石还要透亮夺目:“公爷,真的吗?”   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脸瞬间红了,又垂下眼眸自省。   国师眸色沉沉,幽暗深邃的眸光牢牢锁住他,带着逗弄的意味,缓声道:“只是——你何曾尽过妻子的义务?”   游邵整个人瞬间僵住,茫然眨眼,贝齿下意识咬住柔软的下唇。   妻子的义务是什么?而且也不是他不付出,可是他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层身份。   也没人告诉他呀。   他怯懦地开口:“晚生……”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哎呀,不对,都做了妻子了,哪还能用“晚生”自称。   游邵脑子飞速运转,临场改口,小心翼翼的试探:“妾……妾先前以为,公爷或许厌弃我,不愿认我身份,故而一直不敢僭越。况且……妾着实不知,该如何尽这份义务。”   他说得眉眼带着几分无辜懵懂,明显还是不懂。   国师微凉的指尖落在他耳垂上的晶石耳坠,轻轻拨弄。   轻微的坠痛瞬间蔓延开来,瞬间掐断了游邵所有未尽的话语。   游邵眉头骤然蹙起,睫毛剧烈颤动,双眼瞬间泛红,氤氲出薄薄一层水汽。   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可怜兮兮地望向身前之人。   难道他、他又说错话了?   国师神色淡然,声线平稳无波:“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卑微称呼。往后,自称我便可。”   游邵脸腾地红了。   他可是……可是花费了老大的尊严才开口以“妾”自称的。   而且没想到国师竟然这么好,直接让他平级称呼。   当即点头如捣蒜,声音软糯:“公爷,我知晓了。”   见他改了称呼,国师面色这才缓和几分,讲道:“待回府之后,每日与我同吃同住,就算尽了妻子义务。”   游邵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实话,这要求也不算过分。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国师看着他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轻哼一声,似是无奈,又似纵容。   游邵眨了眨眼睛,倒是丝滑得很地就入了戏,起身道:“公爷今日怕是还未用饭,我这就去备些饭菜。”说罢便要起身。   可下一瞬,一股温和有力的力道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轻轻拽回。   游邵猝不及防,一声轻呼脱口而出,声音软得不像话:“公爷——”   国师的气息低沉倦怠,带着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嗓音沉沉的,贴着他耳畔轻声呢喃:“再陪我坐一会。”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懂了那是种什么感觉——是心累。   都怪那该死的老皇帝,身子骨本就弱,偏又在祭坛上闹出暴毙这么一出,害得国师不得不连夜炼制新药,替满朝文武收拾这个烂摊子。   国师为民为国,多好一个人,都被如此忌惮诋毁。   真是应了那句“忠言逆耳”。   他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由着暖意落在颈后。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想到自己既做了“妻子”,总该学着安抚人心,提供些情绪价值才是。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主动微微仰头,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轻轻送了上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里空得实在受不住,咕咕直叫,游邵才猛地从迷蒙状态清醒过来。   抬眼一看,外头竟已是初见暮色。   一开口,声音软糯沙哑:“公爷,我们还是先用饭吧。”   游邵微微起身,许是久坐未动,低血糖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子微微一晃,险些径直栽倒在地。   下一瞬,腰间便稳稳覆上一只微凉有力的手,轻轻一带,便将他整个人稳稳抱起。   “是我忘了时辰,让你挨饿了。”国师淡然担了荒废时间的罪名,“现在去吃饭吧。”   游邵浑身一轻,顺势抬手,软软扒住国师宽阔的肩头,泛红的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衣襟之上,姿态慵懒又依赖。   暮色已然浸透山林,夕阳西垂,漫天碎金般的晚霞铺洒天际,穿透层层枝叶。   两侧落英缤纷,树木葳蕤,被将沉未沉的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倒真像是误入了什么世外桃源。   游邵心里感慨,这地方要是让他自己走,怕是分分钟能迷路。   他双手环着国师的肩头,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公爷,这地方倒是真的返璞归真,让人觉得置身山野自然之中。”   国师眉目清淡,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怀念:“我未入仕途之前,便长久居于此地。”   游邵瞬间满眼震惊。他一直以为,国师身居高位,权倾朝野,自幼一定是养尊处优,精致奢靡,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简朴清苦的过往。   心里虽然好奇,但是也没多问。   穿过层层花林与茂林,前方终于露出一间原木搭建的木屋。   木屋极简,无雕花装饰,简直与周遭山林浑然一体。   国师这才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抬步跨了进去。   木屋格局简单,一目了然,前厅空旷,后侧便是简易厨房,只有一方青石灶台、几只粗陶碗碟、简易炊具,朴素得超乎想象。   游邵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公爷,这庄子上竟是连个仆从都没有?”   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这顿饭难道要从生火劈柴开始?   国师只淡淡道:“山野清修之地,人杂则气浊,扰此间雅致,我不喜多人往来。”   游邵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疯狂搜刮自己贫瘠的厨艺记忆,试图想出几道简单易做、不会露怯的家常菜品。   可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空如也,他前世那点厨艺,充其量也就是个水煮青菜的水平。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干脆直说自己啃两个窝窝头就得了。   正踌躇间,只见国师撩起宽袖,从墙角水桶里捞出一尾用草绳拴着的鲢鱼。   鱼身还在奋力挣扎,扎在身上的草绳却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拿住。   国师手腕轻轻一抖,不知从哪里凭空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刀。   银光一闪,鱼腹已然整齐划开,内里脏腑、鱼鳞鱼鳃尽数利落剥离,齐齐落入下方盛着清水的木桶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滴水渍血渍都没沾到指尖,唯有那柄银白小刀的刃口上,留下一点殷红。   游邵微微咋舌,心道这刀工,搁现代怕是能去寿司店当主厨了。   他赶忙找补般地说道:“公爷,我来烧水。”   说罢便弯腰蹲下身,将灶台下方干燥的柴火一根根规整码入灶膛,指尖摸索着寻找火折子,准备引火生火。   未等他寻到火源,身侧忽然出现一道清淡身影。   国师随手拾起一根干燥木柴,修长双指轻轻一捻、一滑,原本死寂的木柴瞬间燃起澄澈明火。   随手将燃着的木柴投入灶膛,星火顺势蔓延,稳稳引燃整膛柴火,火势冉冉升起,暖光瞬间铺满简陋灶台。   游邵这下是真的合不拢嘴了:“公爷还会控火术!”   他先前虽见识过国师随手让烛火明灭,可那到底不比这般凭空生出真火来得震撼。   下意识微微凑近灶台,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左看右看,上下打量。   “公爷,您怎么会这么多本事?”   国师瞧他这副眼神发亮、好奇得像个孩童似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指尖按在他那处软乎乎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游邵瞬间浑身微颤,眼尾轻轻上翘,忍不住说道:“公爷的手指,好凉。”   总像是浸过寒潭似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刺意。   国师眸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却并未松开手:“常年炼药,与寒火丹砂为伴,积积了些寒气。”   “怎的,不喜?”   游邵哪里敢说个“不”字,立刻抬起双手,轻轻覆上那只微凉的手掌,将整张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去,温顺地缓缓蹭了蹭,像只讨好主人的猫。   用自己的温度温柔熨帖着对方掌心的寒凉。   这点凉意,比起国师许给他的好处,又算得了什么。   国师眸光愈发幽邃深沉,眼底星火明灭。   指尖缓缓上移,轻轻抵在他嫣红柔软的唇角正要探进去,身后的水恰在此时“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大团水汽腾空而起。   被惊吓的心跳声声清晰。   游邵立刻从粘稠的气氛中清醒过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慌忙转身拿起一旁蒸笼,手忙脚乱地开口:“水、水开了!公爷,我们先做饭、先吃饭!”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方才那一瞬,到底是在慌什么。   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蒸菜便摆了上来——清蒸鲢鱼、白灼春笋,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芋头与红薯,码得整整齐齐。   几样简单蒸菜,无重油重盐,清淡天然,最是养生养胃。   两人移步屋外林间石桌旁落座,石桌上摆着几只小巧白瓷碟,一碟细盐,一碟陈醋,一碟白糖,调料简单,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味。   游邵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热量,忍不住感慨:这顿饭,真的很减脂。   他笑着对国师说道:“今日多亏公爷操劳备饭,要是让我做,怕是要饿到天黑。”   国师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发顶:“吃吧。”   两人执筷用餐,林间静谧无声,唯有风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游邵心想反正自己左右也是食不知味,索性夹起一片鱼肉,连调料都没蘸,径直送进了嘴里。   谁知那早已“死”了不知多久的味蕾,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甜意。   游邵瞳孔骤然亮起,眼底瞬间盛满震惊与狂喜,再也顾不上古人“食不言”的规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雀跃:“公爷!我、我能尝到味道了!”   “我味蕾活过来了!这鱼肉好鲜,好甜!”   他眉眼弯弯,盛满纯粹的欢喜,鲜活又热烈,像个得偿所愿的孩子。   国师闻言放下筷子,神色淡然:“是吗。想必再过些时日,恢复得会更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味觉恢复了,今日便多用些。”   游邵用力点头,满心欢喜地夹起山间嫩笋、绵密芋艿、清甜红薯,逐一细细品尝。久违的烟火滋味、自然鲜甜层层浸润味蕾,冲击着他沉寂许久的感官。   眼泪竟不受控制地一颗一颗滴进了盘子里。   呜呜呜,好久,好久没尝过这滋味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月有余的记忆,此刻竟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本来是个没药可医、只能等死的病秧子,没成想不但活了下来,身子骨竟还养得比从前好上不少。   而且——游邵脸颊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他没想到自己还白捡了个便宜,直接从一介门客,连升几级,一步登天成了国师家的“主子”。   他眼神悄悄往对面瞟,身子已经不太规矩地贴了过去。   等唇舌交缠上的那一刻,他脑子还晕晕乎乎地在给自己找补——绝对不是上瘾了,他只是,只是想再尝尝国师嘴里的味道。   甜甜的,好舒服……   林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鸟啼,清越短促,穿透晚风落英,清晰传入耳畔。   啾——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规整,不似寻常林间鸟鸣婉转.   游邵眼底的水雾尚未褪去,脸颊绯红滚烫,呼吸尚且凌乱,心头的旖旎温情被这突兀鸟啼打散,瞬间回神。   国师缓缓松开他,指尖取过一旁干净素色锦帕,动作温柔细致,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水渍与薄红。   待擦拭干净,他方才抬眸,目光望向鸟鸣传来的密林深处,声线清淡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来吧。”   游邵心头一紧,脊背瞬间僵硬,浑身汗毛微张。   下一瞬,一道漆黑身影自参天古木的浓密枝桠间倏然跃下,身姿轻盈利落,落地无声,一袭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息肃然,单膝跪地于石桌丈外之地,态度恭谨肃穆。   好家伙,还有这种飞檐走壁的鸟人!   来人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真切样貌,只听其沉声启禀,语气恭敬至极:“启禀主子,行刺的弓箭手已被属下尽数擒获,从其身上搜出密信字条,特此呈上。”   国师抬手,那字条便稳稳地飞入他掌心。   游邵偷眼去瞧,只见那上头写的又是他一个字都认不得的符号——不像篆文,也不似繁体,倒更像是某种加密文书。   他心里正嘀咕国师能不能看懂,便听得那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果然是能看懂的!   指尖灵力一燃,几张字条瞬间化作细碎飞灰,随风飘散,湮灭无踪,半点痕迹不留。   “人在何处?”国师声线微凉,不带半分情绪,淡漠发问。   黑衣暗卫垂首恭答:“回主子,人现已押至后山禁地,严加看管。此人已然吐露心意,称自己并非甘愿受新帝驱使,当日行刺亦是被迫听命,全程刻意留手,未曾伤及任何人,有心投靠主子,恳请主子收留。”   林间风势微冷,落英骤停,空气骤然凝滞。   国师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浅浅寒色,清冷疏离,威压骤现。   沉默片刻,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既然有心归顺,便给他一次机会。”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淡,却藏着搅动朝堂风云的风雨:“今日暂且放他脱身。两日后新帝登基,大典朝会,百官齐聚。让他于万众瞩目之下,挽弓搭箭,射落新帝头顶冕旒。届时,本公便信他的归顺诚心,纳他入麾下。”   黑衣人当即领命,应了一声“是”,身形一闪便隐没在林间,再无半点踪影。   只留游邵一人在原地默默震惊——国师这是打算,让那刺客在新帝登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头顶那顶冕旒给射下来?   这……这还是他印象里那位光明磊落的国师大人吗?怎么看怎么腹黑得很。   国师瞧他这副呆愣的神情:“吓着你了?”   游邵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义正词严地表态:“公爷怎么做都是对的。是那皇帝咄咄逼人,不知悔改,本就该好好教训他一顿。”   国师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生怕自己站错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在他耳后轻轻打着转:“若是让你此生都留在此处,与我隐居山林,再无人打扰——”   他话音微顿,眸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人淹没进去的东西。   “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周三易禁欲,明日明日 第45章 第 45 章 昨夜,正是   游邵眨了眨眼睛, 心里还真的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这里风景确实不错,虽说没什么人伺候,凡事都得自己动手。   可国师会做饭, 他饿不死。   他一个现代究极宅男, 蜗居惯了。   别说荒山野岭, 就是让他窝在出租屋里不出门, 他都可以接受。   反倒是国师, 能有他宅吗?   哼哼, 怕是先熬不住。   游邵心里自得,抬起眼,一脸认真地望着国师:“公爷,你若能受得住, 我自然也受得住。”   国师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么个答案,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诧异。   旋即, 他俯身,轻轻咬了一下游邵的唇珠:“你倒是没什么志向的。”   带着几分浅淡的惩戒意味。   游邵吃痛, 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心里却腹诽不已:他怎么会没志向, 他志向大得很, 活着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志向, 旁的什么青史留名、位极人臣,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活着这件事的附赠品罢了。   可国师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游邵望去, 国师虽说看着年轻, 皮肉毫无疲态, 可那五官却生得极为周正凌厉, 不笑之时,自带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度。   无人敢因年数轻看了他,只会深深忌惮。   尤其那双眼睛, 视线时时像是有实质,落得很重,让他时时惧怕。   明明是同一个眸色,都是黑色。   可游邵每每望进去,总觉得看不透彻,仿佛坠入了什么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黑得太浓稠,连阳光也不曾照透过。   像是容纳太多说不尽道不明的东西。   游邵小声开口:“我知道公爷是在同我玩笑罢了。公爷心系民生,若是当真归隐山林、不问世事,那外头,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国师闻言,身形微顿,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说这话。   须臾,他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眸中却裹挟着隆冬寒雪般的空寂,然后又转瞬即逝。   他手指轻捏游邵耳垂:“你倒是看得透彻。我确实脱不开这尘俗桎梏。”   游邵心头猛地一紧。   说实话,国师所作所为,究竟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又有多大区别?   若真有朝一日,国师取代了那位置,百姓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他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可实在是困惑,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公爷,为何不取代了那皇帝的位置?”   国师目光骤然凌厉,落在他身上,那视线灼灼,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游邵浑身皮肉跳动,处处针扎一般。   不好,自己果然还是高看了自己此刻的分量,这种事,不该问的……   闭上眼睛只等挨打了。   可预想中的呵斥并未降临。   国师眼底的凌厉锋芒缓缓敛去,眸光渐渐放空,穿过层层枝叶与溶溶月色,望向遥远的天幕,望向万里河山。   似是思索,似是望着一个他触不可及的地方。   国师缓声说道:“万人之上,看似耀眼,实则也困于其中。”说罢,低头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难辨的情绪,“你可知,君王之位,愈是登高,愈难自持,所见愈广,脚下愈是茫然不辨。”   游邵愣了愣,一时没能完全品出这话中的深意。   可他前世也刷过不少宫廷剧,倒也知道些常识——皇帝纵是坐拥满桌珍馐,也须等太监尝毕无毒,才轮到自己动筷,等菜真正入口时,早已经凉透了。   游邵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通透:“我懂了,公爷心中,其实还存着几分闲云野鹤的兴致。做皇帝,处处都是束缚,反倒不自在。”   国师听了这话,只是轻笑一声,没有作答,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在顺毛。   游邵猜自己大概又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闹了笑话。   以他浅薄的见识,怎么可能真正读懂国师的志向。   耳尖悄然泛红,他垂眸,小声补了一句:“公爷如今这般便极好。虽无帝王之名,却可掌控天下局势,做不做皇帝都无所谓。”   国师目光幽深,却也没有反驳。   半晌,只听他淡淡问道:“若我为君王,你觉得该如何治世?”   游邵瞬间懵住了。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治世这个题目未免太广,他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   他想终结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可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想改变也得等几次工业革命爆发吧。   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九年义务教育留下的那点残存记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当下,应重农桑,使百姓安居乐业。若有余力,我希望普及学龄教育,让人人可有书读,让寒门子弟也可入仕途,至于旁的……我现在还想不到。”   说完就想哭,自己这个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毛病,真是配不上一个古代读书人的名头。   可看国师眉眼凝聚,似是思索,并未轻视他,淡淡笑了笑:“你向来有些奇特想法,若是真想治世,下次写篇策论呈于我。”   游邵眼睛瞬间就亮了,咕噜噜趴起身子:“公爷,我一定好好写。”   虽然他是个草包,可是有国师把关,应当也能对这个古代社会产生些积极影响。   正说着,树林中忽而又传来一声鸟鸣。   游邵心里暗想,今晚可真是热闹得很,这暗号一个接一个,倒像是什么地下情报站。   国师开口道:“下来吧。”   “主子。”暗卫垂首沉声禀报,“边军将士已遵令,将那些意作乱的流民死士,尽数移送至驭兽园。”   国师淡然挑眉:“都送进去了?”   “是。”暗卫俯首应声,细致禀报始末,“属下早已提前遣人迷晕库房值守宫人,园内侍卫皆被调离,园中无人察觉异动。将士趁无人之际,将所有死士尸身尽数抬入斗兽场囚笼,逐一安置,且尽数蒙上黑布,掩人耳目,无半分破绽。”   稍顿,暗卫抬眸,添上一句关键讯息:“今日午后,新帝携后宫数位妃嫔,驾临驭兽园游园赏景。”   游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跳都漏了一拍——新帝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在今日去驭兽园,这不撞大运了?   只听暗卫继续沉声禀报:“新帝兴致颇高,特意下旨观看猛兽搏杀之戏,命人将笼中猛虎、雄狮尽数驱入斗兽场中。群兽出笼后,未曾彼此撕咬争斗,反倒径直冲向蒙布尸身,疯狂撕扯啃噬。”   游邵闻言,浑身一震。   国师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在听人回报今日天气如何。   “场中惨状骇人,血腥可怖。”暗卫语气依旧沉稳,细细续道,“随行数位妃嫔慌乱,三人晕厥。新帝虽未失态,回宫之后当即传召数名太医入殿诊治,听闻是惊惧过度,诱发心悸怔忡。”   游邵觉得皇帝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眼看就要登基大典了,还不安分,想看斗兽解闷,结果活活变成了惊悚片现场直播。   真不敢想那是何等场面。   国师只是微微颔首,不置一词。   黑衣人又道:“那弓箭手已喂下了毒药,放出去了,属下已派两人暗中监视,若他要逃,即刻处死。”   国师抬手,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本公三日后回府。这几日京中动向,每日呈报书房。若有可疑之人靠近庄子,一个不留。”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又没了踪影,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游邵咽了咽口水。   此前他虽也知晓国师权势滔天,可那到底只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   今日亲眼见到训练有素的暗卫,手竟能一路伸进皇宫深处,还无人发觉……   他这才对国师如今掌控局势的能力,有了沉甸甸的认知。   好可怕。   若真要篡位,那岂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国师瞧他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神色间藏不住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心中有话?”   游邵索性直言道:“我只是觉得,若是公爷真想要那个位置,恐怕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国师抬手,拂过他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缱绻,与方才处置事务的狠戾判若两人。   “谋朝篡位、更迭帝统,看似易在除却旧君、取而代之,实则难在乾坤牵系。”   语气转而变得凝重:“杀一庸君易,稳天下局势难。朝堂动荡、四方兵起,届时流离失所、受苦受难的,终究是天下黎民。”   游邵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兴亡都是百姓苦。   古人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国师纵然一步步夺了权柄,可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着这百姓好的。   世人非议都是愚昧跟风,被皇帝党洗脑了。   游邵已经开始想策论第一条就写如何反转舆论,给古代人来点市场营销震撼。   国师见他发呆,伸手点了一下脑门:“又在想什么?”   游邵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现在还不敢说:“我只是想起一些治世之策,但还未理清,下次再与公爷说。”   国师微微颔首,牵他起身:“今日再去药浴泡一次,骨裂处会好得快些。”   游邵点点头,主动揽下了收拾碗筷的差事。   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此刻在这山林木屋中,和从前在现代乡下老家过日子,竟没什么两样。   他抬眼看向正在一旁擦拭桌上污渍的国师,这个场景,好像夫妻二人在过寻常日子。   心里这么一想,脸颊便悄悄红了。   他轻咳了两声,想借着咳嗽掩饰窘迫,谁知这一咳反倒把国师的目光引了过来。   “晚间风凉,可是受了寒?”   游邵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想到旁的事情,一时没留神,呛到了自己的口水。”   说完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这理由编得实在拙劣。   国师走近几步:“明日便有新的衣袍送至山庄,届时便可更换。”   游邵缓缓点头,心想自己今日这一身,确实算得上衣衫不整了。   忽而又想起先前国师曾批评他衣着不合礼制之事,带着几分狡黠,小声开口:“公爷今日怎的不批评我衣服穿得不对?”   国师被他这话逗笑了些:“你倒是记仇。府中人员混杂,平日里点拨你几句,也是为了护着你。”   游邵哼哼一声,表达不满,他可都是被吓哭了。   身形靠近,一只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腰身,像是在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微微俯身,薄唇离那红透的耳廓很近,带着几分惑人的沉意:“你若是不穿,也是可的。”   游邵瞬间脸红透了,酥麻的触感顺着耳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想到国师竟也会说出这般调情的话来,然后被亲得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两人一路行至药浴池畔,游邵身上那件本就不甚合身的衣袍,早已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浸入温热的池水中,两条细白的手臂搭在池边,一双眼睛残留着氤氲得潋滟生光,竟有几分像是什么山间精怪化了人形,要食精气似的。   国师坐在前方的一块石上,不知从袖中摸出了一支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段悠然的调子。   随着笛声流转,奇妙的景象缓缓浮现。   原本隐匿于林间草叶之下的萤火虫,零零星星,点点闪闪,顺着笛音缓缓聚拢而来,漫天飞舞,似散落人间的星子。   更为奇异的是,参天古木繁密的枝叶间,无数剔透的泡泡缓缓升腾。   每一枚泡泡都蒙着一层浅淡幽蓝光晕,揽着月色清辉,随风轻摇。   万千浮泡穿梭林莽,与漫天萤火遥遥相映,梦幻得仿佛置身什么梦境似的。   游邵下意识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掌,小心翼翼朝着漫天泡泡探去。   那些泡泡轻飘飘的,被掌心带起的一点微风一吹,便悠悠然避开了他的指尖。   亦有少许泡泡,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他光洁的脊背、肩头、发丝之上,触碰肌肤的瞬间,便悄然消融。   游邵顿时觉得浑身都轻快了几分,今早那种气血亏空的虚浮感,竟渐渐被填补了起来。   他心下一动,轻声问道:“公爷,这药浴不会就是这些凝聚来的吧?”   国师缓缓收笛,清越笛音戛然而止。   “是,也不全是。此处草木山石,虽终年静默不移,却也在日夜间凝聚天地灵气。每月十六,这般精华聚而不散,便随风月而出。此处药浴之下,恰有一方天然聚灵之石。”   游邵听闻此言,伸手轻轻捧起一捧池水,果然,那水轻飘飘的,不似寻常水那般顷刻从指缝间流走,反倒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在他掌心轻轻晃动着,像是承载了满满一捧月色清辉。   他将那水倾洒在脸上,只觉暖意融融,舒服得很,懒洋洋地感叹道:“公爷拥有的东西,当真是极好的。”   水流顺着脸颊滑向脖颈,流向深处,似是虫子在爬,带来隐秘的痒意。   想要更多……   抬起那张沾了水珠的脸,湿漉漉的眼眸望向前方之人。   国师端坐石上,一身玄衣肃穆沉静,看不出情绪。   可那双素来沉稳淡漠的眼眸,此刻全然凝在他身上。   长睫半敛,墨色眸底翻涌着幽深暗光,浓稠深邃。   游邵喉咙有些干,脚趾在水下不安地蜷缩交缠,眼尾早已染上一片嫣红,怯生生地望着那双几乎称得上“野兽”般赤裸欲望的眼睛。   那是包容与放纵。是一种邀请。   于是,泡在药浴中玲珑有致的身子,慢慢爬出了池边。   似是刚幻化人腿的美人鱼,面容清丽,带着羞怯,可腿脚还不会走路,颤颤巍巍的,似是踩着刀尖般,一步一停慢慢爬了过去。   月光太甚,将每处都照得清晰。   草地的嫩尖划过,带来更深的颤栗。   终是撑不住,整个人埋进了宽阔的人影中。   四目对视,全然要晕厥了……   国师一对宽袖,将那光洁的脊背全然笼罩。   窒息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是奖赏也是惩罚。   ---   再次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游邵觉得自己神志比昨日清醒了许多,却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居然主动求着一个男人的疼爱。   缓缓撑起身子,身下的锦被顺势滑落,露出了脖颈红痕,深深浅浅。   游邵脸瞬间红透了,耳背发烫。   残留着那心惊肉跳的触感,游邵的脸更红了,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若是此时他还不知道国师存在什么念想,他真的是妄为现代人。   他穿上府里新送来的衣物,心里默默庆幸这地方没有镜子——他现在是真的不敢照见自己此刻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什么底线,什么坚持,一快活什么都忘记了。   下了木梯,矮桌上摆着一叠精致糕点。   国师倒是体贴,临走前还惦记着给他留了吃食。   他半跪在凉席上,像是小仓鼠一样吃了几口糕点,又喝了半盏热茶。   身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食髓知味的躁动感,才总算被压了下去。   他偷偷凑近自己的手指闻了闻,还好,没什么异样的气味。   他先前还真怕自己已经被熏染成了一身石楠花的味道,那可真是丢人了。   游邵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国师此刻应当又是去炼药了吧。   后日便是登基大典,也不知国师还要这般加班加点地炼药,炼到什么时辰。   他忽然生出几分自省——自己既已算是“妻子”了,是不是也该体贴一些,最起码,不能日日都这般缠着人家……若是把国师的身子给折腾虚了,他往后又该去依附谁呢?   游邵暗自下定决心,要禁欲几日,好生养一养自己,也让国师歇一歇。   虽说心里有些怕迷路,他还是缓缓起身,走进了树林深处,想着四处探索一番。   他随手折了几根树枝,沿路做下记号,可绕来绕去,眼前的景色竟总是大同小异,甚至连昨日那间小小的厨房,也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下想要走回去,怕是难了。   他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丛林,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发昏暗,像是一头扎进了山间浓雾弥漫的地界。   他彻底不敢再往前迈步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一真走出了这处庄子的地界,撞上了外头埋伏着的杀手,那不就完蛋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树枝,只觉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株老树边,忽然想起,不如学着昨夜那样,自己也学一声鸟叫,国师会不会循声来找他?   于是他学着昨日黑衣人的暗语,张口便叫了一声。   出来的却是一声地地道道的母鸡叫,咕咕咕。   游邵瞬间脸红了。合着连学个鸟叫,他都学不明白。   他叫了一阵,无人应答,百无聊赖之下,索性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起圈圈来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间,那圈圈竟渐渐画出了一副轮廓分明的胸肌来。   游邵猛地一惊,手忙脚乱地拿脚把那图案全都抹了个干净,嘴里念念叨叨地自言自语:“游邵啊游邵,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怎么能时时刻刻都这般发情。矜持点,稳重点啊!”   正自我反省着,鼻尖忽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起初还极淡,可不过片刻,那香气竟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直往骨头缝里钻。   游邵的眼神瞬间直了,浑身的燥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循着那缕香气,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去,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醉氧一般,连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都不甚清楚。   穿过层层交错林木,拨开缭绕薄雾,一座雅致清幽的木质高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莫不是……国师炼药的地方?   游邵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般机密之地,不该私自窥探。   可他的脑子此刻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口水疯狂地分泌着,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阁楼,双脚却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踏上了石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睡得,当然   朱门沉如古岳, 漆色是经年沉淀的深墨,纹路被岁月磨得古朴。   寻常时日里,便是狂风骤雨也难撼动分毫。   可今日, 竟被一只虚软无力的白皙纤手, 轻轻巧巧地推开来。   天光从四面雕镂的玄窗筛入, 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细碎的尘埃浮动。   游邵神志昏沉, 双目迷蒙, 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凭着本能移动,一个不稳,撞上了环墙而立的黑檀木书架。   架上陈列的几本线装古籍微微晃动,几本古朴的线装书应声跌落, 书页翻飞,“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内荡开。   游邵被这一声吓得整个人一震, 燥热昏沉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纯执拗的念头:东西落了, 该归回原位。   他呆呆地弯腰捡起, 指尖翻开一页, 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手轻轻摸上那残留着纹路的字迹, 好难……看不懂。   越想看清,眼前的字迹越是层层叠叠, 扭曲成模糊的墨色虚影。   促使脑袋越发昏沉。   于是不再去窥探, 伸手将书卷胡乱往书架空格里拢去。   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药味,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堂中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燃着什么灵草, 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气味清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可这缕清香落在游邵鼻端,却完全被那股更浓烈的药气盖了过去, 游邵浑身发烫,如坠云雾,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踉跄两步,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一方绘着阴阳鱼纹样的大理石地板上。   冰凉的凉意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处地方,不像是什么炼药房,倒更像一座祠堂。   两侧垂挂着素色的道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像是有谁在耳边低语。   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游邵浑身汗津津的,脱力地跪坐在地,抬头望去,只见那牌匾上两个大字正不停在他眼前旋转,晃得他眼花。   守一。   守什么,一又是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两个字明明简单得很,他此刻却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仿佛所有智商也随着这满室药香一并蒸发了。   四周的环境越是庄严古朴,他的脊背便绷得越紧,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偷了母亲藏起来的零钱,只等着下一秒就要被人发现、惩罚。   眼泪不知何时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将他那张本就白皙泛红的脸打湿了一片。   胸口的衣衫也因体内那股蒸腾的燥热被自己无意识地扯开,露出一截汗湿的锁骨。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往前一点,就能偷到丹药了。   拖着一身散乱的衣物,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里爬去,原本齐整的鞋袜早不知何时脱落在半道上,沿路留下一串凌乱的踪迹。   进了内阁,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炼丹炉,炉口正吐着浓烈的烟雾,青紫色的烟气翻涌盘旋,几乎将整间屋子都吞噬其中,恍惚间竟不似身处人间,倒像是踏进了什么仙家秘境,又或是妖窟深处。   游邵迷茫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湿意。   大量的药香涌入鼻腔,鼻尖不受控制地频频耸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沾湿了唇角。   是丹药,有药吃了……   他挣扎着直起那双纤细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身,去够那炉中之物。   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丹炉边缘,一支拨弄药草的精铁拨针却横空而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急切地手指挑开。   游邵眼圈瞬间委屈得泛红,可当他抬眼望向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时,却是猛地一颤,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啊,被人发现了。   要被惩罚了!   “不要罚我,不要打我。”他立马求饶,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随着他轻微晃动的脑袋四处飞溅。   烟雾稀薄处,一人静静立在丹炉之侧,身着玄□□袍,腰间束着玄玉革带,身姿挺拔端严,如孤峰峙岳,岿然不动。   可那双垂落的眼眸,却太过暗沉深邃,落在游邵身上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臂本能地紧紧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可预想中的责打,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支冰凉的拨针轻轻抵在他的下颌处,稍一用力,便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游邵抿紧了唇,唇线绷得笔直,心底又慌又怯,长睫簌簌轻颤,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抬起来,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之人。   只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丹炉余焰未消,烫手。”   游邵的神志依旧迟钝滞涩,只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水光晃动,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下一瞬,那道清冷嗓音再次落下,带着淡淡的审视意味。   “为何来此处?”   游邵满心慌乱,止不住地口水都快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自己是来偷药的。   脑袋来回晃了晃,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句子来。   那人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不说,今日便将你丢进这丹炉里炼了。”   话音落时,抵在他下颌的拨针微微一动,轻轻扫过他细腻温热的脸颊。   微凉的金属触感擦过肌肤,带着一丝薄凉的警示。   游邵瞬间僵住,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要不要,不要炼我,我不要死,我,我是闻到了药味,所以来……讨药。”他急得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指尖下意识抬起,捻住抵在颌间的拨针,却不敢用力,生怕惹怒对方,“求您不要打我,我不偷就是了。”   那人垂眸凝视着他,眼底暗沉不明,语气依旧平淡,不疾不徐地追问:“你说,该不该罚你?嗯?”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低沉磁性,莫名勾人。   游邵被这道嗓音震得心口发麻,浑身燥热之感比先前更甚,掺进了几分他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脚趾忍不住蜷缩绞缠在一起。   他用力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泪眼婆娑:“不要罚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不要罚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抵在颌间的拨针骤然一顿,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头顶落下来的那道沉沉目光,仿佛又深邃暗沉了几分。   游邵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视线望向前方:是我说错话了?是生气了?   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身前之人已然收回手腕,转身离去。   径自走到一旁的青玉石案边坐下,拿起桌上玉盏,微微仰头,缓缓饮下盏中液体。   此后便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彻底不理他了。   游邵心里一慌,指尖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那炉中青烟太浓,他根本看不清案边那人的神色,只当自己是被罚跪在此处,不许起身。   是自己做错了,该受到惩罚。   他就那样乖乖半跪在地上,身上的薄汗早已把青色的衣衫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浑身上下又热又潮,说不出的难受。   终是忍不住了,轻声喃喃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救救我。”   发间的玉簪早不知落在何处,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垂下来,衬着那张此刻潮红一片的脸,绝色潋滟,像是专程拉人下水的水妖,不敢叫人去听去看。   可偏偏,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却又生得太纯,仿佛从未真正沾染过人事,一片未经开化的懵懂。   游邵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口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股躁热淹没了,一开口,全是湿漉漉粘稠声音:“求您救救我……求您可怜我。”   反复呢喃的哀求轻细微弱,消散在缭绕的青烟之中。   下一瞬,堂前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带着几分淡淡的纵容与戏谑。   游邵心头一颤,湿漉漉的眼眸骤然亮起,视线死死锁定石案旁的人影,一瞬不敢挪开。   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   一瞬间,游邵浑身的手指脚趾都绷得笔直,周遭的一切景物尽数被他抛之脑后,整片天地之间,唯独剩下那一枚被两指轻轻捻住的丹药。   他下意识主动凑近,嫣红的唇瓣轻轻张开,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   好凉,又很舒服。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便顺势倒进了那早已熟悉的、带着一股醉人药香的怀抱中。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痉挛未止的脊背之上,安抚着他因药性作祟而微微抽搐的肌理。   将他所有失态,尽数拢入宽大的袖袍与怀抱之中,独独归于自己眼底。   然后低下头,滚烫的吻,重重地落在扬起的白皙脖颈处……   似是呢喃,发出轻声谓叹:“饶不过你。”   ——   等游邵再度彻底清醒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压了一把火。   他伸手随意抓起石案上的玉盏,仰头便往嘴里灌。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凛冽灼热的酒气,呛得他骤然咳嗽出声,眼眶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漫上眼底。   等等,这不是水?!这是烈酒?!   他晕乎乎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错愕,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缓缓涌入脑海……   救命,现在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也不知是那口烈酒燎的,还是先前那颗丹药吃得太急,他整个人头重脚轻,怎么使力也爬不起来,只能歪在原地,四肢软得像是没了骨头。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游邵费力抬眼,湿漉漉的眼眸望向门口,便望见立在门前的国师。   那人不知何时已褪去了先前的玄色道袍,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多了近人的慵懒。   四目相对的刹那,游邵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底又羞又恼。   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对视,急急开口辩解:“公爷,我,我在林中迷路了,闻见那药香,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处。公爷,我真的不是故意来这处的。”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对方神色,眼圈又红了,怕被厌弃。   国师缓步走到他身边,弯身蹲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泛红的脸颊,动作极轻。   眸光淡淡,带着几分浅浅戏谑:“我竟不知,你眼泪这般多。”   游邵下意识一震,没想到国师非但没有责骂他。   为何?他明明做错了事。   可不要心里偷偷记上一笔,日后再算账。   于是颤声问道:“公爷可是恼我?若是心中有气,便给我一个准话,我生性愚钝,猜不透公爷的心思。”   国师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力道温柔,眉眼疏离淡然。   游邵望着淡漠从容的模样,心底慌乱更甚。   心下一横,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前去,柔软的唇瓣径直朝着对方贴去。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国师微偏头颅,指腹轻轻抵住他的唇瓣,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怎么一股酒味?”   游邵这才猛地想起:“刚刚口渴,喝了那玉盏里的酒。”   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脸上瞬间委屈地皱成一团:“公爷是因为酒味不愿意亲我?”   国师看着他这副娇憨又委屈的模样,低低笑了出声。   他抬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住游邵的后脑勺,指腹温柔摩挲着柔软的发丝,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   下一瞬,唇齿相依。   唇齿分开的间隙,国师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隐忍的暗哑:“我并不在意,只是一会,有的你受了。”   游邵原本还没听懂这话中深意,可转瞬之间,一股熟悉又汹涌的燥热感,从脚心骤然窜起,顺着经脉一路攀升,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是丹药彻底发作的副作用!   这一次的药性远比往日更烈,远超先前饮下酸梅汤的那次,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燎原,将他整个人彻底点燃。   滚烫的热度浸透每一寸肌理,血脉奔腾燥热,浑身肌肤泛红发烫,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游邵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动弹,眼底泛起层层水雾,眼尾绯红挑起,又羞又颤。   “都怪公爷!为何要将烈酒放在此处害人,我……我又起不良反应了……”   眼睛一闭,尽数逃避:“反正、反正都是公爷的错!”   国师神色淡然,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抬手拾起案上玉盏,浅浅饮了一口残酒。   眸光清亮又深沉,静静望着他浑身燥热、难耐辗转的模样:“这酒是助燃冷焰之用的,你自己偷药又偷酒喝,如今倒怪起我来了?”   滚烫的燥热席卷全身,游邵浑身发软,腰身不受控制地弯躬下去,再也撑不住身子,狼狈地伏倒在地。   他勉强撑着发软的手臂,往前艰难爬了数寸,嘴里还在喃喃:“反正都怪公爷,都怪你。”   今日这脸,是彻底丢尽了。   国师并未动怒,只是闲适地盘膝而坐,端着那只玉盏,目光淡然地落在这个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人身上,眸底却是又亮又沉,藏着说不清的兴味。   他要离开这里,撑着虚软的手臂,一点点朝着远处挪动,试图避开那道灼热专注的视线。   可药性与酒力双重发作,浑身早已彻底脱力,不过挪动数尺,便再也支撑不住。   他望着那扇朱红厚重的大门,望着两侧无风自动的素色道幡,心底那股羞耻感愈发浓烈,这般庄严肃穆的所在,他竟因为药物副作用,在此处发起情来。   那口烈酒的后劲此时也彻底涌了上来,浑身瘫软倒在了冰凉的石砖地上。   他茫然地望着那极高极远的藻井,远得仿佛他的神思都要随着那片幽暗飘散到半空中去,再也收不回来。   好想要……好想要、快活。   视线遥遥落在端坐案前的国师身上,那人身姿端正,安然自若……   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拂动凌乱的发丝,游邵不停轻轻舔舐着微微发干的嫣红唇瓣,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怎么能刚才怪了,再去求……   本就褶皱凌乱的衣衫,被体内高热蒸得愈发松散,肌肤泛红滚烫。   游邵终于是彻底忍不住了,在那道深沉如渊的注视下,咬住了自己的衣袖,指尖颤抖,覆上……   彻底入迷,都不知何时落入那紧到窒息的怀抱。   ——   游邵再度醒来时,脑子因为醉酒和先前那场混乱,断成了好几截,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真切。   身子很重,很沉,却奇异地不觉得虚乏。   他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白日里吃了颗丹药,想来正是这个缘故,身体又比先前好了几分。   游邵睁眼望着一片漆黑的房间,唯有一线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扇,斜斜地打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虽说身子疲惫,可脑子里却半点睡意都无。   国师不在此处。   他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带着几分茫然疑惑。怎么转眼就天黑了?   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还停留在早晨起来吃了几口糕点的片段。   赤着脚推开了房门,楼外月色正盛,清辉如水,倾泻满地。   游邵缓缓在门槛边坐下,一双腿伸出去悬在半空,脸颊贴上冰凉的栏杆,漫无目的地轻轻晃着。   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脸颊和颈间,倒把他方才那点昏沉之气吹散了几分,人也松快了不少。   记忆也随着这阵夜风,一点一点地慢慢复苏。   最初只是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自己在林中迷了路,闻见了那股药香,再后面的事,便记不清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脑子里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所有的记忆瞬间尽数涌了进来。   游邵脚趾瞬间僵直了。   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颊热度飞速攀升,从面皮红到耳根,红到脖颈,连指尖都泛着浅浅绯色。   天呐,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不但发了药瘾,一脸痴态的求药,后来居然还……他还是那个纯洁干净的直男吗?   游邵忍不住伸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缓缓仰面倒在了冰凉的木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漫天繁星。   他心底只剩无尽哀嚎,欲哭无泪。   不是今早才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好要禁欲几日的吗……反倒哭着求着……   正胡思乱想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清润的嗓音:“夜间风凉,你光着腿,仔细着凉。”   游邵猛地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低头望去。   月色之下,国师一身月白色锦袍静立阶下,月光洒落在满身,清冷孤绝。   正静静抬眸望着廊上的自己。   夜风拂动衣袍,发丝轻扬。   游邵心跳如雷。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岂止是光着腿,简直是……游邵一声惊呼,慌忙伸手捂住身子,连滚带爬地朝屋里跑去,一头钻进了被子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停在卧房门口,随即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点暖黄烛火映入屋内,驱散满室漆黑。   游邵紧张得浑身好几处肌肉都在无声地颤抖,咽了咽口水:“公爷,这么晚了,怎的还来找我。”   国师一边解下身上的外袍,一边淡声道:“后日新帝登基,此次炼制的登基丹药,今日已尽数送走。”   游邵闻言,微微掀开被褥一角,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一脸诧异:“公爷炼得这般快?”   国国师垂眸望着他懵懂好奇的模样,回道:“并未炼制太多,足量即可。”   游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来后日新帝登基,怕是有不少糟心事。   思绪未落,便见国师已然换下常服,着一身素色寝衣,径直躺到了他身侧。   游邵瞬间紧张起来,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细碎:“公爷,今日……是要与我一同歇息吗?”   国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前几日炼丹一事耽搁,今日终于无事,怎么,不能同睡?”   话音未落,一条修长的手臂已经探了过来,将那具因为紧张而轻轻发颤的、单薄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游邵手脚发紧,想起了所谓的妻子的义务。   睡得,当然睡得。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cosplay 第47章 第 47 章 又拿了份好   游邵捏着自己的衣角, 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听得出的虚软:“公爷一定很累了吧,今日……先睡吧。”   国师低头,就着那盏未熄的烛火望向他, 眼底那双明亮又惊惶的眼睛藏不住半分心思。   他嗓音里裹着一丝低哑的笑意:“哦?若是不睡呢?”   游邵急得眼角都要挤出眼泪来了:“公爷, 我真的不行了。”   他一个原本就病弱缠身的绝症之躯, 自打来了这庄子, 不知每日被折腾着疏解了多少回。   万一变成肾虚呢?   说不定身子好不容易续上的那点寿数, 全折在这上头了。   国师轻笑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今日分明是你自己惹的祸,倒是都怪到我头上来了?”   游邵脸颊瞬间红透了。   虽说确实是他先起的,可后头国师那般变本加厉的架势,才是他真正招架不住的。   他揉着衣角, 小声嘟囔着辩解:“公爷,莫要取笑我了, 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觉得浑身都要磨破皮了。”   说罢还打开衣襟去指。   看着那莹白印着红痕的肌肤, 国师目光越加暗沉浓稠, 可看那一脸娇憨模样, 终是抬手, 指腹极轻地覆上他的眼睑:“睡吧。”   游邵似是被瞬间哄睡的孩子,瞬间就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听见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等回府之后, 定向你讨要利息。”   脑子里刚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被那阵猛烈的困意裹挟着, 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很快睡熟过去。   ——   再度睁眼时,已是白昼时分。   今日日光很盛,透过窗棂洒了满室, 将屋内那些古朴陈旧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屋外浓郁的草木清气混着屋内老木家具那股潮湿沉静的木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倒是让人神清气爽了不少。   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起身,胡乱套上外袍,下了楼梯。   一眼便瞧见国师正坐在庭前的一方竹席上,指尖执着一只茶盏,正低头轻啜。   晨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将那向来肃穆冷峻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倒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见他下来,国师抬眼:“过来,先吃些。”   桌上摆着一盘清炒的鲜嫩竹笋,混着几样时蔬,油光水亮,色泽极好,旁边还有一小碟白面点,蒸得蓬松雪白。   游邵心头一暖,国师居然会做这么多菜色,连面点都会蒸。   随即反思,怎么自己这个做妻子的反而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羞涩,扭扭捏捏道:“又劳烦公爷今日做菜了。”   国师执起筷子,语气淡然:“无妨。”   游邵在他对面坐下,小声开口:“公爷,我以前口味失调,做饭全不顾味道,往后我一定好好学着,多做几道拿手菜。”   国师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必。你胃口素来浅淡,少食寡欲,便是学会了,做多了也是徒然浪费食材。”   “我下厨,不过是自己想吃些清简滋味。”   游邵心里骤然一暖,知道是国师给自己台阶下。   公爷怎么就这么好呢,做他的妻子也只是一起睡睡觉,什么家务也不用做。   于是眉眼弯弯将那时蔬放进口中,每吃一口都要朝国师笑笑。   国师看那一副憨态,只是用手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专心嘴里的东西,怕是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游邵撇嘴,不傻笑了,转而埋头专心吃饭,脸嚼得像是小松鼠似的。   反而对坐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张嫩白地小脸上,眉间都多了几分柔意。   吃过了饭,游邵心里琢磨着,自己荒废了这几日光景,怕是有不少事情要重新拾起来。   他开口问道:“公爷,我那张陵园草图,可是侍从们已经带来了?”   国师点头:“放于书房了。你若是想做,今日随我一同去书房。”   游邵乖乖地点了点头,起身跟上。   国师走在前方,衣袂随着步子轻轻扬起,带着他一路走进那片曾让他迷了路的密林深处。   游邵这一次不敢再东张西望,紧紧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问道:“公爷,为何我上次做了记号,还是迷了路?”   国师抬手,指尖在空中随意一点。   刹那间,脚下的地面竟浮现出一道发光的轨迹,蜿蜒盘错,形如树根,又似经脉,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这林中设了阵法。”国师淡声道,“你自然走不出去。”   游邵还没来得及细问,脚下那道光轨骤然亮起,密林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脚下竟变作了苍茫的天空,两侧的树木疯狂向后倒退,露出阵法尽头那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恍惚间,竟像是踩上了什么悬空的高速公路,只是这速度,比他记忆中最快的高铁还要凶猛几分。   游邵一时看得目瞪口呆,心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怪不得这偌大一处庄子,硬是连个仆从看守的人影都没有。   压根就没人能进得来。   他忍不住咋舌,又想起了旧事,小声问道:“那日我在林中见了那片山间迷雾,也是幻象吗?可为何我闻着那股药香,就一路寻到了……公爷炼丹的地方?”   国师神色淡然,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许是你误打误撞,寻着了阵法留下的一线生路。也许是你骨子里怕是带了几分灵性,才未被这阵法视作外敌。”   游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国师垂落身侧的宽大衣袖。   虽知道是幻象,可心里还是害怕。   “公爷眼中的世界,定是绚烂多彩,包罗万象。”他轻声喃喃道,“想来与我平日所见,很有些不同吧。”   国师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沉沉暗光翻涌,转而漫开一层厚重而温柔的深意:“景象虽有不同,本源却未曾改变。你我所见,终究还是同一个世界。”   游邵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眸光也跟着晃了晃,抬眼再看时,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想到,国师这般身居高位、俯瞰朝野的人,竟会与他说出这般不分尊卑贵贱的话。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国师真有那改天换地的本事,再加上他这个现代人的一点见识,是不是当真能把这世道做出转变……   不自觉地又把攥着衣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穿过层层幻境密林,不多时,便走到了书房外。   这处建筑与炼丹阁颇有几分相似,皆是古朴雅致的建筑风骨,青瓦飞檐,木格花窗,隐于青山翠竹之间。   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清和柔和,同样是四面环墙的黑檀书架,密密麻麻地立着。   书架层层叠叠,整齐排布,密密麻麻摆满古籍书卷。   进得内里,正中是一方高大的案桌,立于厅堂正中,旁边摆着一张矮石几,几面上正搁着他先前未画完的陵园草稿,纸角都被压得平整妥帖,显然是有人特意收拾过的。   游邵望着那一层一层直抵屋顶的书架,忍不住又咋舌了一回。   他心想,不管是在公府里,还是在这处隐世的庄子上,国师的藏书,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公爷,这些书,都看完了吗?”真的能看完吗?   国师径直走到案前坐下,闻言随口答道:“开卷有益,自当尽数浏览。”   游邵一边吃惊一边心里暗自点头,国师平日里确实是手不释卷,坐马车赶路时,手边也总要摆一卷书。   瞧着这些藏书,越觉得国师的大脑深不可测。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藏书阁借出的那两卷天文篆书,拢共才翻了个大概,便被这几日的事情耽搁下来,连一半都未读完,脸上不由得浮起羞涩的红晕。   他怎么就是个才学疏浅的艺术生,早知道会穿越,他一定把志愿列表全改成清一色历史系。   悄悄挪着步子,把自己藏进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信手抽出了一本。   泛黄的书页上,写着《黄帝四经》四篇字样。   这书并不算厚,可翻开来看,那书页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一看便知是被人翻阅了无数遍。内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批注,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利落,还夹着几张单独誊抄的纸页批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游邵心里一动,这莫不是国师亲笔所写?   心里升起一丝窥探隐私的不安,可那份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第一篇文章极短,拢共只有几百字,阐述“道”为何物——无形无名,先于天地而生,是万物所从出的本源,恒常有度,循环往复,从不曾断绝。   书页留白之处,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笔墨苍劲有力:道为本源,阴阳气化方可持续,天地万物,循道而生,循序而存。   游邵又往后翻,只见文章转道:“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字句古奥,他一字一字地读,勉强拼凑出个大概意思。   他心里暗自寻思,这倒是与他从前在网上零星读过的道家思想有些出入,不都说是无为而治吗?怎的这里又提出了个“法”?   旁边那行苍劲的批注写道:天地人事,皆有度,过度则失调。无为非放任,乃不徇私、不妄为,顺天应时,以法度规世,以刑德安民。   再往后翻,文章体裁忽然转为一问一答。   游邵勉强看懂了大意,说的是行军打仗之事——兵起,必先合乎天道,只可行“义伐”,不可穷兵黩武。   游邵眉头蹙起,心里忽然想到,边军连年征战、死伤惨重,究竟算不算书中所言的“义伐”?若是顺应天道,为何会滋生无数冤魂,扰乱国运民生?   心里存着问题,他草草翻到书末,只见最后几页简化成几条格言似的短句。   国师批注道:专权则僵化,君无为,臣有为,各司其职,法度为纲……   游邵咽了咽口水,心里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该不会,就是国师迟迟不愿篡位登基的缘由所在?   难道为臣为民就是国师的“道”?   这卷书虽薄,字里行间却用词简短又古奥,每一个字他都识得,连在一处,却怎么也参不透其中深意。   游邵合上书卷,仔细地放回原处,心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古代读书人当真不好当。   原身能一举高中状元,也不知背后要读多少这样的书,费多少心力。   他越读越觉得自己离那个“合格古人”的目标,遥遥无期。   他抿着唇,透过错落的书架缝隙悄悄望去。   国师端坐高案之前,墨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清冷庄重。垂眸凝神,手持朱笔,专注批阅案上卷宗文案,似是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游邵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他这般的草包,也能捡了这么大一个漏,还是说,在国师眼中,才学一事本就有个门槛,凡是够不着那门槛的,都近乎归零,看不出什么分别?   心里揣着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盘腿坐在软垫上时,脸上的神情多半也没藏住。   国师批阅间抬眼一瞥,恰好撞见他那一脸茫然出神的模样:   “心中存惑?”   游邵一惊,自然不敢老实交代,忙扯了另一件事岔开话头:“公爷,方才我在书架上随意翻阅古籍,读到《黄帝四经》一书,心中生出诸多困惑,想向公爷请教。”   国师放下手中朱笔,身姿微侧,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游邵咽了咽口水,斟酌着开口:“我瞧公爷似乎并不主张穷兵黩武,说打仗须打有为之战。可边境阴魂作祟,当时士兵们并无多少胜算,公爷为何不劝阻皇帝罢兵?”   国师闻言,眉心微凝,面色平静无波,似是陷入了一段旧日回忆:   “两年之前,国力尚且昌盛,先帝有意扩充疆土。战事初起之时,兵锋所向皆捷,并无半分异象。塞外阴魂作祟之景,并非战事初起便有,而是出兵一月之后,方才骤然滋生,且日渐增多,蔓延不绝。”   游邵心里一震,忍不住小声道:“难道……这些阴魂,是在阻止军队肆意拓土征伐?”   他到底是个现代人,对贸然发起战事、扩张疆域这种事,本能地就存着几分不认同。   国师却摇了摇头,语气淡然:“肆意拓土,穷兵黩武,本非圣王义举,却也在国运推演的常理之中。寻常沙场战死、兵戈伤亡,皆是天道轮回、战事常态,不足以撼动阴阳平衡、扰乱世间道运。乃是世间积攒莫大冤屈,怨气郁结不散,阴阳失衡,道运失序,方才滋生此般乱象。”   游邵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一是没料到国师竟对这阴魂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二是他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理解这所谓“道”与“国运”之间的深层关联。   可细细一想,倒也大致摸到了几分“民为水,君为舟”的古老道理,试探着开口:“公爷是说,问题不出在发兵这件事本身,而是出在了底层百姓身上?”   国师眉头拧得更深了些,那双深邃眼窝里的暗光,此刻愈发凝重:“正是。这两年我已暗中下令,命各州府严查属地民情,排查境内重大冤屈、人口失踪、豪强作恶诸事,却始终一无所获,毫无头绪。”   游邵眉毛也皱在一起,原来这个世界的运转,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竟真有人敢在国师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而且做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但他到底也是懂些古代封建社会那点弊病的道理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山高皇帝远,层层包庇,什么案子都能给你查得毫无踪迹。   他斟酌着小声提议道:“我曾听闻,地方官员之间往往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若真有人存心包庇,怕是极难查清。”   国师目光深沉地望向他:“你可有什么见解?”   游邵抬起眼,想了想道:“我听说古代帝王有时会微服私访,若是以寻常百姓的身份亲身置身其中,说不定能探出些旁人查不到的端倪。”   国师收回目光,神情间似在权衡这计策的可行性,一时未作应答。   游邵又想起前世那些宫斗剧、悬疑剧里的老套路,这古代黑恶势力,翻来覆去,无外乎离不开黄、赌两桩买卖。   他继续道:“或许可以重点排查各地的妓院与赌坊,这类场所人员流动大,出了什么事,怕是也难被人发觉。”   国师眸光沉沉,静静审视着他,眼底带着深思之意,语气平缓:“各地风月赌场,皆有官府备案,在册可查,密探早已逐一排查,并无异常。真正难以探查,不在于市井流民,而在于世代盘踞一方的世家大族。”   他说罢,眉头凝得更深,似乎正在思索着更深一层的关窍。   游邵虽不通透这个世界的具体门道,可他也知道,古今皆然,世家大族这种庞然大物,有钱又有权,自成一方气候,便是皇权,有时也未必能真正渗透进去。   他垂下头去,语气有些沮丧:“公爷,是我愚钝了。我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了什么,倒是白白叫公爷费心。”   国师闻言,垂眼看向他,眉宇间的肃穆倒是淡了几分,多了些温和的意味:“治国治世,本就繁复艰难,困于局中,便易被表象蒙蔽。你身处局外,视角通透,所言并无过错。或许,是该亲自出去探明一番才是。”   游邵望着国师那副从未怪罪他的模样,心里那股想要抱大腿的念头愈发浓烈。   于是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公爷,我知您对天下黎民一片赤诚,绝无半分私心。我一定好好追随您,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国师闻言,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纵容:“你有这份赤子之心,便是难得。”   游邵得了这句夸赞,心里美滋滋的,当即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着手忙起了陵园的设计图来。   书房之内,瞬间归于静谧安宁。   国师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游邵则伏在矮几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草图上的陵园轮廓。   一高一下,一沉稳一纯粹,一室清幽,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伏案久画,肩颈酸涩,手腕发麻。   游邵微微抬身,舒展腰背,抬手伸了个浅浅的懒腰。   肩背一松,衣袖却不慎带起了案角上摆着的一块小石,眼看就要直直砸向他的脑门。   他惊得一声轻呼,慌忙侧身避开,那石头咕噜噜滚了几下,正正落进他怀里。   国师听得这边动静,抬眼望来。   游邵手忙脚乱地把那石头捧起,重新摆回原处,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公爷,我方才起身,差点把这石头给砸了。”   国师伸手,将那块小石握在手中,随口道:“这是青琳石,传言是上清仙山灵岩所产。道经有载,以此石篆刻法印,印文成章,可通达上清诸天,连通天地气机。”   游邵闻言心头一震,只见那石头底色苍青,内里布满流云状的淡白纹理,光泽温润,确实看着就不是什么寻常石头。   幸好没砸坏。   而且这般通天的说法,听着倒是和现代的远程通讯电话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国师瞧他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唇角微弯:“都是些传闻罢了,不必尽信。此石便赠予你,闲时拿来把玩即可。”   说罢,径直将那石头搁进了游邵手心。   游邵托着那块石头,只觉得掌心一沉,也不知是不是那份传闻的加持,竟叫这石头都跟着有了分量。   又拿了份好东西。   他眉眼弯弯道谢:“多谢公爷厚爱。”   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清琳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从未见过国师随身携带什么专属的印章,倒不如自己寻个机会,学一学篆刻,亲手为国师刻上一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今日入京   下午时分, 日头正好,游邵伏在矮几前,笔尖终于落下最后一道线条, 将那张陵园的草图彻底绘完了。   他退后半步, 端详着自己这幅耗了大半日心血的图纸, 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成就感。   入门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神道, 道旁分列数株常青松柏, 四季常青。   正中一座主碑肃立, 碑前立着一尊按将军生前形貌塑就的石像。   碑后依着地势起了三层石阶,两侧各设一方石亭,供往来百姓歇脚祭拜之用,不设雕梁画栋, 只以青石垒砌,朴素中透着庄重。   他刻意没有把规制往上堆。   薛将军一生戎马, 若真葬得金碧辉煌、锦绣堆砌,怕是死后也难安生。倒不如简简单单, 留一处能叫寻常百姓也能上前磕个头、烧炷香的地方, 才是真正的体面。   “绘好了?”   温润的声线自身侧传来。   游邵闻声抬眸, 点头应道:“公爷, 您帮我看看,这规制可行吗?”   国师俯身, 目光落于纸面, 指尖轻点。看得细致, 片刻后颔首道:“格局方正, 分寸恰好。无需再递呈卷宗层层审批,直接令工匠依此施工便可。”   说罢,唤来一名黑衣人:“去唤几位府中常用的工匠到前院。”   游邵没想到这一桩大事就这样敲定了, 放到现代怕是要走几个月的流程。   眉目随即弯弯,笑道:“公爷,那我去前院和工匠商量细节。”   被引路到了与寻常院落无异的前院,游邵一路张望着,啧啧称奇,这避暑的庄子,倒是修得和迷宫一样。   里一层外一层,除了国师本人,怕是没人知道庄子的全部样貌。   喝了盏茶,几位工匠坐着马车来了。   见了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展开图纸,围着一方石桌热络地商议起来。   为首的老工匠捻着胡须,眯眼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以眼下这规制来看,若是天时顺遂,快则三月可成。可若是遇上了雨水冰雪耽搁工期,怕是要拖到明年才能完工了。”   游邵心里对古代的生产力原本就存着几分预期,却也没想到会慢到这个地步。   他皱着眉头,正琢磨着该从哪里省去些工序、压一压工期,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仆从踏步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单膝跪地:“公子,游府急报!邢夫人今日突发急症,病势沉重,盼公子今日能进城一见!”   游邵手里执着的笔“啪嗒”一声,险些直接掉落在地。   邢夫人平日里那般硬朗,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强自镇定下来,先命人将工匠们礼送出去,转身便往书房疾步而去。   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从今日起,整座京城怕是早已戒备森严。   更何况,这消息来得如此凑巧,他怕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叩开书房门,也顾不上礼数,急切开口:“公爷,我母亲……好像是病重了,今日召我进城。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说邢夫人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借着原身这身份,就得尽了孝道。   国师闻言,搁下手中的笔,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不急,我先令密探探查实情,再做决断。”   他抬手,指尖点在案角一块玄色令牌上。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书房阴影之中,单膝跪地:“主子。”   国师沉声问道:“游府邢夫人病重一事,是否属实?”   黑衣人俯首答道:“回主子,邢夫人确已大限将至,生命垂危。”   国师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今日城中戒备如何?游府附近可有眼线布下?”   黑衣人如实禀报:“今日城中戒备格外森严,各处城门皆已闭市,宵禁也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大街小巷,皆有禁卫军往来巡逻,更有皇室密探处处盯梢。此时若强行返回游府,必遭阻拦。”   游邵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喃喃道:“母亲素来康健无疾,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国师目光温柔,抬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峰:“生死有命,寿数天定,她心底念你,弥留之际唯愿见你一面,亦是人之常情。”   温凉的触感落在眉间,驱散了几分慌乱。   游邵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轻声问道:“公爷,今日入京,当真难如登天?”   国师微微摇头,眸底掠过浅淡的从容:“不过是些许凡俗规制,拦不住我,更拦不住你。”   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惶惶不安,被这几个字压下去不少。   国师有通的本事,他既然这般笃定,那自己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道:“那我一人前去便好,两人同行,反倒惹人注目。”   国师却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眸色沉沉,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无妨。我在此暂住多日,也该归府了。”   游邵一时怔住,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见国师已经吩咐黑衣人去唤马车,连夜启程回京。   这一回备下的马车,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古朴马车,漆色都有些斑驳。   游邵望着那车身,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公爷若不是为了我这桩急事,怕是也不会坐这样的马车吧。”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又讲胡话。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到了京城。”   游邵缓缓阖上眼睛,睡意几乎是瞬间便将他淹没了过去。   他没能瞧见,马车车轮之下,幽暗的阵法悄然浮现,黑烟弥漫开来,转瞬便将整座马车尽数吞没。   拉车的马匹眼中泛起一片漆黑,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整座马车便在这浓稠的夜色中疾驰而去,悄无声息,像是无影无形的鬼魅。   守在城门下的两名小卒正打着盹,忽而一阵阴风掠过,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冷得有些邪门?”一人搓着胳膊,压低声音道,“明明还是夏天呢。”   另一人赶忙“嘘”了一声,警惕地左右张望:“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仔细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什么人不痛快。”   那小卒后怕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人人都知道,这新帝是临危受命,少年称帝。明面上说明日登基是百官朝贺、举国同庆。   可这几日城中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   尤其是最近的传言都传疯了,说那位早年封了领地,盘踞在南疆的三皇子随时可能回京夺位。   小卒望了望身边人数稀少的士卒,心想:要是三皇子真打过来了,他立马投降。   一辆宛如鬼魅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游府门前。   原本蹲守在游府周围暗中盯梢的几处眼线,还没来得及有半点反应,便被几道黑影摸上了脖颈,手法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地就被拖走了,连一声喘息都没能发出来。   游邵是被人轻轻拍醒的。   他睁开眼,便见国师手里托着一只锦盒,神色平静地开口:“盒中是续命丹药,你且取来喂与邢夫人服下,我在此处候你,不急。”   游邵一愣,揭开车帘往外一望,赫然便是游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   心中还在诧异这一路怎的快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只锦盒。   他眉眼弯了弯,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多谢公爷。”   他掀帘下车,快步走进府门。   也不知为何,今日府中竟是格外冷清,往日进进出出的仆从丫鬟,此刻竟难觅几个身影,连廊下的灯笼都少点了大半,只余几点昏黄的光晕。   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脚步却不敢停,一路快步走到邢夫人的院落前,才远远瞧见屋内一盏幽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晃动的人影。   他上前叩了叩门:“母亲,我来看您了。”   门很快便从里面被丫鬟打开了。   游邵进屋一望,只见邢夫人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精神看着倒还算不错,望向他时,竟浮起一抹笑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说罢,她抬手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几名丫鬟。   游邵等人都退下了,才缓缓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母亲,今日府里怎的这般冷清,两位弟弟呢?”   邢夫人神色松快,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我把他们都提前送去书院了。府里如今就我一人,仆从也散了大半。”   游邵眉头微微皱起,没多问,只把手里那只锦盒取出:“母亲,这是国师赠予我的药丸,说是让我喂给您服下。”   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颗色泽温润的云湮醉。   游邵心头一震,没想到国师居然愿意用云湮醉救他母亲性命。   抬眼再看,邢夫人的神情也是微微一怔。   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几分:“看来,国师是真的看重你。”   游邵心里虽震惊难平,却还是伸手拿起那颗丹药:“母亲,您先服下药,病好了再说旁的事情。”   邢夫人却目光清明,似是陷进了一段久远的回忆里:“当年你父亲任官时,也得过一颗云湮醉,他自己没舍得吃,留给了我。”   说罢缓缓抬手,摸了摸游邵的头顶,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如今你已入了国师门下,想来不缺药吃。我只盼着,你心里能一直记挂着你那三个弟弟,这颗便留于他们,也好扶持他们成家立业。”   游邵怔住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只能勉强开口:“明日新皇登基,想来这药是国师多炼出来的,弟弟们我以后再去求,母亲,你还是先吃了这颗吧。”   若是邢夫人此时死了,他这个做大哥的真的不知怎么面对三个弟弟。   可邢夫人只是轻轻摇头,态度异常坚定:“孩子,你不懂此间天道因果。当年半枚丹药,已然是我此生天大的机缘侥幸,偷得半生安稳岁月。我本一介寻常闺阁女子,无甚大功德,只为相夫教子、稳固家门。如今心愿已了,若再贪占数年阳寿,便是抢夺他人命数、损耗自身阴德。”   游邵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锦盒,越听越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吃了这药,为何就成了占了旁人的命数?   邢夫人眼底漾起淡淡的温柔怀念,轻声呢喃:“我活至今日,早已足矣。如今唯念,便是去往九泉地府,与你父亲相聚相守。”   游邵只觉得这古人怎的这般冥顽不化,什么阴德,什么地府,人死如灯灭,谁又能真正知道那底下究竟是什么光景。   他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直接掰开她的嘴,把那药强行灌下去:“母亲为何这般固执,旁的那些高官权贵,只怕嫌自己吃得不够多,巴不得能长生不老呢!”   邢夫人眸子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清明与坚定:“孩子,我知道你求生的意志有多强烈。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愿意活着。你把药硬喂给一个求死之人,不过是白白浪费。”   游邵彻底愣住了,他打心眼里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不想活着。   拿着锦盒的手在抖。   邢夫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变得轻浅,像是随时都要安然睡去。   游邵鼻尖骤然一酸,一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迅速抬手,指尖用力擦去泪水,心底满是茫然。   静默良久,他喉结微微滚动,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母亲,您是不是早就知晓,我并非您亲生?”   邢夫人并未睁眼,依旧静静卧于榻上,气息微弱,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落寞淡然的浅弧,轻声缓缓道:“母子连心,血脉天性,为母者怎会不识亲子?”   游邵心口猛地一滞。   “只是这世间世事玄妙、因果难测。”邢夫人继续轻声呢喃,语气坦然通透,“自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魂魄有异、性情大变。可我亦知晓,你是游府绝境之中,天降而来的转机与生机。有你在,游府便不会衰败倾覆,家门便可安稳存续。”   “你既承了游府的因果,担了这份家业,护了家门安稳,那你,便是我的孩儿。”   游邵从未想过,自己身份问题,竟被邢夫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揭了过去。   怔怔跪于榻前,脑海一片空白。   邢夫人弥留之际,气息已经很轻很轻了,却仍是清清楚楚地交代了最后一句:“不要办葬礼,不要叫你弟弟们回来,把我葬在你父亲身边。”   话音落尽,她缓缓合上眼眸,气息便彻底散尽了。   唇角依旧带着一抹安然释然的浅淡笑意。   游邵望着那张失去了生气的面容。   他从前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的死亡,有的是被一群医护人员团团围住,拼尽全力抢救,有的是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咽了气,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是这样清醒着求死而去的。   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房门,一路摇摇晃晃地出了府门。   抬眼望去,便见国师立在马车旁,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游邵眉眼无神,面色苍白,轻声道:“母亲不肯服药,已然去了。”   国师闻言,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淡的疼惜。   他几步便至游邵身前,长臂微伸,稳稳将身形摇晃的游邵揽入怀中。   “丧礼诸事,无需你劳心费神,我自会命人妥善操办,周全得体。”他俯身,温热气息拂过游邵耳畔,声线温柔低沉,“万事有我。”   游邵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借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轻声呢喃:“母亲说,不要办葬礼,也不要叫我弟弟们回来,只想葬在父亲身边。”   国师轻轻抬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轻抚,温声应道:“我知晓了。今夜戒严未解,城门未开,诸事不便,我陪你守在此处,静待解严,便依夫人遗愿妥善安葬。”   游邵在他怀里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疼意让他勉强找回了几分清明的神志,心想现在不是能继续茫然下去的时候。   他闷声道:“我留在此处守灵。母亲把府里的仆从遣散了大半,如今诸事无人打理,我还是留下来张罗。”   国师颔首:“今夜,我陪你。”   游邵望着国师这副永远包容着自己的模样,他忍不住伸手环住那道腰身,把脸埋进那片熟悉的怀抱里,轻轻蹭了蹭。   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如今能称得上“最亲近之人”的,大约就只剩眼前这一位了。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这般依靠着,一动不动地圈着他。   虽说明日便是新帝登基的大日子,可国师手下的人,还是连夜寻来了几位手脚利落的仵作,为邢夫人妥当地敛容更衣,而后抬入棺椁之中,安置在正堂停灵。   只等后日城中解了戒严,再择吉时下葬。   游邵那一夜辗转难眠,草草洗漱一番之后,便对国师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独自守灵。   国师瞧他情绪不佳,也没多劝,只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若有事,唤我便是。我就在侧房批阅卷宗。”   游邵点点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望着棺前那盏长明灯,一时陷入了发怔。   如今细细想来,邢夫人许是早就看出了他的身份不对劲,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待他视如己出。   临了,也不过是求他好生照拂三个弟弟,旁的什么都没多提一句。   游邵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邢夫人既已看穿了他,那国师呢,国师是否也早已知晓?   正胡思乱想间,他忽然瞥见一道人影,姿势颇为古怪地,一路弓着身子悄悄摸进了正堂,连四周都不敢张望一眼。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看便知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游邵认出正是今日给自己开门的那名丫鬟。   只见那丫鬟蹑手蹑脚地凑到棺椁边,竟似要伸手去撬开棺盖。   游邵猛地起身,在昏暗的堂中沉声开口:“你要做什么?”   那丫鬟被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公子恕罪,奴婢……奴婢平日里受了夫人诸多恩惠,只是想再看夫人最后一眼。”   游邵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被撬开一条缝隙的棺盖上,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去,邢夫人面容端庄安详,里头也并无什么异样之物。   他叹了口气:“下去吧。往后不要再来了。明日府里的下人,都要遣散回乡了。”   那丫鬟连忙磕头谢罪,正要起身退下,游邵忽然想起一事——母亲身边一向伺候得最勤快的那个小桃,今日怎的一直没露过面?他开口问道:“母亲身边的小桃呢,怎么没见着?”   那丫鬟才刚站起身,听得这一问,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眶里蓄起了泪光:“小桃……小桃早就被夫人遣散走了。”   游邵皱眉:“为何遣散?”   那丫鬟声音发颤,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小桃那日磕了头,伤了脑袋,身子骨就一直不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夫人给了她一笔钱,便把她遣送回乡了。”   游邵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那日小桃磕得头破血流,以这古代的医术水准,这般伤势,怕是极难痊愈。而这一切,归根结底,竟是因他而起。   他抿紧了唇,声音低沉:“你可知小桃的家乡在何处?我想去瞧瞧她。”   那丫鬟一听,脸上骤然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忙不迭地叩首:“公子这是要去救小桃吗?小桃与奴婢是同乡,就在京郊三里河村。”   游邵点了点头:“明日多给你些赏钱,你先想办法抓些药给她送去。”   那丫鬟连连磕头道谢,起身退了出去。   正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游邵一人坐在灯下。   他望着棺椁的方向,心思愈发繁乱起来。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日,终究还是太短了,有些事情,他想得太过简单,一颗心明明是好的,做出来的事,却未必做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棺木内,空   正堂的素白灵帐垂落在地, 随风微漾,案上白烛燃了整整一夜,烛芯积起厚重的灯花。   守了一整夜灵, 天色终是渐渐泛白。   卯时初刻, 城西鼓楼率先传来沉沉钟鼓之声, 雄浑厚重的鼓韵层层震荡, 穿透沉沉晓雾。   是新帝登基的声音, 居然这么早吗?   游邵揉着酸痛的膝盖, 从正堂里缓缓走出,才踏出门槛,便先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禁军士卒阵阵威严的传呼:“銮驾出行,闲杂人等回避——”   游府地处偏僻, 既不在主道上,也不临着大街, 这般热闹的动静,落到府里, 也只剩了个隐隐约约的余音。   游邵抬眼望去, 远远瞧见仪仗自皇城方向而出。   五彩官旗、玄色禁卫旗帜迎着初升的日光, 鲜艳的色泽在晨曦里翻卷招展, 一路向城外蔓延而去,似是一道锦缎组成的河流。   地面因为禁卫军整齐划一的步伐隐隐传来阵阵震颤, 能听到夹在在其中的丝竹乐声。   好大的阵仗。   游邵眯着眼, 仪仗的中间, 簇拥着那顶尊贵步辇, 却只能望见最顶端的龙首,以及一片翻飞的明黄经幡,在天光里若隐若现。   心想, 今日皇帝心情应当很是得意吧。   视线越过层层仪仗与楼宇,远处京郊祭坛的方向,数道青碧烟气袅袅升起,笔直扶摇上青天。   晨风浩荡,吹散缕缕烟絮,丝丝缕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今日估计不太平……可这与他没任何关系。   游邵打了个哈欠,睡意还未完全散去,脑子却已经开始转动今日府里该办的事。   他唤来府里为数不多的几位仆人,与管着帐房的老管事对了对账。   这几年游府的光景,说不上多好,进项少,出项多,全靠邢夫人当年的嫁妆一点点补贴度日。   前几日母亲刚把两位弟弟送去了宓苑书院,书院束脩、食宿开销皆是不菲,一番花销下来,帐上就只剩了五十两银子,堪堪够拆散仆人的遣散银子和这场葬礼的开销。   游邵心中叹了口气:邢夫人倒是算得精妙,没给他留下任何难题。   不过这次葬礼诸事都是公府的人一手操办的,倒是省下了三十两来。   游邵没把这多出来的银子留下,他抬眸看向垂首立在下方的一众仆役:“此番府中变故,无力再供养众人,诸位且去收拾行囊,另寻生计吧。余下三十两银子,我会尽数分予大家。”   尤其是昨夜自称与小桃同乡、名叫小莹的那个丫鬟,他多给了五两银子:“你先去抓着药给小桃吃,我忙完葬礼事宜就去看她。”   小莹瞬间眼眶泛红,双膝跪地,哽咽叩首:“奴婢替小桃谢公子恩典!”   ——   辰时初刻,公府的魏管事就带着几个仆人匆匆赶了过来,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游公子,我奉公爷之命,带人前来协助处理主母丧后一应琐事,绝不误了礼数章程。”   话音落,身后几名公府仆从立刻行动,两两一组,将备好的大块寒冰抬入正堂灵堂,安置于厅堂四角。   布置妥当后,魏管事再度上前,垂首禀道:“公爷吩咐,往后游府门户值守、庭院清扫、日常修缮一应杂务,皆由公府派人轮番打理,日日值守,时时清扫,定然护得游府清净规整,绝不许府邸荒芜破落、受人轻慢。”   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子,倒是轻省了几分。   那几位被遣散的仆人陆续回屋收拾包袱去了,人流散尽,灵堂前又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怎么就忽然这么安静?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敛了敛心神,游邵缓步抬步走向西侧厢房。   推门一看,西厢房窗扉半开,晨风穿窗入户,拂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页,簌簌轻响。   国师竟还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灯火,专注地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态,倒像是丝毫未受这一夜奔波所累。   游邵立在门边,静静望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语声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慵懒沙哑:“公爷竟也是一夜未眠?”   国师听见他的声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底的清冷瞬间褪去几分,道:“近日朝堂事务繁杂,堆积良多,索性在此陪你。”   游邵打了个哈欠,缓步走上前,身形微微一软,像只困倦的猫,自然而然地倚靠过去,半边肩头轻轻贴住国师的大腿,脑袋微微倾斜,慵懒地蹭了蹭。   一夜未眠,素来明亮澄澈的眸子黯淡了几分,艳丽面容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疲,衬着那青白的天光,似是又成了那尊易碎的瓷瓶。   国师抬手,指腹缓缓摩挲着他微凉的侧脸:“可是累了?”   游邵轻轻摇头,发丝蹭过衣料,带来细碎的触感。   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倒算不上累,只是心底空得慌,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他从前过惯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如今骤然长兄如父,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和三个弟弟相处,尤其想到游穆清,就更加头疼了。   而且总归得告诉他们母亲去世的消息。   何时告诉,怎么告诉,他都没头绪。   “公爷,”他闷声道,“我这性子,向来散漫惯了,一时间没了母亲,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三位胞弟。”   国师指尖轻轻绕着他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语气温缓:“我知你心中担忧。三位胞弟虽年幼,但也已知晓人事,想来会比你想象中要坚毅些许。生死本就无常,想必他们能够理解。”   游邵那张精致的脸埋在垂落的鬓发之间,是从未有过的愁容。   细眉微蹙,心里千头万绪,压得他心口像是罩了一层化不开的迷雾,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抬眼望向国师,只见对方目光温和关切。   两人视线一触,国师便顺势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安置在自己膝头,姿态像是拢了一只无处安放的小猫,掌心顺着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抚过,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倦了便歇息片刻。”   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温热气息缠绕周身,让人瞬间心安。   游邵蜷缩在他怀里,他微微仰头,下意识往怀中又蹭了蹭。   心绪纷乱无依,肢体便本能地寻求依附。   可这样似乎还不满足,还不够多。   转而不安分地咬上了国师的下颌与锁骨,口水蹭得到处都是,糊了一小片湿痕。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本能地想要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贴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国师抬手,按住了他那颗乱拱的脑袋:“万事有我,不必慌张。”   只当是他心中难受,怀抱紧了紧。   游邵眼神虚虚地躲闪了一下,心虚归心虚,可那股冲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抓住国师的手掌,将那只手揽进怀里,含在嘴里,轻轻咬着。   他从前情绪一旦焦虑到了极点,便总会有这般口欲期爆发的毛病,仿佛不咬点什么、含点什么,心里那股慌乱便无处安放。   国师另一只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今日是不打算让我处理公务了?”   游邵不松口,依旧轻轻咬着他的掌心,闭着眼装聋作哑。   国师的掌心微凉,肌理分明,骨节匀称好看。   舌尖抵上去,丝丝凉意漫开,微微发麻,清晰的触感格外分明。   游邵心底莫名安定下来。   他需要这份微凉的触感,需要这份清晰的感知,甚至需要一丝浅浅的痛感,时刻提醒自己还活着。   啃咬着,困意渐渐席卷四肢,模糊了神志。   ——   不知沉睡几许,朦胧睡意间,一阵杂乱刺耳的铁甲摩擦声骤然从院外传来,铿锵交错,此起彼伏。   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呵斥声层层叠叠,逼近厢房。   游邵神志骤醒,下意识便要抬头睁眼,探究门外动静。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将他重新按回温暖安稳的怀抱中。   “别动。”国师的声音在耳畔轻响,依旧淡漠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门外脚步声骤然停驻,一道硬朗冷厉的男声骤然响起:“海定公,今日新帝登基大典,百官齐聚祭坛,举国同贺,您身担国师重责,位极人臣,为何公然缺席大典,藐视皇权?”   国师的声音淡漠而平稳,坦然应答:“吾妻母丧,今日发丧,需留府守灵,不便赴宴。”   游邵听见“吾妻”二字,整个人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怎么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说?   门外的禁军统领闻言,明显也是一怔,随即一声冰冷冷哼:“海定公莫不是戏言糊弄众人,朝野皆知您孤身一人,无妻无室,何来妻子说?”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锐利冰冷:“今日登基大典,皇城突发行刺乱,新帝险些遇刺殒命。全城彻查,疑点重重,百官尽数在场见证大典,唯独海定公一人缺席,此事蹊跷至极,臣有理由怀疑,此番刺杀祸事,与您脱不了干系。”   游邵心里一惊,国师安排的那名弓箭手,当真得手了?这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国师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统领口口声声言我涉事,不知可有实证?”   禁军统领被问得一噎,随即情绪愈发激昂:“此番行刺刺客,箭术卓绝,百步穿杨,绝非寻常江湖刺客。纵观朝野上下,能有此等布局能力者,唯有国师一人而已!”   国师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半分喜怒,随即缓缓开口:“前几日边军军营,也曾遭遇同等手法的弓弩突袭,箭术路数、行事风格全然一致。彼时吾妻亦身陷险境,险些遇刺丧命。我已命人全力追查线索,最终追踪到一批流民残党,可惜尚有一名顶尖弓箭手侥幸逃脱,隐匿民间。”   “此番皇城刺杀,想来便是那残余叛党余孽所为。”   一番话逻辑缜密、有理有据。   可禁军统领显然是奉命而来,存心问罪:“臣奉陛下亲笔旨意,彻查登基遇刺一案。今日满朝文武,唯您一人缺席大典,还请海定公随我回宫,当堂对质,配合彻查此案。”   游邵暗自寻思,狗皇帝这回怕是被吓得不敢露面,只敢躲在深宫里遥控指挥了。   国师却端起一旁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仿佛完全没听见这番质问,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游邵的后脑勺,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门外禁军统领见他全然漠视皇权旨意,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进退两难,心中又惧又怒。   只能咬牙沉声警告:“海定公,您这般藐视皇权、拒不配合,臣大可领兵强行羁押,还望公爷体恤下属,莫要逼我等为难!”   国师目光深邃,端坐堂上,一身玄黑锦衣衬着他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身边虽无一兵一卒护卫,却生生教这满堂禁卫军无一人敢真正上前一步。   尤其是怀里还揽着一位青丝披垂、肌肤白皙的娇艳美人,那画面落在几位士卒眼里,愈发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一人已是妖孽,再添一妖精似的人偎在怀中,简直像是误入了什么妖精洞窟,中了什么幻术。   众人脚步不自觉地一乱再乱。   游邵正暗自琢磨着这场对峙什么时候才能收场。   就在此时,远处长街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急促的报喊声破空而来,响彻庭院:“启禀统领!三皇子亲率五百南疆铁骑,已入城进京,直奔皇城而来,恭贺新帝登基!”   “什么?!”   禁军统领脸色骤变,瞳孔猛然收缩,顾不上再与国师对峙问罪,厉声急喝:“速速回宫护驾!严守皇城各门!”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飞掠而出,神色仓皇,步履慌乱。   一众铁甲士卒瞬间尽数撤离,凌乱的脚步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匆匆远去,转瞬便消散在街巷尽头。   府里一时又恢复了寂静。   游邵这才从国师怀中钻出来,一脸诧异,抬头问道:“公爷,这三皇子是何人?怎的这般大阵仗?”   居然把禁卫军全引走了。   国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他是当今新帝的庶长兄,三年前受封南疆王爵,号镇南侯,常年驻守南疆边境。”   游邵一惊:“公爷,难道这位三皇子,真的来者不善?”   国师却摇了摇头:“三皇子在南疆经营多年,羽翼已丰,若真要贸然进京谋反,早不必等到今日。他此番前来,不过是想求一个答案。”   游邵咽了咽口水:“什么答案?”   国师眸色沉沉,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一个能让他安安心心继续做他这镇南侯的答案。”   新帝登基,忌惮手握重兵的藩王兄长,藩王亦忌惮新帝秋后算账,此番入京,便是互相试探,索要彼此的底线。   游邵小声问道:“公爷,这位新帝,可还有其他兄弟?”   “新帝为先帝嫡六子,血统正统,名正言顺。”国师指尖轻点桌案,条理清晰道来,“其上有两位兄长,大皇子早夭,唯有三皇子存活、镇守南疆。其下尚有三位幼弟,皆为庶出,年岁相仿,暂无势力根基。”   游邵听完,彻底了然。   这新帝能坐稳皇位,说到底不过是靠着一个“嫡出”的名头,若非这层血脉出身,这皇位说什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想来这新帝一旦坐稳了位置,头一桩要办的事,怕多半就是把那几位庶出的弟弟们,寻个由头,一一发落出去。   “皇权更迭,朝局动荡,最苦的终究是百姓。”游邵轻声喃喃自语,眼底带着几分唏嘘。   他心底忽然闪过一念:或许邢夫人执意不肯续命,多半也是看透了皇权争斗的余悲,不愿亲身经历朝野纷乱……   ——   下午时分,禁卫军倒是没再来过。   游邵披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堂前烧纸,顺手又剪了几朵素白的纸花,摆在案前。   也不知这一日皇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断有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进出国师所在的房间,脚步来去匆匆。   一直到了傍晚,府里点起了灯笼,国师才总算从房中走了出来,径直拉着游邵:“随我来。”   游邵心头微怔,下意识顺着他的力道,一同屈膝跪在灵前蒲团上。   只见国师面色肃穆,恭恭敬敬地朝那灵位拜了一拜:“此后余生,我以游邵夫君名,护游府周全,庇佑幼弟,安稳门庭。”   游邵咽了咽口水,也跟着一起拜了下去。   国师连当今皇帝都不曾这般屈膝跪拜过,今日居然跪了邢夫人的亡灵一拜,这……邢夫人这份阴德,可不能就这么被跪没了……   国师起身,见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逝者已矣,肉身归尘,礼数不拘俗套。”   游邵怔了怔,点了点头。   随即脸颊便腾地红了起来,手心脚心都跟着冒出了细汗,声音有些干涩:“公爷,之前,我一直只当您是在同我玩笑。您……当真认我做您的妻子?”   国师立在那片昏黄的烛光之中,身形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沉静的轮廓:“你是嫌未曾大办婚礼?还是嫌未曾入了族谱?”   游邵被这话调笑得浑身僵直,他此刻仍是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男妻。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国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只需向天地立誓,此生只你一位妻子,余生相伴。如何?”   游邵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公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话怎的听着,倒像是他在逼婚一般。   他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公爷并不了解我,怎能这般轻易就下了决断。”   国师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无妨,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游邵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把揽进了怀里。“我知你此刻痛失亲人,心中焦虑难安。往后,便与我为亲。”   一个吻,轻轻落在了他的额间。   游邵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竟被这样一个吻,奇异地安抚了下去。   