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扮演备胎人设(快穿)》作者:长枝青 文案 #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备胎?# 备胎部年度晚会上,谢慈作为总年度备胎人设扮演获得满分的老前辈,笑着作答:“很简单,大概就是他退你进,他进你退,嘘寒问暖死心塌地隐忍心意死不悔改,让你们的人设充满犯贱又反差的矛盾感,最后加点狗血,达到这一步就差不多。” 崽崽们听的似懂非懂,谢慈耐心解释:“不懂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备胎人设的看点就是虐,花心风流者为他伏低做小、孤僻冷言者为他聒噪操心、野心勃勃者为他放弃诡计、不辨情爱者为他降落。” “等对方落网,再进行收尾阶段的反杀,这样一套下来,你的人设足够丰满,得到的评定分就会很高。” 他分明说得温柔,却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单元一: 谢慈有个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彼此。 所有人都以为两人应该水到渠成的在一起,却没想到竹马突然有了喜欢的人,这人还是两人共同的好友。 谢慈强颜欢笑,亲口送上祝福。 竹马和好友吵架了,谢慈这个万年备胎还要送上安慰。 最后竹马和好友掰了,竟都来跟他表白。 【排雷:中途会出现一个反派纠缠受,有让受和自己在一起的狗血刀,篇幅很长。并且受是沉浸式扮演,有卑微的心理描写,是古早狗血虐,没有生子的设定。受没有和反派do,反派不是正攻,没有ntr设定,还有失忆梗,不喜误入。】 单元二: 谢慈是个人妻,已婚。 但是,他老公被人穿了,那穿来的灵魂是个手握种马剧本总攻。 谢慈装作敏感又深爱‘老公’的模样,面对总攻无意惹的桃花隐忍又克制,一副就算老公出轨自己也会默默忍下去的模样。 那总攻不知不觉深陷他的温柔居家属性,为他拒绝一切的桃花。 备胎值刷满后, 谢慈直接揭穿这个穿来的灵魂,直言恨他,叫他把自己的老公还回来。 单元三: 谢慈是个京都著名的纨绔,他风流多情,劣迹斑斑,心里却有一个白月光。 白月光是风光霁月的丞相之子,是京城的第一佳公子。 这样自持清高的公子哪能看得上一个纨绔子弟? 于是纨绔舔着脸去凑近,收敛自己纨绔的性子,为他一句戏言煲汤做饭,为他一个眼神甘愿放弃尊严。哪怕是知道自己被欺骗利用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被打了一边脸还伸出另一边脸给人打。 直到有一天,白月光的身份被揭露,他并非丞相亲子,纨绔心里的白月光其实是那个真少爷。 单元四: 谢慈是个腰细腿长衣冠楚楚,斯文败类助理。 助理爱慕着他的老板,两人的关系也是暧昧难言,只可惜老板情人众多,对助理更多的只是当做下属。 助理就隐忍着爱慕,一直忠心耿耿为老板,为老板出谋划策。 老板是个野心家,他不信任助理,一直提防着助理,他不信任助理眼里的爱慕。 助理和他的情人周旋,他却当助理给他戴绿帽子,妄图取而代之。 于是备胎任务结束时,小助理真的取而代之了,成为昔日老板的可望不可及。 【高亮必看】: 【主角沉浸式表演,会有很多世界内扮演的备胎的心理活动。】 1、结局1v1,一贯的切片,不是每个和受有牵扯的都是攻的切片,所有人都爱受 2、狗血无比,我愿称为狗血大满贯,个别世界很有古早狗血的感觉,慎点 3、不要问攻是谁,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攻非常守男德 4、婉拒极端攻控受控 5、文中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作者是个遵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好好青年嘤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系统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慈┃配角:已完结快穿《我追的人后来都成了我的备胎(快穿)》可宰┃其它: 一句话简介:谢讲师三分钟教会你当合格备胎 立意:热爱生活,面向阳光。 第1章 第一只备胎1 尖锐的哨子声响彻操场,身材矫健的青年屏退周围拦住的几人,跃起将最后一个球投入篮中,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 “薛至!!” “牛啊!!” 唤做薛至的青年抬头,骨节分明的五指插入汗湿的黑发中,散漫地往后一捋,俊气阳光的面容显露无遗。 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 薛至手上随意拍着一个篮球,转头跟队友耳语几句,随后眼神像是在场内搜寻着什么人一般,直到看到体育场内第一排前面坐着的一个高挑削瘦的青年,才慢慢露出一个笑来。 他将手里的球抛给一个队友,又拿了一条毛巾擦了擦颈侧的汗水,才健步走向观众席。 “我还当你今天要放我鸽子呢。” 无视周围众人的跃跃欲试的眼神,薛至坐在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身边,他一手撑着座椅的边缘,一手接过青年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 白衬衫的青年面容斯斯文文,嘴唇很好看,他眼睛含着笑看着身边的人:“我哪敢啊大少爷。” 薛至哼笑一声,手上拧紧瓶盖,看了看谢慈旁边的空座位,问道:“苏秩今天没来?” 薛至穿着无袖球衫,这会儿胸前紧实的肌肉露出几分,配上那张脸,这么正对着人,荷尔蒙爆表。 谢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回到球场上,他视线盯着场内弧度最长的边线,手指摸了摸腕侧的红绳,语气像是放松一般道:“今天他忙着改论文,没空来。” 说着他顿了一下,侧眸看向青年,语气带着调侃:“怎么,对人家有想法了?” 薛至往后靠在椅背上懒散道:“还行…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嘴角带着笑,像是想到什么一般。 这是薛至第一次在谢慈面前表露出对其他人感兴趣的意思。 两人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自青春期以来,追薛至的人只多不少。但薛至一直都对感情一事兴致缺缺,明显还没开窍。 谢慈以为自己能一直等下去。 他有些失神的想着什么,甚至没听清身边人在说什么。 “发什么呆呢?” 薛至揽住他的肩膀,伸手将他的手机抢了过来。 谢慈反应过来的时候薛至已经按开手机开关键,屏幕面前显示输入密码,他想也不想的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很轻易的解了锁。 手机屏幕的主页出现一个笑容张扬的青年,穿着黑色风衣,带着一条深棕格子围巾,像是正在对着屏幕前的人招手。 还是去年秋天两人去烟花会谢慈拍的。 薛至‘啧’了一声,表情颇有些嫌弃:“我这张照片笑的太傻了,阿慈你怎么还不换了?” 说话的青年根本就没意识到不对劲。 哪家的朋友关系好到会把对方的照片当做手机壁纸? 谢慈眼神微动,笑他:“我都没嫌弃你,你倒还自己嫌弃起来了。” 薛至:“人不得追求完美?不行,我得亲自给你挑一张。” 他点开相册,谢慈手机里有很多他的照片,课堂上睡着的、玩手机的、打球的,甚至还有女生跟他告白时他面色不耐的照片。 角度都很好看,可以看得出来这些照片也都是经过处理的,曝光调色十分细腻,甚至把其他人的脸都模糊了。 可以看得出来,修照片的人有多么用心。 薛至没多想,他早就知道谢慈喜欢摄影,朋友圈偶尔会发一些拍摄的风景图,手法也多相似。 他以为谢慈只是出于惯性的随手拍几张,却不知道,谢慈的相机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薛至手指下滑,左挑右挑都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谢慈拿过手机:“行了大少爷,哪张都好看的很。” 薛至不太满意的咂咂嘴,勉勉强强的同意了谢慈的观点。 两人的互动自然又平常,像是最平常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体育场内,穿着红白相间球服的男生笑着戳了戳身侧栗色自然卷短发的青年,眉眼带着几分八卦:“诶,你们说谢哥真的对咱薛哥没意思吗?” “刚开学那会儿谢哥天天来咱寝室帮薛哥又是铺床洗衣,又是带饭带菜的,连带着咱几个都享到口福了。” 自然卷短发青年身旁另一个男生闻言也深以为然道:“讲真,我对自己都没这么好,之前我差点以为谢哥是在追薛哥。” 自然卷短发青年嫌弃的推拉开身旁俩人,脸颊侧的小梨涡若隐若现,他的眼神看向谢慈和薛至,颇有几分义正言辞道:“行了啊,不知道薛哥最烦人误会他和谢哥的关系了啊。” “谢哥不是也解释过了吗?就朋友,要有点啥,这么多年了不早在一起了。你们就爱多想,谢哥能骗咱不成?” 其他两人想想:“确实不至于,他俩要在一起,咱还不立马放炮祝福?” 几人先前就约好打完球去吃烧烤,傍晚校外总是会摆出很多烧烤的小摊子,薛至几人经常会一起去撸几串。 谢慈面不改色的接过薛至递来的几串洒满辣椒的辣串,他吃有些慢,但很专注。 吃完后他除了嘴唇红艳艳的,脸上带着些浅晕,甚至都没吸一口气。 看起来很会吃辣。 但只有谢慈自己知道,他的胃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谢慈向来是个克制斯文的人,加上有些胃病,往常他入口的东西基本上不可能有任何的垃圾食品和味重的食物。他的口腹之欲并没有那么重。 但薛至跟他完全是相反的。 于是谢慈现在也能面不改色的吃辣,甚至不会喘一口气。 胃部的灼烧感在加重。 谢慈攥紧手中的烤串,他能感觉到背后开始漫出几分湿透的汗意。 感官逐渐雾化。 耳畔陡然出现一道怪异的音效,乍一听有些像手机开机的音效,随后,一字一顿的机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 “系统006已开机为您服务,检测到宿主编号为BT1029,绑定成功。” 谢慈的表情分毫不变,像没听到一般,甚至有闲心给薛至倒一杯雪碧。 “当前世界进度获取完毕,宿主备胎人设评分目前为C-,据总部规定,评分至少达到A-才算通关本世界。请宿主再接再厉。” 好一会儿,谢慈才回复道:“你是总部刚给我配的系统吗?” 他说话的时候平静又温和,莫名的让人产生好感。 系统的机械音流畅了一些,甚至能听出几分温柔和怜悯:“是的,据说您的前一任系统离家出走了是吗?” 谢慈:“是啊。” 系统想说什么,谢慈却失落道:“迄今为止已经离家出走五个了,看来我和它们真的不合适。” 系统:“……” 系统好奇道:“为什么它们都选择离开您呢?” 谢慈伤心道:“可能因为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了吧。” 系统:“?” 