他抬眼望着眼前这人,心里像是意外挖到了一整座金矿,那份沉甸甸的欣喜太过扎眼,扎得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一夜,两人又一同守了一夜灵。   翌日清晨,卯时初刻,魏管事领着几位挑棺的伙夫赶了过来。   游邵披着孝衣,执意要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他觉得,这最后一程,总得有个亲人送一送。   几名侍从组成的仪仗队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叠叠黄纸,队伍走得极慢,一路缓缓行至京郊的墓园。   墓园荒寂,草木青疏,新掘的坟坑规整妥当,静静等候落棺安葬。   伙夫手脚利落,小心翼翼将厚重的棺木缓缓抬放、平稳落入坟坑中。   游邵身着孝衣,长跪坟前,亲手点燃纸钱、贡品,火光灼灼,纸灰纷飞,随风飘散。   望着几个伙夫已经站到棺前,正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铲着泥土,眼看就要落土掩埋了。   就在这时,游邵忽然眼尖地瞧见,棺盖上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露出来的颜色,不似外头那层暗红漆色,反倒透出一抹诡异的青白。   他心头一凛,什么时候棺材被晃开一道缝?   他猛地蹙眉,抬手制止了正在填土的伙夫。   那伙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游邵解下腰间悬着的那只香囊:“我想将此物放进去,一并陪葬。”   那伙夫抬眼望了望周围站着的侍卫,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公子,这棺材,再开怕是不吉利……”   “我自有分寸,无需多言。”   游邵侧首,淡淡示意身侧侍卫。   那侍从会意,“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   伙夫见状,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起身,颤抖着上前,小心翼翼撬动棺盖。   厚重的棺盖被缓缓掀开,木屑轻落,尘土微扬。   晨光穿透薄雾,直直落入棺中。   棺木内,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最近走走剧情 第50章 第 50 章 这条产业链   身侧四名随行伙夫本就心怀惴惴, 此刻骤见此景,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在湿冷的泥地上。   几人浑身剧烈颤抖, 头颅死死抵着地面。   游邵瞬间脑子嗡的一声, 还没想好怎么通报母亲的死讯, 现在尸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强按下那股翻涌的惊惧, 立刻安排封锁现场和扣押嫌疑人:“控制住抬棺的伙夫, 严加看管, 不许一人逃走,更不许给他们自尽的机会。”   那几名侍从常年跟着国师历练,出手极快,也不多废话, 几乎是眨眼间便将布团塞进了几人嘴里,堵住了他们咬舌自尽或是吞毒的可能, 随即反剪双手,牢牢按跪在一旁。   四名伙夫眼底的惶恐愈发浓烈, 眼珠慌乱转动, 浑身抖如筛糠, 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显然是知晓内情。   “你速回府中,调遣府卫前来支援。”游邵偏头, 对身侧另一侍从沉声吩咐, 他怕有人突然冲出来劫持或者杀害这几个知情者。   深呼吸, 他要稳住, 越是在这等情况下,越要想得周全。   公府的人手还未赶到,那向来来去无踪的黑衣人却先一步出现在了坟前, 单膝一跪:“公子。主子已然洞悉此间事态,稍后便会亲至处置。”   “这几名人犯交由我等先行扣押审讯即可,公子且在此稍候,片刻自有专人前来接应护驾。”   游邵那绷紧的脊背,这才微微松弛下来一分。   有国师的密探在,这几个犯人应该是逃不了。   他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棺木,思绪飞速流转,邢夫人的尸体,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就这样消失不见?   他细细捋着这一路的经过,邢夫人入殓、封棺、抬棺、下葬,都是公府管事带着下人亲手操办,人多眼杂,绝无中途调包的可能。   更何况这几日国师坐镇游府,上下遍布眼线,要是有异动早就被发现了。   而且这一路送葬,棺木沉甸甸地压在几名伙夫肩头,分明是有分量的,绝非空棺。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游邵抬眼,眸光骤然锐利如霜,清冷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骤然沉声吩咐:“拿刀来,将这棺木彻底劈开。”   木屑纷飞间,众人俱是倒抽一口冷气,只见棺材正下方,赫然裂开一个漆黑幽深的巨大窟窿,边洞口边缘泥土整齐,显然是提前精心挖掘修整,黑黢黢的洞口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侍从瞳孔骤缩,俯身凝视洞口,随即回身拱手,低声请示:“公子,属下是否带人入洞探查一番?或许能追上贼人踪迹,寻回夫人遗体。”   游邵双唇紧抿,唇线绷成冷硬的弧线,向来明亮的眸子难得裹了沉沉冷色。   从入土到烧尽祭品,前后少说也要耗上半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只怕是早已把人转移得无影无踪了,此刻再派人钻下去,怕也是徒劳无功。   眸光凛然,一字一句沉声吩咐:“即刻封锁整片墓园,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周遭层层林木、荒草土坡,不放过任何一处隐蔽角落,声线愈发冷冽:“仔细查探附近可有窥探的人影,一并扣押了。”   望着那个黑黢黢的窟窿,游邵全身血管绷得发疼,尤其是太阳穴处,似是有针扎一般:为何要偷一具尸体?是为了报复他还是报复整个游府。   该死!游邵掌心攥紧,只想把偷尸体的人千刀万剐了。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那日夜里在灵堂中鬼鬼祟祟摸进来的小莹。   那般慌乱,她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游邵只怕夜长梦多,所有线索都断了。   当机立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即刻寻一辆代步马车,越快越好,我要亲往三里河村。”   侍从不敢耽搁,即刻领命疾驰而去。   未过多时,一辆简陋青篷马车沿林间土路疾驰而来,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布衣粗履,面容朴实,眉眼间带着市井百姓的恭谨本分。   侍从低声回禀:“公子,此人常年奔走乡野,熟知周遭村落路径,知晓三里河村所在。”   游邵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提步便踏上马车。   身后数名侍从紧随上前,欲随行护驾,却被游邵抬手止住。   “此时人手紧缺,墓园处处需人留守。你们谁身手最好,一人随我同往即可。”   一位侍从上前,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落至车侧,似是轻巧的飞燕,隐去身形。   那车夫转身,被身后那张脸晃得有一瞬的失神,稳了稳心神才扬起手中的鞭子,轻轻搭在马屁股上:“公子,您真是要去三里河村?”   游邵点头:“你可识得路?”   车夫缓缓点头,神色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游邵察觉出他的犹豫,追问道:“怎么,那地方去不得?”   车夫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只是公子您这般身份贵重,怎的会往那偏僻地方去,我们赶了几个月车,也未必能碰上一趟要往那儿去的活计。”   游邵斟酌着开口,找了个由头:“府中一名旧仆染病卧床,听闻原籍在三里河村,侍奉府中多年,这次是得空备了些药材,前去探望一番。那地方很是荒芜吗?”   车夫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点头:“公子怕是久居城池。那三里河村周遭村落,大半皆是这般光景,早已荒弃多年,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几个,说是鸟不拉屎的绝境也不为过。”   游邵心里说不出的一阵慌乱,小莹莫不是骗了自己?   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追问:“好好的村落,何以尽数荒芜?村中百姓尽数迁徙别处了?”   那车夫咽了口唾沫,侧眼打量了他一番,许是瞧出他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才慢慢开了口:“公子怕是没出过陵城吧。这附近的村子,除了还有乡绅雇着做佃户的在老老实实种地,余下的,基本都荒了。”   游邵愣了片刻,心里想着,这地方的城市化程度未免也太严重了些,连乡下都被尽数吞并了,人们都不用种地?   他忍不住又问:“那村民都去哪儿了?”   车夫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不怪的苍凉:“有手有脚的,早早都进城讨生活去了。剩下那些身子有毛病的,也就只能在家等死了。渐渐地,也就没什么人了。”   游邵眉头拧紧:“那这些人,也不成家生子吗?”   车夫又是一声叹息:“哪里有那个功夫。进城做工,一年又一年地忙下去,还没攒够娶个媳妇的钱,怕是自己的大限就先到了。”   游邵只觉脑海中,有一根一直断着的线,忽然隐隐有了要接上的预兆。   他试探着问道:“这位大哥,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中年马夫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黝黑的面颊,笑容朴实,却带着一种麻木又坦然的淡然,语气轻快得让人心底发寒:“小人今年二十有四,再过一年,便也算寿终正寝,走完这一生了。”   游邵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二十五岁,寿终正寝?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车夫倒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不过我有一儿一女,虽说他们娘走得早,但我也算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都送去官家府里做了仆人,往后的日子,也算是不愁了。”   游邵彻底震惊,这里的人,对二十五岁便要撒手人寰这件事,接受度居然高到这般地步?   他压下心底震动,嗓音微哑:“难道你就不想再多活些年岁?”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公子是说,吃那续命的丹药?云什么来着的,说不想活着自然是假话。可这世上,便是那当官的,有些人从生到死也未见过一颗,我们这种草民,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游邵心里那根线,此刻彻底串了起来。   原来,云湮醉,从来就不是什么治病药丸……而是能够续人命数的珍稀之物。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难求,难到连朝廷命官都未必人人有份。   游邵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酸涩的水汽直往上涌。   他竟就这样浑然不知地,先后吃下了三颗半续命的药丸。   车夫瞧他脸色不对:“公子,这路颠簸,要不我放慢些?”   游邵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摆了摆手:“不必,我急着赶路,你只管照常赶车便是。”   车夫应了一声,又轻轻鞭了马屁股一下:“那我快些赶,公子若是晕得厉害要吐,随时说一声,我便停下。”   游邵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胸前衣襟,心里反复地自我安慰着,那些药早就化开消化了,此刻若真吐出来,也不过是些寻常的食物残渣。   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垂眼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尚未来得及脱下的孝衣,胃里那股翻涌的反胃感愈发强烈。   他在现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市民,穿越到这个世界,竟成了他最讨厌的“天龙人”。   “公子,三里河村到了。”马夫的声音打断了游邵纷乱的思绪。   游邵勉强定了定神,掀帘望去,只见那半截石碑上,模糊地刻着“河村”二字。   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杂草已然疯长进了原本该是庄稼地的田垄里,绿黄交杂,一看便知许久未曾有人打理过了。   马夫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车内:“公子,这地方荒了数年,遍地野草,连鸟兽都少见,当真有人在此居住?”   侍从却眸光锐利如鹰,指向村落深处一处破败屋舍,低声提醒:“公子,您看那处树梢,挂着崭新换洗的纱布,此处定然有人停留。”   游邵定睛望去,心中一动:“许是那处了。”   吩咐道:“马夫大哥你先行回城,不必在此久留。”   车夫有些疑惑:“公子不一同回去?”   游邵摇了摇头:“回去时,我自会遣人来接。”   他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是何缘故,只是隐隐觉得,这辆马车太过打眼,停在这荒僻村头,过于招摇。   对侍从说道:“来这一趟不容易,给马夫多结些车资。”   侍从领命上前,利落取出银两交付马夫。   车夫接过那沉甸甸的车资,脸上顿时堆起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公子真是心善,与我先前见过的那些贵人都不一样,想必是有厚福庇佑的。”   他抬眼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眉眼覆着沉郁的游邵,只当是贵人忧思过重,不敢多言,连忙驱车转身,扬鞭返程。   马车辘辘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游邵缓了缓心绪,压下所有纷乱情绪,抬步向着那处破败屋舍缓步走去。   荒草没过靴面,步步踏在松软的腐土之上,无声无息。   越靠近屋舍,周遭气息愈发压抑,隐约有淡淡的血腥与药味混杂着腐闷浊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院内古井青苔遍布,残破的竹筐、废弃的农具随意堆叠,落满灰尘,荒废已久,唯有木桶旁的青石上,留着新鲜水渍,显露出人居的痕迹。   院内一道穿着粗布衣衫身影正俯身淘洗衣物,是小莹。   游邵悬着的心才放下几分。   隐约听闻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小莹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骤然回头。   看清立在院中的清俊身影时,她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慌乱,手脚都变得僵硬。   “大、大公子?”小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眼底慌乱无处遮掩,“您、您怎么真的来了?是、是来看小桃的吗?”   游邵没有立即质问,径直推门而入。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草药苦味、陈旧血腥气,还有久病卧床无人精细打理的闷腐异味。   炕上躺着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草药与脓水混杂着渗出来,糊在脸上,早已看不清原本清秀的眉眼模样。   游邵立在炕边,静静凝视着,心底骤然涌上钝痛,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全身发冷。   他害惨了小桃。   小莹慢慢走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夫说,小桃伤得太深,伤了根本,药石罔效,怕是……约莫也就还剩一个月的光景了。”   游邵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了那颗邢夫人未曾服下的云湮醉。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救不了世上所有人,可至少,能让小桃先好起来。   谁知小莹一见那颗丹药,骤然脸色煞白:“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游邵望着她,声音清晰:“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要喂给小桃服下,让她好起来。”   谁知小莹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满脸惊惧惶恐,言语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公子,这,这是仙药啊,怎能喂给我们这种下等人……您,不能喂给我们这般卑贱的下人!实在是折煞,万万使不得!”   游邵眉头拧起,心里越发觉出几分蹊跷,他本以为小莹一心挂念小桃,见到云湮醉会欣喜万分,此刻却激烈阻拦,像是他要喂毒药似的。   处处透着诡异。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探究:“我舍得喂,自然便喂了。你又不是小桃,怎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起手就要把药喂进小桃口中。   就在此时,原本跪地瑟缩的小莹骤然抬身,手脚并用地跪爬上前,飞快伸出双手,死死攥住游邵的手腕。   她指尖冰凉颤抖,力道却极大,死死扣住不肯松开,眼底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面颊。   “公子!万万不可啊!”小莹泣声嘶吼,浑身剧烈颤抖,“您这不是救她,是要害死她!是生生将她推入死地啊!”   游邵还没能理清这话中的深意,门外便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小莹,屋里头谁在说话?”   小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闪身躲到了门后,示意身旁的侍从躲去另一侧。   小莹见状,忙不迭地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刘二哥,是我,我,我在自言自语呢。你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一个壮实的汉子推门而入,进门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狐疑道:“我明明听着屋里有旁的人说话。”   病榻上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哥哥,是我,我在同小莹说话呢。”   刘二哥听见妹妹开口,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欣喜的血色,快步走到榻边:“妹子,今日可是好些了?”   小桃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哥哥,我……好多了。”   刘二哥半跪在榻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透出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小桃,哥哥再干上几日活计,就能凑够一份血食的钱了,你,你再撑一撑。”   小桃又渐渐陷入了昏睡,再没了回应。   小莹站在一旁,神色越发紧张,眼看便要撑不住露出破绽了。   游邵朝躲在另一侧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将刘二哥劈晕在地。   小莹猝不及防,低低惊叫一声,又即刻死死捂住嘴巴。   侍从迅速将那壮汉手脚捆缚在一处,又用布蒙住了他的口鼻。   游邵吩咐道:“你去窗边望风,看看附近可有旁的人。”   侍从领命而去。   游邵缓缓抬步,走向小莹,明明面色平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气场。   “方才为何拼死阻拦我喂药?”他垂眸望着小莹,“还有刘二口中的血食,是什么东西?”   小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佝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呆滞茫然。   半晌,嘴唇哆嗦着,才说出秘辛:“刘二哥说……有些人有门路,能弄来那些吃过仙药之人的血肉。哪怕只是吃上一星半点,也能医好小桃的病。”   一瞬间,无尽的寒意与荒谬感席卷全身,游邵只觉天旋地转,头脑阵阵发晕,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你是怕,小桃若真吃了这药,日后也会……”   小莹涕泪横流,几乎语不成句:“是!公子!就是如此!”   “若是叫人知道她吃了一颗仙药,怕是当日下午,就要被生生活剐分食了!”   她猛地抬眼,带着近乎绝望的哭喊:“公子,小桃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日日有家仆护着。”   “您若是真要喂她这药,倒不如让她此刻就痛痛快快地去了!”   游邵心头巨震,气血翻涌不止,血压开始不稳,头脑阵阵昏沉眩晕。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邢夫人的尸体被人偷走,如果也是为了这个用处……   稳住摇晃的身形,眼底寒意层层沉淀,戾气暗生:“邢夫人遗体被盗之事,你必然牵涉其中。”   小莹瞳孔骤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心虚,双手撑地,不停向后退缩,头颅疯狂摇晃:“不是我!公子,我没有偷夫人遗体!我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是你亲手所为,却定然有你参与。”游邵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那日灵堂之内,你鬼鬼祟祟、行迹诡异,绝非偶然。府中守备森严,外人无从潜入,对方能精准把握邢夫人死期、下葬时辰,提前布下地道、做好万全准备,必然有府中之人内应通风报信。”   侍从上前两步,利落扣住小莹双臂,牢牢控制住她的身形,不让其乱动躲闪。   游邵负手而立,那素来艳丽的面容此刻冷冽如寒窟:“你本心不坏,一心挂念小桃性命,我心知肚明。若是交由旁人审讯,严刑拷打、酷刑加身,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莹身躯剧烈颤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是被逼的……公子,我是被逼无奈啊!他们只给了我一包特制粉末,命我悄悄涂在邢夫人的棺木外侧,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我真的一无所知!”   游游邵薄唇紧抿,气血再次翻涌,胸腔闷痛不止。   线索在此中断,只怕今天抓到的人,都是这样一知半解。   这条产业链被经营到了何等完善的地步!   紧接着,一股更为荒谬、更为骇人的念头,翻涌上来:那座墓园里,又能有几具贵人的尸身,是真正完整地留在棺木里的?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是一个极度封建的社会剧情会比较悬疑,但是不会过多描写可怕和血腥 第51章 第 51 章 是我偏爱于   这件事情, 已然不是他能够左右和掌控的了。   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侍从。   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你可有联络外援、传信求助的法子?”   那侍从闻言立刻躬身垂首, 姿态恭谨, 神色间带着几分愧色, 低声回道:“回公子, 此地偏僻隔绝, 寻常传信路径皆被截断, 属下暂时无计可施。”   又快速补充道:“只是公爷素来缜密,麟卫一众暗卫时刻隐匿四方,暗中护佑公子安危,公子可开口传唤, 他们定然即刻现身听令。”   一语点醒梦中人。   国师身边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原是叫作“麟卫”。   一直在他身边护着。   游邵踏脚出了院门, 抬眸望向浓密的树冠:“麟卫可在此处?我有要事相托。”   话音未落,树顶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动作轻捷如隼, 不带半分多余声响, 便落于院中青石之上。   躬身垂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暗暗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语气沉稳而郑重:“去告诉公爷, 我在此处探查到一桩要紧之事, 需要调更多人手来控制局面。”   黑衣人闻声颔首, 应答干脆利落, 无半分迟疑:“属下领命。”   稍顿,他又沉声补了一句:“主子已然动身前来此处,车马赶路, 约莫片刻便至,公子无需焦灼。”   游邵微微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有国师亲至,再棘手的局面,都有了兜底的底气。   转身再次踏进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破屋。   炕上躺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小桃,少女双目紧闭,身子微微颤抖,一副濒死之态。   游邵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莹润通透的丹药上。   内里却藏着逆天药力,也藏着无尽的血腥与贪欲。   他不再迟疑,俯身抬手,捏起小桃的下颌,将丹药稳稳送入她口中。   温润药力顺着喉间滑落,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气息奄奄、性命垂危的小桃,胸口起伏渐渐平稳,苍白的脸颊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莹瘫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终究不敢再上前阻拦,只是眼角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游邵缓缓直起身,眸色沉沉,落向身侧的小莹:“今日,我便带你与小桃一并回国公府去,让你们专职在我院子里伺候。好好待在国公府,往后再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你们。”   小莹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似乎从未想过,这般天大的好事,竟会轮到自己这个刚才还险些酿下大错的下人头上。   游邵看着她错愕动容的模样,又添一句,语气郑重严肃,带着几分警示:“今日这颗丹药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切记要守口如瓶。”   小莹狠狠地点着头,膝行跪地,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替小桃,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婢绝不敢外泄半个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车马轱辘声,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沉稳,由远及近,缓缓停在院门之外。   游邵闻言,胸腔骤然一闷,一股沉郁的浊气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竟不知该怎么面对国师……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我虽护你们性命,可你先前沾染错事,无从辩驳。稍后自有审讯之人问话,你只需据实应答,我便保你与小桃性命无虞。”   小莹泪光闪烁,长跪于地:“奴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再不敢起身,只是压着声音,低低啜泣着。   游邵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踏出屋门。   院外残云蔽日,天地间一片清寂苍茫。   竟是下雨了,丝丝缕缕的细雨洇湿了游邵所有的思绪。   只见一辆玄黑镶金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肃穆华贵,在遍地荒芜之中更显突兀。   国师已然站在马车边等候,身形挺拔如岳,衣袂垂落,一动不动地立在烟雨天地之间。   像是一座亘古不移的山脉,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难得倒他。   游邵望着那道熟悉又令人心生敬畏的身影,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雨幕太厚,两人之间似是隔着河流。   脚步虚浮地走近,细眉紧蹙着,眼尾红晕止不住蔓延,他撑不住了……   细雨打在轻微颤抖的长睫上,水色的眸子愈发朦胧,宛若晕染开来的山水画。   清雅至极,却也孱弱至极,藏不住满身的疲惫与悲戚。   他勉强牵动唇角,想要扯出一抹规整得体的笑意。   可心底积压的情绪层层堆叠,早已冲破了他自控的底线。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滚烫细碎,砸在衣襟之上。   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身形骤然一软,双腿微微发麻,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他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极致的掌控力与安稳感,将他下坠的身形稳稳揽入怀中。   游邵那飘摇不定的思绪与孱弱无力的身子,此刻仿佛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依附的落脚点。   可他心里也清楚,此刻不是能沉溺在这份依赖里的时候。   他强撑着直起身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爷,我有事禀报。”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一空,国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素来平稳无波、淡漠疏离的剑眉,难得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游邵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话说得完整清楚:“公爷,我在此处,得知了一桩民间秘辛。有人会将服食过云湮醉之人的尸身分食,称之为血食。我怀疑,母亲的尸身被盗,正是有人觊觎其体内残留的药力所致。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报。”   他喉间微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恶寒:“那院落中所控之人,知晓血食的来路,那位神志清醒的女子,也曾亲身接触过盗走母亲尸身之人。还请公爷深彻查明,切莫打草惊蛇。”   闻言,国师眉宇间依旧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惊怒,亦无半分诧异。   神色沉静如初,只是深邃漆黑的眸底,悄然泛起层层思索的涟漪。   “原是如此。”   寥寥四字,轻缓平淡。   落在游邵耳中,让他骤然一怔。   抬眼望去,只见那张矜贵的面容上眼窝深邃,天光竟似照不进那双眼睛,更看不透藏在其后的神色。   正当游邵心神微动之时,国师缓缓俯身,手指轻轻扣住他的小臂,将跪地的他缓缓扶起。   “我已知晓。”国师声线低沉温润,平稳无波,“你母亲尸身一事,我早已命人暗中追查,全程封锁消息,细细摸排线索,必定寻回完整遗骸,让她安稳归土,入墓安葬。”   游邵心神依旧迷蒙纷乱,眼底湿意未消。   为何在他眼中天大的事情,竟也牵动不了国师情绪分毫。   忽然又想起要紧的事情:“公爷,那院中两位女子,本就是游府旧仆,与我这份旧情不浅,她们在此地过得艰难,我希望能让她们留在公府,仍在我院子里照料我。”   停顿片刻,语气艰涩:“公爷,小莹虽是有错,但也是被逼无奈,可否将那小莹审讯完毕之后,一并送到我院中?”   国师眸光微淡,微微颔首,语气云淡风轻,似是不值一提:“可。些许琐事,随你心意即可。”   游邵些许怔愣,就被牵上了马车。   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能看见隐约的肤色,青丝还在滴水,将那张素来张扬艳丽的脸衬得素白。   他却顾不得失态,心事重重,眸子不停的颤动,没想到国师听闻这般骇人之事,竟仍是这样波澜不惊。   忍不住低声问道:“公爷,若是那坟墓中的尸身,俱都已被人偷盗了呢?”   国师抬眸望他,眸光依旧平和沉静:“古今往来,偷掘墓葬、觊觎尸身者,向来不在少数。世人愚昧,皆以为达官显贵、王侯世家身份尊贵,血脉殊异,肉身藏有贵气灵韵,可入药治病,延年益寿。”   他语声微沉,添了一句淡漠的定论:“活人服食丹药,尚且残留些许药力余韵。人死灯灭,肉身生机断绝,所谓药力早已散尽无存。世人争食死人尸身,不过是愚昧迷信罢了。”   游邵听完这番解释,越发觉得这古代人的癫狂超出了他的想象,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水又开始往上顶。   他忽然想起前世历史课上学过的野史,说欧洲那些贵族,从前也曾流行过食用木乃伊。   原来放眼古今中外,人吃人这档子事,竟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话题。   是他自己大惊小怪了。   游邵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指尖微微发凉,斟酌着字句轻声问道:“既然只是民间愚昧迷信,公爷……依旧要彻查到底吗?”   国师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膝间锦缎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自然要查。整条利益链路,谁暗中售卖、谁居中牵线、谁操盘布局、谁跟风牟利,上下游所有牵涉之人,一个不漏,尽数彻查。”   游邵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轻声追问:“那么爷打算如何处置一众涉案之人?”   国师眸光微沉,薄唇轻启,吐出冰冷利落、不带半分温度的三个字:“全杀了。”   轰的一声,仿若惊雷在耳畔炸响。   游邵瞳孔骤然震颤,猛地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素来知晓国师杀伐果断、威严深重,却从未见过他暴戾决绝的一面。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彻骨寒凉。   游邵沉默良久,心口阵阵抽痛,酸涩与惊惧交织缠绕,缠得他呼吸发紧。   他终究是现代人,根植于心中的法治观念,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般绝对的杀伐、无差别的清算……   他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微弱的辩驳:“公爷,此间众人,或许有人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有人只是懵懂跟风,并不知晓在做什么……当真一个也不放过吗?”   国师斜倚在车壁,手撑着额角,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功无禄,无德无行,却妄图投机取巧以窃取寿数,扰乱天道秩序,此等私心贪欲,本就当诛无赦。”   游邵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敢再抬眼去看国师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视线低垂,落入眼前那片繁复华丽的玄黑云锦纹样上。   金线暗纹在晃动的车厢光影里层层重叠,繁复盛大,尊贵逼人,看得他眼底发昏、心神眩晕。   他此刻才是真正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一位古代封建统治者。   是一言一语间,便能决断无数人的生死的高度集权者。   他好几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心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国师将他所有慌乱、惊惧、隐忍尽数看在眼里,眸光微深,淡淡开口:“你是想为他们求情?”   游邵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寻常人至少也能活到七八十岁的年纪,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会为了多活几年,甘愿铤而走险,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可他怎么敢把这话说出口——他和国师,一个是炼药之人,一个是坐享其成的既得利益者,无论怎么说,此刻开口,都显得虚伪至极……   说到底,还是国师炼的这丹药,药效太过恐怖!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耗尽国力、不惜代价地求索长生不老之法,都未能成功,没想到,国师竟真的做成了。   他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爷炼丹之术冠绝天下,世人皆求之不得,趋之若鹜。世人皆是患寡而不患均,旁人无福得药、无寿可延,眼见少数人得天道眷顾,自然心生贪念异心,方才滋生出这般乱象。”   国师垂落狭长的眼睫,眸光淡淡望向他:“这丹药是我推演天道运行的轨迹,才得以炼制成功,不过是天道指引罢了。”又缓缓道,“身为万民之一,各司其职,丹药,不过是以此重新分配众人对这天地的贡献罢了。”   游邵没想到,这古代社会,说到底竟像是个讲究绩效考核的大公司,做不出成绩,便得不到多余的命数续命……   一时觉得太过荒唐。   这难道不是所谓“程序公平,起点却天差地别”?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胆气,竟出声反驳道:“公爷,世人初生皆是人形肉身,落地无异,可出身命格天差地别。世家子弟生来便享荣华富贵、诗书教化,寒门百姓生于泥泞,挣扎于困苦,别说读书识字,就连安身立命都难如登天。底层之人出路寥寥,苟活已是不易,又何来功绩可挣?”   咬咬牙,下了定论:“公爷,这般规则,看似公允,实则太过偏颇。”   国师眸光微凝,静静望着他眼底鲜活的怒意与赤诚,并未动怒,只淡淡回道:“世家勋贵,皆是祖上累世功绩、血汗打拼积攒的庇荫。后世子孙若耽于享乐、不成器业,门庭终究会日渐衰落,富贵难存。所谓天道轮回,自有平衡。”   游邵愈发气不过。   他想起自己前世大学时的毕业设计,被某位有背景的同学明目张昧地抄袭去参了赛,穿越之前也没等来一句公道话,问谁谁都打哈哈搪塞过去。   这一腔积怨此刻被彻底点燃,他压着火气据理力争:“公爷,您可知一个寒门子弟,在这世上要存活下来有多么艰难。莫说建功立业了,只怕哪日不慎惹了权贵不快,便要落得个抛尸荒野的下场。公爷,我今日能站在您面前,已是何等的侥幸。”   说罢,他还刻意用袖角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眼泪,添油加醋道:“书院里,人人都说我家孤儿寡母、家道中落,背地里没少捉弄我,把我的书本功课都泡进了水里。”   “就连后来侥幸考中状元,也照样有人骂我背信弃义,日日受人明里暗里的威胁。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艰辛了。”   话说出口,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心虚,他根本不清楚原身读书那几年,是否真发生过这些事,不过是照着前世看过的种种小说桥段,现编现造罢了。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静,檀香袅袅,落针可闻。   游邵索性一鼓作气,把所有想法都说了出来:“再说,这世间又哪里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薛将军若不是恰逢边境战事,又怎能从一个流离失所的农户,一跃成为镇守一方的将军呢?”   议论一个为国捐躯的死人,确实算是大逆不道了。   游邵头埋在袖中,半天不敢抬头,心跳飞快,紧张得手心冒汗,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   良久,才听得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淡淡响起:“你此番言论,倒是与你父亲当年所言极为相似。”   游邵咋舌,没想到,原身这位便宜父亲,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而那结局,是一杯赐下的毒酒。   游邵肩膀止不住地开始发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糊涂——怎么就一时上头,说得这般口无遮拦。   就算得了个“妻子”的身份,也不该这般忤逆自己的丈夫才是。   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彻底绝望了。   既怕国师真赐下一杯毒酒,又怕自己方才那番质疑天道的言论,会招来什么天雷劈死自己。   这个世界真的很邪门!   就在他惶惶不安之际,头顶再度传来国师清缓低沉的嗓音:“这般看来,这天下世道,或许当真该大变一次。”   游邵从袖子后头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什么?国师这是……被自己说动心思了?他试探着问道:“公爷,您,您不罚我?”   国师深邃的黑眸静静锁住他慌乱懵懂的眉眼,淡淡反问:“为何要罚?”   游邵支支吾吾,要不是车厢太小,他早就跪下了:“公爷,我不该妄议朝政,更不该……质疑天道指引!”   未等他说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他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他颤抖不安的身子稳稳拥入怀中。   “你年少历经坎坷,所见所感皆是底层真实百态。”国师的声音落在耳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是我思虑欠妥,此事我会细细斟酌。”   游邵心中一震,没想到国师居然因为他几句话改了心思。   怪不得世人都说枕边风最是好吹,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一股暖意忍不住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抬起头,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舌与唇瓣。   往后一定要多吹吹。   国师指尖抚过他湿漉漉的发间,只是轻轻啄吻着,语气却透出一丝暗沉的认真:“你方才见到我时,为何满脸惧色?”   游邵心里顿时又沉到了谷底,支支吾吾地想要蒙混过去:“公爷,我,我只是骤然知晓了这等骇人之事,被吓破了胆子。”   他想再凑上去用一个吻蒙哄过关,却被国师一手按住了那颗不安分乱蹭的脑袋。   “你是自觉假公济私,独占神丹恩泽,吞了旁人梦寐以求的救命机缘,心底愧疚不安,故而惶然难安。”   游邵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藏在心底的愧疚,竟被看得这般透彻,无所遁形。   耳畔传来低沉温柔的嗓音:“自古帝王圣贤,尚且有亲疏偏爱,无人能真正做到绝对无私,我亦凡人,岂能免俗。”   国师垂眸望着他:“你所得的那枚丹药,从来不是夺旁人份例,是我偏爱于你。”   “你无需愧疚,亦无需自责。”   一句话,轻轻落地,游邵心里的死结,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滚烫的水汽瞬间氤氲满眸。   一头栽进国师肩头,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国师抬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声音温柔又带着隐秘的惩戒:“夫妻一体,本当心意相通、毫无隔阂。”   “我念你年幼懵懂,初为人妻,心性尚浅,容易思虑过重。”   他微微俯身,唇瓣贴近他耳侧,缓缓落下警告:“往后若再这般与我生分……我便会重重罚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脸红):不要再说了,受不住了(撅好屁股 第52章 第 52 章 如今见了你   车马停在公府大门前, 那两扇朱漆门比记忆里还要巍峨几分,兽首铜环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雕纹滑落, 砸在青石阶上, 溅出细碎的声响。   游邵因为刚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一抬脚, 眼前一黑, 整个人不稳得晃了晃。   哭缺氧了。   腰间忽然缠上一截温热有力的手臂, 稳稳将他带离车厢。   车外有侍从撑着伞,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游邵仰头看那门楣,檐角的脊兽在雨雾里影影绰绰, 整座公府仿佛浮在一片灰白的水汽中,虚幻得不真实。   这一趟出去,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 像踩在棉花上, 又像还没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   国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低沉, 带着雨天特有的润泽:“今日公务繁杂,诸事待理。你心力耗损过甚, 先回院歇息, 可好?”   游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公爷也要注意身体。”   他是真的累了。   国师一手撑着伞, 一手将他稳稳地圈在怀里:“我送你回去。”   游邵下巴搭在那宽阔的肩膀上, 一路听着雨水穿林打叶声,思绪好像也平静了许多。   穿过层层回廊曲径、抄手长廊,绕过雕花木栏与莲池假山, 一路行至深处独院。   一进门,游邵的目光第一眼就撞见了墙上那副莲图。   那画竟然已经裱好了。   妖异的莲花堪堪舒直着,似是被人亵玩,似是等待怜惜。   他愣了一下,这画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心密密地跳了起来。   国师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转瞬即逝。   搂在游邵腰侧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备温泉沐浴。”国师对着跪在地上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阶前的素馨立刻应答:“回公爷,听闻公子归府,奴婢早已提前备妥一切。温泉池水反复调温,如今水温温润妥帖,只待公子入内歇息。”   国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怀抱着游邵径直走入后侧暖阁沐浴房。   指尖灵巧地解开他被雨水浸得发沉的衣物,一层一层褪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送进了氤氲的温泉水里。   水面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游邵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骨头都像是被泡软了。   他趴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语气里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公爷,您快去忙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国师蹲在池边,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抚,那触感微凉,像雨后檐角滴落的水珠:“你弟弟那边,我会简单知会一声,托人去安抚他们的情绪。”   游邵闻言,心底泛起怅然,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母亲病逝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只是……尸身还未追回,只能先拖着,不能让他们回京。”   国师颔首,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唇瓣的温度轻轻覆上去,又转瞬离开:“好好休息,有事便知会我。”   游邵看着国师撑着伞离去的背影,雨帘将那道身影割裂成朦胧的碎片,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刚才被吻过的地方,那触感清浅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下去,让他的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双腿在水下不自觉地绞在一处。   整张侧脸轻轻靠在微凉温润的青石池沿,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身躯。   心里却空落落的,若要形容,那大概就是很庸俗的两个字:孤独。   没有手机,没有能吐槽的死党。   眼前要面对的,全是牵扯着万千人性命的大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现在算是真正懂了那句“高处不胜寒”是什么滋味,不过是借着国师那点余晖沾光,他都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仿佛都被无形的规矩约束着。   他起身擦干身子,换上柔软透气的素色寝衣,缓步走回内室卧房。   将整个身子安置进那张柔软得近乎陷进去的床榻里。   房中熏着安神香,气息淡淡的,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味,很快便将他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那一觉睡得很沉,无梦,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暖色。   方才那场雨洗过天空,澄净得不像话,浮着淡淡的橘粉晚霞。   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天际,色彩柔和淡雅,悬空垂落,一端恰好落在窗棂之外,朦胧旖旎。   游邵望着那道虹发了会儿呆,心情竟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素馨端着一盏温水轻步入内,见他已然睁眼苏醒,眼底立刻漾起关切:“公子可是醒了?沉睡许久,想来腹中已然空乏,奴婢这便去吩咐厨房,为您备些清淡膳食可好?”   游邵微微摇头,坐起身来,衣衫微敞,眉眼慵懒温和。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轻声开口:“我从游府带了两位下人回来,约莫明日就会到。”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她们身子不太好,先不要给她们派活计,让她们先熟悉一下府里的规矩就好。”   素馨闻言立刻躬身应下,条理清晰地回道:“奴婢记下了,定会妥善安置两位姐姐,悉心照料,绝不怠慢。”   她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公子,奴婢知晓老夫人仙逝,公子心中悲痛难抑。奴婢嘴笨,说不出什么体己宽心的话,只盼公子切莫过度伤怀,保重自身身子,逝者方能安心。”   游邵看着眼前这个替他操心的丫头,心里也软和了一分:“我这几日不在,院子里的事情你打理得很好,我向管事申请,多给你些赏钱。”   自己如今身份水涨船高,总不能亏待了身边办事的人。   素馨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羞涩:“公子,这都是奴婢分内该做的事情。”   游邵一边穿衣,一边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素馨,公爷说以后我要与他同吃同住,往后不必再在院子里备饭铺床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素馨原本温顺平和的眼底骤然迸发出极致的亮色,藏不住的欣喜与雀跃:“太好了,奴婢总算盼到这一日,公子您总算开窍了!”   游邵闻言当场一愣,满脸茫然,没反应过来。   开窍?开什么窍?他怎么就开窍了?   他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几分错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早就知晓,我是公爷……身边的人?”   素馨听着他略显迟疑的问话,反倒露出几分疑惑不解的神色,眨了眨眼,认认真真回道,语气理所当然。   “公子不知吗?奴婢初入这院落担任掌事大丫鬟之时,府中管事便特意叮嘱过,说公子是府中内定的夫人,身份尊贵,让奴婢务必事事细心照料,周全伺候,半点不可怠慢疏忽。此事府中近身侍从几乎尽数知晓。”   轰的一声。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耳尖蔓延至下颌,再晕满整张面庞,燥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之前的种种细节,好像都串起来了。   他猛地想起自己上次申请归家支取银子时,国师说的是按照府内侧室的标准给他配置待遇。   等等——他脑子飞速运转,不会自己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吧?   自己压根不是什么门客,是国师凑巧看对了眼,直接抬进府里的人?   那祭坛前那一句昭告天下的话,那个“内相”的封号……也不是他以为的秘书那么简单?   这么说,岂不是所有人早就都知道他是国师的妻子了?   啊啊啊,怪不得那小皇帝一见面就喊他师母!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心里更加羞愤。   别人不会都以为自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便宜还卖乖吧?   素馨见他神情忽然变得慌张,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忧心?”   游邵扯出一个苦笑,心里默念,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身份都已经坐实了,多想无益。   “没事,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转身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只见镜中人眉目含着说不清的情态,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泡汤后的红晕,那张脸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渴求般的柔软。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怎么一副怀春的模样……   一定是错觉。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般地开口:“素馨,我去公爷那里,晚上不必等我,你们都早些歇息。”   素馨恭敬应下。   抵达朝闻殿外,殿门半敞,内里灯火通明。   数名贴身侍从整齐跪伏于地,人人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正低声细致汇报着今日探查的所有公务进展。   游邵脚步轻放,悄然立在殿侧阴影之中,不敢发出声音打扰。   为首的黑衣侍从声线沉稳,沉声禀报道:“启禀公爷,臣等已尽数探查完毕,地下密道四通八达、七横八纵,脉络极为繁复,绝非短期开凿而成,应当是经年累月挖掘修缮。密道出口散落各处,一部分连通城外荒郊密林,一部分蜿蜒曲折,衍生入城中小巷民宅、市井暗角,遍布极广,难以尽数排查。”   他微微停顿,继续详述关键线索,神色愈发凝重:   “密道之内足迹杂乱繁多,新旧痕迹交叠,绝非少数人出入。除却搬运逝者尸身的痕迹之外,尚有大量物资转运、人员往来的隐秘踪迹,内里藏有其余不明勾当,隐秘极深。目前属下已尽数封锁所有密道出口,将各处可疑人员尽数缉拿收押,逐一严密审讯,一旦查到邢夫人尸身下落,即刻回禀公爷。”   另一旁的蓝衣侍从紧随其后,躬身禀报,道出另一桩关键线索。   “回公爷,此前抓获的嫌犯刘二已然招供,城中诡异血食的源头,尽数出自江南跨境商队。只是该商队行事诡秘,已于三日前尽数离京南下,如今已然走远。属下等已遣快马沿路追击,只是路途遥远,追踪尚需时日,方能探明全貌、缉拿人犯。”   游邵站在阴影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这两条线索竟然是各自独立的,一南一北,一个在城中盘根错节,一个远在江南漂泊无踪,牵连的范围竟遍布全国,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得多。   殿中主位之上,国师端坐于太师椅上,墨色朝服规整肃穆,肩宽腰窄。   灯火落在冷冽的侧颜,神色沉静无波,让人无从揣测心意。   听完众人禀报,他微微颔首,声线清冷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双线并行,分头彻查。密道残余势力逐一肃清,江南商队全力追击,细细摸排,不得放过一丝蛛丝马迹。有新的进展,即刻回禀。”   “属下遵令!”   一众侍从齐齐叩首领命,起身躬身告退,步履轻缓有序,尽数退出殿外。   国师目光穿过殿内摇曳的烛火,落在站在阴影处的游邵身上。   游邵这才慢慢挪步走到案桌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俯身,轻轻将额头抵在国师的膝头,姿态温顺,小猫一般蹭了蹭,只觉得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卸去全身重量的地方。   国师抬手,指腹摩挲着他的发顶,动作温柔:“邢夫人尸身还未查清下落,还需要一些时日。”   游邵抬起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我知道此事难查,公爷已经尽心尽力了。”   国师掌心依旧轻抚着他的发丝:“午后睡醒,可曾用过膳食?”   游邵微微抬头,眸光清澈柔和,反问一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那么爷呢?您用过晚饭了吗?”   国师指尖微顿,淡淡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   “公务繁杂,尚未得空。”   游邵见状,忍不住微微撅起唇角,眼底带着浅浅的嗔怪与打趣。   “公爷平日里最是恪守规矩、严于律己,事事井然有序,怎么偏偏忘了按时用膳?”   国师闻言,看着那活泼稚嫩的模样,幽深的眼底瞬间漾开涟漪。   他原本落在发顶的掌心缓缓下移,轻轻覆上游邵微凉的脸颊。   拇指轻轻擦过细腻的脸颊肌肤,缓缓下移,精准落在柔软的唇瓣之上,指腹带着薄茧的细微触感,缓缓碾磨。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暧昧,他眸光沉沉锁住身下之人:“原本确实不饿。”   “如今见了你,倒是忽然有些饿了。”   游邵心头一颤,浑身微热,理智尚且残存,身体却已然先一步沦陷。   他下意识轻轻启唇,齿瓣微张,温顺地将那根肆意摩挲唇瓣的拇指含入唇中。   温热柔软的唇瓣包裹住微凉的指腹,舌尖轻轻扫过指腹薄茧,湿润的触感传递开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做,只当自己焦虑的时候口欲爆发。   国师的目光骤然深沉下去,像是被投进了浓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上他的耳垂,指腹缓缓摩挲揉捏。   耳垂上坠着的那颗绿柱石耳坠随之晃动,磕在太师椅的扶手边缘,发出细碎又清脆的轻响,一下一下,气氛越加暧昧,难以自持。   国师的目光愈发粘稠,像是浸了蜜的暗夜,其余手指覆上耳后,按压。   好痒,好舒服……   游邵只觉得被遮掩在那宽阔的阴影下,越加放肆,殿内发出咕叽咕叽的暗响。   直到无法再叠加,眼神开始涣散,腰肢不受控制地塌软下去,整个人的重心都歪向了国师怀里。   国师缓缓将手指抽出,牵出一道暧昧不明的银丝,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游邵的一双眼睛此刻含着水汽,带着说不出的勾人暗光,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只顾着吞咽口腔中不停泛滥的口水。   国师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餍足:“还吃吗?”   游邵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去,跌坐在地毯上,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惊觉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手指狠狠掐进掌心,靠着这点痛感才把飘忽的思绪拉回来些许:“公爷,我们……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国师俯身,长臂轻松穿过少年膝弯,稳稳将人从地上捞起。   游邵身形轻盈,被他轻轻松松揽入怀中,纤细的手臂下意识搭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温顺倚人。   “好。”国师轻声应下,嗓音温柔蛊惑,带着未尽的情意,“先吃正餐。”   他微微低头,贴近游邵耳畔,低声续上后半句:“待用完饭,再吃其余的。”   游邵脑子尚且昏沉懵懂,没能瞬间领会话语中的深层深意,就已经被半抱半带地领到了饭桌前。   桌上照旧是清淡的一餐,一尾清蒸鱼,几样时蔬,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他被安置在国师膝间坐下,时不时被投喂几筷子菜。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腰肢:“公爷,我自己吃吧。”   国师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腰肢,将他固定在原处:“别动,我喂你。”   执起银筷,细细挑去鱼刺,夹起最鲜嫩的鱼肉,一点点喂至唇边。   游邵乖乖地嚼咽着,没多久就败下阵来:“公爷,吃不下了,我真的饱了。”   国师也不勉强,放下筷子,示意仆从收了碗筷:“饱了便不食了。”   他牵着游邵的掌心,指尖与他十指相扣,牵着人缓缓走向内侧寝宫。   游邵脚步微顿,心底带着几分慌乱:   “公爷,刚用完膳食便卧榻歇息,恐不利于脾胃消化,对身子不好。”   国师未曾回话,只是牵着他的手稳步前行。   “别急。”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神秘,“给你看一样东西。”   寝宫正中的宽大紫檀案桌上,端正摆放着两只精致锦盒,一大一小。   游邵有些好奇,凑近打开了旁边稍小的那一只。   盒内铺着柔软绒布,中央静静摆放着一枚玲珑剔透的莲池摆件。   池水碧蓝清透,波光粼粼,栩栩如生,池中莲花含苞待放,粉白花瓣圆润光泽,纹理细腻。   材质晶莹温润,在烛光下如美玉般剔透生光,变换着深深浅浅的颜色。   那模样,分明就是他上次亲手送给国师的那件木雕的形制。   游邵满眼诧异,抬眸望向身侧的人,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公爷,这是……您重新雕琢改制的?”   国师微微摇头,垂眸望着盒中摆件:“仍是你当初赠予我的那一枚原物。那日丹炉炼药余焰未熄,我取灵火余温,辅以玉髓灵液,层层淬炼涂抹,便成了这般模样。”   游邵双手捧着那件精致的莲池摆件,眼睛都被映得熠熠生辉。   国师不但会炼丹,还会炼器,怎么什么都会,莫不是真是神仙转世?   眉眼弯弯:“这般说来,我当真是抛砖引玉了。一件随手木雕,竟被炼制成绝世珍宝,实在太过贵重。”   国师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他垂首,下颌轻轻抵在游邵肩头,嗓音温柔低沉。   “明日是你的生辰。此物赠予你,算作生辰贺礼。”   游邵浑身骤然一僵,眼眸瞬间睁大,来这个世界他每天过得不知年月。   仔细一算,明日确实是他农历生日。   “公爷如何知晓,我明日生辰?”   国师没有即刻回话,只是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他莹白清简的脊背之上。   “我能推演天道,自然也能推算你的生辰命格。”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   是啊。国师能窥天道,便也能一眼看穿他的生辰。   随即想到,那国师会不会早就看穿他不是原身,是个来自异世界的躯体?   纤细胳膊的毛细血管止不住地被刺激起来,渗出斑斑点点的红色小点。   他这般慌乱着,国师却伸手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游邵只见里面是一个个粗硬的玉石,虽也是精致的玉髓,可明显没什么精巧的设计。   他轻声疑惑问道:“公爷,这是什么?”   国师拿起最边上一个:“这是玉势,需每日循序扩张。”   游邵好歹是看过小视频的,顿时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都燥热起来。   臀部肌肉都在颤。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cos孤独的直男(这本书终于进度过半啦,下一章发布之前会开70%防盗,同时也会随机发点小红包~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 第53章 第 53 章 左右都是挨   游邵心中本是有些心虚的, 可看着那玉石,现在又多了惶恐。   原来之前都是国师疼惜他,才没完整行为。   现在好像是躲不过了!   左右都是挨一刀……   于是游邵走了几步, 乖巧柔弱地倒在了软榻上, 纤纤细手利落拆下发簪, 乌发如瀑, 散落在月白锦缎的榻面之上。   褪下了肩膀的衣衫, 露出白嫩的肩膀, 轻轻咬着散落的衣衫,眼神不停虚晃望着国师。   小视频里都是这么演的,应该是对的吧……   可这般静静望着,殿内只有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国师始终伫立不动, 辨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眉尖微微挑起, 眸光闪烁,游离在那身子上, 似是在欣赏什么美人画卷。   游邵咬了咬牙, 索性再主动几分, 腰身微挪, 臀尖轻轻在软榻上晃了晃。   只想着挨一刀就快速结束。   心底胜负欲上来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上想, 衣衫又褪去几分。   可腰都晃累了, 也没见国师半点动作, 游邵抬眼再去瞧。   国师已是欣赏了许久, 表情带着奇异的餍足:“我竟不知吾妻还有这等风貌。”   游邵心底轰然一响,整个人瞬间僵住,蜷起身子, 一把将脸埋进柔软蓬松的锦被之中,肩背微微发颤。   自从开了荤他做的事情让自己都害怕……   好丢人!   榻边传来渐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得他连指尖都在打颤。   国师俯身将他拦腰抱起:“今日倒是胆大了。”   游邵支支吾吾不敢多说,细细叫唤了一声“公爷。”   只道:“方才公爷赐了我稀罕好物,我无以为报、无力回礼……只能、只能这般。”   国师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清浅低笑,也未戳破他的伪装,只微微低头,轻吻落在光洁莹白的肩头。   “那物件不过是同你生辰礼一并炼制,给你瞧瞧,并非今日……”   游邵怔怔抬眸望着他,懵懂又乖巧。   似是没听懂。   “我知晓你近日郁结难舒,风月情事,我从不强求于你。”   国师将人放回软榻,抬手拢好他滑落的衣襟。   “鱼水之欢,贵在两情相悦、心境欢愉。你今日心神不宁,若勉强为之,终究是伤你。”   游邵意识到这是发情被拒绝了,羞赧轻轻“嗯”了一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与羞怯。   他白纸一张,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哼,不做就不做!   国师抬手,殿内烛火便一盏盏次第燃起,昏黄的光晕漫开。   广袖一振,行至案桌前,指尖翻开那堆积如小山般的案卷,纸页翻动,簌簌有声。   游邵眼睛眨呀眨,望着那背影,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是呀,现在天色尚早,国师还要工作的……   自己刚才……简直像是那电视剧里惹得君王不早朝的祸水。   还是不要再打扰了,游邵百无聊赖躺在塌上。   他下午睡足了,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于是在锦被里翻来覆去,左边躺躺,觉得肩膀硌得慌,右边躺躺,又觉得腰腹处酸软无力。   睁着眼盯着帐顶精致繁复的云纹刺绣,那云纹一圈一圈绕着,看了许久,只觉心底莫名发痒。   咬了咬唇,索性掀了被子,赤着一双白净的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殿内静得很,唯有烛芯偶尔爆一声轻响,和案桌那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游邵一步步挪过去,脚底板贴着地面,看着那人垂眸批阅公文的侧脸,眉眼在烛光下显出几分冷肃。   游邵也没多想,一声不吭地就往那怀里钻,像只找到了固定窝的猫,脑袋往那宽肩上一蹭,赖着不走了。   国师执笔的手顿了顿,并未停下批阅,只是空出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细腰,将人稳稳地圈进臂弯里,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怎么?睡不着。”   游邵脸贴着那锁骨,闻着那一身兰草沉香混着墨香的气息,闷闷地不吭声,只是往那怀里又蹭了蹭。   心里却在哼哼:都怪国师,老是抱着他,让他一个人睡不着觉了。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多问,只由着他窝着,一手仍旧揽着腰身,一手继续翻阅案卷。   笔尖落在纸上,是极稳的字迹,一横一竖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沉肃。   游邵窝了一会儿,只觉得那胸口起伏温热,鼻尖萦绕的沉香也渐渐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原是想着安静睡去的,谁知这一贴一蹭,倒把自己的坏心思给蹭了出来。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学起了小猫踩浑奶。   国师执笔的手指骤然停下,转而屈指,轻轻叩在他那细腰之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警告:“让你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倒是折腾起我来了。”   游邵小心思被人当场戳穿,臊得他脖子都红透了。   他缩了缩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讨好:“公爷,您……您办公吧,我不扰您了。”   说罢便乖乖巧巧地窝在那臂弯里,不敢再造次。   也不知过了多久,国师终于搁下了笔,腕间一振,将最后几卷案卷理齐批阅完毕,宽袖轻轻一拂,遮住了怀中人的腰身。   他低声唤了一声,殿外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一名暗卫,躬身将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尽数收走,脚步轻得如同一缕影子,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游邵终是种豆得豆,如尝所愿,挨了那玉石一刀。   再睁眼时,脑子里昏昏沉沉,只依稀记得方才自己似乎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   甚至灵魂脱离了躯壳,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那个失神喘息、面颊绯红的自己。   国师总是疼惜他的,饶了他。   但是那感觉,说不清楚的奇怪。   他有些迷茫了,与人做也是那般感觉吗?   腰间,还紧紧揽着一双手臂,温热而沉稳。   游邵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瓣,他悄悄侧过脸,细细打量身侧之人。   那张脸即便阖着眼,眉宇间的清冷也未曾散去,鼻梁高挺,唇色略浅,睡颜竟也是端方持重的,仿佛连梦里都不肯松懈半分。   游邵看得有些痴,心里却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也不知这般时时刻刻端着的人,梦里都会梦见什么。   是朝堂博弈,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想要爬起身来,脚刚一沾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便顺着腰腹蔓延开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颊又是一红。   谁知刚站稳,一只宽厚的手掌便自身后探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腰身。   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去哪里。”   游邵脊背骤然一僵,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圈,脱口而出:“公爷,我……尿急。”   话音未落,他已是一把揽起散落的外衫,脚步匆匆地往外跑去,跑出两步却又觉得不对劲。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每迈一步,那点酸软便要顺着脊骨窜上来提醒他一回。   游邵咬着唇,脸颊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待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院中,缩在软榻之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那可是他娇贵的……   游邵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左右是自己玩火烧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人也不能怪。   素馨挑帘进来时,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忙不迭地取了热帕子过来,一边细细替他擦脸梳洗,一边关切地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游邵有苦说不出,别扭地偏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赌气:“无事,只是还没在公爷寝宫睡习惯罢了。”   素馨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垂眸不语,转身在一旁的小几上,不紧不慢地打开了一盒香膏,动作轻缓,眼底却似有若隐若现的了然之色。   “公子若是不舒服,可以涂抹上去,清凉宜人。”   游邵瞧见这一幕,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不是,怎么,有那么明显吗?   谁都能看出他被疼爱了?   正窘迫间,门外传来通传之声,是门房处的魏管事求见。   行礼过后,轻声禀报道:“公子,您先前落在城郊庄子上的手稿与随身物件,已然尽数清点送回府中。另外,游府那边的值守也已安排妥当,人手齐整,各处巡查皆是有条不紊,请公子放心。”   游邵闻言,勉强收拾了心绪,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之前没安排完的事情。   眸色微微一动,随即开口道:“劳烦管事,下午将那几位修缮陵园的工匠请来一趟,上回商议的进度还没个准信。”   魏管事应声领命,转身便匆匆去了。   游邵摇了摇仍有些昏沉的脑袋,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正事要紧。   他从抽屉深处翻出之前从库房要的篆刻工具,一方小小的木匣,里头刻刀、印泥、砂纸俱全。   他虽然是雕石头的,但从没刻过印章。   心里存了几分忐忑,不敢贸然便在那枚青琳石上动刀,怕手生了坏了这方好料。   于是先寻了几块寻常石料,自己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反复描摹练习。   刻刀初上手,滞涩得很,稍不留神便走了形,蘸了印泥一印,那篆字东倒西歪,丑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游邵越练越不满意,索性将那卷国师所赠的表字书法取了出来,摊在案上细细端详。   那字迹遒劲有力,一撇一捺间尽是筋骨,果然是练家子的手笔,比他方才那歪七扭八的涂鸦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他盯着那落款处的小字看了半晌,忽地心生一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小心翼翼地取来一方薄如蝉翼的宣纸,指尖蘸了清水,极轻极缓地将纸面打湿,覆在那落款之上。   待得墨迹微微洇开几分,他屏住呼吸,将宣纸缓缓揭起,翻转过来,对准那枚青琳石的一角,仔细地反印上去。   墨迹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石纹之中,游邵屏息凝神,直待那字迹清晰印上,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将宣纸揭开。   他低头端详那印痕,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他自己写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又取了刻刀,细细磨了又磨,直磨到刀锋能吹毛断发的地步,方才罢休。   而后又拿着别的石料反复练了好几遭,手法渐渐熟稔了些,这才敢屏气凝神,朝着那枚正主青琳石落下第一刀。   他选定的是阴刻的路数,工程量自然比阳刻要繁复许多。   伏在案前,一手稳稳按住石料,一手执刀,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刻刀游走间,石屑簌簌落下,堆在案角,像是落了一层细雪。   游邵刻得入神,将将凿出“沧”字小半边,忽地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今日晌午原是要去国师那处用饭的。   他手一抖,险些划坏了那刚刻出的一笔,慌忙搁下刻刀,扬声唤来素馨:“几时了?公爷怎的没叫我一同用饭?”   莫不是国师恼了他今早那般擅自跑掉,这会儿正记着他的账?   素馨在一旁恭敬回话:“回公子,已过了午时。公爷今早出府,至今还未归来。”   游邵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能落地,反倒又悬高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敢多问什么,只是低低嘱咐了一句:“若是公爷回来了,叫我一声。”   说罢也没了什么胃口,独自一人草草用了些膳食,心里却总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隐隐觉得今日这般不寻常。   到了下午,修缮陵园的几位工匠依约而来,游邵打起精神,去了前院的会客厅,与几人仔细商讨如何压缩工期。   这一趟工程,说起来简单,实则耗时最巨的还是那些石雕造像。   古时能工巧匠本就稀少,寻常匠人手艺参差不齐,人力又远不及后世那般高效,一来二去,工期便被生生拖长了。   游邵听着几位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番,索性大手一挥,直接敲定了章程:“将工匠分作两拨,一拨专司建筑营造,一拨专攻雕像镌刻,各司其职,绝不许混淆了去做别的营生。分工明确,也省却了许多相互扯皮推诿的功夫。”   几位工匠领了差事,拱手告退,说是下去便着手招募人手、采买物料,过几日再来回禀所需银两与工期。   游邵送走众人,抬脚出了会客厅,一抬头,才惊觉天色已然染上了黄昏的橘红色。   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怎的还没回府?   他也顾不得多想,索性径直去了国师平日理事的朝闻殿,想着左右也是干等,不如去那处候着。   殿内空空荡荡,他寻了个位置在案桌旁坐下,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谁知这一等便没了尽头,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游邵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殿内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漆黑,唯有殿门被人自外推开,一道清冷的月色便随之泻了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殿门处,那道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后是满天清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面容却隐没在阴影之中,教人难以辨清神色。   游邵被吓得身子颤了颤,是国师回来了。   定了定神,收敛了方才那点睡意惺忪,小声问道:“公爷,今日是去上朝?”   国师脚步很轻,一步步踏入殿中,月色渐渐从他身后褪去,变得更加深沉昏暗,比那夜还要黑。   他并未多言,只是缓步行至游邵身侧,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语气平淡:“并未去上朝。”   游邵被这一下揽得紧紧的,几乎是整个人都陷进了那怀抱里。   他起初还有些懵,待得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萦绕过来时,鼻尖却忽地捕捉到一丝极淡、极不寻常的气息,混杂在那清雅的香气之下,若有若无——是血腥气。   游邵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抬眸望去,只觉得今日国师周身那股气场,与往日的清冷疏离全然不同,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公爷,今日……是去了什么见血的地方?”   国师并未直接答话,只是抬手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缓缓凑到唇边,极轻极缓地印下一吻。   游邵只觉得那双素来温热的手,今日竟是凉得反常,比平日里不知冷了多少。   半晌,那清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今日,我杀了人。”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那声音又添了几分冷意:“可能是沾了些血气,未曾来得及沐浴更衣。”   游邵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声——杀了人?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那人口中吐出,却重重砸在他心口上。   他强自镇定,追问道:“公爷,杀了谁?”   国师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竟浮出一丝极淡的轻笑,那笑意里却半点暖意也无:“杀了七皇子。”   游邵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几乎是脱口而出:“皇子!怎么就……怎么突然杀了皇子?”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这可不是寻常小事,弑杀皇嗣,牵扯的怕不是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国师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牵扯在盗尸一案中,肆意敛财,妄图染指皇位,便杀了。”   游邵这一惊,下巴都快惊掉了。他万万没想到,那桩盗尸案背后的主谋,竟是当今圣上那位庶出的弟弟。   随即又觉得确实该是如此,不然什么亡命之徒敢前脚刚放棺材,后脚就给盗了。   必然是背后有些势力的。   他定了定神,又轻声追问道:“一位庶出皇子,怕是难成气候,是不是背后还牵扯了什么人?”   国师闻言,又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吻,殿内黑暗深沉,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星火:“吾妻果然聪慧过人。这一路查下去,牵涉其中的官员,倒也不在少数。”   游邵闻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头有些发紧:“公爷……难道要将那些人都尽数杀绝?”   国师却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一股冷冽的算计:“杀尽了,反倒要生出乱端。我已命人将那尸身炼制而成的药粉,尽数换作了慢性之毒,约莫三月光景,便会陆续暴毙,倒也神不知鬼不觉。”   游邵听得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他没料到国师手底下办事竟是这般雷厉风行,短短两日光景,便将幕后主使与一干同党查得清清楚楚,还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他咽了咽口水,又想起另一桩事,忙问道:“那江南商队贩卖的血食一案呢?”   国师指尖轻轻叩在案桌之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里带了几分沉思:“江南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一时倒是难以查得清楚。我已命人去统计那些江南世家的寿数长短,若是与其所得丹药有所出入,再细细深查不迟。”   游邵闻言,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程,简直是要来一场大规模的人口普查。   他正想着这背后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国师忽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你母亲的尸身,已经寻回。明日便可安排重新下葬。”   游邵闻言,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热。   悬了许久的心,此刻总算是落回了实处,添了几分安稳。   可这份安稳还未持续多久,他心里又倏地生出一层新的忧虑——今日是七皇子盗尸,谁又能保证明日不会再有旁人动这般心思?   除非日日都有人严加看守。   游邵咬了咬唇,低声道:“公爷,我想开棺,让父亲与母亲合葬一处,一并火化,您觉得可行吗?”   国师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人死之后,躯壳不过是旧时寄身之物罢了,如何安葬,皆是可行。”   游邵点了点头,心却又密密麻麻疼起来,这般处理,估计自己三个弟弟要恨死他了。   他想要一劳永逸,可古人孝道太重,他这么做,真是大逆不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就要娇妻,就要风骚的小娇妻 第54章 第 54 章 您所做的一   “今日本是你生辰, 我该早些归来。”耳边声线低沉,如同浸过寒玉的流水,流在耳边, 带了叹息似的轻叹。   游邵抬眸望向国师, 光线昏暗, 看不清楚, 却从那微微扣紧的掌心感觉到了真意。   心里顿时热热的, 缓缓轻轻摇头:“公爷, 我从前也并不过生辰,您平日待我比任何人都要好,莫要怪自己。”   这话不算撒谎。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被送到乡下养着。   村子里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蛋糕店,生日最多是奶奶煮一碗加了糖的荷包蛋。   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了, 能给他买药吃,被接回城里家中, 那时家里已经添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四个孩子挤在爸妈有限的关注里, 他反倒成了最不需要费心的那个。   久而久之, 生辰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历上一个寻常的数字, 翻过去便翻过去了。   国师微微俯身, 下颏抵在游邵单薄的肩胛上, 声音带着点沙哑:“今日是我冲动了, 不该在你生辰日见血杀生。”   游邵愣了一下,他手指覆上国师的发鬓,似是在给老虎顺毛, 轻轻说:“公爷,我不忌讳那些,是那七皇子太过贪心,做了悖逆人伦的事情,他的下场是自取的,与旁人无关,更无碍我的生辰。”   国师缓缓抬眼,两人额头抵在一起,温柔呼吸缠绕在鼻尖:“我知吾妻素来通透,最是体谅于我。”   游邵脸颊热了起来,闻着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忽然生出几分妻子的考量:“公爷,我伺候您沐浴吧。”   国师身形微顿,狭长的眼尾微微垂落:“可。”   话音未落,游邵便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衣摆扫过案桌上的文卷,带起一阵墨香余韵。   他下意识攀住国师的脖颈,指尖触到那片肌肤,仍带着室外的凉,可掌心贴上来的地方,却是灼人的热。   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这还是游邵头一回踏进国师的专属浴室。   往日他所居的院子里也有浴池,已算得上是精致考究,可与这处一比,太过简陋。   浴池由整块暖玉凿成,池壁雕着连绵不绝的云纹,热气蒸腾起来,那些云纹便如活了一般,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地游动。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混着水汽,黏黏地贴在皮肤上,竟让人生出几分昏沉的醉意。   游邵脸上慢慢熏出红晕,忽地就想到了大唐的华清池,自己温泉池的水不会也是此处引去的吧。   他才不要每天泡国师的洗澡水……   国师将游邵放在柔软的绒垫之上,伸手要去解开墨玉腰带,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游邵喉间微微发干,坐起抬手,一点点为国师褪去外层官袍、内层锦衫。   眼睛已经被晃晕了,咽了口水。   国师走进浴池,靠在池边,他半阖着眼皮,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露出的肩颈线条紧绷。   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起伏,在池壁撑开露出清晰的轮廓。   游邵慢慢靠近,半跪在池边,告诫自己要拿出金牌按摩师的手法,让客人好好放松。   他先从肩颈处按起,指腹小心翼翼地覆上去,试着用了几分力道,谁知那肌肉纹丝不动,倒像是在按一块生铁。   他又添了几分力,揉捏许久,自己的手先酸软起来,也没见客人夸赞一句。   心里不免委屈起来。   手下却还是不敢停,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角缓缓渗出,沿着干净的下颌线条慢慢滑落,沾湿了额前细碎的鬓发,贴在温热的肌肤之上。   一身素色衣衫被热气熏得发潮,贴合在单薄的肩头,黏得他浑身难受。   游邵微微垂着眼,忍不住说道:“公爷,您肌肉太过紧绷,我力气太小,实在捏不动了。”   直接倒在池边,耍起赖来。   国师在水中轻巧的翻身,看他那一副慵懒的样子,手掌骤然探出,精准握住了裸露在外的光洁小腿。   游邵猝不及防,惊呼脱口而出。   “公爷,我继续按摩就是了,别罚我。”   身子本就轻,被那股温和的力道稳稳拖拽,整个人顺着玉阶滑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池水极深,漫过腰腹,涌上肩头,温软的水流轻轻晃动。   游邵本就不通水性,只怕自己呛水,手脚下意识胡乱晃动,想要稳住身形,狼狈得像只慌乱扑腾的小猫。   还未等他摸索出半分浮水的章法,一道挺拔身影已然自脚下游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腹,稍稍用力,便将他整个人稳稳托举起来,让他浮在温水之上。   温热的池水环绕周身,随二人动作晃荡,在池边溢出一圈圈水纹。   国师微微垂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带着几分沙哑:“既然捏不动,那我们便做些放松肌肉的事,可好?”   游邵脸颊绯红,彻底懂了那意思。   双脚也够不着池底,哪里也去不了,只得在炙热的亲吻中咿咿呀呀躲着,伸出两条洁白的手臂,下意识攥紧了自己方才褪下、被随手搭在池边的锦衫衣角。   待到游邵再度恢复清明,已是沉沉倦极,浑身酸软无力,整个人瘫软在外侧铺着锦绒的软榻之上发颤。   眼皮重若千斤,迷迷糊糊睁不开眼,朦胧的视线里,只剩摇曳不定的烛火,映着一道挺拔孤高的身影。   国师独坐于烛火之下,案前堆叠着厚厚一叠案卷,指尖执一支狼毫,神色肃穆专注。   竟是又在工作……游邵还想看却撑不住睡意,一夜无梦。   那寝殿的烛火,自深夜直至天明,亮了整整一夜,未曾熄灭半分。   ——   第二日再醒来,身边已空了。   侍女端着水盆上前,轻声禀道:“公爷今日有公务在身,说是晚些时候再回来。”   游邵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淡淡的倦意。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这般忙碌,实属寻常。   撑着软榻坐起身,四肢仍旧带着未散的酸软无力。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般垂散下来,隐约露出几道浅红的痕迹,蜿蜒如雪地里落了几瓣残梅。   看得他自己有些脸红,忙拉过锦被又盖回去半分。   侍女上前伺候他更衣,取的是一身素净颜色的衣裳。   游邵这才想起,今日邢夫人要再次下葬。   出了城门,再次望见那口棺椁。   邢夫人的面容依旧苍白,带着尸气浮上来的青黑,此时,才能感觉到那是死了很久的躯壳,不是人。   游邵却觉得自己心里那点悲伤被磨得有些麻木了。   望着那重新合棺落土的坟墓。   不免觉得有些苍凉和可笑,人死如灯灭,身后事半点不由人……   终究没有急着火化,只等着夏末,几个在外地的弟弟们回京城,再一一祭拜告别。   毕竟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不是他的。   ——   回府时天色尚早,游邵惦记着那方还未雕完的青琳石印章。   若是今日能刻完,便可以趁着国师晚间归来时送出去。   他执起刻刀,轻轻吹落石面上簌簌落下的石粉,就着窗边的天光细细雕琢。   相较繁复苍劲的沧字,末尾的沚字笔画简约,结构规整,雕琢起来愈发顺手,进度便快了许多。   午膳依旧是一人独自用的,游邵倒也习惯了,细嚼慢咽间,脑子里还想着那方印章的布局。   一下午的功夫,粗浅的轮廓便已成形,只剩些边角处的毛边需要修整。   游邵按捺不住性子,想瞧瞧成色如何,便沾了印泥,往一张崭新的宣纸上郑重拓去。   那字迹竟真有七八分神似国师素日的笔锋,虽还带着几分未打磨干净的毛边,但他转念一想,听闻古人偏爱这种未经雕琢的生硬金石之感,倒也说得过去。   果然他的雕刻技艺还是稳的。   这件作品他可以给自己打九十分。   他越看越喜爱,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方印章冰凉的石面。   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再多添几刀,将那些毛边修得更圆润些。   正出神间,忽觉眼前那方印章的轮廓渐渐变得扭曲起来,越看越大,鲜红的印泥色泽仿佛活了过来,自那印纹里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顺着他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一路蔓延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想要抽手,却发觉浑身轻飘飘的,竟像是被人从这具皮囊里生生抽离出去,一时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时,游邵整个人僵在原地,自己竟又回到了那间再熟悉不过、堆满石料工具的出租屋里。   怎么比记忆力还要窄小……自己从前住的这么差吗!   他下意识低头,却见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身体,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慌忙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双手臂竟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瞧见底下的家具轮廓,此刻他居然是阿飘形态。   不是吧,难道自己所谓的穿越,不过是临死前一场南柯大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几乎要僵住。   冷静,老己,稳住……   飘荡着在房间里试探了几回,却发现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他想推开房门出去看看,手却直直穿了过去,什么也触碰不到。   再试着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同样从杯壁上滑过,没有半分阻力,倒像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横亘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自己这是成地缚灵了?   心里那点绝望正一点点漫上来,忽然瞥见平日雕刻用的工作台上,赫然摆着一枚印章。   正是他方才拓印的那一枚。   石面上那抹红色此刻正泛着细碎的金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在等他。   游邵心下一动,也顾不上细想,伸出那半透明的指尖,径直按了上去。   意识再度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沉沉坠入昏迷。   再醒来时,游邵只觉得脖颈一阵酸痛,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房梁,空间大的吓人。   他居然回来了!   素馨伏在案边,轻手轻脚地要替他披上一件衣衫。   见他睁眼,素馨吓了一跳,忙收回手:“公子怎的伏在案上睡着了?这屋内冰气寒凉,您也不知起身歇息,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游邵心头狂跳,呼吸微促,双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手是细腻而温热的皮肤。   他真的,又回来了。   心口那阵惊涛骇浪压下去几分,他镇定问道:“我睡了多久?”   素馨想了想,规规矩矩答道:“回公子,约莫只有一刻时辰。奴婢方才进来送茶,原以为公子是伏案潜心雕琢,不敢惊扰。   “待再次走近,才发觉您已然睡去,伏在案上许久未动。”   区区一刻钟,他在现代出租屋,好似熬过了几天的绝望。   游邵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的惊疑,轻声再问:“公爷可有回府?”   素馨摇摇头:“还未曾呢。”   游邵略一沉吟:“我有些乏了,再小憩片刻。你且将门带上,莫让旁人前来惊扰。”   “是,奴婢遵命。”   素馨躬身应下,轻步退出书房,抬手轻轻合上房门。   游邵盯着案上那方印章,心里升起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伸手,指尖触上那方还残留着体温的石印。   眼前那抹扭曲的红色再次弥漫开来,身子一歪,又沉沉昏迷过去。   睁眼时,入目又是那间熟悉的出租屋。   游邵这一回不再慌乱,反倒生出几分近乎冷静的探究心思。   他忽然想起国师曾提过,青琳石所篆刻的法印,能通达上清诸天,连通阴阳两界的气机流转。   原以为那是传说,没想到居然应验成了事实。   这一回,他没急着返回,反倒想试试自己究竟能与这个世界的哪些东西产生交互。   他望向工作台上那些石膏边角料与常用的刻刀,伸手去拿,触感真实,竟是能抓握住的。   看来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东西可以动。   他扫过工作台上那几件半成品,只觉得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心念一动,又拉开了书桌的抽屉,里面胡乱塞着些早已过了保质期的零食,还有几板没吃完的药片。   游邵伸手将那些东西一股脑抓在怀里,试探着再去点那枚闪烁着金光的印章。   眼前刷地一片红光漫过,他再睁眼时,已然回到了古代那间熟悉的书房,只不过双手空空,唯独还攥着一板险些滑落的加巴喷丁。   他怔怔望着掌心那板药,自己竟真的能借着这枚印章,在两个时空之间来去自如。   还能带东西过来!   恍惚间竟有几分庄周梦蝶般的错觉……   他试探着再去触碰那方印章,却毫无反应,再三尝试,依旧是一片死寂。   正思忖间,素馨在门外轻声禀报:“公子,公爷要回府了,您可要出去看看。”   游邵闻言,忙将手里的药片与印章一并收进一只带锁的木匣,妥帖藏好,这才应道:“要去的,素馨,进来帮我梳洗吧。”   究竟是是时效限制,还是单次使用便需冷却,或者是携带物品穿梭,耗尽了仙气。   等明日他再细细察看。   ——   待他赶到朝闻殿时,才发觉殿内今日格外热闹,数位身着朝服的重臣在场。   游邵抬手止住了侍卫上前通传的意思,悄悄绕到殿侧,借着连廊的遮掩,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头一位开口的重臣,游邵曾在先前的宴席上见过,正是温御史。   他此番来意,是为着国师这些日子连着缺席早朝一事:“海定公,近日您数次缺席早朝,朝堂诸多政务,皆需依仗您推演谋划。如今朝堂无您定舵,百官行事束手束脚,诸多新政旧案皆停滞难行,朝野上下皆人心惶惶。”   游邵在心里暗自腹诽,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不就是缺了个能在关键时候替人背锅担责的人吗。   另一位开口的,游邵不曾见过,但瞧那副做派与言辞,也是位饱读诗书的文臣。   他先是附和了几句温御史的劝谏之词,话锋一转,又提起另一桩事:“除此之外,近日京城流言四起,人心浮动。七皇子于寝宫莫名殒命,事发仓促,朝野无人知晓内情,民间揣测纷纷,诸多虚妄流言肆意传播,已然隐隐动摇国之根基。”   游邵心头一震,原来国师并未将七皇子谋逆之事公之于众。   为什么……   殿中,国师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抵着额角,眉眼淡漠无波,听着下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进言,无半分波澜。   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哦?民间都在传些什么?”   那文臣被这一问噎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再往下说,只讪讪道:“皆是无稽虚妄的市井流言,不堪入耳,臣不敢妄言,恐污公爷听闻。”   一旁那位穿着月白色官袍的官员却适时站起身,提起了另一桩旧事:“海定公,尚有一事,百官私下议论已久,皆心存不满。”   “先皇登基之初,公爷曾亲炼千枚云湮醉,普赐朝野重臣,彼时举国欢庆,人人感念圣恩、敬戴公爷,朝堂安稳数十载。如今新帝登基,四海承平,公爷所赐丹药却只剩区区数百枚,数量锐减大半。诸位功勋老臣、朝堂重臣,皆心生疑虑,多有不满,却无人敢当众直言。”   国师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名直言的官员:“如此说来,你也心生不满?”   那官员闻言,浑身一僵,瞬间敛尽所有锋芒,连忙躬身叩首,惶恐辩解:“臣不敢!臣只是代为转述百官心声,并无半分私心、不敢有半分怨怼,一心只为朝堂安稳、人心安定。”   国师端坐高堂,墨色衣袍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孤绝,周身气场沉肃威严。   他静静听着众人虚伪客套的言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原以为诸位今日来这里,是要商议什么新政良策,什么革故鼎新之法,不曾想,说来说去,竟都是些虚言浮词。”   他微微抬眼,眸底寒意渐生,威压席卷整座殿宇:“若无其余国事,诸位请回。”   简短一句,已然是逐客之令。   殿旁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做出送客姿态。   一众重臣面色瞬间铁青,又惊又惧、又羞又恼,却无人敢再多言一字,不敢直视高位之上清冷威严的国师。   众人只得忍气吞声,躬身行礼,泱泱退出朝闻殿,心底怨气丛生,面目狰狞却尽数不敢发作。   眼见人都退了出去,游邵这才从廊柱后头缓步走出,轻声问道:“公爷为何不昭告天下,揭露七皇子谋逆悖逆的真相?如此流言自破,百官无从非议。”   国师指尖仍按在太阳穴上,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语气也随之沉沉:“你且细看这殿上文武。人人嘴上标榜公心为国、忠君为民,可句句言语之下,藏的皆是私心利弊。”   他抬眸,眼底一片淡漠与寒凉:“他们惧怕的不是悖逆作乱的皇子,而是无常寿数。”   “人人惧死、人人利己,又有谁会真心在意七皇子是死是活?”   游邵垂眼,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发紧。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怕自己这条侥幸捡回来的命,活不长久……   世人皆自私,世人皆畏死。   真的能有人免俗吗……   可眼前的人,是他所有的依仗,是唯一能救他命的人。   是唯一能救民于水火的仁君。   望着那沉郁的如暮色的面容,游邵微微俯身凑近,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国师紧绷发胀的太阳穴上,声音软而认真:“公爷,旁人如何思量、如何私心,我不管,也不在乎。”   “旁人惧死畏祸、趋利避害,皆是旁人之事。”   轻吻一遍遍落下,要让那僵硬的血管融化:“我只知,您所行之事,皆为正道、皆为苍生、皆为家国。”   四目相对,游邵手臂环上那肩颈,将自己身体贴近,虔诚地奉献、贴近,轻轻说出最后的念想:“公爷,无论世人如何非议、流言如何肆虐,我始终信您,您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我愿以身为   国师长臂舒展, 稳稳揽住怀中人单薄的肩头:“我知道。你是吾妻,是最该信任我的人。”   游邵只觉得那声音闷闷地透过骨骼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鼻尖一酸, 那点凉意涌上眼眶, 却被他死死忍住, 没敢落下一滴。   那一夜, 国师将他搂得极紧, 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件稍不留神便会碎裂的瓷器。   游邵浑身僵硬,四肢都不敢舒展,只能乖乖蜷缩在宽阔温热的肩颈之间。   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与他轻微弱小的心声同频……   再醒来时, 身边又是空的。   游邵舒展四肢,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   细细净了手脸, 梳理好散乱的青丝,换上一身素雅的青锦常服, 本来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院子。   却被一位仆役在身后唤住:“公子, 前院有客到访, 自称薛忱, 求见公子。”   已故薛将军的儿子薛忱。   游邵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对方的嘱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都忘了要还给薛忱。   而且阿圆现在还在郊外庄子里养着, 短时间是牵不走了, 顿时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他抬步走出书房, 行往前院会客厅。   远远便见厅堂中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一袭月白长衫料子清雅,少年锐气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揠苗助长的轻熟, 倒不像原来那个武将了。   游邵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看着没怎么缺胳膊少腿,看起来也没什么隐疾,才走近。   步入厅中开口:“薛小将军别来无恙。”   薛忱向他抱拳行礼:“已是闲散白身,游公子还是不要称呼小将军了。”   看来薛忱这几日没伤身子,却也是不好过。   两人落座。   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游邵才开口:“薛公子今日来是为了令尊的遗物?只是那些东西都存在城郊的庄子上,怕是要等到下午才能送来。”   “要劳烦你等一等。”   薛忱闻言,放在杯边被无意识烫红的手指离开了一瞬。   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我今日前来,并非为取回遗物。而是恳请公子,再代为保管一段时日。”   这话大大出乎游邵意料,他眼底掠过惊愕,放下手中茶盏:“为何?”   薛忱桌上泛红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几分。   沉默片刻才说道:“新帝欲重整朝纲,肃清朝野,近日下旨重建监察司。”   这件事情游邵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与你何干?”   薛忱眼底掠过一丝凉薄无奈:“世家大多以族中子弟年岁未及、资历浅薄为由推脱。几番拉扯下来,这份无人愿接的苦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游邵听得心头微沉,任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真有点家底的躲着还来不及呢。   “那你岂不是要在京中另置宅院,就此为官?”   薛忱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自嘲笑意:“陛下说我祖籍吴郡,特命我赴吴郡就任监察司职,巡察江南地方吏治。”   游邵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一个在京中毫无根基、无人撑腰的人,忽然被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监察,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往刀口上送。   “就你一人?”   薛忱思索了片刻,答道:“倒也不算孤身。还有一位我曾经相识过的,是先前做过礼部侍郎的裴景。”   游邵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裴景?他没想到又听到了这个老熟人的名字。   薛忱像是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裴景是去吴兴郡,与吴郡相邻,我二人已互通消息,约定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游邵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好家伙,两个倒霉蛋凑一块儿了。   他又追问了一句:“何时启程?”   “十日之后。”   游邵心口一沉,连带着方才没喝完的那口茶,也忽然觉得有些发苦:“竟是这般急促。”   狗皇帝就这么着急?   看着眼前的倒霉蛋,也只能说道:“你父亲的马与铠甲,我自然会替你照看妥当,只是你此番远行,总要多做些打算才是。”   薛忱倒是坦荡得很,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自幼在战场边长大,生死二字见得多了,如今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什么害怕的。”   他神色忽地暗淡,轻声说出:“我不如父亲有勇有谋,唯一所求,不过是世人能记得昔日薛氏一门,曾守过边境。”   游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起身,吩咐管事将陵园的图纸取来,铺展在薛忱面前:“都是些简单的规制,工匠说约莫三月后便能完工。”   薛忱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尊薛将军的雕像。   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若我死后,能与父亲葬在一处,便好了。”   游邵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呸呸呸连着啐了好几声:“你可别乌鸦嘴!年纪轻轻,前路漫漫,岂能妄言?”   薛忱却难得地笑了,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真切,眉眼间的沉郁却愈发浓重了:“我若死在江南,离这里千里迢迢,是葬不回来的。”   游邵气得险些把图纸都揉皱了,忙手忙脚脚地把图纸收了起来,瞪着他道:“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睹物思志,牢记令尊忠烈风骨,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在此一心求死的!”   “你能不能给我振作一点?”   薛忱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死气,难得地松动了一丝。   “听天命、尽人事,我知晓了。”   游邵心想你知道什么了?体育生果然脑子一根筋。   瞥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便顺口问道:“要不,留下来一同用饭?”   薛忱摇头,起身抱拳:“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还有些置办赴任事宜要去打理,便不叨扰了。日后再联络。”   游邵起身相送,行至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京驿。”薛忱答道,“这几日外地进京述职的官员,大多趁着登基大典已毕,陆续要返乡了,倒是颇为热闹。只是过不了几日,人便都要走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该我也一同启程的,只是皇帝的告身文书还未下发。”   游邵闻言,眉头蹙起:“为何还未下发?”   薛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意味:“听闻是监察司人手还未配齐,尚有几处空缺没填上,想来这几日总要头疼一阵了。”   游邵点点头,心中默默记下,面上却道:“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你可来寻我。”   薛忱在门口再次抱拳,神色恢复了方才的疏离与平静:“不必相送了。只要替我保管好父亲的遗物,便已是大恩。”   游邵拱手回礼,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半点不知道外头风雨欲来。   或许自己也该多长几个心眼,多打听些消息才是,不然怎么替国师分忧。   ——   带着这点心事回到院中,却见小桃与小莹二人已被送了过来。   游邵眨了眨眼,只觉得今日这一天,见的人尤其多,片刻不得清闲。   两个丫头一见他进门,立时齐刷刷跪倒在地,衣衫虽然整洁,但身上的包袱尘土皑皑,想必这几日没少奔波。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姐妹二人无以为报,愿此生做牛做马,侍奉公子左右。”   游邵被喊得耳朵疼,揉了揉眉心:“审问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小莹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倒还算平稳:“多亏公子从中周旋照拂,奴婢据实回答,并未受什么为难。”   小桃却依旧面带惶恐,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怯生生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一旁的素馨,吩咐道:“你先带她们下去歇息吧。”又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温声道,“往后你们便留在这院子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二人又是磕头谢恩。   游邵赶紧摆手:“以后还是别再磕头了,我院子里不讲究这个。”   素馨笑着上前搀扶起二人:“两位姐姐快些起身吧。我们公子素来仁厚宽和,府中规矩宽松,待人亲厚,院中活计也清闲简单,你们且安心歇息几日,慢慢适应便是。”   两人这才起身,被素馨引着往下人房去了。   行至门口时,小桃猛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深深低下了头。   游邵何不知怀璧其罪的滋味,但这心态,只能自己调整。   素馨很快重新进来添菜布膳:“公子,我已安置好了两位姐姐,还让其他丫鬟平日照看几分。”   游邵点点头,叮嘱了一句:“以前游府规矩不算严,你把公府这边的规矩都好好教教她们,免得日后冲撞了什么人。”   素馨一边利落布菜,一边柔声应答:“公子放心,奴婢瞧着两位姐姐皆是聪慧通透之人,心性端正,学东西定然极快,不出几日,便能熟稔府中诸事规矩。”   用过午饭,游邵独自坐回书房那张太师椅上,顺手拉开抽屉,再次将那枚印章握在掌心。   这一回,印章通体沉寂,没有再泛出半点先前的光芒。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摸出了那一板加巴喷丁胶囊。   曾经他每日雷打不动都要吞下一颗,如今感觉都忘记了吞咽胶囊的阻喉感。   他把药重新锁进那只小小的匣子里,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要不要把这枚印章送给国师?   倘若真的回去了,自己也不过是个飘荡无依的孤魂野鬼。   哪里有这里滋润。   可……自己一个现代人,总是和古代人有代沟。   思绪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索性搁下这桩心事,取过字帖,静下心来练字识文。   自打服下丹药,他的手腕不似先前那般抖得厉害了。   仿佛一具原本关节松散、丝线断裂的木偶,被人重新用一根根细密的银针穿引串联起来,对四肢的掌控竟一日好过一日。   一个下午的工夫,他又多写了几百个字。   自从停服劳拉西泮,他受损的记忆力也在一日日稳步恢复。   身体的各项感官也在复苏。   游邵停下笔,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出神。   自己这具身体,究竟养到了几分火候?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魏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惶:   “游公子!游公子!”   游邵闻声即刻抬身站起:“何事这般惊慌?”   魏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带着颤:“公子,公爷……公爷今日回府了,可我瞧着他脸色实在不好,手上还……还在滴血!我等仆役谁都不敢上前伺候,还是请您快去瞧瞧吧!”   游邵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国师……也会受伤?   他再顾不得旁的,匆匆唤人抬来步辇,往朝闻殿去。   远远望见洁白无瑕的石阶之上,暗红血迹错落滴落,一路从殿外延伸至殿内,血迹未干,冷冽血腥之气漫溢开来。   游邵心口骤然一紧,脚步愈发急促,快步抬阶而上,推门入殿。   殿中光线幽暗,唯有几支孤烛摇曳。   只见国师端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太师椅中,身上仍穿着那袭玄色的官服,面色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中还翻阅着几张案宗。   一点没有受伤该有的样子。   游邵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近,声音里压不住那点心惊:“公爷,我听闻您受伤了。”   国师眼皮微微一抬,眸光落在他身上,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摊开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掌。   