谢慈不好意思:“离家出走的其中四个系统是我做一个穿越者任务哄来的。” 系统卡巴了一下:“您这样做并不符合系统公约的规定。” 谢慈幽幽的叹气:“你是一个正经的统,我们不合适,这个任务结束我会向主系统打报告。” 系统顿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别扭:“没关系的,宿主知道错就好了。我是属于灵魂契约系统,您不用担心自己会出轨的问题,即使您遇到了下一个心仪的系统,有我在,您也绝对能管住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的。” 谢慈:“……”草。 这是个什么克制渣男的设定,主系统故意搞他的吧? 谢慈其实是世界复苏公司的一名职业公务员,世界复苏公司其实本质上是为了维系空间小世界的平衡。 谢慈所在的位面发展程度极高,它靠近白洞,已经通过空间白洞实现了穿越探索的能力,建立的穿越轨道也十分稳固。 但同样的,空间白洞连接着粉碎万物的黑洞,近两年来,黑洞已经将好几个临近的小世界卷入其中吞噬,攥取小世界的力量扩大本身。 唇亡齿寒,为了保持空间平衡,阻止黑洞扩大化,国家成立世界复苏各个部门,派专业人员去扮演小世界中被黑洞影响而湮灭的诸个人物,以此来维持小世界的平衡。 谢慈在三年前加入其中的备胎部,通过努力成功越榜成为备胎部的金牌任务者。 公司每一位工作人员都会配备一个机械系统,为了监督进度和帮助宿主完成任务而存在。 谢慈并不喜欢这种约束和监视的存在,但他不能主动说出来,只能“让”它们自己选择离开。 一直遇到系统006,谢慈才感觉到一丝丝棘手。 谢慈收回思绪,面上含着笑,喝下薛至递过来的可乐,克制着手腕细微的抽搐,声音听不出分毫不对:“我想起来还有些课题没完成,明天就要交了。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第2章 第一只备胎2 “嘎吱。” 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桌前正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的青年顿时闻声抬头,他相貌是有些偏秀丽的柔,眼睛稍圆,身上穿着白色睡衣,柔和的灯光衬的他极为无害。 “阿慈,你可算回来了。”他抓抓黑发,面上有些苦恼。 谢慈侧身关上门,扫了一眼清冷的宿舍,道:“嗯,他们俩没回来?” 苏秩起身倒了一杯温水,一边道:“说是去陪对象了,今晚不回来。” 他伸手将温水递给谢慈,袖口中露出一片洁白的皮肤。 谢慈眼神落在他瓷白的手腕上,稍微有些走神的想,苏秩被称为他们金融系的小王子也不是没道理。 其实也不怪薛至会被苏秩吸引,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永远干净、温暖,大概像光一样的存在。 谢慈垂眼,接过水杯,微仰头喝了两口。 温水让他的胃部舒服了很多,谢慈稍稍松了口气。 “谢谢。”谢慈道。 苏秩摇头,眼睛弯弯的看着他,颇有种乖巧的感觉。 谢慈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然,便看向苏秩桌案前的电脑,问道:“论文还没改完?” 苏秩点头,有些萎靡的模样:“太难了,已经被导师打回改两次了,明明看别的人差不多就行了。” 谢慈浅笑:“一般人导师当然是大不多就放过了,你是得意门生,严厉一点也正常。” 苏秩有些不好意思,起身道:“阿慈你行了,快帮我看看到底哪里不对,还好你回来的早,不然我今晚别想睡了。” 谢慈跟苏秩在宿舍里算是关系最好的,改论文当然义不容辞。 谢慈悟性很高,这样一篇学术性稍强的论文对他来说算是手到擒来。 苏秩就坐在他身边,右手支起撑住脸颊,眼睛看着半卷起袖口的青年,半晌才道:“阿慈,你长得这么好看,追求者也不少,怎么一直都不谈恋爱?” 谢慈手指微顿,他的眼睛看着繁杂的数据,毫无异样道:“还没想法。” 苏秩眼神落在谢慈手腕侧的一道微旧的红绳,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微响,有信息弹出来。 苏秩点开,看了一会儿,随后按着语音,小声道:“明天给我带早餐吗?那谢谢你了,薛至。” 最后一个名字的声音格外清晰的烙进谢慈的耳中,让他捏着鼠标的手缓缓握紧。 苏秩的余光一直若有似无的扫着谢慈,他凑近青年一些,笑道:“阿慈,薛至说明天给我带早餐,刚好明天我们选修的一门课,不然叫他一起带了吧。” 他说话笑意盈盈的,却叫听的人觉得格外刺耳。 谢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的,或许是没表情的回拒也不一定。 白瓷般的手指绷的有些紧,甚至显出几分隐隐的青。 他想,这算什么,自己不过是薛至的兄弟,何必凑过去。 谢慈敲下最后一个按键,指尖蜷缩,他静静地听着身边的青年接起电话,语带笑意的说着什么,他则安静的像灭顶的光华覆盖下来便会全盘倾覆的阴影。 其实或早或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谢慈安慰自己。 但就是像扎入骨头里的刺,若是尖锐的疼过一阵便也罢了,偏生像绵软的水波,细细的疼,谁又能忍住。 于是便容易再生妄念。 倘若只是误会呢? 谢慈屏息,甚至有些恶意的想,或许薛至只是好奇,只是想玩玩呢? 自己才是会永远陪在他身侧的人。 胃部的灼烧感再次绵密的袭来,谢慈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的。他为自己刚刚的想法而唾弃自己。 谢慈心底反复念着,牙齿微颤,薛至不喜欢他,苏秩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该那么想的。 “嗯…阿慈就在我旁边…”苏秩说话间抬头看了眼谢慈,唇角带着笑意。 谢慈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他。 苏秩笑着摇摇头,对着话筒的语气有些无奈:“…晚安,好,知道了,你一定是喝醉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细,像跟年长的情人撒娇一般。 他将手机递给谢慈,黑眸笑意未散:“薛至有话跟你说。” 谢慈抿唇,他总是很会掩盖自己的情绪,于是他捏捏自己的鼻梁,状似无奈的接过手机。 话筒贴在耳畔,对面只有风声,还有一些模糊的,由远及近的嘈杂声音。 谢慈能感到自己的手腕控制不住的微颤,心脏跳动的声音有些大。 “喂?是阿慈吗?” 醉醺醺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是低哑的、再熟悉不过的青年声线。 谢慈握紧手机,面上看不出情绪,低声应了一声。 苏秩在看着他。 手机对面的声音有些失真,谢慈听到薛至说:“阿慈…嗯,晚安。” 对方此时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醉醺醺语气甚至有些傻气。他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笑闹的声音,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谢慈听着‘嘟嘟’声,挂断的留声频率和他的心跳对应上,在怦然的心动中,他轻声道:“晚安。” 他没有加上称呼,好像在倾诉着只属于自己的爱意。 喉头微动,谢慈将手机还给苏秩。 苏秩抿唇对他笑,很信任的笑容,毫不设防。 他好像有些抱怨的道:“薛至这家伙得亏阿慈你能忍他这么多年,大晚上的喝醉了还非要折腾。” 谢慈解开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只能不在意的笑道:“他一直就这脾气,想一出是一出。” 确实是想一出是一出,说对苏秩有意思,就开始行动了,甚至连丝毫缓冲的时间都不曾留给别人。 谢慈摩挲了一下手腕侧的红绳,深吸了一口气。 * 第二天的课是选修课,是早上的二三两节课,这也就意味着还能睡个懒觉。 谢慈向来是个自律到极致的人,他每天早上固定七点起床,小声洗漱完吃点早餐就去操场跑步刷步数。 他永远都是最早到班上的,顺便还能给薛至他们占座。 大学上课都讲究自主性,但大家一般都不太想坐在前排,尤其是当这门课的老师喜欢提问的时候,提早占座就成了常态。 无数人羡慕过薛至,有这样一个任劳任怨占座带早餐,关键时刻还能报答案的学霸好兄弟。 简直跟男朋友也没差了。 薛至手里卷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份早餐。 他显然是刚起床没一会儿,黑色半长袖有些皱,短碎的头发有些张扬的散着,眼睛半眯着,慢悠悠坐到谢慈旁边坐下。 谢慈微怔,仿佛能感受到身后苏秩的视线。 他本以为薛至会和苏秩坐在一起的。 薛至放下手中的书和早餐,余光看到桌上摆的一杯酸奶,苹果味,是薛至常喝的牌子,酸奶味比较淡。 薛至弯唇笑了,他伸了个懒腰,很惯性的往谢慈那边靠,一边道:“谢了啊阿慈,你怎么知道我忘买酸奶了?” 谢慈克制的动了一下半边身子,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给他靠,一边淡淡道:“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以前都是我给你带早餐。” 薛至干咳一声,没好意思继续靠着谢慈。 他半侧着身体往后面的座位看过去,一边将手上的早餐递给苏秩,眉眼微绽。 “苏秩,这是给你带的早餐。” 苏秩眼神先是落在前面两人亲密靠着的肩膀上,随后才伸手,抿唇笑着道谢接过早点。 薛至第一次追人,总觉得有些别扭,也不知道该跟人说什么,索性掩饰一般的回头谢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谢慈知道自己作为薛至的好友,这个时候他应该告诉他,喜欢的人就坐在身后,你应该鼓起勇气,跟喜欢的人多说一些话,增进感情。 可他说不出口。 “薛至。” 苏秩的声音是有些清亮的青年音,很好听。 谢慈看见薛至说话的声音猛然一顿,他是有些紧张的,大约是面对心上人的紧张。 薛至说:“怎么了?” 他说话向来大大咧咧,很少这样带着星点的耐心与温柔。 谢慈的眼睛盯着书本,像是认真的在盯着书本上的字,又好像在发呆。 苏秩说:“我有点想喝苹果味的酸奶,我能用蓝莓味跟你换吗?如果不行也没关系。” 薛至应该是没有迟疑的,他说:“当然可以。” 谢慈垂眸木然的想,原来薛至也并不是非苹果味不可。 可他分明记得,年幼的薛至如何都不肯用苹果味酸奶跟他换手上的蓝莓味酸奶。 只是人不对而已。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薛至这才止住话题转过身,他看了一眼谢慈,低声道:“帮我看着老师,我先睡会儿。” 上美学概论的老师是个古板的小老头,他最喜欢的就是点名提问,尤其爱逮上课睡觉的那些人提问。 谢慈‘嗯’了一声,两人之间这样的对话也不知道上演多少次了。 或许下一次,回答薛至的人就不是他了。 薛至今天的运气着实有些不好,小老头的眼睛很尖,就算谢慈尽量替他挡着,薛至还是被抓包了。 “左边第五组坐在靠里面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同学,回答一下问题。” 谢慈蹙眉,右手不动声色的戳了戳薛至。 薛至显然是睡死了,但他反应很快,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白发苍苍面色严肃的教授翻了翻桌面上的书,微厚的眼镜滑到鼻梁上:“这位同学,刚刚我们提到大卫·休谟是英国有名的哲学家,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们美学鉴赏中关于他的观点,以及你对他提出的观点的解读吗?” 薛至当然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睡觉。 他抓抓头发下意识去看身边的谢慈。 谢慈早已翻开书本,骨节修长的指捏着红笔,不紧不慢地将答案圈了出来。青年挑眉看他,斯文清雅,那双薄厚适宜的唇开合,无声的告诉他答案。 或许是光线与角度恰好,有一瞬间,薛至产生一种晕眩的感觉。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发散的想,他这个发小可真好看。 第3章 第一只备胎3 薛至在追金融系的苏秩这件事很快就上了校园论坛的榜首。 可以说十个帖子九个都在八卦这回事。 薛至是工商管理系的系草,他属于浓颜系的长相,面容轮廓深邃好看,成绩好、体育优秀,从进B大以来受到的关注度一直都不低。 但最叫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和谢慈的关系。 两人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从大一开始一直都处于孟不离焦的状态,有薛至的地方一定有谢慈,有谢慈的场合也少不了薛至的身影。 据不少去跟这两人告白的爱慕者提起,他们告白的时候,另一个人永远都在场,虽然对方并没有阻拦,但他们却紧张的连一句顺畅的话都说不下去。 去年两人还联手在国际奥数赛事上还分别夺得了金银奖项,意气风发的少年对视一笑的模样,简直比文学照进现实还要动人。 虽然薛至和谢慈都解释过,两人只是多年的好友,但还是挡不住学校众人嗑cp的决心。 数不清的细节抠糖的帖子和cp同人文在论坛一夜制霸。 所以,可想而知,突然曝出薛至正在追求金融系苏秩,而且这个苏秩还是谢慈的室友、两人共同的好友,无数人的cp梦一夜之间碎的稀巴烂。 论坛上一片哀嚎。 “竹马到底还是打不过天降。” 谢慈有些微怔地盯着帖子上的一句话,手中捏着的筷子都松开了些。 “阿慈,你看什么呢,饭都快凉了。” 身边的青年凑近了几分,谢慈有些手抖,刚想将手机关上,但是来不及了,薛至已经看见了。 薛至讶异的看他:“阿慈,你什么时候还会去看这些帖子了?” 确实,谢慈的生活向来紧凑的很,他的手中从来都离不开书本,考证的路途从未停止,后来加入了学生会,就更没有时间了。 这样的谢慈会去刷那些无稽之谈的、还是对他们两人关系瞎猜测帖子? 谢慈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若无其事的拧开两人面前的一瓶可乐,递给薛至:“喝不喝?” 薛至摇头,他的眼神落在握住可乐的那双手上,蓦的想到之前在论坛上看到的一篇帖子。 楼主梳理了谢慈喜欢他的五十条证据,其中有一条就提到谢慈永远依着他的喜好,明明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可每次买来的却都是他喜欢喝的。 薛至只觉得心里浮起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仔细想一想,谢慈以前好像真的很少喝饮料,大部分时候他总是慢条斯理的去接一杯温水,抿几口作罢。 谢慈并没有关注薛至的情绪,他自顾自的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学生会管着论坛,管理人员有事,我今天帮忙看着才刚好看到了。” 他说着拧紧瓶盖,挑眉看过来,文质彬彬道:“怎么了?阿至,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论坛上偷偷看了些不该看的,觉得我苦苦暗恋你多年,现在你喜欢上别人了,我终于憋不住了?” 谢慈的语气实在漫不经心,那双黑眸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薛至摸了摸鼻子,心里涌起几分尴尬与说不上的坠重感,语气明显有些气势不足:“我怎么可能会看那些东西!” 谢慈毫无诚意的点点头,两人也没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薛至今天点的是辣子鸡,他见谢慈不说话了,便也埋头吃饭,不一会儿,或许是吃到辣椒呛到了。 谢慈早就习惯关注薛至的一举一动,他下意识的拿起可乐拧开递给他,薛至却站起身,冲他摆了摆手,跑到食堂旁边的饮料冰柜里买了一瓶冰水。 谢慈的手僵在原地,半晌才慢慢将可乐摆在桌上。 他沉默的捏了捏冰冷的指尖想,或许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许是无声的拒绝。 薛至好半晌才走过来,将冰水放下,他吸气道:“太辣了,可乐都不冰了。” 像是在解释什么。 谢慈点点头,眉心有些失温,最后只道:“又吃冷辣又喝冰水,回去喝点温水注意别拉肚子了。” 薛至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 事实上薛至的身体并没有他说得那么好,他喜欢熬夜打游戏、喝冰吃辣、生活习惯混乱。 从前还有谢慈时刻盯着,这阵子谢慈没有像从前那样老妈子似的看着,薛至自然就放飞自我,结果是当晚他就上吐下泻的住了院,还是谢慈带着他去看的医生。 一番折腾下来,薛至甚至站不稳身子,连上厕所都是谢慈帮忙扶着的。 “提醒,备胎人设当前评分提高为C+,人物轮廓细化数值提高。”系统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听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的。 谢慈不动声色的为薛至掖好被角,闲聊似的问道:“006,你是从备胎部实训地刚走出的三代系统吗?” 世界复苏公司目前据说已经研制出三代系统并开始尝试投放绑定了。 谢慈已经好几个世界没有配备过系统了,并不了解情况,按照之前的系统对比,006很多的功能都明显是全新升级的。 但一般来说刚出厂的系统人性化模拟程度不会那么高, 006似乎对谢慈很有好感,它的语气明显开心了一点道:“我不是新投放的三代,三代的缺陷太多了,总部已经全部回收重改了。我是新升级的一代系统,以前在深情男主部干过一段时间。” 谢慈有些没想到,不过系统之间转行也是常有的事,人性化足够高的系统会具有人类一样的情绪,就像人们实在做不下去一些工作一样,系统们也会因为一些喜恶原因转行。 只是深情男主部其实跟备胎部有一丝丝的相似,两者在追求目标人物的时候都非常的舔狗。 不同的是,按照剧本深情男主最后能舔得美人归he,备胎永远都是舔狗一无所有be。 006显然是没见识过备胎部的残酷,它的语气有些义愤填膺,机械音压抑又不解:“宿主,薛至明明喜欢你,我之前看到他对您发呆了,他还偷偷看你们俩的同人文脸红,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要追苏秩!脚踩两条船,呸渣男!” 谢慈叹气:“006,我们是备胎部,注定是泼天狗血求而不得,所以你为什么要转行来备胎部?” 006哼唧半晌才低声道:“我曾经在任务世界见过您,或许您忘记我了,但我很崇拜您,听说您这边缺一个配备系统,我就来报名了。” 谢慈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没想到这个难搞的系统居然还是被自己招过来的。 他在心底幽幽的叹了口气。 谢慈在医院衣不解带的照顾了薛至三天,他明显能感觉到薛至对他态度的转变,对方像是对之前的怀疑释然了一般,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如初。 谢慈虽然心酸,却又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至少自己还能在他身边。 薛至早上想吃学校那边的蟹黄包,谢慈就专门坐车回学校给他买。 已经是入秋的天了,清晨的凉风吹得人通身发寒。 谢慈风尘仆仆的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蟹黄包和小米粥推开了病房的门。 温暖洁白的病房内传来声笑语,谢慈脚步微顿,是苏秩,他面上带着笑,正用筷子夹着一个小笼包递给薛至。 这是一个稍显的亲密的姿势,两人就像真正的情侣一般,暧昧的喂着食物。 谢慈手中的东西不自觉地松开几分,但他很快就回过神,稍用力的抓紧了袋口。 青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小秩,你怎么来了?” 苏秩抿唇笑道:“今天早上刚好没课,担心阿慈你忙不过来,我就过来帮帮忙。” 谢慈:“没事,我们这边不忙……” 谢慈的话还没说话,薛至就对他眨眨眼,一边对苏秩道:“谢谢啊苏秩,阿慈都累好几天了,是吧?” 苏秩看向谢慈,谢慈沉默了一下,笑道:“薛至这家伙重的秤砣似的,架着累得很,我这几天肩膀都酸的不行了,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苏秩摇摇头,他的眼睛是很漂亮透彻的黑,很容易就能获得人的好感:“没事,我们两个换换班,阿慈你别累坏了。” 谢慈点点头,没再说多说什么,他手上拿着薛至想吃的蟹黄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薛至已经吃过了。 大概是,不需要多一份的早餐了。 苏秩在谢慈来了后就起身离薛至远一些了,他走到谢慈身边道:“是黄记的蟹黄包,阿慈你早上怎么还跑这么远去买包子?” 谢慈笑笑:“没事,也没多远,刚好就是想吃了。” 苏秩忽的抬眼看他,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他道:“我也很久没吃过蟹黄包了,阿慈,你买的好像有些多了,我们一起吃吧。” 谢慈点头,并没有想太多。 薛至已经吃完早餐了,他靠在床上看着坐在桌上的两人。 谢慈只买了一碗粥,苏秩便提议两人同吃一碗粥,苏秩一直都这样贴心,他担心烫着谢慈,特意给谢慈吹凉了才推过去。 他们连勺子都是共用一只。 两人的表情都很放松,聊的都是金融专业的一些事,苏秩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跟他聊天会让人感到很轻松愉快。 薛至根本就插不进去嘴。 果然,谢慈很快就浅浅的弯了弯眉,他笑起来有种斯文矜贵的感觉,皮肤像月光下倾撒的盐粒,干净的生生透出一股易碎感。 苏秩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 薛至突然产生一种没来由的心慌感,又像是说不上来的危机感。 