游邵这一眼看得心头狠狠一颤。   那掌心里,似是被什么琉璃器物生生捏碎了,细小的玉石渣子嵌在皮肉深处,殷红的血珠正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渗出来,滴落在脚边早已洇开的血迹里。   “这是……”游邵惊呼一声,再顾不得许多,伸手便要去替他挑拣那些嵌进肉里的碎玉。   指尖还未及触碰,他整个人却被一把揽了过去,拽进了那个宽大的怀抱里。   紧接着,一个吻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狠狠覆上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缠卷他的舌尖,力道沉重,带着未散尽的情绪。   游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吻得发懵,舌尖被灵活地勾住纠缠,呼吸全然乱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仍旧紧紧绷着,惦记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掌心,慌乱地伸手去推那堵结实滚烫的胸膛,模糊地哼唧着,含混不清地唤道:   “公爷……公爷……你的手……”   那声音卡在唇齿之间,被吻得支离破碎,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直到被吻得四肢发软、浑身脱力,才被松开。   游邵眼前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胸口起伏不定,正想着要不要唤人送些纱布来,抬眼却撞进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眸里。   何须旁人来。   他不是最好的安慰剂吗……   游邵眸色微亮,微微俯身,不再用手触碰伤口,直接微微低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以舌尖轻轻舔去伤口表层粘着的暗红血迹,一点点将嵌在皮肉边缘的细碎玉石渣滓卷出。   国师眸光骤然一沉,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情愫,伸手轻轻抵住他的唇角,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几分沉敛的克制:“吐出来。脏。”   游邵还想去舔。   两指不由分说探进,夹出舌尖,果然卷着一枚极小的透明玉石碎粒。   游邵乖乖依言,微微偏头,将碎粒吐在一旁的锦帕之上。   随后再度低头,细细舔净掌心残留的污血与细碎残渣,一遍遍温柔清理,将伤口打理干净。   微凉的茶水递至唇边,国师语声淡淡:“漱口。”   游邵乖乖顺从地漱了口,重新抬眼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公爷,污浊都清理干净了,我替您包扎。”   侍从很快取来干净的绷带。   游邵接过,学着记忆里那点粗浅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地替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缠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竟还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看着像是猪蹄。   他心虚地凑上去,在那只裹得圆滚滚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我给公爷吹吹,伤口就不疼了。”   国师垂眸望着,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长臂一收,将人重新牢牢揽进温热宽阔的怀抱。   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语声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纵容的嫌弃:“包扎技艺太过拙劣,难看至极。”   游邵窝在他温暖怀中,闻言忍不住轻轻哼哼唧唧。   他方才可是用嘴清理了伤口的!包扎这点小事,怎么还批评他。   可狮子毛还要顺,他微微蹭了蹭他的下颌:“公爷,我已经很用心了。”   又小声问道:“公爷,今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国师语气轻描淡写:“我将那虎符捏碎了。”   游邵闻言,怔了片刻。   国师素来沉稳克制,极少动怒,今日为何这般动气。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皇帝……又对您说了什么?是逼您交出兵权吗?”   国师怀抱温柔,指尖轻轻缠绕着他垂落的乌黑发丝,一下下温柔摩挲,却迟迟未曾开口言语,似是不愿多提朝堂糟心事。   游邵望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里薛忱说过的那番话——新帝要重建监察司。   皇帝之前向国师提过,要他也进司为官。   一个念头骤然击中了他,游邵猛地明白过来——莫非,让国师生气的是自己的事情?   毕竟国师点满了防御和战力,而他是唯一的破绽。   他心口一跳,试探着开口:“公爷,可是那新帝,要我去为官?”   缠弄发丝的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已然印证了他的所有猜想。   他定了定神,正色说道:“公爷,今日薛将军的公子来府中拜访,说起新帝欲设监察司之事,还要将他远遣至吴郡。又说因人员尚未配齐,故而告身文书至今未发。我便猜想,公爷今日这般动怒,怕是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他眸光灼灼,定定望着国师,轻声追问:“我猜,陛下此番布局,最终目标,是我,是吗?”   国师低头,唇瓣落在他的额间,印下一枚极轻的吻:“吾妻,总是这般聪慧。”   这一声温柔赞许,却让游邵心头骤然安定下来,也下定了所有决心。   他微微侧身,从温暖安稳的膝头缓缓滑下,端正身姿,稳稳跪在冰凉光洁的殿中青石地面上。   “公爷,我愿意领命,前往监察司。”   国师执着他发丝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骤然一僵,久久没有收回。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神情坚定的人,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为何?”   游邵仰起脸,目光坦荡而清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公爷,我若不去,新帝的矛头,迟早有一日会转而对准我。倒不如我主动请缨,也好借此机会,换那边军早日卸甲归田,免去一场刀兵之祸。”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上几分认真的思量,“况且公爷先前曾嘱我撰写治国策论,可我至今连全国百姓过的什么日子都未曾亲眼见过,若能借此机会南下一行,亲历民情,所写的策论必定更能贴合实际,不至于纸上谈兵。”   他既然真心想为民做事,就不能困在着宅院中。   国师的眸光在他脸上流转,深邃得看不出情绪,似是在看他的决心。   游邵又往前凑近了些,将那手掌贴向自己的脸侧,眨着眼睛说道:“我知此行凶险,可我也知道,公爷定能护我周全。”   “江南血食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我愿以身为饵,替公爷分担几分周旋的心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这么早就要   次日一早, 国师去上了早朝。   游邵等到天晓白才悠悠转醒,洗漱好正倚在窗边揉着睡眼,琢磨着今日无事, 翻两卷书籍。   “公子, 宫里来人了。”侍女轻步掀帘而入,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 专程前来宣旨, 命公子明日入宫候旨听封。”   这皇帝是一刻都等不住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去前院领了圣旨, 看着那明黄的公文没来由得紧张起来。   他本就是个散漫惯了的艺术生,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种规矩森严的高压场合。   以前临近期末考试,他总习惯性胃疼。   更别说被叫去办公室,他可以直接晕倒。   好在, 现在有人能给他托底。   日头渐渐爬升,终于听见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游邵眼眸骤然一亮, 一见国师踏进院门,便一头扑了过去, 狠狠地蹭了蹭, 似是在吸那强健的精气:“公爷, 明日我们要一同上早朝了。”   国师抬手, 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发顶,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随即弯臂将他拦腰抱起, 一路往朝闻殿方向走去。   游邵下意识抬手环住脖颈, 乖巧地靠在怀中, 嘴却不闲,一路上问个不停:   “公爷,明日入宫我该穿何种衣衫才合规矩?寻常青衫会不会太过朴素, 失了体面?若是穿得隆重,会不会逾了品级礼制。”   “公爷,我明日需几时起身?听闻早朝天未亮便要列队候旨。”   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像连珠炮。   待他絮絮叨叨问了一路,终于稍稍停歇。   国师才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既如此忐忑,那今夜便不必睡了,静待天明入宫便是。”   游邵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抬手轻轻摆手:“那怎么行,公爷,我今日还想早些歇下,养精蓄锐才是。”   都什么时候了,国师居然还有心思打趣他。   国师将他稳稳放到铺着锦缎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手掌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脊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万事有我。”语声清浅,“不必紧张,有我在,无人能苛责于你。”   游邵抿了抿唇,这才安心了些,又追问道:“公爷,明日殿外候旨、入宫听封的,都是些什么人?”   国师缓缓说道:“上至京畿核心监察衙署,下至天下大郡县域,此番入选者共计二十有余人,皆是新晋拔擢的新锐官员。”   游邵一听这数目,顿时松了口气,这么多人一同领旨,轮到自己头上,想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的几分钟功夫。   再怎么刁难,也刁难不到哪里去。   他又追问:“公爷,那我可有既定任职区域?”   国师淡然摇头:“朝堂尚未明发定论。”   话音微顿,语气沉稳:“你去往何处,暗卫皆会随行守护,保你平安无虞。”   游邵心更加安定,突然对新旅程有了几分期待,既然来了古代,还是该去多看看。   国师见他身心放松了些,朝殿门外招了招手,一道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这是近日新招募的暗卫,籍贯吴郡一带,熟悉水路,往后便由他贴身护你周全。”   游邵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个约莫十三岁模样的孩子,身量单薄,比自己这具病弱的身子还要轻上几分,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淡然与死寂。   “这就是那个……弓箭手?”游邵有些迟疑地开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险些将自己射穿的凌厉箭势。   国师点头:“上回招安的人手,资质极佳。近战身法诡秘难测,远处放箭百无虚发。你若去偏远之地,便让他扮作小厮随行左右。”   游邵狐疑地又打量了那孩子两眼,实在难以将这瘦小单薄的身板,与那日几乎穿透自己身躯的箭势联系到一处。   这怕不是天生神力。   那小孩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属下阿柘,誓死护佑游公子安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不让公子受半点伤害。”   游邵挠了挠脸颊,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   比起一个只会近身厮杀的暗卫,他其实更需要一个通晓文墨、能替他查漏补缺的小厮。   毕竟自己这满肚子现代知识,搁在这满是之乎者也的官场里,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   这一路上也不能随时翻阅字典,若是身边能有个识文断字、还能代笔书信的帮手……他的重担是大大的减轻!   只是这话该怎么开口……   他斟酌纠结了半晌,才试探着道:“公爷,您身边可有那种擅长察言观色,又精通文墨的小厮?我这一去混迹官场,身边有个人提点一二,总能少走些弯路。”   国师略一沉吟,点头道:“无妨,此事我亲自为你斟酌挑选,必为你寻得最合适之人。”   游邵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扑进那怀抱里,声音里满是雀跃:“多谢公爷!有公爷替我兜底,此行我什么都不怕了。”   ——   那一夜,游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睡不着,反倒是把身边人的睡意也搅得七零八落。   国师终于抬眸,抬手轻轻按住他不安分的双手,稳稳固定在枕侧。   “再辗转难眠,便做些旁的事消磨时辰,索性彻夜不睡。”他语声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慵懒的威慑。   游邵一听这话里的暗示,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一下,乖乖闭上眼睛,缩进那个宽厚的怀抱里。   小声嘟囔道:“公爷,明日还要早起,我身子孱弱,经不起熬夜折腾。”   国师垂眸望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抬手轻轻束缚住他躁动的手脚,将人稳稳圈在怀中,语气淡淡:“既知明日辛苦,便安分歇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邵只觉得自己刚闭上眼没多会儿,便被人轻轻摇醒。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天光半点未透。   “这么早就要起身……”他嘟囔着抬眼,只见国师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官袍笔挺,静静立在床边。   游邵像只没睡醒的树懒,懒洋洋地趴在国师身上,一遍遍打着绵长的哈欠,眼角带着未散的湿意。   任由国师把他剥干净,一件件换上衣衫。   一身深青蓝色的直裰,料子熨帖,穿在身上倒衬得他愈发单薄。   侍女躬身上前,动作轻柔娴熟,为他细细梳理乌黑青丝,一丝不苟挽成规整的书生发髻,又取来素色头巾轻轻束好。   游邵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竟觉得有几分倩女幽魂里书生的意味。   只是那张脸,刚睡醒的慵懒倦色萦绕眼底,更像电影里摄人心魂的妖精,尤其是耳畔那只粉绿相间的耳坠,晃动间映得眉眼如画,似是女扮男装。   他不由得愣了愣,伸手碰了碰那耳坠,迟疑道:“上朝……能戴这个吗?”   国师伸手,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耳坠取下,收入袖中:“我替你收好。”   侍女心思剔透,见状连忙取来细腻脂粉,轻轻细细为他遮掩耳垂上的细小耳洞。   游邵盯着镜中人,又开口道:“再给我扑些粉,别再上胭脂了。”   待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要这副病弱柔顺、担不起半分重担的模样。   他可还担着浴血奋战的人设。   一切收拾妥当,国师伸臂将他抱起,径直往马车上去。   “若是困,再睡一会儿。”   游邵靠在那宽厚的怀抱里,一手搂住颈项,坏心思忽然涌上来,凑近了又亲又啃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肌肤,动作虽轻,却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呵呵,带着吻痕上朝如何呢?   国师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气息灼热,带着几分隐忍的威慑:“不想去了?那便回府,再做些旁的事情。”   游邵一听这话,立刻乖乖闭上眼睛装睡。   他都忘记了,国师是个敢不上早朝的主。   可此时安分,终究晚了。   腰间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唇上再度覆下,直吻得他气喘吁吁,方才那点困意也被吻得烟消云散。   马车行至宫门外,国师才取出巾帕,仔细替他擦去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珠,擦净唇边残留的细碎痕迹,掌心缓缓顺着他急促起伏的脊背,帮他平复紊乱的呼吸。   “到宫外了,起身下车吧。”语声已然恢复往日淡然。   游邵欲哭无泪,心里把自己数落了个遍,真是又菜又爱玩,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还敢招惹是非。   下了车,他悄悄整理了下衣袍前襟,遮掩住那处不合时宜的反应,走起路来歪歪扭扭,活像只崴了脚的鸭子。   下一瞬,掌心便落入一道温热有力的触感。   国师稳稳牵住他的手,指尖紧扣:“走路怎的这般不稳,失了分寸。”   周遭已有禁军、内侍往来值守。   游邵心头一慌,耳尖爆红,连忙甩开,语速急促又慌乱:“公爷先行便是,不必等我,切莫耽误您入朝早朝。”   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在角落冷静冷静。   值守内侍早已躬身静候,见国师下车,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候。   国师垂眸望着身前刻意疏离的人:“若是走不稳,我便抱你入宫。”   游邵闻言,浑身一僵,再不敢有半分犹豫,乖乖伸出手,任由那只手将自己牵住,跟在身后往宫门内走去。   反正满朝上下,谁人不知他的身份,此刻再故作矜持,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一入宫门,便是一段望不到尽头的宫道。   青砖铺地,两侧朱墙高耸,檐角飞翘处悬着铜铃,晨风一过,叮当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之声,倒添了几分肃穆压抑的气象。   游邵跟在国师身后,一路沉默,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透着几分寒气,胃熟悉地痉挛起来。   一路行至正殿丹墀之下,殿前早已肃立数十名官员,皆是入朝候旨的朝臣,静默无声,无人敢随意言语喧哗。   国师松开了他的手,轻声叮嘱:“我入殿奏事候朝,你在此静候便可,不必拘谨。”   游邵望着殿外那几张年轻的面孔,有几人穿着与他相似的进士服,有几人穿着官袍,只是品级看着都不算高。   想来,这便是监察司的同僚们了。   他规规矩矩地站到最末位置,一副温顺安分、与世无争的模样。   微微眯眼,佯装静候旨意,实则悄悄摸鱼,打起盹来。   直到身旁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他才睁开眼——一抬眼,是薛忱,对方眉眼带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神情分明在说:果然是你,我便知你定会入选。   游邵淡淡扫他一眼,未作回应,目光随意流转,无意间瞥见人群后方的裴景。   裴景立在不远处,一身崭新青衫,眉眼紧绷,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身上,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愠怒与不甘。   游邵心底瞬间涌上厌烦之意,眉头微蹙,只觉晦气。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还是不要给这人告状的机会。   抽回衣袖,让薛忱离自己远点,别扰了自己那点得来不易的清静。   这一站,便是足足三个时辰。   偶尔能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的说话声,却终究隔着几级台阶,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   游邵站得双腿发麻,暗自懊恼没提前拿布条把小腿缠紧些,只能轻轻晃动脚踝,略略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关节,认命地继续候着。   又过许久,殿内终于传来散朝动静。   一众身着高阶官袍的重臣,按着品级尊卑,有序缓步走出大殿。   待重臣尽数退去,殿内方才传来内侍尖细规整的唱喏声:“宣监察司新晋官员,入殿领旨受牌——”   欸,怎么没见国师。   游邵还是抬脚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台阶上挪,那内侍站在殿门口,一个一个唱名,依次叫入殿内领取敕牒与腰牌。   游邵一路跪着候在外头,听着里头念出的官阶,从正四品一路念到正七品,人一个接一个进去又出来。   连素来心气高傲的裴景也早已领牌出殿,神色郁郁的走了。   到最后,竟只剩下薛忱与他二人还候在原地。   先唤的是薛忱。   游邵竖着耳朵,隐约听见殿内传出“派往吴郡”几个字。   终于轮到自己,游邵稳了稳心神,迈步入殿,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将方才在殿外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的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臣游邵,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首之后,他悄悄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御座,却并未看清那高居龙椅之上的帝王面容,反倒先瞧见了立于殿侧的国师。   手中轻持玉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静静凝视着,似乎,是在等着自己。   龙椅之上,新帝将这一幕隐晦对视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沉色,指尖微扣龙椅扶手,沉声开口:   “荻溪圩田连绵,接壤江湖,境内豪强世家盘根错节,兼并土地、隐匿赋税、欺压百姓,积弊经年,吏治浑浊,民生凋敝,是为吴郡难治之痼疾。朕今擢游邵为八品监察巡吏,派驻吴郡荻溪县,专司巡察当地吏治……望你恪尽职守,秉公履职,肃清地方乱象,不负朕望。”   游邵静静跪地听旨,心底一片茫然,全然不知荻溪究竟是何处地界,从未听闻此地名号。   只听得清一句——自己被封的品级,竟是正八品,比薛忱还要低上一等。   他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皇帝在明晃晃地给他穿小鞋,心里那口气堵得慌,恨不能当场竖起中指。   面上却还是维持着规矩:“臣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太监上前,将木质官牌与敕牒文书郑重交付于他。   国师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既已核定任职分派,臣府中之人,臣便先行带回,令其归府整装,择日赴任,不误公务。”   这话说得利落,半点不给皇帝继续为难的余地。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死死攥住了扶手,指节泛白,面上却还强撑着一副体面的笑容:   “游邵本就是本科状元之才,留在府中不过做个门客,实在是屈才了些。还望海定公不要怪朕夺人所爱。”   国师淡淡开口:“臣唯愿陛下金口玉言,诸事如约,不负苍生,不负臣望。”   气氛微妙紧绷,旁人不敢置喙分毫。   静谧丛生,皇帝坐在高堂之上,一语不发。   国师也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带着游邵稳步退离大殿。   踏出九重殿门,远离皇权威压,迎面吹来一缕清风,方才驱散满身紧绷。   游邵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诏书与那枚木质腰牌,一路走一路问:“公爷,这荻溪,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荻溪隶属吴郡下属县域,临江靠湖,土地贫瘠,非富庶繁华之地。”国师如数家珍讲道,还附带讲解了当地的人文风貌和近年县志。   游邵却没听进去,关注点全歪了,好家伙,自己竟成了薛忱名义上的下属。   怪不得只有八品,比电影里七品芝麻小官还要小上一号……   这狗皇帝怎么这样对他!   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身后可是有国师撑腰的。   所以狡黠笑道:“偏远些也好,正好能看看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公爷,我如今这身子骨,强健得很呢,不怕吃苦。”   国师闻言,弯腰将他抱上马车,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的意味:“这时候嘴硬,等去了那地再说。”   游邵毫无顾忌,顺势凑近身前,鼻尖轻蹭他的衣襟:“还是公爷炼的丹药好使,吃了像是重新活过来一回,才能担此大任。”   马车行至府中,游邵被稳稳抱进了寝殿。   国师指尖轻轻拂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今日可是累坏了?先歇一会儿。”   游邵却摇摇头,不肯就此躺下,挣扎着从软枕上爬起来:“公爷,这出发的日子就剩没几天了,我得赶紧准备些东西才是。”   国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我都已替你备好了。”   游邵却仍旧摇头,一脸认真:“公爷备的东西,肯定件件都精贵讲究,怕是要把同行的其他官员都给吓死。我这趟要轻装上阵,深入基层,等到了地方,公爷您再往那边送去也不迟。”   国师闻言,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从袖中取出方才收起的那对耳坠,重新替他挂回耳垂间:“你素来是这般教我多费心思。”   游邵脸颊微红:“我知道公爷疼我。”   国师低头在那耳垂上落下一吻:“列一份清单出来,交给管事去采买便是。”   游邵点点头,脆生生应了一声,便咕噜噜从床上滚下来,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门,便见素馨迎上来,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色:“公子,听说您要去任官了!”   游邵故意板起脸,打趣道:“怎么,听说我要走了,你倒高兴起来了?”   素馨忙不迭摇头,急声解释:“公子误会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公爷竟愿意放您出去做官,如此看重公子,想必公子此去,日后定能在官场上步步高升。”   游邵在心里暗自腹诽,你倒是把这世道想得简单了些,哪有那么容易升官。   不过素馨这话里,倒也有一点说得不错,国师确实是当真看重自己,并非只是把他圈养在这方寸院落里,当一只不能出笼的金丝雀。   他撑着脑袋,坐在案前细细盘算起此行需要带的物件。   眼看着已到晌午,正欲起身去用饭,门房魏管事却匆匆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游府那边差人送来的。   游邵拆信一看,署名竟是先前出门游学的弟弟:游南清。   握着信纸,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游学结束,现在正在归家途中。   游邵哀嚎一声。   马上要去任官,又来一桩难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先吃我可好   游邵再次踏入朝闻殿时, 殿内光线正好,一缕天光斜斜地打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上,映得满室浮尘都清晰可辨。   只见国师端坐案前, 手中正捏着一卷看着颇有些年头的明黄卷轴, 指尖轻轻点在那泛黄的绢帛之上, 眉心微蹙, 神情里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怔忡与凝重。   像是……陷进了某段极其遥远的旧事里。   游邵在殿门口略略停顿了片刻, 轻咳了两声, 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贸然惊扰什么。   国师闻声,眉眼缓缓抬起,望向他, 却并未将那卷轴收起,只是随手搁在案上。   游邵凑近几步, 好奇地问道:“公爷,这是什么?”   “是我从前的一份文书。”国师的语气很淡, 淡得听不出情绪。   游邵探头凑近细看, 只见那卷轴上的墨迹早已陈旧发暗, 边角处甚至微微卷起、脆化, 透着一股岁月侵蚀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那落款处的年号,微微一怔——那不是先帝在位时的“未巠”年号, 而是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年份:“景朔一年”。   游邵指着那两个字, 满脸疑惑:“这是……?”   “是当今新帝的祖父, 太上皇之年号。”国师答得云淡风轻。   游邵这一下, 脑子竟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知道这个王朝建国至今已有五十四年,传位两代,如今坐上龙椅的, 是第三代帝王。   太上皇是新帝祖父,景朔一年属开国初代君主,这般推算下来,那……国师莫非,竟是从开国之初便已在朝为官的功臣?   那国师的年岁得有多少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游邵便觉得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最起码不低于六十岁!   国师察觉到这细微的颤抖,抬手覆上他的脊背,掌心的温度一如既往地凉,凉得像是深井里未曾见过天日的寒玉。   他问道:“怎么突然发抖?可是冷了?”   游邵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靠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才勉强将纷乱的思绪拽回原地。   他在心里飞快地宽慰自己,这本就是个玄之又玄、连丹药印章都能生出光来的朝代。   人活得久一些,又算得了什么稀奇事。   他悄悄抬眼,余光细细描摹着身前之人的眉眼。   平整光滑,无一丝细纹褶皱,那贴骨的皮肉总是平直的,线条冷冽肃穆,完全没有一点疲态。   就连熬了几个大夜,都没什么变化。   而且他亲手摸过亲过……还咬过,温热的,不是假的。   或许……国师本就不是寻常人,兴许,神仙也说不定!   国师见他一脸呆愣:“怎么就呆住了。”   游邵倒也想开了几分,索性转移话题:“公爷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国师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已然发黄发脆的锦布上:“倏忽之间,年岁已远。昔日初入朝堂、执笔辅政的光景,恍如昨日。”   游邵望着他沉静悠远的侧脸,心头微动,轻声追问:“公爷今日为何这般感慨?”   国师闻言,缓缓抬眸,抬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下一瞬,他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光洁的额头。   “今日见你殿中授官,身着青衫,立于朝堂,眉目清朗,初具为官风骨。”国师直起身眸,眸光温柔又深沉,“故而触景生情,想起当年诸事。”   游邵懂了,国师也许是觉得家中吾儿初长成,生出了时间都去哪里的心思。   他从不知道国师也会生出这么浓的心思,但是他愿意叫国师一声爸爸,他的好父亲。   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国师的鬓角,真不知国师老了的样子。   他在此处想入非非,国师重新望向那卷沉寂的明黄旧卷,眸色沉沉,覆着一层沉敛。   游邵心念一动,想起先前新帝在此处提过的旧事,国师曾经许下了对赵氏江山的什么承诺……   或许,正是眼前这卷早已发黄的公文,让国师从此案牍劳形,为这一姓江山耗尽了不知多少时间。   心头顿时泛起酸涩,低声呢喃:“公爷,是不是……在这官场里觉得累了?”   国师听他这孩童般的言语,低低轻笑一声,冲淡了几分陈郁。   他眸光淡然,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淡漠:“朝堂往复,无非旧题重谈,庸臣守旧,朝局凝滞,国力岁岁消减,江河日下,的确无趣亦疲累。”   话音微顿,他垂眸望向身侧的游邵:“可朝堂无趣,世间有趣。山河辽阔,岁岁总是有新景,日日也有新意。”   游邵被望得红了脸颊,心想莫不自己就是所谓的新意……   攥紧了衣袖,轻咳了几声。   心里忽地想起旁的事情,大约每一个封建王朝,走到末路时,都逃不过这般由盛转衰的命数。   不免觉得有些悲凉。   “公爷,那镇南侯,可是已经离京了?今日早朝,我倒没瞧见他的身影。”   国师伸臂将他揽进怀里,语气平淡:“镇南侯人是走了,却留下两百精兵,驻扎京中,说是听凭新帝调遣。”   游邵闻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讶异:“新帝……竟答应了?”   “自然应了。”国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新帝初登大宝,手中兵力单薄。两百精兵虽数量不多,却可解他燃眉之急,他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游邵听得心里一跳,只觉得这位新帝行事,简直像极了肾上腺素上头的赌徒,每每做起决断来,全凭一腔孤勇和冲动,压根不肯思量后患。   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多提了一句:“公爷,我这次南下,您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公府里镇着,可别再去找我。”   国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小巧的鼻尖,语声带着戏谑:“听你此言,是将我当成镇守家宅的石兽神兽,半步移动不得?”   游邵也察觉自己话语的歧义,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微微蹭了蹭他的肩头,撒娇道:“公爷,你知道我不是此意,我只是担忧京中无你坐镇,局势动荡生乱。”   国师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指腹划过那处细腻的肌肤:“无妨,我自有分寸,无需你为我忧心。”   游邵被抱着心里安稳了些。   想起自己眼下最为棘手的一桩心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公爷,我四弟南清游学已毕,眼下就要回京了。我竟不知他这几日哪一日会到……”   “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同他说起母亲已经过世的消息。”   国师闻言,淡淡应了一声,似早已洞悉一切:“南清我知晓。此子自幼心智远超常人,聪慧通透,游历四方数年,见识胸襟皆远胜寻常少年。他虽会悲痛,却也能坦然接受,你无需过度忧心。”   游邵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心里暗暗嘀咕,怎么国师对自己这位“弟弟”的了解,竟比自己这个冒牌哥哥还要透彻几分?   可这份心虚,万万不能露在脸上,他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公爷说的是。好些日子没见着四弟了,也不知他这一路游学下来,是长高了,还是长壮实了。”   国师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若是挂念得紧,我便遣暗卫去打探一二消息,也好教你安心。”   游邵闻言,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公爷每日操心着家国大事,还要为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家事费心,着实……辛苦公爷了。”   国师俯身,在他脸侧落下一吻,声音低沉:“你的家事,便是我的家事。”   这一句话落进耳中,游邵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跟着酥软了几分。   都说最能撩拨人心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盟海誓,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情话……   他这下是真的信了,觉得全身都在往外冒水。   抬手环住国师脖颈,指尖轻轻扣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调转姿势,稳稳跨坐在腿上。   泛红的耳根、含水的眼眸已说清了他的用意。   国师眸色微微暗沉,望着怀中人,明知故问:“时辰尚早,莫非今日不用膳了?”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游邵眼尾泛红,学着那魅人的样子,凑在耳畔轻声呢喃:“公爷,暂且不用用膳,先吃我可好。”   国师掌心牢牢扣住他纤细的腰肢,他垂眸抵住他的额角,语声低哑磁性:“原来吾妻,这般可口,竟能省了午膳。”   游邵看到背后屏风有透过窗棂的日光,此时外头正是热头。   听说古人最避讳白日宣淫,可他是个现代人,想什么时候便什么时候,哪管什么天时地利。   他学着从前不知在哪部片子里瞧来的手法,指尖在那结实的胸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软软地唤着,做着口腔音催眠:“公爷……公爷……”   时不时又凑到耳畔轻啄一下,气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意。   国师的指尖抵上他绯红的脸颊,眸色愈发深沉:“看来吾妻今日,非但要白日尽兴,还要在此地肆意妄为。”   游邵浑身早已软得没了力气,意识沉沉浮浮。   他就要这么尽性……他知道,国师总会依他。   仰头轻喘,微微张口,轻轻含住国师探来的指尖……   从朝闻殿到寝宫,一路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几件衣物,被侍从悄无声息地一一收起。   许久之后,游邵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身下那床锦被,身上残留着方才留下的滚烫余温。   眼尾泛红湿润,残留的泪痕干涸在绯红眼窝,添上几分破碎慵懒的感觉。   可他脑子里此刻想着的,却是另一桩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宅男,如今竟要千里迢迢奔赴一处闭塞落后的偏远之地任职。   简直像只被硬生生逼离了巢窝的雏鸟,翅膀还没长硬,就要独自去闯那片未知的天地。   可他不得不去。   他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地留在这方寸院落里,做国师身边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他要报恩。   待身上那阵颤栗渐渐平息,游邵才双腿发软地下了床,走不出两步,又像是没了骨头一般,重新倚回了国师怀里。   贪恋着身上独有的兰草沉香气息。   国师稳稳将他接住,顺势调整姿势,让他安稳倚靠在自己怀中:“愈发黏人了,这般舍不得离我而去?”   游邵噘着嘴,不肯搭话,只是把脑袋往那怀里又埋深了几分。   方才那一场缠绵下来,他浑身像是被喂饱了一般懒洋洋的,整个人仰躺在那宽阔坚实的身躯之上,连指尖都不愿多动一动。   国师目光暗了暗,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也不知道套件衣裳。”说罢,索性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他一并拢了进去,用那件玄色长袍将两人一同裹住。   游邵瘫软着又赖了片刻,直到觉得身上那股酥麻感渐渐褪去,又贪婪地多吸了几口温柔热气息,这才重新动了动身子。   抬起头,唇齿在那下颌处胡乱又亲又咬了几下:“公爷,今日就到这里了,我还要回去继续列清单呢。”   说罢,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活像个作案后逃跑的渣男,脚底抹油似的溜去一旁穿衣裳。   等游邵懒洋洋地晃回自己院子,才惊觉今日这一天,竟过得格外漫长——说到底,还是因为一大早就要爬起来进宫的缘故,一日过下来,竟像是过了寻常的两日那般漫长疲惫。   他坐在书案前,细细盘算起此行需要打点的诸多事项。   最要紧的告身文书与沿途的引路凭证,还得等吏部那边制作完毕,方能派人去取。   至于随身衣物,眼下也只能先带些寻常便服上路,听闻那正经的官袍是世袭制的,一人脱下一人穿,须得抵达县衙之后,才能领取。   游邵翻开衣柜,望着里头那一件件样式花哨、颜色扎眼的衣裳,只觉得头疼,索性唤来绣房的嬷嬷。   吩咐道:“我这次是要去地方上任官,劳烦嬷嬷替我裁几身样式普通些的便服,料子要经磨耐造,方便打理。若是库房里有现成的样衣更好,不必费工夫细细合身,省事要紧。”   嬷嬷先是恭恭敬敬贺了他一番喜,而后又自告奋勇地应承下来,连带着轻便耐走的布靴鞋袜、防潮透气的被褥铺盖的活计,也一并揽了过去,说这些琐碎小事,自有她操心打理,不必公子费心。   游邵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当即便将这一摊子起居杂务,尽数托付给了这位办事利落的嬷嬷。   嬷嬷思虑片刻,又主动开口请示:“公子此番南下,车马劳顿,寻常马车不甚安全。老奴相识一位资深匠人,擅长打造坚固安稳的代步马车,木料厚实不易损毁,还可防火防潮。不知公子是否需要定制一辆专属马车?”   游邵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喜色,连连点头应下,真是瞌睡送枕,此番定然诸事顺遂。   紧接着,他又想起随身药物一事。   游邵即刻召来院里的医者,细细嘱托,让他分拣常备中药、消炎膏药、避暑祛湿药剂,尤其重点备好急救药包,单独封装,他要贴身随行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再往下细数,便是防身的物件了。   虽说国师已然派了暗卫贴身相护,可游邵深知自己久病初愈,这具身子骨力气小得可怜,莫说挥刀舞剑,就连提起个稍重些的物件都费劲,若真遇上什么变故,压根没有半分自保之力。   他盯着案头那把常年用来篆刻印章的小刀,若是往袖口里藏上这么一把,危急关头,好歹能扎瞎旁人的眼睛,聊胜于无。   又瞥见了角落里那个许久未用的盐袋——从前初来乍到、身边还没配上稳妥的药物时,他全靠这袋盐来粗略调理血压。   此番南下,前路未知,还是备上一些,以防万一。   正盘算着,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游邵抬眼一看,竟是小桃与小莹两道身影,齐齐跪在了院子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游邵有些诧异地问道。   小莹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奴婢听闻公子即将远赴南方偏远州县任官,路途凶险、异地生疏,无人贴身照料。奴婢恳请公子带上我与小桃随行伺候!奴婢出身乡野,自幼吃苦劳作,熟稔耕田犁地、牧羊放牛,粗活细活皆可胜任,不惧辛苦,定能好好照料公子起居!”   话还没说完,游邵便抬手打断了她:“你们这不是胡闹么?留在府中好好安生度日便是,往后报恩的机会多的是。我难道还缺伺候的人手不成?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仆从。”   小莹却仍不死心,急声道:“外头找来的奴婢,忠心难辨,终究不比我们知根知底。”   游邵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这些本事,都是北方的营生,到了南边水田水牛遍地的地方,你还使得上力气?”   小莹一时语塞,低下头不再言语。   游邵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个丫头知恩图报的心意固然可贵,只是脑子确实不太转得过弯来。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不必再多说了,你们先下去吧。”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往后多想想自己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别老想着报恩,把自己往后的营生都耽误了。”   二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对视一眼,相互搀扶着缓缓起身,默默退至一旁。   素馨在一旁瞧见,凑近前来:“公子这一去,奴婢也知道路途凶险,可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这是奴婢亲手缝的香包,能驱虫避蛇,南边蚊虫毒物多,公子可千万要仔细着些。”   游邵接过那只针脚细密的香包,收进袖中:“我本来还不觉得紧张,教你们这般一提,倒是真的有几分紧张起来了。”   素馨知道他这是打趣的话,也不恼,依旧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公子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平日里尽量待在马车里,便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便是出恭,也尽量在马车里解决,不要贸然往那草丛里去,南边毒虫多。”   游邵听着这一长串近乎唠叨的叮嘱,忍不住摆手告饶:“好了好了,我都记下了。我先去公爷那边了。”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他心里暗暗纳闷,从前怎么没瞧出素馨竟有这般唠叨的一面,简直把自己当成了不懂事的孩童——他好歹也比她年长上几岁呢。   行至国师处,游邵又不由自主地缠了上去,凑近问道:“公爷,可有什么趁手的武器,能给我防身?我这力气小,最好是能一击致命的。”   国师闻言,唇角微扬:“知晓你体虚力弱,不善武斗。我早已提前命匠人特制一副袖箭,小巧隐蔽,可藏于衣袖之间,操作简易,无需耗费气力,三五日内便可完工送达,届时我亲自教你操练使用。”   游邵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应下。   这一夜,游邵是真的累坏了,八爪鱼似的缠在国师身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国师望着他这副毫无防备、酣睡正浓的模样,目光幽深难辨。   深处翻涌着一股近乎浓烈的、不容分说的占有欲,久久未曾移开。   那月下的阴影浓稠,在寂静处喃喃道:舍不得,不要离开……   新的一日到来,游邵尚未起身梳洗,府门便有车马停靠,访客登门。   来人竟是吏部专职官吏,身着规整官服,携带着新鲜制成的告身、引路文书,专程登门送达。   他何时还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寻常新晋官员,皆需亲自赴吏部排队申领文书,何况他只个八品小官。   必然是靠国师的余威。   他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魏管事心领神会,很快便将一包银子妥妥帖帖地塞进了那官员的袖袋之中。   吏部官吏收得酬谢,笑意更浓,再三恭贺叮嘱,方才躬身告辞离去。   紧接着,门房又送来一封书信,拆开一看,竟是薛忱寄来的,问他此番南下,是否愿意同行结伴。   游邵捏着那封信,心里犯了嘀咕,薛忱这是抛弃了裴景?   他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而且自己此行随行的人手本就不少,若再添上薛忱一行,人多手杂,路上反倒容易生出诸多事宜。   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索性将那封信搁在一旁,没有立即回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兄长何不携   还未等从暗卫那边得到消息, 就有一匹瘦马停在了游府门口,一穿着简单的少年叩响了游府沉寂的大门。   门卫便急匆匆地跑来公府通报,说是四公子提前到了, 此时正在大堂。   游邵接到消息时还有些懵,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   只能坐上马车往游府赶。   还未踏进大门, 便瞧见了一道矮小单薄的身影正在祖堂前行大礼。   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孩子, 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 脸颊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婴儿肥。   可眸子却不似寻常孩童,亮若寒星,一望便知是少年老成的性子。   衣服虽然衣角沾了不少尘埃,却被收拾得整洁得体, 看得出这一路行来,这孩子是有心打理自己的。   游邵踏过门槛, 心里莫名有几分紧张,直到那三炷香被妥帖插进香炉, 他才端正姿态, 轻咳一声:“南清, 你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我都不在府中, 未曾及时迎你。。”   跪地的少年闻声,缓缓转过身, 眉眼间不见归乡的欣喜, 亦无奔波的疲惫, 一脸淡然。   对着游邵深深躬身行礼:“兄长, 我未能及时赶回,错过了为母亲送终的机会,全赖兄长孤身操持葬礼诸事, 此乃南清之过,还望兄长恕罪。”   游邵望着他这副端正肃穆的模样,脸上全然震惊之色:“你……你在归家途中就知道母亲过世的事了?”   游南清垂眸望着案前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烟,神色无波:“我隐隐有所预感,母亲的寿数,约莫就在这段时日。只是此番归京途中,恰逢多地官兵封路巡查,关卡盘查严苛,终究是迟了一步,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实属憾事。”   游邵再次被震撼到,这是一个十三岁孩子丧母的神色?   本以为要花上不少功夫才能接受母亲去世的消息,谁知人家早就想透彻了……   他十三岁正在中二期,每天还在相信光呢。   他挠了挠头,企图拿出一点大家长的姿态,问道:“那……你的恩师未曾与你一同回京?若是先生来了,我也好尽数招待,略尽地主之谊。”   游南清背着双手,神情依旧出世得很:“先生已经回了苍崖山闭修,不必多费礼数。”   游邵闻言,嘴巴微微张开,这小弟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修仙?   师父还去“闭关”了……   他又挠了挠脸,试图换个角度关心:“四弟,我如今不在府中常住,府里的仆人也都遣散了。你若是要长住,我得给你备置些东西才是。”   游南清仍旧一副出尘的模样,摇了摇头:“兄长无需费心。我随先生游学数载,常年居于山野,辗转四方,早已习惯清苦自持的日子,无需仆役伺候,亦无需多余器物。”   游邵的目光落在那匹嚼着院中杂草的瘦马上,老马筋骨嶙峋,毛色黯淡,鞍鞯磨损陈旧,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劳碌。   马背上只系着一个粗布包裹,包裹缝制朴素,装着的不过是几件素净的衣物,一席草蓆,还有吃饭的碗筷,   弟弟这是过的什么苦日子……   这一刻,游邵心里陡然泛起一股酸涩感,眼眶都不禁泛起了红意。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走上前去想要帮忙卸行李。   长兄如父,他一定好好好招待四弟!   游南清却不着声色地侧过身,挡在了前面:“我自己便可料理,无需劳烦兄长。”   游邵被挡了下来,只能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眼巴巴地瞧着这位能干的弟弟自己一个人忙活。   果然,“便宜大哥”一点都不好当,毫无威严,好像还被暗暗地嫌弃了。   好想哭……   直到游南清自己将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熟手地去喂了那匹瘦马吃饭。   全程下来,游邵唯一能搭手的,便是费力提了半桶清水。   他眼巴巴地瞧着那忙忙碌碌的弟弟,试探着说:“要不我带你去吃顿饭?”   他刚从账上支了银子下来,手头现下宽裕得很。   游南清却沉静地摇了摇头,小脸全是拒意:“我今日已经用过膳了,不必再吃。”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什么意思?一天只吃一顿?这是什么游学啊,怎么还跟坐监似的?   游南清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几月随着先生过清苦日子,身体已经习惯了清淡。若是突然进补太多油腻物,怕是要坏了肠胃。”   游邵这才恍然大悟,饿惯了肚子,不能一下子吃太丰富的东西,得慢慢调理。   他看着面前这个还顶着一张稚气娃娃脸的弟弟,心里只剩下心疼:“这样吧,这次你多住几日,我好好替你调理调理身子。”   游南清坐在凳上,却是突然开口问道:“兄长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游邵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含糊:“好多了,现在……呃,公爷每月都替我调理,药也吃得规律。”   游南清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那就好。”   两人之间陡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游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既想多陪陪这位多日未见的弟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局促间,却听游南清缓缓说道:“兄长,我今日风尘未洗,不便登门拜谒贵人。明日我自会前往海定公府登门拜访,若海定公身在府中,还望兄长代为通传,些许薄礼致意,不算叨扰。”   游邵闻言,瞪大了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要……去公府?”   游南清微微歪头,漆黑的眸子里盛满疑惑,直直看向游邵:“兄长是不愿我前去?”   那眼神干净纯粹,反倒让游邵瞬间窘迫,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自然可以去,你想去便去,无碍的。”   游南清这才端正了坐姿,语气里带着一分成熟的庄重:“海定公对游府照顾有加,如今游府与公府结有姻亲,情分匪浅,我身为游府子弟,归京之后自当登门拜谢,礼数不可废,人情不可负。”   游邵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的红意从脖颈处一直烧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游南清则一脸沉静地答道:“此番游历山河,住店吃饭,免不了听闻各地的新闻趣事。”   游邵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晃悠了——什么意思,这是全天下都知道国师身边有人了?还是个男的?古代这么开放的吗?   他的脸瞬间爆红,慌忙抬起手捂住了脸,声音发软:“四弟,你年纪还小,可别被外头那些人带坏了……”   游南清听出他语气中的羞赧慌乱,并未多问缘由,只是抬眸望了一眼天色。   他缓缓起身:“兄长出府时间已然不短了,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公府众人挂念。明日巳时我准时登门拜访。”   游邵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明摆着要赶客的模样,匆忙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银子,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道:“明日登门无需特意备礼,破费费心。这银子你拿着,平日自用添置物件,切莫再苛待自己。”   却不料游南清轻轻一挥手,银子就被推了回去。   “兄长无需挂心。”游南清垂眸,抬手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此番随先生游学,不止修习诗书礼法,先生亦传授经商之道。我游历各地,顺势倒卖物资,赚取不少银两,足以自给自足。”   游邵的眼睛瞬间被那几张银票晃花了。   手里的银子也烫手起来。   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马车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弟弟到底怎么这么厉害?比自己这个便宜大哥还要像一家之主!   而且这真的是正经游学吗?怎么连倒卖物资都教起来了?   回到公府后,游邵还是吩咐魏管事:“往后时常往游府送些衣食器物、米面粮油,库房的常备物资也尽数补齐。”   虽然这小子自己有小金库,但公府家大业大,薅这点羊毛也不碍事。   坐在书房时,游邵这才清醒了几分,想哭。   这世道的小孩怎么一代比一代强?先是那个十三岁就能百步穿杨的暗卫杀手,又是这个十三岁的商业奇才弟弟……   再看看自己这个冒牌状元……游邵摸了摸脸,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疼。   ——   午膳过后,之前联系的那位工匠登门拜访,说是已经核算好了成本,人员配置也齐备了。   游邵接过那张详细的清单,逐一查看——纸面字迹工整,笔墨清晰,每一项物料耗材、人工资费、工期开销,皆标注详尽。   最后核算下来,总共需要七百两银子。   为保稳妥,他特意传唤府中资深账房先生再度复核。   账房先生逐行比对市价,核算好了资费,良久方才躬身回禀,确认所有条目皆贴合市面公允价格,无任何虚高溢价。   游邵微微颔首,当即提笔批注,先拨付了原料采购资费与工匠月度工钱。   他抬眸看向工匠头领,问道:“你队之中,可有专人总管账务?”   工匠头领连忙回话:“回公子,匠队账务向来由小人一手总管,收支明细皆有台账记录,清晰可查。”   游邵略一思考,随即定下规矩:“往后账目不可一人独断专管。由公府账房遴选一名稳妥可靠之人,每月单独拨付匠队伙食资费、人工月钱,按月结算发放,绝不拖欠。”   “工期如期完成、诸事稳妥无虞,便另行拨付余钱,作为全员奖赏。”   奖赏有了还得有互相监督,思索说道:“此后公府账房、工地账房、匠队头领,每月三方对账,逐条核对收支明细,务必做到账务透明。”   这番安排周全严谨,工匠头领心悦诚服,连忙躬身领命,转身跟着公府的账房先生前往账房支取银两。   游邵伸了个懒腰,想着国师快要回府了,索性直接移步朝闻殿,继续列起清单。   越是临近出发日期,积压的事务就越多。   他想把东西尽量精简下来。   待他将清单反复修订完毕,心神耗费大半,只觉疲惫缠身,单手支着下颌,怔怔坐在朝闻殿的案前发呆。   直到脸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才豁然惊醒:“公爷,您回来了。”   国师顺手将他揽入怀中,语气很淡:“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游邵咽了咽差点要流出来的口水,有些羞涩回答道:“只是觉得最近要处理的事务有些多,一时有点分了神。”   国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那份习惯的沉着冷静:“出行乃是大事,还是要一一仔细检查才好。”   游邵想起了明日弟弟要登门的事,小声说道:“公爷,四弟今日已经回来了。真是没想到,他成长得这么快……连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大吃一惊!”   国师应了一声,又说道:“他的师父是位远近闻名的出世高人,能得那位的赏识,南清自然不会太差。”   游邵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出世高人还做起倒卖生意来,挺时髦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道:“明早弟弟就要来府里拜访,公爷那时在府中吗?”   国师微微沉吟:“明日本来就要教你袖箭的用法,还有那几个通晓笔墨的小厮,我也找了几个让你相看。我自然是在府中的。”   听闻此言,游邵心头一松,眉眼微微弯起,顺势提议:“南清有心致谢公爷,不如明日留他在府中用午膳?”   国师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宠溺:“自然是可以的。”   游邵心里顿时安稳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又想起自己弟弟那天只吃一顿饭的苦修作风。   于是轻咳一声:“公爷,南清刚从游学归来,还维持着之前那套苦修的做派,怕是吃不了太丰盛的饭菜,咱们要不就改成饮茶?”   国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那就请到藏书阁饮茶便是。”   游邵立刻点了点头,顺势拿出了自己列的物资清单递给他:“公爷,你再看看,有没有哪些地方还能精简一下?我觉得还是太多了,尤其是这些鞋履,又笨又重,总觉得占地方。”   国师仔细看了一遍,却摇了摇头:“你所列物资已然精简,并无冗余之处。”   说罢,他从书案里取出一张图纸,展开来给游邵看,“此番赴任路线,沿途驿站我已提前让人尽数知会打理。往后夜行赶路,只可在标注驿店歇息,切勿停驻在荒郊野地,路边孤舍,此番路途凶险,万事稳妥为上。”   游邵看着那张上面用细密笔触标注的文字和线条,每一处驿站都清清楚楚,甚至还注上了里程。   他的眼眶瞬间就有点酸了,差点落下泪来。   将那张图纸收好,喜滋滋地抱在怀里:“多谢公爷,我就知道公爷对我最好。”   得了好处,自然少不了卖乖,于是他悄悄亲在耳边,说道:“公爷,今晚还像昨天那般……好不好。”   沉稳声音落在耳边:“你喜欢便好。”   ——   因为心里惦记着明日要宴客的事,游邵一大早就醒了。   他告诉门房,若是四弟动身了,一定要先知会自己一声。   随后他就去藏书阁开始忙活——先是摆好了低矮的茶几,准备齐了茶杯茶叶,又特意选了些清淡的茶果点心,一样样摆放妥当。   国师坐在软塌上,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古籍,边翻阅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戏谑说道:“这般喜欢亲自动手?”   游邵轻轻瞪了他一眼,昨日求着收力都没求得,现在国师一动不动的,似是受累的是他。   美目一凝,嗔怒道:“那是我亲弟弟,我自然要用心。况且这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我自己来就足够了。”   不多时,门外小厮快步入内通传:“公子,游府四公子已然到府门外。”   游邵闻言,即刻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起身前往府门迎接。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简直化身成了公府的导游,干巴巴地介绍起了各处建筑,那边是朝闻殿,这边是琴房,还有那左右两侧的花朵,他都一一介绍了个遍。   等到了藏书阁,他已经是口干舌燥了。   游南清止步门前,身姿端正,率先上前对着国师恭敬躬身行礼:“晚生游南清,拜见海定公。多谢公爷照拂游府。”   “无需多礼,落座便可。”国师淡淡抬手。   两人落座后开始闲聊。   游邵本以为弟弟和国师之间会有代沟,根本没想到两人竟是从人文地理聊到天文地理,从商业之道聊到工业发展。   瞧着那沉稳严谨的模样,恍惚间游邵都觉得他们像是亲父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游邵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高深论道,只觉头脑昏沉、眼皮发沉,眼睛越来越眯,都快流着口水睡着了。   直到感觉到国师那道浅浅扫过来的目光,游邵才猛地惊醒,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干巴巴地说:“南清此番游历归来,学识愈发精进渊博,眼界格局远超常人,说是当世神童,当之无愧。”   游南清闻言,从容端起面前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兄长过誉了。我不过是略增些许阅历罢了。在海定公这般当世贤臣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粗浅陋见,还望公爷海涵。”   稍作停顿,游南清抬眸望向游邵,语气真切诚恳:“听闻兄长即将远赴荻溪赴任。我曾游历荻溪周边州县,熟知当地风土人情、吏治民情、山川地势。稍后我可整理一份详尽文字笔录,供兄长赴任参考,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游邵闻言心头一喜,连忙点头应允,心底暗自感慨这弟弟实在靠谱。   随即又觉得自己怎么如此废物,还靠上了年幼的弟弟,挠了挠微红的脸颊,轻声感谢。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者通传声响起来:“公爷,此前寻访的数名通晓笔墨、擅长文书的适龄小厮,已然尽数候在府外,等候公子挑选。”   国师的目光转向游邵,眼神分明是将选择权全然交到他手中,任由他自主决断。   “你先去相看,挑一个合心意。”   游邵站起身:“那我先去看看,你们继续聊。”   话音刚落,身侧的游南清亦随之起身,抬眸看向游邵,语气认真恳切:“兄长可是要挑选随赴荻溪的随行文书小厮?”   “正是。”游邵点头应声。   游南清圆圆的眸子神色认真且带着憧憬:“兄长何不携我一同前往?”   游邵瞬间瞪大双眼,连忙摆手拒绝:“你刚归京,一路奔波劳累,好好在府中休养歇息便可,不必随我奔波劳碌。”   游南清未曾退让,静白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郑重之色:“兄长,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考量周全。随行小厮学识浅薄,难以妥善处理文书庶务。我自幼修习经史、熟谙笔墨,又熟知荻溪民情地势,论学识、阅历、处事能力,皆可替兄长分忧解难,随行赴任最为合适。”   游邵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小厮毕竟没经过正规渠道的学业培训,若是有弟弟跟着……他都可以直接化为咸鱼躺平了。   可一想到自己此行是去历练的,不是去享福的,他还是坚定地摆摆手:“四弟,这番路途遥远,你还是安心留下参加考试吧。这样吧,等我回来了,再好好补偿你。”   游南清背着双手,神情沉稳:“兄长无需顾虑。今岁童试已然落幕,下一届童试需两年之后方才开启,我现下空余大把时日,恰好可随兄长赴任历练,积累世事阅历,于我亦是增益。”   游邵投向国师求助的目光,却看到对方端着茶杯,一脸在看好戏的模样。   他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恨不得冲上去做些不太文明的动作。   国师终是不再逗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一锤定音:“南清有心随你赴任历练,是难得的好事。他既有心相助,又无学业牵绊,随行赴任裨益良多,随你同去便是。”   游邵的瞳孔瞬间地震了——什么?国师竟然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南清:姐夫,我要进步,我要当官,我帮你盯梢小鱼烧:这位高人究竟是什么老头,感觉好好的弟弟教坏了出府还有一章 第59章 第 59 章 吾妻想做什   “兄长无需挂心我的行装, 我自会准备妥当,待到启程之日,便准时来寻兄长汇合, 绝不误了行程。”   游南清在府门辞别, 语气平淡, 似是这事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游邵却听得眼圈都红了。   尤其是看游南清小萝卜头似的独自离去, 还没有那路上马车一般高。   更加心酸。   鼓着脸, 气势汹汹去寻国师算账。   径直走进了藏书阁。   国师仍旧好整以暇地饮茶, 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似是在等他:“送走南清了?”   游邵却没接话,急切说道:“公爷,怎能应了南清随我去荻溪?”   国师还未回答, 他又补充道:“这一趟山高路远的,赶路就得半月余, 他刚回来没几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几口, 怎么能再去外面闯荡呢。”   脸绷得紧紧的, 像只被惹毛了却依旧温顺的小猫, 爪牙都未曾伸出。   国师并未直接回答, 指尖不疾不徐地拂过茶盏边沿:   “方才与南清交谈片刻,我便知晓, 他心有丘壑, 志向远在山河之间。”   一句话就堵住了游邵的余话, 眸子微动, 开始动摇。   国师继续道:“他心性高远,绝非是甘愿困于一方庭院的寻常人。历练于他而言,并非磨难, 亦是机缘。”   游邵气势立马弱了下来,眼尾都耷拉了几分。   说得好像是他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爱享福呢。   可他实在怕自己在外头遇上什么意外,转头就要把弟弟也搭进去。   那岂不是愧对了原身的列祖列宗。   依旧蹙着眉,腮帮子微微鼓起,张了张嘴,还想再辩上两句。   国师望着他护短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此行我护得你,自然也会保全你胞弟。”   游邵心下一动,便已被利落起身的国师提起腰,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无需忧他过甚。”国师垂眸,哄道,“你倒不如好好忧心忧心自己。”   游邵被抱得措手不及,慌忙攀住腰下的手臂:“公爷,这是要、要去哪里?”   国师声音沉稳:“带你练袖箭。”   一听这话,游邵瞬间安分了下来。   被提溜着穿过回廊,转过两道月洞门,直到了一处开阔的后院。   院中日头正好,目之所及满是修剪整齐的绒草,小腿一般高,正是旺盛时候,随风摇曳。   几名仆从早已候在一旁,见二人过来,齐齐躬身行礼,而后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之上,静静陈列着一副精工打造的袖箭,形制精巧玲珑,材质乌黑发亮,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寒芒。   游邵细细打量,觉得精致得不像古代能造出的器物。   国师抬手,取过托盘上的袖箭与配套的软皮护具。   他立于游邵身前,仔细讲解装填步骤。   游邵听得认真。   起初装填动作有些生疏笨拙,那箭矢险些擦伤手背。   反复试练数次后,手法渐渐熟练,已然能流畅完成装填。   手熟了,指尖转着那箭矢,多了几分耍帅的意味。   国师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耳垂:“这可不是玩具,你莫要轻视了威力。”   身侧仆从移步上前,将一具三尺高的人形靶子立在三丈开外。   国师立于他身后,挺拔的身躯将他全然笼罩:“我先带你练习几次。”   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小臂之上,指尖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臂缓缓抬起。   “袖箭射程有限,不敌长弓劲弩。”国师一寸一寸地对准靶心,“此物制胜关键,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游邵屏住呼吸,手腕跟着指引微微上扬。   “优先直击肌肤裸露之地,此处无衣物遮挡,也无筋骨防护,一击便可破防。首取咽喉。”   游邵稳住手腕,轻轻扣动机括。   只听“刷”的一声轻响,细小箭支破空而出,带着极淡的破风之声,划出一道细微流畅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靶子咽喉要害。   下一瞬,靶中暗藏的血袋骤然破裂,殷红的血色顺着仿真肌理缓缓漫开,浸染了整片脖颈衣衫。   游邵怔了一瞬,这教学道具也未免太逼真了些。   国师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向下平移,精准对准靶子腋下位置:“其次可取腋下大脉。此处衣衫单薄,且少筋骨庇护,袖箭极易穿透,命中便可重创对手。”   话音未落,机括再响。   又一支细箭破空飞出,精准扎入靶子腋下。   力道刚猛通透,直接将靶子整条臂膀齐齐射断,断裂处血色喷涌,染红了大半靶身。   游邵看得心头微震,没想到这袖箭杀伤力这么可怖。   “腕下亦有大脉。”国师继续带着他的手腕下移,指尖捏着他的腕骨,微调角度,“只是人手腕灵活多变,近战之中极易躲闪,难以精准命中。相较之下,不如刀剑近身搏杀更为便捷,故而极少用作首选。”   说话间,国师轻轻拖着他的手肘,指尖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微微屈膝下沉,调整身形姿态,找准最佳发力角度。   下一瞬,箭支再度射出,凌厉破空,径直将靶子的整只手腕齐齐射落。   断口血色淋漓,视觉冲击力极强。   游邵咽了咽口水。   国师收回力道,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其余有筋骨庇护之处,袖箭力道有限,难以击穿筋骨伤及要害,无法发挥最大杀力。”   游邵轻轻点头,默默将这些要害诀窍记在心底。   仆从移走废弃靶身,在更远处放了新的靶子。   “五丈,乃是此副袖箭的极致射程。”国师抬眸望向远处靶心,语气平淡,“命中要害虽与近距无异,却极易受外物干扰。”   抬手轻轻抬高游邵的手腕分毫:“射程越远,扬角需微抬,借力破空,方能稳落靶心。”   国师带着他的手臂再度击发,箭支稳稳破空,精准命中五丈外的咽喉要害,分毫不差。   击发完毕,国师指尖缓缓上移,抚上他的心房位置:“射箭无甚繁复技巧,唯静心而已。”   “心神安定,杂念不生,四肢沉稳不动,命中率自然提高。”   掌心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游邵耳根泛红,他乖乖点头:“我记下了,公爷,我现在多练习些。”   这是保命的道具,自然含糊不得。   先是从两米的靶子练起,稳稳当当,箭无虚发。   再换成三米,也还能勉强对上。   等挪到五米,便怎么也射不中了,箭矢东偏西斜,不是擦着靶边飞过,便是直直坠地。   手脚渐渐发麻,后背也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脊背滑下,气息也越加紊乱起来。   国师见他身形微颤,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稳稳带入怀中,转身落座在身侧的梨花木软椅上。   “累了便歇片刻,无需这般逞强。”   游邵顺势靠在他坚实的怀里,抬手用袖子擦拭汗珠,轻轻叹了口气:“公爷,这杀人怎么就这么难。”   国师取过一旁洁净的素色锦帕,替他擦去脖颈间的细汗。   “你身子初愈不久,气力尚且单薄。”亲了亲他还在发颤的脊背,“非生死攸关的绝境,无需强行出手,自保即可。”   游邵自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他向来想做得更好。   他脑袋蹭了蹭国师的衣襟,像只撒娇的小猫:“公爷,再教我几招吧。”   国师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眼底带笑:“你倒是贪心的很,学无止境,偏你这般急于求成。”   话虽如此,仍是招手示意仆从取来了另一只小巧的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齐整整码着一排箭羽,箭尖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光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森然。   游邵刚要伸手去摸,手指便被人攥住。   国师指尖扣住他的指尖:“此箭非同寻常,通体经剧毒药液浸泡淬炼。但凡肌肤精血触碰,顷刻毙命。”   游邵指尖猛地一颤,咽了咽口水:“公爷,那我要如何装箭?”   国师取过一旁备好的薄如蝉翼的蚕丝手套,细细替游邵套在双手之上:“日后取用,必戴此手套,绝不徒手触碰。”   游邵心里暗自琢磨,这毒药若真有这般效力,自己往后怕是都用不上什么袖箭了。   手里随便攥一支,近身直接往人身上一扎。   ——   正午日头毒辣,国师说回房歇歇,他下午有事去处理。   这处后院离自己所住的院落不远,索性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几日陆陆续续置办的清单都已运抵院中,一只只木箱堆叠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声势浩大的架势。   素馨领着院里几个丫鬟,来来回回地清点整理,又在几件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悄悄缝了隐蔽的暗袋,方便途中藏匿小巧物件。   游邵倚在门边看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阖上房门,转身打开了那只专门收纳印章的小匣子。   蘸了朱砂印泥。   这一回,他特意换了个地方,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家药柜的方位,估摸着角度,提印在一只空花盆的外壁上落下印记。   印记落下的刹那,果然又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游邵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抚了上去。   再睁眼时,人已站在了自己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卧室里,床头柜上,正搁着那枚金光隐隐的印章。   这两处空间竟真是一比一复刻的。   不敢耽搁,忙不迭拉开抽屉,看着自己按类别分装齐整的药盒,一时竟有些恍惚。   盒中止痛药、胃药、消炎药一应俱全。   要是能把这整只盒子都带去,那岂不是什么病都害不了他!   只是目光扫到一旁那盒布洛芬时,不由得又纠结起来。   这药盒虽备得齐全,却终究是针对他自己病症配的,若拿去给旁人应急,反倒未必有用。   算了,游邵也不纠结了。   他伸手拿起一盒布洛芬,指尖再次触上印章,眼前光影一晃,人已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心里惦记着方才那盒子,想着再去取一回,谁知那印章却怎么也不再发亮。   游邵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取物这事是要消耗次数的。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上一次使用的时间,估摸着约莫是五日一次的刷新周期。   若真能这般周期性取药,简直是开了挂一般的便利。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小匣子上亲了亲。   心里已是想清楚了。   他要随身带着,将这份利益最大化。   ——   下午游邵独自一人在后院练了半晌箭。   日头渐渐西斜,箭术却是越练越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嘀咕,自己该不会天生就是当神枪手的料子。   定是先前缠绵病榻,耽误了这份天分。   正练得起劲,门房那边又送来一封信。   拆开一看,竟又是薛忱,信里问他为何迟迟不回信。   游邵手上不得空,索性让小厮跑一趟,直接带话过去。   只说自己此番是要独自一人前往,况且薛忱不是早与裴景约好了同行?   这时候临时改约,总归不大合适。   谁知小厮跑了一趟,又捧着一封回信回来,展开一看,只寥寥数字:你和裴景不和?   游邵差点没翻白眼。   这人怎么这般八卦。   他摆了摆手,吩咐小厮不必再去传话,直接不理会了。   ——   直至夕照满庭,小厮前来传话,说国师处理完外事归来。   游邵听闻,收拾好了袖箭,起身前往朝闻殿。   国师抬眸,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他的手腕。   那双素来白皙细腻的手腕,此刻已然泛着淡淡的绯红,肌肤透着淤色。   “今日下午又练了多久?”   游邵乖乖垂手回答:“足足两个时辰,中途练累便歇片刻,一点没有偷懒荒废。”   国师轻笑,语气笃定:“明日晨起,你的手腕必定酸胀肿痛,怕是连抬手都觉费力。”   游邵“呀”了一声,他急着出成果,倒是把这事忘了。   眼尾都染上几分急切的红意。   声音里都带了委屈的哭腔:“公爷,这可有什么缓解的法子?”   国师无奈,吩咐人取来药膏,亲自替他将淤血处细细揉开。   游邵疼得直哎哟哎哟地叫唤,手腕在他掌心里躲闪着,却又不敢真的躲开。   那药膏质地滑腻,涂抹间带着一股清凉的药香。   可当两只手掌相贴摩挲时,那滑腻的触感竟渐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心猿意马起来,动作也悄悄变了味。   游邵抬着发红的眼尾仔细地瞧国师的眉眼。   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本想着今日,做些什么……看来是做不成了。"   说罢觉得自己太过大胆,耳尖红得发烫。   他怎么就这般说出来了。   国师挑眉,沉沉笑了一声,眸底愈深:"吾妻想做什么?"   游邵咽了咽口水,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脸颊烧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我知道公爷平日里都是顾着我,未曾……未曾尽兴。如今我,我又要远行……公爷,你、你要我了我吧。"   话音刚落,整个人已是羞得不行,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国师却只是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你是怕回不来了。”他声音低沉,“还是怕我不去找你?”   游邵心头一颤,瞬间慌了神,像一只被攥住羽翼的小鸟,连忙摇头辩解。   语气软软的,羞怯得不行:“不是的公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心甘情愿,想好好陪你一次。”   每次都是自己毫不费力的,疏解了好几次,可国师……   话音落下,他又颓然垂下眼眸,望着自己酸胀发软的手腕,语气满是无奈遗憾:“只是今日手腕实在酸痛无力,怕是难以……不如……不如再等几日?后日、大后日!等手腕彻底恢复,我再好好服侍公爷?”   国师看他一脸憨态,似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半点没有预料。   眸色更深了一些。   伸手揽住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倒是算得仔细。”   “我便如了你的愿,可不要又叫我停手。”   游邵塌着腰,一脸懵懂,只是乖巧说着:“公爷,你尽管来吧。”   说罢还自己咬上了锦被。   国师被他那如上刑似的样子逗笑了,俯身轻轻吻着耳尖,一路向下。   ——   计划好了一切,时间就越发紧张起来,飞快到了正式启程那日。   天光微亮,晨曦破晓,微凉的晨风拂过庭院。   游邵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腰,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当真是挖坑给自己跳。   究竟是谁开了荤,咬住就不肯松口了。   那真的果真比假的还要烈,每日哭着涂抹上好的药膏,这才挨下来……   只是,那感觉,倒是食髓知味,抹着药膏就……   让他每日都想求……   府中庭院早已收拾妥当,出行车马、行囊物资尽数规整完毕。   那个小暗卫已经换了平常小厮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一半大的孩子。   游南清则背着自己的包裹,安静站在马车边。   游邵打量着两个个头都不算高的小豆丁,再回头看看那满满一车的行李,以及车厢内铺陈得舒适妥帖的软垫,不由得又咽了咽口水。   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去办正事,还是带孩子郊游去的。   他顺手摸了摸随身藏好的袖箭,又摸了摸贴身携带的药盒,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底气了。   今日是真的要启程了。   心里默默祈祷,只求这一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游邵顾忌着周遭人多眼杂,不便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公爷,此番荻溪之行,我必谨记叮嘱,稳妥行事,好好完成承诺之事,绝不妄为逞强。”   国师静立府门高阶之上,一身月白锦袍立于晨光之中。   他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颈,将人半拢在怀。   周遭众人各司其职,皆垂首不敢直视。   就连南清也是非礼勿视,一脸淡然扳走了小暗卫的脸。   “俗世诸事、许诺功名,皆不足挂齿。”国师垂眸,牢牢锁住他的面容,“唯愿你一路性命无忧,平安归府。”   游邵脸颊微红,纵有再多留恋,也得走了。   他轻轻挣开那温暖安稳的怀抱,步伐轻缓,转身踏上马车踏板。   回头招呼两个小豆丁也一并跟上。   就在帘幕即将合拢的刹那,游邵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一线帘角,再度抬眸望向阶上那人。   二人目光遥遥相触,隔着短短数尺晨光。   游邵唇齿微动,无声说了一句。   我走了。   车夫抬手扬起长鞭,鞭梢凌空一响。   马蹄声缓缓起落,慢慢驶离海定公府门前。   ——   城门洞里,风比外头更冷几分,穿堂而过,卷着尘土打着旋。   一道人影自阴影中悄然而出,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御书房内一片青暗,皇帝端坐案后,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看不出喜怒。   密探跪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游邵已出城往荻溪去了,随行仅两个侍卫,一个小厮,还带着幼弟。”   皇帝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扳指,“国师越是这般护得紧,朕越要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侧首望向殿角侍立的太监:“传言出去,就说……游邵身为国师的男妻,身怀云湮醉秘方,凡有本事者,得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太监脊背一僵,忙不迭低头应是。   皇帝眸色沉沉,语气里透着阴狠的快意:“朕何须亲自动手,自有天下人替朕分忧。他若是死在半道上,与朕何干?”   “一介臣子,仗着几分炼药的本事,竟敢捏着朕的性命威胁!”   身边的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虽是晨晓,还有几盏燃了一宿的烛火未灭,映得少年帝王的脸越加狰狞。   太监跪在地上,肩膀缩了缩,谄媚道:“陛下息怒,国师即便是那可怖的怪物,可终究是凡体肉胎,怕那火光与刀剑!哪能比得上您是天赐龙体,九五至尊。”   这话说得妥帖,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手中新得的御阵图,满意地笑了。   忽而又抬眼问那旁边站着的太监:“依你看,这一路下去,他活下来的机会有几成?”   太监喉头滚动:“回陛下,这消息一出,此人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今日国师做   马车行得平稳, 游邵靠着软垫,随手展开怀里揣着的一卷舆图。   指尖沿着墨线描出的疆域慢慢摩挲过去,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地方虽然也是华夏文化, 诗书礼乐、衣冠礼制皆一脉相承, 可细究起来, 这地图上的疆域轮廓, 与他脑子里那点历史课本知识对不上号。   最直观的差别, 便是整片陆地的面积明显小了一圈, 即便算上北边那片语标注得模糊的塞北之地,也远远比不上他记忆里那幅亚欧大陆的面积。   游邵咂摸了半晌,难道这地方是平行时空的一处地界?   摸了摸怀里的印章,这东西也许是哆啦A梦的时空机, 虽然样子是怪了些。   紧接着,游邵的目光落在都城陵城的标注之上。   陵城作为都城, 离吴郡足有一千三百余里,若是车马赶得快些, 半月光景也就到了。   还好, 能受得住。   他忽然想起原身写过什么先帝修运河的札记, 便侧头问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游南清。   “南清, 我们此行为何不走水路?那运河还在吗?”   车厢另一侧,游南清端端正正倚壁而坐, 此刻正闭目养神。   听他问话, 才缓缓睁开眼眸。   “兄长有所不知, 先帝十年开凿运河, 本是万世良策,只是近年边境战事频发,兵戈不休, 国库空虚,官府无力打理河道。”   他微微停顿,眸光轻扫过窗外匆匆掠过的原野:“各地运河闸坝年久失修,河道淤泥层层堆积,无人疏浚清理。如今主河道淤塞严重,吃水极浅,吨位稍大的漕船、商船,行至中途便极易搁浅,故而不选水路。”   游邵闻言一惊,眉头皱得死紧。   好端端的大基建,怎么就成了这样?   游南清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今夏南北大旱,久久无雨,江河水位大幅回落,如今整条运河,唯有窄浅支流可容扁舟通行。”   游邵眉毛皱起,干旱这件事情他也听国师常提起,不是说明年吗?   没想到今年已是有了这么大的影响。   不过他来这段时间,确实没见过几场雨水。   他忍不住追问:“虽说国库没钱,可那江南商队总还在做生意吧?为何不出资修缮一番?”   南清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依旧平静无波,专心答疑:“兄长忘了,北方商贸多半由官府权贵垄断,苛税繁重,利益尽数被世家朝堂把持。这些官家商户根基稳固,早已安于现状,无需依托运河拓展商路。”   “南方商贸在北难以牟利,自然不肯耗费巨资。”   游邵挠了挠脸颊,突然脸有些羞红,想起国师名下也占着京中一整条街的铺面生意,一时有些心虚,压低声音偷偷问道:“公爷……也算这垄断里头的一份吗?”   游南清那小脑袋转过头,眼皮半敛,似是质问他怎么还怀疑起自己的夫君。   游邵心虚补充:“你知道兄长不擅长商业之道,故而没有关注此事,只是闲谈。”   “兄长此言差矣。”游南清调整表情,摇了摇头,“海定公手握权柄,却从未借势牟利,盘剥商贾百姓。反倒是京中物价稳定,南北商贸通路通达,需凭海定公居中稳固维系。”   “如今大启国库空虚,举国商税之中,以海定公府缴纳份额最巨,足足占了京中商税三成有余。海定公以一己产业,滋养朝堂国库,维系天下商贸根基,何来垄断一说?”   游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里头生出几分骄傲。   国师这在现代完全算是纳税大户了!可以每年发牌匾的那种!   更加觉得现在的皇帝好赖不分,要是没国师,哼哼,他皇位还坐得住吗?   他兴致不减,继续不耻下问:“四弟,我还有一事不解,纵然边境战事耗费钱粮,可也不至于让国库空虚至此吧?”   游南清却又缓缓阖上了双眼,语气淡淡:“自然是江南税费被层层侵占所致,兄长此番去了,自会明白。”   游邵摸了摸鼻尖,觉得南清这是烦自己了。   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京城待得久了,眼目闭塞,倒叫四弟见笑了。”   南清淡然回道:“无妨。兄长素来心性纯粹,我早已习惯。更何况此番南下,我本就是为辅佐兄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游邵听得心头一顿,什么叫素来心性纯粹,总感觉在阴阳他。   想起原身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愤青模样……   难道这位弟弟对原身也没什么好印象?   虽然印象不太好,但是毕竟还要一路同行,想着用些家常话题捂热这孩子的冷屁股。   积极建议到:“这次途中会经过宓苑书院,如今穆清和文清都在那儿。你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们了,想不想顺道去瞧瞧?”   游南清睁开眼,圆圆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解的意味:“兄长想去?”   游邵连忙摆手:“我在京中是常见他们的,是问你想不想。”   游南清轻轻摇头:“不必了。此番南下,赴任之事最为紧要,待兄长办妥差事、返程回京,再相聚不迟。”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将那点温情扼杀在摇篮之中。   游邵一时语塞,彻底没了话说。   只能学着南清的模样闭目养神。   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有颗安眠药吃下去,直接昏睡到目的地,那该有多好。   ——   马车行在官道上,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出了京城,到了第一处关卡。   身子被轻微晃动,将昏昏欲睡的游邵从浅眠中摇醒。   只见身形小巧的暗卫阿柘半蹲在榻前,眸子漆黑:“主子,前方关卡,有情况。”   游邵闻言,瞬间清醒大半,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   只见南清正拿着路引与官凭递给守关的官兵查验,对方脸上却是一副“你家大人何在”的狐疑神色,目光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来回打量。   这孩子怎么这么虎?   游邵轻咳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襟仪态,掀帘缓步下车。   一身素雅锦衫,头发束得利落,眉眼温润,不失气节:“诸位官差辛苦了,本官便是此次京中派遣,南下吴郡履职的巡察官员游邵。”   话音未落,顺势将备好的几锭碎银塞了过去。   值守官兵接过信物财物,脸上的狐疑与严肃瞬间散去。   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游大人,是属下眼拙。”   再无半分刁难审视,利落放行。   游邵淡淡颔首回礼,不多言语,转身领着身侧的游南清缓步重回马车。   落座之后,他才转头望向那清冷的弟弟,无奈说道:“方才关卡查验,你怎不叫醒我?”   游南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略显窘迫的查验都与他毫无干系。   轻轻垂眸:“些许小事,无需惊扰兄长休憩。”   游邵心里冒出个古怪念头,这小孩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笨蛋,憋着劲想要取代自己的主事之位吧?   索性伸手一把揪住那婴儿肥的小脸颊,语气故作凶狠:“下次可不许再自作主张了,你兄长还坐在这儿呢,什么事情需要你出面。”   被这亲昵的举动一下扰乱思绪,游南清骤然变得慌乱起来。   眸子左右乱转,却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倔强地绷着一张脸。   似是觉得自己没错。   游邵知道这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得用点非常手段。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似笑非笑:“你若是再这般帮我,兄长可就得谢谢你。”   拖着尾音,说得极为亲密:“奖励亲你一口。”   这话一出,南清瞬间破防,双手慌乱地推着,要被吓哭了。   轻声说道:“兄长,我知晓了。”   游邵这才松了手,抱着胳膊哼哼两声,颇有几分得意。   ——   中午一行人只是在途中就着水囊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   游邵无聊到骨头缝里都发痒,坐在车里怎么调整姿势都觉得不舒坦。   原本还端着几分兄长该有的架子,后来实在熬不住,索性一把抱过那软垫,四仰八叉地瘫躺了上去。   时不时挑开车帘缝隙,瞥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南清眉头越皱越紧,鼻翼都跟着微微皱缩起来。   被游邵烦得终于是忍无可忍,提议道:“兄长,你可是无聊了?我取一卷书来给你看。”   说着便要俯身去自己行李中翻找。   游邵哪里听不出这是嫌他聒噪的委婉说法,忙不迭坐直了身子:“我们来下棋如何?”   南清点头:“也可。”   游邵掏出随身带的一副围棋,却没按老规矩来,反倒讲起了五子棋的玩法:“今日咱们换个新鲜玩法,五子连成一线,同色即赢。”   南清依旧点头:“也可。”   头几局下来,游邵那点子招式便被这孩子一一学了去,眼看着自己节节败退,他心里飞快转了个弯,状似感慨道:“下棋本就是有输有赢,这一来二去才显得有趣。”   南清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哪里读不懂他的暗示,圆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无语,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说的即是。”   自那以后,棋局便成了一输一赢无限循环的怪圈。   游邵对自己这般“作弊”的行径毫无半点心虚,左右不过是打发路上无聊的时辰,若真教一方被碾压到底,那才叫索然无味。   一路颠簸,坐得屁股都快没了知觉,好容易才提前抵达了预定的驿站。   游邵掀帘往外一瞧,好家伙,这地方倒是热闹得紧。   不同于陵城那般规规矩矩的市坊布局,此处大大小小的铺子挨挨挤挤地凑作一堆,人声鼎沸。   尤其是路边那一溜摊位,各色面食面点冒着热气,香味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馋得人肚子都跟着叫唤了两声。   待马车再往前行了一段,进了驿站范围,周遭的店铺才渐渐规整起来。   游邵伸了个懒腰:“走,下车。”   马夫跟着小厮的指引去拴马安顿,两名侍卫也紧随其后:“属下先去卸下要紧行李,公子先请入房。”   那店家一见游邵,眼睛都亮了几分,那模样活像是见了送上门的大肥羊:“大人,上房已给您留好了,小人这就给您引路。”   游邵心里门儿清,这便是提前打点好的好处。   他不多言语,只淡淡颔首示意,从容迈步,跟着店家向内走去。   店家引入的是一处一室两厅的上等客房,前厅开阔敞亮,后卧静谧雅致,房内陈设干净规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游邵环视一周,心中颇为满意,随手将随身包裹放置桌案之上。   仆从躬身上前,语气谄媚:“大人是否即刻备办膳食?可有什么忌口偏好?小人可将饭菜直接送入房中,免去大人奔波。”   游邵本还想着出去逛逛,转头问向两个小豆丁:“你们可是饿了?先垫些东西。”   南清一脸沉稳:“兄长忘了,我一日只食一顿。”   游邵撇了撇嘴:“今日路上那点干粮也能算一顿?”说罢又转向一旁的小暗卫阿柘,“你呢,饿了吗?”   阿柘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梗着脖子道:“主子不必管属下,属下有自备干粮。”   游邵伸手挨个揉了揉两个小豆丁的脑袋,蹂躏了一番:“往后用得着你们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才走了一天光景,怎么能亏待了你们。”   说罢转身便去向店家点菜,白粥、白面馒头、白切鸡片、清蒸河鱼,再添一道冬瓜肉片汤,不敢点得太多,生怕吃不完糟蹋了。   南清不愿同桌,阿柘更是不敢上桌,游邵扶着额角,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施行起了分餐制,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碟先给南清盛了一碗白粥:“这没什么油水,总能吃得下吧?”   顺势又定下了每日至少两顿的伙食标准,不容商量。   南清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粥碗。   游邵又给阿柘盛了一碗,分了大半的菜过去,语气也软和了几分:“吃吧,不吃便浪费了。”   这孩子倒是省心得多,端着盘子老老实实坐到了角落的小桌旁,埋头吃了起来。   游邵长叹一声,怎么觉得自己这一路下来倒像是当起了幼儿园阿姨,一边操心这个一边惦记那个。   摇了摇头,自己也端起碗筷用了起来。   用过晚膳,正是消食的时辰,游邵随口问道:“你们想出去转转吗?”   南清没吭声,一旁的暗卫却已半跪在地,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誓死守卫在主子身边,寸步不离。”   好家伙,一顿饭好像涨了很多忠心值。   南清轻哼一声,率先起身:“兄长,一起走罢。”   这时辰铺子大多已经打了烊,只剩几家吃食摊子还亮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飘着几缕食物的香气。   游邵慢悠悠沿街闲逛,随意打量着沿途夜景,正打算逛上一圈便折返客房歇息,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游公子。”   回头一看,竟是薛忱。   这也太不巧了,这样都能遇到。   薛忱几步走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看我都忘了,如今该尊称一声游大人才是。”   游邵只觉得这话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他这官阶明明还比薛忱低上一级呢。   眼睛不着痕迹地眯了眯,语气里半点真心实意也无:“薛大人,好巧啊。”   薛忱摸了摸后脑勺,倒也不恼:“咱们还是照旧称呼吧,突然改口,总觉得怪别扭的。”   游邵懒得与他过多寒暄拉扯,直言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人独行?裴公子未曾与你一同前来?”   薛忱又摸了摸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哦,你是说裴景?我们是骑马来的,裴公子似乎不大适应这般赶路,一下马就吐了,身子不适,回房歇着了。”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你们……是骑马赶来的?”   薛忱挑眉,一脸不解:“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从前一贯如此,况且这一路驿站条件都还算不错,实在没必要多带什么行李。”   游邵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这人怕不是把裴景也当成了跟自己一样能吃苦耐劳的糙汉?   他虽不待见裴景,可也从没见过这般插兄弟两刀的交情。   面上却只得敷衍道:“没事没事,只是没想到薛大人这般骁勇过人,耐力绝佳,着实令人佩服。”   这话显然对了薛忱的胃口,他笑得愈发爽朗:“明日可要一同赶路?”   游邵忙不迭拉过身旁的南清当挡箭牌:“真是不巧了,我这一趟带着舍弟一同历练,顾及着孩子的身体,行路拖沓,怕是跟不上二位的脚程。”   游南清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晚生游南清,见过薛大人。”   薛忱这才注意到他,随口道:“啊,那可真是不巧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然搭上了南清的肩头,语气热络,“要不要哥哥教你两招?”   游邵瞧着这架势,眉毛都拧起了,这体育生的脑回路果然与常人不同,连忙一把将游南清从那只手底下扯了过来:“多谢薛大人好意,只是南清每夜还得温书,薛大人,我们先行一步了,您好好逛逛。”   身后薛忱还在不依不饶地念叨着:“读书治学固然紧要,可强身健体……”   游邵恨不能立刻捂住南清的耳朵,干笑了两声,轻咳道:“快走罢,快走罢。”   游南清倒是一脸沉稳,似乎毫不在意。   回到房中,侍卫早已将紧要的行李搬了进来。   屋子分好了床铺,南清住里间那间小卧室,游邵则住外头的大卧室。   阿柘死活不肯挪去别处,只在厅堂的榻上坐定,游邵劝了两句无果,只得由着他去。   正待换好寝衣准备就寝,却瞥见门缝底下悄悄塞进来一张纸条。   阿柘眼疾手快,率先警觉地拾了起来,扫了一眼,一脸茫然地递给游邵:“主子,属下看不懂此物。”   游邵接过一看,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红袖添香,子时叩门三声。   游邵瞬间了然,心里暗骂一声。   这古往今来,天下的旅店居然都是一个路数——怎么都塞小纸条啊。   南清也披衣走了出来,神色淡定地接过那张纸条。   凑近烛火,将它点燃了:   语气平静:“如今世道日渐浮躁,各色旁门左道便多了。兄长现在正在关键时候,不留字句痕迹,便是不留把柄。”   游邵点了点头,不是什么敌袭就好,转头招呼两个孩子都各自回房安歇。   翻身躺下没多久,睡意渐浓,恍惚间却好像隐约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叫唤。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会吧,真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在这节骨眼上……   算了,左右不管他的事情。   脑中却想起旁的,今日国师做了什么事情……   这般心猿意马地想着,困意沉沉压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梦乡。   ——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唯有一豆烛火摇曳。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声音低哑:“主子,游邵已出了京城,住到了驿站。今夜那张纸条,已命人塞进了他房门底下。”   上首端坐之人隐在暗处,五官模糊难辨,只余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似笑非笑:“可曾瞧见国师安插在附近的暗卫?”   “回主子,未曾发现。”暗卫如实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那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倒似寒潭深处渗出的凉气:“那你可小心些,莫要把尾巴带到这儿来。”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极冷的气息骤然掠过。   那暗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过,霎时间化作一蓬血雾,簌簌洒落在地。   血雾散尽,地上却连一丝血迹也无,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存在过。   烛火之下,上首那道身影,也已在这一瞬悄然隐去,不留半点痕迹。   只余一张薄薄的傀儡符纸,缓缓飘落,上头朱砂勾勒的符文兀自泛着幽红的光。   自燃而起。   不多时,密室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来人手持一盏幽灯,俯身仔细探查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拿出腰间的令牌,恭敬禀道:“主子,来晚了,屋里空无一人,地上有血气和符纸燃烧过的痕迹。”   那头,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幽幽传来,沉稳肃穆:   “符灰送来,其余人继续跟着,保护吾妻。” 作者有话说: 南清:几个月不见,大哥又痴傻了许多 小鱼烧:好想家,要坚强国师在做什么:翻出了从前懒得研究的器物,窥视镜、引梦线分别是为了更好的干柴哦烈火 第61章 第 61 章 公爷,你睡   稀薄青灰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游邵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身子沉得不像话。   他在床榻上翻滚挣扎了半晌,才勉强撑起身子, 慢吞吞地套上外衫, 一步一挪地晃到了前厅。   游南清端坐于木桌一侧, 指尖轻捏一卷线装古籍细读。   游邵看得心中赞叹, 这才是古代读书人。   闻鸡起舞, 发奋图强。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 阿柘已经动作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这便去为主子打水洗漱。”   游邵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点点头道:“打水去便是了, 往后有事直说就成,别老是动不动就下跪, 哪家小厮是这般规矩。”   阿柘目光空洞地怔了一下,然后恍惚大悟, 点了点头, 抱拳应道:“主子说得是, 是属下疏忽了。”   说罢便转身一路小跑出去打水了, 那背影麻利得像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   游邵摇了摇头,拿起一把木梳, 一边梳理鬓发一边想着要不要唤驿站的仆从来备些早饭。   谁知刚一出门, 便瞧见裴景正站在走廊尽头, 那张平日里端着的俊脸, 此时惨白如纸。   蓝袍穿在身上宽松,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游邵心里嘀咕, 这人莫不是没休息好?   想着两人素来不对付,索性装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径自低头继续梳发。   谁料那边却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喝:“不知廉耻。”   游邵眉头一皱,抬眼瞪了过去,心想这人莫不是太封建。   不过是晨起没打理仪容,在他眼里就算不知廉耻了?   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火气:“你大清早的犯的什么病?我晨起梳妆,行止端正,与你何干!”   裴景那张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是昨日一路颠簸赶路,连带着此刻情绪一激动,便有些反胃。   捂着嘴强忍住一阵翻涌。   伸手直直指向他:“你昨夜招妓喧哗,扰我整宿无眠,辗转至天明未曾合眼,此事与我无关?”   游邵瞪大了眼睛,不是,谁?他?   当即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这一趟是带着我亲弟弟一同赴任的,你休要凭空捏造,无端污蔑同僚清白。”   裴景也不甘示弱,瞪圆了眼:““昨夜夜深人静,我开门换气,分明见有人影在你房门前徘徊不去,举止鬼祟,不是你还能是谁?”   游邵眉心猛地一跳,那纸条一塞不就得快点跑,怎么可能还在徘徊。   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亲眼瞧见有人在我门口徘徊,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或许有人要害我,反倒是理所当然认定我在招妓?你这人心思也未免太偏了些,怕是你自己心思龌龊想歪了!”   裴景梗着脖子道:“此间驿站昨夜仅你我三人入住,而且,而且,那声音分明是个男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呵呵,这不还是偏见吗?   游邵一脸冷笑,一边束发一边势必要瞪死裴景。   “我昨夜也听见了,那声音可离我远的去了,你耳朵不会有问题吧?”   裴景也瞪大眼睛,捏紧拳头:“就是你、休要狡辩!”   似是要与他斗得不死不休。   正僵持不下,一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忱一脸汗水地从屋里走出来,衣襟半敞着,露出带着薄汗的胸膛,正拿着帕子随意擦着脸颊,语气随意:“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看着这般激动?”   游邵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呵呵,有人诬陷我半夜招妓。平日看着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诬陷起同僚来倒是张口就来,真是人面兽心。”   裴景面色瞬间涨得青白交加,又羞又恼,指着游邵依旧固执:“昨夜那声响缠耳不绝,分明是从他房前传来,绝非我凭空捏造!”   话音落下,他想起自己旁边还有一间房。   骤然看向身侧,眸中满是惊疑困惑:“莫非……昨夜之人,是薛兄?”   薛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是我啊,原来你们是在吵这事。”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游邵心里卧槽,这小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行起事来倒是这般疯狂。   而裴景指尖颤抖不止,语气磕磕绊绊,满是难以置信:“薛兄!你……你竟是这般行事之人!我竟全然看错了你!”   薛忱见他这般震惊模样,只觉些许好笑,眉梢轻挑,一脸无辜:“不必反应这么大吧,我只是揍了那人一顿,他大半夜跑来兜售妓馆的营生,本就不占理。”   两人闻言又是双双瞪大眼睛。   游邵忍不住追问:“你打了他?”   薛忱理所当然地点头:“他凑近我房门,又往门缝里塞东西,我自然要把人拽进屋里好生审问一番。”   裴景此刻已然又气又懵,忍不住高声追问:“那怎的就叫了一整夜,声音听着还像是贴在我耳边似的!”   薛忱抱着胳膊,语气坦然:“那小子皮肉嫩,不经打,骨头断了一根,非要我赔他医药费。我便问他会什么,他说他叫得比唱得好听。我说那便叫一夜,给他三两银子。”   然后闲散说道:“可那声音也不好听,便让他挪远些叫去。”   一语落地,裴景脸色瞬间黑透,眉宇间怒火骤然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   “你可知那隔墙之处,便是我卧房窗下!”   裴景狠狠一跺脚,转身愤然冲回房中,“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薛忱一脸抱歉:“哎呀,竟忘了这茬。”   然后挑眉望向游邵:“我只想着探清那人有没有团伙,倒是没想裴兄睡眠不佳,这点声响就受不住了,我等会亲自去道歉。”   游邵却在想其他的,清了清嗓子问道:“所以昨夜那真是个揽客的?”   薛忱回道:“看着是个不经打的泼皮,脂粉味也重,今早放他出去,看他跑去了妓院,应当是不假。”   游邵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转移话题,随意闲谈道:“你与裴大人今日怎的出发得这般晚,骑马不得趁着天凉早些走?”   薛忱继续擦着额角的汗珠,语气随意:“昨夜裴兄直言不愿再骑马赶路,已经让驿舍备下马车,这会在等呢。不过依我看,裴兄还是平日缺乏锻炼,等熬过一两日,说不定也就适应了。”   游邵震撼了,裴景都这般说了,这体育生脑子还没转过来。   到底是他们两人的事,也不好多说。   他连忙脱身道:“我尚未洗漱整妆,先行回房打理,薛大人自便即可。”   待游邵梳洗妥当,仆人也将饭菜端了上来。   他一如既往地给两个孩子分了餐,边分边随口感叹:“今日咱们可以晚些出发,实在不想再撞见那两位了。”   游南清却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静:“兄长怕是避不开的。”   游邵手上分粥的动作一顿:“为何?”   “此番南下,沿途驿舍本就稀少,每日可行里程不过百里,可供官员落脚歇息的驿站寥寥无几。终究是要一路同行,无从避让。”   游邵叹了口气,真是倒了大霉,怎的偏偏就分派了这两人同行。   总觉得这一路少不了鸡飞狗跳。   南清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动筷,只淡淡问道:“兄长与他们可是有旧怨?”   游邵刚想脱口而出说这两人脑子不太灵光,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去,怕是在南清眼里连自己也一并算了进去。   他揉了揉眉心,说得冠冕堂皇:“虽说此番是外放任官,可说到底我们三人都是被贬谪之身。若是凑在一处,一旦生出什么风波,风险反倒更大了。”   南清却摇了摇头:“兄长此言差矣。你与裴、薛二人同为地方监察,官职品级相近。此次南下身处异乡,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单打独斗,势力太过单薄。若你们能够放下私怨,同心合作,于仕途行事大有裨益。”   游邵舀粥的动作顿住了,细想之下,倒也确是这个理。   于是索性坦诚相告:“是裴景与我有旧怨。他先前负责国祀之事,先帝正是在那场仪式上暴毙的,事后他便被问了罪,撤了差事。此事牵连到国师,他自然对我心存敌意。”   顿了顿,又想起更早些的过节,“哦,还有,他向来看不上我委身国师的做法,从前当面骂过我。”   南清沉思片刻,语气笃定:“此事渊源颇深,却也并非无解,只是尚且缺少合适契机消解隔阂,兄长不必过度忧心。”   游邵眼睛一亮,心头骤然生出妙计,伸手拍了拍南清的肩膀:“裴景素来爱慕风雅,欣赏饱读诗书之人。不如你去接近他,与他谈诗论道一番,说不定这交情就能修复过来。”   南清却淡淡回道:“兄长贵为当朝状元,还是不必妄自菲薄。若真要交好,还是你亲自出面更为妥当。”   游邵却一脸豁达:“不成不成,我在他那里早已是委身敌党,这根都烂透了,没得救了。还是你来,做个忘年之交也是合适。”   南清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淡淡说道:“忘年之交并不是这般用的。”   其余的权当没听见。   游邵却留了心眼,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甚妙。   ——   用过早膳,侍卫已将随身物件重新搬上了马车。   游邵探了探店家的口风,得知裴景与薛忱前后脚都已经出发了,这才安下心来。   今日照旧提议下五子棋,游南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捧着书卷埋头细读。   游邵无奈,只得叫阿柘进来陪自己解闷。   谁知阿柘不知是天生笨拙,还是压根不敢赢过自家主子,一局棋下得磕磕绊绊,索然无味。   游邵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还是去外头替我望风吧。”   阿哲立马跳起跑了。   没过多久,阿柘忽然挑开车帘,一脸疑惑地探进头来:“主子,有人。”   游邵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这话什么意思。   一柄寒亮长剑的剑脊轻轻挑开厚重车帘,身侧传来马的嘶鸣声。   游邵吓得惊呼一声:“有敌袭!”   手已经摸上了右臂的袖箭。   定睛一看,却是薛忱骑在马上,身着黑色劲装,高马尾随风舞起。   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啊呀,是不是吓着游公子了?”   游邵拳头都要捏紧了,心中暗骂,这人怎的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面上却只是无奈道:“薛大人这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薛忱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方才在路边喂马,瞧见了裴景的车马经过,想着你应当就在后头,便多等了一会儿。”   游邵干笑两声:“薛大人倒是好一番闲情逸致。”   “这一路同行,总得有个伴才有意思,”薛忱理所当然道,“裴兄不肯骑马陪我,实在无趣得很。”   游邵故意问:“那你怎的不与裴大人同乘马车?”   薛忱语气颇为得意:“乘马车哪里有骑马有意思。”   忽地从怀里摸出一串通红的野果,也不等答应,径直隔着车窗扔了进来:“方才顺手在路边摘的,送你尝尝。”   说罢一扬马鞭,绝尘而去,风里还遥遥传来一句喊话:“剩下的送给裴兄去!”   满车滚落的果子,其中几颗还溅出汁水,染红了游南清正翻看的书页一角。   游邵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叫什么事!   游南清却是异常冷静地拿帕子擦净了果汁,合上书卷,径直扔进了一旁收拾杂物的竹篓里,动作干脆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   游邵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今晚要是看见书坊,再给你买一本便是。”   游南清语气平淡:“兄长无需费心,此书篇目我早已熟记于心,”说罢又一脸冷静地弯腰拾起地上滚落的野果,“兄长莫要碾碎果实,弄得满车厢皆是汁水污渍,难以清理。”   游邵却被刺激得有些龇牙咧嘴,敢情这孩子宁愿去看烂熟的书,也不肯多陪自己说两句话下几局棋。   真是吾弟叛逆伤透吾心……   只是这果子简直是暗器,像是寻宝游戏,时不时便能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颗漏网的果子。   没过一会儿,车帘又被挑起,阿柘探头道:“主子,那人又来了。”   果不其然,又是薛忱。   游邵心里想这人可千万别把自己那匹马给活活累死,嘴上却堆起笑脸:“薛大人这驭马的本事当真了得,这便又跑了个来回?”   薛忱一脸得意:“那是自然。”又说道,“我方才前去寻过裴兄,他面色憔悴苍白,想必身子依旧不适。我打算去路边采些草药,晚上给他服下。”   游邵心想祸害了裴景就不能再来烦我了。   于是用力点头,语气热切:“对,没错,裴兄身子确实还没大好利索,正是需要同僚照拂的时候。你这般去帮衬他,他定然会感激不尽。”   薛忱拍了拍胸脯:“同僚一场,本就该互帮互助。游兄晚间驿站再见!”   游邵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再见,薛大人一路顺遂。”   待那人策马远去,一路总算是清净了。   游邵浑身松懈下来,咕噜噜滚到软垫上,正想歇口气,谁知一个不留神,只听“噗嗤”一声,袖口竟被压碎的果子染红了一片。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这下是真忍不住了,狠狠捶了一下车厢壁板:“我真想把那匹马给收了,让他老老实实步行南下!”   游南清却慢悠悠道:“此事简单,兄长明日邀他同乘一辆马车便是。”   游邵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车厢住不下那么多人。”   ——   颠簸了一整日,总算又到了驿站。   布局与前一处大同小异,游邵一进房,便瞧见案桌上摆着一只陌生的木匣。   仆人恭恭敬敬上前禀报,说是家中差人快马送来的,今日方才送到,请他亲自拆封查验。   游邵愣了一瞬,家里?   他心下狐疑,拿起木匣掂了掂,入手颇有分量,里头分明装着件坚硬的器物。   小心翼翼拆开外层包裹,露出里面一枚漆黑发亮的令牌,触手冰凉。   这东西他曾见过!   