第4章 第一只备胎4 薛至是在两天后的早晨出院的,是谢慈来接他的。 B市的天气变幻无常,秋天好像只一掠而过,随后便是寒的足以吐雾的冬,谢慈便特意给薛至带了件风衣。 他总是知道薛至最适合什么,给薛至选的衣服完美的凸出对方修长的腿与那张足够耀眼的脸。 薛至病好了,精神劲相比谢慈还要足,谢慈前几日日夜颠倒的照顾薛至,这会儿腰身显得愈加消瘦,偏生他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尘不染的白柳。 两人走出医院,薛至哥俩好的揽住谢慈的肩头,他被谢慈裹得严实,青年人身体热度本也就高,这会很清晰的感觉到指尖下对方温凉的身体。 谢慈穿的不多,很薄的一件外套,像是早起后匆忙套上的一般。 薛至顺着青年的胳膊往下滑,握住他的手,力度有些重。 对方的手冷的像沼泽中水鸟的尸体,冰冷的似乎能泛出几分青意。 薛至皱眉看他:“早上这么冷,怎么就穿了这么点?” 谢慈只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集中在对方握住的那只手上,很热,熟悉的体温。 甚至给他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扎根在冰冷湖水中的水草,即将枯萎死去,所以他能、也只能依赖着对方汲取唯一的温暖。 谢慈垂眼,不甚在意道:“忘了,没事,我耐寒。” 薛至却脱下了外套,披在谢慈的身上,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青草与薄荷的味道,叫谢慈没法抗拒。 他絮絮叨叨的训责他,说他这样一丝不苟的人怎么还出了这种差错,说再耐寒的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 薛至的手一刻都没离开谢慈凉的刺骨的腕。 谢慈想,他不是没有想放弃过这段暗恋,可每当他想要远离,对方却又会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我们离不开彼此,给他一种被爱的感觉。 “薛至,阿慈?”一道微亮的男音从两人前方响起。 谢慈抬眼看过去,来人是两人的高中同学刘格,三人是前后桌,关系算是不错。 刘格的眼神落在谢慈和薛至握在一起的手,眼神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好久不见,今天总算是给我碰着你们了,你们现在应该在一起了吧?” 他的眼神看向谢慈,柔了几分:“阿慈你还真是一心死守着他一个人,现在也好,你们好好过。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吃一杯喜酒啊。” 薛至的眉头从刘格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放下来过,他道:“刘格,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就喜欢乱传谣,我跟阿慈都这么多年的兄弟了,哪有你说的那些事。” 他的语气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 刘格一愣,谢慈喜欢薛至在高中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虽然谢慈从未对薛至表过白,但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吧? 谢慈抿抿唇,他看见了从刘格身后而来的苏秩,面色隐隐透出几分窒息般的冷与白,他说:“嗯,我跟阿至只是兄弟,刘格你误会了。” 苏秩这会儿已经走到三人身旁,他偏秀丽的眉眼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眼神顿在谢慈身上,随后又落落大方的看向薛至道:“阿至,我来了,看来是来的有点晚了。” 薛至笑:“哪能,这大清早的,有阿慈接我就够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苏秩走在薛至和谢慈的中间,一边跟薛至谈笑风生,那样自然的姿态让人挑不出分毫不对。 刘格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向谢慈的眼神顿时就带上几分怜悯了。 他的眼神落在苏秩身上,是真有些不明白薛至了,明明身边有个暗恋自己多年、优秀的不行的青梅竹马,居然会抛下去选另一个各方面都比不上的人。 不过感情这玩意也确实玄,也不是论陪伴或者优秀能解释的清楚的。 刘格心里尴尬,也不好多说什么,赶紧就离开了。 薛至其实心里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三人打了车,谢慈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座上,背影正如他人一般,寂静、矜雅。 他沉静极了,好像根本没被别人的话影响到。 薛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本不该注意的谣言影响,可他的状态实在不对,连苏秩跟他聊天他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甚至连话都接不上。 苏秩应该是看出来不对劲的氛围了,他了然的不再多话。 薛至看着窗外的风景,思绪有些纷飞。 他向来将谢慈当做无话不谈、最不必忌讳的朋友。 他们之间可以聊一切的家庭琐事、篮球赛事、游戏玩乐。薛至有任何事,谢慈一定是第一个察觉到来帮他的;而薛至在青春叛逆的时期,唯一能让他低头的也只有谢慈。 他们从未缺席过对方人生的重要时刻,甚至于父母找不到人时会下意识的去找另一个人联系。 说是挚友都不足以表达两人的亲密,他们更像是早已将对方刻入习惯中的亲人。 所以,薛至从不会认为他们两人间会掺有什么旁的情情爱爱。 现在应该也是这样。 他不该被别人的风言风语影响,薛至还记得谢慈的话,像一剂清醒剂般。 对方面上含笑,甚至是有些漫不经心的调侃,他说:阿至,你该不会把那些家伙传的谣言当真了吧? 薛至冷静的告诉自己,别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破坏了他和谢慈之间多年的友谊。 你喜欢的是苏秩。 * 那天过后谢慈和薛至有好几天都没见面,说不清是谁躲着谁,或许是两人都有躲着对方的心思。 他们从前也不是没闹过别扭,其实仔细算起来应该是薛至单方面跟谢慈闹别扭。 谢慈对他根本就没什么脾气,对方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沉静、好脾气的模样,那双温润的黑眸永远都用包容的神色看着他。 只要薛至想,谢慈永远都在他身后等着他。 这次也一样,他和谢慈很快就恢复了同进同出的关系,这样的认知无疑让薛至放松下来。 同时也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真的是自己没谈过恋爱,所以才会对谢慈产生一种别样的超出友谊的感觉。 薛至没追求过人,室友也一个个都是单身狗,经验可以说为零。 所以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谢慈。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薛至的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叮咚一声。 弹出来的是谢慈发来的信息,对方说:我在你楼下。 薛至刚下楼便看到了楼下那颗巨大的香樟树下的青年,路灯是暗橙色的,像铺陈的油画墨卷,驻足在青年的肩头。 对方抬眸看向他,短发被微凉的秋风托起,睫毛包裹着湿漉漉的眸,像一轮即将被揉碎的月亮。 薛至喉头微滑,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或许是有些焦灼的,他撇开眸,像是欲盖弥彰。 眼角的余光却触及楼下一对对情侣们的指尖缠绕与亲吻,他们有些人甚至好奇的看向他和谢慈。 薛至很快的转开目光,像被灼烧到了一般的。 谢慈却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他并没有问薛至找他什么事,只是温声的告诉他下次出来要多穿点衣服,问他吃过饭没有,最近还有没有不舒服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 薛至心里本就乱,这么一听就更烦了,好在谢慈看到他眉心的不耐,便也没多说了。 006看到这一幕气的不行,小声嘀咕着不识好歹,一副想安慰谢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纠结的整个统的声音都变成了刺啦刺啦的电音。 谢慈抿唇,有点想笑。 这么段日子,他和006相处的倒也不错,006和其他系统不太一样,它从不强制谢慈做任务,尊重谢慈的选择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诫训,它对谢慈简直到达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了。 谢慈本身是个控制欲比较强的人,他厌恶一切的不确定,掌控的感觉总能叫他安定下来,006这幅甘愿被绳索系上的模样跟他倒正好是互补了。 薛至和谢慈走到林荫道上,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气氛异常的安静,薛至的手松松紧紧,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微微濡湿的感觉。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慌。 “阿慈。”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 乌云此时被月色切割开,抛洒下一片寂静。 薛至问:“阿慈,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去追他呢?”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向谢慈,反倒是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应才抬眸看过去。 于是他看见谢慈那张韶华多彩的脸正对着他笑,眼中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对方坦然又认真,语气甚至有些玩笑地说:“终于憋不住了啊你,前阵子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打算跟小秩表白呢。” 薛至一愣,心里莫名一松。 赶紧开玩笑道:“果然我还是瞒不住你。” 谢慈轻笑道:“我跟你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能不知道你?” 青年说着,话音一转,他眼中仿佛匿着一片雾,薄白的皮肉下覆盖着浅而淡的笑意,他说:“我也没谈过恋爱,没什么经验,不过喜欢一个人应该是爱他所爱。” 谢慈说着抿唇一笑,半开玩笑道:“就像我要是喜欢你,想追求你,当然就得找我们的共同话题,篮球、游戏,撸串喝酒。” 薛至听得微愣,心头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谢慈喜欢什么? 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好变得与他一样。 但是,对方最初喜欢的似乎是看书、摄影和歌剧。谢慈总是热衷于留住一切的美好。 薛至问起来谢慈的变化,对方也只是摇头笑笑不说话。 谢慈并不知道薛至在想什么,他像是真正为兄弟的幸福着想一般道:“小秩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的兴趣爱好很多,但最感兴趣应该是看书和摄影。” “或许还有歌剧,他上次还邀请我去B市中心大剧院看歌剧《仲夏夜之梦》。” 薛至的眉头忍不住地皱了一下,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应该是巧合。他想。 第5章 第一只备胎5 黄昏后的图书馆点着清幽安静的灯光,C1阅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图书馆里的人也少了很多。 空气中泛着书卷特有的油墨香,靠窗的斯文青年半张光洁的面容被灯光拂照的宛如油画中的白蔷薇,红的唇和乌黑的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对比色极为简约出彩。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手指下意识按压了一下书本,唇角微弯,抬头看了过来。 脚步声便止住了。 苏秩黑眸暗了一瞬,他脚下微顿,快了薛至几步,自然又理所应当的坐到了谢慈的身边,像是好奇谢慈手里那本外壳印着浮雕的书。 苏秩和谢慈在宿舍关系最好,亲近惯了,所以下意识的凑近在谢慈的肩膀一侧,两人完全能够感觉到对方温热吐出的气息。 他轻声念出书名:“仲夏夜之梦。” 语气中带着很浅的笑意,秀丽纯善的面容一瞬间柔和下来,他说:“阿慈,你怎么总爱看第一幕?” 薛至这会儿只能坐到两人的对面,他不是喜欢看书的人,来图书馆显然是为了苏秩,闻言便顺着话道:“第一幕什么剧情这么吸引阿慈?” 谢慈捏着书页的手指下意识绷紧。 苏秩垂了垂眼,轻笑的念出声:“既然真心的恋人们永远要受磨折似乎已是一条命运的定律,那么让我们练习忍耐吧;因为这种磨折,正和忆念、幻梦、叹息、希望和哭泣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 他的语气接近咏叹与悲悯,分明该是纯然无害的,可此时却又像一条吐着蛇信的美人蛇,他说:“阿慈这么喜欢这句话,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苏秩言辞轻松的像是开玩笑,一旁的薛至心里却并不好受,烦闷感像窒息的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谢慈天天跟他在一块,有喜欢的人了却不是第一个告诉他? 或许是谢慈永远在他回首可见的地方,这让薛至产生一种古怪的想法:如果谢慈有了喜欢的人,那么对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必然就不是他了。 这个想法确实古怪,甚至自私的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但这次没等薛至想多久,谢慈就否认了。 是眼眨也不眨的否认,和往常的无数次一样,这无疑叫薛至松下了一口气。 一旁的苏秩就支起一只手臂,他侧眼看着谢慈,唇边笑意很是温驯,就好像他什么也不知道,彻底被眼前永远镇定的青年蒙住了眼。 三人谁都没再说话,谢慈便安静的看着手里的书,半晌都没翻过一页。 没一会儿,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起来,谢慈眼角的余光看到苏秩垂头似乎给薛至发了一条什么信息,于是薛至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意。 两人像是瞒着谢慈拥有了共享的秘密一般,他们一起站起身,走到书架从中,一排排厚重的论书遮住了他们的身影,谢慈只能隐隐听见几分低声交谈的声音。 隐隐绰绰的,像暧昧丛生的荒原一般,野火贸然生长。 其实这段时间差不多都是这样了,薛至和苏秩的关系在肉眼可见的熟悉、亲密了起来。 谢慈垂了垂眼眸,指尖点在黑白的方楷印刷字体上。 “我越是爱他,他便越是厌恶我。 我给他咒骂,但他给我爱情。” 系统卡巴卡巴了几下,谢慈最后只听到了它小声的骂了一句:“这种目标对象就是贱!” * 午间下课的铃声响了许久,谢慈将课本收拾好站起身。 和他一起选修这门课的另外两个舍友问道:“阿慈,你应该还是跟薛至一起的吧?” 谢慈点点头笑道:“嗯,跟他一起,你们先去食堂吧,我等等他。” 其中一个舍友闻言便开玩笑道:“阿慈,我们都没见过薛至那家伙等你呢?你们这箭头得双向,回头你可得提点提点他。” 谢慈笑着点点头道:“他动作慢的很,你们赶紧先去吧。” 两人笑着跟他道别。 谢慈慢慢走下楼梯,其实工商管理专业下课时间跟他们一样,薛至今天上午的课是不太重要的选修课,提前下课都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外门口,楼道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不剩几个了,谢慈耐心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人来。 他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晚上忘了充电已经自动关机了。 无奈只好先去食堂,食堂有共享充电宝。 秋意渐浓,树叶早已开始枯黄,被秋风横扫卷起几分,谢慈搓了搓手,只觉得有些冷。 到了食堂,谢慈先用卡刷了充电宝,然后去随意打了两个菜。 可当他端着餐盘抬头,却一眼看见前面一桌上坐着的薛至。 对方面上带着飞扬的笑意,眉弯处尽是谢慈最喜欢的阳光与耐心。 他正在与自己身前的人说着什么,气氛正好,仿佛连发梢都泛着暖意。 谢慈脚步微顿,端着餐盘的指尖泛着冷青色,在薛至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颇有些狼狈的挪开了眼神。 “阿慈,这边。”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大不小,是薛至。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谢慈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苏秩转首看向他,他大大方方的笑着,语气却好似有些埋怨:“阿慈,怎么打你电话都不接,薛至说先来食堂等你也行,我们就先来了,位置都给你占好了。” 苏秩说着,白而细的手腕拍了一下身侧的空出来的位置。 谢慈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他将餐盘端过来,很轻地坐在苏秩的身边。 薛至就坐在他的对面,谢慈低下头吃饭,安静的叫人看不出差错。 薛至张了张嘴,心里难得的产生一种愧疚感,可当他想问谢慈有没有看见他发的信息的时候,苏秩却凑近谢慈低声的说了句什么,他只看到方才面色沉默的好友轻轻抿唇笑了一下。 诚然,谢慈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有种矜持又克制的感觉,对方总将衣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太过温和了,简直像油画中的被封存的美人。 薛至转开眼不再多看。 苏秩这会儿靠的谢慈很近,他似乎总喜欢这样粘着谢慈,从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 但他也知道怎样点到为止,所以谢慈竟也不排斥他的靠近。 苏秩将自己盘中的素菜夹给谢慈,笑眯眯道:“阿慈,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清炒竹笋,火候正好,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谢慈眼神缓下几分:“谢谢。” 苏秩闻言便顺势的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揽住谢慈稍细的腰身,太近了,亲昵的近乎暧昧。 他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谢的,应该的阿慈,平时都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他的脸是纯然无辜的、声音带着些闷意,黑而大的眸中却闪过几分晦暗的情绪,手中的力度控制不住的变大。 好在他很快就松开了手,正好控制在谢慈想要推开他的时候。 薛至就在两人的对面看着,面上的笑意浅下几分,口中的食物似乎也没什么味道了。 薛至的眼神扫过谢慈被稍厚的衣衫遮住的细腰,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在追苏秩,苏秩却看起来对谢慈好感更高一些,所以自己会产生一些落差感是很正常的。 胸口好像憋的一口气,薛至暗自想,他一定要追到苏秩。 脑海中的理智似乎在半空中浮荡,薛至根本没法理清情绪,就这样下定了决心。 * 时间过得很快,B大的寒假一般都放得很早,因为地区靠北,气温降下来的很快。 这次更是在元旦前两个星期就早早放假了。 谢慈和薛至早早约好了一起回家,两人一起定了十八号下午的票。 B市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谢慈穿着微厚的暖黑色棉袄,一张脸白的与雪地交相辉映,薄薄的一层皮肉像是涂了一层白釉,只余下唇上了几分薄红,无端便透出一股克制冷淡的气息。 他单手戴着手套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等着薛至,光站在那里,便惹人注目极了。 两人定的是下午三点的高铁票,他们从学校到高铁站大概要半个小时,但今天下大雪,谢慈便跟薛至说好了两点就出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谢慈依然没看到薛至的身影。 他蹙眉,密码解锁了手机,给置顶的电话号码打去一个电话。 “嘟嘟——”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谢慈按灭了手机,他担心薛至出什么事,便打算直接去对方宿舍楼找人。 