国师召唤麟卫时用的正是这一物件。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国师寄来的东西。   匣中还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游邵抬眼瞥见身边两个小豆丁正巴巴地望着自己,忙轻咳一声,故作云淡风轻:“呵呵,先吃饭吧。”   顺手将木匣揣进袖中,转身放到了卧室榻上,打算等入夜后再细细查看。   ——   用过晚膳,游邵在驿站里转了一圈,想寻薛忱做一番规劝,转了半天却没瞧见人影。   裴景那边也不见踪迹,莫不是压根没来这处驿站?   他问过店家,才知道薛忱在马厩喂马。   他走了过去,近前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牲畜气味,混着草料的干燥味道扑面而来。   薛忱见他来了,颇有些意外:“游公子怎的寻到这儿来了?可是想来瞧瞧马?”   游邵没接话,只是打量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旺盛浓密,垂在眼前,倒有几分不修边幅的桀骜姿态……像马界杀马特。   他故作赞叹道:“哇塞,薛大人这匹坐骑品相绝佳,今日你数次往返策马奔波,骏马依旧神采奕奕、不见疲态,果然是难得的神驹。”   薛忱伸手摸了摸马头,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自然,这马陪我出生入死过,赶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它最不起眼的本事罢了。”   说罢又盛情邀请道,“明日不若我们同乘一骑,也让你感受感受那滋味。”   游邵赶忙摆手推拒,顺势把话题引向自己的来意:“虽说是神骏,可我们这一趟足有半月余的路程,日日这般奔波劳顿,莫不会落下什么暗伤,依我看,薛大人还是应当……”   薛忱没听完,就笑了起来:“这马极限时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这么点路程于它而言不过是热身,你实在是太小瞧它了。”   还亲昵望向马:“是不是,玄夜?”   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夸赞,那马扬起后蹄,昂首长嘶一声,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洁白齐整的大板牙,那模样竟像是在憨笑。   游邵看着这一人一马,无奈扶额,看来这马随了主人,脑回路也是不太寻常。   他收起劝说的心思,转而问道:“裴大人那边如何?可服下了草药?”   薛忱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已悄悄洒进他的饭菜里了。不过那草药性子偏寒了些,此刻他想必正在茅房里忙活。”   游邵彻底无言以对,只得打着哈哈:“薛大人你继续跟马玩吧,我还得回去督促弟弟温书,先行一步了。”   不等对方答话,便匆匆转身离去,生怕再多留片刻,便要沾上这奇奇怪怪的霉运。   回房洗漱一番,换上寝衣。   见两个孩子都已各自安歇,游邵这才关紧房门,取出那只木匣,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迹遒劲有力的信笺。   游邵看得眼圈微红,下意识去闻了闻,熟悉的兰草沉香混着墨香。   信上说,这枚令牌可以每日留言传话,声音会原样送达。   游邵握着那枚温凉的令牌,一时怔住,这不就是可以发送语音短信的手机吗?   心里一阵雀跃,又莫名生出几分做贼似的心虚。   缩进被子里,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令牌上那处凹陷的暗纹按了下去:“公爷,你睡了吗?”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把心里那点不安说了出口。   “公爷,”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昨夜驿站被塞了张招妓的纸条,我总觉得古怪。”   这官驿已经看管不严到这种地步了吗?   追加了一句:“会不会……是有人在试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怎么这么热,差点罢工一天 第62章 第 62 章 做了一些想   夜里静得很, 只余下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   游邵翻了个身,心还悬着,觉得那屋外的风吹树叶都带着点不安宁的味道。   过了片刻, 整个令牌的颜色悠悠转作蓝光。   游邵手心贴上那处凹陷, 指尖竟有些颤抖。   令牌终于传来低沉的声音:“此事我已知晓, 你安心便是, 我会着人探查清楚, 不必忧心。”   游邵闻言, 心口那点悬着的忐忑,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他窝在被褥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带着方才紧绷的肩背也松懈了下来。   里面传来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还未睡, 今日累吗?”   这声音似是穿越山水,落进耳畔的刹那, 游邵整个人都软了。   累,怎么不累, 可这出发没几天, 他怎么能讲这么泄气的话。   他下意识咬紧了唇瓣, 不知该怎么回复。   夏末原是最难熬的时节, 暑气积在被褥深处久久不散。   游邵闷在里头,热得额角发丝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可又怕隔壁听见动静, 凑近那令牌一点一点地回:   “公爷, 不累, 准备的很充分, 这两日都很顺利,吃得好睡得香……”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敷衍,忙不迭又添了一句:   “公爷, 你怎么还没有休息,不要让公务累坏了身子。”   说罢便猛地掀开被子,凉风扑在汗湿的皮肤上,才觉得活过来。   忽见掌心那令牌又亮了一下。   游邵手忙脚乱把敞开的衣襟胡乱掩了掩,立马撅着屁股缩回被子里。   点开,那边只淡淡传来一句:   “好,我知晓了。”   游邵听完这一句,总觉得心里又酸又痒。   明明有满肚子的话,真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攥着令牌翻来覆去想了片刻,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说了一句:   “公爷,明日还要赶路,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却不肯放手,将那令牌握在掌心里,眼巴巴等着回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光芒再次亮起。   他忙不迭凑到耳边,那头国师只应了一个字:   “嗯。”   游邵总算是觉得安心了。   将那微凉的令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一点一点降着温。   鬼使神差亲了一下。   抱着那令牌甜蜜的睡去了。   ——   今日朝闻殿中一盏灯都未点亮,正是夏末热的时候,就连殿外的晚香玉都显得无精打采。   案桌上的茶水早已冷却,却无人敢上前去填水,俱候在殿外。   国师手指轻点在令牌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未脱的玄色朝服,斜倚在太师椅上,眸光翻涌。   耳边的软语早已消散。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黑衣人小心翼翼跪在地上:“主子,那符灰已经送来了。”   说罢将那手帕油纸层层包裹的符灰送上前去。   国师将那令牌塞进袖中,这才挥手点燃殿内烛火。   继而沉沉笑了一声:“稀奇,竟是阴阳术法。”   黑衣人惶恐道:“主子,是否加强游公子身边的人手,严加看守。”   国师轻撑额头:“不用,我自会推演日程,亲自去一趟。”   又从桌子上取过一木匣:“和往常一般,送予吾妻。”   黑衣人抱拳:“属下遵命。”   抬脚隐去身影。   国师缓缓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邹子终始》:“果然禁制已经松动,灵力四泄已催生诸子道脉再现。”   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难道真要学那秦人,再做一次焚书才好?”   被月光照耀所投射下的影子在脚下流动起来,似是有人窃窃私语,宣泄着杀意。   ——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游邵坐起身,屁股下硌得厉害。   伸手一摸,才知昨夜不知何时那令牌从掌心滑落,滚到了身下。   他只觉得自己昨晚像被夺舍了一样,矫情得不行。   这就是初恋的滋味吗?   只见那蓝光亮着,游邵忙不迭凑到耳边。   国师在那头传来声音:“你说的事情我已着人细细探查过一轮,暂且没什么凶险,安心赶路便是。”   游邵没想到国师速度这么快,晚上才说,马上就有了结果。   顿时心中甜蜜,粘腻地说了一句:“谢谢公爷。”   ——   用早饭时,游邵打量着正低头用膳的游南清。   怎么把这个电灯泡送出去。   他轻咳一声:“南清,择日不如今日,你今日就去裴景的马车与他交好吧。”   游南清慢条斯理地用巾帕擦了擦嘴角,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意外:   “兄长为何忽然这般安排?”   游邵理直气壮:“我近日需与国师私下商议几件要紧要事,而且裴景这几日身子不适,正是虚弱的时候,我们趁虚而入温暖他、关怀他,夺取他的信任,这样才好实行以后的计划。”   游南清抬眸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游邵额头竟悄悄沁出几滴冷汗。   他总不能真的告诉四弟,自己是要网恋去了。   好在游南清并未深究,只颔首应下:“既然兄长已有定计,自有道理,那我便依兄长所言行事。”   也顾不得再吃了。   游邵连忙起身出门去寻裴景,谁料一开门便见那人正站在门口不远处,一脸踌躇为难的模样。   见他出来,裴景更是慌了神,抬脚几乎要转身离去。   硬生生又生生止住脚步,朝他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郑重:   “昨日之事,是我一时偏颇,误会了游大人。今日特来登门,向大人致歉。”   游邵心想,这人倒也不是全然蛮不讲理。   他也不与对方绕弯子:“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我有一事,想要恳请裴大人相助。”   裴景一张脸瞬间皱紧了几分,生出这人怎么是无赖的不耐。   碍于自己有错在先,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何事?”   游邵面不改色,说得极是大言不惭:   “我四弟南清,素来仰慕裴大人学识风骨。我便斗胆恳请大人,允南清今日与你同行一程。”   “路途漫漫,有好友同行谈诗论道,不免一件旅途妙事~裴大人意向如何?”   裴景闻言明显愣住,犹豫着确认:“游大人所言,可是南清公子?”   游邵重重点头,随即侧头望向还端坐在桌旁的南清,眼神示意他快些过来。   游南清起身走近,一瞬无语从眼底一闪而过。   转瞬又化作恭敬的模样,朝裴景行了一礼:“晚生游南清,见过裴大人。”   裴景连忙摆手,语气也软和了几分:   “早就听闻南清公子的雅名,却担不起仰慕二字,我们之间还是以平辈相称,互相讨教。”   两人在那里你来我往地客气起来。   游邵在旁看着,暗自朝跟在身后的阿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去打包南清的行李。   待两人寒暄完毕,游邵已将收拾妥当的包裹递到南清手里:   “四弟,晚上再见。”   游南清背起自己的小包裹,神色如常:   “兄长晚间再会。”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尘土,倒也显出几分难得的和谐。   游邵整个人慵懒地瘫在软榻上,全然没个正形,怀里抱着一只软垫。   另一只手握着那枚令牌,凑近了低声说道:   “公爷,我们今日启程了。”   说完又添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雀跃:   “今日,马车里就我一个人,我送南清去了裴景车里。”   过了一会儿,那头很快传来回复:“好。”   游邵心头一喜,看来国师今日不算忙,竟能这般快回话。   国师又问:“为何?”   听到那问题,游邵顿时心虚地解释道:   “南清素来喜好诗文风雅,整日与我枯坐一车,未免乏味。”   又絮絮叨叨补了一句,说自己想下棋,南清却嫌无趣不肯陪。   静静等候片刻,令牌微光再起。   国师的嗓音温柔:“既如此,我陪你下棋。”   游邵咕噜噜坐起身来,满脸疑惑:   “公爷,我们都不在一处,怎么下棋?”   那边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代落棋子便可。”   游邵一拍脑门,觉得这倒确实可行,只是得先把规则讲明白。   他可不会下围棋。   他清了清嗓子:“公爷,我们换种玩法。”   于是仔仔细细将五子棋的下法讲了一遍。   那头听完,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笑意:   “这种玩法倒是简单,便依你,你白子先下。”   游邵落下一枚白子,兴致勃勃地报着方位:   “我落在了横十竖十位置上。”   国师回道:   “你落在天元,我便落在去九十。”   游邵一时被这些古老的棋盘术语绕得晕头转向。   后面的什么上七入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胡乱落子。   棋盘上一片凌乱,下了半晌竟还分不出个所以然。   国师那头忍不住笑他:“怎么还没有分出输赢?”   游邵瞪着自己那盘乱七八糟的棋局,恨不得掀了桌子。   索性百无聊赖地往软垫上一躺,气鼓鼓地说:   “公爷,你赢了你赢了,我不下了。”   那头笑意更浓了些:   “若是再陪我下几局,今晚送你个好东西。”   游邵一听这话,立刻又爬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即便再不懂这棋道,也乖乖点头应下:   “公爷,那便继续下吧。这次你直接讲横几竖几吧,我实在搞不定围棋方位。”   国师却并未依他,反倒耐着性子仔细给他讲解棋盘的区域划分,一一教他认清了上、去、平、入四个方位。   这一讲游邵倒真听懂了大半,原来古时棋盘只从一数到十,过了九便要往回倒推。   这不就跟坐标轴一个道理吗,天元便是那(0,0),虽说不甚对称,倒也是一套逻辑。   这一回落子起来,游邵总算找到了几分乐趣,两人你来我往,战况逐渐激烈。   正下得入神,车帘忽地被人挑开,一阵日光猝不及防地涌进来。   来人正是薛忱,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看好戏似的吃惊:   “不是吧,真是见了鬼了,裴景在前面写书法,你在后面下棋,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太痴迷文雅事了吧。”   游邵不动声色地将令牌往袖中一塞,脸上堆起假笑:   “马车狭小拘束,自然比不上薛大人纵马潇洒,不找点事情做,岂不是太过无聊。”   薛忱倒也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要我说,你们就该与我一同骑马,欣赏风景,这风迎面而来的感觉,才是真的舒服。”   游邵顺着话头恭维几句,又寻了个由头推脱:   “虽有这心,可实在是没这心力。”   捂着心口轻咳几声。   “我刚大病初愈,身子还是虚呢,眼下任官要紧,还是不要因为肆意纵马耽误了事情。”   又捂着头摇晃了几下。   “哎呀,你看我现在就头晕乎乎的,想必是要睡一会了,薛大人自便即可。”   薛忱听了这话,倒也没多想,摆摆手:“你那身子看着确实是弱了些,那你便休息吧,我去前面找裴景聊天。”   等那人打马离去,阿柘在前面探出小脑袋,满脸凝重:“主子是不舒服?”   游邵摆摆手:“我逗薛大人玩呢,没事。”   阿柘这才放心缩回脑袋。   游邵重新掏出令牌,上头已经亮着,点开一看竟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落子后续,另一条则是关切他为何迟迟没有回话。   游邵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公爷,没事,只是薛忱刚才找来了,说了几句闲话。”   国师听出他话音里的困倦,语气也软和下来:   “原是如此,要不棋局就到此为止,你先休息片刻。”   游邵靠着软垫,慢慢将黑白棋子一一收进棋篓,带着几分不舍。   收拾停当,他歪倒在榻上,凑近令牌小声说道:   “公爷,虽是只过去两日,可我觉得像是隔了好几月似的,连府里的样子都差不多忘记了。”   这话说出口竟是真心,尤其他作为一个从旁的世界跌落进来的外来者,古代与现代两段记忆时常在脑海里彼此争夺地盘。   越是安静下来,越觉得其中一段像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虚实难辨。   他又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这东西五日才能用上一次,出发前他特意取了自己的药盒备用。   如今算来,还有三日,才能再用一回。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这物件出了国公府的地界,还灵不灵光。   正想着,令牌又亮了起来,游邵手指按上去,只听那头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   游邵顿时脸就红透了,从未想过这般直白的情话,国师张口就来。   心里那点甜意痒得没处安放。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令牌,使坏似的悄悄亲了一下,也不知那头能不能听清是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令牌那处又亮了。   游邵忙将耳朵贴上去,只听那声音压得极低:   “多亲几下。”   这一句落进耳朵里,游邵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可身子却诚实得很,还是听话地伸手按上那处凹纹,又轻轻啄了几口。   脸颊发烫,心口跳得极快,他心里胡乱想着,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ASMR。   要是给国师来套不正经的助眠套餐……   念头才起,软舌便鬼迷心窍地探了出去,小心翼翼舔上那冰凉的令牌。   黏糊糊的水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   却换着法的□□,一下一下轻啄着。   令牌表面还残留着方才手心汗渍留下的一点咸湿。   想到这东西原是国师亲手所制……   越是舔越觉得是国师的气息。   那点羞怯反倒被更深的一层情动盖了过去,舔得越发绵密专注。   若是国师在……   直至令牌骤然亮起一道红光。   游邵才猛地松开手,浑身发软地跌回软榻上,那点被撩拨出来的湿意还留在眼眶边。   他愣愣地望着车顶。   半晌那点浅薄的羞耻心才跟上节奏。   天呐,他刚才做了什么!   对着国师的令牌都能……   那令牌却久久没有再亮。   游邵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慌了神,不会是被自己方才那般折腾玩坏了吧?   又或者是不小心进了水?   他猛地坐直身子,取出巾帕胡乱擦了擦,又用力甩了几下,可那令牌依旧沉寂无声。   游邵心里一阵委屈,险些要哭出来。   怎么好端端的就这样坏了?   也不知修一个费不费工夫,能不能求暗卫再送他一个新的来……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等了许久,吸溜着发酸的鼻子,哭昏了头,沉沉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那令牌竟又亮了起来。   游邵立刻按了上去。   只听那头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笑意:   “吾妻这般捉弄我,险些让我在下属面前失了态,你说,该不该罚?”   游邵一听,脸颊霎时又红了几分,支支吾吾地辩解,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哭腔:   “公爷半晌不说话,我以为这东西让我舔坏了。”   令牌那头又亮起,国师低沉说道:“乖,没那么容易坏,下次还可以舔。”   游邵脸颊微红,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好奇道:“公爷刚才在忙什么,我都睡了一觉才回话。”   这一次回音来得慢了许多。   中午的日头晒得游邵浑身燥热难耐。   游邵便趁着这段空当,倒了些水打湿巾帕,细细擦去脸上残留的黏腻汗渍,顺手也擦了擦胸前,才觉得舒坦了些。   待那令牌终于再度亮起。   他点开去听,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勾人意味:   “做了一些想念吾妻的事情,你猜,是是什么?”   游邵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擦出来的那点凉意,转瞬又被这一句话烧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重新热了起来。   难道国师在……   越想越是燥热难当,手指脚趾勾着,汗止不住地流下。   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按上那处凹纹,声音都有些发虚:   “公爷,莫要再说了,这会天太热了,再说我要热晕了。”   这回令牌亮得很快,国师只道:“那便晚上再聊,你多喝些水,小心中暑。”   游邵这才把令牌放下,整个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心慌意乱。   转念一想,马车外头还有好几人随行,自己可不能再这般精虫上脑,失了分寸。   他打湿巾帕,强行给自己降了降温。   将马车里的狼藉一点一点清理了。   ——   待到了驿站,游邵心里虽急着回房查看,却仍端着几分仪态,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将躺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束好。   拍了拍自己笑得过于灿烂的脸,努力绷直嘴角。   这才提起随身包裹,抬脚下了马车。   日头西斜,余晖落在他脸上,虽难掩一路奔波的疲色,那双眼睛却仍亮得惊人。   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倒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裴景比他先到,此刻正候在门口,与游南清并肩说着话。   见他下来,语气温和了不少:   “今日与南清公子一路结伴同行,闲谈诗文、论道古今,只觉时光匆匆。令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实在令人惊叹敬佩。此番机缘,多谢游大人促成。”   游邵闻言立刻转头望向南清,眼底满是赞许。   真真是不愧为他的好弟弟!   不过一日的脚程,便叫裴景这般毕恭毕敬起来。   他喜上眉梢,面上却仍谦虚推让:“裴大人过誉了。是南清有幸,得大人悉心提点。”   正说着,店家迎上前来招呼:   “诸位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万分,楼上厢房已然备好,干净整洁,请各位大人上楼歇息。”   这处驿站显然不比前两处繁华,虽也是上房,格局却简单许多。   只两间套房连在一处,中间隔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游邵一进门,视线便落在桌案上的一只匣子上。   他心念一动,走近打开,里头竟是一枚色泽剔透的宝石,底下还压着一封书笺。   阿柘凑过来,满心好奇:“主子怎么今天还有东西?”   游邵轻咳一声,语气随意:“是公府送来的,估计是交代一些要事。我晚上再看,先吃饭先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我自会塞紧   游邵搁下筷子, 今日胃口不好,剩得多了些,全靠阿柘扫尾。   看着阿柘慢条斯理将几个馒头都吃进肚子里, 仍是意犹未尽。   游邵震惊道:“你这般饭量, 平时是不是给你吃食备得太少, 若平日吃不饱你要与我说。”   阿柘擦干净嘴, 摇摇头:“主子, 我自己出发前备了干粮, 饿了就啃几口,并没有挨饿。”   游邵拍了拍他的脑袋:“干粮多硬多难吃,以后点菜多点些,我养你一人吃饱还是可以的。”   阿柘舔了舔嘴角:“谢谢主子, 主子只管点您爱吃的菜就行,我都能吃。”   游邵眼中又多了几分慈祥:“好, 以后饭管够。”   阿柘虽然是个杀手,到底还是个孩子, 又是从南边逃荒来的, 下次还是得多准备些好菜。   然后望向游南清, 又耷拉下眉毛, 这两个孩子,一个爱吃一个厌食, 真是活脱脱的对照组。   于是端起兄长的架子:“南清, 以后还是要多食些, 把脾胃养好, 身子也就矫健了。”   游南清文雅地喝完清粥,淡声说道:“兄长说的极是,南清知晓了。”   得, 软硬不吃。   游邵想着几日后,就得在清粥里加点蛋白质和维生素。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阿柘利落地将吃完的碗筷端到楼下,游邵拿起帕子擦干净桌子。   这点小事懒得叫小厮一趟。   等夜色降临,游邵将要洗衣服送去侍卫那边。   一开门,阿柘正眼巴巴望着他,游南清则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   两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在等他开口分配房间。   差点忘了这茬,今日这房间格局不同,卧室都有两张小榻,大厅却没有。   他自是有自己的私心。   游邵清清嗓子,“今日赶路辛苦,你们早些去隔壁房歇下吧。”   阿柘整个人瞬间绷紧了:“主子,那怎么行?我是您的贴身护卫,自然要守在您房里,护您周全!”   他说着说着又不自信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难道……难道是我睡觉打呼太响,扰了主子安眠?”   游邵被这天真的猜测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从何解释,支支吾吾地“这个……那个……”了半天。   脸上倒先烧红了一片。   游南清倒是干脆,抬手在阿柘额头上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兄长这是有要事处理,你随我去隔壁房歇息便是,莫要多问。”   游邵本以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可南清这般通情达理的模样,反倒让他生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耳根子瞬间又红了一层。   他干咳一声,故作镇定:“极是极是,为兄确有机密要事,需连夜商讨,你们且去休息。”   游南清也不多说,伸手拎住阿柘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往暗门那边拖,边走边道:   “此地距京城不过两百里地界,尚算安稳,况且楼下还有两位侍卫值守,不会有什么闪失。”   阿柘被拖得脚步踉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一脸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   可主子的命令又不敢违抗,只得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主子,我耳朵灵敏得很,稍有动静我便能听见,您若有事尽管唤我便是!”   游邵闻言耳尖都红透了,这哪能听……   忙不迭摆手:“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睡你的。”   直到两道暗门先后合拢,游邵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坐到桌边,指尖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待看清信中所书,游邵心跳骤然如擂鼓。   国师说,需将这枚石头嵌入令牌凹陷之处,便可实现短时间内的远距离对话。   他之前心里想着,竟真就应验了。   这令牌真要成手机了!只不过是最古早的小灵通。   游邵郑重其事地取出那枚随身携带的令牌,又从锦囊里摸出那颗流转着幽蓝光芒的宝石,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其嵌入凹槽。   刹那间,蓝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道近乎透明、飘逸如烟的细线从宝石中袅袅升起,径直向远处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倏地站起身,绕着那细线转了半圈,才发现这光线所指的方向,竟是偏北——正是国师所在的方位。   他心下暗想,这东西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当指南针使唤,是个意外之喜。   正欲坐回榻上细细打量这枚令牌。   忽听得一阵极轻极浅的声响自令牌中传出,似是水流击石之音,若有若无。   这就……通上话了?   游邵捧着令牌,凑到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试探:“公爷,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那头先是一阵清浅的声响,仿佛是玉佩不慎磕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叮的一声轻响。   片刻之后,那道低沉清晰的嗓音才姗姗传来:“我在。”   只这两个字,游邵便觉心跳不已,手心里都沁出了薄汗。   整个人紧张地发抖。   小声道:“公爷,你这令牌怎的这般厉害,竟还能实时传音,真教我大开眼界……”   国师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这几日恰巧寻得几块合用的石头,便顺手做了这器物,让人给你聊以解闷。”   游邵腹诽,哪有人把这般精妙的法器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的。   即便是放在科技时代,也是玄之又玄的玩意。   他正欲再夸两句,却听那头传来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忍不住问道:“公爷,你在做什么?我这边听着,倒像是有水声。”   “我刚进了温泉,正在沐浴。”国师答得坦然。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阵热意,连带着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这岂不是……   声音也软下几分:“公爷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得闲了?”   “今日陪你。”国师的声音很淡。   游邵心跳陡然又快了几分,手脚都麻了,只讷讷地“嗯”了一声。   他这般一个究极宅男,平日里能打字绝不肯发语音,能发消息绝不肯打电话。   此刻对着这传音,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没说话。   那头国师主动问道:“你现在做何事?”   游邵咽了咽口水,答得老实:“公爷,我刚用过饭,把南清打发去睡了。准备擦擦身子就歇息。”   驿站的条件毕竟比不得京城,烧水沐浴甚是麻烦。索性只要了巾帕与胰子,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这般说来,”国师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我们倒是在做同一件事。”   游邵急忙说道:“我先不急着擦洗,想先同公爷说会话。”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羞红了脸。   那头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仿佛就贴在耳边:“既如此,我们一同洗如何?”   游邵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公爷,我们离得这般远,这……这要如何一同洗?”   国师的声线忽而换了,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人心的力道:“现在,先脱下衣服。”   游邵握着令牌的手猛地一颤,一股热意瞬间窜上头顶,心里隐约已生出几分预感,却还是鬼使神差般乖顺地应了声:“好。”   国师的声音清冷,裹挟着温柔的强势:“每脱一件,便告知于我。”   “好,公爷。”游邵乖乖应下,声线带着颤。   他小心翼翼将令牌放置在小木几上。   咽了咽口水,心头慌乱又期待,指尖缓缓抬至腰间。   纤细干净的指尖轻轻一扯,腰间系带应声松开。   衣襟随之向两侧轻轻敞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边角。   烛火微光落在他纤细白皙的手指、清瘦利落的腕骨之上,肌肤莹白如玉。   游邵垂眸望着散开的衣襟,耳尖红得欲滴血,声音轻轻发抖,带着青涩的羞怯:“公爷……我解了腰带,此刻正要褪去外衫。”   令牌那头传来淡然的吩咐:“先褪去鞋袜。”   游邵依言照做,温顺地垂眸,弯腰褪去脚上的软靴与素色锦袜,将鞋袜整齐摆放于床榻之下。   光洁赤裸的足底轻轻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之上,凉意顺着细腻的脚心缓缓向上蔓延。   与体内翻涌的燥热相互交织,让他心神愈发纷乱。   “公爷,我已经做好了。”他轻声回道。   耳畔传来一声淡淡的“嗯”,让游邵心头愈发酥麻。   他抬臂抬手,轻轻褪去肩头的外袍。   轻柔的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细腻脚趾触碰微凉木地板,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轻响,细碎软糯。   “公爷,外袍已经褪去了,挂在了衣架上。”语气略微急促。   国师的声线愈发低沉:“如今身上,还余下何物?”   游邵指尖微微颤抖,脸颊绯红一片。   “只剩中衣与短袴了。我……我这便褪去中衣。”   层层衣物次第褪去。   温软月光透过窗纱尽数落身上,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晕。   下意识手脚微微蜷缩,耳根红透,声音越来越细弱:“公爷,我……我尽数脱完了。”   遥远距离的温泉池边,国师声线清冷依旧:“取巾帕打湿。你脖颈素来易积汗热,先细细擦洗胸前肌肤。”   游邵心头又暖又羞,公爷总是什么都记得。   他指尖纤细一寸寸细细擦拭胸前肌肤,温水顺着肌理缓缓流淌,凝结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附着在莹白肌肤之上。   与此同时,令牌之中传来愈发清晰的流水声。   国师此刻也在擦拭……   那细碎的水声似携着催眠的魔力,让他下意识跟着对方的节奏。   待胸前肌肤尽数擦净,褪去所有黏腻燥热。   游邵才微微喘息:“公爷,我已经擦洗干净了。”   “再细细擦洗四肢。”   游邵乖乖听命,再度打湿巾帕,细致地从肩臂擦至手腕,从大腿擦至脚踝,每一寸肌肤都细细擦湿。   待四肢尽数擦净,耳畔再度传来国师清浅的声线:“擦洗脊背。”   游邵脊背微挺,尝试反手擦拭后背,可指尖难以触及全部肌肤,动作笨拙又吃力。   气息微微紊乱,带着几分委屈:“公爷,后背自己擦拭,很是不便。”   国师声线沉静安稳,依旧从容淡然:“将巾帕挂于床边栏杆之上。”   游邵毫无迟疑,乖乖依言照做,将湿润的棉巾稳稳挂在床头雕花栏杆之上。   “背靠栏杆,上下轻蹭擦拭。”   游邵依言单薄白皙的脊背微微发力。   可他肌肉力量实在是薄弱,做不来这反复深蹲。   短短片刻,他双腿便开始微微打颤。   几番勉强支撑过后,终究是撑不住了。   眼圈微微泛红,轻声哀求:“公爷,我实在没力气了,脊背擦不干净便罢了,今日暂且不擦了好不好?”   令牌那头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再度传来:“既无力擦拭,便起身。你今日久坐车马,身下积汗黏腻,也需细细擦洗干净。”   游邵只得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再度打湿巾帕,弯腰俯身,小心翼翼细细擦拭。   待尽数打理干净,他才直起身躯,微微喘息:“公爷,所有地方都擦净了,今夜可否就此歇息了?”   国师低低轻笑一声:“我亦净身完毕。此刻且穿上寝衣。”   游邵连忙取过叠放整齐的轻薄寝衣,用干净巾帕拭干余留的周身水汽,套上寝衣。   指尖稳稳握着令牌,轻轻蜷身躺入锦被之中。   脸颊依旧泛红滚烫。   “公爷,我躺进被窝里了,你在哪里?”   令牌中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鞋底踏过木质连廊,发出细碎轻响。   国师声线淡然:“我刚离温泉,行于院中连廊之上。你可是困了?”   游邵轻轻咬着下唇,心想国师又在使坏,刚才那般挑拨了,自己这时哪里来的睡意。   他心头委屈又羞涩,小声哼哼着抱怨:“公爷,又故意捉弄我。”   落被的轻响自耳畔传来,国师声线带着几分慵懒:“全无睡意,还想做些什么?”   游邵脚趾轻轻交缠,整个人在被中不安又羞涩地轻轻扭动,轻声呢喃:“想公爷了。”   国师的笑声愈发低哑温柔,带着极致的蛊惑:“是哪般想我?”   游邵脸颊红得滚烫。   可这毕竟不是公府,国师也不在身边,生怕隔墙有耳,总是牵着一丝清新的意识:“我想亲亲公爷。”   “既想亲我,便伸出右手。”国师声线幽暗蛊惑,掌控着氛围。   游邵乖乖将右手从温热锦被中探出,指尖纤细白皙,在月色下泛着清冷莹光。   “掌心贴上唇瓣,亲它。”   温柔的指令落于耳畔,游邵心神颤动,温顺地抬起右手,将干净的掌心轻轻贴合自己柔软的唇瓣。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轻柔地低头轻啄掌心,一下又一下,动作青涩又虔诚。   片刻之后,他无师自通,微微张口,舌尖轻柔扫过掌心肌理。   湿润的触感层层漫开,黏湿细碎的口腔音响起。   “再舔舐虎口。”国师的声线愈发低哑,裹挟着清浅的呼吸声。   游邵依言垂首,舌尖细细蹭过虎口处细腻的肌肤。   下一瞬,新的指令缓缓落下,带着极致的命令:“将虎口含住。”   游邵贝齿轻张,微微俯身,将虎口处稳稳含入唇中。   只觉得自己手心那处怎么那般贴合嘴唇的弧线,像是舌吻。   心头骤然涌上难言的酥麻。   他忍不住轻轻吮吸,细碎的声响愈发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令牌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吻声,细碎清甜,似落在耳畔。   仿佛国师正俯身相吻,细腻的触感直直撞入脑间,震颤四肢百骸。   游邵浑身微微哆嗦,绵软地伏在锦被之中,整张脸绯红娇艳,眉眼氤氲着浅浅水汽。   “伸出一根手指,细细舔舐。”   游邵依依不舍松开虎口,柔顺地抬起中指,缓缓含入唇间,舌尖轻柔摩挲。   “再加一根。”   他乖乖顺从,将食指一同含入口中,唇瓣轻轻包裹指尖,舌尖细细碾磨舔舐。   耳畔是国师愈发厚重温热的呼吸声,丝丝缕缕漫来,蛊惑着他愈发沉沦。   游邵心神摇曳,意动神摇,舔舐的动作愈发深沉,浑身燥热难安,只剩满心的贪恋。   片刻静谧过后,国师声线彻底沉暗下来,带着几分低沉的暗哑,缓缓吩咐:“去取我予你的那罐药膏。”   游邵心神已然纷乱迷离,全然通晓这话中深意。   他半跪半趴于床榻之上,寝衣衣襟微敞,露出莹白细腻的锁骨。   青丝随意散落肩头,绵长发丝垂落脊背,遮住大半清瘦脊背与姣好身形,冷白肌肤衬着乌黑青丝。   在如水月色下,宛若刚画好皮的妖精,艳丽又勾人,正寻着哪出能吸些人的精气。   他跌跌撞撞俯身开箱,指尖翻找片刻,便寻得那罐精致药膏。   掌心稳稳托着,声线软糯朦胧,带着几分懵懂又勾人的媚色,轻声呢喃:“公爷,我记得,您先前教过我的,我都记得。”   令牌那头,国师的呼吸愈发温热厚重,一遍遍低唤:“乖孩子。”   温柔的夸赞层层叠加,蛊惑着人彻底沉沦。   游邵心神渐失理智,全然沉浸……   却记得咬牙轻轻咬住柔软锦被,将所有细碎的喘息与嘤咛尽数闷在被中,不敢外泄半分声响。   ——   隔壁房中,阿柘窝在软榻上,耳朵忽然动了动,一骨碌爬起身:“小主子,我还是不放心,得去瞧瞧主子睡熟了没有。”   游南清正就着油灯翻书,头也不抬,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了回来:“国师与你主子正互诉衷肠呢,你去了作甚,添什么乱。”   阿柘脚步一顿,脸上写满了困惑:“小主子,公爷又不在此处,你是说……主子在写信?”   游南清翻书的手指都没停,一脸沉静:“你若真有心,便去打些热水,搁在你主子门口便是,旁的什么都不必多做。”   阿柘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显然还是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老实应了:“那我这就去打水。”   “且慢。”游南清又拉住他,“再等等。”   阿柘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小主子,你倒是同我说说,主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游南清抬眼,一脸小大人的老成持重:“你主子与海定公乃是夫妻,自然是在做夫妻夜里该做的事。”   阿柘恍然大悟,一拍手:“公爷竟是这般厉害,隔着这么远,竟也能把那娃娃塞进主子身上!”   游南清听得直揉额角,哭笑不得:“你若这般理解,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往后可得把嘴巴和耳朵都捂紧了,别再去打扰。”   阿柘立时用力点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我不听了不听了,等会去打水便是!”   ——   游邵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屋外的人。   他这般色令智昏,回想昨夜阿柘明明打了水搁在门口,难道真是听到了动静?   心里更加羞愤。   自己分明没敢发出半点声响,怎的这耳朵竟灵到了这个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绪,穿戴整齐。   推门而出,却见游南清仍如往常那般端坐一旁看书,阿柘则蹲在桌边,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匕首,两人竟都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游邵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都在啊,那我们……用早饭吧。”   阿柘却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抬头便道:“主子,往后您若是要与公爷隔空相会,同我说一声便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的。”   “我自会塞紧耳朵。”   游邵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怎么知道?”   阿柘毫无保密的自觉,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望向游南清,显是把人给卖了个彻底。   游南清倒是气定神闲,搁下手中书卷:“兄长与海定公乃是新婚夫妻,夜半温情乃是人之常情,我与阿柘皆能理解。兄长无需窘迫,下次大可直言,不必刻意避讳。”   游邵彻底没了话,这古代的小孩虽没有电子产品,可还是早熟太多。   他完全骗不过……   颓然坐倒在凳子上:“这几日不会了……往后照常赶路便是。”   昨夜那宝石似是已然失了光泽,想来是一次性之物,如今再通不了话了,他得安分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等收拾了包   等收拾了包裹下楼, 看见裴景候在驿站门口。   游邵一见那脸色吓了一跳。   眼底两团青黑,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远远瞧见一行人的影子,裴景整个人猛地一振。   几步迎上来, 隔着老远就站定招手,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游大人, 可算等到你们了!”   说着话, 目光却已经越过游邵。   得, 又是奔着南清来的。   南清倒是先他一步走上前去, 规规矩矩一礼:“裴大人晨安。”   裴景连忙摆手,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南清公子你我相知投契,何须如此拘礼见外?往后大可直呼我表字文渊便可。”   好家伙,聊了一天就成知己了。   裴景从袖中摸索半晌, 取出一枚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双手捧到南清面前,那模样竟带了几分郑重:   “昨日与公子相谈之后, 在下辗转难眠,思绪却如泉涌一般止不住, 索性连夜成诗一首, 聊以赠友, 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游邵即便再讨厌裴景, 可听着裴景又是一夜没睡,也是瞪大了眼睛。   这人真的疯了?   游南清微微躬身, 双手郑重接过那卷诗笺:“多谢文渊公子厚赠。公子才思斐然, 这般佳作恰好合我心意, 实属珍贵。”   裴景闻言喜色更浓, 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雀跃。   忙不迭又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请南清公子移步我车中,沿途煮茶论道, 续昨日未尽的山川之谈?”   游邵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裴大人,你还是先歇一歇罢,你这几夜怕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不要命了?”   裴景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耷拉。   倒是南清先一步躬身回绝,语气温软:“文渊公子盛情,南清心领。只是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今日便不便贸然打扰了。还望公子珍重身形,莫要过度耗损心神。”   裴景这才敛了神色,怅然叹道:“往日身居朝堂,终日被条条框框拘束,眼界狭隘。昨日听闻公子畅谈山川风物,天地格局,才幡然醒悟自身浅薄,窥见天地辽阔,方知自身诸多不足。”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逊诚恳:“但愿来日尚有机缘,能再听公子高论,解惑开窍。”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着。   游邵示意阿柘把行李都拾掇妥当,自己率先撩帘上了车。   南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上来,安安静静在一旁坐定,伸手又去取那本翻旧了的书。   游邵瞧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挤眉弄眼调侃起来:“四弟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就得人家表字去。啧啧,文渊,倒是亲近得很。”   南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依旧淡淡:“怎么,兄长不是盼着我与裴大人交好,如今倒又挤兑起我来。”   游邵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怎么不与兄长说说什么山川之论,是嫌兄长听不懂?”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才慢慢道:“不过是寻常山野闲散志趣,不值一提。兄长素来胸怀家国,不屑山野闲情,素来主张大丈夫当立庙堂、观天下、济苍生,视山林隐逸为消磨心志,我便以为兄长无心听闻罢了。”   这话噎得游邵一时接不上口。   他哪里知道原主从前都说过些什么混账话。   无赖解释道:“如今都要往那偏僻山村去了,喜不喜欢也由不得了。”   想起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对自己这般冷漠,想必全是原身的错。   他清了清嗓子,又厚着脸皮开口:“你上回不是说要写一份荻溪附近的文录给我,什么风土人情、山川地势都要写全了的,我怎么至今没瞧见?”   南清闻言放下书卷,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没来得及给兄长,此刻看也不迟。”   游邵一见那蝇头小楷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抬手捂住眼睛,苦着脸道:“哎呀,这眼睛怎的忽然不适,想是方才那烈日灼得狠了,晒伤了眼睛。”   车外晨气尚还带着一层青灰色,日头压根还没探出头来。   南清抬眼瞥了他一记,狠狠戳穿了他:“此刻天光微凉,并无烈日灼晒。兄长,是你无心阅览罢了。”   被当场拆穿,游邵也不尴尬。   顺势放下遮眼的手,厚着脸皮顺势耍赖,理直气壮道:“既然我眼痛看不清,那便劳烦四弟读给我听。”   南清点了点头:“也可。”   随即用那副毫无起伏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像是背书一般毫无感情。   “荻溪县地处江南西南隅,属丘陵河谷地势,西靠青冥山脉……”   字字句句都像是私塾先生枯燥念书,听得游邵眼皮打架、耳膜发疼,昏昏欲睡。   忍不住伸手去捏他那张圆润的小脸:“你就这般敷衍兄长?”   南清立时住了口,抬眼望着他:“那我便不读了。”   这下换游邵一哽,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家这弟弟是土象星座,半点情绪都不接。   他索性开启戏精模式,委屈巴巴垂下眼眸,絮絮叨叨:“真是弟大不中留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叛逆,宁愿反复翻看早已背熟的旧书,宁愿与初识的外人畅谈山河大道,也不愿多陪兄长说几句闲话,真是让兄长颇为伤心。”   游南清看着他夸张做作的模样,无奈抬手轻扶额角,不做辩驳,也不拆穿。   车帘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小巧的脑袋。   阿柘小心翼翼看向车厢内,轻声问询:“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游邵演戏被当场打断,瞬间有些尴尬,飞快收敛脸上的委屈神色。   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阿柘温声安抚:“无事无事,我不过是与南清闹着玩呢,不必多虑。”   阿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不多追问,乖乖缩回脑袋,重新守在车外。   南清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分不为所动。   游邵在心想这孩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兄长不逼你陪我闲谈了。”   话音刚落,一直沉静默然的游南清却忽然抬眸:“兄长,今日车行至此,已出京城地界两百里,此地已然脱离京城官府管辖,不再受京中律法势力庇护。”   游邵眼眸微眨,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心思:“你的意思是……”   “脱离京城管控,四方势力交错混杂,暗处蛰伏之人便再无顾忌。”游南清声线沉稳,“那些暗藏心思之人,往后怕是要渐渐有所动作了。”   这话像根冷针,忽地扎进游邵心口。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还揣着一桩没同南清透过底的差事。   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其实我这一趟,还担着个任务,你附耳过来听。”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身子微微一侧,凑了过来。   游邵手掌拢在嘴边:“我这一路,还要替国师查一桩江南血食的案子,你可曾听过?”   南清眼睫轻轻一颤,坐直了身子:“我听过。”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你竟听过?”   南清语气平静:“听过,却未曾亲见。据说那东西须得现杀现卖,多是在豪商巨贾家中秘密设宴。一具身体按斤论价,动辄万金。这条商路极隐秘,寻常权贵也未必能触及分毫。”   游邵听得后颈发凉,没想到这十来岁的孩子说起这般骇人之事竟这般云淡风轻。   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听你这么一说,也太吓人了。若是人人知晓我与国师往来密切,我这小命怕是难保。”   南清却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里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冷静:“这不正好,若他们真敢来,倒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游邵又是一个哆嗦,伸手去掐他的脸颊:“你这小黑心肝,怎么半点都不担心兄长的死活?合着我就是用来钓鱼的诱饵是吧?”   南清任由他掐着,神色不改,只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他们既要的是活人,自然不敢轻易伤了兄长性命。要凑齐买家,怎么也得半月之久。真等到那时候,国师怕是早已寻来救人了。这般得不偿失的风险,寻常歹人绝不敢轻易冒险。”   游邵龇牙咧嘴地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齐上阵,恨不能在这黑心肝弟弟脸上咬两口解气。   “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倒是半点不为我担心。”   话虽如此,他心底也清楚游南清所言句句属实。   若真能借此机会引出幕后藏着的大鱼,彻底查清江南血食一案的根源,此番凶险也算值得。   他松了手,靠回车壁,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   正这时,阿柘又探进头来:“主子,裴大人的马车停在前头了,像是出了什么事。”   游邵掀帘望去,果然瞧见薛忱那匹杀马特黑马也拴在道旁的老槐树下。   阿柘见状,当即纵身跃下马车,快步走到车窗旁,躬身请示:“主子,属下前去四周探查一番。”   游邵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层细密薄汗。   面上却依旧镇定从容:“无妨,薛大人既在此处,想来不是大祸,你且小心探查即可。”   不多时侍卫来报:“大人,前头道上不知怎的堆了几百具动物尸首,挡住了去路。薛大人和裴大人的人手正在清理,要不要属下也去搭把手?”   游邵愕然,脑中转过几个念头——莫非是杀鸡儆猴的手段?   他忙问:“可看得出那些畜生是怎么死的?”   侍卫微微摇头:“属下粗略查看,尸身体表完好,并无刀剑伤痕、咬伤裂口等外伤,暂时无从判定死因。”   阿柘在旁边跃跃欲试:“主子,我去瞧瞧。”   片刻后阿柘飞跑回来禀报:“主子,那东西怪得很,浑身覆着鳞甲,我掰开尸身瞧了瞧,不像中毒,也不像是打死的,倒像是赶路活活累死的。”   累死的?   游邵挑起眉,估摸着没什么凶险,便撩帘下了车。   一路行至最前头,只见薛忱正带着裴景与几名马夫侍卫在道旁挖坑。   路中央零零散散堆叠着大大小小的兽尸,鳞片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腥气混杂的味道。   游邵蹲下身细看,那细长的身躯覆着一层层甲片,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莫不是穿山甲?”   却又透着几分怪异。   刚要伸手去拈那尾巴,却被南清一把拦住:“兄长且慢,这些尸身暴露在外许久,周遭鸟兽虫蚁尽数避退,没有啃食痕迹,恐怕身上带着奇毒,切勿徒手触碰。”   游邵讪讪缩回手:“有理,有理。”   薛忱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见他来了。   笑道:“游公子,今日倒真撞上一桩怪事。我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畜生集体晒死在道上。”   游邵望着那小畜生黑黝黝的鼻头早已干裂,心下也说不出的怪异,叹了口气:“确实古怪。”   薛忱直起身:“坑已挖好,这便埋了罢。”   游邵忙拦住:“这东西说不准带毒,还是莫要徒手去碰。”   转身回车上取了扫帚与竹篓,众人小心将尸身一一拨进篓中,再抬去坑边。   薛忱捏着护具,提起一条尾巴细看,皱眉道:“我先前见过的穿山甲都是五趾,这玩意儿……倒是长了七趾。”   只见那小兽小小的肉爪上,赫然排着七根脚趾,众人对视一眼,都是心头一凛。   气氛越加凝重。   一番忙碌下来,几人皆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裴景尤其吃不消,一张俊脸已经折腾得没有半分书生气质:“我先回马车歇一歇。”   正当此时,薛忱忽然低呼一声:“这里似乎还有个活的!”   游邵好奇凑过去,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小东西正从已经死去多时的母兽腹中缓缓滑出,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一层薄膜。   游邵惊道:“这是刚生出来的?”   薛忱取了块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将那小东西托起,凑到耳边听了片刻:“竟真是活的。”   游邵凑近细看,只见那雪白的身子上覆着一层软黄色的稚甲,鼻尖是浅浅的粉色,胸腔细微地一起一伏。   心口忽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薛忱径直将那小东西递到他手上:“这母体身上兴许还留着奶水,兴许能救得活。”   游邵捧着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紧张得连手指都僵住了,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这奶水放上一日怕是就坏了,当真能喂活?”   薛忱不以为意:“等到了驿站,寻些羊乳来便是。我早年养过一匹没了母乳的小马驹,想来道理都是相通的。”   游邵在心里腹诽,马驹生下来便能颤颤巍巍站起身,这小东西怕是连眼睛都还睁不开,哪里能相提并论。   南清凑近细瞧,忽而道:“这幼体只有五根脚趾。”   游邵低头一看,果然那细嫩尚未长出指甲的小脚上,只有五根趾头,与死去的母体截然不同:“竟还真是。”   心中一动,莫非这物种会随年岁增长而逐渐进化,一年添一根脚趾?   那边薛忱已对着水囊挤了小半壶奶水出来,转头笑吟吟望向他:“游公子。”   游邵心头顿生不祥的预感。   薛忱把那壶奶水递了过来:“我骑马颠簸,怕是要把这奶水摇坏了,不如你在车上慢慢喂着?”   游邵举了半日篓子已是双臂酸软,此刻竟还要临时被拉去当这奶爸,一时瞪圆了眼睛,张口欲拒。   环顾左右,却发现除他之外竟当真无人合适。   只得梗着脖子道:“我这会儿累得很,先劳你捧着。”   又冷哼一声,“会养小马驹的是你,养坏了我可不负责。”   薛忱笑得云淡风轻:“左右也不过是试一试,能否熬过这一遭,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与游公子何干?”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他那辆马车走去,脚下生风,倒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   游邵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暗骂这都是什么事。   本以为带两个半大孩子出门已是够折腾的了。   如今倒好,凭空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奶兽崽子。   南清取来一双筷子,蘸了奶水,一点一点耐心地喂给那小兽。   直到那小小的嘴巴不再吮动,方才停手,动作间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新奇。   阿柘一直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主子,这小东西实在乖巧,软软糯糯的,当真惹人喜欢。”   游邵望着那团雪白软和的小身子:“等大了怕是要一抓一个血窟窿。”   心里默默想着,若是搁在现代,怕是他此刻已经在局子里喝茶了。   撩起车帘朝外望了望,裴景与薛忱二人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先快些赶路罢,莫要耽误了行程。”   阿柘应声一声脆响:“好嘞主子!”   马车这才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   车马行至驿站。   薛忱正在厅里等候,身前摆放着一具冰鉴,旁边整齐放着几壶新鲜羊奶。   游邵掀帘落地,见此情景顿时松了口气:“算你还有良心。”   他随口追问:“花了多少银两?”   薛忱淡淡应声:“一百两。”   游邵瞬间瞪大双眼,满脸诧异:“一百两,你被人宰了?”   置办这些物件,不至于这么高价。   薛忱抬手随意摸了摸后脑:“都不愿卖给我,就加了些价格。”   游邵闻言,啧了一声。   抬脚先去房间收拾,心想,合着一行人里就他最穷。   薛忱安顿好,便上门邀约:“我在外寻了一处不错的食铺。我们三人正好一同用膳,你且带上你弟弟一道。”   今日得了薛忱的帮助,是不好拒绝。   游邵刚要应声,游南清便轻轻抬头:“诸位自便,我不饿。”   游邵哪里不懂他,书不读了,也不闭目养神了,一门心思全在那小兽上了。   便说:“我回来给你打包些吃食。”   游南清抬眸望他,轻轻颔首:“好。”   ——   食铺不大,三人围坐一桌。   薛忱专心剔着鱼刺。   裴景低头喝汤。   游邵夹了口菜,心里却想起来一首歌:三个人的晚餐,没有人开口交谈。   直到那盘看着颇为精致的菜端上来。   薛忱热情介绍道:“这正是店里的招牌,凤髓酿冬菇,鸡汁腌制的稀罕物,你们且尝尝。”   游邵本不想吃,可看那盘里只有两块,一筷子抢先夹最大那块,顺嘴还嘀咕一句:“论功行赏,今日出力最多的自然该多吃点。”   裴景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忙不迭伸筷来夺:“游大人此言差矣,今日挖坑埋尸,谁人不曾出力?”   薛忱连忙说道:“这何须抢,你们谁人吃剩一半给我吃就好。”   于是筷子在盘子上方打得更凶了,叮叮当当碰出一片响声。   薛忱又说:“再点一道好了吧,我出钱,正好留给南清打包一份。”   游邵这才满意,看着那快被戳烂的冬菇,笑着放到裴景碗里:“裴大人真是如愿以偿了。”   裴景冷哼一声,却还是吃下了:“也就你这般糟践食物。”   ——   饭后归途,巷子两侧的灯笼疏疏落落。   裴景和薛忱喝了几杯酒,走在前面聊天。   游邵走在最后头,慢悠悠消食。   忽觉衣角被人猛地一拽。   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要喊出声。   那人压低声音道:“公子莫要惊慌,我是在卖好东西呢。”   “瞧着公子面相矜贵,却身子清瘦,怕是常年亏空底子,手头正巧有样好东西,公子定用得上。”   游邵心口余悸未平,咽了咽口水,手本能摸上袖箭,小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人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片薄薄的、色泽发暗的东西,托在掌心,神神秘秘道:“此乃药人金。”   游邵被扯着衣角,也不想扩大事端,只当自己被打劫了,问了句怎么卖。   那人喜出望外:“公子,十两银子,绝对童叟无欺的好货,我亲自从那贵人家里掏的。”   游邵心想,我去,还是个赃物。   这完全是强买强卖。   那人飞快用油纸包好,塞给游邵:“公子,下次要是还有需要,就来这出巷子找我。”   说罢就飞快跑了。   游邵被坑得肉痛直咧嘴,可到底是花钱的买的,还是揣进了怀里。   薛忱看他没跟上,朝他这边走过来:“游公子,怎么走得这么慢,可是累了?”   游邵心率还没下来,摆手说道:“我差点被打劫了。”   薛忱震惊,左顾右盼:“是何人?我这就去抓来揍一顿。”   游邵叹了口气:“肯定是早跑了。”   只想着以后绝对不出来了,还是太危险。   却没见那人被黑影覆盖,惨叫都不曾发出,瞬间没了命。 作者有话说: 一写公路文就发狠了,忘情了,已改正 第65章 第 65 章 兄长,眼下   回到房中, 游南清正就着灯读书。   游邵掏出那片东西,随意地放在桌上:“南清,你可听过药人金?方才路上遇着个人, 神神秘秘卖给我的, 说我这身子骨定用得上。”   游南清放下书卷, 抬眼扫了一下那东西:“人金, 不过是寻常人粪便罢了。”   “粪、粪便?”   十两银子买了一坨屎?!   “所谓药人金, 不过是借着服用过云湮醉之人的名头, 兜售给病弱之人。”   药人金,居然是服用过仙药之人的粪便!   游邵盯着那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阵生理性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喉间直冲口鼻,头皮阵阵发麻。   再也忍无可忍, 转头吩咐:“阿柘,快!把这东西扔远些, 扔得越偏越好。”   阿柘应了一声,脚下生风似的往院墙外跑去。   不过片刻, 阿柘又跑了回来, 鞋底还沾着湿泥。   “主子, 属下倒是知道这东西。”阿柘一本正经地说, “以前隔壁村专做这门生意,拿寻常人的粪便冒充药人金。”   “他们分工可明确了, 一半人在外头掏粪, 一半人守在屋里晒干碾碎, 做得极认真。生意好得很, 附近十里八乡都有人来买。后来发了大水,也不知那些人都散去了哪里,这门营生便断了。”   游邵听得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的荒诞免疫了, 此刻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想象力的下限。   他忍着一阵阵反胃的恶心,声音发闷:“这……这就算是真的服过仙药之人的东西,第一次排出来,兴许还残留些什么。可这么长的日子过去,风吹日晒的,那点子成分早就散没了,怎么可能还有用?”   更对自己的前路灰心,他这一路走过去,和那去东土大唐取经的唐僧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人不但连肉都吃,还下限到了……!   游南清低头喂着怀里那只小兽,闻言只淡淡抬了下眼皮:“兄长不懂此间人心,这天下之人谁不求长生?拿几两银子买个慰藉罢了。”   游邵闻言一怔,所有反驳的话语哽在喉间。   这般愚昧,却也这般可悲。   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早已被提进屋里,摆在桌角的食盒,一时有些愧疚。   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两件东西一起带回来。   他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你们……还吃得下吗,要不再叫些饭菜?”   反正他自己是彻底没了半点食欲。   游南清神色未改,淡淡开口回道:“兄长无妨。我昔年随师父云游四方,遍历穷山恶水,风餐露宿乃是常态,早已练就平常心,不影响用膳。”   阿柘也跟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属下以前逃荒的时候,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小事,半点不会影响胃口。”   游邵真是自惭形秽——自己好歹也算经过两世为人,怎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如两个半大孩子。   “行行行,你们吃,你们吃,我……我去洗个手。”   他在盆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直洗得指腹泛白、指节发皱,喉咙里那股子呕意才算勉强止住了些。   正擦着手,门外传来小厮的叩门声:“大人,方才有人专程为您送来物件,留有署名绿袖在此,还请大人查验,看看是否是熟识之人。”   游邵心头一凛,什么人会这个时候送东西来。   阿柘筷子一放,擦了擦嘴角,动作利落地抢先开了门:“交予我查看一番。”   游邵冲小厮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可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小厮搓着手,努力回想着:“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瞧那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穿得素净,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我看不像是歹人,才帮他送的。”   阿柘接过东西,在灯下细细检查了一番,眉头微蹙:“主子,里面很轻,摸着不像是硬物,估摸着是些纸张之类的东西。可要打开瞧瞧?”   游邵望着那方小小的包裹,只觉得今日一桩接一桩,古怪得他心里不安稳。   他闭了闭眼,理智很快压过了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若真有人想见他,自会光明正大地递帖子,断没有这般藏头露尾,连署名都不留全。   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并不认识此人。”他转向小厮,语气笃定,“这东西还是原封退回去吧。”   小厮闻言不敢迟疑,躬身应诺,接过木盒便躬身退去。   游邵这才转身:“你们自个儿收拾,我要去与公爷商讨些事情。”   似是怕怀疑,还补充道:“这次是真有事。”   游南清一脸谁问你了。   游邵轻咳一声,捂着脸走了。   回到自己房中,游邵坐在桌前拿起那枚令牌,上头镶嵌的宝石虽已损毁,可原本的传信功能还完好。   他仔细地把今日的事情一桩桩讲给国师听:路途中遇见的数百只死去的穿山甲,还救了个唯一活下来的幼崽,晚上吃饭被人兜售的药人金,没想到居然是人类粪便,还有今晚这封来历不明的盒子。   加了一句:我没有打开,原封不动送回去了。   说着说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像是野草般疯长。   才第四日,怎的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密不透风地朝他压过来。   传讯令牌静静蛰伏片刻,缓缓亮起蓝光。   游邵觉得这简直就是指引自己的灯塔,急忙点开。   国师自带安抚之力的嗓音传出。   “诸事我已知晓,暗中蹊跷我会派人彻查。”   顿了顿,国师声音多了几分柔意:“我知你胆子小,无需忧心,我的人始终暗中护你。”   听着那份熟悉的的嗓音,游邵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未涌的湿意逼回去。   轻声开口:“公爷一面顾着京城的事,一面还要惦记我这边,定是累了。”   令牌微微亮了一瞬,那头传来一句轻描淡写却又叫人心头一颤的反问:“那你累吗?”   一语问罢,无需多言。   游邵瞬间读懂了,他们都甘之如饴。   一时眼圈又红了,只想扑进国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次。   未等游邵细细回味,国师的叮嘱传来:“我夜观天象,明日行路必有雨。明日恰是此番行程路途最长之日,切记谨慎慢行,途中切莫随意停留。”   游邵听着那认真的语气,心里估摸着,这场雨怕是小不了。   他忙不迭地应下:“公爷放心,我今夜便尽数告知随行众人,早早安顿,明日一早准时动身,绝不中途停留。”   国师那头只沉稳地应了一声:“嗯。”   游邵放下令牌,出门去把消息一一传达下去。   又叫阿柘去敲了裴景与薛忱的房门,嘱咐明日早些动身,免得误了行程。   等诸事都安排妥当,他才折返回房,对着令牌又说了一句:“公爷,都与他们说过了,明日我们早些走,今晚便早歇息了。”   那头沉稳的声音传来:“好。”   游邵躺在榻上,摸着怀里那枚微凉的令牌,心里说不清是安稳还是慌乱。   总觉得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难。   ——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将亮才算是浅浅睡了过去。   醒来时脑子还是浆糊一团,他扶着桌沿用冷水一遍遍擦脸,试图把那点困意驱散。   窗外的天却还黑沉沉的,连一丝鱼肚白都寻不见。   再抬头时,却见那两个小孩早已收拾妥当,军训似的,行李规规整整地摆在一旁,没有一点杂乱。   游邵又惊又佩服,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是压根就没睡,还是睡了又爬起来的?”   阿柘老老实实地挠了挠头:“属下觉少。”   游南清神色淡然:“习惯了。”   游邵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一觉能从日头偏西睡到日头再升,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肯起,拍着屁股都不愿起来。   眼前这两位,倒像是把睡眠彻底进化掉了。   提着行李下楼,早饭也顾不上用了,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地赶到地方。   裴景与薛忱的身影不见踪迹,想必是天不亮便已启程。   马车上早已挂好了防雨的油幔,一坐进去,眼前便是一片沉沉的暗。   游邵闭着眼假寐,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眼时,便听见外头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油幔上,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   缠缠绵绵,竟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秋雨,算得上是这个季节最不讨喜的特产了。   心情都烦燥了不少。   一路上天空都灰扑扑地压着,马车里也黑漆漆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   游邵啃了几口干粮,又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每回醒来,第一句话必是问游南清:“现在什么时辰了?”   游南清每回都能精准报出时辰,分毫不差,手上却还不忘时时留意着怀里那只小兽的喂奶。   游邵瞧他这般辛苦,忍不住劝道:“你也睡一会儿吧,我帮你喂一阵。”   游南清却挑亮了车里那盏小灯,语气里没有半分疲态:“兄长,我并不困。已经过了晌午了,你可要再吃些?”   游邵拍了拍自己发木的脸颊,努力打起精神——再这么睡下去,晚上怕是要彻夜无眠了。   他就着水囊又啃了几口干粮,却觉得腹中一阵阵发胀,只得躺下揉着肚子,连着吃了两顿干粮,除了顶饱,着实没什么滋味可言。   他叹了口气,认真问道:“南清啊,你怎的这般爱出门?兄长我这才走到半道,就已经要疯了。”   他这个宅男完全无法理解……   游南清眼神带着一丝回味:“我昔年随师父云游,时而徒步缓行,时而牛车慢行,遍历山河盛景,随心而至,便不觉行路辛苦。”   游邵瞬间抓住了话里的破绽,眼睛一亮:“所以你也觉得这一路光坐马车,闷得很,是不是?”   游南清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答话,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点小小的破绽,倒是让游邵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等马车终于稳稳停在驿站门口时,果然,裴景那辆熟悉的马车已经候在了那里。   游邵下车时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些古代人一个个精力旺盛得像是开了什么外挂。   自己都快被这一路颠簸折腾散了架,人家倒还是精神抖擞。   正感慨着,却见裴景那辆车厢上,忽然探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蹄子来,一晃一晃的,煞是滑稽。   紧接着便听见薛忱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这小东西还想跑,给我回来!”   游邵愣了愣,这是什么剧情?   薛忱大步从车上跳下来,身上还沾着雨水,一眼就瞧见了他们:“你们总算是到了。”   游邵指着那辆晃动不停的车厢,一脸难以置信:“你怎的在裴景车里养了只羊?”   薛忱一边随意地甩着身上的雨珠,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看这阴雨连绵的架势,大雨不知要连绵几日,途中未必能寻到新鲜羊奶,我索性买了只奶羊连着小羊崽一并带上。”   游邵愈发震惊:“裴景竟然同意你把羊塞他车里?”   薛忱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的车厢也腾不出地方了,可不就只能塞他那儿。”   游邵心里对裴景的印象莫名其妙地拔高了几分,没想到这人平日里冷脸冷面,骨子里倒还真是个讲义气的。   店家的小厮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意:“几位大人楼上请,今日雨水旺盛,已烧好了热水,供各位大人沐浴解乏。若有需要,只管唤小的一声便是。”   游邵没想到这偏僻驿站的店家竟这般会做生意,当即赏了几两碎银:“多备些,我们人多。”   小厮喜笑颜开地应了下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安顿妥当,他先对着令牌报了平安:“公爷,今日顺利抵达了,一路都很顺利。”   用过饭,沐浴洗漱一番,却迟迟不见令牌亮起。   游邵心里隐隐觉得,这几日国师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是没告诉他,可那点直觉却提醒着他,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这一夜本不觉得困,可听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半夜里冷醒了一回,他忙不迭地摸过令牌查看,却仍是一片沉寂,不见半分光亮。   心里着急,想再发条消息过去,指尖抵着那冰凉的令面,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发。   还是不要打扰公爷办事了。   再一觉醒来,天光已亮,那令牌上果然亮起了一点微蓝的光。   游邵忙凑到耳边细听,只听国师的声音传来:“昨夜帝王深夜急召入宫,朝堂事务缠身,未来得及回你讯息,让吾妻挂心了。”   听着那句道歉,游邵这才感觉自己冻了一夜的身子暖了几分。   但这死皇帝,又要折腾什么!   可这话终究没说出口,他如今离了京城帮不了忙,更提供不了慰藉。   只留了言:“公爷万事当心,我这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这一日走在路上,游邵是彻底没了睡意。   他透过油幔的缝隙望着外头那片阴沉沉的天空,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行到下午,前头的阿柘忽然勒住马,回身说道:“主子,前方有马车陷住了,瞧着像是裴大人的车。”   游邵探头一望,果然瞧见薛忱与裴景两人,狼狈地站在一棵树下躲雨。   裴景那身素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此刻也沾了不少泥点。   薛忱见了他们,面上顿时浮现出喜色:“游公子,可算是等到你了。”   游邵正要下车相帮,却被身旁的侍卫一把拦住:“大人,您不必下车,这处陷得并不深,是因裴大人的马车只套了一匹马,拉力不够。我们把自己的马套上去,一并使力便能拉出来。”   游邵点了点头,便安分地坐着。   薛忱穿着蓑衣缓步走到车窗旁,笑意坦荡,一点没有被雨水扰乱的样子。   游邵不解问道:“薛大人,你的马呢,怎么专等着我来帮忙,是看我人手多?”   薛忱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无辜:“非也非也,我方才已然询问过我的马,它性子桀骜,不愿与其他马匹并肩合力拉车,我也无可奈何。”   游邵瞬间无语,这马这般有脾气,居然还会挑活干。   转而问道核心疑点:“方才一路行来,前方路面平整坚实,为何偏偏此处突兀陷出一片泥沼?”   薛忱收敛笑意,眸光微凝:“我也正觉蹊跷。此处路面塌陷怪异,周遭泥土有厚重碾压痕迹,不似雨水冲刷所致,反倒像是有体型庞大的巨兽从此地穿行踏过……”   庞大巨兽踏路而过?   这话像是鬼故事似的。   游邵心头一震,当即抬手吩咐:“阿柘,你随侍卫前去查验一番,仔细查看路面痕迹,摸清究竟是何物过境所致。”   话音未落,裴景已然撑着一把油纸伞,对着车窗微微颔首:“今日多谢游大人出手相助。只是这雨势愈发汹涌,照此下去,明日恐彻底封路,车马难行,耽误行程。”   游邵一听这话,连忙“呸呸呸”了三声:“你可别乌鸦嘴。”   裴景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不说难道这雨便不会下了?我是在想要不要去讨一份阻水印结,以防万一。”   游邵一时没听明白阻水印结是什么名堂,张了张嘴,竟是接不上话来。   正僵着,侍卫来报,说马车已经拉出来了,只需将坑洼处稍作填埋便可继续赶路。   薛忱倒也不推辞,爽快地披着蓑衣就跟着一起去帮忙填土了。   游邵朝薛忱好心道:“要不你先上车避避雨?”   裴景却只是撑着伞,高傲地径自走开了。   游邵心想这人肯定怪我刚才说他乌鸦嘴了,没想到气性还挺大。   这边阿柘去查看那片被压陷的路面,回来时神色有些异样:“主子,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走过去的,只是瞧着,着实古怪。”   游邵心头“咯噔”一下,连着两日撞见离奇的东西,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他当即披上蓑衣,拿了纸笔:“我去瞧瞧,画下来。眼下瞧不明白也不打紧,带回去问问公爷。”   走近了细看,那压痕竟像是两道极深的爪印,寻常牲畜绝无这般大小的脚掌,便是马车碾压过去,也断不会留下这样的形状。   游邵一边描摹,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年头连大象都能凭空冒出来吗?   画完回到车上,他忍不住嘀咕:“该不会是熊瞎子吧?”   游南清接过那张图纸,凑近细细端详了一番,眉心微蹙:“不像。这爪痕指甲极长,若说是人为器械所致,也并非全无可能。”   游邵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这该不会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开”的强盗桥段吧。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紧:“南清,咱们不会是要在这儿被堵路打劫吧?”   游南清神色却依旧淡然,没有半分惊慌:“不一定,且看看再说。”   两名侍卫回来复命,说道:“大人,车已经填好了,只是那匹拉车的马……”   游邵素来不是小气之人,当即摆手:“先借给裴景用着。只是我这车厢也塞不下这么多人了,你们中一人跟着裴景的车走。”   侍卫面露难色:“大人,这怎么使得,我们理当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游邵却冷静地摆了摆手:“两辆车控制着一样的速度,不掉队便是了,快些走,莫要再耽误时辰。”   侍卫这才领命而去。   虽在外人面前装了装样子,可他心里这一路都提心吊胆,神经绷得紧紧的。   直到终于挨到了目的地,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到了房间,他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咕噜咕噜灌了半盏温水,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到了,可算能松口气了。”   游南清却将怀里那只珍视的小兽小心安顿好,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兄长,眼下未必能放松。”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静与审慎:“此时两位侍卫都消耗了大量体力,其余人也俱是疲惫之时。若是我是歹人,便会挑今夜动手。”   这话一出,游邵手里的水差点没喷出来,呛得连咳了两声。   一旁的阿柘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神情一凛。   方才那点因赶到目的地而生出的松懈,顷刻间荡然无存。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密了几分,敲打着屋檐,像是无声的提醒。 作者有话说: 59、60、61、62、64章大体情节没变,只是加了一些情节 第66章 第 66 章 倒不如亲眼   游邵赶紧吩咐道:“多点几根蜡烛, 免得被人灭了,到时候两眼一抹黑,连个躲的方向都摸不着。”   阿柘应了一声, 不多时屋里便已是烛火通明, 十几根蜡烛齐齐燃着, 把原本昏黄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只是这一照, 反倒衬得窗外的雨夜愈发深不见底, 有人窥探都不曾得知。   游邵打了个哆嗦, 他一个现代公民,哪里应付过被人追杀的场面。   阿柘转身取来自己的弓箭,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也在瞬间冷了下来, 已然是职业杀手的模样:“主子,若是真有人来, 定叫他有去无回。”   游邵也不再含糊,利落地将袖箭卡扣在小臂上, 试了试机括的松紧。   转头望向仍旧端坐在凳子上的游南清:“你要不……躲桌子底下去?”   游南清闻言, 唇角竟难得地弯了一弯:“兄长太过紧绷了, 我只是提醒你多加提防罢了, 这般草木皆兵,只怕暗处歹人尚未现身, 兄长倒先累得心力交瘁了。”   游邵一听这话, 顿觉这弟弟属实是气人的欠揍, 伸手就狠狠捏住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你倒是端得轻松, 要是真来了谁能护你。”   游南清也不躲,任由他捏着,只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我自会躲好, 兄长不必忧心。”   这边阿柘已经进了里屋,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衣:“大人,我去外面看看动静。”   游邵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去吧,小心些。”   阿柘应了一声,推开窗,身形轻巧地翻身而出,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雨与屋檐的阴影之中。   游邵在桌前坐下,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只小巧的铜坩埚,又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糖块与凝固的油脂,一并倒了进去,拿着一根小铁勺不紧不慢地搅动起来。   游南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游邵挑了挑眉,语气里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绝世珍宝:“这可是近战神器。真要有人敢闯进来,直接一勺子泼到脸上,再点一把火,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游南清垂眸看着那坩埚里渐渐融化的糖油,神色依旧冷静:“兄长此法固然刁钻,泼洒之时却极易误伤自身,一旦被人远距离牵制,便是无用之功,反倒拖累。”   游邵闻言不但不慌,反倒笑得愈发得意:“正是如此,所以这武器,我打算交给你。左右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就藏在暗处,趁其不备,泼他个措手不及。”   游南清默默颔首:“兄长所言有理,若真到凶险之时,我定然伺机出手。”   游邵仍旧不停地搅拌着那锅渐渐浓稠的糖油,手腕转动间,竟也生出几分沙场点兵般的郑重感来。   游南清见兄长紧绷,安抚道:“兄长不必太过忧心,国师大人暗中护持于你,寻常宵小之徒,根本近不得你的身。”   游邵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狐疑地抬眼:“怎么,你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   游南清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之前与师父云游各地时,曾见识过不少民间的怪事异闻。师父曾说过,天下将有大变动,阴阳失衡,阴气泄露于人间,催生出许多古怪的物种来。”   游邵握着铁勺的手猛地一顿,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你可别告诉我,等会儿要来的不是活人,是半夜三更鬼敲门。”   真是搞不清楚了,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看着大家都是普通人,怎么就差别这么大。   游南清却摇了摇头,缓声问道:“兄长,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日住进驿站时,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   游邵当然记得,眉头当即一皱:“你是说那送东西上门的,和今日挡路的有什么关联?”   游南清神色一凛:“那日纸条上写的是‘红袖添香,子时叩门三声’,送东西之人自称‘绿袖’,这两桩事,大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游邵猛地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天色,哭嚎道:“这才戌时啊,难不成真要提心吊胆地防备到子时?”   游南清将那只沉睡的小兽仔细裹好,轻轻放进了里间的厢房。   回头看向游邵:“兄长先去歇一会儿吧。倘若真有歹人能近你的身,你也得留着几分气力才好应付。”   游邵看着眼前这个弟弟,一脸波澜不惊地把最坏的情形都想在了前头,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   伸手又狠狠捏了捏他那张软和的脸:“知道的是你关心兄长,不知道的还当你巴不得我被人掳走呢。”   游南清也不恼,只轻轻搅动着已经开始冒起细密气泡的糖油:“兄长,去休息吧,这糖油我先替你熬着。”   游邵摸了摸右手臂上的袖箭,给自己壮胆,这才转身进了卧房。   屋里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令牌,指腹摩挲着微凉的表面。   国师若是真派人护着他,想必已经知晓了今日发生的种种,自己是不是不该再多此一举去唠叨。   可他现在紧张得连胃都揪成了一团,只想听听国师的声音。   斟酌再三,他才低声开口:“公爷,今日路途一切顺利,你那边可还好,最近是不是很忙?”   等待回音的当口,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印章,来回摩挲着——今日本该是再试一次日子。   可眼下这般不太平,他实在不敢冒险,生怕自己昏睡过去,反倒给了歹人捡漏的机会。   正想着,令牌忽然亮了起来,游邵忙不迭地凑到耳边。   国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今日并不算忙,只是处理了些棘手的事,此时可是要休息了。”   游邵原本只想听听声音图个安心,可一听“棘手”二字,那颗刚落下去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   更不敢提自己是被一连串异动吓得不敢合眼的事。   他只含糊应道:“是要休息了,公爷,你也早些歇下。”   隔空的这几句对话,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伏在桌上,辗转难安,时间怎么就这么难熬。   令牌这时又是一亮,似是有读心术:“我已命人给你送了新的物件,不日便能收到。”   游邵闻言立时坐直了身子,不会是令牌的配件吧。   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甜意,撒娇似的:“公爷这般忙碌,竟还费心惦记着给我送东西。”   那头的声音很快传来,国师的声音低沉,带着勾人的味道:“不必多礼,这是身为夫君的职责。”   游邵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是一头栽倒在桌上。   本该是紧张迎敌的时刻,自己怎的反倒春心荡漾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回道:“公爷……想你。”   掩耳盗铃似的追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令牌那头,只沉沉地回了一个字:“嗯。”   游邵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发簪,将散落的碎发仔细重新束好。   这才推门而出:“我歇好了,且和你们一道等着吧。”   游南清抬眼瞧了他那副面色红润、眼神发亮的模样,哪里还看不明白。   只是也不点破,淡淡道:“兄长随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坩埚里的糖油沸了又沸。   游邵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肯合眼。   终于挨到子时将近,他猛地打起精神,倏地站起身来,袖箭稳稳瞄准了门口的方向。   游南清也端起那只坩埚,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门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征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叩击声——当,当,当,不多不少,正是三声。   门却没有被推开。   只见一张薄薄的纸片,从门缝底下悄然滑了进来,落地的刹那便开始诡异地舒展、膨胀。   游邵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张纸迅速铺展成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秀才,扁平生硬,像是谁家丧礼上糊出来的纸人,粉红的脸蛋,狭长的狐眼,面色惨白,嘴唇上是殷红的口脂,笑得诡异,像那索命的厉鬼。   游邵死死压住喉间的尖叫,手腕一振,袖箭已然出手。   箭矢穿透那纸片,在门板上钉出一个闷响的窟窿,箭尾兀自颤动着。   可那纸人竟未曾倒下,只是身形晃了晃,反倒煞有介事地拱手一揖,喉间发出一阵细微而艰涩的声响:“百闻不如一见,游公子……比画中还要美艳几分……真是天人之姿。”   游邵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开来,顾不得多想,厉声喝道:“南清,快泼!”   游南清应声将那锅滚烫的糖油悉数泼了上去,粘稠的液体瞬间裹住那纸人单薄的身躯,压塌了纸人的脊背。   游邵想也不想,顺手抄起案上一支燃着的蜡烛便掷了过去。   糖油遇火即燃,那纸人整个身形在火光中扭曲、蜷缩、对折,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楚,却又诡异地没有半分惨叫。   窜起的火光中,那纸人抖动了几下,唯有那张还未被烧到的嘴,兀自开合着,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能亲眼一见游公子,真是遗憾……下一次,我想亲眼见到……”   话音未落,火光已将那纸人彻底吞没,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   游邵满身冷汗,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   这时阿柘与两名侍卫也被这动静与火光惊动,破门冲了进来。   阿柘看着地上那滩兀自燃着余焰的黏浊灰烬,连忙端水浇灭:“主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游邵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指着那片焦黑的痕迹,声音都还带着颤:“简直跟闹鬼似的,有个纸人……凭空飞进了房里。”   阿柘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纸人?主子,这简直闻所未闻。”   动静闹得不小,隔壁的裴景与薛忱也披衣走了出来,隔着门问是出了什么事   游邵怕惹得更多人围观,索性叫众人都进了屋,将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裴景听罢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薛忱却因往日曾亲眼见过阴魂之事,对这类离奇之事的接受度自然比旁人高上许多,他眉心紧锁,沉声道:“本以为远离了朝堂,能少些这等阴私手段,没成想这一路上,倒还添了新花样。”   游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扰了你们的睡眠,实在过意不去。这事今日估计不会再发生,你们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陆续散去,回了各自房中。   游邵瘫坐在椅子上,仍未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喃喃自语:“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阿柘正俯身去拔那支钉在门板上的箭。   游南清则一边冷静地擦拭着地上残留的污渍,一边开口道:“兄长不如去问问国师大人,总好过在这里空想。”   游邵这才如梦初醒,迟疑着从袖中取出令牌,将方才遇见诡异纸人的经过一一说了。   不消片刻,国师的回音便传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得极沉的凝重:“是阴阳术流之人炼制的‘傀儡符纸’,本身并不能真正伤人。原以为他不敢贸然近身,没想到今日竟真找上了你。我会遣人前去处置。”   游邵这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转头望向游南清与阿柘,好奇问道:“你们可曾听过什么‘阴阳术流’?”   阿柘茫然地摇了摇头。   游南清却缓缓开口:“只知先秦之时,诸子百家里曾有这么一派。后来秦朝焚书,阴阳之学便渐渐失传了。”   游邵闻言愈发震惊:“竟还有这般邪门的流派?”   游南清神色凝重了几分:“早已失传的术法,如今竟又重现人间,确实透着蹊跷。”   游邵只觉得脑子转得晕头转向:“又是阴魂,又是邪术,这事怎么越闹越复杂了。”   游南清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之意:“兄长,今日想来是不敢再来了,你先去睡吧。”   游邵撑着脑袋,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去歇着吧,今日也是辛苦了。”   那东西方才说什么“下次要亲眼得见”,这话听着像是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招惹了……   可终究不敢真的放松警惕,只是披了条薄毯,倚在椅子上浅浅打了个盹。   阿柘则寻了条毯子,直接和衣睡在了他脚边,任凭怎么劝,也不肯挪去床上。   次日雨停了,天光难得地透出几分清亮。   早早起身,盘算着今日明日的路程都不算远,便与薛忱、裴景商议了一番,索性今日多赶些路,把两日的行程并作一日,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游邵在颠簸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梦里却总也甩不掉那张诡异纸人的脸,一惊一乍地醒来好几回,整个人憔悴得眼底都泛起了青色。   等赶到新的驿站时,已是烛火通明的时候。   游邵本盘算着回房便倒头休息,谁知却有人候在了门口。   一名穿着青色衣衫的小厮,规规矩矩地上前,双手奉上一张拜帖:“诸位大人安好,小人乃是南州府衙下人。我家府主听闻诸位大人途经南州地界,特命小人在此恭候多时,恳请诸位大人到了南州府时前往府中赴宴,届时府内备好珍馐佳肴、清茶美酒,略尽地主之谊。”   裴景率先上前,伸手接过拜帖,颔首道谢。   小厮立马回礼,转脚就出了驿站,坐上一辆精致马车走了。   游邵狐疑地看着裴景:“你当真要去?”   裴景抬眸,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入了南州地界,便是踏入南方辖区。此番宴请是地方权贵的初步试探。你背后有国师坐镇,不去尚且无妨,我等无靠山之人怎么敢不去?”   游邵心里嘀咕这人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冲,转头又问薛忱:“你去不去?”   薛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左右不过一顿酒席,去便去,不去也无妨。”   裴景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将仕途放在心上的做派,连连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若是不去,便是白白得罪了这一路的人脉,往后如何在朝中安身立命……”   薛忱却只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我本就没打算做这个官,若真惹恼了谁,那便惹恼了吧。”   游邵知道这人是当真舍得把命送出去的。   这般没有斗志的人居然还是自己的领导。   当即拍板道:“那便去吧,正好探一探这南边的水究竟深浅如何。”   裴景冷哼一声,抽出一张拜帖收好,余下的几张便随手甩了过来:“你们最好说话算话,莫要临时反悔。”   游邵看着他那副端着的高傲背影,忍不住戳穿道:“想让我们陪你一道去,直说便是,这般拐弯抹角的,小心以后没人乐意陪你。”   裴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踉跄,却难得没有回嘴反驳,只闷不吭声地小跑几步,转眼便钻进了自己房间。   游邵手里甩着那张烫金拜帖,长长打了个哈欠:“左右还有两日的行程,再说吧。”   ——   南州府的正厅里,丝竹之声正闹得欢。   七八名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转,水袖翻飞如浪。   衬得满座官员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润,愈发透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上首主位坐着的,正是南州知府沈仲远。   此人年近五旬,一身绯色官袍穿得规规矩矩,他端着酒盏,眯着眼看那舞姬转了几圈,心情正是极好的时候。   正在这时,门外快步进来一名管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仲远闻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抚掌笑道:“甚好,甚好!”   把满座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   左手边一位穿着藏青色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员放下酒盏,凑趣问道:“沈大人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沈仲远抚着胡须,卖了个关子:“拜帖已经送到驿站了,想来不日便能请到几位贵客登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添了一句,“这几位里头,倒有一位,是京城里那位国师大人身边极得宠的人物。”   此言一出,满座的窃窃私语顿时热闹起来。   “国师大人身边的人?”一位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官员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可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游公子?”   “正是。”沈仲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年轻官员这下是真按捺不住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探究:“我听闻,那位游公子,是国师大人的……男妾?这话当真作不得假?国师大人素来是不近女色、不近男色的清冷做派,朝中人人皆知,怎的偏偏……”   正议论得热闹,厅角一直沉默着的一人忽然开了口。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裁剪得极为合身,眉眼生得极是俊秀,唇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未动,手里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卫珩微微抬眼,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诸位这般议论纷纷,倒不如亲眼一见,等见了便知道了。”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叫满座的喧闹声顿了一瞬。   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官员讪讪地笑了笑,举杯敬了过去:“卫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倒叫人愈发好奇了。”   沈仲远也笑着举杯:“左右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诸位不必心急,且等他登门,自见分晓。”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堂下的乐姬重新起了调子。   丝竹声再度扬起,舞姬的水袖又翻飞起来,满座的议论声渐渐被这歌舞声掩了下去。   唯有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卫珩,依旧维持着那副淡然的神情,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几年前在书院见过还是个榆木脑袋的蠢材,竟能夺得国师青睐,真是有趣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今日是无法   游邵进了驿站, 还未及安顿。   便瞧见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锦盒,盒面上錾刻着公府特有的纹样。   送东西的速度竟是这般快,才说没多久, 今日就已经在驿站了。   原本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游南清与阿柘二人倒是见怪不怪, 自顾自地张罗着卸行李。   阿柘一边动作利落地摆着茶盏, 一边感慨:“主子, 公爷这般惦记着您, 竟是连着一路都备了东西送来。”   游邵脸颊泛起一点热意, 轻咳一声找补:“公爷不过是担心咱们路上的安危,寄来的都是些保命的玩意儿罢了。”   盒盖一开,里头正躺着那块熟悉的蓝色宝石。   游邵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取出,贴着胸口的衣襟仔细收好。   这东西关键时可以求救保命, 就是做指南针都是好使的。   这一回,他是说什么也不敢再拿这物件去做旁的用途了。   他回到卧房, 按着令牌传了消息过去:“公爷,东西我收到了。”   又小声说道:“公爷, 我这几日赶路匆忙, 这会安上去用倒浪费了, 等闲下来些, 再装到令牌上,与公爷好生聊聊。”   不多时, 国师那头传回话来, 低沉温润的嗓音淡淡回响:“无妨。近日朝中琐事繁杂, 我亦是分身乏术, 等闲无事,再与你细说端详。”   游邵伏在桌上,望着那枚令牌, 低声喃喃自语:“京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叫公爷这般脱不开身。”   还是等国师闲下再问问。   ——   难得今日算是清净下来,他索性关了卧房的门,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印章,打算再试一次。   他寻出印泥,试探性地先往桌面上盖了一枚印记,只见那印记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一点不像从前大盛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一触,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却并未如上回那般整个穿越过去。   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猛地被抽离,顺着一条狭窄幽深、看不见尽头的甬道疾速穿行,四周尽是模糊晃动的光影。   待到那阵眩晕感稍稍褪去,视线才勉强凝聚成形。   熟悉的出租屋,自己倒在地上的那具身躯,只不过是上帝视角。   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如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般,骤然一黑。   紧接着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道,飞快地拽回了古代的身子里。   游邵怔怔地坐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喃喃自语:“竟是不能用了……难道是离公府太远的缘故?”   他仔细擦干净印泥,指腹摩挲着印章上那两个篆刻的小字“沧沚”。   兴许是要离国师近一些才管用,毕竟这印章上刻的原就是国师的名讳。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沧沚”,忽而生出一丝好笑,他与国师这般朝夕相处,竟连国师姓名都不曾知晓。   这般尊贵的身份,知晓的人,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摸了摸那枚令牌,又摸了摸贴在胸口的晶石,合衣便沉沉睡了过去。   ——   此后又赶了两日的路程,倒也称得上顺遂,没再出什么岔子。   唯独裴景车中养着的那只母羊,兴许是这般日日颠簸受不住,竟晕起车来,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挤出的奶水也大大减少。   薛忱倒是上了心,时不时便要下马,牵着那羊到路边喂上一阵青草。   游邵撩起车帘,正瞧见薛忱蹲在路边,耐着性子等那羊慢悠悠地啃草,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般模样若是叫南边那帮官场老油条瞧见了,只怕要将他们几个当成笑话传上好一阵子。   待真正踏入南州辖境,眼前的景致便与先前一路所见截然不同。   满目苍翠,草木葱茏,便是脚下的官道,似乎都比别处平整了几分,车轮压过去几乎听不见颠簸的响动。   早有南州知府派出的下人候在路边,见了车队便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一路风尘劳苦,终于抵达南州。我家知府大人早已恭候多时,特命我等在此接应,备好城中顶级酒楼食宿,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游邵自然不愿去,他可还记着国师的叮嘱,凡事只往那些查验过的官驿去,旁的一概不沾。   直接谢绝了这份好意:“替我多谢知府大人厚意,只是我等此番奉旨赴任,理应宿于官府驿站,不敢私受,还望诸位代为致歉。”   那仆从倒也不强求,只又添了一句:“我家知府一片诚心,特设晚宴为诸位大人接风,还望诸位大人晚间务必移步府中赴宴,莫要辜负盛情。”   语毕,一众仆从躬身退至道旁,不再多言打扰。   待游邵一行人先将行李安顿在驿站,不多时,便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轻启,一名年轻男子缓步下车,冠玉束发,眉目温润俊朗。   男子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作揖:“在下沈安,忝居南州通判之职。今日家父府中公务冗繁,未能亲自远迎诸位京中大人,特命在下前来接应,恭迎诸位莅临南州。”   裴景率先上前寒暄,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薛忱只是站在一旁,朝沈安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这般盛情相邀,若是不去,倒真是辜负了诸位备下的这番心血。”   游邵站在最末,心想左右自己官职最小,等前头两人应下了自己再跟上便是。   谁知那沈安的目光竟径直穿过前头二人,直直落在了他身上,神情先是一怔,片刻后才骤然移开视线,重新堆起笑意:“几位大人,请。”   游邵坐进最末一辆马车,转头便对游南清说道:“你会喝酒吗?”   游南清毫不意外,神色淡然如水:“兄长何出此言?”   游邵摸了摸鼻尖,压低了声音:“我平日吃的药需得忌酒,若是喝了,怕是要出大岔子。你若是不会喝也无妨,寻个空当,悄悄把我的酒杯换成清水便是。”   阿柘在一旁听了,立时拍着胸脯应下:“主子,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属下手速快得很,保准没人能瞧出破绽。”   游南清也轻轻颔首:“必要之时,我亦可代兄长饮下。”   马车不多时便驶入了城中。   虽已是入夜时分,城内却依旧商贾云集,灯火不熄,处处张挂着华灯,映得街市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城中楼宇一座座鳞次栉比,竟比陵城的建筑还要高出几分。   尤其是城中央,矗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塔楼,通体缀满了灯笼,层层叠叠地亮着,远远望去,煞是显眼夺目。   游邵撩着车帘,啧啧称奇:“这地方怎的感觉比京城还要繁华些?”   游南清神色淡然:“南州本就是南边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商路四通八达。听闻此地还有几家世家大族驻守此处,自然就愈发热闹起来。”   游邵又指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高塔问道:“你可知那塔究竟是何用途?”   游南清探头望了一眼:“应当是本地世家的家庙塔楼。”   又缓缓解释道:“我朝并无统一国教,不尊单一神道,朝野上下、市井百姓皆无统一祭拜之规。各地世家宗族,大多各尊先祖、各奉家道,祭拜礼法自成一体,故而各地家庙林立、形制各异。”   游邵心想确实,他来这世界已有些时日,倒确实未曾见过什么正经的庙宇。   而且这一路行来,竟是一座都不曾撞见过。   马车最终停在了知府府邸门前。   门口早已张灯结彩,那一长溜停靠的马车,竟丝毫不逊色当日在荆国公府赴宴的排场。   知府沈仲远亲自立于府门前等候,一身绯色官袍端正得体,面容敦厚沉稳。   见游邵一行人缓步下车,他立刻满面堆笑上前迎接,目光灼灼,眼底满是热切赏识,高声笑道:“久闻诸位大人美名远扬,今日得见真人,果然风姿卓绝、气度不凡,当真英气逼人!”   游邵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自己几个不过是被贬下来的,哪来这么大的“美名”?   面上却也只得跟着一一见礼,随众人一同踏入了府邸。   刚一入内,游邵便觉出几分不自在。   一则是满堂的目光毫不遮掩地黏在他脸上,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般。   二则他又隐约感觉到了那日初入荆国公府时的那种被抽空似的怪异之感,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般。   他忙不迭地伸手摸上了怀中国师所赠的玉佩,那点微凉的触感传来,心口这才略略松快了些。   他压低声音,凑近游南清:“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进来就叫人浑身不舒坦?”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目光却在四下悄然扫过一圈:“世家府邸大多布有风水阵法,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讲究,只滋养本家气运,却对外客并不友善。兄长你这般不适,想来是底子还弱了些。”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游邵身前,将那不知从何处渗来的阴风悉数隔在了身后。   游邵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心里愈发不敢放松半分警惕。   等真正踏进主厅,更是被满室的富贵气派晃得眼花缭乱。   一水的朱红金丝雕饰,梁柱上、屏风间处处透着主人家不差钱的气派,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针脚都细密得叫人心惊。   游邵领着游南清落了座,沈仲远端坐主位,笑容满面地开口:“下官素来喜好宴聚雅集,偏爱热闹盛会。今日冒昧设宴,还望诸位大人尽兴欢愉,莫被礼数拘束。”   三人依次说了些场面客套话,又逐一敬了祝酒词,这才算是正式开席。   薛忱坐在游邵右手边,呷了一口酒,侧头凑近笑道:“我瞧着,今日这席上,怕是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游邵闻言一惊:“冲我来的?”   薛忱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你瞧瞧这些人,知府大人对着他们都要客气三分,约莫都不是南州本地的官员。”   游邵原本一直低着头,只顾着专心饮茶,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在席间转了一圈。   这规模确实太大了些,不过一个州府设宴,怎的来了这么多官员?   尤其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直勾勾地往他这边瞟,叫游邵恨不能当场翻个白眼。   想来想去,不过是国师往日太过清心寡欲,不近男色女色,才叫自己这个“男妻”的身份,平白成了众矢之的。   正在这时,游邵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处,恰好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四目相对。   对方竟毫不避讳地朝他一笑,还举起酒杯遥遥示意,那神态举止,竟像是与自己相熟已久一般。   男子并未身着官袍朝服,一身素色雅致的锦衫,面料华贵细腻,纹路低调精致,款式简约却难掩世家贵气。   游邵心里正纳闷这人是谁。   身侧的游南清始终留意着动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声提醒:“兄长,今日席间诸多宾客,半数皆是无官职在身的世家子弟,权势不输地方官吏。那轮椅上的男子,便是江南卫家的卫珩,独掌江南全境丝绸商贸,是南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掌权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饮着茶,心里暗暗咂舌,这南边果然与京城大不相同,世家子弟经营商贾之事,地位竟隐隐还要压知府一头。   正想着,忽有一队衣着清凉的舞姬鱼贯而入,厅中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水袖翻飞,香风阵阵。   游邵忙低头凑近游南清,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千万别多看,这些不适合你们。”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像个老僧入定:“兄长放心,我自会恪守礼度。”   正说着,卫珩已经推着轮椅到了他们桌前,语气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亲近:“昔日书院同窗一别,时隔两载,未曾想今日再见,游兄已然身负官身,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游邵一口茶差点没被自己呛住——什么?这人竟识得原身!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端出一副疏离清冷的架子,举杯淡然回敬:“原来是卫兄,能在此地重逢,倒也是缘分一场,我敬卫兄一杯。”   卫珩也不见外,径自吩咐身旁侍立的婢女:“我与游兄乃是旧相识,今日难得一见,且在游兄近旁添一套桌椅。”   游邵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怎的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面上却仍是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卫兄请便。”   卫珩落了座,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笑意愈发深了几分:“今日初见,只觉游兄变化极大,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游邵心里猛地一跳,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面上从容应对:“这两年家中变故频发、世事浮沉,境遇几经波折,人历经风雨,自然褪去青涩,有所成长。”   卫珩却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游兄比起那时,似乎是通达了许多。”   主位上的沈仲远这时忽然开了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卫侄,你与游大人这般相谈甚欢,聊的是什么?”   这一问,竟叫满座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不少道视线又悄然聚了过来。   卫珩神色不改,笑意依旧从容:“不过是同窗旧谊,叙叙旧罢了。”   话虽如此说,他的笑却没那么简单。   周遭几位官员也趁机凑趣搭话,言语间虽客气,却总要绕着弯儿地提上一句“国师大人的青眼”“游大人真是好福气”之类的话。   听着是恭维,细品之下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轻视与探究。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片透亮,这般言论他早就习惯了。   左右已经是男妻,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厅外侍女端着精致食盒缓步而入,躬身上菜,高声唱名:“新席上桌——神仙醉酿灵朔肉!”   这一声唱名,顿时叫满座哗然,交头接耳间尽是惊叹:“沈大人今日竟舍得把这道菜都端出来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沈大人这般破费,想来是真心实意地想结交几位大人啊。”   沈仲远抚须含笑,神色自得,缓缓开口道:“诸位不必惊叹,这等绝世珍馐,并非我所能寻得,皆是托卫侄的福分。此番灵朔珍品、神仙佳酿,皆出自卫侄门路,鄙人是千金难寻。”   一语道破,满座众人看向卫珩的目光愈发敬畏尊崇。   游邵不明就里,只是瞧着满座这般郑重其事的反应,便知这必是什么稀罕物件。   卫珩望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踌躇,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摇了摇头,随口扯了个谎:“只是平日里吃着药,不知这道菜会不会与药性相克,故而谨慎些。”   卫珩闻言淡淡一笑,耐心地解释起来:“游兄无需多虑。这神仙醉,乃是珍稀灵树百年结果,天然酝酿而成的佳酿,无凡俗酒水的烈燥之气,温润养身。而灵朔,乃是常年喂食仙药的灵兽,肉质细嫩鲜美,常食可滋养身心,延年益寿。”   “仙丹?”游邵心头猛地一震,这仙丹,不会正是……   卫珩望着他错愕震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浅莫测,语气平淡道:“正如游兄所想。只是以游兄如今的身份,日日伴于国师身侧,想来这般寻常灵物,已然入不了游兄眼界。”   游邵干笑一声,知道这人是在试探自己。   面上竭力维持着那份从容:“卫兄这是从何说起,仙丹何等珍贵之物,我这等寻常之人,哪里配得上。”   卫珩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饮了一口杯中酒:“那游兄倒是要好生尝尝这滋味。”   游邵一时进退两难——这筷子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丹药配酒,这不是等着自己副作用发作闹笑话呢。   他抬眼悄悄望向席间旁人,却见众人早已狼吞虎咽地夹起那盘肉,吃得满脸尽是飘飘然的陶醉之态,仿佛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再回头看卫珩,那人仍是不紧不慢地饮着酒,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地打量着他。   游邵心里飞快地骂了一句“死瘸子”,存心看我窘迫难堪是吧?   小心贪杯伤身,直接喝瘫了!   面上却仍强撑着那副得体的笑意。   南清这时发力了,只见他神色坦然,直接抬起盘子将那灵兽肉吃进腹中,一脸我就是坏孩子又如何的模样。   “兄长身体素来不好,还是不要浪费了这等美食,我来代劳即可。”   游邵在心里默默给南清点赞,面上确实一副不便发作的责难,秀眉紧蹙,嘴唇微颤。   随即转身抱歉对卫珩说道:“家弟还小,性子顽劣,卫兄见谅。”   卫珩只是笑笑:“游兄此次前去荻溪,与我府邸相近,日后少不了叨扰,还请游兄不要介意。”   说罢就推着轮椅走了。   ——   酒宴散去时,已近三更。   游邵扶着微微发沉的脑袋走出知府府邸,夜风迎面吹来,神志稍稍清醒几分。   刚走下台阶,却见卫珩的轮椅不知何时等候在廊下,身旁竟连一名伺候的下人都未曾跟随。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拱手道:“卫兄怎的还未回府?夜色深沉,夜路难行,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卫珩缓缓转动车轮,向他靠近几分,唇边挂着一贯的浅笑:“游兄一路车马劳顿,想来已是累坏。今夜这场宴席,不知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含糊应道:“知府大人款待周全,只是这般隆重规格,着实叫人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 卫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以游兄这般身份,承受这般排场,原也是理所应当。”   游邵听出话语之中绵里藏针,不愿再与他迂回周旋,淡淡开口:“卫兄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了,同僚尚在外等候。”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卫珩的声音,语调骤然沉下,带着近乎急切的低哑:“今日,总算是让我见到你了。”   游邵脚步一顿,回头恰好对上对方的双眼,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警觉。   “卫兄这话是……” 游邵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破空袭来。   只听 “叮” 的一声脆响,一柄短匕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划破沉沉夜色,直刺卫珩所在之处。   匕首却没能伤及对方分毫,像是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在半空猛地顿住,迸出细密火星。   游邵这才骇然看清,匕首袭来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竟是阿柘出手阻拦。   紧接着响起 “嗤” 的一声轻响,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凭空浮现在夜色之中。   丝线自远处高墙之上延伸而出,径直牵向卫珩,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与脖颈,勒得极深。   卫珩浑身剧烈一颤,紧贴皮肉的银丝,转瞬便在他手腕、颈间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他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唇边却诡异地扯出一抹森然笑意:“看来…… 今日是无法得手了。”   话音未落,那道银丝猛地震颤一下,如同遇火消融的蛛丝,骤然消散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卫珩身子一软,眼皮沉沉阖上,整个人直直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已经是七日   游邵看着那晕过去的卫珩, 后背止不住地流冷汗。   阿柘动作利落,几步上前把那把刚才飞出去的匕首捡回来,反手藏进袖中。   游邵看着他这份镇定, 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远处几个小厮听见动静, 脚步急匆匆赶来, 躬身问道:“诸位大人,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方才听闻廊下有声响, 我等特来查看。”   游邵咬着舌尖, 压下震颤:“无事,方才我与卫兄闲谈,许是卫兄不胜酒力醉倒了,劳烦你们过来, 将卫兄好生送回居所歇息。”   那小厮闻言立刻应声,转头就唤了几个同伴过来, 动作麻利地围上前扶轮椅:“多谢游大人体恤,大人先行移步, 伺候卫公子歇息之事, 交由我等便可。”   游邵微微颔首, 侧身抬手, 示意身后立着的南清与阿柘跟上,缓步转身离去。   ——   那几个小厮推着轮椅往正厅去了。   厅中灯火通明, 杯盘狼藉, 沈仲远还端坐在正中, 姿态一如方才宴席上那般从容。   当卫珩被推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脖颈手腕间尚未干透的血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缓抬手,宽大袖袍轻挥:“尔等尽数退下, 无需在此伺候。”   满厅仆役侍女闻声,无人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正厅,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   沈仲远从宽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指尖捏着瓶身,将里头澄澈的药液缓缓喂进卫珩唇间。   卫珩悠悠转醒,睫毛先是一颤,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随即眉目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厉的凶色。   他又被夺身了。   沈仲远静静立在轮椅旁,抬手轻抚颔下三缕长须:“卫侄,今日看来,你体内异魂已是越来越难压制。”   卫珩垂落的五指骤然收紧。   没说话,唇瓣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   沈仲远目光微深:“今日宴席之上,你可是从那游邵身上,看出了什么古怪端倪?”   闻言,卫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今日初见他,便一眼断定,此人绝非昔日的游邵。”   闭上眼,似是在回忆:“从前的游邵呆板木讷,性情拘谨怯懦,遇事只会局促退让,周身尽是迂腐书生气。可今日此人,言谈举止机敏通透,进退有度,全然是换了一副风骨。”   “更不必说眉眼气韵,天差地别。”卫珩眸光沉沉,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又阴冷的审视,“昔日游邵眉眼平淡,毫无锋芒。可今日的他,眉目清艳,竟比寻常世家豢养的美妾还要娇媚动人,容貌都大不似从前,如何能称之为一人。”   沈仲远闻言,眸光骤然悠远,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此人莫非也是遭逢奇遇,与你一般,得异魂寄体?”   卫珩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覆下:“若是如此,倒要好好揣测一番,寄于他身的异魂,所求究竟为何?异魂入世,必有所图。”   “不管其所图何物,皆是变数。”沈仲远扶着长须,语气沉定,“我等筹谋多年,布局周密,万万不能让这莫名异数,坏了整场大事。游邵此人,变数太大,留不得。”   卫珩抬手,取过一旁叠放的素色锦帕,细细擦拭着手腕处残留的淡淡血迹。   “此事不急。”他语声淡淡,带着几分审慎,“待我请示体内异魂,探明利弊,再定后续处置之法。”   沈仲远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警示:“卫侄,异魂手段再是神异诡秘,终究是身外之物。若是全求在异魂身上,他日强势反噬,夺你身躯,你又该如何压制抗衡?”   听闻此言,卫珩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之上。   “我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身无退路。”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单薄孤冷,又带着沉沉戾气。   厅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扭曲成一片破碎的暗纹。   ——   那边,薛忱和裴景正在马车前等着,沈安陪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游邵总算是来了,裴景方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沈大人盛情款待,今日叨扰多时,时辰已晚,我等便先行告辞,返回驿站歇息了。”   游邵也上前拱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今日多谢招待,见了这等市面。”   沈安在马车边拱手谢客,脸上笑意得体,眼神却在游邵脸上多停了一瞬。   游邵坐进马车,车厢门一合,后背贴着车壁,才觉得神魂总算是归了位。   紧接着,熟悉的钝痛骤然从右侧太阳穴窜出,牵扯得眉眼酸胀,头脑昏沉。   终究是怕隔墙有耳,这一路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阿柘只是一脸担忧望着自家主子,不知该做什么好。   直到到了驿站,马车停稳。   游邵脚一沾地便是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薛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皱眉打量他的脸色:“可是醉了,要人煮点醒酒汤?”   游邵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我席上并没有喝酒,只是累了,都去休息吧。”   等三人各自散去,游邵这才由南清和阿柘扶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一合上,屋里三人脸上都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南清率先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看来今日我们又遇到了阴阳术流的人。”   游邵缓缓点头,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才觉得后背的冷汗黏在衣衫上格外难受:“没想到竟是这么大胆,竟是直接碰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而想起什么:“不过两次遇见都是晚上,是不是这东西怕光,白天不敢出来?”   难不成还真是什么鬼魂?   南清皱眉思索片刻:“兄长所言极是。我猜想是夜间光影昏暗,那纤细傀儡丝线隐于灯火阴影之间,极难察觉。可若是白日天光通透此等阴诡丝线无处藏匿,必然会显露蛛丝马迹。”   游邵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尤其是看那丝线一路延伸到高楼,后面必定是有人操控。   他问向阿柘:“可是能看清那边人的影子?”   阿柘上前一步,摇了摇头:“主子,我看到有丝线在月下反光,想要靠近你,所以才动了手,但是那丝线太远,收得太快,属下也未能看清。”   游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带着几分安抚:“你做的很好,那术法诡异,突然接触必然有古怪,以后还是得防着。”   话虽这么说,心思却还飘在别处,这南边竟是直接将丹药喂给动物去吃,这究竟是怎么强大的底蕴。   他忍不住转头问南清:“你可吃出那灵朔肉是何滋味?”   南清皱眉沉思,半晌才道:“那灵朔肉以陈年烈酒腌制入味,酒气浓烈,彻底掩盖了食材本身的气息,根本品不出半分异样,无从判别其滋味和功效。”   游邵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灵朔究竟是什么东西,南清你可听过?”   南清神色难得地谨慎起来:“这仙酿与所谓灵朔,都是从未听过的东西,可见此物流通范围极窄,寻常人终生难窥一二。只是今日席间一众官员皆熟识此物,足见其在南都高层圈层早已不算稀罕,只是相较于国师手中的正统丹药,珍稀程度稍逊一筹罢了。”   游邵点点头:“有理。”   估计就是个噱头,和现代好酒一般,都是用来镇场子的。   话音刚落,头侧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南清立刻关切地问:“兄长可是头痛了?近日我们连日赶路,日夜防备,神经时刻紧绷,必然是积劳成疾,你快去休息吧。”   游邵缓缓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无事。”他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正事,“今日那人吃了瘪,怕是不敢露面了。你们也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今日之事,还是要知会一声国师。   坐在桌前,从随身的药盒里摸出几颗乱七八糟的止疼药,就着温水囫囵吞了下去。   先是傀儡符纸,又是傀儡银线,敌人躲在暗处,他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普通人,除了硬扛,实在没什么招数可用。   他自嘲地想,早知道穿越还得学点防身术。   按上那枚令牌,游邵定了定神,声音压低:“公爷,今日那阴阳术流之人出现在了明面,远远地挟持了一位世家子弟,似乎是要在闲聊时偷袭于我。”   说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倒进椅子里。   药效正在发作,胃部隐隐灼烧起来,四肢开始发麻,忍不住抬手去摩挲手背,又去揉脚背,蹭得皮肤下泛起一片暗红。   多久没有尝过这滋味了,游邵苦笑一声。   令牌亮起微光,他伸手点开。   国师的声音沉稳地传来,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我知晓了,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怎么样,今日想必是吓坏了。”   游邵眼圈微微发红,鼻尖也跟着发酸,可开口时语气依旧稳当:“公爷,我没事。”   “只是今日南州府宴请上了一道菜,说是吃了云湮醉的一种灵朔肉制成。没想到世家竟是奢侈至此,还有多余丹药喂于动物。”   耳畔静默片刻,国师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淡然:“我近日已然查到些许眉目。先帝在位晚年,为稳固权位,收拢世家人心,曾私下克扣边疆官员丹药份例,以珍稀丹药为筹码,与南都一众世家达成交易,换取其朝堂与财力支持。是以这些老牌世家积攒下海量盈余丹药,底蕴滔天。此事牵涉甚广,我已派人暗中侦查,不出数日,便可理清全貌。”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   先帝居然做过这种交易,用丹药换支持,把官员的份例克扣了去填这个窟窿。   他小声问:“公爷,你这几日都是处理了什么?可是皇帝又为难你了?”   国师语声淡然,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处置了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无妨,些许朝堂纠葛,已然尽数处置妥当,无需挂怀。”   语罢,他温声叮嘱:“明日你们一行人需渡沧江,路途奔波,今夜早些安歇。”   游邵知道国师必然是做了什么,暗中扛下了所有朝堂风波与阻力,却不愿让自己分心担忧,故而一语带过。   他轻叹了口气,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自己终究是参悟不透,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他缓缓起身,褪去外衫,轻手轻脚躺卧床榻,抬手拉过薄被,轻轻覆在身上。   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半点不得安宁。   今日那根缠绕在卫珩手腕的银色丝线,反反复复在眼前浮现。   恍惚之间,他竟生出强烈的错觉,仿佛那冰冷的银线跨越虚实,悄然缠上自己的手腕,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睁眼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悄悄挪了位置。   短短一段时间,竟就这样梦魇住了,游邵在黑暗里喘了半天气。   他从衣服里摸出那只药盒,最后一格是几颗安眠药。   指尖捏着正要打开,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要是自己明天早上醒不过来,怕是要吓坏南清和阿柘两个孩子了。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药盒重新塞了回去。   终究是睡不着了。   索性点起蜡烛,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坐在桌前,不自觉地描摹起国师的模样。   已经是七日未见了。   游邵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异地恋是不是也如自己这般难熬。   总觉得走得越远,心也隔着什么似的……   纸笔沙沙作响。   他画着国师睡在他身侧时的睡颜,又画着坐在高堂之上、穿着官袍时的肃穆模样,朝朝暮暮,昔日场景,竟是画了一整张纸。   自己居然见过国师这么多神情……   宣纸越塞越满,笔尖也越来越慢。   渐渐地,脑袋一歪,靠着桌沿睡了过去,脸颊蹭上了炭笔留下的一层灰,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月光洁白,透过窗棂洒在他微蹙的眉心,越发显得整张脸可怜可爱。   夜色浓稠,万籁俱尽。   忽而,一阵疾风骤然吹过,似是从跨越千里的地方赶来,卷得驿站附近的树林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响声,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   屋内,一阵黑雾无声无息地在角落凝结,转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空间染得密不透风。   黑雾翻涌间渐渐凝出手臂的轮廓,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视线落在那张尚未画完的速写上,静静地停了一瞬。   随即,黑雾俯下身,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将沉睡的人小心抬起,稳稳地放回床榻上,又伸手替他将散乱的衣襟重新束好。   黑雾缓缓抚过他莹白的脸颊,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   然后,那道身影俯下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清浅至极的吻。   瞬间,黑雾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桌上那张宣纸被一阵无风自动的气流掀起了一角,又缓缓落下。   ——   游邵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进窗棂,他愣了一瞬,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竟已经躺在了床上,衣衫也整整齐齐。   难道自己昨晚梦游了?明明记得好像在画什么。   他扭头看向桌上那张画到一半的速写,不是梦。   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他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塞进随身的包裹里。   心里盘算着,下次与国师见面时,再亲手送予。   今日要过沧江。   车马一路行至江边时,天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江面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望不到对岸,水汽混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凉意,倒把游邵昨夜没睡好的那点昏沉冲散了几分。   只见一艘巨大的渡轮泊在岸边,船身黑漆漆的,桅杆高耸入云,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怪鸟,漆色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   甲板上人影绰绰,正是往来客商与仆役忙碌装货的时候,箱笼一件件地被抬上跳板,扁担压得吱呀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倒有几分久违的热闹气。   游邵下了马车,江风一吹,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拢了拢领口。   那船上有小厮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诸位大人安好,烦请移步下车。小人等会将车马稳妥安置于甲板之上,诸位大人可移步上层客舱歇息,舱内已备好清茶、点心与鲜果,可供途中消遣。”   游邵摸了摸袖箭,朝身后两个侍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留下看管行李,这才随着众人往舱内走去。   入舱抬眸,视线不经意一扫,游邵脚步骤然微顿,心底警铃大作。   客舱靠窗的位置,一道熟悉的轮椅身影静静端坐,身姿清瘦,眉眼清冷,正是昨日宴席之上的卫珩。   手心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眼下还不知道卫珩与那阴阳术流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要多加提防才是。   卫珩已然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游邵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率先开口:“游兄,别来无恙。我此番要回卫氏祖宅祭祖,未曾想在此渡口偶遇诸位,当真机缘巧合,分外有缘。”   一旁的裴景见状,立刻上前半步,面带笑意:“卫兄风姿卓绝,昨日一见便心生敬佩,今日再度相逢,属实有缘!”   卫珩却未曾过多理会裴景的客套,抬手轻推轮椅,缓缓朝着游邵身前靠近。   身侧的阿柘瞬间绷紧心神,周身戒备拉满,死死盯着卫珩的一举一动。   卫珩似是未曾察觉,神色依旧温和从容,主动开口致歉:“昨日我与游兄正欲畅谈叙旧,奈何酒力浅薄,失礼于人前,今日特此向游兄赔罪,还望海涵。”   游邵眸光平和:“卫兄说笑了,宴席酣醉乃是常事,何须挂怀致歉。昨日承蒙卫府盛情款待,我等已然感激不尽。”   面上端着一派淡定,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语气里裹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遗憾,“只是昨日没有品尝到灵朔肉,真是遗憾,不知卫兄可还有渠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卫珩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漫上眉眼:“此事有何难。待游兄此番行程安定下来,我即刻派人将灵朔肉与配套仙酿送至居所,供游兄品鉴。”   游邵立刻露出几分喜色:“如此甚好甚好。”他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补了句,“只是不知道这价钱几何。”   一副囊中羞涩、又想沾光的模样。   卫珩笑得温和:“些许薄礼,不足挂齿。只当是你我结交新友、再续前缘的心意罢了,何须谈价。”   游邵一脸受宠若惊的喜色:“卫兄果然财力雄厚。我等此番南下,日后若是途经卫兄属地,怕是还要多多仰仗帮扶,卫兄可不要嫌弃我等叨扰。”   卫珩笑意更深了几分:“能与游兄结交是我等荣幸。”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牌子,递与身旁的小厮,“这是我商路的凭证,若是遇见了挂着我卫商牌子的地方,俱可以贵客对待。”   游邵接过那牌子,脸上笑得皮笑肉不笑:“那这般我就是收下了。”   心里却在冷笑,这可别是什么定位符。   客舱本就分了几个房间,一趟渡过去,约莫要两个时辰。   游邵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硬撑起来的疲惫:“抱歉,我素来身子疲弱,此时要去休息片刻。”   等进了屋里,游邵关上门,对着阿柘低声道:“卫珩坐着货船必然是带了货物,你小心去探查一番可有异常。千万小心,别撞见人。”   阿柘应声,利落地换了一身黑衣,将口鼻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主子放心,我绝不惹事。”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影子般从窗边翻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江水之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几点。   南清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合上的窗,忍不住开口:“兄长为何执意冒险探查?暂且隐忍观望,岂非更为稳妥?”   游邵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江面,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水天连成一片灰白,看不真切。   “一味隐忍避让,终究只能被动受制,此时遇到了就是机会,不能放过。”   国师在京忙得不可开交,他自然也得跟上步伐,不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这人是不是   游邵又指示南清去外面看着卫珩等人, 有异动就来禀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窗棂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阿柘就湿漉漉地从窗户口爬了进来。   一身黑衣紧贴在身上,江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屋里顿时飘起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游邵从包裹中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匹, 塞到他手里:“先拭去身上水汽, 换上衣衫, 仔细着凉。可有查到什么异样端倪?”   阿柘一边擦着身子, 一边平稳开口:“主子,这艘商船底层设双层货仓,布局很是隐秘。第一层仓储堆放的是寻常江南布匹等些杂物,毫无异常, 应当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唯独第二层货仓守备森严,守卫轮班值守, 半步不让外人靠近,属下几番近身, 都无法近身探查内里虚实。”   话音微顿, 阿柘抬手拭去下颌水珠, 眸色沉了几分:“属下潜伏在外围之时, 隐约听见仓内传出古怪动静,似是活物喘息之声。”   游邵一双清透眼眸骤然亮起,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的一角:“难道这船上就运着灵朔?”   阿柘换下之前的湿衣, 将其一件件叠好塞进包裹里, 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主子, 很有可能,我听守卫说这货物是要运送去滨州谢氏,还说一定要严加看管,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游邵咽了咽口水,滨州,正是他们三人任官路途分开的地方。   简直像是命运非要把这条线牵到自己面前不可。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追问:“你可听到那动物声音如何?”   阿柘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主子,那声音极小,虽是有轻微脚步声,却并不鸣叫,偶尔只能听见短暂的嘶鸣声,只能听出数量似是不小。”   游邵闻言,垂落的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一下下轻点木质纹理。   脑子里过了一圈那些在黑暗中还不敢鸣叫的畜生。   这般见不得光,感觉一点也担不起价值千金的样子。   此中必然存在古怪。   按上令牌,游邵声音压得极轻:“公爷,那灵朔之事我这边有了眉目,近日将借水运送往滨州谢氏交易,想必转移时总有漏出破绽的时候,届时可伺机探查,寻得实证。”   令牌沉寂片刻,国师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是能透过令牌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我知晓了,你身在局中,自保为先。”   游邵轻轻嗯了一声,收起令牌。   才转头看向阿柘。   此刻的阿柘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到衣领上,一张脸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白,看着倒比方才在窗边翻进来时更显几分单薄。   游邵心里一软,拿来巾帕,仔细替他把头发一寸一寸地擦干了。   阿柘耳尖瞬间微红,小脸全是拘谨,整个人都不安地扭动起来,想要躲开:“主子,你怎么能做这等事,我自己来就好。”   游邵轻轻拍了一下他抬起想要接过巾帕的手,语气认真:“这擦头发也是有讲究的,你头发粗硬,稍有不慎就换了发型,定是能让人看出破绽。”   阿柘听了这话,终是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摆弄。   只是那对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擦干净之后,游邵还特意抓了些窗台上的浮灰,仔细揉进阿柘的发间与衣角,做了做旧处理。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出了客房。   出了舱门便瞧见卫珩端坐于精致的木质轮椅之上,素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墨发束起,背对船舱,静静望向滔滔江水。   游邵看着那样子,只觉得这人多半是有点装的。   另一侧的木桌旁,裴景与南清对坐闲谈,二人皆是斯文文士模样,衣袂整洁,举止端方。   估计又是在讲诗词歌赋。   唯独薛忱姿态最为肆意不羁,毫不客气地把脚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假寐,一副谁也不欠谁的懒散模样。   见他来了,薛忱先睁开一只眼,笑着招呼道:“游兄可是休息好了?”   游邵走出来前特意在门后偷偷做了一套眼保健操,指腹按压着眼周的穴位,压了又松,松了又压,为的就是此刻能眼神明亮,半点不见疲色。   此刻听见问话,他神清气爽地应道:“自然是好了,这船也是很稳,睡起来竟是如履平地,当真是舒适。”   裴景见他出来,遥遥颔首打了个招呼,却依旧不错过与南清攀谈的机会,继续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卫珩转过轮椅,抬眼望向游邵:“此船乃是卫家亲手督造,船身宽厚,龙骨坚固,吃水极深,故而不惧江上风浪,兼之帆骨选材精良,御风省力,往来江海之上,最是安稳。”   游邵心里想着这人避不过不如主动接近。   慢慢移动步伐走近了些,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惊叹赞许,语气真挚诚恳:“世人皆汲汲于仕途功名,卫兄虽不入朝堂,仅凭一己才干,便胜过世间无数碌碌士子,属实难得。”   卫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嘲的笑意,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这腿疾乃是胎中自带,自幼便不及常人。当年勉强搏得举人功名,如何能与游兄这般年少状元相比?游兄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游邵微微眯起眼眸,面上浮出几分真切惋惜:“状元名头看似光鲜,实则虚妄无用。如今我不过远赴边陲小县巡察履职,远离故土,归期未定,不知何日方能重返帝京。这般光景,空有虚名,又有什么用处,还是不及卫兄来去自由,潇洒世间。”   卫珩浅然一笑,笑意止于唇角,未曾渗入眼底,眸底依旧清冷淡然:“原来世间天骄,亦有求而不得的遗憾。世人各有羁绊,各有烦忧,纵是天赋卓绝,也难逃世事桎梏。”   游邵心想这人怎么奉承几句就开始走心了,这还没到晚上呢。   打着哈哈,把这话轻轻带过:“那是自然,人生在世,阴晴圆缺,也许这就是天命。”   卫珩却是一副听进心里去的模样,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忽而又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游兄这般豁达,倒是让我开怀不少。”   话音稍顿,他指尖轻轻摩挲指间温润玉扳指,眸光定定落在游邵脸上,神色都恍惚了几分。   片刻后说道:“卫氏祖宅毗邻荻溪,颇有山水庇荫。游兄此番南下,若是有意置办宅院、落籍安居的心思,我可代为打理。”   游邵只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看得很奇怪,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知己一般。   这短短一日,怎么关系就突飞猛进到这个地步了。   就算以前是同窗,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他还是在面上伪装出一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语气里透着感激:“承蒙卫兄厚爱庇护,今日又得兄长许诺相助,属实是意外之喜,恭敬不如从命。”   薛忱听见这话,目光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就连裴景也顿住了与南清说话的动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在他和卫珩之间转了一圈。   唯独卫珩,听得他应下,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愈发舒缓,唇角笑意豁然开朗:“游兄无需见外,你我投缘,来日方长,往后还需多多指教。”   最后一句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含着什么未说尽的意思,游邵听得后背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这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只是想为日后调查打好基础啊。   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终于是到了对岸。   卫珩转动轮椅,并未起身下船,抬眸望向几人,语气温和致歉:“我尚有一段内河水路需行,便在此处与诸位别过。前路顺遂,诸位保重。”   轮椅上的身影目送着一行人下了甲板。   游邵只觉得背后视线凝重,忍不住打了个颤。   等一行人下了船,马车与马匹都已经好好安置在码头。   裴景一进马车,立马大叫起来:“薛忱,你看看你的羊干的好事!”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车内的软垫被那只羊嚼得七零八落,棉絮四处飘散,并且满地散落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巧克力豆,混着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人都是笑了,只有裴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游邵让侍卫帮忙打扫一番,又把自己车内的软垫拿出来分了一半给裴景,这才算勉强让裴景安分下来。   诸事打理妥当,众人准备登车启程。   薛忱却驻足未动,静静立在游邵身侧。   眉头微蹙,沉默良久,才压低嗓音问道:“难道你真是不得宠了才被流放此地?”   游邵听了这话立马炸了毛,横眉冷对:“你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纯属造谣!自然不是,公爷待我好着呢。”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旁人听来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薛忱拧着眉毛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是说谎,眉毛这才平缓了几分,语气松了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已经盯上了下家。”   游邵牙都咬紧了,一时气得脑仁疼:“你是说卫珩,我只不过觉得那人古怪,想要调查一下罢了,你莫要随意猜测。”   薛忱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纠缠这个话头,只是语重心长地添了一句:“我不过随口提醒一句罢了。不过若是来日那卫珩果真包藏祸心,做出强取豪夺、为难你的事,大可寻我相助,你与国师对我有恩,我还是能保你平安回京的。”   游邵见这人越扯越远,连忙摆手打断:“打住打住,我也不瞒你,此番我是替国师查一件事情,身边有人护着,我才敢接近卫珩,断然不是你想的那般。”   这话一出,薛忱才算彻底放心下来,翻身上马,语气爽快:“如此甚好,我便放心了。”   等游邵进了马车,坐定之后越想越气,只觉得憋闷。   他是国师的男妻,不代表他见谁都要来一段孽缘吧。   南清上了马车,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关切地问道:“兄长因为什么郁结,神情似乎不太好。”   游邵有苦难言,实在懒得再解释一遍,只是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还有三日就要到滨州,总算是快到了目的地。”   一路车马疾驰,天光正好,风日清朗。   抵达中途驿站之时,时辰尚早,日头高悬,不燥不寒,清风和煦,是难得的绝佳好天气。   微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倒让人心情松快了几分,游邵问道:“要不出去转转?”   南清闻言当即应声:“我昔日曾途经此处,乃是江南文房重镇,盛产佳纸妙墨、精笔良砚,最适合购置文房器物。”   游邵一听,忽而想起自己往日给国师磨墨时的模样,国师应当是喜欢笔墨的,要不带点伴手礼回去。   随即大手一挥:“走,买点东西。”   裴景素来偏爱文墨诗文,听闻此地盛产上乘文房器物,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当即紧随其后,欣然同行:“此地徽县软烟纸冠绝天下,质地细腻,落笔不滞,写字作画皆是绝佳上品,留存百年不腐不脆,最是珍贵难得,确然值得一购。”   薛忱见二人皆是兴致勃勃,也不愿独自留守,索性大步跟上,三人并肩入城,闲游市井。   城内比起南州府,更多了几分水乡气息,青石板路两旁的檐角挂着水珠,河渠纵横其间。   尤其是书生格外多,几步一个举人秀才的,似是一脚踏进了书生窝,路边随处可见摇头晃脑背书的年轻学子,衣衫也大多素净规整。   更明显的是,游邵很快便发现自己在此地的知名度似乎高得离谱,走不了几步就有人捂着口惊呼一声,然后扯着同行人的袖子偷偷张望,交头接耳的动静一路没停过。   游邵越走头越低,恨不得找个口罩戴上,把自己整张脸都糊住。   难道这群书生才是最八卦的一群人,都知道他是男妻?   南清见他神色不自在,冷静宽慰:“兄长贵为新科状元,年少成名,天下皆知,自然是万千寒门士子心中的楷模榜样。此地文风鼎盛,书生云集,世人慕名瞻仰,实属寻常,兄长不必遮遮掩掩。”   这番道理游邵自然懂,可懂归懂,社死的尴尬分毫未减。   尤其他还是个名不副实的假状元。   用袖子遮着脸,闪身就进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商店里。   小厮立马迎上前来,姿态殷勤,带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各位客官要什么,小人这就端来呈现。”   这南方做生意的服务果然是没得说,服务很周到,还没买东西,果盘茶水就先端了上来。   游邵落了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拿最好的笔墨来瞧瞧。”   薛忱笑着调侃:“游兄竟是比在北边还要风光,这状元之名真是好使。”   裴景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望着游邵欲言又止。   游邵瞧他这副样子,直接戳穿:“裴大人眼睛病了?怎么眨个不停。”   裴景脸颊微红,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闷哼了一声。   等那店家去取笔墨的功夫,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攀附权贵,还望你莫要介怀。”   游邵闻言呵呵笑了一声,浅浅饮了一口茶,语气随意:“裴大人倒是记忆好,我都快要忘了这等事情。”   裴景喝着茶,眼神却逐渐暗了下去,喉结动了动,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当时做了探花,正是壮志凌云时候……如今,我也贬官南下,遭了报应……”   游邵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可别把我放进这因果了,左右是选了不同的阵营,本就无私人恩怨,我从未怪罪于你。”   裴景泪光闪烁,喝着茶竟喝出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架势,声音也跟着发闷:“就连这官,也是母亲求了姑母,曾经我最讨厌奉迎权门,没想到自己也是不能免俗。”   薛忱本就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旧事,听着越发一头雾水,皱眉插了句话:“裴兄,你何必如此介怀,我看游兄并没有责难于你。”   裴景却是泪珠子猛地涌出来,肩膀跟着一耸一耸地抽动起来。   店家正巧端了上等的笔墨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托盘晃了晃。   游邵神色淡淡地解释:“无妨,我同僚只是想家了。”   店家陪笑着放下托盘,没来得及多介绍产品,脚底抹油似的先跑了。   裴景还在用衣袖抹着眼泪,鼻尖泛红。   薛忱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愁眉苦脸地问:“裴兄,你怎么就突然感怀至此?”   游邵笑着接了句:“可能是分离焦虑了,舍不得我们吧。”   听了这话,裴景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直接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露在外头的耳尖却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游邵见状放软了语气,正色道:“从前的事情我并没有怪罪你本人,我也没有厌烦你,左右我们都是相近的郡县,等放了假还能相聚,怎么,你怕任官的地方吃了你?”   薛忱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粗犷的宽慰:“裴兄你还是太迂腐,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学文功名都没有,还不是靠着家里才得了这官职,你要是哭我更得哭了。”   游邵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人,谁又能比得过谁去,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三个倒霉蛋罢了。   裴景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游邵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此番任官,我们只能团结一心,过去的芥蒂就此结束,可不要再多想了。”   裴景抬起头,露出一副鼻尖红彤彤的模样:“两位如此豁达,真显得是我狭隘了。”   薛忱见状,当即拍案而起,豪情万丈:“等会我去买一坛酒,我们拜把子!”   游邵此刻不想此时泼冷水,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低头专注地挑选起托盘上的笔墨,指尖捻着一支狼毫笔,试了试笔锋的软硬。   最后出门一结账,居然一块墨要一百两银子,游邵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黑店。   看来自己看起来还是太好宰了。   国师的钱花着倒是不心疼。   脸上却半点没露怯,付钱时干脆得很。   这一路回去,三人的架势颇为奇怪,两人用袖子遮着脸,脚步匆匆,一人却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倒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南清和阿柘离得远,似是不愿掺和在这一道里。   游邵瞧着路人投来的眼神,更是觉得社死。   还有胆大的书生凑上前来求墨宝:“早听闻游大人和裴大人的美名,可否求份墨宝,激励我等书生。”   还没等游邵开口拒绝,裴景已经先一步捂着脸跑远了,衣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后来,坊间书生间竟传起了打油诗似的留言,说什么游状元美艳,裴探花娇羞,那小碎步跑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文弱。   一时间竟在书生圈子里掀起一阵敷粉打扮的风气,个个都想学着传闻里那般娇弱模样。   等回到驿站,薛忱不知从哪里已经寻来了一坛酒,倒进碗里,动作豪爽。   游邵瞧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皱眉道:“你明日是不想赶路了?”   薛忱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我千杯不醉。”   游邵不动声色地示意阿柘偷偷把酒换成水。   三人碰碗,谁料裴景当场就醉得睡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母亲母亲,声音含混,听得人心里发酸。   游邵让阿柘扶他回房,还特意派了侍卫在一旁盯着,怕他半夜吐了没人照应。   第二日一早,只有裴景一个人是被抬进马车的,脸色泛白,还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萎靡。   薛忱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游兄酒量这般好,竟是深不见底。”   游邵浅浅一笑,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清明的天色。   心里盘算着距离滨州还有几日路程,那批灵朔货物届时又该如何下手查探。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哪里不像直男了,你们说话啊 第70章 第 70 章 今日怎的忽   游邵掀着车帘一角, 望着外头飞快掠过的田垄。   北地地盘广袤辽阔,城池修得规整疏朗,旷野里大半都是荒草地和驻军的营寨, 看着空旷萧瑟。   江南这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城池村落挤得紧凑热闹, 家家户户烟火相连, 田间小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半点没有北地那种空旷冷清的感觉。   官道两边也不像北地只剩哨楼荒草, 沿途随处可见零散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藏在绿树青苗之间,排布得整整齐齐,看着格外热闹。   此时正是晚稻抽穗的时节, 风一吹,稻浪便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 麦苗也蹿得比人高,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游邵望着, 鼻尖萦绕着一股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稻花的甜腥气味, 忽而生出几分恍惚。   这味道, 倒和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乡下摘桑葚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心里不免感慨, 这南方比之北方,实在是太过殷实了。   一想到先帝在位时, 为了收拢集权, 竟还把原本控制命数的铁腕手段, 换成了白花花的银钱, 更觉得这国家岌岌可危。   从地理来说,这南北之间隔着一道沧江天险,本就天然分割开了。   那运河又年久失修, 早废弃了大半,漕运断绝,南北的血脉便这样生生被斩断。   若非这王朝立国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恐怕早有人在这江南沃土上,另立一个年号了。   游邵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低声叹道:“这先帝,是有多糊涂啊。”   车厢另一侧,南清正低头喂养怀里的小兽,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拿爪子扒拉着奶水,吃得专注。   听见兄长感慨,南清抬眼,语气淡淡:“兄长为何出此言论。”   游邵便把听来的消息说了。   “早前时候国师与我闲谈。说先帝在位之时,为拉拢江南世家稳固朝局,暗中克扣边陲官员的御用丹药,以云湮醉为筹码,换取南了方士族的朝堂支持。”   “这一路瞧下来,只怕这南方世家家底深不见底,若哪日真起了反心,京中怕是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南清指尖摩挲着小兽背上的绒毛,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兄长所言隐患,确有几分道理,但未必会成真。江南士族世代经商,骨子里最是逐利务实,战乱于他们而言,乃是最大的损耗。一旦烽烟四起,商路断绝,市面动荡,多年积累的财富人脉,商贸体系皆会付诸东流,更会得不偿失。”   他微微垂眸,又补充道:“他们最惜安稳、最重利益,不会贸然起兵乱局。多半是静观其变,待京中皇权彻底衰微、朝堂无力支撑之时,才会顺势出手,保全自身利益,甚至借机扩张势力。”   游邵怔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带着几分自嘲:“南清,你看得比我通透多了。”   游南清怀抱着温顺的小兽,眉眼沉静如水,继续缓缓道来。   “王朝更迭、皇权兴衰,可盘踞一方的世家士族,从未真正被撼动根基。江南富饶千载,早已自成一套完整的民生、商贸、税赋体系,无需苛政扰民、无需横征暴敛,便能稳稳积累财富。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从不是一朝一夕的皇权能够轻易倾覆的。”   游邵靠在软垫上,忽而生出几分心累,是啊,这多年积累,又岂是他一人忧国忧民就能撬动的。   忍不住摆烂说道:“怎么京中就学不来这一套,对下层百姓好些。”   这话落罢,游南清轻抚绒毛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凝滞片刻。   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暗沉微光。   他抬眸望向一脸困惑的游邵,语气依旧清淡:“因为京中帝王权臣所求,从来不是安生养民,而是极致集权。”   “皇权自上而下辐射千里,在天下州县织就层层权力脉络,江南世家便依附这张权网,借皇权之势垄断商贸,以便攫取利益。皇权需要世家财力支撑朝堂,世家需要皇权庇护扩张势力,二者相互依存、彼此制衡,缺一不可。这般格局,早已根深蒂固,无人能轻易打破。”   游邵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南清,你懂得也太多了些,都是你那位师父教你的?”   游南清抬手端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是也不是。”   游邵瞧着那模样,牙有些痒,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在拐着弯夸自己聪明?   他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游南清的肩头:“我懂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是吧?合着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南清却只是垂眼,不置可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游邵心想这弟弟当真是块石头,任你怎么撬都撬不出半点心里话。   车厢外清风徐徐,稻浪簌簌,车马辘辘前行,平稳无波。   游邵索性歪斜着靠在车厢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带上垂落的飘带,一圈又一圈,缠得松松紧紧。   缠了半晌,忽而想起卫珩初见他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开口便说他“变了”。   他一路琢磨,觉得实在蹊跷。   原身纵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也不至于是个动辄大喊大叫的莽夫吧,怎么会才寒暄两句,便叫人瞧出破绽来?   他终于按捺不住,爬起问道:“南清,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游南清闻言,再次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他抬眸望向游邵,漆黑的眼眸澄澈通透,似是洞悉一切,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静静凝望着他,默然良久。   游邵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追问:“怎么,你是觉得咱们兄弟关系疏淡,所以从没留意过?”   南清终是摇了摇头:“并非未曾留意。兄长自幼体弱多病,每一次大病初愈,性情便会截然不同,仿佛忘却了过往种种旧事,心性、脾气、喜好皆会大变。母亲昔日常说,兄长身染一种世间罕见的怪病,无人能治,却唯独不碍读书治学。反而每病一场,学识眼界、文笔格局便会精进一层,心性愈发通透。”   “母亲常说你是天命之人,与我等不同。”   游邵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一生病就变性子?   天命之人……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那张被穆清抢去的字帖。   密密麻麻的字迹旁,另有一行描摹的笔迹,像是刻意模仿,又带着几分生涩的临摹痕迹。   当初他只当是原身习字临摹,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他后背瞬间发凉,一个荒唐至极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了上来:不会……不会这具身子,从前也曾被别人穿过吧?   他干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翻涌的惊涛:“那我考上状元,是不是也很稀奇?”   南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并不稀奇。兄长殿试策论,精准拿捏当世局势,贴合圣心。世人皆重辞藻文采,唯独兄长立足时局、剖析利弊,即便文笔辞藻稍逊一众老牌书生,却也深得帝王赏识。”   他语气忽地低落些许,声音也轻了很多。   “也正因兄长这篇策论,撼动了书生文风,摒弃了浮华堆砌的陋习,掀起了务实论世的新风气。古来状元,从来不是单单论学识文采高低,更是综合考量,兄长得中榜首,实至名归。”   游邵愣住了,这番话他听懂了又觉得没听懂,总觉得好像关键点被稀释了。   而且感觉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忍不住直白地问:“你这话好像意有所指,你兄长我实在是不想绕弯子了,能不能跟兄长说明白些?”   游南清终究无奈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   “兄长可知,国师昔日声望鼎盛,朝野无人不敬,可自从你的殿试策论传遍天下之后,国师风评急转直下,声望大跌,饱受朝野非议。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计前嫌,护你周全,这般胸襟气度,世间寥寥无几。”   游邵瞪大了眼睛。   等等——原来原身的辐射范围竟有这么大?   想起昨日在徽县城里,他亲眼见识过那书生围观的阵仗。   啊啊啊,也没人给他说过这群书生偷偷追星,连京城的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没完全咂摸出南清话里的深意,怎么忽地就落到国师身上。   南清放下茶杯,有些无奈扶额,终究是一脸郑重与严肃的说了自己的意思:“兄长,以后还是不要做对不起国师的事情。”   游邵那根短路了半天的神经,此刻终于“咔哒”一声接上了线——不是,这南清不会是和薛忱想到一块去了吧?   都以为他是要另攀高枝?   他脸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气得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又气又臊的情绪。   仔细想想,倒也是自己的问题。   他好像确实没拿捏住那个分寸,在古人眼里,怕是真做了什么容易叫人误会的事。   “南清,”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迷茫,“我刻意接触卫珩,不过是想试探他的底细,摸清卫家暗藏的势力与图谋,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南清听罢,竟像是松了一口气,语调也软和了几分:“兄长不必自责。你性情闲散,无半分朝堂功利之心,只是身处其位,需守其身。国师身份尊贵,权倾朝野,你身为他的妻室,世人皆视你们为一体,一言一行皆关乎他的声望体面。”   “还是需要在外人面前还需守好分寸。”   一语落地,犹如最终审判。   游邵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平日里国师只说要他“陪吃陪睡”,何曾提过还要担这些世俗的责任!   他怎么知道这个……   两手插进发间,烦躁地薅了两把,发丝都被挠乱了,露出一张可怜的小脸。   试探着问:“你是说,我以后不能再跟卫珩说话了?”   南清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那份不疾不徐:“并非禁止往来,正常交际交谈无碍。卫珩身负秘辛,兄长只需把握分寸,便是稳妥。”   游邵瘫倒在车厢里,被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蠢到了。   他抬眼去看,南清依旧是那副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模样,眉眼间简直是年幼版权臣的影子。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别气馁,你本就起点低,靠刷短视频学来的三脚猫功夫,怎么比得过这些从小浸淫在古代人情世故里的原住民。   心里那口气终究还是咽不下去,他狠狠地朝软垫踹了一脚:“罢了罢了,往后我安分守己,再也不节外生枝、自作聪明了。就当个木头人,一路安安稳稳去荻溪好了。”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细腻的手掌忽然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是游南清伸手拉住了他。   “兄长无需自恼。是我言语过重。兄长心性坦荡,气度胸襟早已远超寻常世人,无需妄自菲薄。此番行路处事,皆凭兄长本心即可,无需刻意拘束。”   南清何时这般主动拉近关系过。   游邵顿时又有些心虚,堂堂一个成年人,怎么反倒让个半大孩子来哄自己。   他一骨碌坐起身,轻轻虚揽住游南清的肩头,抬手温柔拍了拍他的后背。   语气软了下来:“是兄长不好,一时心绪浮躁,说了气话。这一路奔波劳碌,你也从未轻松,我反倒对你置气,是我不该。”   南清眼睫微微一阖,随即又坐直了身子,声音又恢复了那份克制:“兄长知晓便好。”   游邵在心里暗叹,这弟弟当真是块石头,油盐不进,可偏生又软心肠得很。   下次自己要是气哭了,得让这小子好好哄哄自己。   他忍不住笑道:“以后兄长还得靠你多指点呢,可不许嫌弃我。”   南清轻哼一声,闭目养起神来,权当是应了。   ——   车马晃晃悠悠,待到暮色四合,官道两侧的稻田渐渐隐入了昏黄的雾气里。   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当日的驿站。   前头那辆车上,裴景摇摇晃晃地走下车来,脚下踩得虚浮,像是踩在云里。   他一眼瞧见游邵神色平静地站在廊下,眸中骤然浮起几分不可置信。   趁着薛忱去马厩拴马的空当,裴景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窜了过来,一把扯住游邵的衣袖。   看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残存的醉意与自作聪明的得意:“我知道你肯定没喝那碗酒,我不说破!不是不知道……是怕伤了薛兄的心!”   游邵挑眉看着眼前这脸颊还泛着醉红的酒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怎么,你这是想干什么?要乘机敲诈勒索?”   却没理会,拿起包裹抬脚径自往楼上走。   裴景眨着眼睛只得跟上去,谁知走得摇摇晃晃。   一个不稳,整个人便撞在了游邵的脊背上。   要不是游邵脚尖及时勾住了台阶,两人怕是要一道滚下楼去。   游邵没好气地一把揪住裴景的衣领,压着火气问:“你今天是不是又喝了?”   裴景醉眼朦胧,全然听不进规劝,只死死攥着游邵的衣袖。   游邵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彻底没了脾气,只能转头对身侧随行的阿柘沉声吩咐。   “把这位酒鬼送回房间歇息,好生照看,莫要让他胡乱跑动。”   阿柘应声上前,正要搀扶裴景,裴景却骤然用力摇头,攥着衣袖的力道更紧,死活不肯松开:“你,你低下头,我有事情要说。”   游邵没辙,只得俯身凑近了些。   裴景一身酒气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再借一日南清给我。”   听闻此言,游邵又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下,抬手拍开他攥着衣袖的手,顺势捏住他的耳朵,扬声道:“酒醒了自己去问!”   裴景被捏得耳垂微疼,又气又急,脸颊愈发通红,偏偏无力反驳,只能满心不甘地缓缓松开了手。   阿柘见状,立刻上前稳稳背起醉意沉沉的裴景,躬身回话:“主子,属下这就送裴公子回房安置。”   南清一直跟在后头,静静看着这一出闹剧,神情里瞧不出半分波澜。   游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头对南清道:“你自己去和裴景说吧,这事儿我可管不了。”   游南清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了,我无意周旋,便不去了。”   游邵看着他清冷淡然的模样,欲言又止,几番斟酌,终究只是挠了挠脸颊,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只觉得南清这小子果然是个捂不热的,情商疑似深不见底。   ——   用过晚饭,游邵独自坐在窗前的桌案旁。   屋外,驿站的更夫敲过了初更的梆子,声音在夜色里荡出老远,又渐渐消散。   烛火摇曳,忽长忽短。   游邵望着那枚温润的令牌,掌心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反反复复地擦了擦手心,指尖悬在令牌上方,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按下去,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缩了回来。   明明都是原身当年犯下的,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没做好补救工作。   想到国师这般宽宏,他心头那点惭愧便又浓了几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笔账,怕是越欠越多,怎么补都补不完了。   意识到自己再这么纠结下去,怕是要把这枚令牌盘出包浆,游邵终于低声开了口:“公爷,多谢你。”   隔空传讯的纹路瞬间亮起一抹浅浅柔光,熟悉的低沉嗓音顷刻传入耳畔,回应得极快,仿佛一直静静等候在另一端,从未远离。   “今日怎的忽然心生感念,格外见外?”   听闻那熟悉温柔的嗓音,游邵心头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重,鼻尖微热。   “公爷,无事,只是忽然觉得,你待我太过宽厚珍重。”   话音落下,令牌另一端的嗓音骤然微微沉了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与探究,低沉磁性:“吾妻这般疏离恳切,是途中见了什么人,遇了什么事,还是听了什么闲话?”   游邵被这威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不是不是,公爷,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做得不够好,连累得公爷名声受损。”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温柔:“旁人非议、朝野流言,我从未放在心上,无需介怀。你只需知晓,世间万事皆可抛,我唯独在意你一人心绪。”   游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半天才平复下心里的情绪,轻轻在那枚温凉的令牌上落下一吻。   只觉得这异地恋当真是折磨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说不完整。   若是此刻能面对面地坐着,怕是也没这许多隔阂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书房里,国师盯着案上那枚微微发烫的令牌,眸色深沉晦暗,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低声自语:“看来,我若再不去一趟,自己的妻子,怕是要被人拐跑了。”   殿外夜色沉沉,一道黑衣人影躬身而入,俯首低声汇报。   “主子,卫家南下船只已尽数截获,底细来路、所载物资皆已查清,人证物证俱全。请示主子,如何处置?”   国师眸色微抬,眼底晦暗褪去,只剩一派清冷从容,唇角笑意清淡凉薄,语气漫不经心。   “暂且不动,不必打草惊蛇。如今时机未到,贸然破局,反倒毁了这盘精心布设的棋局,待滨州谢氏宴席之时,再当众揭晓一切。”   黑衣人垂首躬身:“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子所托。”   ——   白日里出发,又一路快马加鞭赶了整整两日,车帘外的景致也渐渐从阡陌纵横的田野,换成了粉墙黛瓦、水网密布的江南水乡。   待到日头偏西,车队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滨州城门前的驿站门口。   游邵屁股刚在驿站的软榻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已吩咐侍卫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悄悄出去打探。   谢氏近日究竟在忙些什么,设下了这一场声势不小的宴席。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滨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江面粼粼的波光。   谢府门口宾客满至,等待着夜晚的宴席。 作者有话说: 谢谢MOMOw宝宝的手榴弹,差点没看见 第71章 第 71 章 国师,国师   还没等侍卫回来, 城东便先一步传来一阵巨响。   震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地抖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墙皮也跟着掉了一块。   游邵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自己面前, 捂着口鼻, 呛得眼睛发酸:“阿柘, 快去外面瞧瞧是发生了什么。”   阿柘应声而去, 身形一晃便没了影。   南清闻声合卷, 抬眸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 沉静出声:“兄长,应当是出事了。我们先收拾好行李,今夜这滨州驿站,怕是住不得了。”   游邵心里没来由开始慌乱起来。   两人手脚都没停, 箱笼才堪堪合上一半,城里便响起了一声尖叫。   先前被派出去打探的侍卫这时也冲了回来, 一脚踹开房门,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大人!快走!”侍卫双膝微弯, 眼底满是惊惧, “城中不知何处骤然涌出无数怪鼠, 体型硕大异常, 正沿街噬人,逢人便咬, 街巷百姓死伤无数, 乱象已压不住了!”   “老鼠!”游邵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里来的老鼠?”   南清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 已经吩咐了下去:“你二人分工,一人下楼牵备马车,一人留守驿站院门, 警戒周遭动静。此地距城门尚有甚远,鼠患蔓延尚且不及,一时半刻无虞。”   两名侍卫齐声领命,转身便往楼下去了。   “真要走?”游邵咽了咽口水,又问,“那把薛忱和裴景也叫上?”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拍开隔壁的房门,把外头的情形三言两语说了。   三人很快便都进了屋子,又亲手将门闩死死地锁上。   阿柘几乎是与他们前后脚回来的,身形从房梁上轻巧地掠下。   “主子,”他压低了声音,眉眼间是罕见的凝重,“现在滨州城里火光窜起,似乎不单是有鼠患,还被人引爆了炸药。”   裴景本喝了些酒,原是半醉的模样,这会儿猛地惊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什么炸药?你说清楚些。”   薛忱倒是坐得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望着窗外那一片被火光染红的夜色:“火光烧不到这里,左右不过是些老鼠,还能翻天不成?我觉得不至于走。”   游邵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着,忽然察觉腰间令牌微微发烫。   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口道:“我去上茅房,你们先聊。”   说罢转身便进了内室,顺手把门带上。   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日城中有事发,有短兵相接,今日你们不要住在滨州驿站,吴兴湖中有一别院,今晚你们去那里,现在就出发。”   游邵向来对国师的话是无条件信任的,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应了下来。   他猛地推开门:“我们现在就走!去吴兴湖别院。”   屋里三人俱是一愣,还没来得及答应。   游邵已经一手扯过自己的行李,一手拽住南清的袖子,拖着人便往楼下跑。   店家正立在楼下柜台前,一脸茫然兼惊恐地望着外头的火光,见他们这般狼狈地冲下楼,忙不迭地问道:“大人今晚不住了?”   游邵脚步不停,只回头善意提醒了一句:“城中突然有了鼠患,快关紧门窗,我们今晚就不住了。”   店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插门闩。   侍卫早已在门口牵好了马匹,马儿被这满城的喧哗惊得有些躁动,前蹄不安地刨着地。   薛忱一手拽着还有些站不稳的裴景,几步冲了出来,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顺手就把裴景往游邵那辆马车上一塞:“既然要走就别再套马车了,挤一挤。”   游邵也顾不上计较这个,只催促道:“快走。”   马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车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官道。   混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一片乱糟糟的景致。   车厢内外剧烈地颠簸着,游邵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死死攥住扶手。   忽听窗外又是一声尖叫,他手一挑,掀起窗帘往外看去。   那些老鼠竟已追出了城外,借着火光,他能清楚看见那些庞然大物的体型,足有二十斤重的猫那般大小,四肢粗壮,毛发油亮,唯独那双眼睛,泛着一种诡异的绿光,幽幽地在夜色里浮着。   更叫人心惊的是,被咬伤的行人喷溅出的血液,竟是黑色的,黏稠地淌在青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的墨。   游邵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那老鼠似是嗅到了马匹的气息,几只结伴朝着车队追了上来,四肢并用,速度快得惊人。   阿柘早已伏在车顶,背上背着的弓箭此刻已经开弓,箭矢破空而出,几乎是眨眼间便洞穿了最前头那只老鼠的脑袋。   那畜生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栽倒在官道上,后头的同伴脚步都未曾停顿,只是从它身上踏过,继续朝着马车追来。   阿柘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入那些老鼠的眼睛或是咽喉。   可那些老鼠数量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后头又跟上一批,仿佛这滨州城的地底下藏着一座掘不尽的鼠穴。   马车两侧的官道旁,渐渐堆起了一具具庞大的尸体,腥臭混着血气,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裴景本就晕车,又添了几分惊吓,这一路颠得他脸色发青,捂着嘴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模样,闷声闷气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游邵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望着窗外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这就是那些官员口中所谓的灵朔。”   这话一出,裴景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几下,眼看就要当场吐出来。   游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连人带头往车窗外一按:“别吐车上。”   裴景整个人挂在窗边,呜呜哇哇地吐了个昏天黑地,浑身颤抖不止,连带着车厢都被他晃得微微摇动。   南清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怀里揣着那头一路都安安静静的小兽,神色平静,只是抬眼看向游邵:“兄长如何得知那就是灵朔?”   游邵一边继续按着裴景,一边思索。   繁殖快不容易生病,能活很久,还与人类的DNA有几分相近,所以能承受住那烈性丹药的药效。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裴景的面细说,他只挑了个由头:“阿柘之前去那货舱底部听过那声音,当时就有了想法,今日见了更加确定。”   南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兽。   游邵心里却仍有疑窦未解。   若这真是国师的手笔,断不至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这个放出来的人,又是谁,存了什么心思?   裴景总算是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整个人瘫软下来,声音孱弱得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放我进来吧,我是一滴也吐不出来了。”   游邵这才把人拽回车厢里,转头问南清:“可有干净帕子?”   南清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递了过去。   游邵也没多想,不轻不重地包住裴景的脑袋:“把你脸颊擦净。”   裴景手指僵硬麻木,缓了许久才能轻微动弹,胡乱抬手擦拭干净脸上污物,想起方才真相,依旧止不住心底翻涌的恶心,一脸崩溃错愕:“你是说……那些权贵争相追捧的灵朔肉,从头到尾就是这邪祟老鼠的肉?”   游邵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没错,就是此物。”   裴景瞳孔震颤,再度捂住胸口,胃里酸涩翻涌不止,满脸难以置信:“那你此前也吃过!你怎么半点不觉得恶心?”   “我那份尽数给阿清吃了。”游邵神色淡然。   裴景一脸震惊地转头去看南清,那眼神像是想在这世上找一个能与他共情的同类:“南清,你不觉得恶心吗?”   南清神色如常:“不过是老鼠肉,没毒就好。”   裴景彻底失语,整个人陷入崩溃茫然,喃喃自语:“世人皆言灵朔珍稀难得,可今夜满城遍野都是,哪里有半分珍稀的样子……”   游邵望着窗外阿柘还在射杀的老鼠,随口应道:“要是珍稀,就不会这么多人知道了。”   心里却暗自腹诽,先前是屎,如今又是老鼠肉,这南方的达官贵人们,怕不是把猎奇当成了一种雅趣,一个个都成了异食癖。   薛忱骑着马从旁追了上来,手里那把长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勒住缰绳,隔着车窗喊道:“你们走吧,我看那老鼠行动也不快,我留下来多杀几只。”   裴景闻言伸出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游邵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保护好自己,这里没人能来救你。”   薛忱笑得很是开怀,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亮眼:“各位珍重,来日再见。”   说罢一夹马腹,便调转方向,朝着那火光冲天的城中而去,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和硝烟吞没。   裴景本就喝了酒,脸上一层薄红未褪,鼻尖也是红彤彤的,此刻望着薛忱远去的背影,一脸沮丧:“这人怎么就这么鲁莽,不要命了?”   游邵端坐在车中,望着他,忽然笑得有些阴森:“你以为跟着我就安全了?”   裴景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尖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游邵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意味不明:“追着薛忱的不过是些老鼠,追我的那就不一定了,有鬼都说不定。”   车厢内本就昏暗,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这话一出,裴景当场被吓得尖叫出声。   就在这一声尖叫将将出口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马车前方,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裴景本就坐在最外侧,方才那一惊已是心神俱裂,此刻这般骤然一吓,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座位上。   那黑衣人的目光在裴景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恭敬:“公子,我是前来接应你去湖中别院的。”   游邵点了点头。   阿柘一直守在车外,若真有敌人靠近,断不会毫无察觉,这黑衣人显然是国师安排的自己人。   黑衣人瞥了一眼晕过去的裴景,问道:“公子,可要唤醒他?”   游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没事,就让他这样昏睡吧。免得等会一惊一乍的。”   说罢,他敛了敛神色,正色问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暗卫垂首恭谨回话:“谢府地库深埋大量烈性炸药,今夜谢府设宴,不知何人暗中引爆火药,炸毁地库,同时释放了库中常年圈养的大批量灵朔异兽,才酿成乱象。”   游邵眉心一跳,追问道:“卫珩去了哪里?他今日在谢府中吗?”   “卫家船只还在江边。”黑衣人答道,“卫珩被我方人扣押,主子本不想打草惊蛇,今日我们乔装打扮伪装成送货队伍,却还是被认出破绽,才闹出这番动静。”   游邵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脑中飞快地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完整。   “看来这幕后黑手并不是卫珩。”他缓缓开口,“这人不怕鱼死网破,居然主动曝光灵朔肉的密辛,看来卫珩只是一颗废弃的棋子。”   南清在一旁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兄长思考得即是,这幕后黑手似乎并不贪图权力和金钱,只是想让场面失控。”   游邵望着窗外看不见底的暗色,忽然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寒意。   他侧眸看了一眼跪在车内候命的暗卫,缓缓开口:“今日,国师派在暗处的人不得不现身去搜集证据和保护我,这人是想靠一场暴动,让国师的暗线暴露。”   这人非常阴险,目标明确得可怕,像是早就在暗处布了一张网,只等着今日这一场爆炸。   “今日躲得了鼠患,却躲不了那阴阳术流人的追击。”他低声说着,转头看向南清,“你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出攻击?”   南清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那一片澄净的水光。   他抬手指了指那湖面,语气笃定:“水中行动不便,船只不稳,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对方精通术法傀儡之术,必然会在湖面动手。”   游邵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湖水,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慌,自己不会游泳啊,不会真的要栽在这里吧。   南清似是看出了他这点紧张,垂眸低声吩咐黑衣人:“速速制备足量火把,多备明火。对方操控傀儡丝线御敌,丝线畏火,找准丝线轨迹,便可规避暗中偷袭。”   黑衣人领命而去,立刻打开随行的行李箱,取出布条与松油,就着车厢的颠簸开始制作火把。   阿柘也从车顶轻巧跃下,加入了这行列,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低声道:“主子,那些老鼠没有追过来,看来那人并不能控制这么多老鼠追击。”   游邵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敢彻底放下警惕。   吴兴湖占地极大,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可周围却并没有几株像样的树木,视野空旷得近乎萧索。   游邵心中暗忖,这地方选得倒是巧妙,躲在暗处的人若想藏身,寻不出几处能遮掩的地方,国师果然是深谋远虑。   湖面上早已备好了两层的画舫,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静静地泊在水波之间,像一座悬浮在夜色里的孤岛。   马车停稳,侍卫们率先下马,踏着湿润的泥地上前排查了一番,不多时便折返回来禀报:“一切正常。”   游邵这才示意先将昏迷的裴景抬上画舫,自己则站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张望了几眼,直到确认没有异样,才提起衣摆,脚步匆匆地跑上了甲板。   暗卫将备好的火把整齐地插在甲板一侧,充作防身之用,画舫本就悬着几盏灯笼,内里灯火通明,倒也压下了几分夜色的阴森。   游邵一路上到二楼,寻了个位置端坐下来,阿柘依旧贴身守在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水面。   游邵转头问那随行的暗卫:“这去湖中别院要多久?”   暗卫躬身答道:“要两刻钟。”   半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他心惊胆战一会。   画舫缓缓启动,船桨划开水面,不过须臾,整片湖面忽然便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层雾。   那雾来得极不寻常,原本清亮的月色被这雾气滤得朦胧发白,湖面看上去竟有几分诡谲的秘境之感,仿佛此刻的画舫已然驶离了人间,漂进了某处不知名的异境。   游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指也不自觉地攥住了南清的衣袖:“你觉得这时候起雾蹊跷吗?”   南清望着那越来越浓的湖面雾气:“兄长,自然是蹊跷的。”   话音未落,湖面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哗啦一声闷响破开水面,一条通体扁平、边缘锋利得如刀刻一般的巨鱼骤然跃起,鱼身上的鳞片竟像是拿彩纸细细裁剪拼贴而成,红蓝两色渐变交织,在雾气中泛着一种极不真实的诡丽光泽。   唯独那双眼睛,幽幽地透着绿光,与街上那些变异老鼠如出一辙。   游邵一声惊呼还未及出口,又是一条同样的剪纸巨鱼跃出水面,鱼尾重重地拍在画舫的窗棂边缘,发出一声巨响,整艘船身都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船舱内的灯笼跟着摇晃出一片凌乱的光影。   黑衣人厉声大喝:“警戒,保护公子!”   四五名黑衣暗卫瞬间跃上甲板,手中长刀翻飞,朝着那巨鱼身上若隐若现的丝线狠狠劈去,又有人举着火把凑上前去焚烧那薄如纸片的鱼身。   可那巨鱼行动诡诈难测,身形一扭便躲开了大半攻势,只被烧断了半截鱼尾,痛得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顷刻之间,画舫四面八方竟同时冒出无数条这样的巨鱼,张牙舞爪地扑打着船身,整个船舱晃动得愈发剧烈,梁柱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游邵一手死死握着阿柘递过来的火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上却强自镇定下来,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南清,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说着,试探性地往甲板方向挪动了几步,望着那茫茫雾气,朗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为何不敢现身,怎么,棋子被毁了,现在恼羞成怒了?”   那些巨鱼身上隐约可见的丝线骤然停滞了一瞬,仿佛真被这话戳中了什么,随即那鱼口中森然的獠牙一张,竟从中吐出了一条极小的鱼来。   那小鱼身形袖珍,姿态却悠然,慢悠悠地悬浮在半空中游动,片刻后,竟开口说起了人话,声音阴柔而黏腻:“游公子,别来无恙。我的新作,尚可入眼?”   游邵一手扶着摇晃不止的船舱壁,咬紧了牙关,面上却是丝毫不肯露怯:“很丑,一点美感都没有。”   悬空小鱼轻轻晃动鱼身,语气带着几分诡异笑意,依旧干涩:“事出仓促,来不及细细雕琢,还望游公子海涵。只是,我为公子准备的礼物,已然备好许久,还请公子笑纳。”   一条生有双翼的巨型剪纸鱼,自幽深湖底骤然窜出,通体流光,羽翼张开,携着磅礴水汽,直直悬于画舫正上空。   下一瞬,鱼嘴大张,一团赤红火球骤然喷射而出,裹挟着灼热气流,直直砸向画舫船头。   轰隆!   火球轰然炸裂,灼热气浪席卷整艘画舫,船头木质结构瞬间被引燃,明火窜起,黑烟滚滚。   船身猛地一顿,底层瞬间灌进了大量湖水,整艘画舫开始缓缓向一侧倾斜。   游邵扶着船舱壁,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不是吧,对手怎么这么超标,这确定不是开挂吗?   他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仍是嘴硬到底:“你究竟意欲何为?躲在暗处作祟,不敢光明正大现身,算什么本事?”   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人操控的范围应当有限,若是这船能再撑一会儿,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那悬浮在空中的小鱼继续懒懒地摆动着尾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漫不经心:“何为?我只想做些有趣的事,顺便看看游公子身陷绝境、束手无策的可怜模样。”   游邵望着那双泛着幽光的鱼眼,只觉得对方这份变态的从容比刀剑相向更叫人心惊,这种以人为乐的疯魔选手,才是真正最恐怖的存在。   “公子!船身损毁严重,撑不过一刻钟!我等拼死护公子突围!”领头暗卫见状,厉声嘶吼,手持长刀便欲拼死冲上,与傀儡殊死一搏。   可话音刚落,一道细不可见的银色丝线骤然破空袭来,速度快如闪电,转瞬即逝。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鲜血飞溅,领头暗卫整条手臂被丝线齐齐斩断,创口平整利落,鲜血喷涌而出。   “此地,轮不到你多言。”小鱼嗓音骤然变冷,干涩的语气透着刺骨杀意。   阿柘紧紧靠在游邵身后,手中弓箭已然拉满,压低声音道:“主子,对方已然失去耐心,即刻便会发动总攻,所有傀儡会尽数失控。”   游邵心里一横,反倒不退,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那小鱼扬声喊道:“既然已经到了绝境,我只想问你,你要我是做什么,你想长生不老?吃我肉喝我血?”   小鱼缓缓下沉,慢慢逼近船舱,绿光眼眸死死锁定游邵,嗓音轻柔却阴寒刺骨:“我不要你死,不要你伤。我要疼你、惜你。国师所拥有的一切,权势、机缘、人心、偏爱,我尽数要抢,尽数占有。他有的,我皆要有,他护的,我皆要夺。”   这番疯魔的话语,听得游邵心底寒意彻骨。   不等对方再度出手,游邵眸光一厉,果断抬臂,右臂袖箭机关瞬间触发。寒光一闪,锋利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入小鱼傀儡身躯正中心,牢牢贯穿。   阿柘身形同步掠出,身姿迅捷如风,指尖精准抓住半空悬浮的银色丝线,飞速缠绕在箭身之上,收紧锁死,借力狠狠将整枚小鱼傀儡钉死在甲板之上。   力道之大,竟将木板都凿出了一道裂痕。   “走!”阿柘低喝一声,拽着游邵手腕,迅速退守深处船舱,稳稳护住主子。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暗处操控之人。   发出一连串尖利的嘶嘶声,凄厉得刺人耳膜。   转瞬之间,所有环绕画舫的巨型剪纸大鱼尽数消失,凭空隐匿于浓雾湖水之中。   可下一秒,甲板之上的数名暗卫毫无征兆地被漫天细密丝线缠绕束缚,身躯瞬间被拖拽而起,转瞬拉入幽深湖水之中,无声无息,彻底消失在浓雾水波里,连半点挣扎、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游邵来不及为此感伤,阿柘已经持匕首挡在了他身前,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举箭去射那从远处黑雾中弹射而来的丝线,箭矢与丝线相击,发出细密的铮铮声响。   游邵心神高度紧绷,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那看不见的丝线穿身而过,落得个残缺的下场。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连那一轮明月都被彻底遮蔽了去。   船舱里的水位也在不断攀升,眼见着已将一楼吞没,那水声汩汩地往上涌,伴随着船身倾斜的吱呀声。   无数由丝线操控的小鱼在浓稠的黑雾中穿梭游走,若隐若现,一次次试图逼近。   游邵望着那渐渐蔓延到二层船舱的湖水,心里泛起一阵近乎荒诞的绝望,难道今日,自己真要栽在这吴兴湖里了?   雾气还在不断浓稠,已经将画舫上悬挂的灯笼光晕尽数吞没。   游邵连阿柘的身影都渐渐看不真切了,只能凭着记忆机械地填充着袖箭,朝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胡乱射去,箭矢没入雾中,不知去向。   忽然间,一阵大风骤然刮起,来得毫无征兆。   游邵只觉得那风吹得蹊跷,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就在这一瞬,他隐约瞥见那些悬浮的小鱼忽地全部僵直了身形,浑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齐齐坠落到了甲板之上,再无声息。   游邵试探着朝着黑暗中喊了一声:“阿柘,南清,你们在哪里?”   浓雾依旧笼罩四方,遮蔽天地,无光无声,无人应答。   不知是雾气太浓,还是湖水已经漫过了他所站的地方,周遭竟连一点光线都寻不到了,四下里黑得彻底,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   游邵伸出手,茫然地在周围摸索着,想找到些什么能够依附的东西。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触感。   那凉意刺骨彻寒,绝非木质、金属、织物质感,是活人的肌肤,冰凉、细腻、坚硬。   指尖同时传来细微针扎似的麻痛感,顺着指尖飞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游邵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身躯微微颤抖,心底浮现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这触感……是国师。   他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试探着轻声呼唤:“公爷?是你吗?”   浓雾深处,无人应答,却有一双微凉的手,悄然从虚无中伸出,轻轻覆在他的眼眸之上。   耳边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拂过,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   游邵心口猛地一跳,伸手便盲目地去抓,整个人转了半圈,却什么也没能抓住,只余下满手的虚无。   唯有耳畔那一点,似乎掠过一阵极轻极凉的触感,一晃便又消失不见。   紧接着,又是一阵疾风骤起,这一回来势更猛,整艘画舫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轻盈而迅疾地漂浮在水面之上,朝着前方稳稳地行去。   游邵只觉得眼前一刹那豁然开朗,那浓得如实质般的黑雾骤然从眼前散去。   澄澈的湖面重新铺展在眼前,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美得几乎不真实。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支撑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离。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甲板上,浑身虚弱无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阿柘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主子,主子,你没事情吧?”   游邵再也支撑不住,径直瘫软地倒在了甲板上,心神依旧恍惚未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脸颊边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枚耳坠。   熟悉的形状,是国师送他的那一枚!   他猛然地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望向四周,国师,国师真的来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贵人怎会到   南清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 他慢慢站直,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泥土。   没说话,只是抬眼与阿柘对视了一瞬, 两人眼底都多了一层了然。   阿柘早已拿了干净的巾帕, 将那张沾了水渍的座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边擦边说:“主子, 这阵风来得及时, 约莫再有半刻, 就能到湖心岛了。”   游邵缓缓阖上双目,任由微凉湖风拂过眉眼,一点点平复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良久,他缓缓睁眼, 眼底只余下一片浅淡的释怀。   国师没有露面,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抬眼望向窗外, 湖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墨色的光,风过处涟漪一圈圈荡开, 远远地, 已经能看见一座净白的小院浮在湖心。   “唔……”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裴景捂着头, 摇摇晃晃地从舱内一角站起身, 脑袋撞在低矮的舱顶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手按住发胀发沉的头颅, 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眉宇间满是错愕。   茫然地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颠簸的马车里, 而是身处一艘画舫。   四下狼藉,倒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战火。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浑身都疼。”他嘟囔着,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袍上、发间,竟全是泥土。   南清即刻转身取来一方干净素色巾帕,语气温润:“文渊公子,方才湖面骤然掀起一阵风浪,船身颠簸剧烈。您本在软榻上休憩,猝不及防受了颠簸磕碰,故而周身不适,沾染尘土,此番倒是让您受苦了。”   裴景下意识合理化场景,许是这会找船不容易,所以画舫才如此破旧。   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舱里另外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唯独自己灰头土脸,顿时窘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地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讪:   “此番皆是我的过失。连日来贪杯懈怠,遇些许风浪便失态困顿,反倒劳烦诸位费心照料,实在惭愧至极。”   游邵本还有些残留的恐惧与疲倦,可看着裴景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也是被逗笑了:“走吧,要到了。”   画舫缓缓靠岸,船身与岸边石阶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阿柘率先跳下船去查探,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环。   游邵留在甲板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船板缝隙里凝着的暗色血迹上。   夜风一吹,那点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他眉心微蹙,一阵细密的胀痛骤然袭上脑海。   此番随行护卫的暗卫,尽数折损,无一生还,一路紧随左右的贴身侍卫,也尽数消失无踪,下落不明。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   只能期盼,一场恶战之下,对方短时间内无力再追袭。   良久,院内才传来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老旧木门缓慢推移的吱呀声响,缓缓渐近。   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手中端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微弱,映得她满脸褶皱的面容愈发沧桑。   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阿柘立刻拱手:“深夜叨扰,属下是奉公爷之命,护送游公子来湖中别院暂住。”   老婆婆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手将门口那盏灯笼缓缓点亮,昏黄的光晕散开,这才让人看清她的模样,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白,是瞎的。   半张脸上皮肤发黑发皱,似是生过什么暗疮,身上裹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旧衣。   “公爷……”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珠虽看不见,却似乎努力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公爷可是国师大人?”   “正是。”阿柘应得干脆。   老婆婆脸上那层枯槁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露出真切的喜色,浑浊的嗓音都透出几分雀跃:   “原来是国师大人的人,快,快进来吧,这湖上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湖心岛不大,这院子也小,院内格局清晰明朗,正中一间主堂,侧边分列几间厢房、偏舍。却修得极为规整,白墙蓝瓦,檐角还描了几笔淡雅的彩绘,廊下雕栏虽有些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老婆婆颤巍巍地引着几人往里走,手里的灯笼一路点亮沿途的宫灯,一边走一边问:   “你们可是饿了?我去做些吃食。”   “婆婆不必费心,”游邵忙开口打断,语气放得柔和,“我们只是今晚借住一宿,明日便走,实在不敢劳烦。”   老婆婆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是望向他的方向:“贵人怎会到这地方来?”   游邵斟酌了一瞬,答道:“城中闹了鼠患,老鼠咬人,所以来湖中避避。”   话音未落,老婆婆整个人骤然一僵,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珠竟猛地睁大,灰白的眸底翻起一层惊惧的水光:   “鼠患?莫非……莫非是瘟疫又要卷土重来了?”   “并非如此,”游邵忙不迭地打断,“或许是何处的鼠洞塌了,跑出来的老鼠咬伤了几个人,并非瘟疫。”   老婆婆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愈发苍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灯笼的提杆,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似是想起了极为可怖的陈年旧事。   良久,她才喉间溢出一声沉沉轻叹:“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起初也只是鼠群作乱,可没过多久,瘟疫便……”   游邵不由自主想起先前祭祀大典上提及的南疆五年前那场瘟疫,忍不住追问:   “婆婆,您是南疆人?可是经历过五年前那场瘟疫?”   老婆婆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一问拽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半晌才喃喃道:   “五年前……竟只有五年吗?我倒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样长。不过我并非南疆人,我在这地方,住了很久很久了……”   游邵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向裴景和南清。   裴景也是满脸不解,忍不住开口:“婆婆高寿几何?此地当年爆发的鼠疫,究竟是何年间之事?又属哪朝年号?我等后辈无知,还望婆婆解惑。”   老婆婆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老身眼盲目瞎,不识文字,不知年号,我记不得。”   她顿了顿,浑浊的嗓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追忆的悠远。   “那时候啊,村里染了怪病的人越来越多,浑身长满暗疮,皮肤溃烂,人人都躲着走,说我们是遭了天谴。是国师大人来了,把染病的人都隔开医治,可村子还是被人叫成了‘瘟疫村’,再没人肯与我们往来。后来大伙儿一合计,便迁到了这湖心来,捕鱼种地,倒也活了下来。”   她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尽的苍凉:“如今……也只剩我一个人了。”   游邵心口猛地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地方莫非竟是一处活生生的桃花源,活得太久,连年月都忘记了。   裴景在一旁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难道……是前朝的旧事?”   老婆婆仍是摇头,只道自己实在不知。   又缓缓抬手,推开一旁一扇虚掩的房门:   “你们还是多住几日的好,这地方素来清净,鼠患应当蔓延不到这里来。”   “这屋子,从前是国师大人住过的,我日日打扫,倒是从没旁人住过。你们既是他的下属,今夜便安置在这里吧。”   门内是一间极简朴的书房,竹编的案桌摆在正中,案上铺着一领半旧的席子,再无旁的家具,倒是干净得一尘不染,显见是真被人日日拂拭过的。   “婆婆先去歇息吧,我们就宿在此处,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游邵温声道。   老婆婆弯着腰,一叠声地应着“好好好”,端着那盏油灯,一步一步挪向角落的厢房,身影在廊下拉得很长,直到那点昏黄的光彻底隐去,才算真正静了下来。   屋里没有凳子,游邵索性一撩衣摆,径直席地而坐。   裴景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感慨:“没想到,竟真能遇上前朝的人。”   游邵挠了挠头,他对这“前朝”二字实在毫无概念,忍不住问:“你怎么就断定她是前朝人?”   裴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曾翻过几本前朝的旧典籍,那婆婆身上穿的,分明就是前朝的制式,衣领的裁法与如今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而且据说前朝之人极为长寿,寻常人活到百岁,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游邵猛地瞪大了眼睛:“百岁?裴景,你莫不是又看了什么野史杂谈糊弄我。”   裴景脸色瞬间涨红,急赤白脸地反驳:“我裴家纵然如今没落,家中却也还留着几本正经的藏书家谱,自然不是什么野史!”   “那怎么如今就活不了这么久了?”游邵追问。   裴景想了想,如实道:“这我也说不上来,只听长辈提过,前朝覆灭之后,曾有过整整十年的空白,史书上都寻不着记载,据说那时饿殍遍野,礼崩乐坏,人活的岁数比从前更短,直到国师大人勘破天机,炼出丹药,这才算打破了年限。”   游邵越听越觉得古怪。   这地方明明与他所知的现代极为相似的历史,怎么越往后走,反而越来越倒退,变得更加封建了。   莫非,这真是一处平行世界?   南清一直静静立在门边,此刻环视了一圈四周低矮的院墙,忽而开口:“此地虽孤悬湖心,与世隔绝,却并非绝对绝境,水路可通,外人亦可抵达。不知这位婆婆是如何在乱世烽烟之中安然存活。”   游邵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虽也存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却仍是选择相信国师:“或许是有什么禁制护着这地方,国师的手段向来是常人想不到的。”   南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游邵心头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惊人的念头猛地浮现脑海。   国师能在前朝便布下禁制、救人济世,熬过前朝覆灭的十年乱世,再到如今当朝权倾朝野,那年岁……岂不是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久?   他越想越是心惊,同时又满心疑惑。   国师年岁这般漫长,可朝堂百官、天下世人,竟无一人诧异质疑,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忍不住小声追问:“那……国师岂不是活了很久?”   南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国师年岁几何,从无人知晓,只知他师承道教一脉,能勘破天机而已。”   裴景却是一脸“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的震惊神色,嘴唇咬得发白,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游邵,“你、你、你——”了大半天,终究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游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自己穿过来不过是求一条活路,旁的事哪里顾得上想那么多。   何况国师那副皮相,就算真活了几百岁,他也吃得下去。   想到此处,他脸上忽地就红了起来,猛地站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去看国师曾经住过的屋子。   屋子确实简朴得很,比京郊那处别院还要清寡几分。   案上还搁着几张已经泛黄的药方,是熟悉的国师字迹。   旁边一小捆干枯的草药,色泽早已发脆,游邵指尖轻轻一碰,那草药便簌簌化作了一层细粉,一股淡而清苦的药香散逸开来,钻进鼻腔,倒让他莫名安下心来。   他心头微微一动,转身对众人道:“我去外头联系一下公爷,你们若是乏了,先歇息吧。”   阿柘脚步轻巧地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主子,还是让属下跟着您,我嘴严。”   游邵轻轻颔首,其实他现在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   他推开院门,走到无人的湖畔,才取出贴身收着的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纹路,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   “公爷,你是不是……来过?公爷,是你救了我。”   他下意识地摸向耳畔,指尖触到冰凉的温度。   这枚耳坠出行并未随身带着,国师亲手替他取下,说要替他保管。   心念微动,掌心的古朴令牌骤然亮起一抹幽暗蓝光。   游邵立刻屏息凝神,支起耳朵。   虚空之中缓缓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只淡淡落下一个字:“嗯。”   短短一字瞬间让游邵心口巨震,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胸腔轰鸣不止。   这两地相隔何止千里,怎么可能忽然就到了这处湖心?   难道,国师竟是一路悄然跟着自己不成?   念头刚起,他又立刻自己推翻,国师要应付皇帝的急召,哪里分得出身来。   那这般说来,必是动用了什么秘法,才能生生越过这千里。   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积攒、滑落,一颗颗坠落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公爷,是我没用……都怪我,连累你,这法术是不是很伤身体。”   话音未落,心底怒火又骤然翻涌,都怪那藏头露尾的疯子,一路穷追不舍。   他俯身抓起脚边一块青石,指尖发力,狠狠将石块掷向湖面。   石块破空而出,坠入湖水,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溅起大片水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令牌那头传来的声音依旧简短,却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疲惫:“不怪你。”   游邵心底越发酸涩愧疚,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果然动用秘法,是要折损身子的。   他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声线,开口询问正事:   “公爷,滨州这次事发,是否会有蔓延瘟疫的风险?我在这边可需要做些什么?”   夜风微动,国师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字句清淡:“京中已有新任官员奉旨南下处置诸事,你暂且安心在湖心别院暂住几日,此地结界安稳,静待风波平定即可。”   游邵抬眸远眺北方夜色,滨州城的方向,夜空漆黑沉沉,不见半点灯火星光,唯有缕缕浓黑硝烟缓缓升腾、弥漫天际,遮掩了整片夜空。   私藏军火、暗中豢养变异凶鼠、私下售卖违禁之物,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这样的事情,南方境内究竟还藏着多少处?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眼底眸光愈发坚定清亮,他眼中那点茫然与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明的光。   此刻不露头角,不给暗处敌人半点发难的把柄,是最好的安排。   他握紧了掌心的令牌,转身对阿柘道:“我们回去吧。”   当夜几人便挤在屋内陈旧干净的草席之上,和衣浅眠。   湖心岛夜深寒凉,夜风穿窗入户,众人皆是睡得浅,一夜无沉眠。   ——   第二日天光初亮,便听见院中传来揉面的声响,老婆婆已经起身,笑呵呵地说要蒸些馍馍给他们吃。   游邵忙不迭地摆手推辞:“婆婆何须这般麻烦,我们此番出门都是备着干粮的。”说着便从行囊里翻出几张荞麦饼,就着灶上烧开的热水,每人分食了一块,权作早膳。   裴景一边啃着饼子,一边低声问:“你可是与国师商议出什么对策了?”   游邵咽下口中的饼渣,答道:“公爷让我们暂且在这里再等几日,待京中来的官员到了,局面稳住之后我们再走。”   裴景闻言,顿时急得在原地转起圈来,脸上写满了焦灼:“还要在此等候?万万不可!我等身有官职在身,若是逾期不任,便是渎职重罪,后果不堪设想。”   游邵心里虽比他镇定几分,却也说不上多少底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如今连是否真有瘟疫都还未查明,料想码头关卡此刻都已经设下了,便是想走,也未必走得出去。”   裴景听得这话,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可没过多久,又猛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凑近了些:   “我不管了,若真是怪罪下来,你会替我周全,是吧?”   游邵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脱的思路。   裴景却已经急赤白脸地补上一句:“若是国师大人能帮你把这事儿摆平,能不能……也顺带给我留一份印结?”   游邵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应道:“有我的一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   滨州城的方向,那片黑烟仍在低空盘桓,只是比起昨夜,已经稀薄了不少。   今日也没有闲着。   游南清的心思却早已全然扑在了那只小兽身上,奶羊没了着落,皮囊里存的羊奶也所剩无几,兑些白水,勉强喂下去应急。   游邵与裴景则整日忙着替菜园浇水,又从鱼篓捞了几尾鱼晒成鱼干。   裴景望着自己被竹篓划破的手心,龇牙咧嘴地感慨:“我这辈子从未想过南下履职,竟会遭遇这般天灾人祸。”   游邵闻言,从行囊里摸出一瓶药粉,随手递了过去:“自己处理。”   既来之则安之,他都穿越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又是一夜浅眠。   第二日清晨,游邵还在湖畔就着清水梳洗,忽听得水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划水声,抬眼便见一叶小舟正悠悠飘来。   阿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身形一闪已窜上了枝头警戒。   等那小舟渐渐靠近,才看清舟上坐着一位身着蓝色官袍的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身后只跟着一名撑船的船夫,并无旁的护卫。   那官袍男子一见游邵,面上顿时浮起几分惊喜之色,隔着水面拱手朗声道:   “阁下可是游大人?您果然在这处,下官特来奉命相接。这是京中新下的任命,请您协助调查滨州爆炸一案。”   游邵伸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看,果真是天子亲颁的任命文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不如坦然应下。   当即利落道:“容我收拾一下行装。”   裴景闻声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见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游邵神色已然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们得回滨州了,有正事要办。你若不愿,大可留在这处。”   裴景听得这话,一时手心攥得死紧,喃喃道:“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自寻险境?”   