但到了寝室,谢慈一遍遍的敲门却都没有人回应。 直到旁边寝室的人推开门看到面色泛着红的谢慈,他有些惊讶道:“谢慈?你怎么还在这?薛至不是和苏秩一起去参加摄影社举办的活动了吗?” 对方的语气有些关切:“你没跟他们一起吗?” 谢慈浑身一僵,很快的垂了一下眼,眼睑处分明还透着几分粉意,他微笑着说:“没一起,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了。” 谢慈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仓皇,叫人看着便产生一股难言的怜惜感。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阴的,谢慈漫无目的的走在雪地上,偶尔有一对对食指交缠的情侣从他身边经过。 谢慈隐隐还听到有人问,这是谁行李箱,怎么就丢在路边了。 他什么都不想管。 太累了。 熟悉的笑语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谢慈抬眸看过去,正看到薛至侧对着他,宠溺地揉了揉苏秩毛茸茸的头顶。 就这样吧。他想。 早该有这么一天了,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飘絮般的雪落在他的头上,谢慈已经转身离开。 “提醒,备胎人设当前评分为B-,人设饱满为百分之五十五。” 006咬着小手绢说:“好虐。” 它幻化出一只白色的机械猫猫,机械白的眼眶有一层数据笼罩起来的红晕,黑眼珠透亮,看起来竟有些可怜兮兮的。 系统的真身是很少会给别人看到的,因为它们的真身通常会带有系统本身的核心数据,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看到了利用起来会很麻烦。 意识空间轻轻卷起一股清风,吹得系统身上的人造绒毛微微动摇,像有人正在轻轻安抚它一般。 谢慈动了动手指,声音难得带着几分真心的温柔:“不哭了,回头我们虐回去就是了。” 他叹气,只能说这个系统真的意外的符合他的心意,完全满足了他毛绒控的爱好。 第6章 第一只备胎6 谢慈没赶上那趟高铁。 他把手机关机了,第一次违背自己从前条条框框圈出来的基准。 他不再时时刻刻为薛至候机,不再永远沉默的看着那个在自己世界发着光的青年。 像挣扎着想飞出牢笼的破碎鸢鸟。 大雪驻足在他的肩头、鬓角,像一场恢宏诗篇的开场。 谢慈忽然想到了很多,比如那间黑暗的、只余下一小扇天窗的顶楼,那是他童年常常待的地方。 谢慈本来就是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他只是父亲和母亲未曾想到的漏网之鱼罢了,母亲憎恨他带来的痛楚与病痛,从来不肯亲近他。 父亲只将他当做继承谢家的机器,谢慈从小就被告知,他没有父母,只有“教养者”。 所以他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听话,上进,足够聪明。 他的记忆中只有足够厚的各国词典,他需要拿着笔一页页的记、一页页的抄下,漏了一个就要罚跑,三个以上就要被罚到顶楼关一天。 谢慈一直都很怕漏,万籁俱寂,顶楼上布满灰尘的破旧家具像是能够化成妖怪一样峭食他的血肉。 谢慈从一开始的哭泣、求饶到驯服、麻木。 小小的孩子闭着眼,睫毛处挂着泪滴,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害怕,他开始背诵艰涩的诗文。 最害怕的时候他会跪在木质的地板上,隔着门缝听楼下的宾客来宴。 他听得最多的,是一个叫薛至的少年,对方总是像个小炮仗一样,他很捣蛋、喜欢捉弄别人、爱吃冰淇淋、好奇心极强。 薛至身上有着他渴望的一切,对方生长在蜜罐中,被宠爱包裹着长大。 谢慈很想见见他,什么都不说,看看他就好。 ——他只通过半边缝隙看到过少年张扬的短发。 暖融融的,像光。 比天窗的光还要亮。 父亲的要求越来越严厉,谢慈却表现的越来越好,他的表情几乎只剩下两种,微笑和空白。 他是完美的谢家机器,谢父以为他成功在谢慈的精神上烙下谢家的印记。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成为谢慈信仰的偏偏是未见一面的薛至。 谢慈永远都记得自己和薛至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没多特殊,他站在父亲身边,对薛至笑得礼貌极了。 薛至对他打了一个招呼。 于是父亲让他和薛至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薛至的性格其实不算多好,他有许多恶趣味,察觉到谢慈性格木讷,反应能力迟钝的时候,他就经常拿毛毛虫、青蛙一些软体生物来吓唬他。 谢慈从来都没被吓到,甚至误会了薛至喜欢这些,在某年的夏天送了薛至两罐头活体毛毛虫和青蛙,很认真的告诉薛至,这是送给他的礼物。 薛至难得被吓住,差点以为谢慈是报复他。 谢慈愣忡:“你不喜欢吗?”薛至的反应实在跟他的想象差了很多。 小小的薛至皱眉:“谁会喜欢这些东西,你喜欢?” 谢慈:“不喜欢。” 薛至问他:“不喜欢你怎么还敢抓那么多?” 谢慈很认真的回他:“我以为你喜欢。” 薛至:“我喜欢的你就喜欢吗?” 谢慈:“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叫薛至都不知如何作答。 或许是自此开始,两人的关系开始转暖。 谢慈被关顶楼不再是孤单一人,薛至知道后会偷偷要来钥匙,跟他一起蹲在灰尘与淤泥中背诵诗集。 他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一起学习,一起慢慢长大。 薛至闯祸谢慈为他兜,薛至捉弄人谢慈当他的帮凶,谢慈为他背书包,给他带早餐,踩脚踏车带他上学,为他挡情书挡桃花,只差为他暖床。 谢慈永远像道影子般,驻足在薛至生命的痕迹中。 可终究影子见不了光。 谢慈趴在吧台旁,酒吧里很热,他脱下来厚绒的外套,只余下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暗红的领带已经被扯的松松垮垮,肩侧的颈窝上有颗暗红的小痣,若隐若现。 谢慈的酒桌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空酒杯,他像每一个出来买醉的人一样,任由酒液灼烧心肺。 失意者的狼狈与堕落总是能叫人蠢蠢欲动。 谢慈并不是干杯不醉,可她的拒绝与清晰冷静的语气却叫每一个来搭讪的人望而却步。 谢慈是跟着另外两个室友来的酒吧,算是个清吧,室友两个人都想着留下来陪女友一天,刚好谢慈在,就一起叫着来了。 打火机“啪嗒”的声音落下,一缕火苗点燃了烟尾。 烟雾缭绕中,穿着白色线衣的男人摇节微摇,漫步走到那个买醉的青年人身侧。 “来根烟?” 对方的声音很淡,平静的叫人想到茶水和清晨的雾气。 谢慈并未理睬他,只是自顾自的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 男人半挽起衣袖,倒也没在意谢慈的不理不睬,只是那双黑润润的银细细的盯着谢慈看。 莫名的有种森冷的感觉。 酒液后知后觉的挥发叫谢慈站不稳脚,那种虚幻的、天昏地转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一道冰冰凉凉的声音松散又迟疑的在他耳畔响起,像要故意引起他的犹疑一般道:“失意买醉…喜欢的人同别人在一起了?” 谢慈一瞬间僵住,眼前几乎要出现那样一幅画面。 男人半长微卷的发搭在肩头,他眼睑下方有着一团青黑,脸色却苍白如纸。语气轻轻,像带着赞赏:“你很漂亮。” 男人的声音太过平静,好像他真的只是带着观赏性的口吻夸赞眼前的青年。 谢慈眼神迷蒙,他的手指攥的很紧,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眶。 男人很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对方很绅士的离谢慈远了一些,仿佛只要听到青年的不喜与拒绝,他就会立马礼貌的离开。 酒吧的烟味很重,让人忍不住眼头发痒。 谢慈的手腕鬼使神差的搭上身前男人的肩,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 并不炽烈,只是看待一个所有物的表情。 谢慈手指往下滑,猛地拽住男人的衣领,线衣被他扯的歪斜,男人被迫弓下腰,两人几乎眼对着眼,唇对着唇。 谢慈近乎面无表情的问:“你认识我?” 男人并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盯着他的唇看。 像破败的、即将枯萎的玫瑰。男人想。 谢慈没等到回答,酒意逐渐蒙上他的理智,他唇尖微松,嗓子有些哑,模糊的声音带着翻天覆地的渴望:“吻我。” “阿至。”他故意这样说。 现在,这朵玫瑰复活了。 谢慈从昏晦中清醒过来。 房间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在他的身侧。 灯光照在青年白的莹润的脚腕上,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能够发光的并不是灯光,而是青年本身。 油彩的漆味在空气中萦绕,就着微光,谢慈轻易的发现自己的腕骨旁盛开两三支猩红的玫瑰,明媚中带着几分深沉的暗色。 青年卧在玫瑰中,这真是艺术性的一幅画面,像中世纪古典画中神明烙印。 谢慈低低的咳嗽一声,白而冷的脸颊上湿出几分红晕,修长的睫毛轻颤,不安与强压的惶恐在灯光下尤为明显。 或许是青年细碎的动静唤醒了沉默的空气,男人黑色的眼眸从身前的画板上转移到谢慈的身上。 带着几分聊胜于无的欣赏。 到底是第一次碰到这样场面,谢慈懊恼自己昨夜的松散卷上这样的麻烦。 他知道对方可能不是什么正常人,心中转过多个念头,最终还是压制了下来。 多年的谢家生活告诉他,越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越是要冷静。 于是谢慈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泄出几分颤抖:“您好,虽然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但我的记忆告诉我,先生,我们应当什么都没发生。” 空气沉静的像深海。 谢慈隐隐能看见阴影处人影浮动,画家站起身,画板无法遮住那张苍白无色的脸,他的眼神黑溜溜的,病态的模样与鬼魂好像并无二致。 好半晌,对方才轻飘飘道:“抱歉。” 随后谢慈听到一阵窸窣声,皮鞋的声音敲打在木质的地板上,最后停在他的床头。 有人弯腰,细心地抽出一张潮湿的纸巾,为他擦拭手腕上不注意粘上的色彩。对方冰冷的指尖时不时碰上他的手腕,冷的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一具尸体。 谢慈心脏跳得格外的快,他松了松手腕,发觉关节有些发麻,大概是侧睡太久手臂的自然反应。 于是,他只能在男人的目光下,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力量,轻颤着将手边的一件外套披在自己的身体上。 