可再看游邵眉眼间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去就去吧,薛兄还留在城中,我总要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一行人收拾停当,走到老婆婆屋前拜别。   老婆婆颤巍巍地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眼睛虽看不见,却仍朝着几人的方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路平安。   游邵回身望了一眼这处藏在湖心的净白小院,晨雾渐渐漫上来,将那白墙蓝瓦一点点吞没,竟真如一场转瞬即散的梦。   小舟解缆,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返回滨州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这景象比想   回到岸边时, 天光已经大亮,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浮着一层。   原本拴马的老柳树下, 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那里, 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缰绳, 几匹马早不知去向。   那位蓝袍官员下了船便快步迎上来, 拱手一礼:“下官滨州司理, 沈念, 见过游大人。”   又姓沈。   游邵心想,这地方姓沈的官员未免也太多了些,南州府里有个沈仲远、沈安,如今滨州司理又姓沈。   面上却不显, 只淡淡应了一声。   沈念又说:“稍后下官便遣人清点马车中遗留行李,妥善送往大人临时办公歇息的官署居所, 分毫不会遗漏。”   游邵摆了摆手:“如今城中人手想必短缺,车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先放着无妨, 理事要紧。”   沈念闻言眸中微暖:“多谢游大人体恤, 城中局势不稳, 还请大人登车,下官引路入城。”   车辕轻晃,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 缓缓向着滨州城内行去。   越往城中深处行进, 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郁压抑。   窗帘掀起一角, 游邵望出去,只见街边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差役正合力拖拽着一具具鼠尸,个个戴着厚厚的口罩, 手上还缠着浸了药水的布条。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身形畸变的死鼠,沿街门户紧闭,家家户户门窗封堵严实。   昔日林立的商铺民居被牵连焚毁,焦黑的木梁歪斜倾倒,堵断了半条街巷。   路旁一处院墙下,倒着一个尚未来得及收殓的伤者,半条胳膊血肉模糊,已然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苍蝇嗡嗡地绕着不肯散去,那股混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即便隔着车帘,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游邵别开眼,终究还是不忍看下去。   沈念端坐身侧,自袖中取出缝制规整的粗布口罩,递至游邵等三人面前:“游大人,裴大人,城中异变鼠患滋生,疑似引发烈性瘟疫,戴上此物可稍作阻隔。”   游邵伸手接过,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稍稍隔绝了周遭刺鼻的污浊气味。   他抬眸望向沈念:“城中如今死伤多少?”   沈念面色一沉,缓缓道:“此番祸事起于谢府私藏火药,死伤众多,爆炸余力震裂地底岩层,致使城东整片地面塌陷,塌陷范围足足二里有余,人员伤亡至今没能统计完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祸不单行,爆炸震动惊扰了地底鼠群,四处啃噬伤人,疑似引发疫疾。如今城中但凡被咬伤、沾染疑似疫症者,尽数被统一移送至城外空置驿站隔离救治,避免疫毒扩散蔓延。”   又是爆炸,又是瘟疫,那处塌陷至今还没人手去清理。   游邵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偏头痛骤然翻涌上来,钝痛酸胀之感蔓延整个头颅。   他抬手轻揉眉心,压下脑中翻涌的钝痛与烦躁,语气直白:“沈大人不妨直言,此番圣上召我前来,究竟是为何?总不会是单纯让我前来旁观督办。”   沈念却打起了太极,眼神微微一闪:“这是圣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   又是一只老狐狸。   他懒得与对方迂回周旋,索性开门见山:“既然圣上命我协理滨州灾情,那城中所有赈灾、搜救、防疫人手,尽数需听我调度安排。沈大人可否应允?”   沈念连忙颔首,连连应声,态度恭敬至极:“自然应允,理应如此。滨州知府大人日前巡查边境各县,路途遥远,一时无法返城,如今州衙群龙无首,正是急需游大人这般京中大臣坐镇主事。”   声音诚恳,拱手道:“下官与城中大小吏员,尽数听凭大人调遣。”   游邵心里腹诽,谁知道是不是借着巡查的由头,提前跑了。   不过跑了也好,少一个碍手碍脚的。   ——   进城的路上,城门处已经拉起了绳索,士兵持戟分列两侧,守得极严。   城内的人,除却那些被鼠咬伤需要抬出城外救治的,一律不得外出。   游邵指尖摸上行囊里那只随身携带的药盒……或许自己手中这些现代药物,未必不能救治些伤患。   马车行至滨州府衙门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沈念领着一行人从侧门鱼贯而入。   府衙内寂静得很,往日该有小吏往来奔走的廊道,此刻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   沈念一边引路,面上浮出几分尴尬歉意,解释道:“大人见谅,城中突发多重祸乱,各处皆需人手处置,如今府衙人手极度匮乏,可调配之人寥寥无几。”   游邵懒得再听他这般和稀泥,径直开口:“无需多言致歉。劳烦沈大人即刻梳理一份衙署人员清单,何人尚可调用、何人值守何处、何人身负要务、何人闲散空缺,一并写清楚便好。”   沈念面色僵了僵,面露难色,语气含糊:“这……下官近日忙于各处应急调度,事务繁杂,一时之间,竟难以尽数厘清众人岗位与值守情况。”   游邵闻言不怒反静,当即转身看向身侧的裴景:“你口述,裴大人来记,你将知道的人员调配直接讲出来即可,不知道的,便叫知道的人前来补录。”   一旁的南清见状,不等旁人吩咐,已然轻步走向堂中案几,抬手取过案上纸笔。   裴景依言落座,眉眼覆上一层严肃凝重,沉声开口:“沈大人,请据实道来。”   游邵朝阿柘递了个眼色,阿柘会意,无声无息地退到门边守着。   沈念被这阵仗逼得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回想。   磕磕绊绊地说起如今城中大致的人员分布:   城里现在主要分四处守着,城门由兵丁轮班把守,不许百姓随便出城,防止疫情往外传。   城东塌得最厉害,有差役和民夫在清理废墟、找人,同时盯着会不会再塌。城里街上由医官、药徒和差役一起消杀,处理鼠尸、清理脏物。   城外驿站专门收伤者和疑似病人,有人照看并记录情况。   剩下的人,有的守粮仓和军械库,有的在街上传话、安抚百姓、统计灾情。但人明显不够用,搜救、消杀和驿站都缺人。   裴景执笔飞快,一字不落地记着。   游邵坐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顺手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起来,几笔便勾出一个简单的组织架构图。   从总领主事、分片区督办、基层值守吏役,再到下层医官药徒、炊事杂役、巡逻兵士、搜救民夫,层层分级。   等沈念絮絮叨叨地讲完,他抬起头,语气不容置疑:   “如今总共有三桩要事。一是谢府塌陷,仍有人员埋在下头,需要抢挖。二是附近数处房屋烧毁,须防复燃,还要转移周边住户。三是余下的鼠患仍需清剿,病患也要救治。塌陷与烧毁两处工程量都极大,救治却是刻不容缓,须得优先安排。”   沈念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此番事发突然,下官也是措手不及,还请游大人示下。”   游邵也不客气,径直道:“我需要三位职级较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分别去往三处事发地传令管人。同时,如今人员冗杂,须得重新整编,精简调度。”   沈念即刻应声:“游大人但有需要,下官必当全力配合。”   敲打了一番,总也得给颗甜枣。   游邵斟酌着开口:“此次出行,我身上带着国师大人所赐的秘药,沈大人不必过于忧心瘟疫之事,你且遣几位仆役过来,随我一同配药送药。”   沈念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掩不住的狂喜:“国师大人的药,必是极为珍贵有效!下官这就去安排仆役过来。”   游邵伸手拉住他,语气不疾不徐:“还有一事。”   沈念脚步一顿,态度愈发恭敬:“游大人请讲。”   “塌陷之地虽险,却仍需清理。府衙狱中是否有在押囚犯?可令其戴罪立功,以功抵罪,减免刑罚。”   沈念皱眉思索了片刻:“府衙狱中现有重刑囚徒十余人,皆是重罪在身、待审待判之人,中度罪责囚徒三十余人,多是斗殴伤人、侵占财物、违律滋事之罪,尚可调配驱使。”   “暂且都带出来。”游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不够,便去周边州府借调。”   沈念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跨州借调囚徒,并无先例,且各州府皆有规制约束,此事恐怕……难以办妥。”   游邵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我知南州府知府与沈大人乃是同姓,想来该是本家。不过是借调几个罪犯,又非兵卒,想必南州府那边,还是愿意通融的。”   沈念面色慌乱地闪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又稳住了神色,躬身道:“下官……尽力一试,即刻着手办理。”   说罢,他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疾步走出厅堂,步履匆匆。   游邵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头一看,掌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抬头正对上裴景一脸震惊的目光:“游兄,没想到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游邵勉强扯出一个苦笑,总不能说是从前刷了无数条应急管理短视频,学来的一套纸上谈兵,今日头一回正经拿出来用,还不知道效果。   “时势造人罢了。如今灾患当头,裴兄,咱们可得行动起来。”   说罢转向南清:“我心里有了些初步的想法,还要你帮我参详参详是否可行。”   又看向阿柘:“你且去街上,帮我寻一寻薛大人。”   阿柘开口推辞,说自己职责所在,不能擅离主子左右。   游邵说道:“如今情势紧急,身边缺个信得过的人手,寻到薛忱,比守着我更要紧。”   阿柘面色凝重了片刻,郑重应道:“好,主子,你务必护好自己。”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游邵与裴景、南清三人围坐一处商议。   他铺开一张新纸,将自己那套组织架构图仔细讲解开来,从最上头的主事官员一路细分下去,直到最末端跑腿传信的药徒、支锅生火的炊事人员,都一一标注清楚。   统共算下来,需要调用五百余人,除却那批戴罪立功的罪犯,余下的空缺,还有五六十人。   裴景一拳砸在案上,砸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跳:“好端端一座城府,竟连这点人手都调不齐!”   游邵笑得有些阴恻恻的:“你也不必这般气恼。谢府那日设宴,座上都是些达官显贵,如今有些人,恐怕还埋在地底下呢。”   裴景骤然一怔,恍然醒悟:“……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这些人家中都还留着仆从,却因怕沾染鼠疫,一个个躲在府里不敢出门。”游邵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要做的,便是威逼利诱,逼着这些人出力。仆从负责清理外围,罪犯负责清理内围,如此一来,也省得有心之人趁乱潜进去,把证据都给转移了。”   南清接过话头,神色沉静:“兄长这个法子,我看可行。”   游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是这递话谈判的人选……”   南清语气平静如水:“我来写信函。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若是各家闭门抗拒,无法送帖入户,便令阿柘以箭矢将信函射入各府主屋庭院,确保各家尽数收悉,无从推诿。”   游邵闻言眼睛一亮:“可以,就这样办。”   自己这个弟弟果然还是有些手段的。   裴景当即上前一步,主动请命:“游兄,我能做些什么?但凡有所差遣,我尽数听从安排。”   游邵思量道:“南清聪慧,到底没个官身,怕是要被人轻视了去。你与他一同写信,再随他一道去送。”   裴景干脆利落地应下:“好,我听安排。”   二人当即伏案,一人研磨铺纸、一人斟酌言辞。   沈念领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一一唱名报了各自的职位。   游邵挨个看过去,当即重新分派了新职,又把方才那份重新绘制的组织架构讲解一遍,每分派一人,便当场核对其麾下人手数量、岗位缺口,记录在册。   沈念看着众人陆续散去,脸上堆起几分谄媚的笑,凑过来低声道:“游大人,罪犯一事,下官实在做不得主……”   游邵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语气放缓了些:“出了事,我来担责,你只管把人带过来。”   沈念这才如释重负,忙不迭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说完抬脚要走,却被游邵又叫住:“此次谢府塌陷,可有官员伤亡?依着职级报予我,我们要去他们府上调派人手。”   沈念张大了嘴,却还是乖乖报了几个名字。   这时裴景和南清那边也写得差不多了,游邵大手一挥:“裴大人此番要登门游说各家世家,劳烦沈大人引路。”   “理应效劳。”沈念姿态愈发恭敬,侧身抬手,“裴大人,请随我前行。”   人一走空,游邵也不敢歇着,立刻叫留下的仆从支锅烧火,煮上一锅米汤。   自己则寻了个僻静角落,取出一盒布洛芬,将一整板拆开,小心倒进一只干净的碗里。   这药伤胃,他又摸出药盒里那瓶铝碳酸镁咀嚼片,数了数,只剩十来颗,聊胜于无。   可惜自己从前不吃抗生素,大多都是些止痛药。   若是能再取一次就好了,他出租屋里还有些阿莫西林。   药粉调配妥当,他顺手拈起一颗劳拉西泮,跟吃糖豆似的丢进嘴里,那股熟悉的苦涩在舌根散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正闭目养神,阿柘匆匆跑了进来:“主子,找到薛大人了!”   游邵猛地睁眼坐直:“怎么样,他人还好吗?”   “薛大人没受伤,只是累得狠了。”   游邵立刻起身跟着出去,只见薛忱一脸憔悴地坐在台阶上,见他来了,先摆手道:“我没被那老鼠咬着,你放心过来吧。”   游邵在他跟前站定,忍不住道:“你莫不是从分别那天起,就没合过眼?”   薛忱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那是自然,那老鼠一窝一窝地涌出来,我这不是杀红了眼嘛。”   游邵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这人骨子里竟这般热血赤诚:“先去房里歇一歇。我如今被点了这次事件的辅助官员,知府大人又不在城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头上了。等你睡醒,我这里还有事要交给你。”   薛忱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了几分精神:“不错啊游兄,这就升官了?现在要帮忙,我立刻就能上。”   “我是要你帮忙,不是要你送死。”游邵没好气道,“你这副模样出去,谁人敢靠近你?”   薛忱低头一瞧,自己身上尘土混着斑斑血迹,不由失笑:“行吧行吧,我去梳洗一番。”   阿柘扶着薛忱往内院去了。   游邵重新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阖着眼细细捋了一遍,看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不多时,仆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禀报:“大人,米汤已经熬好了,您可要过目?”   游邵睁开眼:“先灭了火,晾凉些再兑药粉。”   仆从领命而去。   阿柘送完薛忱一路小跑回来,游邵替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找累了吧,先喝口水。”   阿柘接过一饮而尽,咕噜噜灌下大半杯,才抹了把嘴道:“薛大人这几日在城中,已经成了人人称道的英雄,我边找边打听,倒也没费什么工夫。”   “如今城里是什么光景,那些老鼠可还多?”   “还是有的,不过成不了群,白日里也不大露头,专挑着没人的角落走。”   游邵捏了捏眉心,白日尚且如此,夜里又该是何等光景,实在难以预料。   眼下能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剩下的便是等着看成效,可他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想着,沈念进来禀报:“游大人,罪犯已经整理妥当,共计四十七人,您可要过去看看?”   游邵起身道:“都带进来,我有话要说。”   不多时,一列人犯被押了进来。   为首几个重刑犯脚踝上还锁着沉重的镣铐,拖行间铁链哗哗作响,许是关押日久,面色都透着几分萎靡菜色。   中等罪行的那些人则松快些,只是双手仍缚着麻绳,队伍里还夹杂着几个女犯,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游邵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打鸡血的架势:   “本官游邵,奉旨前来滨州协理灾情。想必诸位也都听过国师的名号,此番已经赐下秘药良方,由我全权执掌,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瘟疫在城中蔓延开来。你们从前犯过什么事,我今日不管,眼下便是你们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一众囚徒听闻“国师秘药”“戴罪减刑”“重获自由”等字眼,原本麻木死寂的眼神瞬间亮起。   游邵朝一旁的狱卒递了个眼色,那狱卒犹豫片刻,在灼灼的目光下,才慢吞吞地弯腰替他们解开了脚上的镣铐。   游邵再度开口:“府中已然熬好热米汤,饱腹之后再行赴工劳作。”   人群中一名年长囚徒低声喃喃:“这般优待,莫非是……断头之饭?”   此言一出,其余囚徒皆是心头一紧,戒备再度升起,眼神犹疑不定。   游邵语气笃定:“我随你们一同前去勘查,断不会做那等送你们去死的事。”   那罪犯们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一碗一碗喝起了米汤。   待众人尽数用餐完毕,游邵命仆从将剩余米汤尽数装入木桶,搬入专用运输车中,随后将提前调配好的药粉均匀撒入汤中。   又反复叮嘱:“这药粉容易沉淀,送到城外病患那处,盛之前务必要搅拌均匀。”   仆从连连点头应下。   诸事安排停当,游邵不敢再耽搁,当即带着一队人马,一路直奔城东谢府而去。   行至近前,才知先前所听的“塌陷”二字,实在是轻描淡写了。   眼前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原本齐整的青砖院墙,连着地基整片塌陷进去,扭曲的砖石歪斜地悬在坑沿,摇摇欲坠。   谢府身后那座后山,此刻也炸开了半边,成片的巨石滚落坑中,压着底下依稀可见的断梁残瓦。   这景象比想象中,要难处理得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吾妻,辛苦   这般塌陷法, 生还者恐怕是少之又少了,能寻得一具全尸,已算是万幸。   就连带来的那批罪犯, 望着眼前这处深不见底的坑洞, 脸上也都是一片菜色。   游邵站在坑沿, 望着那堆歪斜欲坠的青砖断瓦, 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不懂什么工程之术, 充其量不过是从前在大学里跟着导师做过几回文物雕塑修复, 勉强算是沾过些边角。   真要说起吊装挖掘这种精细活计,还得靠专业的人来。   “在城中找些懂行的工匠过来。”他吩咐道。   不多时,几位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被领了过来:“草民皆是常年修筑城池、营建府邸的老手,久经实务, 听候大人差遣。”   游邵蹲下身,就着地上一块平整的青砖, 用炭笔飞快地画出一副简单的滑轮结构,指着问道:   “可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几位匠人连忙围拢上前, 俯首细看纸上图样, 为首的匠人躬身回禀:   “大人, 此乃滑车之构。寻常州府常备十余套小型滑车, 足以应对日常修缮。若是这般大面积废墟起重、搬运重物,需得承载力更强的大型滑车, 唯有城中造船厂、采石场与深山矿井之中才有储备, 需遣人前往调取征用。”   一听府衙里正好存着小滑车, 游邵也不耽搁, 当即遣人回府衙搬运。   顺手又将其余闲置的人手分队,分区清理谢府周遭被烈火焚毁的民房残垣,将倒伏的断木、碎裂的砖瓦尽数挪移, 清出一片开阔平整的施工区域。   待场地初步规整,游邵再度召来匠人,递上一张简易的地图。   让他依着眼下的塌陷情形,按照经验,重新绘出一幅详图,并将塌陷最深的区域与焚烧最烈的区域各自圈出,标注清楚。   他转头问派驻在此处的官员魏图中:   “可有熟悉谢府地形的人?速速唤来,优先指认府中宴会厅方位,那处先清理起来。”   虽说希望渺茫,可万一呢。   不多时,果真寻来了一人。   是附近酒肆里的小厮,平日常给谢府送菜送物,对府中格局颇为熟稔。   游邵摊开那张重新描摹过的塌陷图,让他一一指认,圈出了内外宾客各自的宴会厅方位。   所幸谢家纵然丧心病狂私藏火药,倒也没丧心病狂到将炸药就埋在宴厅底下,那处距离爆炸中心尚有一段距离,情形相对完好些。   正说着,先前那批人已经运来了小滑车,统共十六套。   游邵也不多废话,先让工匠现场组装一副做示范,余下的人跟着依样学起来。   他将人手拆分成两组分守两处滑车,每组分十人,其中六人负责发力绞绳,四人半个时辰一轮换,负责操作吊臂。   一具滑车悬着人,拿着钳子探入碎石堆取物,另一具悬着背篓将碎料一趟趟运出。   演示过一回,余下的人便都说学会了,动作虽还生涩,倒也有模有样。   这当口,又跑来十几人,说是被游说来帮忙打捞尸体的。   游邵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活计又累又晦气,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当即将新增人手统一调配,将八组滑车尽数布置在宴会厅周边重点区域,集中人力物力,优先搜救核心疑似生还区域,打捞罹难者遗骸。   其余人也没闲着。   游邵指挥着在整片施工区域外围搭起了简易脚手架,用粗麻绳层层加固,既能防止未塌尽的残墙再度坍塌伤人,又能作为往来运料的临时栈道。   地上还铺开一条条木板,方便板车通行。   一旁支起数口大锅,专煮些姜汤米汤,供轮换歇息的人取用。   又划出一块空地堆放挖出的杂物,分作可用与不可用两堆,一并登记造册,以防有人趁乱夹带谢府的浮财。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原本一片死寂的废墟,竟渐渐生出几分秩序井然的气象来。   游邵站在临时收拾出的篷帐桌前,就着那张地图,一点点圈出已经布置妥当的区域。   心中一动,若是能借来那种能省数十倍力气的重力滑车……   但是那玩意都是官府保管的,怕是靠他自己借不来。   他咬了咬唇,若是把这事托付给国师,是不是就能省下无数周折?   今晚回去,得好好商量商量。   正低头画着图,一道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一名身着素色医徒服饰的少年快步奔至篷帐前,面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振奋。   “游大人,您那秘药果然管用!方才好些个高热的伤患,烧竟渐渐退下去了!弟子特地赶来向大人禀告喜讯!”   那声音不算大,却还是让周围的人齐齐停下了手上的活计,露出几分难掩的震惊。   多少伤者因药石匮乏、高热不退殒命,如今竟有秘药可治,无疑是绝境之中的天大喜讯。   众人看向游邵的目光,瞬间多了数分敬畏与信赖。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袖袍一挥,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此乃国师大人所赐的秘药,不必大惊小怪。诸位只需安心救治,明日药材依旧足额供给,但凡伤者,官府绝不弃一人!”   小医徒听得此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眉眼弯弯:“有大人与国师庇佑,我等便彻底放心了!”   言罢喜滋滋转身,快步奔回驿站。   周遭众人听闻,心神愈发安定,劳作的手脚愈发利落踏实。   游邵重新低头描图,将滨州城的布局按比例一一复刻在纸上,把各处重点区域细细标注清楚。   阿柘端了碗水凑过来:“主子,可要歇一会儿?”   游邵摇了摇头:“眼下正是核验各处成效的时候,哪里能休息,没事,我不累。”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颗止痛药,就着那碗水囫囵咽了下去。   ——   到了下午,又陆续来了些达官府里的仆从加入。   施工的区域也渐渐清理出些眉目,一些小件的物什被从灰堆里刨了出来,在脚手架后头分门别类地堆着。   忽然有人惊呼:“有人!这里有人!”   游邵立刻抬脚赶过去。   那处灰土堆里似是扒出了一个人形,面容早已模糊难辨,两人合力将其抬了出来,安放在一旁。   一名仵作立刻俯身查验眼睛口鼻,片刻后摇了摇头:“已经死了十几个时辰了,多半是被烟熏死的。”   周遭前来相助的仆役百姓见状,心中既有惋惜,又多了几分笃定。   即便已是天人永隔,却能得以保全全尸,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不多时,又陆续抬出了几具尸首,皆用草席仔细裹好,一并装上板车,先行运出城外安置。   正忙碌间,薛忱寻了过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高马尾扎得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游大人,听说你在这儿坐镇指挥,特来瞧瞧,怎么,可有事要派给我?”   说罢还认真行礼:“下官听候差遣。”   游邵被他这番动作逗笑了,抬眸戏谑道:“听闻你如今可是城里的杀鼠英雄,百姓人人称赞,可比我威风多了。”   薛忱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我也就会这点本事了。”   游邵这才说起正事:“如今百姓不敢出门,想来不少人曾被变异老鼠抓伤咬伤,心存畏惧,不敢声张。我需要你领着一支巡查队,一路发放药包,顺带宣扬官府免费救治的消息,将有伤的人都劝导送去城外驿站,绝不能让疫情在城内蔓延开来。”   薛忱一口应下:“此事交给我,游兄尽管放心!”   随后召集所有巡查宣传、义诊派发的人手,一条条讲清了行事的规矩,谁人负责哪片街区,遇上不肯配合的百姓该如何劝说,交代分明。   ——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日头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屋檐后。   游邵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场上的人停工:   “今日就到这里。变异鼠患还没彻底清剿干净,夜里不宜再施工,各位都先回去歇息。”   至于罪犯,暂且在府衙正堂前支了帐篷,供他们过夜。   工地归于沉寂,众人尽数散去,游邵却片刻不敢松懈。   他仔细穿戴好全套防护衣具,带着阿柘,两人乘着马车往城外驿站去了。   驿站门口值守的医官见他来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骤然睁大:“大人,此处凶险万分,您怎的亲自来了?”   游邵自然是惜命的,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国师亲临,也断不会退缩。   他此刻代表的是国公府的脸面,也是这一城百姓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退不得。   他摆了摆手:“无妨,我来瞧瞧,也好对症下药。”   一踏进驿站,一股血腥气便混着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躺着不少伤患,大多是手臂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的伤口边缘还能看出深深的齿痕,狰狞得触目惊心,好在都已清创包扎妥当,倒不至于二次感染。   有几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虚弱地哼着,也有人已经能坐起身,就着旁人递来的粥碗小口啜饮。   医官在一旁介绍道:“这里还算轻的,院子那边伤得更重些。”   游邵缓步走进院落中,原本这里是马厩,现在都用来放重症病患,不少人身上的创口深邃,已经溃烂发黑,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这些人基本已是被放弃救治,只在此处隔离着,等着或生或死的结局。   游邵接过医官呈上来的名册,细细核对了一遍人数:重伤者七十五人,中伤者三百五十人。   轻伤者大多是今日新送来的,足足有一千余人,被分散安置在了附近数处驿站中。   他转头问这里的总指挥穆宗为:“如今药材、粮米、饮水供给尚可支撑几日?实情如实道来,无需隐瞒。”   穆宗为面露难色:““回大人,如今轻伤伤者人数激增,药材消耗极快,存粮与药草,勉强仅够支撑今明后两日。”   “我知晓了。”游邵神色郑重,语气笃定,“药材粮米之事,我即刻着手筹措,必定足额补齐,你且安心带人救治。”   穆宗为闻言稍稍安心,却依旧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说,眼下抗灾要紧,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游邵道。   穆宗为这才开口:“大人,如今正是水稻灌水保苗的要紧时候,需有人日日巡田才是,可百姓如今都闭门不出,田里无人打理,若是错失时节,秋日必定颗粒无收,来年恐生粮荒,后患无穷。”   游邵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竟把这一茬全然给忘了。   粮食有多重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捏着手心,迅速稳住身形,郑重道:“此事我已知晓。可知州府里可有专管农事的官员?如今身在何处?”   “自然是有的,”穆宗为面露无奈,“专有治农通判张农宾,只是下官目前也不清楚他人在何处。”   “无妨。”游邵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我亲自寻他。农桑之事,绝不能误。”   马车悠悠晃着往城里去。   游邵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模拟经营的游戏里,可怎么这难度怎么一上来就是地狱级别?   又从药盒里摸出一颗止痛药丢进嘴里,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他只想逼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   南清与裴景都还候在堂中未睡,见他回来,裴景忙不迭地端上一碗热汤面:   “游兄,我知你今日辛苦,先垫垫肚子。”   游邵摆手推拒:“我方才去了伤患处,身上兴许沾着病气,你们等我换过衣裳再说。”   一番仔细洗漱过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进椅中:“我实在吃不下了,你们先吃吧。”又想起一事,问道,“薛忱呢?”   “自然是又去杀鼠了。”裴景答道。   南清拿起筷子,捞了一小碗面:“昔日兄长总劝我要多吃些,如今怎的轮到自己身上,倒是逃避了。”   递到他面前:“兄长,少吃些也好。”   游邵撑着手臂勉强坐直,伸手就往南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捏,还坏心眼地扯了扯:“好啊你,被你抓着把柄了。”   面还是被他吃了下去。   裴景在一旁一脸兴奋,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出去谈判的成果,哪家肯出人,哪家闭门不见,说得眉飞色舞。   等游邵吃完,他才凑近了些,跃跃欲试道:“有几家死活不肯开门,要不要派阿柘前去,稍微……威逼一番?”   游邵瘫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换个法子。明日除了要人,还得要粮要米面,城外那些伤患,眼看着就要断粮了。”   南清颔首:“兄长既如此说,我们便尽力去办。”   裴景瞧他实在累得狠了,忙道:“游兄,府里已收拾出了客房,你今日辛苦一整日,早些去歇着吧。”   游邵撑着桌沿站起身:“也好,明日的事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被引到房门口,裴景却磨磨蹭蹭地赖在门边,半晌没有要走的意思。   游邵撑着沉甸甸的脑袋抬眼看他:“有话快说,我实在撑不住了。”   裴景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头撵着似的,忽然一股脑地把一长串话甩了出来:   “往日是我心存偏见,只当你是攀附权贵之人。今日亲眼见了你为这满城百姓殚精竭虑、事事亲力亲为的模样,我才知道,你从来都是心怀苍生之人,从前是我狭隘愚钝,错看了你,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了影,倒像是说完这句话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游邵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这人居然还惦记着从前那点旧账。   他一个人坐回桌前,点亮一盏油灯,从怀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摩挲着。   若是这东西还能用就好了。   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忽然生出一股姑且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索性借助起玄学。   他郑重地将印章摆在桌案正中,双手合十,闭目念叨:   “四方神明、诸天在上,晚辈叩请相助,求您再开一次通道,让我回一趟现代取药,这是要救命的大事,求您成全。”   反反复复念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印泥,蘸了上去。   只见那枚印章骤然亮起一层耀目的金光,将整间屋子都映得透亮。   竟然……竟然真的管用了?   求神拜佛,原来是真的有用的!   游邵环顾了一圈屋内,最终还是选定了那张书桌,小心翼翼地将印章覆了上去。   指尖刚一触到那团光晕,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飘飘忽忽地立在了自己那间出租屋里,工作台被判定作了可触碰的区域。   游邵望着那满满一抽屉的药,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次他要卡bug!   一鼓作气将整个抽屉从轨道里卸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为求保险,指缝间还死死捏着一盒阿莫西林。   触碰印章返回之前,他又闭着眼虔诚念叨了一句:   “诸天神明在上!多谢神明大人垂怜护佑、慷慨相助!您便是救世济人的无上神明、苍生福音!晚辈此生铭记神恩,往后日日焚香、夜夜祈福!”   说罢,闭紧双眼,一咬牙按了下去,权当是听天由命。   再睁眼时,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那整个木抽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桌案上。   真的成了!   游邵翻着抽屉里那些熟悉的药盒,板蓝根颗粒、感冒灵冲剂、阿莫西林……喜色再也压不住,双手合十朝着虚空又是一拜,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   “谢谢神明大人!您真是天底下最灵验、最慈悲、最体恤下情的大善神!”   他自己从前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现在他非常愿意给这位不知名姓的好心神明日日念上几句彩虹屁。   即刻取来纸笔,借着摇曳油灯的微光,逐条罗列明日待办清单。   征集粮米、增补药材、巡查农桑……密密麻麻的条目铺满纸面。   不知不觉间,脑袋一点一点地就歪在了臂弯里睡了过去。   ——   一夜浅眠,天色渐亮。   等浑身骨头一阵酸软地醒转过来时,鼻尖忽然一痒,清清脆脆地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不会这么巧,真感冒了?   游邵也不多想,直接撕开一包板蓝根颗粒,干嚼了起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京中使臣抵达府外,已然登门!”   游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还派人来了?   是谁?国师名号还能压得住场面吗?   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半抽屉的药一股脑塞进被褥底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浮灰,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外走去查看。   走到门廊边时,晨光正熹微地漫过檐角,廊下光影错落,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之中。   一身玄色绣纹朝袍,料子华贵厚重,墨色衣料衬得身姿愈发清挺修长,腰束玉带,墨发束起,仅用一枚玉簪固定,简约华贵,自带九天谪仙般的清冷威仪。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柔和了眉眼凛冽,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隽,眉眼深邃绝尘。   游邵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天地静谧,风声停歇,周遭一切景致尽数沦为陪衬,此刻唯独余下眼前一人。   那人也在望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四目遥遥相接,眸光穿越晨雾与晨光,那人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褪去了俯瞰苍生的漠然威严,余下的、盛满的,唯独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牵挂。   晨雾还未散尽,缠绕在两人之间,倒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游邵鼻尖忽然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地走近。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一双臂膀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兰草沉香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耳边响起那道低沉的嗓音,带着连日跋涉未曾歇过的沙哑,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烙进心里:   “吾妻,辛苦了。这几日,你做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我家大人,   被这样紧紧揽在怀里的人, 那身孱弱身姿几乎整个都隐没在那件玄色官袍之下,只堪堪露出半张莹白剔透的侧脸,眼圈泛着一层未褪的红。   鬓边那支松松挽着的簪子经不住这一番颠簸, “叮”地一声滑落在青石地面上, 满头青丝顷刻间倾泻而下。   乌黑柔顺地垂落在国师的臂弯里,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单薄。   这几日的种种, 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游邵眼前一幕幕闪过。   为他挡下袭击, 尽数折损的暗卫……   自己只身涉险处理这场灾祸的决断……   他原以为, 自己怎么也该挨上几句责备,可此刻抬眼望去,那双深邃的眼底,哪里有半分苛责的意思。   只有无尽的包容与疼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一颗一颗砸落。   像是坠了许久许久的人,终于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脚踏实地地落回了地面上。   那双指尖冰凉的手抬了起来,一下一下, 极轻极缓地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抬脚间, 游邵便被打横抱进了房内,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轻轻掩上。   游邵整个人窝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软塌塌地依偎着, 脸埋进对方颈窝, 贪婪地吸着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气息。   若不是自己今日还未曾梳洗, 他此刻怕是早就仰起脖颈, 主动把唇送了上去。   他勉强按捺住心底的缱绻心思,嗓音带着哭过的微哑,软软开口:“公爷, 我先去洗漱刷牙。”   国师的掌心稳稳托在他后脑,另一只手臂环在他腰间,力道不轻不重:“我来。”   整条手臂稳稳地将他托举而起,游邵如同一只彻底放弃了自理能力的树懒,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任由被细致地替他更衣梳洗,一寸一寸打理妥当。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两两交织。   终于是得偿所愿,唇齿相触。   分开时,游邵心底那点悬了数日的紧绷,尽数化作一片懒洋洋的倦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国师的手指探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替他重新梳着散乱的发髻:“可是乏了?睡一会儿吧,外头诸事,尽数交予我。”   游邵却猛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点睡意硬生生逼退:“那怎么行,公爷,还有正事要办呢。”   他断不能做那等误事偷懒的人。   于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国师怀里,仔细讲起了自己昨日安排下去的诸般事宜,以及今日尚未完成的几桩要务。   说到末了,笑得格外灿烂,带着撒娇的意味:   “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公爷来了,快帮我瞧瞧,可还有哪里没做妥当的。”   国师耐心听完所有排布调度,目光细细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册子,字字句句认真核查。   “你做得很好,病患隔离得很妥当,不过一日光景,城中已渐渐井然有序。”   得到亲口夸赞,游邵耳尖微微泛红,脸颊染上浅淡绯色:“这里的官员们做好了基础工作,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国师眸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随后抬手指向案上罗列的今日待办清单。   “如今全城大小事务皆系你一人之身,身子如何吃得消?日后可酌情放权,分层督办,不必事事亲为。”   游邵心想,确实,这便是垂直架构的坏处了,优势是指令直达,缺点是事事都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终究是经验太少。   昨夜拢共也就睡了一个时辰,此刻眼皮都还有些发沉。   他抬头撒娇道:“公爷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城中事情太多,我还有一事没解决呢,如今照顾病患的药材粮食都快见底了。”   眼底带着几分热切:“我想您出面,能不能让周边商贾募集一些。”   城中官仓虽有储备粮草,可那是朝廷预留的应急战备粮,若这般坐吃山空,来年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国师捏着他的耳尖仔细摩挲,沉吟道:“我此番前来,不会出面。一切仍由你主事。城中商贾囤积本就微薄,难堪大用,我已暗中传令周边各州府,调运粮草、药材、防疫物资,即刻启程,分批驰援。”   游邵闻言微微一怔,眼眸骤然睁大:“公爷,你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想起前几日国师动用密法的事,眼圈瞬间又是一红,伸手便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公爷,你这几日一定也累坏了吧。”   国师顺势揽紧他的腰,将人牢牢拥在怀中,低沉轻笑落于耳畔:“我无妨,不累。只是此番异动甚大,朝中局势未稳,我不能过度声张,朝野上下,多数人尚且以为我坐镇京中,未曾离京。”   游邵咽了咽口水,环顾了一圈这方狭小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金屋藏娇的昏君。   权倾朝野国师被他藏在小小卧房之中,足不出户供他调用……   他轻咳一声,压下这荒唐的念头:“公爷,我今日还要再去各处巡查一遍,你便留在这里歇息,我晚上便回来。”   国师微微颔首,眉眼温柔:“好。我在此处置调度诸事,静待你归。”   游邵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坐起身,抬脚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藏在被褥里的那些药,心头猛地一紧。   今日要取药,岂不是很不方便?   他站在原地半天,也想不出个能把国师支出房门的法子,手扒在门框上,扭扭捏捏地开不了口。   国师抬眸望来,漆黑眼眸澄澈通透,似能洞穿人心,淡淡出声:“怎么了?还有事?”   游邵硬着头皮瞎编:“公爷,你如今既然来了,能不能替我去瞧瞧南清?他这几日精神似乎不济,饭也吃不下多少,还没顾得上看大夫。他身子本就弱,性子又执拗,旁人劝说无用,唯有公爷出面照看一二,我才能放心。”   心里却在疯狂流泪,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国师听了,却缓缓站起身:“也好。如今城中医馆事务繁忙,是你幼弟,我理该照料。”   游邵眼看着国师转身往廊下去了,立刻一个急转身,扬声道:“我好像忘带地图了,再找找!公爷,你先去前厅。”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两步窜回屋里,反手锁上房门,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药尽数塞进一只匣子里。   再把今日要用的挑出来揣进怀里,整个人揣得鼓鼓囊囊,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他一路小跑,抬脚便踹开了裴景的房门。   裴景正端着一卷书在看,冷不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游兄,你这是做什么?”   游邵来不及细说:“这匣子里是国师赐下的丹药,我今日要外出,不放心搁在自己屋里,你替我照看着,千万别打开,不然药性会散!”   裴景当即一脸郑重,拱手保证:“我素来恪守君子本分,断不会做那等私自开匣的事。”   游邵心底暗笑,果然读书人最好拿捏。   一身风骨,自带厚重包袱,根本无需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他顺势又夸了裴景几句君子端方,这才小步跑开了。   等到了正厅,只见南清与国师已然对坐案前,国师正搭着他的脉。   南清抬眼望见他进来,神色淡淡的,可游邵还是从那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游邵心底咯噔一下,瞬间心虚,笑得格外僵硬勉强,轻步上前,故作关切地问道:“公爷,我弟弟身子如何?可是染了不适,有碍大碍?”   国师收回手:“无碍,不过是肠胃疲乏所致,往后多用些清淡食物便好。”   游邵心知肚明自己弟弟压根没什么病,却还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笑:“那便好,我这心也算落了地。”   转头看向南清,温声嘱托:“今日你与裴景无需外出游说,公爷已然调配外援物资,你二人便在府中安心静养。”   南清眸光清浅,未曾多问缘由,只是温顺颔首:“兄长所言我知晓了。”   游邵瞥见国师正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深深浅浅的笑意,温柔之中似乎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后背莫名一颤,越发觉得自己做贼心虚,准备开溜。   国师却忽然牵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还是让游邵浑身一哆嗦。   “我带了一队公府人马,如今就候在府外,供你调用。”国师道。   游邵乖乖点头:“多谢公爷。”   话音未落,脚底已然抹了油,一溜烟跑出了府门。   门外果然候着十二名身着寻常侍卫服色,却掩不住一身训练有素气度的人,见他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游大人,属下静候差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游邵当即分了十人去街上巡查捕鼠,只留两人跟在身边,先去了塌陷处。   工地上今日已然熟悉了流程,动作比昨日利落许多,才不过半个时辰,已经陆续抬出了十几具遗体,一并送往城外。   游邵吩咐底下人再去寻一寻那位治农通判的下落。   正说着,忽然有人惊呼:“这里……这里好像有活人!”   游邵心头一动,连忙小跑过去,只见众人合力从一处夹缝的废墟中,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分明还带着活气。   工地顿时乱成一团,人人都想凑上前来瞧个究竟。   游邵眸色一沉,袖袍骤然一挥:“全员归位!各司其职,不得擅自聚拢围观!”   小女孩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副临时抬来的担架上,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   一旁的仵作正要上前查看,游邵眼疾手快,从桌上抓起一只口罩,轻轻遮住了女孩的眼睛,一边细致地清理起她口鼻间淤积的泥土,一边道:“先别动她,直接送去府衙,那里有大夫。”   心里有些慌。   他居然把国师当成寻常大夫来使唤了。   终究还是不放心,索性一路跟着往府衙赶去。   到了府衙,游邵让两名侍卫将女孩抬进内堂,其余人仍回工地待命。   他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公爷,公爷,我这里有个棘手的病患,快帮我瞧瞧!”   这孩子被埋了怕是足足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了吧,竟还能撑到现在。   国师缓步走出,身姿清贵端方:“无妨,我来诊治便是。”   游邵先动手替女孩擦去满身的浮灰。   国师伸手搭脉,仔细查看,片刻后道:“无致命外伤,骨骼脏腑皆无损伤。只是长久缺水、受冻受惊,以致气血亏虚、四肢麻木,生机尚稳,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游邵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南清立时端来一杯温水,用筷子蘸了水,一点点润着女孩干裂的嘴唇。   小女孩的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含混艰涩,几不可闻。   游邵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发:“莫要费力说话,你已经得救了,身子无大碍,安心休养,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正抬脚要走,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公爷,我要回去工地了。今日我回来吃午饭,公爷,可要亲自下厨给我做?”   国师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纵容:“自然可以。”   游邵心里得意得很,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回到工地,又陆续挖出了几具遗体,可惜都受了重创,早已没了气息,身子也都凉透了。   他没忘了取药的正事,寻了个由头躲进帐篷里,吩咐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药,一粒一粒地拆开胶囊,仔细地将药粉倒出来。   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清晨用抗生素兑进米汤,下午再兑布洛芬,优先分给中度伤患。   将药粉分装进容器里,那些拆下来的胶囊皮与塑料包装,全塞进了自己怀里,一点也不留下痕迹。   他唤来医官,郑重叮嘱:“这是今日的药粉,仔细看着,等米汤熬开、放凉了才能兑进去,一定要搅拌均匀。”   那医官双手捧着匣子,指节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草民定不敢浪费半分。”说罢将匣子紧紧贴进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正忙着,一名侍卫上前禀报:“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游邵抬眼一看,来人生得贼眉鼠眼,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烂打扮,腰间还挂着几件说不清用途的怪异物什,铜制的、木制的,叮叮当当地晃悠着。   那人一见游邵,先是猛地一愣,随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声说有要事相报。   游邵起身道:“什么事直说,时间紧要。”   那人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草民家中祖传一门绝学,能探深穴,能寻密道。草民知道大人如今正为地库探察发愁,那底下情况复杂,寻常人进不得,可草民能进,还能替大人把值钱的物件都寻摸出来。”   游邵眼神微微一动,他确实想知道那废墟地下,是否还藏着什么线索:“你,是倒斗的?”   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又很快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压了下去。   “如今下头还有余焰未熄,塌方也未必稳当,你真能进得去?”游邵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人声音愈发低了,却透着执拗:“草民从不说谎,这门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什么样的险地都进过。这次若能替大人办成这事,草民也算是……有了指望。”   游邵让人放他进来,直言道:“我并非贪图金银财宝,我要的是谢府私藏炸药背后的隐情。若你真能寻出些证据来,你可以提条件。”   那人闻言,猛地又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草民一定不辱使命!草民只有一个求告,家中孩子前几日被那变异鼠咬伤了,如今高热不退,求大人开恩,赐下国师大人的秘药,救救他!”   游邵眉头一紧,忙问孩子如今在何处。   那人答,正在城外驿站医官那边,是个重度病患。   游邵一时有些为难。   可眼前这人满脸的泪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让他实在狠不下心直接回绝。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你若真能替我查出些有用的线索,我便尽力医治,这是我能应下的。”   那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那点悲戚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又重重叩首:“草民……草民谢过大人!”   正说话间,一道身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穿着与门口那些侍卫相仿的服色,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身贵气,脸上还戴着一张漆黑的墨色面具。   游邵一口刚含在嘴里的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怪不得方才门口的侍卫没拦人。   游邵猛地压低声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公,公……你怎么来了!”   国师语气平静:“属下为大人送饭来了。”   游邵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随口撂下的那句话,确实是他自己忘记吃饭了。   但是!   眼角余光瞥见那跪在地上的人还未起身,赶忙又转回头道:“我方才应下的话依旧作数,你也量力而行,带上你的东西,晚上来此处见我。”   那人闻言,瞬间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拜谢才下去:“多谢大人仁心!草民必定拼死效力,不负大人厚望!”   等人一走,屋内只剩他与国师大眼瞪小眼。   游邵道:“公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国师取下面具,露出那张依旧俊朗无双的脸:“如今我是你贴身侍卫,私下无需再称公爷,唤我名字,沧沚。”   游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跟着念了一遍:“沧……沧沚。”   国师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热气还未散尽,语气温柔:“我来服侍我家大人用饭。”   游邵晕乎乎地被拢进怀里,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着。   粥是熬得极软烂的,就着几样清淡小菜,一口一口地送到唇边,每喂一口,总要用指腹替他拭去唇角沾着的一点粥渍。   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脸。   游邵被这般毫无保留地凝望着,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索性埋首在碗沿边,含糊道:“公爷……我自己会吃。”   “乖,张嘴。”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纵容,游邵到底还是乖乖张了口。   用过午饭,游邵稍事歇息,又打起精神去寻那位治农通判的下落。   几番周折,总算在城西一处偏僻的粮仓寻到了人。   张农宾生得清瘦,一见游邵,忙不迭地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几分久候多时的焦灼:   “游大人可算是来了!下官这几日心急如焚,眼下正是水稻灌浆保苗的紧要关头,若再拖延下去,只怕今岁的收成要大打折扣!”   游邵开门见山:“张大人放心,如今城中虽乱,农事却断不能耽搁。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安排?”   张农宾早有腹稿,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画好的田亩分布图,铺展在案上:“游大人请看,城郊统共分作东、西、南三片田区。如今百姓多不敢出门,下官思量着,可分作三队,每队十人,由熟悉农事的老农带领,佩戴统一发放的口罩与护具,分片轮流巡田,专司灌水、除虫、查看苗情三件事,每日辰时出发,午时前必须归城,避开老鼠活动最盛的晨昏时分。”   游邵一边听,一边在图上圈画:“可还需要旁的人手?”   “若能再拨十来个衙役随行护卫,那便再稳妥不过了。另外……”张农宾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田埂沟渠边,也需设几处示警的铜锣,一旦见着鼠迹,便可就近示警,也好让附近百姓有个防备。”   游邵点头:“可行。我这便去调拨人手,你即刻着手编排,务必今日之内便让第一队下地。”   张农宾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总算露出几分久违的松快:“多谢游大人体恤,下官这就去办!”   眼看着又一桩悬着的心事落了地,回去的马车上,游邵抬头望向天边那抹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难得地松快了一分。   国师在他身侧,轻轻揽住他:“我家大人,真是能干。”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又在玩cosplay明天疯狂星期一 第76章 第 76 章 戴上这耳坠   游邵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去掩那张吐出可怕话语的嘴:“公爷,四下无人,怎么还这样叫我。”   心想他那三脚猫的功夫, 在国师面前称得上什么大人。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骤然覆了上来, 稳稳扣住他掩在唇边的纤细手指。   下一瞬, 十指相扣, 游邵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牵着, 稳稳当当地拽进了怀里。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兰草沉香, 那气味已说不上安神,在游邵意识中,已带了欲色。   “唤我名字。”   国师的声音低沉,像是浸了夜色, 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引诱。   游邵只觉得那两个字仿佛淬了某种奇异的魔力,每唤一次, 都像有细碎电流窜遍四肢百骸,惹得他心惊肉跳。   长睫轻颤, 声音细若蚊蚋:“沧沚……”   细碎绵密的吻便顺着眼角一路轻缓地落下来, 落在颧骨, 落在唇角, 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每一下都是蜻蜓点水般的克制。   游邵闭着眼, 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这一方怀抱,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也在被墨色一点点吞没。   可今日还有正事未了, 终究只能浅尝辄止。   马车停落,国师退开半步,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而后转身, 重新戴上那面漆黑的面具,一身劲装利落地裹住宽肩窄腰,只余一身煞气凌厉。   他伸手,将游邵整个人轻巧地牵了出去。   游邵临要松手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趁人不备,坏心眼地在那截冰凉的手指上悄悄捏了一下。   那双露在面具外的深邃眼眸凝住,眸光沉沉,似乎要穿透什么。   游邵浑身一颤,心虚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   等到了工地帐篷前,众人早已停了工,篝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只见那白日里见过的倒斗人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盘着几圈细麻绳,绳结打得极密实,手里紧握一柄乌黑的铁锥,锥尖磨得寒光森森。   他脸上蒙了半幅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见游邵到了,他立刻单膝跪地:“草民阿五已经带全了装备,今日就可下去查看。”   游邵一身云兰衣衫雅致,语声温和却不失威严:“地底隐患重重,可需要人手协同相助?”   “回大人,无需多人同入,反倒易扰动洞体,我需要先勘查一下未塌陷的通道,”阿五指了指身后那片黑黢黢的豁口,“再将狭窄洞口拓宽,以实木板材层层加固侧壁,稳住土石结构。”   游邵也没多废话,当即点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去。   阿五俯身检查洞口周遭土石质地,指尖摩挲岩壁纹路,细细探查土层松紧,又俯身侧耳,细听地底有无土石松动异响。   众人打着火把,先在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清出一片空地,小心打了木板框架。   确认外围无隐患后,阿五燃起火折,身形一矮,躬身钻入幽暗洞口之中。   其余人则是把守洞口,一旦绳子有异动便立刻拉人上来。   ——   游邵信守承诺,处理完这头,立马换了身干净衣裳,穿好防护用具,便往城外驿站赶去,去寻倒斗人阿五的儿子小秋。   马厩改成的临时病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小秋躺在草铺上,脸颊烧得通红,红色底下透出的却是骇人的灰白,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哮鸣声。   最棘手的是腹上那处伤口,被鼠咬出了一个不算浅的口子,虽已清理包扎,却还是止不住地渗着腹水。   医官在伤口处插了一截细竹筒作引流,那竹筒已经干涸发黑,周围的稻草被浸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散发着一种黏腻的腥臭。   医官立在一旁,满是无奈:“游大人,此症凶险异常。广肠脏污难以根除,即便医治好了,也是体弱之躯,往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游邵目光落在少年孱弱的身形与创口上,心头沉沉,泛起无力。   他知道医官说的是实话,以这个时代的条件,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喂些抗生素和布洛芬,尽人事,听天命。   待医官诊查完毕,周遭无人,游邵才轻轻扯了扯身侧国师的衣袖:“公爷,你见多识广,通晓古今医理,你看这孩子,可还有救治的法子?”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处溃烂的伤口上,眉眼间是他惯常的沉静。   “古书有言,夫金疮肠断者,视病深浅,各有死生。”他声音低沉,带着清浅的谓叹,“凡俗医术所能医治者寥寥,人力能及甚少。”   游邵心头微沉,了然点头。   连通晓古籍秘术的国师都这般说,可见这孩子的生死,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默然片刻,从怀里悄悄摸出一颗抗生素,郑重其事地塞到医官手中:   “这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在城中为官府效力,你务必尽心照料,这颗药你且喂给他,能撑一日是一日。”   医官接过药,神色郑重地点头,说自己今夜便留下来,亲自替他缝合伤口,喂药看护,其余的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   进了秋,夜里的气温已经骤然低了下去,风一吹便能感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夜色愈发深沉,漫天星河高悬夜空。   游邵抬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在这苍茫的星野之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纵有满心善意,也未必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国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透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游邵忽地就感觉到了此刻两人感同身受。   这是他来这个古代社会,第一次触碰到权力的高位,掌握着生死。   国师不也一直是如此吗,高处不胜寒……   马车启程,游邵小心侧过头,借着月色打量身边这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朝堂数余载,真的就不累吗?   ——   等回了府邸,却发现沈念正候在堂下。   他本还垂首整理着文书,一见游邵身边那身姿出众、粗布衣衫也掩不住贵气的人,身子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哆哆嗦嗦,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直视:“游、游大人!此前您吩咐卑职督办的罪犯转移事宜,已然全数办妥,明日便有三十名服刑罪犯抵达城中,补足劳力缺口,可供城中工事修缮、灾后重建所用。”   游邵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   “如今城中乱象渐平,诸事稳步运转。再过几日,便可彻底稳住滨州局面。你与一众下属尽心操劳、有功无过,我自会将诸位功绩如实上报,禀告京城巡察御史,论功行赏。”   沈念闻言,脸上难掩喜色,却又极力克制着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躬身道:   “多谢大人谬赞!沧江历年偶有水患,滨州百姓早已习于防灾自救,卑职不过循规履职而已,不敢居功。所有出力人员,卑职皆已逐一登记在册,日后定会尽数呈上,秉公报备。”   游邵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沈念不敢久留,夹着狐狸尾巴,一路小步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游邵才幽幽开口:“公爷,那人好像认出你了。”   国师此时已淡淡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一贯清冷的脸,神色不见半点波澜:“许是地方官吏有我的画像通传存档,不过我觉得他不敢声张,不会随意外传我莅临滨州的消息。”   两人回房洗漱一番。   今日裴景不敢再出来晃悠,堂里只坐着南清一人。   见国师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行礼过后,南清抬眸轻声问道:“兄长奔波一日,想来已然饥乏。厨房备有凉粥小菜,皆是清淡养胃之物,我这便去热来。”   游邵实在不想浪费粮食,也没了推辞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椅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懒散:“麻烦你去热热吧。”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游邵却有些心不在焉地舀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思却飘得老远,想的是今日中午被人半强迫喂粥时的画面。   越想,头垂得越低,脸也越发烫得厉害,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他一口气喝完那碗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轻咳一声掩饰:“南清,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便起身,与国师一前一后,缓步走进了那深深的院落。   睡前,游邵还没忘了一件正事。他停下脚步,认真道:“公爷,我昨日求了一位不知名的神仙,祈愿他帮我解决一些难题。没想到真的解决了,我许诺过要每日感谢他。”   国师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游邵便独自站在院中,双手合十,朝着夜空虔诚地拜了下去。   月光洒在他那身云兰色的衣襟上,勾勒出一道的清丽侧影。   那双素日里潋滟生辉的眼睛此刻缓缓阖上,莹白温润的脸颊泛着月光,恬静无欲。   整个人比殿中供奉的玉身菩萨还要静谧几分。   衣带随夜风轻轻飘摇,仿佛下一刻便要乘着风,飞升到那轮清冷的月上去。   国师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背手而立。   一身玄色衣衫本就沉暗,此刻更是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那双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游邵的眼睛,像是这片浓墨里唯一未被吞没的亮色。   游邵心里默默念叨着:“现在条件有限,无法隆重供奉答谢神明。唯有一片赤忱真心,日日诚心致谢,感念神明庇佑之恩。”   国师立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祷告的模样。   一丝微光如同萤火虫般悄然没入他的眉心,他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溺恋。   而游邵转身的那一瞬,恰好将这样的神情尽数收进了眼底。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深沉,将他全然包裹。   游邵心头骤然一空,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去。   国师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身子:“夜里风凉,回屋吧。日后不必立于院中露天祷告,你心底赤诚,心念所至,神明皆能感知。”   游邵却是一脸严肃,不肯松口:“那怎么行,态度要端正。”   国师低头,指腹轻轻碾磨着他微凉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好,皆依你,你心意如何,便如何便是。”   一番收拾妥当,游邵靠在国师怀里,那双手臂稳稳揽着他的肩膀,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这几日劳累了,先睡一觉,我护着你。”   游邵脸瞬间又红了,他倒也不是那种不顾惜自己身体的人,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你可不要吵醒我。”   国师轻笑一声,抬手覆在他眼睑上:“睡吧。”   游邵心里那些繁杂纷扰的思绪像是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很快发出浅缓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熟了过去。   第二日,游邵迷迷糊糊转醒,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姿说不上多雅观。   国师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案上堆着几沓文书。   游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却悄悄瞧见国师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估计又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也不出声,光着脚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踩着凉丝丝的地面走过去,俯身在那紧绷的太阳穴上落下一个轻吻:“公爷可是头疼了?”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牢牢抓住,整个人被一把拽进怀里,唇舌瞬间交缠在一处。   游邵迷迷糊糊地想,国师生气或是烦闷的时候,亲得总比平日要重上几分。   好半晌,国师才松开他,指腹沉沉擦去他嘴角残留的湿意。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无事,还是那些旧事。可是吵到你了?”   游邵缓缓从他怀里爬起来,转到身后,轻巧地环住那道宽阔的背脊:“公爷,我帮你按摩一会儿。”   国师侧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好,吾妻真是体贴。”   游邵脸又红了几分,心里却更添了几分心疼。   他隐约猜到,国师定是为了救自己动用了什么密法,伤了根本,才会是这般模样。   他从未见过国师露出这样疲惫的神色,平日里那人总是稳如磐石,仿佛什么都伤不到分毫。   他手指按在国师头上的几处穴位,时不时还小心翼翼地啄吻一下,权当是安抚。   渐渐的,清水按摩差点按成荤的,手指,亲吻的地方都开始偏移起来。   气氛变得浓稠。   游邵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炙热的光,到底还是及时停了手。   自己麻溜地跑去洗漱穿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说道:“公爷,今日还有事情要忙,你就在家里等我,我今日一定记得回来。”   国师抬手,指尖勾住他的手心,不肯轻易放人:“吾妻可要信守承诺。”   游邵没忍住,又跳回那温热的怀抱里,深深地吻了一口,末了还满意地哼哼了一声:   “公爷,我可算是金屋藏娇?”   国师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吾妻说是,那便是。”   游邵怕再耗下去今日就出不了门,连忙提着衣摆,脚步匆匆地跑了。   ——   今日的巡查与昨日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几件新事。   一是昨日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恢复了些活力,身子能微微动弹,不再是昨日那副水都咽不下去的模样。   二是沈念昨日提及的罪犯已经押送到位,城中人手一下子宽裕了不少。   最要紧的,是那位倒斗的人从洞里摸出来一整箱好东西。   倒斗人满面尘土地跪前,声音里带着连夜没睡的沙哑:   “大人,这是碗口炮的残件,草民还发现了成批的甲片,还有一个烧黑的铁匣,里面是几封残留的书信。”   游邵连忙让人把这些东西悉数抬进府衙,自己则匆匆去寻国师商议。   国师只扫了一眼那箱子,便径直拿着那几封残信回了房间。   游邵静静立在一旁,轻声询问:“公爷,书信之中,究竟记载了何事?这批军械物件,又是从何而来?”   国师指尖轻轻拂过泛黄腐朽的纸页,眸色深沉:“此中秘事,牵扯滨州三大家族——卫、谢、南三氏。”   “三家暗地勾结,借灵朔肉之名售卖异鼠肉,敛取民间钱财。”   “所得不义之财,并未安分留存,尽数被三家投入私造军械、锻造兵器之中。”   游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滨州境内,藏有私人军火制造厂?”   国师缓缓合上那封残信,指尖在信纸边缘摩挲了一下:“此事我会命人去查。眼下事态频发,想必他们已经转移了部分货物,不会坐以待毙。”   游邵对国师一向是全然信任的,闻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谢府爆炸,估计那些私藏军火的人都不敢再把东西放在自家宅子里了,总该消停一阵子。”   国师看着他这副天真的模样,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命人将证物妥善封存,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后续如何定罪、如何呈报。   ——   游邵洗净了手,今日难得有空,在府衙里同大家一起吃了顿午饭。   只是那气氛,着实透着几分诡异。   薛忱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自己困了,打了个哈欠便端着饭碗匆匆回了房间。   裴景则是一手捂着脸,像是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似的,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便找了个由头跑得远远的。   饭桌上一时只剩下三人。   游邵看着南清和国师二人一板一眼地对坐用膳,那副食不言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国师察觉到他的视线,垂眸淡淡道:“好好吃饭,再看要吃进鼻子里。”   游邵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乖乖低头继续吃饭。   ——   下午,游邵又跑去巡查各处。   等到了城外驿站,那医官一见他来,便迎上来急急道:“游大人,国师赐予的秘药果然有用,今日病患们都没有恶化,也不再发热了。”   游邵心里有些发虚,幸好今日国师没跟着他一同前来,连忙抬脚去看小秋。   那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粗浅地缝合干净,虽仍是虚弱地发着烧,气息却比昨日平稳了不少。   游邵取出一片布洛芬,小心地喂了下去,又留下一片抗生素给守夜的医官,心里默默想着,这已是他眼下能做的所有事情了。   下午又去城外看了新组织起来的农务小组。   这些都是没病没伤的农民,如今暂时安置在城外新搭的房舍里。   游邵让人将马车上的粮食搬下来,亲自叮嘱要收进干燥的仓房,盖好盖严,千万别叫老鼠糟蹋了。   等一圈转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整个人腰酸背痛,连脚步都有些拖沓。   一切处理完毕,洗漱好,游邵摇摇晃晃打着哈欠回到房中,一抬眼便看见国师已经换了寝衣,坐在窗前,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明晃晃地暗示着什么。   游邵见状,下意识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浑身瞬间软了下来。   带着浓浓的倦意,轻声呢喃:“公爷,我今日当真累坏了。”   国师无半分催促责备,语声轻柔宠溺:“过来躺下,我为你推拿按摩,舒缓筋骨疲惫。”   游邵缓缓就落入那锦被上。   国师推拿手法绝佳,力道轻重适宜,紧绷了一整日的肌肉便渐渐松弛下来。   游邵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   小心抬眸凝望身前之人,灯火温柔,映得那人眉眼愈发炙热。   心绪渐渐旖旎起来。   国师从袖中取出那枚耳坠,晶石的光芒濯濯。   耳尖一阵微痛。   耳坠落在一旁的玉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清冷如泉水激荡。   本该是清心的,可听着那声音,游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目光渐渐迷离起来。   戴上这耳坠,他便是妻。   耳边声音低沉如夜:“我使了法术,外面听不到声音。”   游邵神色已经染上了几分荡漾,像一条白色的水蛇般缓缓从榻上爬起来。   咬着下唇,那双桃花似的眼睛盛满了水光,波光粼粼地望过去。   “公爷,我去拿玉露。”   脚步未动,纤细莹白的脚踝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掌稳稳扣住。   心上人眸光沉沉,嗓音温柔又顽固:“唤我名字。”   游邵心神沉醉,浑身发软,意识朦胧,粉唇轻轻开启。   “沧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你我心境,   游邵今日起得迟。   睁开眼的时候, 天光已经斜斜地爬过窗棂,落在床帐上织出一片浮动的金纹。   他动了动,浑身筋骨酸软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连抬手的力道都寻不回来。   再一抬眼, 国师就一身素衣坐在床边, 眸光就这般静静落在他脸上, 不知看了多久。   游邵想哭。   果然是久别胜新婚, 他现在开口都是哑的。   他伸手去捏国师昨夜那双使坏的手指, 那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执卷的薄茧,昨日却……   力道虚软,倒像是撒娇:“公爷,我觉得我要死掉了。”   国师被他的憨态惹得多了一丝笑意。   缓缓抬手, 取过案上温好的白瓷茶杯,俯身便将杯沿递到了游邵唇边。   一手托住他后颈, 喂他喝了小半盏。   水温刚好,游邵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点燥热的干涩才稍稍缓和。   看着他喝完, 国师才慢条斯理地说:“有我, 不会死。”   游邵实在是起不来, 往软枕里缩了缩, 又躺了一会儿,任由国师的手掌覆上他的腰, 一下一下揉开那些酸胀的肌肉。   那双手很稳,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游邵舒服得几乎又要睡过去。   可是再这么纵容下去, 明天铁定下不了床,公务也要耽搁。   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许是那感冒还没好。   游邵借口去梳洗,转道拐进了小厨房,鬼鬼祟祟地拆开一包板蓝根颗粒,就着温水冲开,搅得那褐红色的粉末彻底化开,自己喝了一半。   抑制不住想要显摆的心情端到国师面前。   “公爷,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药粉,有清热解毒之效,公爷可要尝尝。”   国师端起茶杯,垂眼看了看那颜色,抿了一口。   游邵屏着呼吸盯着他的表情,就见那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极轻描淡写地报出:“板蓝根、淡竹叶、甘草、金银花。”   游邵随即张大嘴巴,不是,这嘴莫不是机器,这都能品味出来。   国师抬眉带着一番思索的意味:“这般碾磨捣制而不损其性味,倒是稀奇。”   顿了顿,又笑道,一副了然的模样:“你给城中施的那份药粉,出自母亲之手?”   游邵后颈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胡乱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   他就这样两头骗人,反正解释权都在自己身上。   不敢再去看那深邃带着笑意的眼睛,干脆自己抢过茶杯,仰头把剩下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转身就往外跑:“我先去城外巡查民情、督查公务!”   ——   好在这几日城内运转渐渐上了轨道。   街道之上再无此前的慌乱萧条,虽尚未完全恢复往日繁华,却已是井然有序,已经开了几家粮油铺子。   外州的粮草也是今日上午到的,数十辆粮草大车缓缓驶入城中。   车厢堆得满满当当,一袋袋粮食整齐码放,压实扎口,沉甸甸的粮草压得车轮微微下沉。   闻着粮食散发着质朴的谷物清香,游邵站在仓院廊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城中百姓围在临时搭起的粮棚外头排队领米面。   看见了游邵走出来,百姓脸上顿时漾开喜色。   这几日滨州城里,谁不晓得府衙来了个 “玉面官人”。   谢府出事之后城中没了主事之人,四处惶惶不安,全靠他压下乱局,把滨州打理得井井有条。   街边围看的百姓纷纷往前挤了挤,几个胆子大些的率先开口呼喊。   “官人!”   “多谢官人啊!”   “总算见着官人了!”   有人攥着拳头,高声喊道:“要不是官人撑着,这城里早乱套了!”   旁边妇人抱着孩子,隔着人群扬声:“官人连日操劳,可得顾好自己啊!”   此起彼伏的喊声落下来,一双双眼睛热烘烘地落在他身上。   游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脚下都踉跄了一番,只能官腔道。   “诸位的心意,游某记在心里。滨州能撑到今日绝非我一人之力,应当一同谢过府衙大小官吏和无数差役,更应谢过百姓对工作的支持……灾厄尚未过去,仍需防患,还需大家团结一心……”   一番现世演讲,反而让下面的眼神更加炙热了。   无数人喊道“留下来”“官人别走了”。   游邵眼角有些湿润,却还是摆了摆手,钻进了马车。   与此同时,城郊荒野深处,人迹罕至的密林幽谷之间,暗卫已然悄然探查,终于摸透了此处暗藏的隐秘据点。   这军器工坊竟是伪装成了炭窑。   虽说对方早有防备,转移走了大半物件,可到底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动。   主力器械与核心工匠虽没了,仍残留大量未及运走的兵器胚料、废弃军械碎片,还有无数锻造用具。   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   夜色四合,府衙里点起了灯。   府衙正堂之内,暖黄烛光铺满案几,照亮堆叠如山的文书卷宗。   国师坐案前眉目沉稳,气度森严,整个堂内满是肃穆威压。   暗卫或远或近,都被指挥去将那些搜罗来的罪证一件件封存装箱,连夜送往京城。   府里其他人都是跑得远远的,只有游邵坐在一旁看着。   心想这下这些世家怕是要被扒下一层皮。   忽而想起一个人,忍不住开口:   “公爷,那卫珩如今可还扣着?他与阴阳术流的人牵扯不清,是不是该严加审问?”   国师微微垂眸,指尖轻碾纸面,才缓缓道:“卫珩不过是旁人手中一具傀儡木偶,受人操控,所知内情甚少,于大局无碍,于主谋无伤。律法森严,自有典刑论处,不会轻纵,亦不会枉屈。”   游邵听着这话,眉头微蹙,心头难免忧心忡忡,忍不住追问:“可卫家世代为官,根基深厚,若是官官相护怎么办?售卖染毒假灵兽肉,此事可大可小,我怕最后会被卫家暗中运作,轻轻揭过……”   国师眸光清冽悠远,似看透世间万般虚妄:“若其罪孽深重,纵使百般钻营,终有报应临身之日。若其侥幸得脱,亦是其人一时气运未尽,天道轮回,终有归处。”   看着心结难解的游邵,缓声道:“我等厉行律法,无愧本心即可,不必强求事事尽如人意,你可理解?”   游邵静静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国师说起这些人事来,永远是这般道法自然的语气。   冷静得近乎精密,仿佛所有的因果早已在他心里排好了顺序,只等着按部就班地兑现。   只能点点头:“我知晓了,不想这事了。”   他又问:“那背后指使的人,公爷可查出眉目了?”   听闻此言,国师原本松弛轻碾纸面的指尖,骤然轻轻按在桌案之上,指节微微收紧,平直的眉峰微微蹙起。   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四字:“此事棘手。”   游邵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他缓步上前,微微俯身,轻轻将脸颊贴在国师宽阔温热的背脊之上。   锦料衣料温润微凉,背脊挺拔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气场,却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声音放得极轻:“公爷,那人为何处处针对你?他说要抢走你的一切、取代你的位置。这般步步紧逼,难道是你的旧识?”   国师抬手回身,长臂舒展,稳稳将身前之人揽入怀中。   光影错落间,眸底情绪晦暗不明:“确是故人。”   游邵心头迷雾更重,抬头望着他深邃眼眸,轻声追问:“此番动乱,皆是此人暗中搅动?卫珩能被操控为傀儡,那朝中定然还有被他掌控的棋子。这般局面,真不知还有何人可信……”   国师闻言,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的迷茫与忧虑,沉寂许久的眸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似亘古不化的雪山之巅,骤然破开一缕晴阳,又寒又暖。   他抬手轻抚游邵的发顶,语气笃定:“无妨,这几日,便会尘埃落定,自有决断。”   游邵靠在他怀中,静静望着眼前人。   这具躯壳里,应该藏着万古寒凉,冰封千里,无人能真正抵达那中心。   或许只有情动至深、大汗淋漓的时候,才能勉强触到一点贴近人类的温度。   心念微动,抬手,轻轻戴上了耳侧那枚莹润剔透的玉坠。   亲在那平直锋利的唇线上:“公爷,既然公事处理完毕,我们回房可好。”   他喜欢看那稍纵即逝失控的模样,所以他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   ——   第五日清晨,城中已渐渐透出些活气。   游邵清晨初醒,尚未起身,朦胧抬眼,便瞥见身侧端坐的国师。   已然梳洗完毕,衣冠规整,墨发一丝不苟。   可游邵明晃晃瞧见一层愠色。   极淡,却藏于眉眼肌理,沉敛压抑,熟悉的游邵一眼便能察觉。   他没吭声,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替他按揉肩背,这一回他没多问,只是顺着国师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纸质地精良,是皇家御用锦纹纸,正是京城千里加急送来的皇帝密信。   信上只字不提滨州谋乱之事,唯有一桩——宫中延年益寿丹药存量不足,催促国师国师早日回京,继续入宫炼丹,供给帝王求仙延寿。   游邵看完,饶是自己性子还算沉得住气,也忍不住动了怒气:“公爷,这皇帝也未免太昏庸了些。”   再怎么说,皇帝手里明明还有余药,这般三番五次地催逼,分明就是嫌国师久留在外,一门心思盘算着够了数量就寻个由头把人革职。   国师瞧着他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反倒笑了:“吾妻这般性子,倒是先把自己气坏了。不气,于我而言,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帝王猜忌、卸磨杀驴,真的只是小事吗?   可游邵看到眼底深处未曾散去的沉郁压抑,看到他眉间隐忍的愠怒。   还有什么事情在恼着公爷……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厨房,从贴身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颗药。   专治偏头痛的天价原研药,一共两颗。   游邵觉得这绝对算不上假公济私,只是国师素来偏爱他,他自然也该偏心国师一回。   将药粉细细研碎,兑进茶盏,搅拌均匀。   游邵端着茶盏回到桌前,还没忘了掩饰:“公爷,这也是我母亲留下的秘方,专治头痛,你且尝尝,看有没有效用。”   心里盘算着,若他不肯喝,自己便嘴对嘴喂给他,万万不能浪费了这般珍贵的东西。   谁知国师没有半分推辞,也没多问一句,端起茶盏便尽数饮下。   游邵一脸期待地凑近:“如何?可有效?”   国师垂眸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盛满笑意:“有用。”   游邵心头大石落地,眉眼瞬间舒展,俯身轻轻落下吻,将嘴里的糖渡了进去。   嘟囔:“我帮你解苦,甜一甜就不烦了。”   ——   也是这一日,南清养的那只小兽终于睁开了眼,一双粉嫩的小爪子紧紧攥住南清的手指不肯松开。   南清垂眸温柔抚摸着它柔软绒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便唤你小远吧。路途漫漫、辗转颠簸,于途中捡拾得你,自此离家遥远,落地生根,便安于此地。”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兽身上,神色微微一沉,缓声道:   “京中七皇子曾在坟墓中掘尸取物,用的正是药化异兽掘地。棺木上撒下一味会使兽上瘾的粉末,那些擅长挖洞的兽类闻到味道便会倾巢而出,主动刨土掘坑,身后有人跟着,趁乱盗走尸骨。”   游邵这才明白,为何一路上瞧见那些形似穿山甲的异兽会累死在道旁。   七皇子一死,这些异兽再无人喂养引导那味粉末,自然便集体发起狂来,四处乱窜,最终力竭而亡。   他心口一阵发闷,说不出的低落。   这个世界里,人为了丹药能疯到抢夺、构陷、甚至草菅人命。   如今连不会说话的畜生也被牵连着一同发疯,实在荒唐。   南清眉目沉静:“这只小兽虽是药化异兽所生,却丝毫不见颠意,可见药性只是一时之效,只要断了药物供给,便能让兽类正常繁衍生息。”   国师目光深邃,似是谋划着什么。   游邵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直觉到这里有自己不明白的意思。   ——   第六日,连日全域消杀之后,滨州全境彻底确认无瘟疫蔓延风险,灾患彻底肃清,民心愈发安稳。   此前借巡查边县之名,避祸潜逃多日的滨州知府,终于姗姗归城,重回官署主事。   知府一身风尘仆仆,衣衫沾染尘土,面容憔悴疲惫,踏入府衙正堂的那一刻,抬眼望见堂中端坐的国师,瞬间两股战战。   毫不犹豫双膝跪地,扑通一声叩伏于地,声音颤抖。   连连叩首:“下官前日巡查边境县域,途中突逢山体落石崩塌,山路断绝,下官不幸被困深山,隔绝多日,无法回城主事,绝非刻意渎职避祸、推诿罪责,还望海定公明察!”   游邵站在一旁,冷哼一声。   国师一身朝服,玉带束腰,墨色官袍绣着暗纹,端坐正位,身姿挺拔凛肃,眉眼清冷沉沉,不怒自威。   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为官一方,守土有责。城池动乱,正该官员挺身而出、安抚民心、镇守一方。你身为滨州知府,执掌一地民生安危,危难之时离岗潜逃,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   “纵使天灾阻隔,亦有千百法子传信归城,拖延多日、不闻不问,便是渎职失责。”   一番话语,字字诛心,将知府所有狡辩彻底击碎,堵得哑口无言。   知府浑身震颤,冷汗浸透衣衫,心知罪责难逃,连忙俯首请罪,主动表态赎罪:“下官知罪!下官甘愿认罚赎罪!下官愿将自家私仓所有粮食尽数取出,无偿分发给城中贫苦百姓,日日施粥赈灾,接济流民,安抚民心!此后必当恪尽职守、勤勉履职,戴罪立功,守护滨州一方安宁,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国师眸光微敛,神色淡然,缓缓颔首。   游邵在旁瞧着,心里忽而发紧。   如今诸事渐次收尾,这般算下来,国师是不是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   这一日还有一桩大事。   谢府塌陷处的尸体己捞得七七八八,线索也理清了大半,无需继续深挖搜寻。   官府正式下令,启动谢府废墟填埋平整工程,彻底掩埋这场祸乱的残痕,让这片祸乱之地,重归平整安宁。   游邵坐在临时议事的桌前,仔细核对着一份份减刑名录。   先前那些戴罪之身参与清淤救灾的罪犯,究竟该按怎样的比例予以减免,桩桩件件都要一一核实清楚,不能出半点差错。   到了夜里,他去驿站看望伤员。   刚踏入驿站院门,值守医官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疲惫无奈。   见到游邵的那一刻,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游大人,小秋……去了。”   游邵脚下一晃,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真切。   医官叹了口气,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里满是安抚:“游大人,此事怪不得您。连日瘟疫凶险,药石匮乏,我们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说罢长叹一声:“生死有命,祸福天定,这是命数。”   游邵嗓子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人呢?”   “下午摸着已经没气了,”医官垂下眼,“便送往义庄火化安置了”   游邵定定站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把明日要用的药量数目留下,转身出了驿站。   夜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国师一身素色常衣,静静立在黑马身侧,见他出来,没多问,径直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游邵有些茫然地靠在他胸口,声音发飘:“小秋没了。”   国师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后脑,轻轻将他按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我知晓,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   游邵先前因皇帝对几个世家轻拿轻放而积攒的那口怨气,此刻混着小秋的死讯一并涌了上来。   明明小秋的父亲做到了约定,他却辜负了承诺。   这不公平...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脚底再也踩不到实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淌了下来。   “公爷,做官怎么这般难受。我只觉得自己拼了命地在付出,到头来却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能留住。”   国师将他抱进马车,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地哄:   “你初次主理一方政务,事事躬身亲为,眼见诸多缺憾不平,心有郁结在所难免。”   “你如今只看到了未尽人意、未能圆满的缺憾,却忘了满城百姓言说的感念。滨州历经浩劫灾患,若不是你日夜坚守,数万百姓早已葬身灾乱。你已经做得极好、极好。”   马车没有折返城中,而是一路驶向了吴兴湖。   湖面上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地铺开,映得水波一片浮银。   国师将他轻巧地抱下车,游邵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公爷,怎么来了这里?”   “多年前,我也曾在此地平息过一场瘟疫。”国师的声音很轻。   游邵想起湖心岛上那位老婆婆的话,心口一软。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未干的湿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爷当年的境况,想来该比我这次要凶险得多。”   国师却只是揽着他的肩:“世人皆有郁结,你我心境,从来相似。”   游邵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盘旋了一整日的话:“公爷,这边诸事都已处置得差不多,你是不是……就要回京城了?”   国师胸膛微微震动,一声低沉轻缓的“嗯”,淡淡落于耳畔。   游邵又追问:“那,私藏兵械这一桩,是不是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国师没有答话,薄唇微微紧绷,下颌线条凌厉冷硬。   游邵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泾渭分明地分割着两岸土地的湖水。   忽而明白过来,国师与那位小皇帝,就像这条被生生割裂开的土地,早已不是能重新汇流的两端。   那位皇帝为了架空国师、巩固自己的皇权,已是不顾一切了。   半晌,国师忽而笑了,说出了日前一模一样的话:“无妨,这几日,就会有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娇弱男妻   御座高居九重, 阶下百官俯首,新帝高坐龙椅之上。   少年天子尚未及弱冠,轮廓却日渐凌厉硬朗, 不怒自威时倒真有了帝王模样。   他垂着眼,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垂落的冕冠, 玉珠相击, 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平日尔等畏首畏尾, 不敢声张, 今日国师远在千里之外,不在朝堂制衡,怎么依旧无人敢谏言?”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 肩头微僵,无人敢接话。   沉默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才有一名文臣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伏身叩首:“启禀陛下,江南谢氏私藏违禁炸药, 蓄谋私械, 藐视国法, 此事绝非寻常疏漏, 不可轻易姑息,还请陛下彻查到底, 以正朝纲!”   此人话音落地, 不少官员暗中侧目, 心底暗自摇头。   皇帝指尖一顿,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此案早已清查办结,违禁军械尽数收缴入库,谢氏三族捐金赎罪, 充盈国库,可保我朝数十年民生安稳,足以抵其过错。”   跪地文臣闻言,眉眼间满是焦灼,正要开口辩驳。   高座之上的少年帝王却骤然抬手,宽大黄袍袖摆凌空一拂,直接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无需再议。”   阶下一众权臣见状,尽皆敛声屏息,个个垂首低眉,无人敢直视龙颜。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歇之时,后排一名素来依附皇权的文臣忽然躬身出列,双膝重重跪地。   高声启奏:“陛下!国师如今远在千里滨州,远离朝堂制衡,其素来与江南一众地方官员往来密切,私交甚笃!若他借机与地方官吏勾结,私藏残余军械,借平疫之名收拢势力,携重兵利刃折返京城,届时朝局动荡,社稷危矣!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字字句句,正中下怀。   方才还慵懒倚坐龙椅的少年天子,骤然挺直脊背。   眸光灼灼,死死盯着阶下跪地之人:“依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那人叩首,声音陡然拔高:“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于国师返程必经之路设伏拦截,层层清查!国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即便此番未携残余军械,其多年权倾朝野,早已暗藏无数密辛,绝非社稷之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一人更是直接跪地高声道:“国师身怀秘药,却始终不肯广发天下、造福万民,此番南下疫地,分明是借秘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实在罪不可赦!”   有二人带头发难,其余观望的官员再无顾忌,纷纷紧随其后跪地叩首,七嘴八舌声讨不止。   “此番江南局部动乱,看似民变,实则暗中皆有国师推波助澜,借机培植势力!”   “臣早有耳闻,国师绝非寻常凡人,已是活了百年的世外怪物,超脱天道轮回!”   “此等非人妖孽,窃夺世间权柄,坐拥逆天能力,本就不为天道所容!长此以往,必乱江山!”   “国师不死,皇权不宁,天下不宁!”   新帝端坐龙椅,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声讨之语,死死攥住了轮椅扶手。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布局,派遣死士刺杀那男妻,可连分毫衣角都未能触碰,次次皆是全军覆没。   国师这般护着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实在折损他的颜面!   少年帝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与嫉恨,挥袍高声道:“古往今来,帝王君权天授,乃天道正统!可如今,天道已然背弃皇权,偏偏逆天医术尽数赋予一介臣子!国师手握秘药、掌控民心,于朝堂、于社稷、于皇权,皆是最大隐患!”   他语速渐快,语气愈发凌厉决绝:“国师一日不除,朕这皇位,便一日无安稳之时!他所炼制的秘药,世人只知可愈百病,可谁能笃定,此药是为济世延寿,而非操控世人、禁锢生灵?世人短命多灾,或许根本就是他暗中操控、一手造成!”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天子已然将国师定性为乱世妖孽,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荆国公:“荆国公,你与国师同历三朝,共事数年,深知其秉性手段,你意下如何?”   荆国公上前一步,老态横秋的脸上堆着一副人臣惶恐的神色:“新帝初登大宝,世局未稳,此时若贸然发难,恐怕布局尚未周全……国师此人素来手段通天,只怕寻常势力难以制衡……”   皇帝却似是早有成算,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国公多虑了。镇南侯已然许诺,借调五千精锐兵力供朕调度,京城之内,尚有六千边军驻守拱卫,朕亲掌锦衣卫,如今已然扩充至两千余人。万余兵力齐聚京城,难道还制衡不了一介国师?”   他抬手一挥,语气狠戾决绝:“纵使以人海战术,一人一矛围攻国师公府,也足以将其府邸捅成筛子,让他插翅难飞!”   其余人见皇帝心意已决,哪里还敢多言,齐刷刷跪倒一片:“吾皇英明,吾皇千秋万代!”   殿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几名武将却在人群后头悄悄擦了把冷汗。   说到底,那六千边军,兵符早已损毁,谁能确保临阵时听命于谁?   镇南侯那五千人马,说是“借调”,底细却谁人知晓?   更何况镇南侯素来野心勃勃,此番主动借兵助力,就怕是伺机入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是武将,自然清楚:新帝真正能调得动的直属亲兵,不过区区一千!   一念及此,不少武将腿脚微微发颤,心底慌乱不已,个个只想即刻脱身,回府闭门养病。   待朝会散去,一众人皆是步履匆匆,脚底抹油般飞速出宫,不敢半步逗留。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京城内外便传开消息,夏秋换季之际,朝中数十位武将齐齐感染风寒,抱恙卧床在府中,谢绝见客。   消息传入宫中,新帝震怒不已。   案上青瓷茶杯接连被摔碎数套,碎裂瓷片散落满地,茶水泼洒狼藉,却依旧难消他心头怒火。   太监跪地:“陛下,这些人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千万不要气坏龙体。”   皇帝立即招来贴身的锦衣卫指挥使:“镇南侯的人,几时能到?”   指挥使躬身道:“回陛下,最快也要半月。”   半月。   皇帝闭了闭眼。   半月光景,国师怕是早已归途……   他猛地睁开眼:“再派人去,不必等镇南侯,先探清楚国师的行船路线。”   指挥使迟疑片刻:“陛下,国师身边暗卫众多,先前派去的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回,不必近身,只需盯着,别让他察觉。”   秋风萧瑟,京中风势更加紧逼,层层施压下,几人硬着头皮进宫领命,暗中谋划布局。   ——   沧江浩瀚,浪花激荡。   游邵乘着马车,一路将国师送到了沧江边上。   江面上早有一两艘快船候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滨州疫情的消息一路传开,周边几处县城也随之沉寂了不少,正值秋日阴沉,越发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游邵望着这一江秋水,忽而生出几分对古代文人骚客的理解——他自己如今又是外放又是与爱人离别,若不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实在浅薄,他也要赋诗一首。   立在江堤之上,游邵一身月牙白锦袍料子清润细腻。   今日的发髻是国师亲手为他梳理,规整利落,唯独两鬓各留一缕柔软碎发,发间串着细碎温润的白玉珠,微风一吹,玉珠轻轻晃动,衬得他面如朗月。   唯有一双眼眸,秋水为神,藏着情绪。   国师一袭玄色官袍,暗绣白鹤流云纹路,风拂袍摆,白鹤纹路似欲凌空飞舞。   立在苍茫江风之中,周身清冷。   游邵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前些日子还是公爷送我离去,如今倒成了我送公爷,这心境倒是彻底换了。”   国师低头,唇轻轻覆上他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凉的额角:“我等你回京。”   游邵微微瘪嘴,埋怨:“这一任外放还有整整三年,公爷难道就不来看我一眼?”   国师没答,只是又低头吻了吻他。   岸边晨雾渐渐散开,天光微亮,江面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游邵依依不舍地送到最后一步:“公爷,路上千万小心,记得按时歇息。”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过去。   游邵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泛着幽蓝光泽的晶石,一时倒愣住了:“这……这么多!”   国师抬手,轻轻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往后,不必再省着用了。”   游邵耳根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师转身抬步上船,江上清风正好,不过片刻,那艘快船便借着风势,渐渐没入了江雾深处。   游邵站在岸边,看着那点帆影彻底消失,才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回走。   直到自己这边也要再度启程,脸上那副恍惚都还没能收回来。   裴景在马车前拱手告别:“游兄、薛兄,此番一别,山高水远,惟愿各自珍重。盼来日山河无恙,你我再聚,把酒言欢、重叙旧情。”   薛忱牵着马缰绳,闻言咧嘴一笑,语气爽朗坦荡:“何须多言,日后我得空,便即刻奔赴两地探望你们,定然常来常往。”   言罢,裴景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南清,微微躬身道谢:“此番路途相伴,多谢南清公子多日开导点拨,公子聪慧过人,日后定然大有作为。”   南清身姿端正,从容还礼:“文渊公子客气,萍水相逢,皆是缘分,愿君顺遂。”   游邵在一旁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打岔:“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不相见,薛忱那马腿脚快得很,不到半日就能跑去见你。”   那匹黑马像是听懂了夸奖,得意地呲着牙。   三人在道路尽头就此兵分三路。   马车缓缓驶离没多久,游邵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薛忱又追了上来。   县乡小道并不好走,马车走得慢,那匹黑马便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四条腿迈着小碎步,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游邵探出头问:“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薛忱仍是一副洒脱随意的模样,随口道:“先送你到荻溪,我再转去吴郡也不迟。”   游邵也没多推辞,人都跟了这一路,难不成还能把人赶回去,只笑道:“随你的意。”   这几日天色阴沉,一路上又没什么像样的驿站,几人便下榻在一处城内的小酒肆。   晚饭时分,虽是要了单独的包间,隔壁桌几人低声攀谈的话音却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你们说,那国师的男妻身上,真带着秘药?”   “可不是嘛,听说滨州那场瘟疫,就是靠那味药救下来的。”   “当真有这般神效?”   “要我说,说不定是那男妻为了给自己攒功绩,先下毒再来救人,故意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渗人的意味:“我听人说,那国师是个活了百年的老妖怪,他纳的男妻,指不定也是个妖怪。妖精嘛,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说不定还要吃人呢!”   “谁说不是呢,我瞧那丹药炼得这般见效,说不定就是拿人肉炼的,不然怎会这么灵验?”   这话音刚落,却有个沙哑的嗓音突然接了一句:“放屁!俺婆娘就是喝了那药粉才把烧退下去的,那药粉甜丝丝的,哪里是什么人肉炼的!你们这些个没进过疫区的,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那声音带着几分怒气,说话的想必是个从滨州逃难出来的汉子。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人被这一嗓子噎得讪讪住了口,隔了半晌才有人小声嘟囔:“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谁又真见着了……”   包间内,南清端着温热清茶,轻声发问:“兄长,旁人如此污蔑你与国师,你心中当真不恼?”   阿柘已经攥紧了拳头,作势要起身理论,被游邵一把拉住衣袖:“别动手,不过是市井谣言,三人成虎罢了,尽数惩戒,又岂能杀得尽?无需动气。”   南清又问:“兄长打算如何处置?”   游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自然是智取。”   ——   当夜,南清看着游邵铺开的一张大纲,迟疑再三:“兄长,你……真要这么写?”   游邵一脸心虚,却硬撑着嘴硬:“你若写不来,我自去寻旁人代笔,倒也不强求你。”   南清目光沉静,丝毫不为那份写满了火热情节的大纲所动:“自然是可写的。我从前也读过坊间的话本子,倒也不算难写。”   说罢便提笔端端正正写下一行标题——《娇弱男妻被国师狠狠宠》   游邵看得几乎想捂住自己的眼睛。   放在从前,这几个字他连瞥一眼都不敢,如今,这故事里的男主角却成了自己。   既然那些人骂他和国师是妖怪,他自然要另辟蹊径,让这满朝上下、街头巷尾的古代人开开眼——什么叫媚而不俗,什么叫禁忌之恋。   南清一整晚伏案疾书,一气呵成写出一千余字的开篇:   状元出身却家道贫寒,容貌娇弱柔美,因母亲一朝重病,跪求国师赐药。   霸道国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娇弱状元含泪欲泣:“你得了我的身,得不了我的心。”   写到这里南清停了笔,抬眼道:“兄长,国师性情素来沉稳有度,并非这般霸道强势,些许情节略有不符。”   游邵轻咳一声:“这叫艺术加工,懂不懂?这才是人见人爱的美强惨,若真写得国师端方古板,谁还愿意看?”   南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适度虚构,方能引人入胜。”   第二日一早,游邵便将这篇开篇送去了城中一家连锁书坊,特意叮嘱店家:“只许小范围流传,可懂?”   可如今满城上下谁人不八卦国师与那位男妻,加之这字迹端正又不失几分匠气,店家看过一眼便当场拍板,直接开版付印。   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日,这本“民间同人本”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   去荻溪的路统共只有四日,一路都不算好走,最后一段更是要转水路。   途中,游邵便坐在马车里,一路教着南清如何铺陈情节。   剧情很快就如同上了高速公路,一路虐身虐心:娇弱状元遇刺重伤,昏迷醒来时,是国师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嘴上却仍是一副嘴硬模样:“我救你,只因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死。”   极致宠溺与强势占有交织,隐忍深情藏于冷硬言辞之下,反差感拉满!   短短三日,所过之处,小黄文如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只差人拿着满大街地抛撒宣传。   到了最后一日,游邵大手一挥,索性开始夹带私货,写道:   娇弱状元执意南下赴任,含泪道“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国师私下炼制秘药,虚弱吐血,面对娇弱状元却仍是一副霸道宠溺的做派:“这是我赏你的,在外头,不许丢了我的脸面。”   娇弱状元南下路遇鼠疫肆虐,明知自己命悬一线,却仍将那救命秘药尽数碾碎撒下:“城中的百姓,比我更需要它。”   自己在一旁吐血等待生命垂危。   “只愿来世不负君。”   家国大义、隐忍深情瞬间拉满。   游邵满意地看着这一篇成稿,拍了拍南清的肩膀:“太好了。”   这波舆论反转,堪称完美。   午饭时,薛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不知已经印刷了第几版的册子,看得津津有味:“京城那边的人若是瞧见这册子,怕是要被吓死。”   游邵自己都不敢再重读一遍,只摆摆手:“权当抛砖引玉。”   晚饭时分,又听见邻桌有人在议论:“你们看到第六册了吗?那男妻居然被派去边县当了个小官!”   另一人也是愤愤不平:“那国师都还没尝够男妻的滋味呢,怎的就这么走了!我看着都替他俩不痛快!”   又一人叹道:“或许这就是爱吧,爱到深处便是放手。”   还有人接话:“要我说,那霸道国师就该把娇弱状元囚禁在府里,哪能这么轻易放人!”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游邵夹菜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   不是……你们到底在看些什么!   家国情怀呢?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呢!你们没看见吗?!   他心底抓狂,恨不得当场站起身来,摇晃众人衣领,好好纠正一番跑偏的关注点。   薛忱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游兄,依我看你不如转行,别做官了,直接去写话本子,你这天赋是真藏不住。”   那边又传来声音:“说起来,二人分隔两地,终究是拜当今陛下所赐。好好一对深情眷侣,硬生生被一道官职诏令拆分两地、受尽离别之苦,实在可惜可叹!”   游邵耳朵瞬间竖起,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心底疯狂附和: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快多骂几句!   另一人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忌惮劝阻:“小声些!