青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慌不忙,可生理与恐惧让他的手腕无法自控的颤抖。 他慢慢扣上外套的最后一粒扣子,一声也不吭。 谢慈的腰很直,脚步很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就好像无声的告诉你,即便你再如何,他也不属于你。 男人的视线从他的腰际落到脚踝,声音有些轻:“需要换一件衣服吗?昨天调色的似乎颜料粘上衣服了。” 谢慈顿了一下,松开手指:“不用。” 他的颈侧下方有些泛红,隐约能看到蓝色的血管,很漂亮。 像晚霞。男人想。 谢慈似乎察觉到他冒犯的眼神,他轻轻笼了笼衣领,沉默的表达反感。 男人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有礼貌的移开了眼神。 聪明人一直都有一种近乎真理般的直觉,谢慈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什么伤害自己的意思。 一直到这里,他才敢真正放松下来,循条斯理的对男人如同谈判一般道:“先生,有些话我必须要说。昨夜是我失礼了,但是这并不是您便哄我肖像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又转动到对方那张沉稳且足够漂亮的脸上,忽的的兴起一个念头。 一个让他胸腔都在沸腾的念头。 人们总会喜欢摧毁一些美好的东西,比如纯洁的初恋、纯白的身体、理性的正直。 悲剧一直都是经久不灭的至美话题。 他要压制、驯服,最好彻底将那张脸上的平静打碎。 于是男人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指,他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道:“我知道你是谁,你的父母是谁,也知道你喜欢谁,很抱歉让这样难堪的场面成为我们第一次的见面。”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男人才听到青年低哑的声音在晦暗的空气中响起:“你是谁?” 男人道:“周遥山。” 谢慈敛眉,修长的指节死死攥紧。 他知道周遥山是谁,周氏最年轻的掌权人,对方手段阴毒,在商界是出了名的难对付,是谢父都会为之头疼的人物。 旁人只知道周遥山热衷画人像,但极少动笔,据说是有些洁癖。 谢慈沉默半晌,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谢家和周氏近年来有不少大单的合作,谢慈根本没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于是他只能咬牙问道:“你想做什么?” 周遥山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向来阴翳的表情都缓下几分,他说:“不用紧张,只是让你给我当几个月的模特,你只需要完全听我的指示就可以了。” 谢慈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哑着嗓子答应了周遥山。 其实他根本没的选。 他那位父亲向来以谢氏为重,即便他现在拒绝了,只需要周逼山一句话,他的父亲也会将他亲手奉上,一切使又会回到原点。 第七章 第一只备胎7 谢慈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天色暗的发灰,地上的积雪融化浸湿了他的脚腕。 打开手里,十个未接的来电,七个苏秩打来的,三个薛至打来的。 谢慈垂眼,最后将所有的未接来电全都删了。 他潮湿的手推开宿舍的门,温暖的光向他倾泻而来,寝室里只有苏秩一个人。 苏秩正在写论文,听到动静的时候猛地站起身,眼睛在触及谢慈的时候亮了一下,向他疾步走来,对方满面的关切:“阿慈,你去哪了?昨晚怎么没回寝室?” 那一瞬间谢慈甚至是畏惧的。 太难堪了,他的脸上满是红晕,此时却要在好友的目光下强装镇定。 谢慈咬牙,他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轻松:“…没事,只是和朋友出去喝了两杯。” 他的理智已经快要烂成一滩淤泥了,此刻只想着赶紧去洗个澡,好好将身上的颜料弄干净。 苏秩却蹙眉道:“阿慈,你平时不是不怎么喜欢喝酒吗?薛至昨天和我……” 谢慈打断他的话:“没事,学期结束了,高兴就去喝两杯了。” 苏秩直视着他,谢慈却避开他的眼神,他有些疲惫道:“阿秩,我想先去洗澡,你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论文的事,我明天再帮你吧。” 苏秩眯了眯眼,他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是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阿慈他再了解不过,对方作息非常健康,三餐不落、从不熬夜、时常运动,堪称老干部,很少会去喝酒,除了陪薛至。 还有谁能把他约出去喝酒? 苏秩的目光落在青年光洁的后颈,神色明灭不定。 谢慈弓身在衣柜中拿出浅灰的睡衣,他已经将厚重的外套脱了,此时仅剩下一件衬衫和白色的线衣外套。 线衣明显有些大了,长度几乎能盖住半个腰身,不像是谢慈的码数和穿衣品味。 谢慈不喜欢过分宽大的衣服,他总爱选择一些适当恰好的,因为舒服,这是苏秩观察许久才得出的结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秩总觉得今天的谢慈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太一样。 可是又说不上来,但总叫人惦记。 苏秩很少会把这些想法用在谢慈身上,毕竟他是谢慈最“好”的朋友。 朋友就该有朋友的界限,一旦逾越,谢慈一定会离他远远的。 谢慈已经收拾好衣服,正准备进浴室,苏秩却在他衣领的边缘窥探到几分奇异的色彩。 是那种稍重的颜色,很小的一道,却浓烈的像油彩画,谢慈的皮肤本就白,剔透的白,如此一来那道痕迹便愈发显眼。 苏秩一瞬间眼眶几乎有些充血,他脑海中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让他第一次不符合自己营造出来的形象,猛地拉住谢慈的手腕,几乎以一种蛮横无理的状态将对方扯到自己身边。 谢慈有些发蒙的看着他,脸色尚且还带着几分潮红:“怎么了?” 苏秩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握的他腕骨又酸又疼。 谢慈现在的脑子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一直都表现得温驯乖巧的苏秩会突然变了一副模样。 苏秩没回答他,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青年才感觉苏秩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没等他问,苏秩便抬起头,漂亮圆润的眼睛红彤彤的,眼睑处泛着微红。 谢慈这才清醒了几分,他见不得苏秩这样,于是轻声问道:“小秩,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线并不稳,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和煦,却莫名多了几分轻哄的感觉。 苏秩的眼眶更红了,黑亮的眼睛转到谢慈的颈侧,声音莫名有些咬牙切齿:“阿慈,你昨晚和谁一起出去了,脖子上为什么会有那些痕迹?” 谢慈浑身一僵,半晌,他才勉强笑了一下,忽的扯开自己的衣领,将身上快要干涸的颜料暴露出来。 苏秩的眼睛更红了,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的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恨意:“你和谁在一起了,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我们不是朋友了吗?” 谢慈完全没想过一直以来以温柔示面的好友会用这种指责的态度对他,他心头微窒,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他还是勉强笑着,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一般的,握住苏秩的手覆盖在那道颜料上。 谢慈道:“是颜料,我只是去给人当模特了,别担心。” 苏秩看着谢慈唇边的笑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对方只以为他是单纯的担心他,还在耐心安慰他,却不知道他失控的原因,更多的是嫉妒使然。 苏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他努力忍住心头发酸的感觉,重新用那种对方极其熟悉的乖巧温驯的语气轻轻道:“对不起,阿慈,我说话太过分了,我只是着急,担心你被人欺负了…” 他表现的太过可怜,谢慈根本就没法对他发脾气,反而产生一种欺骗对方的愧疚感。 其实仔细算来,确实是他酒后失去理智,犯下了大错。 谢慈有些狼狈的转过身,苏秩还在轻声向他道歉,一边提醒他早些去洗澡,颜料留在身上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对方还说给他留了晚饭,还是热的,是他最喜欢吃的肉丝青菜炒饭。 谢慈反锁住浴室的门,温热的水汽逐渐升腾起来,他看着镜子里逐渐被雾气裹住的自己,颓然的将手捂住脸部。 不知是水滴还是雾气,慢慢透过掌心,凝聚着滑落在洗手池边。 * 谢慈第二天就发高烧,是苏秩和薛至一起送他去的医院。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他看到薛至正将头枕在他的床侧睡的正香。 对方的头发有些卷翘,显然忙了很久也没来得及打理。 谢慈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哪怕喉咙干的发痒,他也不说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至手指动了一下,才慢慢醒了过来。 谢慈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他,一直清贵斯文的家伙,这会儿竟然显得有点乖。 薛至揉揉脑袋,眉头皱起道:“谢慈,你昨天去哪了?我一天都在找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啊?” 听着熟悉又暴躁的声音,谢慈居然不争气的觉得自己的心情反而好了几分。 他弯弯眸,张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沙哑声,难听的像沙砾摩挲在地上一般。 