当朝天子,少年帝王,岂能随意非议?你是嫌性命太长,想要招惹祸端吗?”   有人胆大无畏:“非议陛下事小,如今朝堂暗流汹涌,祸事将至才是真。我听闻,镇守一方的镇南侯,近日悄然调动重兵,数万大军悄然向京城方向靠拢集结。”   “数万兵力悄然入京?”   话题从风花雪月的文娱,猛地一下拐进了朝堂政局的暗流里。   游邵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几万人马进京?这是要做什么,是助朝廷一臂之力,还是……要谋反?”   薛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压低声音:“若真是奔着谋反去的,此刻怕是已经过了滨州渡口。”   南清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兄长,要不要提醒国师?”   夜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和窗外渐渐急起来的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这安分日子,比预想中结束的更早…… 作者有话说: 九月前写完死遁前的剧情,毕竟国师很逆天,战斗很快结束 第79章 第 79 章 是卫珩。   游邵拿出那块令牌, 没有丝毫迟疑道:“公爷,你可是已经回到京城了?”   手心捏着凉汗,急切地说出了心中的焦虑:“我在荻溪赴任听闻, 镇南侯派遣了数万军队向北开进。如今怕是已经过了滨州口岸, 眼看就要渡沧江了。难道镇南侯真要谋反?”   “现下天下局势动荡, 朝野人心惶惶, 公爷一定要多加小心。”   令牌的另一端, 传来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国师语调平稳:“祸乱不及江南, 你在荻溪安心履职,自有人暗中护你周全。战事很快会平息,届时我接你入京。”   一语落罢,余音消散, 再无半分回响。   游邵掌心微松,握着令牌的指节却依旧泛白。   国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   难怪总说这几日就会决断……   国师是许诺过护赵家江山, 却未必护这一位年轻的赵姓帝王。   难道真要改朝换代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悬着的心又缓缓落地。   管他谁掌江山, 改朝换代也好, 朝堂更迭也罢, 只要国师安然无恙, 他便无所畏惧。   游邵垂眸望着手中冰凉的令牌,语声放得极轻:   “公爷, 我在此地定会护好自身。谋反乃是滔天大祸, 朝堂局势凶险万分, 您千万珍重自身, 万事以安危为先。”   “我等你来接我。”   那头只传来一声轻浅的“嗯”声。   游邵微微叹气,国师现在应当是很忙,估计顾及着旁人不能多说。   ——   荻溪这片地方真是名副其实的”水乡”, 到处都是河流和小湖泊,把整片地都分割成了破碎的岛屿。   到了赴任的最后一段,他们干脆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一艘乌篷船。   船是典型的江南款式,竹篾编就的船篷微微泛着油渍的光,船身被打磨得很光滑。   游邵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转向身后的薛忱。   “就送到这儿吧,这几日谢谢你。”游邵拱了拱手,“你快去吴郡赴任,别误了时辰。”   薛忱摸着身边的马身,笑着抬手轻挥:“待我在吴郡安顿妥当,便即刻来荻溪寻你。”   游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艄公轻轻一点船篙,乌篷船缓缓离岸,悠悠而去。   阿柘立在船首另一侧,时刻扫视着两岸动静。   南清居于船舱之侧,细心规整着堆叠的行囊文书,粉白的小兽,正乖乖伏在肩头,毛茸茸的小脑袋深深埋入他衣襟,温顺可人。   岸边一人高的芦苇连绵成片,在风中起伏摇曳,簌簌作响。   湖面残荷零落,绿黄的莲蓬歪歪斜斜立在水中,枯叶浮于碧波,随波荡漾。   游邵看着这片景象,心想:这地儿要是条件好一点,真是个隐居的绝佳去处,躲进芦苇里,谁能找到自己。   这几日天气一向不好,天色越来越沉,原本就压低的云层现在更是贴在了头顶。   船行片刻,周遭雾气渐次升腾,丝丝缕缕、朦朦胧胧,从湖面、芦荡之间弥漫而出,渐渐笼罩整条河道,视野愈发朦胧,远近景物皆化作模糊的虚影。   越往西南走,水汽愈发浓重,湿冷的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浸透衣衫,黏在肌肤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撑船的艄公是个面容黝黑的中年人,皮肤饱经风霜。   他一边熟稔地摇动船篙,一边随手捻起一把干枯的芦苇粒,塞进口中慢慢咀嚼。   艄公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与漫天迷雾,粗粝的乡音朴实厚重:“官人,这天色看着压得慌,雾气又重,怕是转眼就要落雨。您还是进篷里躲躲吧,莫要着凉受了风寒。”   游邵闻言,微微侧身落座在船中矮木凳上:“老丈常年在此行船?我观你口音,并非荻溪本地之人。”   艄公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层层堆叠,手上撑船的动作丝毫未停,稳而娴熟:“大人好眼力。老汉我本是江北人士,并非这荻溪水乡之人。只是我家婆娘是土生土长的荻溪人,成婚之后我便随她在此定居。日日往返这几条河道,接送行人、贩运小件货物,赚些薄银补贴家用。”   游邵轻轻颔首,眸光微凝,看向窗外空寂的河道,轻声发问:“今日这水路倒是格外清净,不见半分人影。昨日行船之时,沿途还能遇见不少往来渔舟、行客船只,今日却寂寥得很。”   艄公闻言再度失笑,摇了摇头:“大人您这是不知道。荻溪本来就是个偏僻的鬼地方,靠水吃水的不过千把人,大多是以打渔或者养殖为生。今日这天气实在是不行,水里的鱼都不怎么活跃,再加上这浓雾笼罩着,寻常的人怕是会迷路。要不是您这位官爷给了活儿,我都不打算出门。”   游邵眯了眯眼睛:“那你倒是比其他人技艺高超。”   艄公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得意:“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雾气这点小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   游邵要在这里任职,自然要多问些:“此地百姓皆以牧渔为业,不知可有耕田耕作?朝廷赋税如何征收?”   艄公重新调整了一下竹篙的角度:“有地的。不过大多都在西边,那儿有座大巫山,山周边的一些低峰被开辟成了梯田。因为没有什么灌溉沟渠,基本都是靠老天下雨,一年也种不了几回,产量嘛,自然也不会多到哪儿去。   “除了这个,还有些茶树散布在各处,每年都会有商人来收购,运往东边去卖,还有些跑山人,去山里采些药材什么的,不过那活计都是刀口舔血,普通人做不来。”   游邵听得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现代特色农业的模子吗?   如果能好好修建一番水利设施,让梯田的灌溉成为可能,那产量肯定能翻个倍。   山林物产可以深加工,还能开发一些工艺品。   要是再能打造成什么生态旅游区……   随即游邵拍了拍自己的脸,怎么还给自己画上大饼了。   小船已经缓缓地驶进了一片更加浓密的水域。   河道两岸渐渐浮现错落的低矮民居,白墙黛瓦。   堤岸杨柳依依,柔枝垂落,轻拂碧波,枝条随水波轻轻飘荡。   湖水清澈见底,水底青翠绿草随水流摇曳。   艄公抬眸望向前方水雾深处,爽朗喊道:“官人,前方过了那座石拱桥,便是荻溪治所地界了。”   游邵闻声抬眼,循声望去。   那是一座拱形的洞桥,在烟雨朦胧中显得有些模糊。   细雨混着雾气,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后面。   游邵的视线穿过雨幕,却倏然僵住了。   桥上站着一个人。   素白儒衫,衣料清雅,身姿修长挺拔,立于漫天水雾烟岚之间。   手中撑着一柄碧色油纸伞,隔绝了漫天雾露。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风声骤停。   游邵背脊骤然一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是卫珩。   怎么会是他?!   艄公这时候开了口:“官人,可是见了什么熟悉的人?需要我把船停在岸边吗?”   游邵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并不认识。继续走。”   艄公应了一声,刚要再次用力撑竹篙——   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官人,船……船动不了了!”   竹篙在他手中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艄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撑,甚至腮部都鼓起来了,可那竹篙就是纹丝不动。   船在水面上停住了。   阿柘的反应最快。他的身体瞬间下蹲了下去,两条腿紧紧地贴着船底,手已经按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石桥之上,卫珩静静撑伞而立,居高临下,眼底含着笑意,清淡的语声穿透水雾。   “游兄,我在此处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   游邵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箭囊。   眉头紧蹙,眸光冰冷锐利:“你越狱了?”   卫珩闻言,唇角笑意愈发清浅:“我昔日曾许诺,要为游兄置办一处雅致宅邸,在此处立业为生。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岂能轻易爽约?”   游邵后退了一步,只觉荒谬至极,冷声回道:“当日之言,不过是我随口客套,你何必当真?”   卫珩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之上,素来苍白的耳尖悄然泛红,语声温柔却诡异:“游兄虽是客套,可我这颗心听得真切。自与你一别,日夜惦念,今日再见,它便为你剧烈跳动,片刻不息。”   这话说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游邵脸上已经沾染了厌恶之色。   卫珩笑里藏刀:“游邵,随我走,我便放过你身边人,不杀他们,否则……”指尖轻巧地转着伞柄,寒光乍现。   游邵的手已经摸到了箭囊里的箭矢,他死死地盯着卫珩。   “跟你走?然后被官府追杀到天涯海角?”   “你现在不过是个逃狱的罪犯,你能给得了我什么?除了麻烦?”   卫珩没有恼,反而更加温柔地笑了。   “我并非罪人,何来流亡之说?世人痴迷仙药,渴求长生血食,为求虚妄仙缘,不惜残杀同类、食人血肉,暴戾愚昧,无人管束。我不过是寻得灵鼠替凡人承下仙劫、代人赴死,断了世人食人续命的荒唐执念,让众生不必再自相残杀、饱受屠戮之苦,如此煞费苦心,何来罪孽?”   他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自我感动的狂热光芒。   “我平息了人间血祭乱象,救赎了沉沦苦海的底层百姓,免他们死于同类刀俎之下。世人愚昧,不识我的良苦用心,将我视作邪魔异端,殊不知,我才是真正救万民于水火、渡乱世于沉沦的救世之人。我无罪,这天下,本该感念我的恩德。”   游邵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指。   对方现在的状态就是彻底的精神失常。   “救赎万民?卫珩,你炸毁谢府别院,一夜之间,城中百余名无辜百姓葬身火海,千余人受伤致残。这般草菅人命的恶行,便是你口中的向善济世?”   卫珩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漠然冷厉,语气轻飘飘的。   “世间众生,本就有尊卑贵贱、顺逆之分。那些冥顽不灵、不肯归顺于我、不愿遵从我大道之人,皆是乱世累赘,便是些许惩戒,又有何妨?既不愿俯首听命,便只配化作铺路尘泥,为盛世新生献祭。”   游邵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柄碧绿油纸伞,语声陡然转冷:“你不是卫珩。”   “真正的卫珩,骨子里带着文人清傲,纵使偏执,亦有底线,绝不会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你是阴阳术流的邪祟修士,借体重生,夺舍其身,对不对?”   卫珩——或者说,那个披着卫珩皮囊的东西——突然提起了自己的衣摆,缓缓地转了一圈,仿佛在展示什么精致的艺术品。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种满意的低笑:   “为何不是他?我承他皮囊、记他过往、知他喜好、晓他悲欢,洞悉他此生所有执念与过往,亦会承他所愿,替他走完余生。我拥有他的一切,我便是卫珩,卫珩便是我。”   游邵冷笑了一声:“卫珩那条腿是娘胎里就有的病。你要是想成他,自然也要折断双腿,再来与我攀谈。”   那笑容瞬间从卫珩的脸上消失了,温润眉眼骤然覆上一层阴郁戾气。   “游邵,你我本是同类,皆是游离于这天地规则之外的异数,本应并肩而立、共谋前路,你为何偏偏要这般刻意揶揄我、折辱我?”   他向前微踏一步,立于石桥风口。   “这世间礼法、天道规则,皆束缚你我。你本就不属于这腐朽乱世,何必拘泥于此、固守本心?你该依靠的人是我,唯有我,能带你挣脱疾病和躯体的桎梏,让你安稳活下去,能给你真正的新生。”   游邵心底毫无半分动摇,只觉荒唐可笑,他从来不信任所谓的同类。   “我不关心你的任何消息,也不关心你的心理状态,我更没有承担你的心理导师的义务,你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说。”   卫珩目若喷火,可怒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一层温和笑意掩盖,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藏着刺骨的阴寒。   “无妨。不过是国师比我早遇见你数月,先入为主罢了。我知晓你心境坚韧,一时难以转圜。只是我素来耐心极好,尤其面对你这般世间绝色、剔透之人,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回头。”   他眸光灼灼:“游邵,你不该这样对我,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还要荣登国师之位,受万民敬仰...”   游邵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他的右臂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作起来了,袖口处的机关被触发了,一支装着锐利箭头的箭矢直冲卫珩的脖颈而去。   桥上之人神色微变,手中碧色油纸伞骤然旋开,伞骨飞速转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只听清脆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火星微溅,那枚致命短箭瞬间被格挡击飞,坠入湖面,溅起细碎水花。   游邵没有丝毫的松懈,又是一支箭矢被射了出去。   这一支的目标是卫珩撑伞的那只手。   同一时刻,阿柘身形如离弦之箭,纵身跃至桥头,足尖点地,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瞬间出鞘,贴身近战,直取对方破绽,攻势凌厉迅猛。   卫珩的脸色终于变了,终于彻底动怒。   他足尖轻点石桥栏杆,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于桥边石柱之上,居高临下,眼底戾气翻涌。   “游邵,原本想好好待你。既然你这般不识好歹、执意与我为敌,那便休怪我无情。从今往后,你便乖乖做一具供我赏玩的漂亮傀儡吧。”   一语落罢,他手中碧伞骤然舞动,漫天绿影翻涌,周遭堤岸的万千杨柳枝条骤然异动,脱离风力束缚,齐刷刷腾空而起。   纤细柔韧的枝条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碧绿丝线,如同傀儡引线,漫天舒展、张牙舞爪,朝着船面众人席卷而来。   岸边零星路过的乡民百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尖叫着四散奔逃。   “妖怪!是妖术作祟!快跑啊!”   慌乱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众人奔走的脚步声混杂一片。   不少跑得慢的百姓被狂乱的柳条扫中,衣衫撕裂、皮肉划伤,惨叫着扑倒在地。   漫天柳条裹挟劲风扑面而来,碧绿叶片被邪力淬炼得锋利如刃,划破空气,发出簌簌锐响。   一根凌厉枝条骤然掠过,狠狠擦过游邵右臂衣袖,瞬间撕裂衣料,划破肌肤,一道细密血痕骤然浮现。   游邵想骂人,几日不见,这人怎么又厉害了?   阿柘纵身回挡,身姿矫健,匕首翻飞,不断格挡漫天柳条攻势,刀刃与枝条频繁碰撞,发出密集细碎的脆响。   可对方术法太过凌厉,柳条无穷无尽、漫天席卷,他步步后退,肩头已然被枝条划伤,唯有咬牙死撑,勉强守住身前方寸之地。   危急关头,游邵心头虽有片刻慌乱,可下一瞬,想起远在京城的国师,心底的惶然便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稳笃定。   国师洞悉天机、预判世事,算尽乱世棋局。   既然早早安排他前来荻溪赴任,必然早已料到此番危机,绝不会让他身陷死局。   游邵的身体瞬间就稳定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心脏的跳动速度也逐渐放缓。   他直起了腰,任凭漫天妖柳肆虐,依旧神色从容。   “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方邪祟,但我知道天命在我。你今日赢不了我。”   卫珩手中的银白色傀儡线突然就停顿了一下。   那些柳条随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天命?你懂什么叫天命?”   卫珩仰天大笑:   “难道你还痴心妄想,等着国师来救你?真是愚不可及、痴人说梦。你可知他此刻早已身陷绝境?京中数万叛军围城,将国师府邸层层围困、水泄不通,他早已自顾不暇,何来余力远赴江南救你?”   游邵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心底骤然一紧,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这份慌乱转瞬即逝,心底的信念反倒愈发坚定。   “我不信。国师算尽天机、掌控全局,从无失算。无论他身在何处、是否现身,我都笃定,他早已为我铺好后路,绝不会让我身陷死局。他的判断,从无差错。”   这句话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卫珩突然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那把绿伞颤抖着高高地举起来了。   他的嗓音变成了一种尖刺般的尖啸:   “你不过随他相处数月,朝夕相伴寥寥数日,凭什么这般信他、敬他、护他?你真的了解他吗?”   “你以为他是救世神明、乱世良臣,殊不知,他只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上古怪物!”   游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矢,每一支箭都带着精准的杀意。   那些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指卫珩的要害。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游邵的声音冷硬,“你自称大义,不过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凡事都由着情绪去行动。你这样的人,如何与国师相比?”   卫珩那张谦谦君子的模样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他的脸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形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疯狂和憎恨。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就像是某种带毒的利刃:   “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他自称庇佑江山,可这世界气数全尽,世人都在自生自灭,他又做过什么?他不过是看着这里的人愚钝的活着,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他才是这世间最冷漠、最自私之人!”   “乱世革新、天地进步,本就需要我这般激进之力破而后立、颠覆旧局!而他,早已腐朽不堪,只配彻底覆灭、归于尘土!”   怒吼声落,漫天柳条攻势骤然暴涨,万千碧绿枝条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裹挟着浓烈的邪气,狠狠朝着乌篷船碾压而来。   游邵的身体在船上急速地移动着,他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继续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阿柘则是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试图切断那些缠绕上来的柳条。   但卫珩的速度和力量都在上升,仿佛每一次的对战都让他变得更强。   游邵的衣服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每一道都渗出了血。   他能感受到每一次被柳条刮过时的疼痛感,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卫珩,在不断的躲闪和反击中寻找着那个致命的瞬间。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破绽。   卫珩在一次转身的时候,身体向□□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眉心露出了一片空隙。   游邵没有犹豫,箭矢如同流星一样射了出去,直冲卫珩的眉心。   卫珩的反应速度惊人,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了一下,箭矢从他的脸颊边上擦过。   但也正是在躲闪的过程中,阿柘的匕首找到了机会,深深地划伤了他的手臂。   鲜血溅落在了烟雨中。   卫珩发丝尽数散乱,白衣染血,狼狈立在石桥桥墩之上,抬手轻轻拭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眼底满是不甘:   “游邵,你当真要这般决绝,次次置我于死地?我究竟哪里比不上?”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扭曲的委屈:“你我皆是异世异数、天地孤客,本是唯一知己,本该并肩相守。他不过是冷血怪物,我是真心救你,我才是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你为何偏偏不识好歹,执意与我为敌?”   游邵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是来自深潭的寒风:   “我只知道你三番五次要害我,而国师可从未让我受伤。这就是全部的区别。”   五支箭矢同时从弓弦上飞了出去。   四支被卫珩狼狈地挡下来了,但第五支从他的脸颊边上掠过。   瞬间,那张完美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血痕。   黑血就像是墨汁一样向外流淌,散发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卫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就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的哀鸣。   他用手捂住了脸,能感受到那毒素在他的血管里蔓延,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生命。   “锁仙毒!“他的尖叫声充满了难以置信,“游邵,你好狠的心,你真的要杀我!”   游邵的语气冷到了极点:“你都要取我命了,我怎么取不了你的?”   卫珩嘴边流出了更多的黑血,那些血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在了桥面上。   他不再留存半分余力。   湖底原本静默生长的水草骤然异动,万千水草根系破水升空,密密麻麻交织缠绕,化作巨大的水网牢笼。   水草的力量大得可怕,竟是试图把整条船都拖进水底。   船体开始倾斜,水开始涌入船舱。   游邵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同时大声喊道:“你们快跳下船,别管我!”   他做好了被拖入水底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冰冷河水并没有涌入他的鼻腔。   船体虽然在晃荡,但它却稳稳地立在了水面上——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在保护着这条船。   那些水草在接近船身的时候就开始打滑,根本碰不到船舨分毫。   游邵的眼睛睁大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卫珩的声音。   他转向桥的方向,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个圆形的罐子正在空中旋转,罐子的口子对准了卫珩的方向。   从罐中射出了无数支闪闪发光的箭矢,那些箭矢的速度和密度大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像是一场钢铁的风暴,将卫珩手中的傀儡线几乎全部砍断。   柳条开始一根一根地枯萎,从空中坠落下来,就像是秋天坠落的落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我要回京   下一瞬, 虚空浮现纵横交错的银色阵纹,棋盘纹路般的结界骤然铺开。   卫珩身形一滞,瞬间化作棋盘之上一枚漆黑棋子, 被死死锁在阵眼中央, 动弹不得。   游邵睁大了眼睛, 这是谁的手笔?   被死死禁锢在阵法之中的卫珩, 又惊又怒, 彻底癫狂, 厉声怒骂:“是你们!是墨家余孽!你们这些潜藏世间、卖弄奇巧淫技的臭虫!竟敢阻我大业!”   墨家?   游邵心头一震,正暗自诧异,视线骤然落在船头艄公身上。   方才还佝偻脊背、朴实憨厚的艄公,此刻身形缓缓挺直, 佝偻的腰背瞬间舒展,满头灰白发丝尽数变得雪白蓬松, 鹤发童颜,面容温润清俊, 不见半分老态。   从一个普通的乡野艄公, 变成了绝世高人。   船舱之中, 素来温和安静的南清, 此刻已然俯首行礼:“弟子南清,见过师父。”   游邵瞪大了眼睛:“这是……这是你师父?”   又看向所谓的师父:“你居然悄悄跟了一路?”还没露出一丝破绽。   意识到自己无礼, 立马行礼:“晚辈游邵, 多谢前辈一路暗中庇护。”   那人随意做了一个揖:“游公子, 唤我方知便好。”   眼见大势已去, 卫珩却依旧毫无惧色,骤然仰头疯狂大笑,震得周遭阵纹微微震颤。   “哈哈哈!区区墨家小术, 也敢困我、护他?你们当真以为归顺、依附国师,便能安稳长存?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待乱世平定、大局落定,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们这些身怀异术、功高震主的墨家之人!”   “你们引以为傲的机关术、阵法道,在他眼中不过旁门左道、蝼蚁之技!他容不下世间异数,容不得旁人分他气运权柄!你们今日护他亲信、助他破局,来日必定落得身死道消、覆灭无存的下场!”   方知神色淡然,不为所动,周身阵法稳固如初。   卫珩知道再无逃脱可能,身体开始发生异变。   周身漆黑邪气暴涨,躯体微微震颤,似是要挣脱肉身桎梏。   下一瞬,他胸腹之间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枚通体漆黑、流转幽暗光泽的圆珠缓缓悬浮而出。   □□瞬间化为灰烟。   黑珠一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灵巧避开阵中万千箭矢攻势,欲冲破阵法禁锢,遁逃远去。   南清手执墨玉棋盘,将那剑阵布置得更加严密,周围阵法金光更甚:“他逃不出去。”   游邵的眼睛更大了。   这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在挑战他的认知极限。   游邵压下心底万千惊疑,抬眸问道:“前辈早已预知此人会在此地截杀于我?”   方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悠远。   “乱世降临、江山动荡,枭雄逐鹿天下,诸子百家尽皆出世,各寻明主、各择前路。我现身于此,护你一程、观你心性,不过是顺势而为。”   一旁的南清缓缓起身,面带愧色,对着游邵拱手致歉,语气诚恳:“兄长,抱歉瞒你多时。我此番随你前来荻溪,并非单纯随行,而是身负师门任务,一路观察兄长心性抉择。”   游邵指了指自己:“你们是在试探我?”   方知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正是。公子乃是当世天命变量,是这乱世棋局中唯一的变数。唯有你心性纯粹、抉择正直、心怀正道,才值得我墨家倾力辅佐。”   怪不得最后才出手!   游邵想起方才卫珩所说的惊天讯息,心头骤然一紧:“方才那邪祟说,国师此刻被叛军重兵围困,此话当真?国师如今可有性命之忧?”   方知眸光微敛,轻轻摇头:“国师道行通天,修为远在我之上,其深浅造化,非我所能勘破,我不敢妄测吉凶。”   得不到确切答案,游邵心底愈发焦灼不安。   他迅速取出怀中玄铁令牌,试图联络,可令牌沉寂无声。   不肯死心,立刻取出随身的晶石。   蓝色光线微微亮起,一道纤细微弱的光线破空而出,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可转瞬之间,光线便骤然黯淡,直接消散无踪。   心头不安瞬间放大,惶恐席卷四肢百骸。   游邵大惊失色:“难道国师真的有生命危险!”   方知望着他焦灼失态的模样,缓缓开口劝说:“游公子,不如暂且留居荻溪,此地有我墨家剑阵固守,我等可保你绝对安全。待乱世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不迟。”   游邵哪里还等得住。   熟悉的偏头痛到访,邵只觉得太阳穴针扎一般疼痛,不行,他不敢想。   忽地想起在沧江边,国师亲吻他的额角,告诉他,自己在京城等他。   迷雾骤开,游邵猛然抬眸,眼底焦灼尽数化作坚定决绝。   “我要回京。”   这个官本来就是为了让国师不与皇帝为难才来做的。   现在,去他的狗皇帝。   他要回京城,他要见国师。   方知望着他眼底一往无前的决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笑出声:“公子乃是天命变量,心之所向、便是正道,前路抉择,皆可随心。”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两枚轻薄如蝉翼的纱巾。   “此乃幻影纱,墨家独门秘宝,戴上之后可改换容貌身形,完美模仿他人样貌气息,足以蒙蔽世人耳目。”   一旁的南清即刻上前,神色坚定:“兄长,我愿代你留守荻溪。我戴上幻影纱,化作你的模样,滞留此地,迷惑各方耳目。你可改换寻常百姓样貌,隐匿行踪,悄悄奔赴京城。”   方知适时补充道:“此法可保你顺利脱身,隐秘入京。只是我墨家师门需固守此地镇压邪祟,无法分人助你,往后入京路途,一切只能靠公子自己周旋应对。”   游邵深深颔首,眼底信念愈发坚定:“我明白,多谢前辈。”   二人分别接过幻影纱,轻轻覆于面容之上。   纱巾覆面,流光微闪。   身形轮廓、眉眼五官、气韵身形尽数悄然变换。   南清身姿渐渐拔高,眉眼轮廓逐步复刻成游邵的模样。   而游邵周身气韵渐渐内敛,眉眼变得平淡寻常,化作一副普通少年的模样,泯然众人。   “兄长此番前去,万事小心。“南清用游邵的嗓音说道。   游邵用陌生的嗓音回答:“南清,你也保重。”   方知将那船控制部件交予他:“游公子,上船吧。此船可以祝你破风行驶,只要你心念方位,便可抵达。”   游邵郑重地点点头,跳上船头:“多谢前辈,祝我们万事顺遂。”   手中捏着控制部件,心念微动,整条船轻巧地划开水草的拖拽,直直向那远方驶去。   ——   郊外茶肆里烟气混着热茶的水汽腾腾往上飘,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满屋子都是人声喧哗。   来往的行商、赶路的脚夫、本地的乡民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你们听说没?京城那边出大乱子了!”一个挎着布包的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传出来消息,皇帝要对国师下手,打算除掉国师!”   旁边一个汉子嘬了口粗茶,眉头拧成一团:“那镇南侯带着几万大军往京城赶,听说是跑去支援朝廷的?”   邻座的壮汉当即嗤了一声,摇着头摆手:“支援?我看未必。搞不好就是等着两边斗得死伤惨重,他好跑过去捡现成的。”   “要说杀国师一人,哪里用得着调动这么多兵马?”   “你懂什么,”对面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国师神力通天,手段莫测,皇帝心里早就怕得要死。不堆上重兵,哪里敢动手。”   这话刚落,一个跑过长途的货郎脸色发白,接了话茬。   “我沿路过来可听见不少风声!镇南侯那队伍哪里像正经官军。大军过境,不先找地方官府对接,直接强要府库里面存的官粮、军械、车马物资。”   “底下州县官府若是乖乖交出库房物资,便是默认向他低头归顺,若是敢推脱、敢抗命不交,他手下兵卒便直接破开官仓,强行劫掠府衙。”   另一人接茬:“谁说不是呢!好些州县的官衙被搅得一团狼藉,库房被扫荡一空,公文卷宗扔得满地都是。地方官员有的被逼得低头顺从,也有不肯屈从的,要么被扣押软禁,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库被搬空。”   满座听完,皆是一片哗然,人人又惊又怕。   “这狼子野心,已经明摆到台面上了!”   “我的天,这日子可怎么过。”一个妇人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满脸愁苦,“看样子这天是真的要变了。只求打来打去,别祸害到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就好。”   桌边另一个人苦笑着叹气:“其实谁当皇帝都无所谓,要是真要闹,干脆就只杀皇帝和国师这层就够了,何苦连累底下人遭殃。”   嘈杂喧闹的茶肆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边,坐着个年轻人。   鼻梁略塌,眉眼平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改换了幻影纱容貌,一路赶往京城的游邵。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指尖紧紧扣住茶碗的边缘,指节泛白,满屋子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些人还在讨论。   “有人知道这军队在哪里呢,千万得避开这些杀神啊!”   “这几日到处征收船只要过沧江呢!”   游邵心念微动,他已经决定了,要潜入军队中,借势回京。 作者有话说: 要每天更新一万字了,因为请假一天,要补字数 第81章 第 81 章 今夜,是他   苍青天际压着沉沉云霭, 将落日余晖尽数掩去,只余下一派萧瑟肃杀。   江面之上,楼船连片, 镇南侯的玄黑军旗猎猎翻卷, 旗面上绣着的玄铁战狼纹样, 在昏蒙天光里狰狞欲活。   这是蓄谋已久的谋反大军。   艨艟巨舰一艘接一艘破开江面, 船身两侧士兵手持长桨, 节奏划一, 江水被搅得翻起层层白沫,混着秋日里本就浑浊的泥沙,一路涌向下游。   先头部队已然踏过江水,登上北岸滩涂。   拆营的军中杂役蹲在岸边收拾最后几顶帐篷, 一边捆着绳索,一边低声嘟囔:“若不是滨州闹了瘟疫, 绕道走了这一遭,哪里会耽误这两日工夫。不然此刻怕是已经直冲京城, 换了天地。”   旁边一人闻言笑出声来, 压低了嗓子却难掩得意:“哈哈, 真想瞧瞧那些京城贵人们的脸色, 指不定尿都要吓出来。”   最后一批渡江的将士登上了行船,个个身披黑色精铁铠甲, 甲片打磨得乌沉发亮,   列队时脚步齐整, 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严丝合缝, 一听便知是操练了不止一年半载的精锐之师。   游邵混在杂役队伍最末,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搬运麻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船舱里一个杂役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压低声音急道:“快走去做饭,别在这儿看了,再过片刻巡查的军校便要过来,被撞见偷懒张望,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游邵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木讷呆滞地点了点头。   五官毫无辨识度,配合瘦弱的身躯,丢在一众杂役伙夫里,丝毫不会引人侧目。   厨房里,伙夫六子正咧着嘴生闷气。   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关系户,做饭难吃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来干活的伙夫,分明是家养尊处优的少爷!   可自家上头那位领事一见那卫家的令牌,又瞧见几张所谓“赞助”的银票和几筐精米精面,眼珠子都直了。   六子越想越气,手上劈柴的力道重了几分,木柴应声碎裂。   底舱里热气蒸腾,灶火烧得正旺,把这一方逼仄的空间烘得又闷又潮。   领事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吆喝:“今日行军干粮做不完,明日你们的脑袋就都挂在船杆子上!”   游邵手里握着一柄长柄木勺,正慢悠悠地搅着大锅里的粥,这是厨房里最不费力的一个活计,只要盯着不糊底就成。   他能混进这船舱,靠的正是先前从卫珩那儿骗来的那块令牌,一路谎称自己是卫家某处产业老板的儿子,此番押送米面前来军中,顺带混个差事,图的是往后好照应家中生意。   还搬出“这是卫公子的意思”这样的说辞。   反正卫珩人已经不知死活,死无对证,谁又敢去核实。   这地方是他自己仔细考量过的。   他这具身体底子弱,混不进护卫或杂役的重活里,唯有厨房,既能日日清点用餐人数,掌握全军动向,说不准哪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点什么料进去。   正想着,一个小厮匆匆跑进船舱,领事忙不迭迎了上去:“怎么,那位主子还是不肯用饭?”   小厮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脸焦急:“是啊,宝大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那主子若真饿出个好歹,我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被唤作宝大哥的领事也是唉声叹气,摇头道:“那小主子年纪本就小,又是大病初愈,这般水米不进地耗下去,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游邵手上搅粥的动作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颗油纸包着的酥皮糖,凑过去道:“宝大哥,这是江南特色的酥皮糖,听闻江南的孩子都爱这个甜口,不如喂几颗哄一哄小主子?”   宝大哥斜眼瞥了他一下,顺手就把那糖揣进了自己怀里。   等那小厮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出去,宝大哥才压低了嗓子,凑近游邵:“季小弟,看在你爹面子上,我提点你两句。那小主子身边的东西,都得三番五次搜检才能送进去,你这糖不给还没事,一给反倒容易出岔子。   “季小弟,左右她饿死也和咱们不相干,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他便拆开那层糖衣,糖块塞进自己嘴里,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游邵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模样,只机械地点着头,心里却是急。   这怎么会和他不相干?太相关了!   所谓的小主子,正是那日从谢府塌陷废墟里挖出来的谢家六小姐,谢阮安。   镇南侯此番举兵谋逆,最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名分。   谢家本就是皇亲国戚,先帝皇后正是出自谢家一脉,血统尊贵自不必说。   谢六小姐还独活在废墟中,镇南侯便称她得了福道庇佑,是天定贵女,能够庇佑苍生,命人从滨州生生掳了回来,一路带在军中。   等他篡夺帝位,便要册封谢阮安为皇后,以正统后位加持自身,洗白叛党身份。   可谢阮安年仅十二,本是娇养的世家幼女,如今家人尽逝,不愿做这玷污谢氏门楣的傀儡皇后,只能以绝食抗争,宁死不屈。   游邵实在是看不下去,更何况这又是他自己缔结的因果。   一筐筐荞麦面做的干粮蒸熟出锅,被搬到甲板上晾晒。   游邵趁着这空当,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六子招呼道:“六子哥,我这锅粥熬好了,你帮我舀一舀,我这手实在酸得不行。”   六子哼哼唧唧抱怨了半天,说自己手头的活计还没做完,嘴上推辞着,脚下却还是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   毕竟这几日没少收游邵塞过来的银子,这点人情债,多少还是要还的。   游邵趁着这个空档,摸进了杂役住的舱房,仔细地把门闩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已是一副寻常小丫鬟的模样,脸色蜡黄,鼻梁两侧还星星点点地缀着几粒雀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灵动明亮。   他抹黑摸出船舱。   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今大军尚在江上行船,守卫虽严却有疏漏。待到明日全员渡江,大军扎营布防,军纪愈发森严,他一个底层伙夫,再无半分可能靠近谢阮安。   “少女”弓着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托盘,一路摸到了最上层的船舱。   见游邵缓步靠近,两名护卫瞬间抬手横刀阻拦,冷声喝问:“止步!何人在此走动?隶属何处?”   游邵立刻垂下眼眸,肩头微颤,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怯懦:“奴婢是小主子从前的旧仆,是黄军师派奴婢来给小主子送几件衣裳,哄小主子高兴些。”   那护卫眼珠一转,也不多废话,伸手就把托盘上的衣物一层层挑开检查,又搜了游邵浑身上下,确认没有半点尖利之物,这才侧身放他进去。   冷声道:“速进速出,不得久留,更不许私传言语。”   “奴婢谨记官爷吩咐。”游邵微微躬身行礼,稳步走入舱内。   舱内的窗棂尽数被木板钉死,密不透风,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上,将满室光影照得晦暗冰冷。   舱中除了端坐的谢阮安,还立着两名面色粗厉的婆子,寸步不离地盯着少女。   一来伺候起居,二来便是严防自尽,死死看住这位傀儡小主子。   谢阮安独自静坐于榻上,一身素色旧衣,身形纤细单薄,小脸苍白清瘦,毫无血色。   眼眸空洞无神,仿佛世间再无半分值得眷恋之物。   可当游邵推门而入的瞬间,那双死寂的眸子,骤然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惧。   游邵不敢耽搁,立刻屈膝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急切:“小姐!奴婢终于得见您了!黄军师听闻您连日郁结,特意遣奴婢前来伺候。您怎能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   一旁两名粗使婆子见他始终跪地,不敢近身半步,便彻底放下戒备,只冷着眉眼看着。   游邵缓缓抬手,将托盘上的青罗衣衫尽数展开。   他轻声细语,温柔劝慰:“小姐,这是您往日最爱的青罗料子,奴婢连夜赶裁了新衣,您快悄悄是否喜欢。这里还有您素日爱吃的酥皮软糖,您尝几颗……”   随即含泪垂泣:“小姐,请您莫要再钻牛角尖,奴婢实在害怕……”   昏黄灯火下,谢阮安静静望着那身熟悉的水蓝青罗,望着盘中细碎的糖果,眸底水光缓缓流转。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微弱沙哑:“小倩,我知晓你的好意。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身不由己,这些东西,我已然不需要了,你尽数拿回去吧。”   游邵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焦急无奈的模样,肩头微微颤抖。   “奴婢……奴婢知晓了。”   顺势退了出来,一路装出一副没能哄好主子的模样,边走边小声抽噎,脚步却是极快,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因为那青罗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   那糖也是自己怀里常揣的,喂给过谢阮安。   这一切都在说,“她”就是游邵,会救她出去!   而那个真正的小倩,早已被黄军师当着谢阮安的面杀鸡儆猴了。   若护卫将今日之事对了口供,立马露馅。   ——   第二日一早,这事果然东窗事发。   渡船即将靠岸,所有下船之人都要一一盘点,仔细核查来历。   游邵掌心微微发汗,却并没有慌乱。   一半信着南清师父的高超技术,一半信着“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道理,那可是足足一千两银子!   依旧顶着那张木讷寡言的杂役面孔,他呆呆地跟在杂役队伍里,随大流挪着脚步。   负责盘查的将士一个个仔细摸查过去,轮到游邵这里,那将士收了好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眼皮一闭一睁,便挥手放了过去。   队伍前方,一道修长诡谲的黑袍身影缓步走来。   来人正是黄军师。   他身形奇高、骨骼瘦削,一身玄色黑袍贴身垂落,衬得面容愈发苍白阴柔,眉眼狭长阴冷,眼底毫无温度,一眼望去,便知是深沉狠辣之人。   他望着跪地瑟瑟发抖的两名值守护卫、两名贴身婆子,语声阴冷刺骨,带着滔天怒意:“你们是说昨晚亲眼见了一个死人?”   “你们当本座是好糊弄的!”   四名下人伏跪在地,浑身颤抖、面无血色,连连叩首:“军师明鉴!我等所言句句属实,昨夜确有一名侍女奉您之命入内,我们并不知道那是一个死人啊!”   “小主子亦可作证!绝无半句虚言!”   黄军师听得更是气极。   他若真能撬开那小丫头片子的嘴,此刻又何必在这儿逼问底下这几个废物。   查不出破绽,寻不到内应,这场异动便成了悬在心头的隐患,让他满心忌惮、怒火中烧。   他袖袍猛地一挥,一声令下:“一群废物!留之无用!”   “尽数拖下去,就地斩首!”   身旁亲兵得令,立刻上前拖拽四人。   凄厉的求饶声、痛哭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渡口上空,却未曾换来半分怜悯。   刀光起落,血色飞溅。   四颗头颅接连滚落,在江岸泥土上翻滚几圈,血水瞬间浸染脚下沙土。   渡船刚一靠岸,江水拍打着船舷,便又添了一桩血案。   游邵立在队伍末尾,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底却愈发清醒。   镇南侯在前领队,这后方只有黄军师一人坐镇,等到了京城远郊,便会原地驻扎。   他想救谢阮安,就得杀了黄军师,再孤身进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收拾好寝居   皇宫寝宫内, 烛火早已尽数熄了。   少年帝王赵儒猛地从榻上惊醒,浑身冷汗,后颈的中衣早已湿透, 贴在皮肉上, 凉得刺骨。   他张口便喊:   “景兰, 景兰, 你在哪里?”   喉咙里像是划过一把砂纸, 干涩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着胸口,指节泛白,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只觉得殿内的雕梁画栋都在旋转。   半晌, 帘子才被人从外头挑开,动作不疾不徐, 全然不见半分惶急。   “陛下,夜深露重, 您这是怎么了?”太监总管景兰躬身而入。   可那语调之平稳, 竟教赵儒心头莫名一凛。   他反手一挥, 床边青玉茶盏应声落地。   “哐当——”   脆响炸裂死寂的深夜, 青玉碎裂,温热的茶水泼洒在青砖地上, 晕开一片湿痕, 碎瓷四溅。   赵儒眸光凌厉如刀, 声色凛冽含着滔天怒意:“朕唤你数次, 迟迟不至!你是聋了,还是活腻了,想死不成?”   景兰立时跪倒在地, 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奴才并非有意怠慢,方才谨遵陛下前日密旨,出宫递送紧要书信,回宫稍迟,还望陛下宽恕。”   赵儒胸中怒火未平,他猛地掀开身上厚重的云锦龙被,夜风顺着敞开的殿门灌入。   抬眸望去,残月悬于天际,幽白的月光顺着殿门缝隙淌入,莹莹泛白,纤细绵长,竟像一截悬空垂落的白绫。   赵儒怔怔望着惨白月色,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膛,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他无法不惶恐。   这数日以来,京城上下被围剿国师府的战事笼罩,火光昼夜不熄,染红半边夜空。   城外马嘶阵阵,铁骑踏地之声震彻街巷,箭矢破空、兵刃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无一刻安宁。   可今夜,一切声响尽数消弭,静得死气沉沉。   “为何今日……这般死寂!”赵儒眼底的慌乱愈发浓重。   景兰垂首答道:“回陛下,那国师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府邸久攻不下,将士们连日苦战,早已疲乏,许是此时正在轮休,故而才这般静。”   这番话合情合理,可赵儒心底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   再无半分睡意。   他抓起榻边的佩剑,也顾不上穿鞋,径直踩着那片月光冲了出去。   发丝散落贴在明黄寝衣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凌厉。   不对,不对劲。   往日三更天的皇宫,纵使夜深,亦有巡夜禁军持戈往来,殿外廊下必有奉茶宫女、值守内侍各司其职。   可今日,整条长长回廊空空荡荡,朱红廊柱林立,宫灯高悬却尽数熄灭,满地月色凄白,竟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陛下,夜里风凉,您怎的赤着脚就跑出来了,快回殿中去吧。”景兰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廊下值守宫人呢?奉茶的宫女、巡夜的内侍,为何一人不见?”赵儒攥紧剑柄怒道,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手中剑鞘。   “陛下,宫人值守皆是定时轮岗,此刻许是尽数退下休憩,并无异常。陛下龙体为重,速速随奴才回殿安歇才是。”   “并无异常?”   赵儒猛地转身,眸光死死锁住景兰,眼底惶然尽数化为凛冽戾气:“偌大皇宫,值守宫人尽数消失,四下死寂如坟,这还叫并无异常?”   月色凄冷,宫墙高耸,九重宫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沉笼罩着他。   “是谁?是谁在暗中作祟?”他扬声大喝,声音穿透长夜,在层层宫宇间回荡,“是你吗?国师!你这般本事,为何还要藏头露尾!”   景兰再也藏不住讥讽。   “陛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是如此愚钝。”   他抬手,袖中滑出一方素白手帕,边角处沾着些微暗色药渍,随手一抖:“陛下,此刻不杀您,是镇南侯执意要亲自动手,说是……总要留您一份体面。”   赵儒瞳孔骤缩,脑中“轰”地一声炸响。   镇南侯!要反!   他的三哥,那个每逢年节都要进宫请安、口口声声“为社稷分忧”的镇南侯,怎么会,怎么能!   “你也要反?”赵儒睚眦欲裂,双目赤红。   景兰闻言,笑意冰冷:“乱世浮沉,良禽择木而栖。陛下大势已去,奴才自然要为自己寻一条生路。陛下,奴才多有得罪了。”   那手帕迷药味重得刺鼻,景兰上前就要捂住赵儒的口鼻。   “好!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   极致的悲愤过后,赵儒心底的懦弱尽数褪去,只剩少年帝王的傲骨与戾气。   他身形纵然不稳,眼底却杀意滔天,紧握长剑的手臂青筋微起。   “狗奴才,区区阉竖,也敢欺君罔上,谋逆犯上!你也配!”   赵儒身形骤然前倾,手中长剑骤然出鞘。   铮——   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响起,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水溅洒在洁白的宫砖之上。   景兰一声凄厉惨叫,右手自手腕处被齐齐斩断,断手落地,五指犹自微微蜷缩,那迷药丝帕滚落在血泊之中,沾染满地猩红。   赵儒却瞬间怔愣。   他自幼苦习剑术,这剑招是国师教与他的……   “蠢货!都藏着作甚!还不快出来将这疯子给本座按住!”景兰撕心裂肺喊道。   话音未落,屋檐上纵身跳下数道黑影,个个满身是血,显是方才在别处经过一番苦战。   团团包围少年帝王。   夜风呼啸,吹动赵儒散乱的发丝与宽大的寝衣,他孤身一人,赤足立在血泊之侧,手握长剑,仰头放声大笑。   “疯子?你们敢称朕为疯子?!”   “朕乃大景开国以来正统天子,承天命、掌江山,是这万里河山唯一的天命所归!”   他眸光猩红,长剑横扫而出,逼退近身的两名暗卫:“尔等乱臣贼子,背主谋逆,以下犯上,今日胆敢围杀朕,他日必遭天诛地灭,株连九族!尽数去死!”   剑光穿梭之间,数次逼得暗卫节节后退,剑锋划破黑衣,带起点点血花。   可双拳难敌四手。   这些暗卫皆是镇南侯精心培养的死士,久经沙场,配合默契,招招直取要害。   数招过后,一名暗卫抓住破绽,侧身避过剑锋,手肘狠狠撞向赵儒后心。   “噗——”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赵儒身形踉跄,手中长剑便被两名暗卫合力死死锁住,再也无法挥动半分。   其余暗卫一拥而上,拳脚凌厉,精准落在他周身大穴。   下一瞬,一双沾血的玄色靴脚重重踩在他的后背,力道沉猛,将他狠狠碾压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   昔日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的少年帝王,被践踏于脚下,毫无尊严可言。   断腕流血不止的景兰,此刻早已疼得浑身脱力,被侍从搀扶着缓缓站直身子。   他脸色惨白,唇色泛青,眼底却翻涌着极致的快意与狰狞,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赵儒身前。   “陛下,您可否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落得这般任人践踏的下场?”   赵儒趴在冰冷地面,奋力抬头,血水从齿缝间缓缓渗出,却不肯发出半分求饶之音。   ”狗奴才、死阉人!”   景兰见状,笑意愈发阴冷,正欲开口再行折辱。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从暗处传来:“住手。”   “留他性命,囚于寝宫之内,要引朝中残余势力现身。”   此言落地,不容辩驳。   景兰脸色骤变,纵然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指令,只能悻悻收敛戾气。   而下一瞬,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一柄短刃径直穿透景兰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衣襟。   景兰瞳孔骤然放大,庞大的身躯重重一晃,轰然砸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彻底没了声息。   暗处的暗卫上前,如同拖拽无生气的死尸一般,单手提起已然昏迷的赵儒,转身重回幽深寝宫,将人随意搁置在龙床之上,严加囚禁。   正当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一切尽在掌控之时。   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短促、极轻微的异响,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自阴影深处缓缓爬出,动作扭曲得不似人类,倒像是某种爬虫。   老妪缓缓抬手,指尖微动,轻轻摇晃铜铃。   “叮——”   清脆细碎的铃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漫过整座寝宫。   附近的暗卫瞬间毙命。   赵儒的眼皮竟应声而颤,缓缓睁开。   神色却是一片空茫,神色恍惚木讷,如同失了魂魄的傀儡。   老妪声音干哑,如同枯枝相击:“唤锦衣卫统领来听命。”   赵儒木然地张口,一字一句地复述:“唤……锦衣卫统领……来听命。”   ——   海定公府外,那几条环绕院墙的街巷早已焦黑,梁柱倒塌。   可那火,偏偏就是烧不进这一道朱漆院墙内半分,仿佛外头是修罗炼狱,墙内却隔着另一重天地。   深宅大院之中,正门大敞,一众奴仆噤若寒蝉,齐刷刷跪伏在青石地上,头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夜风穿庭而过,池内栽种的莲花,早已过了盛放时节,花叶残败,枯茎倒伏。   可正厅高悬的莲花丹青盛放得肆意热烈,花瓣上凝着水珠,妖异清幽,惹人垂怜。   庭院正中,一道黑衣身影背手而立,身姿挺拔清绝,孤峭如松。   连日大军围城,战火滔天,人人惶恐不安,唯独他眉目沉静,无半分波澜,静静抬眸凝望厅中莲画,久久未动。   素馨跪在阶下,眼眶泛红,泪意在眸中打转,却是不敢哭出声来。   这几日府里遭逢如此劫难,游公子更是不知去向,叫人如何能安下心来。   她亲眼瞧见国师大人踱步至此,望着这幅画怔怔出神,那眼神里的分量分明极重……   可若真是牵挂,为何不亲自去寻?以公爷的手段和神通,天下之大,又岂有寻不到之理?   晚风徐徐,拂动国师宽大的黑衣衣摆,他身形依旧挺拔不动,眸光沉沉落在画中盛放的莲瓣之上,目光凝滞。   似是想要透过画纸,看透虚妄,可终究万般执念,皆是徒劳。   良久良久,他缓缓阖上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深沉心绪。   无人看见,他垂于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指节轻敛。   片刻后,他抬步转身,缓缓走去。   素馨再也压抑不住,肩头猛地一耸,终是低低哭出了声。   自己公子怎么就这般命苦。   就在她心绪崩溃之时,远处晚风之中,缓缓飘来一句清冷低沉的嗓音。   “收拾好寝居,他会来住。”   素馨浑身一震,像是骤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喜出望外,忙不迭叩首:“奴婢遵命!即刻便去收拾,定将院落打理得妥妥帖帖,静待公子归来!”   公爷说公子要来,那便一定会来。   ——   五百里外的温山,镇南侯的大军并未扎营歇息,而是一路急行军,昼夜不停。   直到距京城仅剩三百里之遥,这才短暂驻扎,喘一口气。   谢家六小姐谢阮安立在尚未完全搭建好的主帐边,身侧跟着更多士卒看守。   山风呼啸,吹动她的衣摆,她眸光扫过周遭林立的刀枪甲胄,语气平静:“我要去如厕。”   守在身侧的粗使婆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小姐且忍一忍,待帐篷搭建完备,老身即刻提恭桶送来,山野荒郊,不可随意走动。”   谢阮安却像条滑不留手的鱼,猝不及防间已从那婆子掌心滑脱出去,提着裙摆便朝临时搭建的茅房方向跑去。   婆子在后头拼命追,却又怕闹出动静惹人怪罪,不敢高声呼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钻进了茅厕,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待她气喘吁吁地走过去时,谢阮安已经从里头出来了。   婆子没好气地啐了一句:“小贱蹄子,就你事多。”   谢阮安并不理会她,自顾自垂着头往主帐走去。   等安置好后,径直端坐主位,身着与年岁全然不符的暗色华服,瞧不出半分少女的娇憨。   “去唤黄军师来,我有事要说。”   帐外侍卫闻声,不敢迟疑,即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传报。   黄军师踱步而入,便瞧见那主坐上凌厉的目光,虽是诧异了一瞬,可脸上很快堆起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   “谢小姐忽然传召本座,看来是终于想通了。”   谢阮安缓缓抬眸:“先生多虑。我并非想通妥协,而是有话要问你。”   黄军师挑眉,折扇轻摇:“小姐但问无妨。”   谢阮安眸光沉静:“你屡次劝我入主中宫,今日我便问你,我若做了这大景皇后,于我而言,真正的好处是什么?”   黄军师闻言,当即朗声一笑:“好处万千,数不胜数!皇后之位,此乃普天之下所有女子毕生梦寐以求的至高尊荣。谢家亦可凭此东山再起,光宗耀祖,重振门楣,这般天大机缘,难道还算不得好处?”   “光宗耀祖?重振门楣?”   谢阮安嗤地一声冷笑,眼底寒意一闪而过:“宗族尽灭,亲人无存,我何来门楣可振?何来先祖可耀?黄军师这番说辞,未免太过敷衍可笑。”   黄军师脸上笑意微微一僵,急忙道:“小姐此言差矣。只要你顺利登临后位,待侯爷登基为帝,便可下旨追封谢氏满门为皇亲国戚,追赐爵位,厚葬先祖,重塑谢氏荣光。”   谢阮安眸光更冷,淡淡反问,“逝者已矣,白骨入土,黄泉之下无荣光,一纸追封虚名,于我、于谢家,何益之有?”   黄军师身形一滞,想要辩驳。   谢阮安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再度开口:“你们口中的锦绣前程,皆是空口无凭的虚言。若是你们此战兵败,夺权失败,我又当如何?”   “我自幼娇养于谢氏深宅,锦衣玉食,安稳顺遂。若最终落得兵败流亡,随你们远赴南疆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这般结局,我不愿!”   黄军师见她油盐不进,眼底耐心渐渐耗尽,神色骤然急切,语气带着几分威胁逼迫:“小姐何须如此执拗!我军大势已成,夺取皇权乃是必然,根本不会落败!你莫要自恃清高,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折扇一收,语气愈发冰冷:“实话与你说清,侯爷择你为后,是你的天大机缘。普天之下,世家贵女无数,除却你谢家女,卫家、庄家皆是名门望族,不乏才貌双全、品性端庄的女子等候遴选。你若执意不从,自有旁人取而代之!”   面对赤裸的威胁,谢阮安毫无惧色,反倒浅浅一笑:“军师大可随意换人,另择良配。只是我记得清楚,此番举事,是你家侯爷亲自点名,非我谢氏女不立后。军令如山,既定之人,岂是你说换便能换的?”   黄军师眸光几变,一时语塞,眼底算计翻涌,却无从辩驳。   谢阮安见状,缓缓收敛笑意,神色恢复沉静,淡然开口:“我不与你们虚与委蛇,也不贪图虚无尊荣。如今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若能应允,我便应允这皇后之位,配合你们所有谋划。若是不允,一切免谈。”   黄军师眼珠飞速转动,心思百般算计,权衡利弊,最终缓缓开口:“小姐请讲,本座可代为禀明侯爷,酌情应允。”   谢阮安抬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要在正式册封皇后、登临后位之前,亲自前往国师府,拜见国师本人。”   此言一出,黄军师脸色骤然大变,满脸惊愕,连连摆手:“万万不可!”   他神色忌惮,语气急切:“谁人不知那国师性情诡秘、术法妖异,乃是世间最不可招惹之人!”   谢阮安语气沉稳有力,自有一番道理:“正因为国师明辨天机,执掌世间正统权衡,我才必须拜见。”   “历朝历代,新帝登基,必先请国师赐下丹诏,得国师认可,方能名正言顺坐稳江山。若无国师默许,无天赐丹药加持,纵使夺帝位,又何以收复民心?”   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说得黄军师一时无言反驳。   “我要亲赴国师府,求得国师认可,也要领取正统丹药。唯有如此,我这皇后之位、侯爷未来的帝王基业,才算真正稳固,黄军师,你觉得如何?”   黄军师目光闪烁,吞吞吐吐:“此事……容我先禀过侯爷再做决断。”   “可以。但我今日便要答案。且我不接受传话禀报,我要亲自面见镇南侯,我要与他一同前往国师府求药,一同求取天道认可。”   黄军师面色为难,还欲争辩,谢阮安已然摆手,语气淡漠:“不必多言,速速去回禀便是。今日之内,若无答复,此前所有商议,尽数作废。”   黄军师无可奈何,深知此刻不能逼急了她,只得转身快步出帐,快马传信,向镇南侯请示决断。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黄军师便匆匆折返而归,入帐躬身道:“侯爷已然应允小姐所求,本座已备好车马,即刻便护送小姐前往前方主营,等候启程。”   谢阮安端坐原位,闻言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温婉得体:“如此,便多谢军师成全了。”   黄军师未曾察觉分毫异样,只当她终于松口妥协,心中大石落地,转身便欲出帐安排车马行程。   “军师留步。”   一道一模一样、清冷温婉的女声骤然从帐内暗处响起。   黄军师脚步骤然一顿,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满心错愕,茫然转头。   只见大帐之内,赫然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谢阮安。   他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辨不清眼前究竟是幻觉还是活见鬼,喉咙里刚要挤出一声惊呼。   一支浸了毒的箭矢已破空而至,径直没入他后颈。   黄军师一箭毙命,脸颊肿胀发紫,竟肿得如同猪头一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高坐主位的那个“谢阮安”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那张脸皮竟如同薄纱一般被轻轻揭下,正是游邵。   他不疾不徐地换上一身黄军师的衣裳。   游邵戴着黄军师的面容,大步踏出帐外:“尔等守卫是如何值守的?营帐重地,竟敢让不明之人擅自潜入,意图冲撞小主子,险些酿成大祸!幸好本座察觉及时,当场将刺客格杀,侥幸未出意外。”   一众士卒闻言,浑身一颤,惶恐低头,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来人。”游邵冷声吩咐,语气威严。   立刻有两名士卒快步上前,躬身听命:“军师吩咐!”   “将这具刺客尸身拖出营外,丢入荒山狼群之地,任其处置,以儆效尤!”游邵沉声下令,杀伐果断,气场十足。   “是!”   两名士卒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抬走帐内尸体,快步退去处理。   游邵转头,看向身侧真正的谢阮安,褪去方才的厉色,微微躬身:“小主子,车马已然备好,请随本座登车,前往侯爷主营。”   ——   一路前行,畅通无阻,二人顺利抵达镇南侯主力驻扎的主营大帐。   此刻主营之内,气氛凝重压抑,满帐亲信尽数肃立,无人敢言。   正位之上,镇南侯一身玄色战甲,身姿魁梧挺拔,眉眼凌厉深邃,周身杀伐之气凛冽逼人,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场压得满帐寂静。   他年近不惑,权势滔天,手握重兵,蛰伏多年,此番起兵逼宫,势在必得。   只是此刻帐内烛火摇曳,映得镇南侯那张素来阴鸷的脸格外难看。   “那几个去劫皇帝的暗卫,怎的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   帐中侍立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正当满帐沉寂、人心惶惶之际,游邵假扮的黄军师携谢阮安稳步入帐。   谢阮安率先抬眸,清冷目光直视上座的镇南侯,神色从容不迫:“侯爷可是在担忧深宫暗卫失联、计划生变?”   镇南侯抬眸看向她,眼底暗藏惊疑,沉声开口:“六小姐聪慧,所言不差。本侯精心布局,此番突发变故,实属意料之外。”   “侯爷,阮安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如今这天下,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龙椅上坐的那位,而是京城里那位深居简出的国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继续道:“如今那位陛下,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连自己身边的太监总管都信不过,动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便是当真登基,又能坐得稳几日?侯爷若想成事,与其急着弑君抢位,惹天下人非议,不如先争取国师那一味认可之药。有了这一味药,侯爷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届时纵有万难,也有转圜余地。”   镇南侯眼中精光一闪,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在案前站定:“你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游邵接口道,“侯爷手握重兵,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探清国师的态度。若国师愿意站在侯爷这边,这仗便是打赢了一半,若国师执意护着旧主……侯爷再图后计也不迟。”   镇南侯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底那份戾气渐渐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传令三军,原地驻守,严守营寨,不得擅自异动,静待本侯归营!”   “是!”帐下亲信齐齐躬身领命,声震大帐。   敲定大局,镇南侯再度看向谢阮安,神色缓和几分,语气郑重:“六小姐胆识过人,见识卓绝,此番若能助本侯求得国师认可、坐稳江山,他日中宫之位,必是你囊中之物,谢氏荣光,必冠绝天下。”   谢阮安微微屈膝行礼,温婉有度,不骄不躁:“侯爷信重,民女自当尽力。只求天道公允,正统分明,不负此番奔波。”   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无半分谄媚渴求,亦无半分怯懦畏惧,尽显世家贵女的沉稳风骨。   镇南侯见状微微颔首,心底愈发笃定自己选对了人。   随即便转身吩咐游邵假扮的“黄军师”:“你即刻备下轻骑快马、隐秘车马,不必张扬声势,今夜子时,随我与六小姐秘密启程,潜赴京城,私访国师府。”   “属下遵命。”游邵躬身应下。   这一日终于来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国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问他什么是   海定公府外, 早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这一带是京中最繁华的一条街。   绸缎庄、香料铺、脂粉阁鳞次栉比,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这几日打着"围攻国师府"的名号, 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趁乱打劫之徒, 大摇大摆闯进那些铺子, 将值钱的物件洗劫一空。   能跑的商贾伙计早已卷了细软逃命去了, 跑不脱的, 便成了乱军马蹄下一具具无人收敛的冤魂。   整条街上残垣断壁, 尸骸横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京城彻底乱了套。   几匹快马踏碎夜色,马蹄踩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发出杂乱的回响。   行至海定公府门前,一众骏马齐齐勒蹄驻足, 溅起细碎尘土。   整条长街尽遭涂炭,唯独公府宅邸分毫未受侵扰。   府墙高耸古朴, 青砖黛瓦整洁完好, 朱漆大门厚重森严, 如同浊世之中一方不染尘埃的净土。   镇南侯赵让勒住马缰, 端坐马背,一双锐利的眼眸沉沉落在公府大门之上。   他抬手按住腰间鎏金佩剑:“今日围堵国师府的兵士, 为何尽数撤去?”   身侧一名贴身侍卫躬身垂首:“回侯爷, 似乎是宫中传急诏, 陛下连夜召所有围城禁军全数回宫值守。”   赵让闻言, 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看来自己这个弟弟,终于知道悬崖勒马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过区区几千人的守卫, 又如何与他日夜操练、枕戈待旦的数万精兵相较?   他本不欲行此谋逆之事,可这个弟弟实在昏聩糊涂,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外姓之人手中……   倒不如,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坐这把龙椅!   赵让翻身下马,撩袍半跪于府门之前:   “晚辈赵让,深夜叨扰尊府,冒昧之至。此番登门,只求国师大人为晚辈点拨迷津。新帝年幼,不辨是非,乱政扰民,致使朝野动荡,天下大乱。晚辈深知国师心怀苍生,庇佑万民,若大人愿出手相助,辅晚辈登临大统,他日晚辈登基,必尊国师为天下上宾,永世敬奉,绝不逾矩。”   府门前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夜风簌簌,吹动檐下铜铃,细碎铃音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时间一寸寸流逝,晚风渐凉,赵让维持着半跪的姿态,脊背紧绷。   面上的恭敬缓缓褪去,眉宇间阴沉渐盛。   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起身准备发难之时。   尘封已久的海定公府大门,自内而外,缓缓向内敞开。   府内与外头的乱世惨状截然不同,别有洞天。   院中繁树茂密,青枝翠叶层层叠叠,掩映着曲折回廊,草木扶苏,暗香浮动。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若世外仙府。   赵让缓缓站起身形,抬手拂去衣袍尘屑,眼底满是狐疑与凝重。   “国师大人,是应允我等入府一谈?”他目光紧紧锁住幽深的府院,周身戒备丝毫不减。   无人应答。   赵让侧身转头,看向身后随行的数名精锐侍卫:“你等尽数留守府外,不得擅离。府中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调兵,火速入府营救。”   一众侍卫齐齐躬身垂首,甲叶轻响,应声铿锵:“属下遵命!”   赵让眸光沉敛,一手始终紧握腰间佩剑,他抬步率先踏入府门,身后谢阮安、黄军师紧随其后。   三人依次迈入幽深府邸。   可赵让一踏入,周遭景致骤然流转,天旋地转,眼前的庭院回廊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辽阔的深山盆地,四周群山巍峨,层峦叠嶂,山石嶙峋,草木疯长。   头顶天幕暗沉,云雾沉沉,将日光尽数遮蔽,四下昏暗幽深,根本看不到半分府邸的影子。   赵让猛地驻足,手腕翻转,腰间佩剑豁然出鞘。   “国师大人!此乃何意?”他沉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隐隐震颤,“不愿与我商谈便直言便是,何故将我困入这幻境囚笼?莫非大人以为凭这方寸幻境,便能困得住我?我麾下数万精兵就在城外,只需我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强拆公府,踏平此地!”   山谷空旷寂寥,唯有呼啸山风穿谷而过,卷起他鬓边黑发。   无人应答。   赵让满目懊悔,糟糕,中计了!   国师与他弟弟勾结,要将他困死在这幻境里。   可他不愿就如此放弃,抬剑直指苍穹:“不过一介妖道,也想围困我在此,朕可是真龙天子!”   ——   谢阮安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脚步踏进,就看见一处僻静的院落。   一名侍女早已候在廊下,见她进来,盈盈一礼:“谢小姐安好。公爷早有吩咐,命奴婢在此专程伺候小姐起居,再无人能伤小姐分毫,小姐只管安心休憩,不必惊惧。”   谢阮安看着干净的居所,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双腿一软,缓缓跪坐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   终究只是一个孩子,肩头微微颤动,眼底积攒多日的湿意终于快要压不住。   她抬眼,颤抖问道:“游大人呢?他在哪里?”   那侍女答得一丝不苟:“游公子自然是安全的,他有自己的去处,小姐不必挂心。”   ——   游邵一踏进院门,便瞧见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深红山茶花旁,国师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宽肩窄腰。   玄色衣袍上暗绣的纹路,比那山茶花瓣的颜色还要深上几分,更显玄妙。   冷俊面容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是深深地凝望着他,黑洞一般要将他整个人都揽进去。   游邵脚步微滞,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梦,公爷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回来了!   他抬手扯下脸上那张面具,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那个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的怀抱里。   坚实温暖的胸膛,沉稳有力的气息,熟悉的触感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兰草沉香。   游邵双臂用力收紧,牢牢箍住对方劲瘦挺拔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对方温热的衣襟。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呜咽:“公爷,我来找你了。劳什子的破官,我再也不做了!”   一双微凉如玉的手掌,轻柔揽住他单薄瘦削的脊背。   “吾妻,欢迎回家。”   游邵仰起脸,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簌簌落下,和着脸上未擦净的尘灰,像一只哭花了脸的小猫。   “公爷,你没受伤吧?为何我用那令牌联系你,一直都没有回应?”   国师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又拢了拢:“我无碍。府邸之外布有结界屏障,故而令牌感应受阻,让吾妻忧心惊惧,是为夫之过。”   得到安稳的答复,游邵心中的焦灼稍稍褪去。   国师俯首,唇瓣轻轻落在他额间:“可是累了?我送你去歇息。”   游邵点点头,整个人依偎在国师怀中,任由对方抱着缓步前行,泪珠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个世界怎么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他与国师难道注定只能做这乱世里一对苦命鸳鸯?   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国师抬指,细细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为何这般伤心?”   游邵一头埋进那件干净整洁的衣衫里蹭了蹭,权当擦脸:“公爷,这世道怎么就乱成了这样。我……我听人说,是这世上气数将尽了,真有这回事吗?”   国师阔步向前,脚下步伐丝毫未停,语气稍冷:   “天子失德,朝堂失序,君不君、臣不臣,上无仁政,下无安分,世人皆为谋逆而生,浮沉挣扎。这世间并非气数尽了,只是……人道将尽。”   “人道?”游邵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茫然,懵懂追问,“什么是人道?”   国师将他身上那件染血脏污的衣袍褪去,亲自抱着他步入浴池。   “人道,便是人间道义、世人本心、苍生秩序。立身于世,守本心、行正道、怀仁善,便是人道。”   游邵愣了愣:“难道这世上,还有妖道、兽道不成?”   国师仔细替他撩起发丝,一缕一缕地清洗:“自然是有的。”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难不成往后这天下,不是人来做主了?要换一群妖精野兽来统治。   他急急坐直了身子,水花溅出好大一片:“这怎么成,我第一个不愿!”   国师却抬指,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莫要胡思乱想。真到人道倾覆、异类当道之时,你我今日躯壳,早已化作山间飞烟,无关你我。”   游邵脑中一片浆糊,半天转不过弯来:“所以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不是现在?难道是世人自相残杀,最后自取灭亡?”   国师颔首,将他头顶的水汽泡沫细细冲净,指腹极有耐心地在他头皮上打着圈按摩:“并非灭绝,只是灵智不稳,道义消散罢了。”   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地伺候着,游邵舒服得眼皮愈发沉重,几乎要眯着眼睡去,却还在迷迷糊糊地呢喃:“那……就没有补救的办法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间道义消散,乱世不休吧?”   国师答得轻描淡写:“自然是有的。”   游邵瞬间精神一振,抬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眼底满是可怜兮兮地紧张:“难道是什么极耗心力的秘法?公爷,你可千万别为了旁人牺牲自己。后人自有后人的造化,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扛这天大的责任。”   国师看他一副楚楚可怜、生怕自己吃亏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抬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倒是小气。”   游邵整张脸凑近过去,湿漉漉的发梢蹭着国师的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我当然小气。公爷既然是我的夫君,怎么想着让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我这般柔弱之躯,怎么能独自活在这乱世里?”   所以就是一辈子都在深宅中,他也心甘情愿。   国师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俯身在他耳侧落下一吻,声音低哑:“好。我答应吾妻,此生生死与共,生同衾、死同穴,来世今生,永不分离。”   游邵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凑上去讨好地在指尖上亲了一口。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公爷,这争夺皇位的乱局,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到底是谁能赢?”   国师耐心为他擦拭干净周身水渍,轻柔细致地为他穿戴好干净柔软的衣袍。   “既是乱世,自然是各方割据,战火不休。”   游邵张了张嘴:“公爷是说,这仗还要一直打下去?”   国师颔首。   游邵心头一紧:“那就没个了断的法子吗?”   国师看着他:“若唯有一人,能力压群雄,以雷霆厉法,一统四方割据势力,方能终结乱世。”   “但此人必承世人不解、万民畏惧,终身难称明帝,无得万世清名。”   游邵咽了咽口水:“所以如今赵氏皇族,无论是少帝赵儒,还是镇南侯赵让,都没有这个能力,对吗?”   国师眸光沉沉,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游邵满心好奇,抬眸追问,想要知晓这乱世唯一的破局之人。   国师却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   映着烛光,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也乏了,剩下的事,明日再与你细说可好?今日先好好睡一觉。”   游邵这会儿也确实困得狠了,这话一出口,眼皮子便不听使唤地打起了哈欠,手上却仍死死拽着国师的衣袖,含糊嘟囔:““公爷,别离开我,今晚抱抱我好不好?”   “好。”国师低头,轻吻他的额头,“今夜全程相伴,寸步不离。”   国师和衣侧卧,身姿舒展,将游邵牢牢圈在怀中,宽厚温热的臂膀稳稳扣着他的腰,将人护在胸口。   游邵满足地缩在那一方怀抱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草沉香,沉沉合上了眼。   ——   今夜是一场古怪的梦。   梦里无光,天地灰蒙蒙一片,朦胧苍茫,辨不清昼夜时辰。   游邵只觉自己立于一片浩渺无垠的水域之上,脚下是一片极浅的滩涂,水刚没过脚面,凉意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   心底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催着他步步向前。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缓步前行,前方地势缓缓下沉,隐约可见一处黝黑幽暗的洞口,藏在水雾氤氲深处。   越往前行,视野越是狭窄逼仄,周遭水汽愈发阴冷,黏腻地覆在肌肤上,让人莫名胸闷心悸。   耳边渐渐响起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暗处蠕动爬行。   游邵抱紧了自己的双臂,给自己壮着胆:不过是场梦罢了,怕什么。   他按捺住心底的惊惧,依旧循着心底的好奇与那股莫名的牵引力,继续缓步向前。   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天坑陡然出现在视野之中,深不见底。   坑口高耸巍峨,直通天际,石壁黝黑冰冷,带着亘古的荒芜与阴冷。   天光无法尽数洒落坑底,整片天坑暗沉压抑,阴森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坑壁上,密密麻麻趴伏着一层不断蠕动的黑色影子,层层叠叠,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游邵走近了才看见——是虫!   是蜮蜉!   此刻无数蜮蜉盘旋起落,纷纷俯身钻入天坑之下。   坑底依稀卧着无数模糊人影,皆是沉沉僵卧,一动不动,似是被无形之力禁锢在此。   丝丝缕缕的魂魄之气,自那些人形躯体中缓缓飘出,袅袅升腾,被漫天黑虫争相吞噬吸纳。   整片天坑之内,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无数细碎的哀鸣、怨念、悲戚之声隐在风里,若有若无。   而那漫天蜮蜉吸纳完魂魄清气后,周身黑雾愈发浓郁厚重,纷纷盘旋汇聚,朝着天坑正中央聚拢。   坑心位置,一道挺拔黑衣身影孑然伫立。   熟悉的身形轮廓,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袍,可周身气韵却全然不同。   那人背对着他,衣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周身萦绕着浓郁纯粹的黑雾,黑气丝丝缕缕缠绕衣袂、攀附周身,似是与他融为一体。   他似人非人,似仙似邪,周身气场浩瀚冰冷。   游邵仰望着,只觉得膝盖发软,眼睛发酸。   这是梦,这也许不是公爷。   漫天吞噬完魂魄的黑气尽数朝中心人掌心汇聚、凝练、沉淀。   纷乱浮动的黑雾在他掌心翻涌、旋转、压缩,从漫天散乱的浑浊墨色,渐渐凝实,褪去杂质,一点点化作一颗通体漆黑透亮的丹丸。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药香。   那是云湮醉。   游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一点一点冷下来,浑身僵冷。   他张口想要唤一声"公爷",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梦。   心神巨震之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游邵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回头。   来人竟是镇南侯赵让。   一身锦袍凌乱撕裂,肩头、小臂皆挂着深浅不一的血痕。   他鬓发散乱,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浑身戾气翻涌,狼狈又癫狂。   赵让望见立在洞口的游邵,也是骤然一怔:“你是国师的男妾?你怎会在此处?!”   他话音紧绷,目光死死锁定幽深诡谲的天坑深处,隐约察觉到内里藏着隐秘,厉声追问:“此地究竟是何处?坑中是何等异动!”   言罢,他已然提步便要朝着天坑深处强行闯入,欲一探究竟。   游邵心头骤然炸开一团慌乱,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只剩一个执念,不能进!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不要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游邵身形骤然闪动,梦中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不等赵让近身,抬手便精准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借力迅猛一夺。   铮的一声轻鸣,佩剑脱手而出,落入他掌中。   赵让又惊又怒,满脸难以置信,厉声呵斥:“竖子敢尔!休要拦我!待我斩尽你们这些妖道邪术,再重整山河、君临天下!”   游邵眼底一片清明,却又覆着一层决绝的冷意。   双目微阖,屏住所有呼吸,用尽浑身力气,握紧长剑奋力向前挥斩!   利刃破风,寒光凛冽。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液体骤然喷溅在他脸上、身上。   这……这感觉怎会如此真实。   他猛地睁眼,视线瞬间被漫天猩红铺满。   镇南侯赵让双目圆睁,眼底盛满不甘与惊骇,脖颈处血口狰狞,汩汩热血不断喷涌。   头颅脱离脖颈,顺着潮湿的地面轻轻滚落,在地上滞了两下,最终静静停在他脚边。   温热的血水顺着地面纹路蔓延开来,浸透土石,染红了他的鞋履衣摆。   真的死了……   ?   哐当——   手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重重坠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游邵声音发颤:“我……我好像杀人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怎么能杀人。   这是梦境,可那皮肉骨头的阻尼感太过真实。   他真的杀人了,还是最残忍的杀法。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不对,不对,他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是他、不是他。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双冰凉刺骨的手掌,缓缓覆上他颤抖失力的手背。   十指相合,牢牢将他的双手包裹其中,刺骨寒意让他感官更加清晰。   掩盖不住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快醒来。   身后的躯体与他亲密相贴,很冷,几乎不是人的温度。   可那声音很是熟悉:“你没有做错,是他该死,你做的很好。”   游邵僵硬地缓缓转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身侧之人的模样。   国师立在身侧,周身尚未散尽淡淡黑雾,诡谲幽暗。   原本就冷俊的面容,此时冷意更加凝实。   游邵只觉得自己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身后天坑之内,漫天蜮蜉渐渐消散隐去,原本被虫群遮蔽的坑底,一点点显露出来。   一张张清晰的人脸,静静浮现在坑底虚影之中。   皆是之前幸存的边军,他大多都有过一面之缘。   不可能,这些人怎么会死呢。   哐当一声,他脑中最后一根弦骤然崩断,整个人瘫软着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这是梦,这是梦,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国师俯身,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冰凉刺骨,亲吻他的唇:“如妻所愿。”   眼前光影骤然轮转,天旋地转。   游邵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浑身冰凉酸软,四肢无力。   身边空无一人。   是梦。   只是一场梦。   窗外已是凌晨的青灰之色。   他来不及穿鞋,赤着双足踏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跌跌撞撞跑出寝宫。   难道这里仍是幻境,他根本没有回家……   一定是自己着了什么妖法!   一路狂奔,穿过回廊庭院,朝着熟悉的院落快步跑去。   直到远远瞧见自己院子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公府,是他的家。   头疼袭来,游邵眩晕不止。   素馨远远瞧见他赤足前来,顿时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捂着嘴轻声落泪,快步上前:“公子!您真的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游邵胸口起伏未定,沉沉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干涩:“我回来了,素馨,我没事了。”   刚要进去坐一会、稳稳心神。   目光却被正厅墙壁之上水墨莲花图夺走。   好久未见,游邵却突然觉得这画好陌生。   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画中那一池莲花如晚霞般艳丽如火,一支支花茎却是扭折的姿态,似乎摇曳生动起来。   素馨见他驻足看画,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公爷每日都要来这里,对着这幅画看上许久。公爷分明每日都在念着公子,这份心意,我们做下人的都瞧得出来。”   看画?   游邵的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忽然间,思路豁然。   那一池莲花,分明就是那日他失足跌入莲花池时的光景。   画中并未画他的模样,可那被指尖狠狠掐弯的莲茎,那被揉搓蹂躏、几欲坠落的花瓣,那激荡的池水……   处处皆是他的身影,处处藏着他的痕迹。   游邵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素馨忽然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低声道:“公爷。”   游邵茫然转身,却见国师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身后,周身还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尚未散尽的冷意。   “公爷。”游邵下意识唤出,声音却游移不定。   国师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吾妻,终于发现了这画的奥秘。”   游邵靠近那温热的气息,只觉得浑身的猜疑都被蒸腾了。   不过是梦而已。   不再去想。   他是妻子,怎么能怀疑丈夫呢。   脑海中只剩那妖莲的绯红。   这幅画活色生香,而他却正正挂在正厅,似是招摇自己被疼爱。   脸瞬间红了。   声音也瞬间软了下来:“公爷。”   国师揽着他,命人取下画轴:“我与吾妻一同再鉴赏一番可好?”   游邵恍惚点点头,哪里还看得进去画。   只觉得国师今日挨着的身躯异常沉,要将他整个人都压进地底下似的。   那重量仿佛地心引力消失了,换他托举整个地球。   游邵害怕,忍不住推搡:“公爷,你今日怎么这般沉,这般重,要将我压垮了。”   国师闻言将他抱起,阔步走:“应当是吾妻体质虚弱,以后更当补补。”   游邵心想他明明不是说这个。   可国师的怀抱太舒服,脚步很轻……本就没有睡好,于是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国师抱着他就像一颗恒星托举一片羽毛,怜惜爱护。   因为只要有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只能不断亲吻让那湿意黏着。   吾妻,吾妻……   游邵再睁眼时,只见那素来沉静的目光盯着他,如火舌一般窜起一阵阵热浪。   怎么不懂那意思。   可他还因为那梦境心中有隔阂,生着梦醒不见夫君的闷气。   于是蒙起被子装睡。   可多日未见怎么容得下他逃避。   脸颊泛红,桃花眼满目潋滟地掀开被子:“公爷,你耍赖,我不要再理你。”   伸手去乱抓乱掐,要发泄自己的怒意。   可不到几分钟,便细细地求饶喊起爸爸、妈妈。   换国师哄他亲他,问他什么是爸爸、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吾妻,莫要   无公务缠身。   每日都是君王不早朝的日子。   秋意绵绵, 葡萄成熟时,怎能荒废良辰美景。   游邵已存心成了挂件,去哪里都不愿离开, 与国师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   那剥了皮的葡萄一颗颗喂入口中, 满腔果香。   只是吃着都不满足了, 玩心加重, 仰着头, 露出白皙的脖颈。   用牙去咬去够那头顶上那满目的各色葡萄。   咬了也不吃, 又要衔着低头喂给自己的夫君。   身上都被染了一片紫色。   “吾妻是要吃果还是榨汁。”国师亲他的脖颈,嗓音低沉。   游邵红着脸:“再说话不要喂你了。”   国师宠溺,由着他折腾,只是牢牢扶住他的腰:“莫要摔下来。”   葡萄藤尖嫩黄绿色, 游邵迷迷糊糊又去掐,所过之处, 一片荼蘼。   国师任由他糟践着自己的院内的景致,毕竟他才是罪魁祸首。   “吾妻开心便好, 以后再种便是。”   只是这衣裳和糖分黏腻的嘴角……小脏猫似的。   “吾妻这般不知羞, 我真是惶恐。”   游邵脸更加红, 嘴硬:“闭嘴, 我不喂便是了,不……不给你再吃……”   国师去亲那过甜的嘴瓣, 缠绕那软舌, 谓叹:“吾妻更甜。”   游邵求饶说了很多话, 直到被搓洗得如那池中蹂躏的莲茎一般再无脆意, 愣愣地栽在水中。   嘴里还在细细叫着:“公爷,公爷,我不要再洗澡了。”   而且怎么还越洗越脏了。   几日沉溺, 今日醒来才不见国师,问过侍女,才知在朝闻殿。   游邵披着一件薄衫,慵懒地爬起。   雪白肌肤光滑莹白,似是被月光韵养过,泛着暗光。   他觉得自己约莫已经不是人了,每日像蛇一般柔弱无骨,只想缠着自己的夫君。   赤脚进入殿中。   只见烛火将熄未熄,跳动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满架典籍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国师负手立于书案前,指尖抚过一只沉香木匣的边角。   游邵静静靠在门边,看着他缓缓开启匣盖,取出一卷已然泛黄发脆的绢帛,绢帛边角有些地方已经酥裂,露出内里丝丝缕缕的经纬。   这东西,游邵曾见过的。   那日他只知是一份诏书,却并未细看。   “公爷,为何又拿出这东西。”他抬脚走近,国师将他抱在桌上,用体温温热他的脚。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游邵脚不安分伸进去暖脚,一边说道:“不想穿便不穿了。”   国师将他揽入怀中,指尖抚过绢帛上那些褪成浅褐的朱砂字迹,道起过往。   “大景开国之初,先皇与我立下的契约。”   “辅佐赵氏江山六十年。”   游邵凑近去看,那字迹古拙方正,笔锋里带着开国者特有的凌厉之气,末尾一方朱印早已色泽黯淡,却依旧能辨出那方玺印的轮廓。   轻问道:“公爷,这……这六十年,如今还剩几年?”   国师垂眸凝望着卷轴,无波无澜:“仅剩三载。”   三载。   不过弹指须臾。   游邵松了口气,想必那时所谓皇家都已成了乱世坟茔,无人再能逼迫国师去签新的契约。   游邵视线缓缓下移,落至卷轴落款处。   朱印旁,一笔一划工整落着凛冽古字——贶殳泾。   “贶殳泾。”他低声念出来,念得磕磕绊绊,“公爷,这是……”   国师抬眼看他,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涟漪。   “贶者,帝王赐恩,是俗世赋予的荣宠,殳者,护国之器,是江山托付的利刃,泾者,净水安澜,是百年守土的平稳。”   “先帝赐此名,是要我终生镇守大景国土,庇佑赵氏社稷,抚平山河风浪,一世为器,一世为公,不得有私。”   一世为器,一世为公。   游邵心头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愤然,国师是人,不是人形兵器!   怎么能如此自私庸俗赐名!   娇嗔:“公爷,你为何就答应了开国皇帝,难道他许诺了什么好处?”   国师冷遂的眸子低垂,不见情绪,只说:“未曾许诺,只是我亦有我道,耳耳虚时,都是荒度,便应了。”   游邵抿唇,百年光阴,怎么会是虚时。   他可是怎么都活不够……   又读了一遍名字,贶殳泾,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父母取各自姓氏为他的姓名,意为两人珍贵的结晶,可他出身便身患重病,渐渐成了最不起眼的孩子。   那两个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他时常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陌生。   那不是他。   于是轻声问道:“公爷不喜这个名字?”怎么从未提过。   国师沉默半晌,指尖轻轻抚过那三字:“俗名而已,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重身份,从非全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密扎进游邵心口。   或许天底下的名字,本都是这样,是旁人的期望裹着一层皮肉,套在一个人身上。   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由不得自己选。   可姓名不该是桎梏。   他比名字更了解那躯体里的热烈。   卧进那怀中,去亲那唇角:“公爷,我知晓,我比任何名字更了解你。”   堂中风声渐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间,映得两人身影相依。   国师指尖拈起一枚火折。   火苗轻燃,微光破暗。   “公爷,你这是做什么……”游邵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腕。   “小心烫手。”   明火轻轻舔舐锦轴边角,陈旧的锦帛遇火即燃,细碎火星簌簌坠落,黑色灰烬随风轻扬。   火光灼灼,映亮国师清冷寒潭般的眼眸。   “公爷,是想销毁这契约……为何?”游邵轻问。   国师静静望着燃卷成灰的古轴,字字低沉冷冽:“平定乱世,打破因果。”   八字落地,震得满室寂静。   游邵没来由地慌乱。   最后一缕锦灰随风落地——   一股苍茫、冷冽、俯瞰天地、凌驾众生的浩大威压缓缓散开。   游邵只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锁链啪嗒一声开了。   那气息超脱世俗皇权,似是世间种种迷惘都随古轴消散。   那句“此人必承世人不解、万民畏惧,终身难称明帝,无得万世清名”,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游邵瞳孔微缩,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公爷……你要取而代之,登临帝位?”   先帝暴毙不登、新帝猜忌时不登,为何在这时候……   国师抬眼,目光深邃如渊,一片清冷悲悯:“各道殊途,自有取舍,不为君,不振人道。”   “我为君,自是平定山河,许你一世海晏河清。”   霎时,四周骤然涌起无边无际的浓黑戾气,漆黑如墨,阴冷刺骨,暴涨在国师周身。   只听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国师缓缓松开游邵:“乖,先别靠近我。”   肉身难以承载挣脱天命的磅礴力量,肌肤之下,骤然浮现出细密纵横的黑色裂纹,顺着肌理蔓延周身,濒临碎裂。   “公爷,这是怎么了!”   游邵大惊失色用手去碰那黑气,却是瞬时疼得呻吟,似是经历了一次全身皮开肉绽的痛苦。   好痛……怎么这般痛!   游邵身子颤抖不已。   难道烧毁了卷轴会遭受反噬!   只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肌肤裂纹中渗出,翻涌不散,将国师脸廓衬得愈发孤绝诡谲,宛若谪仙堕凡、化身为魔。   只是那眼眸依旧温润如水,深情不减。   游邵泪珠瞬间滑落,心疼不已。   一定很痛吧。   强忍疼痛,泪眼朦胧去触碰那道道伤口,指尖连心,只觉得全身都似被风刃刮过,却还是抓住了那冰凉的指尖。   泪水狂涌:“公爷,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妻子?你怎么不与我商量就这么决断!”   他才不要什么海晏河清,即便是永世都踞狭宅邸深院,他也甘之如饴。   “我只想要么爷,我不要旁的东西,公爷,痛吗?”   身如刀割,心如刀割。   国师面色却依旧平静,微微俯身,抬手伸出微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沾湿的脸颊。   嗓音温柔:“我曾许诺予你,就不会食言。”   低沉在耳畔缱绻说道:“若是疼惜,亲我。”   游邵心口酸涩滚烫,再也顾不得周身戾气刺骨,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伟岸的身躯。   将自己唇贴了上去。   若是甜蜜能压制疼痛,他愿意亲千千万万遍。   国师揽住他单薄的肩身,戾气被卷入身躯,再也伤不到怀中人分毫。   唇舌交缠,灯火葳蕤。   半晌才松开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吓到吾妻,是我过错。”   游邵泪眼朦胧,还带着未尽的哭意:“公爷如此大义,我又何惧之有。我从未怕过,我是心疼公爷。”   抽噎道:“可公爷为何要走这条路?你明知要承万民唾弃,百世骂名,我不愿……我不愿你遭受非议!”   国师揽肩,温声开口:“天道无序,皇权崩坏,世人皆随乱世浮沉,无人可渡。可人道之中,尚有吾妻。”   “我不愿你一人逆道而行。”   游邵完全怔愣住,抬眼去看那素来沉肃穆的面容。   竟是为他,只为他。   “甚爱吾妻,吾愿为你改道重修道义。”   “自今日焚卷破契始,世间再无国师贶殳泾。”   额头轻抵游邵额间:“从今往后,我只为沧沚。乱世浮沉,杀伐由心,我入人道为帝君,亦是你夫君。”   ——   海定公府外,尘土漫天。   天际寒云厚重如铅,沉沉压在屋脊之上,天光昏暗惨白,无半分暖意,将朱红门墙染得暗沉血色。   府外马蹄声震天动地,铁甲铿锵,步伐整齐,万千军士踏碎长街,奔袭而至,兵戈映着昏沉天光,泛出森然冷光。   “无耻妖道!还我主上性命来!我狼卫今日定要踏平你这妖巢,为天下除害!”   “无耻小人!扰乱江山社稷!罪不可恕!”   公府大门轰然洞开。   沧沚一袭玄色广袖,立于门前石阶之上,未着一片甲胄,身姿却比门外千军万马更教人心悸胆寒。   镇南侯的头颅凭空而出,滚落阶下,眼珠混白,死日已久。   几万士兵惶然:主上、主上真的死了!   游邵本缩在那怀中也瞪大眼睛,镇南侯真的死了!   难道那日根本不是梦……自己真的杀死了镇南侯!   沧沚立于庭中,眉眼清冷无波,望着门外万千铁甲洪流,如同看着满地蝼蚁、风中残烛。   “放下兵戈,归降者,可活。”   领兵将士闻言,恐惧蜕变为悲愤,怒极反笑:“乱臣贼子,也敢妄断我等生死!主上镇守南疆半生,护国安民,守的是赵氏正统、天下公理!今日便拼尽这三万铁骑,也要斩你这逆道妖邪,正我大景朝纲!”   语毕,他抬手挥下,厉声喝令:“全军冲锋!攻破公府,诛杀逆臣!”   震天杀声骤然炸响,马蹄狂奔,铁甲奔腾,万千军士手持刀枪盾戟,齐齐朝着公府大门冲杀而来,烟尘漫天,地动山摇。   可就在万千兵甲即将撞碎公府朱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闷响,大地骤然震颤,整条长街的青石地面纷纷开裂,细密的裂痕纵横交错,蔓延至整座军阵之下。   下一瞬,无数漆黑细小的虫影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是蜮蜉!   游邵缩在自己夫君身后,瑟瑟发抖,他又见到了这邪物!   黑虫尽数涌出,黑压压一片,遮蔽天光,将整座长街笼入无边黑暗,细碎的虫翼振响连绵不绝。   军中将士皆是铁血精兵,历经百战,不惧刀枪箭雨、不畏尸山血海,可此刻望着这漫天妖虫,人人面露惊惧,军心瞬间溃散。   “是妖虫!”   “国师他是妖道!是祸世妖邪!”   “非人力可敌!快跑!”   慌乱嘶吼此起彼伏,原本整齐肃杀的军阵瞬间崩盘。   将士们弃枪丢戟、丢盔卸甲,纷纷转身奔逃。   人马践踏,死伤无数,惨叫声、哭嚎声、奔逃声交织一片,方才震天的杀伐之气,转瞬化为漫天惊惧的哀嚎。   可漫天蜮蜉无孔不入,速度极快,转瞬便笼罩整座军阵。   漆黑虫群落在人身之上,无声无息,不见血腥撕裂,却见鲜活的兵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血肉精气、生魂气息尽数被虫群吸食殆尽。   弹指一瞬间,一个个鲜活的铁甲军士,尽数化为冰冷干瘪的枯尸,轰然倒地,堆叠成片。   三万精锐铁骑,无人幸免,无人可逃。   长街之上,尸骸累累,堆积如山,血流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染红整条长街。   天地之间,只剩漫天蜮蜉盘旋飞舞,黑潮翻涌,静待主命。   游邵浑身冰凉,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国师,是沧沚。   视万千人命如草芥,视世间杀伐如等闲。   这世间不再会有埋首案牍的国师,只有要及人皇的沧沚。   沧沚行至游邵身前,伸手握住那双微微发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因惊惧而绷紧的指节。   “吾妻。”   两个字,落在这满目疮痍的死寂之中,竟是一如往常的温柔。   游邵抬眼看那熟悉的面孔,忽地浑身一颤。   这些虫子,这般精准,这般……顺从。   这些蜮蜉,从头到尾,都听命于沧沚一人。   那真的不是梦……   边军将领们比镇南侯的狼卫先一步死去……   沧沚抱起自己柔弱的妻子,缓步踏下石阶,广袖扫过满地尸骸,脚步却丝毫未停,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踏过一片寻常落叶。   “小心脏邪,吾妻,随我入宫,无人再能伤你。”   一路行去,蜮蜉四散开道,绝对诚服于天地法则。   ——   整座皇城死寂沉沉,无宫人奔走,无侍卫巡守。   偌大深宫,只剩无边阴冷与荒芜,每一寸青砖地面都浸着森森寒气,每一处殿宇回廊都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阴秽气息,死气沉沉,鬼魅丛生。   沧沚牵着游邵的手,缓步踏入朱雀大门。   玄色衣袍拂过落满尘埃的御道,步履从容沉稳,仿佛只是归返旧地,闲庭信步。   游邵被他稳稳护在身侧,却已是心神动荡。   他分明看见,层层宫墙之内,早已无活人气息。   御道两侧,林立肃立的禁卫军一动不动,甲胄整齐,刀枪雪亮。   他们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散尽黑白,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身躯僵硬笔直,连呼吸的起伏都无。   深宫深处,太极殿侧的偏殿暗影里,一道佝偻老妪的身影静静蛰伏。   她满头白发枯槁如雪,乱糟糟披散肩头,面容褶皱纵横,肤色青白如死灰,双目半阖,眼底无半点神采,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阴煞卜术气息。   她是深宫隐匿百年的卜媪,日日靠血肉滋养,是赵氏皇族最后的秘卫,是末帝最后的底牌,也是这腐朽皇城最后的诡秘屏障。   老妪枯瘦如柴的指间,轻轻捻着一串黝黑魂铃。   铃身微颤,细碎无声的波纹漫溢开来,笼罩整座皇城。   下一瞬,御道两侧的傀儡禁卫军骤然动了。   无踏步之声,无将士呐喊,千余铁甲傀儡齐齐转身,刀枪并举,寒芒森然,朝着两人方向齐齐刺来。   甲胄摩擦的冷响连绵成片,规整得毫无生人错落,千人身形同步,动作一致,宛若一具庞大的尸械机器,碾压而来。   沧沚立于殿前,广袖未动,只淡淡开口:“傀儡之术,倒也算得上一门旁道。”   老妪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狠戾:“国师大人这是要赶尽杀绝赵氏?老身不过是想为主上求得一条生路罢了!”   沧沚神色未变,周身蛰伏的浓黑黑气缓缓翻涌而出,无形气场骤然铺开,笼罩四方。   “尔等岂配。”   那些疾驰而来的傀儡禁卫军,在触及黑气屏障的刹那,骤然僵在原地,寸步难进。   雪亮刀枪寸寸震颤,坚硬甲胄悄然开裂,无数细密裂痕蔓延周身,傀儡躯体里溢出缕缕灰白死气,被黑气瞬间吞噬、消融。   偏殿暗影中的卜媪似是震怒,枯瘦手指急速捻动,魂铃狂颤。   无声的阴煞浪潮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深宫地面青砖簌簌开裂,地底寒气喷涌,无数深埋宫底的陈年怨魂破土而出。   “红墙长,白骨藏,珠钗零落泪成行;夜漏响,生人访,且留魂魄伴宫墙……”   鬼影幢幢,闻着了活人的滋味,张牙舞爪朝着两人扑杀而来。   一时间,整座皇城鬼影游荡,阴风怒号,死气漫天,处处是凄厉无声的怨念,处处是扭曲狰狞的黑影。   游邵被沧沚牢牢护在怀中,隔绝所有阴邪煞气,耳畔虽无厉鬼嘶吼,却能清晰感知到万千亡魂的悲戚与怨毒。   暗影深处,老妪嘶哑枯涩的嗓音悠悠响起,似风穿朽木,似鬼泣空堂:“国师大人……百年护赵,一朝倾覆。你逆天背主,弃社稷、负苍生,今日老身便以残躯拘万魂,守赵氏最后天命,拦你弑宫之路!”   语声落地,万千鬼影齐齐扑上,傀儡禁卫军再度冲杀,阴气漫天,死气锁城,将两人层层围困,密不透风。   沧沚垂眸,眼底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一片淡漠空茫。   区区困守一隅的深宫诡术、垂死亡魂,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撼树。   他未曾出声,只缓缓抬手。   周身弥漫的漆黑黑气骤然收拢,凝于掌心,化为一缕凝练至极的幽暗流光,无声无息弹射而出,直奔偏殿暗影。   那流光无形无质,却裹挟着碾碎所有阴邪,斩断所有虚妄因果的磅礴力量。   暗影之中,卜媪惨叫之声未及溢出喉咙,身躯便骤然僵住。   老妪枯瘦的身躯被无形黑气牢牢攥紧,四肢躯干寸寸收缩、崩裂。   留下独门咒术:“老身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咒你永生永世孤苦无依,受万人唾弃……”   周身依附的万千亡魂、阴煞怨气、傀儡术法,尽数被黑气瞬间捏碎、消融、湮灭。   啪嚓——   黝黑魂铃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灰。   随着魂铃覆灭,所有傀儡禁卫军身躯齐齐一僵,甲胄崩碎,躯体坍塌,化为满地枯灰碎屑,飘散于阴冷夜风之中。   整座皇城骤然归于死寂。   风停、铃寂、魂散、傀灭。   太极殿沉重的朱漆大门,无风自开。   殿内天光昏暗,尘埃漫天,龙椅空置,御案蒙尘。   昔日庄严神圣的帝王正殿,此刻荒芜破败,满目凄凉。   虚弱的少年皇帝赵儒斜倚在龙椅之侧,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带着未干的血痕,肩头剑伤狰狞可怖,丝丝血色浸透衣料。   出气多,进气少,时日不多。   少年皇帝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悔恨、愤怒与不甘,复杂至极。   这几日,他时梦时醒,每分每刻,都是煎熬。   刚才的斗法,他全看在眼里。   赵氏江山夭亡……   他望着缓步踏入大殿的沧沚,望着那一身不染血污、孤冷挺拔的身影,以及那被紧紧护在怀中的娇弱之人。   扯起嘴角,自嘲笑道,语声沙哑虚弱。   “先生……你早就知晓,天道早已不愿赋权赵氏皇权,对不对?”   殿内回声空旷苍凉,无人应答,唯有夜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尘埃。   少年皇帝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直,脊背僵硬,死守着帝王最后的尊严。   声音愈发凄厉悲愤:“你明知天道弃我、大景必亡,却自幼教我君权天授、皇权至上,教我赵氏受命于天、万世不移!你日日教我守礼守纲、固权守位,让我深信自己是天命正统、万民之主!”   “从一开始,这便是你的布局!”   积压多年的猜忌与恐惧,此刻尽数爆发:“你明知天道不顺皇权,却偏要我笃信天授君权!你养我数十年,护我数十年,辅我数十年,从来都不是为了匡扶社稷、安定山河!你只是想做那凌驾帝王之上的执棋者!”   “你要让我、让整个赵氏皇族,做你掌心的傀儡、世人的笑话!”   捂着胸口,爆发一阵强弩之末的喘息:   “你颠覆江山,倾覆皇权,今日毁我大景基业,就是为了挣脱臣子身份,做那无人可制、无上无下的乱世主宰!”   少年帝王眼底通红,悲怆难言。   一辈子学的圣贤书、守的帝王道、信的天命论,到头来,全是虚妄!   “世人都说帝王无情,可怎么比得过你这天道怪物!你好狠的心!”   沧沚立于大殿中央,身姿孤挺,神色漠然,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无半分动容,无半分辩解之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清冷通透,不带半分温度:“为人臣时,我恪守臣道,辅君安民,从未逾矩。天道不佑皇权,是你赵氏作孽,与我无关。”   “我守五十七年臣节,护赵氏五十七年江山,已是尽了契约之责、臣子之本分。”   “如今契尽诏焚,枷锁已碎,天道不愿护的皇权,我何须再护?”   简简单单数语,轻飘飘击碎了少年皇帝所有的控诉与执念。   是天道先弃赵氏……   少年皇帝怔怔立在原地,浑身气力尽数抽离,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死寂与绝望。   他忽然想起独坐深宫,那月光似一袭冰冷白绫,悬于头顶。   而今再望殿外长空,月色依旧惨白如绫,清冷孤寒,直直落向大殿朱红立柱。   那是宿命的终点,也是他帝王一生的结局。   少年皇帝惨然一笑,笑声悲凉破碎。   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万里江山,却终究不后悔半生坚守的帝王道义。   “朕承天命而立,守祖宗基业,尽人君之责,一生无愧社稷,唯愧祖宗。”   “可你……国师,你名不正、言不顺,无天命加持、无祖制依托,纵使倾覆天下,也终究是乱臣贼子,难逃万世骂名!”   话音落尽,他猛地转身,纵身朝着坚硬的朱红大殿立柱撞去。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空旷大殿。   少年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浸染青石地砖,染红一地。   他双目圆睁,死死望着殿外冷月,口中喃喃未尽,气息断绝之际,依旧死死念着:“朕……是大景皇帝……是大景唯一的皇帝。”   一代帝王,自绝于太极殿,赵氏百年皇权,自此彻底覆灭。   沧沚眸光淡淡扫过倒地的尸身,无悯无悲,无叹无惜。   旧皇权落幕,旧因果终结。   大景亡了。   沧沚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侧游邵微凉的衣袖,语声复归温柔:“不过尔尔凡尘俗子,无人能挡你我。”   游邵静静看着满地鲜血,心底五味杂陈,怅然难言。   他告诉自己,赵儒,该死!   是他先动了对自己的杀心……   可怜之人必然可恨,他不该动恻隐之心。   ——   一夜之间,朝野天翻地覆。   从此,天地无赵氏,世间无国师。   唯有沧沚,执掌人间人道,重塑乾坤。   昨日还喧嚣林立的朝堂党羽、世家权贵,尽数噤若寒蝉。   满城文武、百年世族,无人再敢提忠臣逆臣、无人再敢论皇权正统。   殿宇之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尽管宫人连夜清扫干净,青砖缝隙里那些洗不净的暗红痕迹,仍在无声地昭示着几日前这里所经历的浩劫。   天光初亮,文武百官尽数立于午门之外,蟒袍玉带齐齐垂落,无人喧哗,无人私语。   人人面色惨白,背脊僵冷,垂首屏息,静静等候裁决。   宫门缓缓大开,无禁军列阵,无内侍传旨。   沧沚一袭玄色常袍,携游邵并肩而行,缓步踏过御道长阶。   两人面容一人绮丽一人冷然,一妖一邪,怎算正统。   有人垂首屏息,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也有人眼神闪烁,看着那道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玄色身影,脸上竟渐渐堆起一副谄媚讨好的神色,口中喃喃念叨着“国师大人,不,皇帝果然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救苍生于水火的明君”。   沧沚端坐龙椅之上,广袖垂落,未穿龙袍,却睥睨众生。   嶙峻巍峨不动如山,天光破晓,面色比那秋意还冷。   目光扫过殿下,不轻不慢。   “昔日众生求药,痛斥我以药道操弄权柄。”   “我今日,遍赐诸位一味丹药。”   “心存归顺、无有二志者,服之可延年益寿。心怀不轨、阳奉阴违者,服之当场殒命,绝无侥幸。”   殿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宫人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枚枚漆黑的丹药。   无人敢率先上前。   沧沚端坐上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无人能逃,一一服用。”   这话音落下,殿下几位往日曾在朝堂之上多番弹劾、诋毁过国师的臣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须发皆白的荆国公,颤颤巍巍地捧起丹药,闭着眼睛,一咬牙吞了下去。   他从未做过错事,应当能活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荆国公缓缓睁开眼,浑身瘫软地跪坐在地,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狼狈与惊恐,却终究是活了下来。   有了这一个先例,殿下众臣才如释重负般依次上前。   绝大多数人服药之后,不过是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狼狈不堪地伏跪在地,口中连声高呼“万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与颤抖。   可其中也有两三人,方才吞下丹药,脸上便骤然浮现出一片诡异的青黑之色,双眼圆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响。   尚未来得及倒地,整个人便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于殿中,唯余满地衣冠,空空荡荡。   满殿哗然,惊呼四起,却无人敢再多言半句,一时间,整座太和殿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笼罩,落针可闻。   一人满身华贵的朝服,满头花发被抓得凌乱,跪着就爬了出去:“妖道,妖道,天要亡我大景,我等竟是与一披着人皮的妖物为伍数年载,何等荒唐!”   “休要让我食那毒药!我不认你为皇为帝,你能奈我何!”   却在出殿后,惨叫都不曾发出,顷刻暴毙化为血雾。   满堂哗然,满目狰狞惧色。   这究竟是什么诡异之物!   殿上高坐的,究竟还是不是人!   生者少,死者多,血雾成河,蜿蜒不止,流下那殿外的阶梯,粘腻腥臭。   每一刻都是凌迟。   活着的人也无任何喜色,捂着喉咙,止不住地呕意翻涌。   更有甚者,已是股间温热,吓得失禁。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今日便是告诫。”   高堂之上,那至高之权拥有者终于发话。   众臣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无人敢闭嘴,俱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   “退下吧。”   清洗终于结束,众臣战战兢兢地依次退殿,只觉天光遥远,此生困顿……   沧沚方才自龙椅上起身,行至游邵身侧。   “吾妻怕了?”他问,那眼神中还残留着未尽的杀伐之意,如寒刀利刃,比极寒之地更冰。   游邵被冰得喉头结冰。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慈不掌兵的道理,我懂。”   “只是从未见过夫君这面,有些……恍然。”   沧沚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他的眼睛:“吾妻说谎。”   游邵一下闭上眼睛,眼球在颤动。   “你眼底,分明写着惧意。”沧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游邵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真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眸中是什么颜色。   可是他心中并不怕,一如那日梦中:“夫君,我不怕,是他们不顺道义,该死。”   “夫君,从来都是对的。”   沧沚为他重振人道,他怎么能逃。   即便众生指摘,阴奉阳违,他也该是最忠实的拥护者。   沧沚揽他,吻他的眼睛:“吾妻,莫要负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古代篇就结束了 第85章 第 85 章 他要去找他   入秋的京都, 被连绵冷雨锁了整月。   铅灰云层低压城头,天光常年黯淡,街巷青石被雨水浸得幽亮, 道旁梧桐枯叶簌簌坠落, 湿烂铺地.   满城浸在一种沉滞、压抑、透不出气的静冷里。   乱世初平, 四方安定, 本该是万民称颂、山河新气象, 可整座都城人心诡变。   茶客围坐, 茶烟低绕,无人敢传唱曾经国师定乱的功绩,只剩压低的窃窃私语。   “国师弑帝,太和殿前赐下的丹药, 绝非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而是以蛊毒之法炼制而成的邪物, 服之者看似安然无恙,实则五脏六腑早已被那丝丝缕缕的邪气缠绕, 性命生死, 从此便攥在了新帝一人手中, 动一动念头, 便可教人瞬息毙命。”   “听闻当年国师所赐的‘云湮醉’,也是同一路数。”茶楼一角, 一名青衫书生压低了嗓音, “表面上说是护佑我朝六十年国运, 实则……实则不过是养蛊惑众之术, 先皇尚在时,怕是早已被这等邪法蒙蔽了圣听,才对国师言听计从。”   同席几人闻言, 面色皆是一变,有人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眼,见并无锦衣卫的耳目,这才敢接话:“若真如此,那……那我大景开国六十载,岂非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这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这话一出,满座俱寂,唯有窗外那株老梧桐,枯叶簌簌而落,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声响。   流言顺着雨巷蔓延,迅速席卷南北菜市。   市井摊贩、归乡流民、奔走脚夫,皆是乱世熬过来的人,心底明明感念他止兵戈、安流离。   可蛊毒控世的流言一出,敬畏即刻让位恐惧。   收摊的摊贩低声慨叹:“莫不是修炼什么妖术,要人命供奉?”   旁侧路人咬牙低语,字字憋着愤懑:“可不是,这国师只顾着自己一人快活,哪里还管我们这些底层人?”   消息如水波般一层层荡漾开去,从京城传到州府,从州府传到乡野,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有说书人将这段往事编成了新的话本,在市井瓦舍之间日日传唱,说到动情处,台下听客无不义愤填膺,拍案叫绝。   也有落魄书生,在城郊破庙的断壁残垣之间,以炭笔题诗,字字泣血:   “九重宫阙起腥风,六十年基一梦空。谁道苍生皆蝼蚁,可怜白骨也成蒙。”   这诗辗转流传,竟被人抄录了千百份,塞进各处酒肆客栈的门缝之中,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呜呼山河!”书生伏案长叹,声声泣血,“烽烟虽熄,正道已亡!我辈脱乱世流离之苦,却陷无形桎梏之中!”   更有几名年迈的老儒,联袂前往孔庙,于圣人像前长跪不起,涕泗横流,口中反复念叨着:“呜呼山河,悲哉悲哉!我朝立国以来,纵有荒淫无道之君,也未曾见过如此暴戾狠绝之主。翻遍这千年史册,何曾有过这般以万千性命祭炼邪丹之事!”   满院学子应声悲慨,句句诘问千秋:“千年社稷更迭,有权臣篡逆,有暴君肆虐,却从未有一人,以蛊驭臣、以术笼世!靖乱之功盖天下,控世之罪压山河,举世无人敢议、无人敢辩!”   士林哀恸,最终凝于孔庙大成殿的冷雨之中。   白发老儒长跪雨阶,衣衫尽湿,脊背佝偻,放声恸哭:   “千古皇纲有续,百年礼制维纲。   昔四海鼎沸,苍生流离,世人盼清平、盼正统、盼礼乐归序。   今狼烟尽熄,四海归宁,然君权尽覆,纲常崩摧。   以蛊蓄臣,暗锁朝野数十年;以逆伐天,倾覆社稷一瞬间。   山河虽安,斯文已烬;苍生虽宁,正气已穷。   悲哉大景,痛哉千秋!”   秋雨滂沱,哭声寥落。   ——   新帝不喜黄色,以玄色为尊。   沉沉暮色漫过宫墙,往日殿宇随处可见的明黄尽数消弭,连檐角鎏金都蒙上一层暗沉的灰。   不日登基,宫内也无亮色。   青砖长道泛着冷幽幽的青灰湿光,不见繁花彩幡,没有锦绣廊幔。   长风穿过空寂的回廊,梁柱玄漆厚重暗沉,静得听不到丝竹人声。   宫人五感闭塞,每人深知要绕开那芙蓉殿。   殿门半掩,深不见底的幽暗从门缝里漫溢而出,却压不住那年轻温热的活力,声声娇嗔是深宫唯一春色。   登基大典前夜,游邵歇得极晚,一场浅梦,竟做得离奇。   梦中庭院,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粉墙黛瓦,回廊曲折,满园芍药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   被夜风一吹,纷纷扬扬洒落满地,铺就了一条锦绣般的小径。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花香,教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一处雕梁画栋的戏台之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悠传来,婉转低回。   游邵低头一看,自己竟是一身戏服在身,月白色的纱帔被穿堂而过的春风掀起半幅,随风轻轻扬起,帔上绣着的粉蝶纹样在灯影摇曳之间,竟像是真的振翅欲飞。   腰间系着一条茜红色的百褶裙,裙裾曳地,扫过脚下青石,环佩叮咚,一步一响。   他抬手轻轻一抚鬓边,指尖触到的是层层叠叠的珠翠钗环,眉心一点朱红花钿,唇上一抹胭脂,竟是一副精致的五旦扮相。   他站在这满园春色之中,只觉得自己也仿佛化作了那台上一株摇曳生姿的花,随风飘摇。   半点不由己。   台下坐着的看客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一句熟悉的唱词,穿透丝竹之声,清晰地落入耳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游邵怔怔地立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竟又坠入了另一重更深的梦境。   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躺在一张雕花架子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床边围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个个焦急万分,其中一人正是他的邢夫人,此刻正一遍遍抹着眼泪,一手紧紧攥着孩子的手不肯放开。   这孩子生得清秀,却身形单薄,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懦木讷的神情,任凭先生如何耐心教导,那卷起的书本上,永远只是一片空白。   “我儿身子骨弱,读书写字这样的事,慢慢来便是,何必逼得这样紧。”那妇人拭着泪,柔声哄着,眼底却尽是化不开的宠溺,“乖,喝了这药,娘再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那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乖顺地喝下汤药,眼底满是对娘亲的依赖与信任。   场景一晃,那孩子忽而发起了高烧,滚烫的额头上敷着湿巾,浑身抽搐颤抖,府中上下乱作一团,请来的郎中一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然全然不同。   游邵看着那具身体缓缓坐起身,眼神里透出一种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执拗与愤懑。   成日埋首于书院之中,与一名唤作裴景的同窗结伴而行。   两人时常聚在灯下,慷慨激昂地议论着寒门学子科举之路何等艰辛,世家子弟又如何仗着门第之便平步青云。   他的言语间总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锋芒,笔下文章亦是字字泣血,痛陈时弊,那份倔强与不甘,几乎要透纸而出。   可这一世,也未能长久。   又是一场大病,高热不退,梦魇缠身。   再一次转醒时,那双眼睛里,又换上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神采,坚毅、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君报国之志。   “男儿生于乱世,当以身许国,方不负这七尺之躯。”这一世的他,在书院讲堂之上侃侃而谈,声音铿锵,“寒门也好,世家也罢,若这天下有难,便当挺身而出,何惧马革裹尸。”   他日日苦读兵书战策,勤练骑射武艺,一手锦绣文章更是名动京华,终是不负多年苦功,一举夺得那年的状元及第,满城传诵,风光无限。   “阿兄,你当真要自请戍边?”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立在他身旁,满眼皆是崇拜之色,正是他的胞弟,游穆清。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只贪图这一时的安逸富贵。”状元郎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边境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我既生为游氏长子,又岂能坐享这满门荣华,却将这份责任,尽数丢给旁人。”   游穆清望着兄长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满是崇敬,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兄放心,家中一切,有我在。”   梦境如走马灯般飞快流转,游邵怔怔地看着这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同一具躯壳之中来来去去,如同走马灯里更迭的画影。   第一世的怯懦木讷,第二世的愤世嫉俗,第三世的忠君报国,各自怀着截然不同的性情与执念,却都不曾真正走完这一世的路。   而他,是第四个,从另一个天地闯进这乱世之中的人。   场景骤然一转,游邵再度回到那座灯火通明的戏台之上,身上仍是那一袭月白纱帔的戏服。   心头一股难言的憋闷,掩着口鼻,才将那弥天的血气强咽下去。   所谓天命之人,真的是自己吗?   胸无大志,半点文墨也无,只求活着。   莫不是这天道出了问题,让自己白白捡漏。   庭院深处,一人踏花而来。   玄色官袍规整肃然,是初遇时清冷孤绝的模样,眉眼疏离,风骨凛冽。   可看他时,温柔如流水,能将人活活溺毙。   往日种种如流水浮烟飞速掠过,那人是他又不像他,不谙世事,一派天真。   等真相补全之时,才发觉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世界一隅。   温柔细碎,转瞬成空,抓不住半分余温。   贪欢云雨的温热也似雾气从体内抽离。   好冷……怎么这般冷。   梦中人相拥他。   他在掌心静静托着一朵染血的莲花,不染尘埃,缓步登台,抬手相赠。   似是赠予了自己的全部,浑身僵硬冰冷,面目苍白。   却仍是执着凝视他,唤他:“吾妻。”   “吾妻,不要负我。”   刹那之间,天翻地覆。   满园姹紫嫣红瞬间枯朽凋零,繁花成灰,春色尽灭。   满目血色荒芜,断壁残垣纵横,阴风呼啸穿梭废墟,细碎鬼影浮沉飘荡。   戏台坍塌,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色,尸横遍野。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苍凉婉转的唱词,如泣如诉: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游邵怔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苍茫虚空中,一声轻唤穿透幻梦:“该梦醒了。”   游邵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孤灯在案头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梦中人,此刻就在眼前。   晨光透过雕花菱窗,细细碎碎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清隽的下颌。   数日未见,他眼底凝着冷色,一身帝王威仪早已成型。   端立之处,便有山河倾覆、万臣俯首的气度。   游邵心口轻轻一窒,大梦初醒的恍惚层层漫上来。   他静静望着眼前人,一时分不清方才的血海沧桑是真,还是此刻的安稳咫尺是真。   沧沚垂眸,目光落他脸上,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游邵微凉的眼角。   “近日朝政冗杂,诸事缠身,不曾常来伴你。”   “吾妻,可是做了噩梦。”   游邵睫毛微颤,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与恍惚。   这皇宫太大,太冷,可能昔日太多冤魂丧命,只让他觉得一日冷过一日。   几日未见,恍若隔世。   他摇摇头:“似是做了梦,记不清了。”   沧沚收回手:“明日,我便登基,可要陪同?”   又温柔笑道:“你不喜繁琐礼节,不来也可,在这里等我便是。”   游邵心神骤然一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被,绫罗细腻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切实的痛感。   他不是不曾预想过这一日。   可当这一日真的猝不及防到来,当天下权柄尽落其手,他依旧觉得突兀惶然。   “往后你想做什么?”沧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专注而认真,“是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垂帘理政的丞相,随你心意,我都应了。”   游邵望着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梦里那三具换过心魂的躯壳,那些或木讷、或愤懑、或忠烈的人生。   各自都曾努力活成了旁人期望中的模样,最终却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戛然而止的悲剧。   是命运,不,是天道不认。   游邵看向自己孱弱的纤细的手指,没有任何才学,却走到了其他人走不到的位置。   自己怎配……   他是个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人,从未曾真正学会该如何以封建帝王家的方式,去掌管无数人的生死。   在那金銮殿上冷眼看着朝堂倾轧、人命如草芥般被随意抛掷。   他做不到像沧沚那般,能够坦然地端坐龙椅之上,以丹药一味,将满朝文武的性命尽数攥于股掌之间。   他只想贪欢,只想苟活。   怎么只凭爱人的爱意,去做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不会做,也坐不稳……   游邵缓缓抬眼,历经大梦,他已通透,这里就是自己的终点。   往后的路,他走不下去了。   “夫君,我不做皇后,也不做丞相。”   心口隐痛缓缓蔓延:“沧沚,我只做你的妻子,旁的什么也不做。”   不问朝堂事,不揽天下权,不担苍生责,只守一人心。   沧沚深深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山河气度悄然敛去,所有的帝王威仪尽数消融,只剩纯粹的温柔与纵容。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上游邵的唇角,吻得轻柔、珍重。   “好。”   他低声应着,嗓音温醇入骨,尽数是独予他的偏爱:“那便只做吾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天地,也隔绝了那一身君临天下的荣光。   这里只有娇弱的妻子与他温柔英俊的夫君。   游邵被深吻着,哭得几近窒息了却也不愿放开,只想要更多更多……   爱欲、疼痛,尽数给他。   告诉他活着的意义,告诉他未曾到过的境地。   更沉重更浓烈,他不要所谓虚名,他要全部的爱。   他们要去最相融的血肉里,记住最深处的气味,在彼此体内寄身。   ——   天亮了。   明明尚是白昼,却浓重如昏夜。   沧沚揽着自己细颤不已的妻子,轻吻:“等我归来。”   殿内骤然一空,死寂漫卷而来。   游邵仔细回味着食髓知味的感觉。   死前这一遭,应当也是活回本了吧。   从塌上爬下,用玉石的冰凉让自己昏沉的脑袋降温。   下一瞬,浓重的眩晕狠狠砸落,天旋地转的混沌席卷四肢百骸。   游邵猛地俯身,五指死死攥住衣襟,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唇瓣,喉间一股腥甜汹涌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温热的血色顺着指缝不断溢出,一滴、两滴,落在白玉石砖上,晕开点点凄厉的红梅,触目惊心。   破败的躯体,终于在大梦落幕、安稳将至的这一刻,彻底撕开伪装。   其实夫君留了药给他,那一味能够续命的丹药,说让他定期服用。   可游邵再也吃不下了。   他苦笑,以前自己拼命去求,怎么到了现在不缺,反而吃不下了……   窗外夜色渐浓,风声渐急,一场秋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游邵就着那一豆残灯,提笔蘸墨,在素笺上一字一句地写着,笔锋因体力不济而微微颤抖:   “公爷,我吃了你的药,作为交换,留下这些药给你。头痛时可服一粒,切记不可空腹。”   他将从现代世界带来的那几味头痛药,连同这封短笺一并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末了又添了一句:“往后头痛,记得吃药,别硬撑。”   将那未交予的印章一并放下,他要回去了,不管在现代是一具尸体还是苟延残喘的身躯。   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心安理得做米虫、做咸鱼,没人关注,没有责任。   他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推开殿门,骤雨扑面而来。   漫天风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笼罩着整座巍峨宫阙。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雨幕中泛着冰冷的水光,飞檐翘角刺破暗沉天幕,层层殿宇恢弘壮丽。   这座皇宫,藏着万里江山的极致繁华,藏着世人艳羡的无上尊荣,却唯独容不下他。   他素来慵懒,日日蜗居殿中,不问外事,不踏宫阙半步。   今日立于风雨之中,抬眼望去,这金碧辉煌的宫城、森严冰冷的礼制、恢弘厚重的殿宇,处处都与他格格不入。   此处盛世锦绣,于他而言,终究是一场借来的大梦。   雨势滂沱,打湿了他的发丝衣袍。   游邵缓步走向宫苑深处,最终停在一株高大的秋海棠树下。   秋海棠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却被狂风冷雨肆意摧折。   万千花瓣脱离枝桠,纷纷扬扬坠落,混着冰冷雨水,簌簌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襟上。   他缓缓躺倒在温润的泥土之上。   冷雨浸透单薄衣料,刺骨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一点点抽空他残存的体温与气力。   素白衣袍被雨水、落花、微湿泥土浸染,斑驳错落。   他本就生得清艳骨相,眉眼温润清丽,此刻面色惨白似雪,不见半点血色,长睫湿漉漉垂落,沾着细碎雨珠,宛若凝露寒玉。   唇角未干的血色隐隐可见,在素净肌肤的映衬下,凄艳得惊心动魄。   乌黑发丝散乱铺在泥地间,混着零落粉白花瓣,柔艳与萧瑟交织,病弱之态里藏着惊心动魄的艳色,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漫天落花如雨,层层覆落,轻轻盖在他身上,温柔又残忍。   游邵微微阖眼,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他手中紧紧攥着几粒沧沚给他的丹药,这是他作为穿越者完成任务该得的。   迷迷糊糊想,若是带去现世,是不是能再活几年……   冷雨不休,浸透四肢百骸,不断加速流逝他最后的生机。   破败的躯体早已撑不住分毫,生命如残烛遇狂风,一点点熄灭、消散。   海棠落尽,风雨萧萧,天地寂然。   他未曾看见,风雨长廊的阴影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淋着漫天冷雨,默然望着树下安眠般的人。   沧沚并未离去。   任凭这满天秋雨打湿了那一身玄色广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接受着他所做出的这个决定。   那双眼底,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仿佛正望着某样再也无法挽留的珍宝,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他该给妻子一些自由,如之前送他南下一般。   妻子爱他,舍不得他,一定会像之前一样回到他的怀抱中。   一条红得漆黑的阴线在他手间显现。   他不该吓妻子,即便他所展现的,还不是全部。   妻子胆小,适当的哄骗是必要的。   他会做好一个人类的体贴夫君,他在学,他终会做好。   ——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长空,急促而冰冷。   “患者呼吸心跳骤停,准备除颤!”   白炽灯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游邵被人抬上担架,胸口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冰凉刺骨。   “肾上腺素推注,继续胸外按压!”   “心率依旧不稳,血氧持续偏低!”   冰冷的器械触感贴上胸腔,有力的按压反复冲击胸口。   剧痛感自胸腔骤然炸开。   游邵的意识漂浮在半空,半醒半懵,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医护人员的对话清晰无比,字字诛心,落在他混沌的心底:“这次侥幸抢回来了,但是他基础病症太重,随时会二次骤停。”   “后续再发作,基本没有抢救的余地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这种重症,一次濒死抢救已是极限,下次复发,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急促的警报声渐渐平缓,器械滴滴声趋于稳定。   医护人员略带松口气的声音响起:“抢救成功,生命体征暂时恢复平稳,转入ICU监护。”   刺眼的白光依旧笼罩周身,冰冷的病床、专业的器械、消毒水的气息无比真实。   他真的回来了。   ——   芙蓉殿依旧半掩着门,殿内烛火日日燃着,却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住过人,又似乎日日都有人在。   宫人们从不敢多问,只是奉命日日洒扫,将殿中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妆匣里那几味头痛药与那张字迹凌乱的字条,被原样供在案头,无人敢挪动分毫。   满朝上下都知道,皇帝身侧不会再有人。   史书记:沧帝及践祚,厉行酷法,寡恩少恕。累世盘踞的门阀巨室,数道严诏之下连根倾颓。刑部牢中常满,市曹刑血迭新。   又评:沧帝有混一之才,而无休养生民之德。倚峻刑树威,殚民力以缮宫营陵。纵有定鼎之功,难掩苛暴之失,难垂清名。   谶语终成现实。   裴景外放多年,如今官居三品,一身青绿官袍换成了绯色,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   他这一趟回京述职,特意绕道来寻旧友,却只见游府半掩,静得没有一丝人气,问遍了殿中宫人,也只换来支支吾吾的沉默。   他心下疑窦丛生,径直寻到了薛忱。   薛忱这些年游历江湖,一身戾气未减半分,此番听闻游邵不知去向,当即按剑而来,一路闯入宫城,连殿前禁卫都拦他不住。   他大步踏入太和殿,剑穗还带着未干的雨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质问:   “游邵人呢?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殿上端坐的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多年帝王之气浸染,越发威仪。   语气淡漠:“你不配过问。”   若不是担心妻子生气,他早就将这些人尽数砍了。   薛忱被这四个字噎得脸色铁青,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烧得更旺。   剑尖倏地指向殿上,字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果然世间帝王最是薄情,得了新人,便连旧人死活也懒得念一句。”   话音未落,殿外两名青年郎已抢先一步冲了进来,正是游邵的两个胞弟。   游穆清与游文清。   兄长音信全无这么些年,每次来问都是被派个一官半职打发了。   每次被派遣的还尽数是偏远荒芜的地方,让他们苦不堪言。   这次借着述职的机会跪在殿前,再也不愿走了,哪怕是这次惹了龙颜动怒,他们也要问清楚。   “陛下,我们兄长,究竟去了何处?”   满殿寂静,无人应答。   唯有殿角一人缓步而出,正是南清。   他这些年跟在自己师父身侧,早已不复当年那副懵懂稚嫩的模样,眉眼间沉淀出几分与年岁不甚相符的洞明。   他望着满殿或愤懑、或惶惑的旧人,终究还是缓缓开了口,语气平静:“游公子本就不是凡人,此番是去他方世界云游,不知归日。”   这一句话,落地无声,满殿死寂。   一旁的方知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眼角眉梢尽是揶揄之色,转头望向那高坐龙椅之上的人。   “这下可真成孤家寡人了,丢了热乎乎的爱情,换来了这满殿冷冰冰的江山,也不知这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沧沚并未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纸墨迹未干的公文,信手掷下,落在南清脚边:“自今日起,朝政由你代理,拜相。”   南清弯腰拾起那纸公文,指尖触到那墨色。   他抬眼,正欲开口谢恩,却见殿上那人已然起身,广袖一振,居高临下扫过殿中这一群各怀心思的旧人:   “都去边陲任官!”   几张公文飘落,全被发配边疆。   薛忱刚要发怒道不如砍死他,他不做官!   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大步流星地穿殿而去,再不曾停留半分。   殿外雨早已停了,天光乍破云隙,洒落一地清辉。   帝王不过是俗务,天下既定。   他要去找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谢谢 MOMOw宝宝的手榴弹!古代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让沧沚随着游邵过过苦日子,经营一些出租屋文学。剩下的字数不多了,九月就不更六千了,会隔日更三千字,保证结尾质量 第86章 第 86 章 他还能算是   耳边传来清晰的声音, 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哥,你又哭了,医生说不能再吃止痛药, 忍忍吧。”   游邵身子沉沉地睁眼, 每处肌肉都不听使唤地发麻发沉, 似是被车碾过。   尤其是肋骨, 在意识清醒后越加强烈, 一抽一抽地往骨头缝里钻。   身边人还在说话, 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得像在汇报工作:   “哥,你的肋骨抢救的时候按裂了,先别动。抢救费和护工费总共六万七, 转我六万就行,剩下的算我垫的。”   “我只请了半天假, 下午还要去开会,护工等会儿回来给你送饭, 我先走了。”   高跟鞋踩在病房地砖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犹豫。   游邵只看得见一截栗色的发尾从模糊的视线里晃过去。   病房内就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双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护工阿姨自言自语:“这孩子怎么又哭了, 莫不是又疼了。”   又低声嘀咕:“还好, 没发烧。”   温热的毛巾把他的脸细细擦了一遍。   又帮他把床头摇高了些:“孩子, 医生说今天要喂你吃点东西, 我买了粥,还温着,先吃一点, 凉了对肠胃不好。”   游邵上半身被束缚在固定背带里,动弹不得,只能轻微点点头。   抢救了已天,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若非生得一副好看的骨架撑着,怕是要变成一具骷髅。   脑袋昏沉,睁开眼,原本窄双眼皮,几日下来萎靡成好几层眼皮,显得眸子更是漆黑,发丝细碎地垂在眼前,病弱得带了鬼气。   似是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地府。   脑子里空落落的,想不了别的事,浑身都在疼,每一根神经都在疼。   护工一勺一勺喂着,嘴上却没闲着:“听医生说你这是绝症,啧,长得这么俊一小伙子,怎么就摊上这遭罪的病。”   塑料勺子舀起温凉的粥,凑到唇边。   游邵就着喝了,没力气说话。   喂完之后,护工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盒子:“哦对了,你妹妹说你晕倒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个,宝贝得很,说你醒了让我给你。”   游邵的目光落在那只古朴的盒子上。   居然真的带回来了……   护工却已经按捺不住好奇,自顾自打开了盖子——里面是几颗健脾丸似的东西,圆润,漆黑。   她瞧了一眼便没了兴致,顺手搁在床头柜上。   还不忘多嘴一句:“小伙子,我跟你说,绝症也不能乱投医。这年头就有些人专挑得绝症病人骗,拿蛋白粉兑淀粉搓个丸子就敢卖天价……”   她凑近又闻了闻,啧啧两声:“不过这味儿倒是怪香的。”   游邵不想再讨论这个:“阿姨,我睡一会儿,你也去歇歇吧。”   护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絮叨得有点过了,快速地收拾了桌子,把床放低:“也是,你现在没什么大危险了,我先去把衣服洗了,回头再来叫你。”   游邵点了点头,阖上眼。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动了动手指。   没想到真的带出来了……   在现代吃,还管用吗?   纤细的手指从被子底下探出,忍着牵动肋骨的剧痛,他摸到了那颗药丸光滑微凉的质地。   他捻起一颗。   喂进嘴里,顺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不能让人看见自己吃药以后失态的样子。   不多时,单薄的被子底下,一阵细微地抖动,铁床发出咯吱咯吱的暧昧声响。   护工阿姨洗完衣服回来,一开门就见他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吓得魂飞魄散:“孩子你干什么呢!你这是要把自己捂死啊!”   她一把掀开被子。   只见那张比明星还漂亮的脸汗津津的,被捂得泛起一层红润,死气沉沉的脸庞仿佛活转过来,嘴边还喘着热气。   这表情……怕不是被捂傻了!   护工阿姨吓得转身就要去叫医生护士。   游邵努力吞咽口水,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手还在轻轻发颤:“阿姨……是我自己翻身,不小心捂住了,现在好了,没事,别去叫医生了,让他们也歇一歇。”   那护工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忽地想到不会是年轻人血气方刚——   妈呀!都病成这样,还有心情……   立马悻悻地把手放下,嘴里还嘟囔:“你这孩子,可真是……行吧行吧,不叫就不叫,你自己当心点。”   ——   虽已入秋,城市的暑气却还没散尽。   游邵坐在地铁上,晚上十一点的末班车上,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头顶几缕碎发轻轻飘着。   脸遮在口罩下,闭着眼睛睡觉。   身体好了,他便找了一份工作。   雕塑作品几个月才能卖出去一件,收入不稳定。   身上本来有10万积蓄,这一场抢救全给烧光了。   还了妹妹钱,他就托以前的同学介绍了一份工作。   他从医院附近的出租屋搬走了,在新公司附近另找了一个单身公寓。   比以前小了不少,一进门,所有布置一览无余。   游邵缩在阳台的沙发上,无聊看着堆在阳台角落那些落了灰的石膏块。   要不就扔了吧,画廊老板说这东西没什么商业价值,卖不出去。   游邵手指轻轻点在那幻想生物身上,可是他觉得很可爱……   用萌系解构远古生物的古朴,和那些大热IP差哪里了。   这群没眼光的家伙!   发呆放空,脑子里止不住翻腾着白天没设计完的广告插图。   领导在会上激昂拍板的那些话还在耳边残留:“游邵,你这个方案再往‘年轻化的秩序与反叛’‘落地轻盈’‘风格克制’上靠一靠,多参考一下竞品那几个爆款海报的构图逻辑,现在ai一件出图很方便的,今天下班前给我十版不同风格没问题吧。”   去他的ai,整天ai、ai的,怎么没见他自己做出点东西!   新入职的岗位说是“视觉策划”,实际上什么杂活都要接,改稿、扒竞品、写文案,样样都得会。   他熟悉的Adobe全套设计已成了古法手搓,领导恨不得他和各个ai畅聊24小时就完成甲方的所有要求。   游邵咬着嘴唇,狠狠发誓:最多再干一个月!他就离职!   窝在懒人沙发上,直到脑子里那些嘈杂的画面一点点淡去,最后变成一片空白的黑色。   古代社会没有天杀的ai……真好。   游邵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住了。   一个咸鱼翻身,腿压麻了,没扑腾起来。   不过是黄粱一梦、   不过是游园惊梦、   不过是庄周梦蝶……管他什么梦!   总之,梦已经醒了。   一想到明天十点打卡,他又垂头丧气卧进了沙发。   自己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不是没少看那些“职场厚黑学”的干货吗?   怎么真轮到自己上场,一点都没派上用场?   果然,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而且——五千底薪,这工作不配他使用手段!   轻叹口气,站起身刷牙洗漱,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完全不顺眼。   他还能算是直男吗?   刷舌头时,看到镜中自己舌尖上的白沫,配合嘴唇嫣红,眼神水润……   可是他真的对其他男人没感觉呀!   果然人心歪了看什么都是歪的!   越想越生气,索性把镜子反转过去,漱口躺在了床上。   “以后不能指望生孩子养老了,还是再干几个月攒点养老保险吧。”   睡前照例刷短视频,本是些灵异鬼怪的故事催眠,不知怎么的,就飘到了电商界面。   游邵迷迷糊糊间只听到“每个人都该正式自己的欲望”“直男也不容错过的体验”“内置ai男友全程贴心陪伴”“与你一同奔赴high点”   现在的灵异故事也开始擦边了吗……   直到一阵奇怪的震动声把他吵醒了。   闹钟响了?!   游邵只觉得心脏一阵剧烈颤动,明明刚睡下!   只见手机里一团马赛克在抖动,上面是一串文字“效果逼真,联系客服私发”。   去他的摇一摇跳转广告,给他跳进什么堪比暗网的界面了。   正要关闭……手指停顿片刻。   好奇一下价格而已——699元。   打扰了!   以后有需求手动也可以,吧……他是绝对不会付这个钱的!这可是半个月房租!   而且他绝对没有动歪心思!绝对没有!   可单薄被子下的细腿却不自觉缠在了一起,脚趾都绷紧了。   都怪自己,想着分手炮什么的,好像开发得有点过头了……   游邵脸瞬间红了,整个人似是喝醉了一般微醺。   咬紧嘴唇,细细哭出了声,都怪自己……   ——   摆在角落的丑萌摆件,忽地窜出一团黑气,似是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视线被落地衣架阻挡了。   黑气不满地抖动一下。   凝聚、攀升,逐渐飘散,再凝聚,直到笼罩在整张单人床上,黑压压得挤满整个狭小的出租屋。   粘腻的视线深深地凝视,一寸一寸蛇一般爬过——   他的妻子没了长发,微翘的发丝却衬得脸越发娇弱,脖颈那么细、那么嫩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   可是他更喜欢吻带来的颤抖带动整个脊椎尾椎,仿佛整个身体都相连在一起。   妻子穿了单薄的睡衣,宽松得衣服洗得发白、掉絮,很破烂,但是能看到透出的莹白的肌肤。   天气很热,妻子不舍得开空调。   没有被遮盖的一条腿嫩白落在灰蓝色的被子上,下腹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被揉皱的纸屑。   妻子的脸颊还红润着,这么廉价的欢愉就能让他安眠吗……   真可怜……   作为合格的丈夫,他该心疼妻子的遭遇,但是,他更加无可求药地起了性\欲。   撕碎、撕碎那些衣服、用力、狠狠地。   给他更全部地、颤栗地、灵魂地。   圆满地……   心中的声音在叫嚣。   黑影沉默,按下那些汹涌的情感。   他还无法凝聚人性,现在他不该吓到胆小的妻子。   忍耐,忍耐,是作为丈夫该具备的美德。   现在,先降落到妻子的梦中吧…… 作者有话说: 有不砰砰砰的风险吗? 谢谢饿史了也要催更宝宝的两个地雷 第87章 第 87 章 吾妻…吾妻   梦里是一处中式庭院, 惨白月华如水倾泻。   一树的海棠自顾自的开而复落,落而复绽。   粉白花瓣逆着月光徐徐下坠,旋即又打着旋卷回枝桠。   似有一双看不见的幽冷指尖, 在虚空之中反复拨弄。   馥郁凄冷的香气漫溢开来, 沉郁的木香缠裹着花粉朽败的甜腥。   钻进口鼻, 每一次呼吸都吞进半梦半冥的寒凉。   明明是极美的景色, 可游邵只觉得身处迷宫, 越走越是胆战心惊。   梦境本就碎裂飘摇, 景致衔接得破碎错乱。   虬结树枝从门扉中挤出,腐败的草木随着足迹一路蔓延,湿冷的气息从裸露的白皙脚心穿过,似是踩着湿漉漉的蛇皮。   背后似有似无的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   频频回头回望, 四下却空寂无人,半分踪迹也寻不到。   方才还置身花廊之下, 转瞬脚下便踏空失重,骤然坠进另一重院落。   恍惚间, 撞开一扇木门。   门板古旧腐朽, 门后垂落重重珠帘, 老旧珠串在月色下漾开细碎诡丽的冷光, 珠影摇曳,朦胧掩住后方一道人影。   游邵的呼吸骤然窒住。   珠帘后的人身着简素古袍, 不见繁丽珠玉, 周身却压着一层沉厚玄奥的气场。   醇厚的沉木香隔着帘幕汹涌漫来, 浓稠得几乎凝作实质。   一双骨节宽硕的手, 缓缓挑开垂落的珠箔。   那手泛着玉石般的寒凉,仅仅遥遥望着,都叫人寒意侵肤。   “吾妻, 我来见你。”   耳畔漫开一道熟稔到刻骨的声线。   嗓音沙哑,裹挟着霜雪般的冷意,低沉悠远。   游邵心底惊悸翻涌,定定望向那张脸。   是他。定然是他。   骨相深邃凌厉,肃穆威严。   可此刻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眼尾萦绕淡淡黑雾,将熟悉的眉眼衬得陌生又危殆。   为何会梦见…沧沚。   游邵下意识想要后退,四肢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那双冰寒的手掌已然抚上他的腰。   肌肤隔着重叠衣料相触的刹那,生出一种宿命般诡谲的契合。   是梦,这只是梦,这不过是梦。   喉间却发出抑制不住的吞咽声。   “小骗子,真狠心。”   声音贴得极近。   温热又寒凉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   “我来见你了。”   环住腰身的怀抱骤然收紧。   “吾妻。”   游邵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栗,几乎要软到那怀抱里,去享受那熟悉的温存。   不对,沧沚怎么会来自己的梦里。   狠下心,指尖用力掐进自己的掌心。   尖锐的痛感硬生生将他钉回现实。   游邵猛地挺身坐起,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身上的破烂T恤黏腻地贴住皮肉,湿冷的触感泛起一阵反胃。   抬眼环顾,是自己租住的狭小卧室,风扇之下,一缕蛛丝正悠悠飘荡。   怎么回事,鬼压床?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嘴唇苍白,眼尾却泛红,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   忽得想起今天刚看的一个帖子,这种梦里有样貌的人会说话的人都是阴桃花…   可恶的阴桃花,居然扮成沧沚的模样,差点就要着道了!   再也睡不着觉。   直到天亮,他才去洗澡,看着镜中苍白孱弱的身体,缓缓闭上眼睛。   一阵水花激荡,游邵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神。   思维放空。   呵,操蛋的生活,呵,操蛋的人生。   续命的代价是变成一个守洁的淫/魔,这真的值得吗?   *   早上八点五十分的地铁,跟往常一样拥挤。   游邵挤在人堆里,眼圈一片青,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别他喵的惹我”的气场。   如往常一般,人挨人,没什么新奇的。   忽然,游邵的视线定住了。   有一张脸。   就在他视线正对着的地方。   不在人群里。   在反光玻璃的更深处。   苍白,没有五官的具体,但在笑。   无脸男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得越加肆意,裂开脸颊,一道血红的缝隙。   逼近。   游邵抑制住尖叫。   很快。地铁里包子味、领座胳肢窝味、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下地铁的时候,腿有点软。   *   工位在七楼。   游邵一路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游邵。”   “我说,咱们这个项目的进度呢?”   游邵抬起头。   领导穿着笔挺的衬衫,脸上堆着一种虚伪的笑。   “在推进中,”游邵机械地回答,“预计这周五能交初稿。”   “预计?”领导的音调上扬了。“我不要预计。我要的是确定。”   游邵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敷衍的点头,嗯嗯了两声。   隔壁的工位空了。   昨日还坐着的王伟,现在椅子倒在地上,桌子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台旧电脑。   游邵发誓他看到了从机箱里冒出来的黑气。   薄薄的,像香炉里的烟。   而且他听到了碎碎念——低低的、愤怒的、用方言骂着什么。   “……都是这狗日的领导……欠我三个月工资……还敢让我加班……我猝死全是他害的……狗日的领导……”   游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游邵?”领导还在等回应。   “没什么,”游邵干咳了一声,“我一定会按时交。”   耳边的咒骂声不停,并且越加凄厉刺耳。   不愧是刚死的鬼,就是有气力。   游邵撑到了十一点钟。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文档里只有三行字,最后一行还是一个小时前打的。   再待下去,他自己明天也要猝死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进了领导的办公室。   “李主管。”   领导正在看什么报表,头都没抬:“怎么了?”   “我、呃——”游邵在心底飞速组织措辞,“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领导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游邵身上扫了一圈。   “身体不舒服?你每周都身体不舒服。”领导靠在椅子里,“上礼拜是头疼,前礼拜是胃疼,这礼拜又来了?”   “因为我确实……”游邵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的是”因为我确实身体不好啊”,但这样说等于在给领导递刀子。   分分钟穿小鞋辞退他。   所以改了方式,小声嘀咕:“唉,李主管,说实话吧,王伟家里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我的电话,说他昨晚死了,警察要找我了解一些情况。”   李主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你,为什么找你?”   他早上就知道了王伟死了,只是按照上层意思压着消息。   游邵添油加醋:“哎,可能是觉得我和他熟悉吧,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李主管咽了咽口水,从钱包里拿出两百:“你去吧,这是公司一点心意慰问一下家属。”   眼神威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懂吧。”   *   下午一点二十分,游邵出现在了医院附近那个算命摊前。   他又来了,毕竟上一次没说错。   老先生正在摆弄一些铜钱,看起来状态不错。   “哎呀,小伙子?!”老先生抬起头,盲眼绽放出了某种诡异的欣悦,“是你啊!我说我最近眼皮一直在跳,贵客贵客——让我再仔细摸摸你的命骨。”   表情却忽然僵住了。   铜钱掉了一地,老头跳起来,甚至都没顾上去捡。   “你……”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嗓音说,“你这身上……”   他拿起了自己的招牌是拔腿就逃。   “诶!”游邵试图喊他,“您等等!我还没问呢!”   老头反复嘟囔着:“跑不掉……跑不掉了……”   游邵震惊,难道自己真的缠上怪东西了?   还是邪门到吓跑算命先生的程度。   游邵立马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附近的寺庙”。   寺庙不大。   门口只有一个生锈的香炉,里面的香灰都硬成了块。   没有烧香的游客,没有跪拜的信徒,只有一个看起来快睡着了的年迈和尚在打扫院子。   游邵进去的时候,和尚都没抬头。   来都来了,就跪吧,虔诚上了最粗最硬的香。   连两百的护身符都买了一张。   游邵心里默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走了半个小时,游邵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同一条街上。   他可以发誓。他已经转过三个弯了。   鬼打墙?!   游邵的脸色开始发白。   霎时间,空间像被折叠了,地面变得诡异地黏稠,像在走某种粘稠的暗流上。   身周的建筑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如同耳鸣的低语变得清晰了。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   声音听不清是男是女,但能听清的是凄惨的哀求。   游邵的脸色苍白。   难道自己续命成通灵体质了?   他以前不怕鬼。   病怏怏,半只脚迈在棺材里,鬼都懒得近身。   他以前甚至盼着有鬼能和自己做笔交易——拿走他那些还完好的器官,换他多活几年。   可现在他有了续命的手段,虽然不长,可他现在健康、有活力。   他什么都不愿舍弃了。   游邵呜咽:“鬼大哥鬼大姐,我这才过了点好日子,你们就来抢劫,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忽得,好似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风声骤然响起,像天地在转动。   那些密密麻麻的低语一下子被噤声了,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回了虚空。   游邵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前面是便利店。   后面是停放的自行车。   左边是住宅楼。   右边是早就关门的餐厅。   一切都正常到诡异。   他的手轻轻发抖,摸向自己的口袋。   那里是白天求来的护身符。   现在一抹,只有一手的灰烬。   妈呀,这下撞到厉鬼了!   飞快跑回了家,游邵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黑心老板发的月饼、家里冰箱里的剩饭、便利店买的便宜面包——都放到了阳台的沙发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好心的神明,贸然骚扰。但是您虔诚的信徒遇到了麻烦,我现在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你有法子帮我去除一下吗?”   “以后我一定好好侍奉你,天天带你吃香的喝辣,有我的好日子就有你的好日子。”   游邵没有看见,自己所雕刻的石膏摆件冒出了森森的黑气,缠绕上他细嫩的脚脖,一路延伸,缠绕到每处雪白肌肤。   最后,在他的胸口凝成一道缠绕黑枝纹理。   黑气发出满意得谓叹:果然,妻子也很想念他。   这不是乘人之危,只是回应妻子的要求。   现在,他可以凝聚出片刻的人性。   吾妻,吾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吾妻很美,   游邵不出意外地被惊吓到, 当天发了高烧。   不敢睡觉,硬生生熬到六点钟,看窗外有了灰白, 他才病恹恹地拿起手机, 给李主管打去了电话。   打了三个才接起。   李主管的声音闷却不掩怒气:“游邵你疯了?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游邵:“主管, 我……”   “我给你说少刷点短视频!”李主管带着洞察年轻人的得意, 丝毫不给他讲话的机会, “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是不是想整蛊我?我给你说,我这个人最不吃压力,今天的文案给我出十个!一个也不能少!”   游邵呵呵冷笑,懒得废话:“主管, 我感觉自己被鬼缠上了,今天不敢出门了, 请假一天,麻烦OA过一下。”   电话那头瞬间闭声。   再出声后, 李主管被彻底吓醒。   声音清晰微弱:“小游啊, 这是法治社会, 什么鬼不鬼的, 你这是自己吓自己……”   游邵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想吐:“和你这种没见过鬼的说不清楚,麻烦主管把请假OA过了, 谢谢主管。”   他没等李主管回应, 直接按了挂断。   ——   游邵躺回床上, 发呆。   他决定跳槽。   听王伟的遗言, 这么司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但一想到要和这么司掰扯一个月的工资,他又想吐。   贫穷如果有味道,一定是胃酸味。   “算了算了, ”他咕哝着,“反正躺个一年半载也没人管我,做条咸鱼挺好的。”   抱着被子,昏迷了一会。   然后挣扎着举起手机,迷迷糊糊地点了早餐和退烧药。   外卖小哥在三十分钟后敲了门,打了五个电话才把游邵叫醒。   裹着被子,对着那个年轻小伙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们,给你五星好评。”   粥的温度刚好。   游邵昏昏沉沉地吃,几乎要把粥喂进鼻子里。   吃了退烧药,他倒头就睡。   睡前还在嘴里念叨:“现在是白天,白天有结界,你们省省力气,不要再打扰我了。”   ——   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居然是睡了一整天。   游邵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在嗡嗡响,但人倒是清醒多了。   还有些低烧,但可以忍受。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遥远的写字楼,那些格子间里还通亮,清晰可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不想加班、不想工作……不想做人了!   变喵咪、抓抓抓!   变马喽、抢抢抢!   变老鼠、啃啃啃!   游邵被自己精神状态吓到了,立马拿起手机刷刷刷——对过度亢奋的脑细胞进行一番安乐死。   刷到眼睛发酸,肚子咕噜叫。   游邵环视一圈,什么能吃的都没有。   房间里没有冰箱。   之前房东的那个冰箱,打开堪比迷你冰河世纪——不知年数的冻肉和泛黄塑料袋黏在冰层上。   精神值和生命值瞬间狂掉。   索性直接让房东卖废品了。   没有冰箱,省电,还避免了食物囤积。   他当时得意哼哼,觉得自己真会过日子。   现在,他很后悔。   呜呜,实在饿的不行了。   应该不会再撞鬼了吧……人不能总这么倒霉!   在睡衣上套了一件外套,游邵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   指尖慵懒地勾着垃圾袋,踩着扁平的拖鞋,手机放着短视频给自己壮胆。   出门前,他转向沙发上那个临时供台拜了一拜。   “好心神明,保佑保佑我。我就出去买个饭团。就一点点时间,你应该护得住我吧?”   ——   打开门。   楼梯间老旧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电流在灯管里滋滋窜动,迸出细碎的火花。   游邵重重跺了好几下脚,昏黄的光亮只颤了颤。   出师不利。   游邵脚趾踩着虚空中颤抖。   饿昏还是吓晕就在一念之间了……   很快他就发现,并非全然漆黑。   蓝黑的光晕浮在空气之中,织成暗流,无声翻涌,密密匝匝地将整片楼道裹住。   整片暗流涌动而出以及最浓稠的地方,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妈妈,有鬼!   游邵几乎尖叫。   月光却穿透暗流,霎时间倾斜而下。   照见墨色广袖垂落,玉质发冠束起长发,一丝不乱。   却照不透那冷冽俊毅的面容。   深邃眼底裹挟着亘古不散的黑水,层层叠叠,望不到底。   游邵手上拎着的塑料袋猛地从指尖滑脱。   攥在掌心的手机也猝然滑落,重重磕在冰冷台阶上,屏幕粉身碎骨。   “盘点那些前奏一响宿命感拉满的神曲”的短视频却没有停下。   缠绵婉转的女声自顾自唱着:“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   化不开的凄然,似是控诉。   寒意顺着游邵的脊椎骨骤然往上窜,顺着骨缝蜿蜒游走,一路蔓延至指尖与四肢末梢。   他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粗糙的墙面,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人踏着昏昧的光影,缓步向他走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夹起一板已经空空如也的药壳,正是他留下的那份昂贵原研药。   低沉悠远的嗓音漫过死寂的楼道,裹挟着经年不散的执念:“吾妻不来送药。”   “那我,便只能亲自前来取了。”   游邵被巨大的惶恐包围,那药在视线中震颤。   沧沚捕捉到惊惶,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轻笑。   气息缓缓拂过游邵耳廓:“吾妻见到我,不欢迎?”   一阵脱力的眩晕席卷上来,游邵身子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一缕清冽沉静的兰花沉香随之笼罩下来,熟悉的气息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吾妻。”   “我头疼了,喂我吃药可好?”   游邵清晰感受到怀抱坚实的轮廓,指尖传来真实可触的温度与重量。   不是鬼,不是幻影。   泪水抢在恐惧之前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   “不,不对……这只是梦。”他慌乱地用力摇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嗓音发颤,“一定是梦,我烧糊涂了。”   怀抱他之人,大步流星走进狭小的出租屋。   原本敞开的铁门骤然被翻涌的黑气裹挟,砰的一声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光。   游邵浑身剧烈地颤抖,闭紧了眼睛。   他不敢看,不敢看爱人的眼睛,不敢看那一张辜负过的脸是何种神情。   是梦、一定是梦。   “求求你,求求你让我醒过来。”   无边的慌乱层层下陷,将他彻底吞没。   他狠狠掐自己的胳膊,企图醒来。   却被瞬间按在了床上。   沧沚伸出手,稳稳扣住他慌乱挣扎不停的手腕。   十指紧紧缠绕相扣,牢牢锁住无处可逃的他。   微凉柔软的唇轻轻覆上他泪痕纵横的脸颊,一点点吻去不断滑落的泪珠。   “吾妻。我好想你。”   “你有想我吗?”   长腿抵在游邵双腿之间,膝盖缓缓顶开他并拢的双膝,无处避让,无路可退。   柔软的唇瓣辗转蹭过泛红的耳尖,一路缓缓下移,落进凹陷柔软的锁骨窝,细碎绵长的吻层层叠叠落下。   一声声低哑的呢喃反复萦绕在耳畔:“吾妻。”   “吾妻。”   “好想你。”   游邵绷紧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他颤巍巍地掀开眼帘。   浓密潮湿的睫毛缀着晶莹泪滴,掩不住眼底漾开的晶莹水光。   视线撞进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责备、没有怨恨。   四目相接的刹那,周遭一切喧嚣尽数归于沉寂。   游邵呼吸停滞,溺毙在那一如既往温柔的黑水中。   沧沚的脸庞一点点向他逼近,呼吸交缠交融。   游邵却猛地推开那俯下的身躯。   背过身,摸向自己的嘴角,果不其然地摸到了早上残留干涸的米皮。   再看自己身上一件褴褛破败的T恤,下面是更破败的短裤、拖鞋。   好想哭。   怎么这么丑的样子全被看去了。   肩头耸动,小声抽噎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温热的怀抱贴了过来:“吾妻感受一番便知。”   房间狭小,一下就被挤压在墙上。   说罢就要抱起。   游邵急眼了:“手机还在外放、是深夜扰民!会被投诉的!我去拿。”   门外还萦绕着凄凉的歌声:“天若有情亦无情,万丈红尘我等你”。   随后只听门口瞬间无声,似是被捏碎了,发出散落一地的声音。   游邵勃然小怒:“你你你你、赔我手机,我分期还没还完!”   那冰凉的手扶在腰上。   嗓音低沉温柔:“好,赔你。”   褴褛的T恤什么也挡不住,已经丝丝缕缕挂在身上。   游邵更加慌乱:“你个黑户哪里来的钱,我这里不接受以色抵债。”   炙热的吻落在肩头。   “好,赔你钱。”   游邵右腿已经抑制不住,主动贴在墙上。   好凉。   声音已微弱不可闻,还在争辩:“不行,我还病着,你不能这样对一个病人。”   沧沚吻他耳尖,手指引着他下巴侧转,偏头与他深吻:“我治好你。”   游邵支支吾吾:“不行、这墙壁隔音很差、不能在这里、万一墙塌了。”   “好,依你。”   到了床上。   游邵捂着自己的脸:“不行、床的质量不好,也会塌。”   沧沚耐心捞起白嫩的细腰,一把扯过毛毯,垫在了地上。   呼吸已炙热如火:”“吾妻,这里可以吗?”   游邵终于避无可避,整个人已一片粉红:“不行、我这里没有……玉露。”   沧沚半跪在前,望着毛毯上嘀嗒的湿痕,眼神越发浓稠,声音暗哑:“吾妻不需要。”   游邵羞得全身紧绷,抽噎着小声哭泣,终于说了实话:“不行、我现在不好看,我没洗脸、没刷牙……”   却被俯身的深吻打断。   然后那目光似水蛇一般爬过月光下莹白羞涩的身躯,越加沉溺,喉头滚动:“不、吾妻很美,一直很美。” 作者有话说: wow,重逢正好在88章,好吉利的数字,一切都很圆满~开启出租屋同居生活,喵喵喵~谢谢39590444宝宝的手榴弹今天更新晚了,自罚三杯歌曲是天若有情 第89章 第 89 章 一起吃蛋糕   游邵平日最不爱上班, 闹钟能按掉七八个,拖到最后一秒才肯从床上爬起来,今天却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整个人跟做贼似的, 蹑手蹑脚地摸黑找衣服, 连袜子都是单脚跳着穿上的。   结果还是没能逃过。   身后一双手臂猝不及防地环上来, 把他整个人从背后揽住。   “吾妻, ”那声音懒懒的,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尾音却压得极低,“等你回家。”   唇瓣贴上他后颈,极轻地啄了一下。   那只手也不老实,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还泛着红的小肚子:“还酸吗?”   游邵浑身汗毛倒竖, 又惊又怕又羞:“不了、不了。”   等他终于三两下套好衣服,脸颊还是滚烫的。   下楼的时候,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虚浮。   全程低着头, 耳根的红晕迟迟散不去, 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所幸, 今日在地铁上没有再撞见什么牛鬼蛇神。   游邵望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原本温顺细碎的刘海被湿气压塌了,他向两侧倒梳开, 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一双桃花眼再也掩饰不住, 含着睡态的朦胧。   一进公司, 李主管就凑了过来, 在他工位周围绕了好几圈,一脸游移不定,像是憋着什么大计划。   游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纯装饰用的黑框眼镜, 面无表情地问:“主管,有事?”   李主管啧啧两声,搓着手:“小游啊,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展新业务,正缺主播呢,你感兴趣不?”他两眼放光,“那可是总公司直接下场的业务!你说你在这天天憋在工位上写文案,能有什么出路?写几百字文案,写到眼睛冒金星,还没人家露一小时脸赚得多。”   游邵淡然回绝:“还是不了,我社恐。”   李主管的保温杯“哐”地磕在桌角,额头上那几根地中海残余的头发都被吹得飘了起来:“真是不识好歹!实话跟你说吧,你这缺勤率,我这个月的绩效表只能给你打个C,不想被优化,趁早转岗吧。”   游邵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好的,主管,我知道了。”   李主管被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憋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悻悻地转身走人,边走边扬着嗓门:“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脸皮太薄!我要是长这张脸,早就去抱富婆大腿享福了,真不会享福!”   游邵后排坐着运营部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也是新人。   趁着李主管走远,小声凑过来:“游哥,我昨天听人事那边说,这个月底要裁50%的人,说是总公司要把几个分公司合并,直接砍掉一半业务线。”   游邵手上敲字的动作没停,兢兢业业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干完这个月就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赶紧物色下家吧,我听说这么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只是账面数字好看。”   小姑娘瞬间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默默打开了招聘软件,一边刷一边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又要走劳动仲裁了……”   游邵望着屏幕上那份AI帮忙生成的营销文档,视线渐渐涣散,思绪飘远。   ——今晚回家,沧沚还在吗?   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   毕竟昨晚两人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谈,他连沧沚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都没问清楚。   要是今晚一回去,沧沚劈头质问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跑了,自己又该拿什么话来搪塞?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公司配的那个AI助手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敲下一行字:   【前任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却临阵脱逃,现在对方追过来了,该怎么办】   打完又觉得不对。   想了想,好像两人也没正经分过手,又手忙脚乱地把“前任”改成了“现任”。   那AI倒是“体贴”,唰唰唰跳出来一大串分析,什么“压力过大导致回避型依恋”“害怕承担责任”“亲密关系中的逃避倾向”,看得游邵后颈发凉。   最后重重甩出一句结论:   【感情不能靠偿还对方的付出硬撑下去哦。】   游邵那张上班惯用的死鱼脸瞬间绷不住了,握着鼠标的手都开始发颤——这AI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可恶的大数据,居然连他心虚都摸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对话框又弹出一个小测试:“宝子,做个小问卷,帮你理清现在的想法叭~”   游邵狐疑地点了进去,一路半信半疑地选完选项,最后蹦出一行加粗结果:   【测试结果:你喜欢这个人,却不看好这段关系。】   底下还贴心地高亮了一段小贴士:【建议先从接触开始,给彼此一段“试用期”好好沟通,切忌操之过急发生亲密关系……】   游邵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已经彻彻底底发生过了,现在还有救吗。   他心烦意乱地把窗口“啪”地关掉。   午饭时间,旁边工位的运营小姑娘端着刚热好的饭,笑得贼兮兮凑过来:“游哥,你不会是跟对象闹别扭了吧?”   游邵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猛地被嘴里的米饭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小姑娘见状笑得更神秘了,捂着嘴低声道:“游哥你别慌,咱们公司抠门得很,整套办公AI只买了一个通用账号,全公司所有人的聊天记录都是互通的,后台都能看见。”   游邵闻言瞳孔地震,手里的水杯差点直接脱手,滴出几滴水。   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扯了张纸巾递过去,又贴心地小声安慰:“游哥你放心,我眼疾手快把记录删了,别的同事应该没看见。”说着还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游哥,我可是我朋友圈里公认的恋爱军师,问AI哪有问活人有温度,我给你支一招?”   游邵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整片肌肤都泛着羞赧的粉色。   他窘迫地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那你说说看。”   自己第一次谈恋爱确实该请教一下其他人。   小姑娘边扒饭边讲:“咳咳,游哥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啊,不过我想说,都什么年代了,生理性喜欢也是喜欢嘛!多少人还找不到对味的人呢!”   游邵又被一粒米呛到了。   “你看你俩现在虽然有点矛盾,但你心里明明白白是喜欢这个人的,这不就够了?他要开口跟你讲道理,你就直接堵他嘴——”她比划了个kiss的手势,“下班顺路买块小蛋糕回去,然后撒个娇,说‘再生我气就不给你吃小蛋糕了’,配上你这张脸,还不得把对象迷得五荤三道、找不着北?”   游邵脸颊红得发烫,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沧沚……会吃这一套吗?   小姑娘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对,来这么几次,以前那些事情自然就翻篇了。过上一个月,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吵架啊,只会如胶似漆,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   等到坐地铁回家的时候,他手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拎上了一块颜色缤纷、看着甜得发腻的小蛋糕。   平日下了地铁恨不得一步迈到床上躺平,今天却磨磨蹭蹭,一步能走出三步的犹豫。   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迟迟不肯上楼。   万一昨晚只是自己出现的幻觉呢……   万一沧沚早就走了呢……   他鬼使神差地绕到楼另一侧,踮着脚往自家窗户那边望——房间的灯是灭的。   苦涩瞬间涌了上来。   可等他终于鼓起勇气,站到自家那扇熟悉的门前,浑身的手脚却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览无余的房间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人,正是沧沚。   没开灯,那表情似笑非笑。   不等他反应过来,沙发上的男人已然起身,几步迈步朝他走近。   修长有力的手臂伸出,稳稳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五指收紧,牢牢扣住他的腰肢。   “吾妻,欢迎回家。”   身后的房门被风轻轻一带,“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室内那股清淡的兰草沉香瞬间浓郁得近乎情色,铺天盖地地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游邵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起,轻而易举地安置在那双宽阔的大腿上。   他一手死死护住怀里那块没来得及放稳的小蛋糕,一边惊慌失措地喊:“你、你要做什么,沧沚!”   下一瞬,一声清脆的响声毫无预兆地落在他身上,滚烫的疼痛混着羞耻感瞬间冲上面颊,烧得绯红一片。   整个人随着屁股那一下,不受控制地乱颤了。   游邵猛地咬住自己的唇瓣,才没让那声惊呼彻底发出。   沧沚,居然打他!   游邵呜咽挣扎着想起身,手腕却被牢牢锁住,分毫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那道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嗓音:“归家太晚,这是一罪。”   宽大的手掌再度落下,不轻不重,却精准地烙在同一处。   “不关心夫君,这是二罪。”   声音贴着他的耳畔落下,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第三罪——不想念夫君。”   游邵刚要辩解自己去买了蛋糕。   可那动作已经变形,丝丝肿痛中渐渐生出了深入内里的痒意。   沧沚附在后背,声音带着哑意:“吾妻,我饿了。”   游邵呜咽:“我买了蛋糕,一起吃蛋糕。”   沧沚吻他的唇、吻他的后背:“一起吃。”   手指捻上那已乱作一团的奶油蛋糕。   游邵迷迷糊糊地被喂饱了。   “不要”的声音被口腔内深入的手指搅碎了发音。   直到再也吃不下。 作者有话说: 撒娇男人最好命出租屋应该还有一章,马上去住大house 第90章 第 90 章 吾妻,教教   今日是彻底起不来了。   游邵睁着眼睛, 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色已经亮得晃眼。   阳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   游邵忽然想到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不对啊,沧沚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怎么一夜之间花样就突然多了起来?   身边的人这时候也悠悠转醒, 长臂一伸, 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吾妻, 在想什么?”   游邵没好气地伸手掐了一把自己手下裸露的皮肤,腮帮子鼓着生闷气,没说实话。   “我今天还要去上班,都怪你, 你赔我今天的工资。”   沧沚也不辩解,只是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 像往常一样细细地替他穿好衣服,末了还揽着他的腰, 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尖:“今天我陪你去。”   游邵瞪大了眼睛:“你陪我?你个黑户, 能出门吗?”   沧沚一边撕开面包片的包装袋, 一边把微波炉里刚热好的温牛奶递到他嘴边喂他:“放心, 他们不会看见我。”   游邵被他一口一口喂着,整个人半坐在他腿上, 喂得迷迷糊糊, 脑子都不太转得动了。   沧沚俯身, 亲去嘴角沾上的面包屑奶渍, 声音低低的:“吾妻,我想了解你的世界,好不好。”   游邵脑子早就不转了, 胡乱地点了点头。   沧沚又亲了亲脸颊,帮他整理好揉皱的衣衫,顺手拎起他的通勤包。   牵着手,一路走到了地铁站。   眼前是早高峰蜂拥而至的人潮,黑压压地涌向闸机口。   游邵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心底生出几分紧张,下意识收紧了交握的手指,格外郑重地叮嘱:“你跟紧我,千万别乱走,早高峰人很多的,很容易走散的。”   沧沚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手指交叉得更紧了。   早高峰的队伍排得老长,车一进站,人潮就跟浪一样往前涌。   游邵只觉得自己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挂到了沧沚身上,被人流推着挤进了车厢角落。   沧沚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宽阔,恰好形成一方完整的阴影,将他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他一只手稳稳撑在车厢上方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揽着腰肢,将人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小心撞到。”沧沚低头,轻声提醒。   游邵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兰草沉香,心底软软的。   他第一次觉得,让人疲惫烦躁的早高峰地铁,竟然也能生出几分长长久久的贪恋。   沧沚垂眸,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低声轻问:“吾妻,喜欢吗?”   游邵心头一跳,睫毛慌乱地眨了眨,脑子瞬间宕机,胡乱应声:“喜欢、喜欢什么?”   沧沚低低轻笑:“喜欢坐地铁吗?”   闻言,游邵松了口气,随即又莫名涌上几分恼羞,轻哼了一声:“才不喜欢。要是有钱,谁愿意挤早高峰地铁啊,又挤又闷,累得要死。”   他随口念叨:“我最喜欢豪车接送,最好再来一辆直升机,完全不用堵车,多自由。”   沧沚垂眸看着怀中人,轻轻点头:“好,我知晓了。”   话音落下,收紧手臂,将游邵更紧地揽进怀里,让他整个人完全靠在自己身上,哄道:“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公司,昨晚很累,再睡一会,好不好?”   游邵本还想硬撑着清醒,可忽地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眯起双眼,陷入浅眠。   沧沚掌心温热,一下下轻柔抚摸着他的脊背,低头亲吻他柔软的发顶。   “吾妻不喜欢的事情,不必硬撑。”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车厢内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车厢里的人依旧挤挤挨挨,却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所有人都像看不见这片角落一般,径直无视。   一丝丝几不可察的黑气自他脚底悄然蔓延开,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寸地面,洞晓着车厢里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游邵是被他极轻的哄声唤醒的,一睁眼,人已经站在了出站的台阶上。   他脸颊一热,慌忙左右看了看:“不会是被你抱出来的吧?”   沧沚似是早就猜到了他心里的顾虑,声音里带着笑:“没有人看见我们,放心。”   游邵将信将疑地踏进公司电梯,一回头,沧沚还稳稳地跟在他身边,笑得温柔又缠人:“吾妻的一切,我都想了解。”   游邵心里权衡了一番,反正也没人看得见他,索性也就由着他跟着了:“我要工作,你安分些,别捣乱。”   沧沚从善如流地牵住他:“好,吾妻。”   游邵坐回工位,照例打开文档。   屏幕上是甲方发回来的修改意见,措辞激愤得堪比小说里的伪人台词,又矫揉造作得让人牙酸,看得他耳尖发红。   真的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的工作……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敲些什么,索性直接把整段需求丢给了AI处理。   沧沚凑在他耳边,好奇地问:“吾妻,这是什么?”   游邵顺手在键盘上打字回他:“这是AI,什么都懂一点。”   沧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吾妻喜欢吗?”   游邵又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呛了一下,继续打字:“只是工作需要,谈不上喜欢。”   沧沚的声音很轻:“那吾妻喜欢工作吗?”   游邵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有谁能喜欢工作哇!工作狂除外……   索性直接在对话框里打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生气表情,又追加一句“别打扰我工作”。   沧沚这下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是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那视线像有实质一般,细细密密地舔过他没设防的脸。   游邵被这道目光烧得后颈发烫……果然,带沧沚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坐在后排的运营小姑娘瞧他脸色不太好,凑过来小声问:“游哥,你和你对象,还没和好吗?”   游邵猛地一凛,余光扫过去,果然看见沧沚眼睛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住口啊,正主就在我旁边呢!   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含糊道:“和好了。”   运营一脸八卦劲头:“那你怎么看着还是不太高兴,蛋糕吃了吗?”   游邵脸“唰”地红了,心想:何止是吃了,简直是吃干抹净。   运营见状,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点到即止的表情:“很久没见了,是会有点……游哥,平时可以多分享一些增强情侣间幸福感的小技巧,感情这东西,都是靠日常积累的。”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热得快要缺氧,都不敢看沧沚是什么表情。   慌不择言地摆手:“明白了、我知道了,快干活吧。”   转头时,沧沚一张冷峻的脸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他腿上,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劝:“吾妻,何时与我生过间隙?”   游邵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尺子,“啪”地一下打在那只冰凉的手上,皱着鼻子,一脸嗔怒。   却终究不敢当着满办公室人的面说出半个字来。   沧沚也不恼,反倒伸手捏了捏他发烫的手指:“吾妻回家后,好好与我解释一番。”   中午吃饭的时候,游邵实在忍无可忍,把人拽到楼梯口低声教育:“你不许再说话,不许动我,我这是在赚钱养家,工作纪律是很严格的……”话说到一半,语气又软了下来,补了一句,“你饿了吗?”   沧沚像是根本没把前面那一长串“纪律”听进耳朵里,目光只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瓣,低声道:“饿了。”   游邵在公司卫生间,对着镜子看清自己腰间被揉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衣、还有微微肿起的唇角时,只有崩溃。   这还是令人养胃得工作时间吗?完全崩坏了。   始作俑者就站在他身后,一脸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手还环在他腰上不肯松开。   游邵一急,张口就去咬那只不老实的胳膊:“我要上厕所,你不许跟进来!”说罢像逃命一样钻进了隔间。   沧沚望着那扇形同虚设的门,若有所思。   妻子需要,他也可以帮忙,为什么要避讳自己。   也许应该建立更多的耐受,让妻子不再害羞……夫妻一体,不该区分你我。   *   下午,领导说总公司的人事到了,要挨个开小会。   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叫进去,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运营小姑娘一脸哀嚎地凑过来:“完了完了,看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肯定是要辞退我。”   游邵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录音笔递过去:“需要吗?”   运营瞬间眼睛一亮,惊喜地接过去,鬼鬼祟祟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等轮到游邵进去时,那位打扮干练的人事女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李主管一直说公司里卧虎藏龙,我原先还不太信,今天见到你,才知道他没说谎。”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一身纯白衬衫,浅蓝色工牌挂在胸前,细窄的腰线收进笔挺的黑色西装裤里,顶灯打下来的光线恰好勾勒出臀部不容忽视的弧度。   黑发衬着一张巴掌大莹白的脸,又美又娇。   这长相比公司团播里那几个走“办公室海妖风”的主播还更有市场价值。   人事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转岗协议,推到他面前:“看看吧,待遇很不错,而且总公司这边的福利——”   游邵坐在椅子上,连协议都没看,干脆利落地打断:“不要。”   人事显然不死心,直接把数字念了出来:“税前12k加提成50%,这是对标公司头部主播的待遇标准。你作为一个新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行业90%的水平。”   游邵依旧摇头,语气坚决:“不要。”   人事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却仍旧维持着职业礼貌:“可以说说是什么原因吗?是福利方面有顾虑,还是对岗位发展有担忧?我可以帮你解决。”   游邵咧嘴一笑,一本正经地胡诌:“我家里人以前给我算过命,说我身上跟着东西,不能靠脸吃饭,会折寿的。”   人事的表情彻底龟裂了:“这……这都是封建迷信。”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忽然急促地闪了一下,噼里啪啦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游邵心里哼哼,看来鬼老公还是有点用的。   再亮起来时,人事女士脸上还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游邵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看来也没别的事了,我先走了。”   下午整个公司的气压都低得吓人。   运营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他们不是要直接辞退我,是逼我降薪,想让我自己知难而退,真是够狠的。”   游邵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些:“找到下家了吗?”   运营抽噎着说有几个在面试。   游邵好歹在这行摸爬滚打过一阵,基本的门道也听说过不少,便帮她一条条过了一遍:“这家不能去,我刚毕业那会儿就踩过,一模一样的坑……”   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自从会议室出来,沧沚就没了踪影。   游邵忍不住轻啧一声:和这人谈恋爱果然麻烦,想找都没处找。   游邵这次辞职,是铁了心不打算再拖泥带水,当场就把辞呈递了上去。   李主管盯着他手里那支来路不明的录音笔,咬着牙,愣是没挤出几个囫囵字来,最后只能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游邵和运营一道下楼,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几个总公司来的人正跟保安争执得面红耳赤:“这车堵在我们车前面是什么意思,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快叫拖车移开,现在谁都出不去了!”   游邵顺着争吵声望过去,只见一辆黑漆锃亮的车停在公司楼下,车身线条流畅,虽然看不懂具体是什么牌子,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低调气派。   他心想:估计又是哪个没素质的富二代。   正想着,那辆车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一双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先伸了出来,随后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游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游邵整张脸瞬间表情失控。   旁边的运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疯狂摇晃:“游哥!我就知道你是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你终于不装了!回归富贵生活也别忘了我这个恋爱军师啊!”   游邵实在扛不住周围那些或惊讶或艳羡的目光,像逃命似的一头钻进了已经打开的后排车门。   管家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用现金摆平了其他人的怒气,而后坐上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是您的丈夫让我来接您的,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困扰。”   游邵在后座攥紧了拳头,脸颊烧得通红——果然,是沧沚干的。   这又是从哪里学的招数!   车子一路驶入夜色,渐渐驶离了熟悉的市区,拐进一条僻静的郊外道路,两旁是一排排风格考究的欧式建筑。   游邵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从没想过,这座城市的边缘竟还藏着这样一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庄园式建筑前。   管家下车,替他拉开车门:“游少爷,请下车。”   游邵提着通勤包和还没来得及吃的饭盒,一时间被眼前纸醉金迷的景象晃花了眼——头顶是一盏接一盏不要钱似的水晶吊灯,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泛着幽幽的光。   大厅的门此时已缓缓开启。   只见沧沚一身裁剪合身的黑色高定西装,宝石胸针与袖扣一样不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那张素来冷峻分明的脸此刻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是折射细碎的水晶光芒,亮得发烫:“吾妻,欢迎回家。”   游邵被他一把抱起,恍惚间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伸手去扯他身上那身考究的西装:“你不会是去偷钱了吧?”   沧沚落座,顺势将他安置在自己腿上:“来路合法,只是时间仓促,不比原来的府邸精致,但我想吾妻应该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长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精致菜肴,游邵还没回过神,脸颊就被亲昵地贴住,牛排温柔地送到了嘴边:“我知道你今天辞职了,乖,多吃一点,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游邵本还在挣扎,这么一路被亲着、哄着,吃到最后只剩下几句口齿模糊的“吃饱了、吃不下了”。   而后又被人牵着手,乖乖去洗漱、换了轻薄的睡衣。   沧沚贴在他耳边,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今天又学了很多新知识,吾妻,要不要试试?”   游邵脸颊瞬间绯红一片:“不许学,不许你学!”   沧沚低低地笑了一声,指腹摩挲着他的耳垂:“吾妻,你说我们需要和好吗?”   游邵被烫得缩起身子,呜咽摇头:“不需要、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沧沚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亲了亲他发烫的耳垂。   手腕反转,游邵看见自己视线中是那颗粉红带绿的晶石耳坠,呼吸瞬间乱了。   怎么还把这东西带来了……   始作俑者却半点不急,眯着眼睛笑得真挚:“吾妻,教教我,什么是爸爸,什么是妈妈……”   游邵整个人羞得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咬紧了嘴唇,一句话都不肯说出口。   沧沚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得像羽毛:“吾妻,多叫几次,我就懂了。”   耳坠刺入,凌乱作响。 作者有话说: 沧沚:人在,心就在,何时生过间隙?小鱼烧:呜呜,完全没有机会深入交流谢谢落空宝宝的地雷! 第91章 第 91 章 两个世界,   新房子的格局通透又安静, 客厅南侧单独隔出了一室。   门外立着一整面密实的绿植屏风,层层叠叠的枝叶错落交织,恰好完全遮挡住室内景象, 只隐约透出里面隐约的光影。   游邵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纯色衬衫, 衣摆随意垂着, 领口松松散散敞着两颗扣子。   本是累得不行, 起身找点东西吃, 一眼瞥见这处景色, 踩着拖鞋好奇地走了过去。   只见五米挑高的落地玻璃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天光温柔倾泻,尽数洒进室内。   硕大的龟背竹舒展着油绿厚实的叶片,琴叶榕枝干挺拔、叶色鲜亮, 各式细软的爬藤绿植沿着墙面、窗框肆意蔓延缠绕。   最中间摆着一张不规则的白色大理石岛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原本堆在阳台角落的那些雕塑, 都蒙着一层透明薄膜,静静等着他掀开。   游邵没想到沧沚把这些东西都搬了过来, 伸手摸了摸那些刻刀的木柄, 一时竟有些恍惚。   身后忽然覆来一片温热的阴影,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悄然环住了他的腰, 轻轻贴合在他细软的腰腹处:“我记得你素来喜欢雕刻,往后这里, 就是你的专属工作室。喜欢吗?”   游邵当然喜欢, 在这里工作, 感觉立马跻身世界名流雕塑家, 身价瞬间暴涨!   忍不住开心地点头。   沧沚满意地笑了,俯身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我去做饭,你随意逛逛, 累了就歇着。”   别墅里佣人不多,能进主人房间的更是屈指可数,大小事务沧沚都是亲力亲为。   游邵懒得动,干脆窝在沙发上,一副等投喂的模样,光裸的小腿晃来晃去,惹得厨房里人频频注视。   等沧沚端着盘子过来,一把将他抱到了餐桌旁的位置上,游邵才“啊”地张开了嘴。   沧沚也乐得伺候,一勺一勺喂完,才慢悠悠开口:“想不想回去看看?”   游邵脑子转了片刻,才理解意思。   眉眼瞬间怅然,两个世界的时光流速截然不同,那边认识的人,或许早已沦为一抔黄土。   只怕触景生情。   沧沚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想,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你不必多虑,他们都过得很好。南清如今在替我代理国事,你几位弟弟,也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要不要,回去见见他们?”   一提及旧时人事,游邵鼻头就是一酸,密密麻麻的酸涩感缠绕心头,堵得他呼吸急促。   沧沚看出了他的动摇,顺势轻声引诱,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当年亲手设计的烈士陵园,早已竣工落成。岁岁年年,都有百姓自发前往参拜、祭奠,香火不绝,无人遗忘你的心意。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游邵心口猛地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   沧沚俯身,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鬓角,语气愈发诱惑:“还有你当年写的那本话本,搁置数年,迟迟没有结局。坊间读者念念不忘,年年都有人自发续写衍生版本,众口相传,人人都在等候你这位作者最终收尾。”   “这些,你都不想亲眼看看?”   “话本?”游邵愣了一瞬,沉睡多年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脸瞬间就红透了,“你、你该不会也看了吧!那都是我瞎编的,是舆论造势的手段,懂不懂!”   沧沚不慌不忙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手仍旧攥着他的指尖不肯松:“我懂。吾妻的所有心意,我尽数知晓,全然懂得。”   游邵又羞又酸涩,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再想想。”   “好,不急。”沧沚声音很轻,“两个世界,由你往来。”   游邵被这句话怔住了,睁开眼直直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沧沚一路追到这里,好歹得付出点什么代价,怎么听着这般轻松,跟坐高铁一样随意。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沧沚,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怎么这么厉害?”   沧沚笑得依旧淡然:“不过是沧海一粟,世间寻常罢了。”   游邵不满意这个答案,坐直了身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不是我夫君吗,为何要瞒我?”   沧沚眼神暗了暗,微微抬手,便将他的坐姿换了个方向,让两人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游邵眨了眨眼睛,乖乖等着答案。   “不过是一方世界的所有者罢了。”   游邵瞬间僵住:“……什么意思?”   他眼前这人,居然是位神仙?   可怎么看都不太像——传说里的神仙该是光风霁月、不沾凡尘的,哪有天天缠着他不放,黏人得跟有瘾似的。   沧沚看穿他脸上的表情,凑过去亲了亲他微微发颤的嘴唇:“我无正统神职,算不得寻常神仙。”   游邵浑身一颤:“那岂不是……跟女娲盘古一样,是创世神?”   沧沚沉思片刻:“我生于混沌,一方世界因我一念而生,倒也可以这么类比。”   游邵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周身血液都像是骤然倒流,冰凉的触感漫遍全身。   面前坐着的,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神,而自己,大概连蜉蝣都算不上?!   他后背一寒,声音都开始打颤:“你……你怎么会看上我,在你眼里,我岂不是跟虫子差不多?”   沧沚抬手,宽大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的后背,听完这话轻笑出声:“为何这般想。我见你,如见我。吾妻这般美丽可爱,为何妄自菲薄。”   往日听这些情话,游邵总要沉醉个七八分,今日却怎么也沉不进去,咬着牙只憋出一句:“你骗我。”   沧沚不恼不躁,又是亲又是哄,伺候得他舒服得脚背绷直发颤,才轻声问:“我骗了什么?”   游邵紧紧咬着下唇,心口委屈。   若是早知道沧沚是这般存在,他当初怕是早就跑得没影了,那会一腔孤勇去求职,信息差真是要命!   又想到自己害怕又愤慨,还替那边的百姓操心担忧,左右不过都是他的子民,怎么折腾都合理合法,自己真是多心去管。   沧沚见他一脸愤慨,低头贴着他的眉眼、唇角,一次次温柔亲吻,耐心哄慰:“吾妻莫气,我都解释于你,丝毫不瞒你。”   游邵冷哼,总算是理他了。   沧沚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虽为此方世界的创世者,却并非人类的创造者。万千岁月,我大多沉眠于混沌,不问世事。那些无以为继、无法轮回的魂魄,顺着空间缝隙落入此方天地,在此繁衍生息、生生灭灭,自成人道。”   游邵怔怔靠在他怀里,屏息凝神,听得彻底失神。   “人道与我本源之道相悖,此消彼长,难以共存。”沧沚嗓音低沉平缓,缓缓诉说,“人间本就历经水土不服、朝代更替、战火纷乱,众生在苦难中存续,反复泯灭、重生。天道偏爱人道,却也因此留下致命缺陷,往昔岁月,人道数次濒临寂灭。我心生怜悯,故而入世入局,踏入俗世朝堂,只为修正人道存续的轨迹。”   这番亘古渊源,彻底颠覆了游邵所有认知。   他怔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未平的颤意:“那你为何不直接当皇帝?”   沧沚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释然:“我本无心皇权权柄,入世之初,只学黄帝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治世之术。遇见你,才知我所学太过浅薄,烟火温存,才是世间动人光景。”   游邵想起往日种种,那些看似寻常的付出,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不寻常。   那些真真切切的心意做不了假,沧沚真的珍视自己……   心底的酸涩与动容层层翻涌,彻底淹没了方才的惶恐。   “我若登临人皇之位,执掌人间权柄,便要收回散落世间的本源道力。”沧沚语气平淡,“届时为稳固人道秩序,世间诸多隐患,皆要尽数肃清,该杀、该舍弃的,无一例外。”   游邵咽了口唾沫,没想到那暴掠的清洗还有这么一出缘由。   又追问:“那……那些丹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沧沚摊开手心,凭空浮出一颗药丸:“是离散的人类魂魄。人道残缺,众生魂魄本就同源共生,乱世之中生死无别、聚散无常。这些丹药,不过是乱世魂魄的寄托载体。人固有一死,皆是天道寻常,并不误以后轮回。”   游邵声音很轻,如风一般:“那我呢?”   沧沚瞬间收力,掌心的药丸骤然化作细碎莹白流光,四散消散,无影无踪。   他微微低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游邵的眼底,眸色认真又郑重:“你的不一样。你的丹药,不取众生魂魄,纯粹来自我的本源神力。你无需有半分自责,从未亏欠任何人。”   游邵瞳孔猛地一震——他一直纳闷自己吃的丹药为何没有名字,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忽然就靠在那宽阔的肩头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都怪你。”   沧沚抬手,指腹轻轻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下温柔抚着他的后脑勺。   嗓音低沉沙哑:“是我的错。我亘古独身,从未与人结侣相恋,不懂人间相处之道。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心生惶恐、独自煎熬。”   游邵攥着小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那坚硬的后背上,却又不敢真使劲。   明知道沧沚没做错什么大事,可他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咬他的脸,咬他的锁骨,咬他的肩膀,怎么咬都不解气。   索性痛痛快快在他怀里哭了一场。   沧沚只是静静由着他撒气,不时还主动凑过去,把没被咬到的地方送过去让他咬。   游邵哭到最后,泪眼婆娑,上气不接下气。   沧沚拿过纸巾细细替他擦眼泪:“往后所有事,我都一一与吾妻商量,绝不擅自隐瞒,好不好?”   “我只是怕你知晓我的身份,心生隔阂,与我疏远。”   游邵闷哼一声,没接话,起身就要往外跑:“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别理我。”   话音未落,腰就被人一把扣住,牢牢禁锢在怀里。   沧沚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吾妻已知我全部秘密,知晓我最深的底细,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与我分开半分。”   “你这般特殊,若是被世间别有用心之人套话,便会沦为异类,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坏蛋!”游邵微微挣扎,耳尖泛红,又羞又急,“我看你是故意告诉我的!”   沧沚微微侧身,将他的身子掰正,让他直直对上自己深邃无底的眼眸。   声音低沉:“吾妻,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唯独不要离开我。”   游邵完全动弹不得,只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想哭,果然不要惹老处男!   还是这种寡了千百年的老处男!   沧沚抬手,轻轻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掌,十指紧扣,温柔引导着他的指尖。   嗓音低沉磁性:“随意罚我。咬死我、压着我、掐着我,任由你解气,好不好?”   游邵被那作乱的手引得头皮发麻,听着耳边厚重的喘息,又羞又恼:“这哪里惩罚,你不要再奖励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沧沚:带吾妻回家结婚。小鱼烧会脱胎换骨,有新身份哦就差一章了,明天能写完就全放上来 第92章 第 92 章 只记永生永   搬进新居这些日子, 游邵总觉得眼角余光不太对劲。   起初是灰白虚影一晃而过,他以为是自己用眼疲劳,没放心上。   可这几天越来越勤, 形状也越来越清楚了——有时是走廊尽头站着的浅白身影, 有时贴在落地窗外晃。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 还能瞥见电视机柜下蹲着一团淡灰影子。   一眨眼, 又消失了。   游邵揉揉眼睛, 飞蚊症了?白内障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满屋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游邵刻完一半的作品,正准备站远些打量。   一抬头,正对上工作室门口那道虚影, 眉眼模糊,通体灰白,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嘴唇一张一翕:   “带我走……”   “带我走……”   这回是真的!绝对不是他眼花!   游邵汗毛唰地竖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转身就扑进沧沚怀里, 两条胳膊死死缠住他脖子, 声音都在抖:“老公!有鬼哇!!”   沧沚被他这一扑带得往前晃了下, 手倒是稳,顺势扣住他腰。   “别怕。”他声音低沉, “我在。”   等游邵情绪平复, 才解释:“不是恶鬼, 是不进轮回的虚魂。”   游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使劲蹭了蹭,把浑身发毛的情绪压下去。   还是心有余悸:“那它们干嘛老跟着我?天天见,还越来越清楚了?”   “因我在此。”沧沚语气平淡, “此间天地魂魄无数,困于夹缝,不得轮回。我乃创世本源,气息天然引它们靠近。你伴我身侧,气息与我相融,自然也成了它们追随的方向。”   游邵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不是闹鬼,是我沾了你的光?”   沧沚低头蹭了蹭他发红的耳尖,语气添了点无奈:“也正因如此,我不能在此久留。本源之力滞留人间,于世道是隐患。”   游邵方才的惊惧散了些,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抬眼看着沧沚,轻声问:“那你……要走?”   沧沚把他抱得更紧:“不急一时,离我近些,他们不敢靠近。”   游邵怀疑沧沚是故意吓他,因为往后几日,他连脚都没下地半分,整日不是挂在身上,就是缩进怀里。   腻歪得要融为一体似的。   *   闹鬼的骚动消停几日,游邵却再次病发了。   天刚亮,薄雾还没散。   游邵躺在床上,忽然浑身没了力气,四肢发软,连抬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很是费劲。   睁眼是一片流动旋转的漆黑,什么也望不见,只是加剧了眩晕呕吐的感觉。   但是他不能吐,听说这是心梗前兆。   他清楚地感觉到,耳朵里嗡嗡响,浑身发冷,自己的温度在很快地往外流。   沧沚几乎是在他气息乱掉的瞬间就醒了。   他手掌贴在游邵冷汗淋漓的苍白脸颊上,渡着一点暖意,可这点暖终究抵不过身体衰败的势头。   妻子如一缕烟似的随时会散去。   “这具躯壳已经到了极限。”沧沚嗓音哑得厉害。   游邵靠在他怀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轻轻点头,声细如线:“嗯……”   他知道,沧沚得本源吊住他一口气,可终究是外力硬撑,治标不治本。   身体机理在经历上次抢救后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喂我吃颗丹药……我也许能撑住……”泪珠顺着眼睫滑落,他不愿就这样死去。   整个人浑身失了血色,似白瓷制成,素白釉面沾着薄露,却失了最重要的一丝天地灵气,蒙着一层死气。   药却没喂来。   “吾妻。”沧沚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声音郑重,“你可愿舍了这世间的身份,斩断人间的所有痕迹,脱胎换骨随我入仙道?”   游邵混沌的神志清醒了一点,长睫毛颤了颤。   仙道?   意味着自己再不为人。   往后这个世界再没有游邵,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没人找得到他……   他费力眨了眨眼,眼底是疲惫,也是释然。   这人间于他,本来就是亏欠和苦楚居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声音发颤:“会痛吗?”   沧沚抱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轻吻发冷的脸颊:“不痛,只当是睡一觉罢了。”   游邵靠在他怀里,浑身没力气,像一片断了根的浮萍。   他轻轻点了头。   “我愿。”气若游丝,字字却清楚。   沧沚低头,吻掉他眼角溢出的湿意,郑重应誓:“好,吾妻,你我往后千秋万载,永不相负。”   *   新生的神躯光洁无垢,蜷缩在一朵白莲花心,洁白光滑的四肢随意舒展,却自带古朴典雅的韵味。   本就艳丽的面容没了丝丝病气,越加夺目,黑发长睫,是莲内唯一的异色。   莲蕊柔光流转,细碎的金白光点浮浮沉沉,温柔地裹着他的神魂和身体。   丝丝缠绕,每一处弧度都是造物主的偏爱。   睫毛轻颤,终于神魂融合,褪去凡尘。   游邵只记得沧沚温柔的怀抱和那个绵长的吻,暖意裹着他往下坠,坠进一片安静。   睁眼时,浑身没有半点病痛的虚软和寒凉了。   眼前是澄澈温润的白光,层层莲瓣围着他,洁白,透亮。   淡淡的莲香萦绕鼻尖。   他能清楚感觉到周围飘着无数细碎的灵力,以前看不懂的天地气息,此刻全都清清楚楚映进感知里。   一缕黄白色的灵光从虚空聚过来,绕在他指尖,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浑身舒展,安安静静的。   他心念一动,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古老的道音在天地间响起来:   “混沌生莲,灵体新生。自此记名,濯涟上仙。为创世尊主沧沚道侣,承天地眷顾,享万古清宁。”   道音落下,莲香更浓了。   重瓣白净的荷花层层绽放,将内里艳丽身姿尽数托举呈现。   仙子半坐莲中,墨丝如瀑,缕缕遮盖在身前,眉头微皱,眸中盛着水光,桃花面容带着初为神明的羞怯。   未着寸缕,却胜过穿着万千华服与配饰。   只是呼吸间,天地就失了颜色。   莲台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沧沚一身墨色古衣,眉眼紧紧注视着他的妻子,抬步上前,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天色朝霞,是最好的霞披,他已等不及与妻子成婚。   “吾妻濯涟。”沧沚轻声唤他的名字。   游邵靠在他怀里,轻声应:“我在。”   *   归位之后,沧沚便着手筹备二人的大婚。   游邵不上心,一味撒娇:“不过吃顿席,怎么有这么多流程,简化简化嘛!你想累死你老婆?”   沧沚亲他脸颊哄道:“我知你不喜热闹,宾客可以从简,仪式不能省。”   游邵又指着屋里堆满的红绸,几乎要把整个寝宫淹没:“还有,你准备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只用一次太浪费了,你懂不懂养老婆要勤俭持家,可持续发展……”   沧沚不为所动:“天地作证,理应郑重。”   游邵看着满屋的红色,只觉得自己都要晕了:“那少放一点红色好不好,我都要色盲了。”   沧沚不应,帮他揉眼周穴位,亲他嘴唇:“只是觉得红烛帐暖,吾妻入内,应是另一种绝色。”   游邵瞬间理解了那意思,只觉得全身烧得厉害,更是被烫得吓了一跳:“婚前要禁欲!你,你节制一些!”   沧沚又落下几个浅吻:“好,我自会慢些。”   轻笑,“只要吾妻不催。”   *   婚礼当日,天光清透,云霞染金。   九曲回廊层层叠叠地挂着大红喜绸,绸缎随风轻荡。   廊柱之间悬着的琉璃灯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光融融,衬得满殿喜气融融。   本是公府,现在早已换了牌匾,成了皇宫别院。   游邵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任由仆从们替他更衣。   素馨哭了一会又一会,又频频笑起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游邵道:“素馨你再这般,怕是有人要当你失心疯了。”   素馨用帕子擦干眼泪:“公子,奴婢实在是情绪激动,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游邵也是眸中带了湿意,没想到往日熟识都在,世间再无短命鬼。   大红喜服层层加身,绣纹是繁复的云鹤纹样,金线勾勒,针脚细密,穿在身上竟一点不显累赘,反倒衬得他眉眼动人,身姿玉立。   发髻高束,一支赤金凤钗斜插其间,垂下的流苏随着他动作轻轻晃。   素馨也被晃晕了眼睛,片刻失神,喃喃:“公子,貌若仙姿应该就是如此吧,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游邵看着镜子,他从未用过这么红的口脂,也从未描眉画钿,只觉得镜中人是他又不是他。   这也太艳了,简直和花妖似的!   忍不住嘀咕:“我是理解花枝招展是什么意思了。”   素馨笑着盖上盖头:“公子面容撑得住,就该艳了才好看。”   殿外礼乐忽而奏响,钟磬齐鸣,悠远庄重。   游邵被引至殿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眼前朦朦胧胧只剩一片喜庆的红。   脚步由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殿中。   “新人对拜——”   礼官唱喏声落,游邵依着礼数,朝着眼前那道挺拔的影子躬身一拜。   透过盖头的缝隙,他隐约瞧见沧沚今日一身玄底金纹的礼服,长摆垂地,身姿如松如竹,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与……紧张?   原来沧沚也有紧张的时候啊。   游邵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却突然被传染了,拿着红绸的手也抖起来。   “天地为证,日月为凭——”   礼官的声音悠悠传来,一句句古老的誓词念下去,游邵跟着重复,心跳却一下下撞着盖头下发烫的耳根。   厅里只坐着几桌。   裴景早是稳重的儒臣,半捂着脸,一边喃喃着“男风不是正道”却还是偷偷张望,难掩眼角的湿意:“游兄竟是一步落入深渊,再无探头之日了。”   薛忱坐在他旁边,举着酒杯一杯一杯下肚,逗旁边捏紧拳头的游穆清:“别看你哥现在是回来了,轮到你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游穆清这几年长居边塞面色本就黑,听了这话,更是黑如锅底:“谁要见他!”   冷哼了一声,烈酒下肚。   游南清时刻张望着自己二哥的动静,见他没有动手,才温润笑道:“做弟弟的,只盼哥哥生活美满就好,旁的都不求了。”   游南清单独坐着一桌,旁边跟着一位侍卫捧着折子,他不时挥墨几笔,竟是宴席都不得闲,只是象征性抓了一红枣吃了,全当是礼节。   师父方知早不知云游何处,是半点不愿意来见他,生怕惹上些俗务。   剩下桌,都是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埋头吃菜,不敢乱言,偶尔偷偷笑上几句。   礼成,礼官唱喏。   沧沚朝席上各位拱手:“府内简陋招待不周,各位席毕自行离去,便不相送了。”   说罢,已是牵着游邵去了自己寝宫。   礼官拿着金豆子金叶子给席上人撒,所谓沾沾喜气。   游南清抬脚第一个走,府外轻便马车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他去处理政务。   游穆清面若寒铁,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却被游南清轻巧地取走了,小声:“今日是大哥的喜日,不易碎物,我们改日来见便好。”   游穆清甩着衣袖踏步而去:“谁要见他了!”   游南清对着剩下的人道别,抬脚就去追了。   薛忱又是一杯酒下肚,肘击裴景:“你不走?”   裴景视线紧紧黏在滚落在地的金豆子,被这么一打断,立马转移视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这酒席不错,我再吃些。”   说罢动筷狂吃起来。   只求薛忱早点走了,自己多捡些金子。   薛忱却不走了,执着在旁边劝酒。   两人喝得醉醺醺的,最终被抬去别院住下了。   那一夜,京中疯传裴监察闯入皇帝别院,拼死谏言,不知又得多少人头不保,朝堂风云再起,又是给游南清添了桩桩件件难事……   *   寝宫寂静,烛火摇曳,游邵听得见自己越加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沧沚亲自伸手,指尖挑起大红盖头一角。   红绸滑落的瞬间,满殿灯火骤然清晰地落进眼里。   新妇娇俏,盛装之下,似是重瓣莲花终于展开层层花瓣,露出内里青涩又颤立的花蕊,美艳得不可方物。   游邵羞怯地抬眼,正对上沧沚的目光。   那双眼睛向来沉静,此刻却盛着满满的、毫无遮掩的情意,像是把这万古清宁的岁月都凝为此刻一眼。   眉眼低垂,唇角噙着极浅极浅的笑意,连素来清冷的眉骨都暖了几分。   他望着游邵,目光缓缓从眉眼移到唇畔,再落回眼底,火烧似的,燎原千里。   游邵被这么盯着,脸上那点因为盖头闷出的红更深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看什么呢,跟第一次见似的。”   “确是。”沧沚声音低哑,眼底笑意更深,“今日之你,与往日皆不同。”   “……肉麻。”游邵小声嘀咕,耳朵却红得能滴血,眼底却也悄悄漫上一层水光。   红帐宽大,新修的浴池热气萦绕,将那铜镜都濡湿了,沾着手印一片模糊。   越是良辰之时,越是要每秒计算。   哪管日夜。   只记永生永世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MOMOw宝宝的手榴弹~感谢各位小天使读者一路陪伴~撒花撒花~正文就在这里完结啦以后可能会修前文一些措辞,剧情不会改动了。这周会写番外的,现在小鱼烧和国师理论上是可以周游三千世界的,所以多写一点推推下一本预收《假扮暴君弟弟兼职神明》,球球点个收藏,这对本来说真的很重要,球球球球本口味比较固定,喜欢互宠喜欢霸道daddy聪明小娇妻二人转~喜欢两情相悦的强制爱~喜欢从陌生人的感情写起(不感冒前世今生),喜欢一些边缘行为,一点一点累计做成一盘大菜~永远的HE守护者~口味相同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本咕不迷路~贴贴下本古耽文案,跪求点点收藏:苏清砚穿书,成了暴君萧烬玄失散多年的弟弟——现编的。风一吹就咳半天的娇气小可怜,撞见暴君第一句话:“哥哥,我是你最疼的小五呀。”暴君没说话,抬手把人扶了起来。苏清砚开始装神弄鬼,样样说中,全靠他看过原著。暴君刚斩落军中奸细,擦沾血的佩剑,含笑问:“弟弟可是又有神谕?”苏清砚哆哆嗦嗦:“三日后必有大雨,不宜行军。”果然,暴雨倾城,冲垮了必经的桥。萧烬玄把他揽在怀里,塞了暖炉:“神体畏俗尘,弟弟莫要着凉了。”苏清砚满意地酣睡:哼哼,大腿这下抱紧了。*萧烬玄第一眼,就看出这弟弟是假的。只是瞧着这羸弱可怜的小骗子在面前拙劣演戏,别有风味。直到那次刺杀,假弟弟替他挡了一刀,疼得直掉眼泪还拍马屁:“哥哥福泽深厚,是救民于水火的明君,这劫弟弟替你渡了。”萧烬玄第一次觉得——他就是为他降临凡世的神明,他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弟弟。哄着安慰,亲上那流血的肩膀:“以后哥哥护你周全。”*苏清砚独占宠爱,还不许暴君与皇族遗女联姻,理由是“影响新王朝气运”。实际:呜呜,我演得全是她的戏,她来了我就得嗝屁了。暴君边喂葡萄边亲昵擦掉嘴边的汁水:“好,有你足矣。”深夜,暴君把这尊被自己一手捧起来的“神明”按在榻上,声音发哑:“乖,帮帮哥哥。”“神明”眼尾通红:“哥哥,你这是亵神!”却还是乖乖任由索取。眸中水光流转,呻吟如猫叫:只要哥哥宠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不想哥哥与他有芥蒂。*史载:萧王每克一城,纵其弟布施传教,抚恤流民。所过之处,百姓感念其恩泽,立素清仙尊牌位以祀,香火不绝。“我不信神佛,却知你是我一人独享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