薛至道:“你赶紧别说话了,先喝点水,看看你给自己折腾的,你不是一直都挺注意身体的吗?出去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谢慈听他念念有词,一边接过对方小心递过来的水,一时间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就好像昨天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哑着嗓子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薛至一听就来火:“你还用得着我担心你?彻夜不归、喝酒作乐、还跑去给人家当人体模特,你当然不用我担心了,我是你的谁啊,你去哪用得着给我报备吗?是吧?” 薛至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的,又透露着一股奇怪的醋意。 谢慈从来不认为薛至会喜欢自己,所以竟然也没发觉,但门外的苏秩却听的一清二楚。 他拎着早饭推开门,苏秩一直都很会聊天,于是谢慈跟薛至说话的时间就逐渐缩短了,甚至一天也再没能跟薛至说上两句话。 谢慈的身体素质还不错,没两天就出院了。 寒假已经开始好几天了,家里也都在催,谢慈和薛至便定了票第二天下午走。 说到票,薛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跟谢慈道:“那天下午你没等我很久吧?我本来是打算跟你说我和小秩去参加摄影会了,再多留一天的,但是没想到手机不小心被小秩给弄进酒杯里了,你知道那玩意儿也不防水,我就没联系上你了。” “阿慈,你可千万别生我气。” 谢慈闻言沉默了一瞬,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语气平静道:“没事,我也没等你多久,本来我朋友也约了我一起去喝酒,刚好。” 薛至闻言皱眉道:“到底是什么朋友?阿慈你不是很少喝酒吗?” 谢慈迟疑了一瞬,随后道:“一般朋友。” 薛至不信:“一般朋友你给人家当人体模特?” 谢慈:“嗯,为什么不行?” 于是薛至也没说话了,室内静悄悄的,半晌他才问道:“阿慈,你该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谢慈抬头看他,好半晌才垂眼轻轻点头:“有。” 薛至心头一跳,问:“是你那个一起喝酒的朋友吗?” 谢慈摇头:“不是。” 薛至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都给你弄发烧了,配不上你。” 他嘟囔了一会儿,最后一句话声音有些低:“阿慈,你有了喜欢的人,可不能忘了我啊。” 这句话带着些不自知的醋味,谢慈失笑,眼神温柔的看他:“不会,你最重要。” 薛至只觉得自己心跳好像又漏了一拍。 第8章 第一只备胎8 两人回家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绒绒细细的落在谢慈的发顶。 谢慈的发质有些软绵,摸起来像短绸,很舒服,雪花落在头顶消融成剔透的水珠。 薛至比谢慈略微高一点,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薛至一手撑伞一边将谢慈将发上的雪花拍落,他道:“阿慈你这病才刚好,注意点别又冻到了。” 谢慈穿着棕色的大衣,白润的脸陷在浅卡其色宽格子围巾里,斯文又精致。 他抿唇轻笑:“知道了。” 两人互动自然又亲近,若是旁人单看,说不准还会误会这是一对正热恋的小情侣。 来站口接两人的是薛家的那对父母,薛母眼尖,一眼就看到两人。 她拽拽身边的丈夫,笑道:“喏,那不是阿至阿慈他们俩。” 也难怪薛母一眼看到两人,实在是谢慈和薛至的外貌条件都好得扎眼,清俊隽秀,茫茫人海中两人鹤立鸡群,撑着一柄黑色的伞,实在过分的显眼。 薛至也很快找到自家父母,出站的人很多,薛至便一手牵着谢慈慢慢顺着人潮往外走。 薛母是个很热情的人,刚见面便亲亲热热的挽住谢慈和薛至的手,薛父就在一旁摇摇头,严肃的面上也难得的带着几分笑意。 一家人可以说其乐融融。 薛母对谢慈尤其的好,一路上问了许多,或许是早已认定谢慈迟早成为薛家的一份子,说话便也没避讳什么。 她玩笑一般的问:“阿至,阿慈,你们马上也要出学校了,有没有结婚的打算?我可以一直都盼着阿慈早点成我们家的人。” 这话一出来,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谢慈攥紧手指,还没来得及放松语气带过这个话题,一旁在手机上回复信息的薛至便抬起了头。 对方似乎先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才道:“妈,你胡说什么呢?阿慈跟我这么多年就跟亲兄弟一样,我俩之间能有什么?再说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阿慈也有了,你以前开开玩笑也就算了,现在这么说也不合适了。” 薛母这下是真有点懵,她眼神怀疑:“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的眼神中是明晃晃的疑问‘你喜欢的不是谢慈?’。 薛至不再多说,他打开手机,翻出自己和苏秩的合拍照递给薛母:“妈,你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他叫苏秩,是阿慈的室友,阿慈还给我们牵过线呢。” 薛母看向谢慈,谢慈努力克制内心升腾的醋意,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薛母有些狐疑,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难不成还真是她误会了?但她不可能看错啊,这两人一直都是孟不离焦的状态,薛母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自然知道薛至对谢慈某种程度上不可断的依赖感。 她一直以为是两人还没开窍,却没想到两人竟然都对对方没意思。 算了算了,到底是年轻的人自己的感情生活,她也不好多插手。 到了别墅区,谢慈婉拒了薛母留他吃饭的邀请,只笑着说公司里还有些事等着他去处理,薛母也就不好挽留了。 谢慈走的时候看了薛至一眼,对方点开了微信聊天的界面,大段大段的信息看得谢慈眼底发酸。 有些事情根本就不能对比。 比起薛至给苏秩发的信息,对方给他发的信息简直少得可怜,甚至连日常联系都是谢慈在去主动保持。 每天的早安晚安,叮嘱的话语一段一段,至多也只能得到对方一个‘知道了’、‘好’、‘放心’。 或许是习惯了这个模式,谢慈一直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和薛至都对彼此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甚至连一直在主动的人都感觉不到自己在这份暗恋的感情中卑微的地位。 谢慈轻声跟薛至告别,他抬眸静静看着雪融化在灰黑的泥土中,其实离远一点也好,就像青鸟怎么会停留在刺猬的身上,一些无谓的猜测本就不该存在。 更何况,他早已配不上薛至了。 * 谢慈放下手中的行李,任由仆人接过。 他本以为谢家这会儿该是没人的,却没想到推开门便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父亲。 谢家别墅的大厅布置着一片黑白灰色系,头顶的吊灯显着冷白的光,这让整个大厅都显得分外冷淡空旷。 “父亲。”谢慈淡声道。 他名义上的那位父亲此时捏住手中的书页,将书本捋顺后端端正正的放在身前的茶几上,动作近乎有种刻板又冷漠的感觉。 “回来了。”对方说。 谢慈顿住,他不认为他这位对工作严谨到废寝忘食的父亲会因为血缘关系特意抽出时间来等他回家。 事实上谢慈并没有想错,对方见到他后的第二句话便是:“这两天周家那位摆宴,你抽空去一下,礼物给你备好了。” 他并没有问谢慈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就好像他的亲生儿子是可以随意送出去的礼物一般。 谢慈手背轻轻绷住,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显出的青筋,好一会儿他才道:“父亲,我不去。” 他说的是‘我不去’而不是‘我不想去’。 谢慈很少会违背谢父的命令,他更多时候是谢父用得顺手的工具,是谢父名义上的乖儿子。 谢父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道:“时间定在周四。” 说完便接过仆人递来的外套,看也不看谢慈一眼,离开了谢家别墅。 谢慈站在原地,灯光落在他身上,却好似将他照的愈发苍白无魂。 006最看不得谢慈受委屈,它气急败坏的对谢父的背影威胁似的伸了伸爪子,006本来的形态就是毛茸茸的一团,现在气呼呼的模样显得它更圆了。 嘴里一边还嘀咕道:“别让我逮到你,不然立马给你送去海棠当黑洞受!!” 谢慈好奇:“黑洞受?” 006点头一边道:“对,总结一下就是包罗万象、多人游戏……呸宿主您问这个干什么!您可别想着转去海棠部,那边作风太开放了您这样的会被啃的渣都不剩的。” 谢慈若有所思,居然一副考虑转行的模样。 虽然备胎部好苟一点,但是工资实在不够看。 谢慈当然听说过海棠部的鼎鼎大名,简单来说就是又有钱性生活又丰富。 当然,他也看到过出了舱门的那些海棠部的同事一脸肾虚,看到白花花的猪肉都想吐的模样。 谢慈感叹,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工作是好做又轻松的。 就像他现在的这个任务世界,看似非常好苟,只要按照本来的剧情走,默默看着薛至和苏秩相爱到结婚即可。 可任务者本身的性格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宿体的性格,加上他本人对任务的极度认真,这就导致了一种意外,他做的太好了,竹马对他念念不忘,情敌对他顶礼膜拜。 剧情是一个小世界的根本,是不可逆的,所以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推动者,对方的出现意味着剧情在自我修复,同时也意味着未知。 这对任务者本身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谢慈本身是不在意什么挑战不挑战的,他只在意积分、钱和国家公职人员的福利待遇。 别提那些什么维护世界和平的口号,本质是他们来工作的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 周四谢慈还是去了。 准确来说,他根本毫无选择的权利,因为前两天的犟脾气,他那位好父亲还让他自己去顶楼反省。 谢慈有些许轻微的幽闭恐惧症,但他已经能很好的控制住了,甚至还能在暗室内心平气和的抄写诗篇。 周三晚上谢父第二次问他,谢慈的回答还是否定的。 他很少这样执着。 但谢父并不会在意这些,他索性吩咐人在周四将谢慈‘请’去周家的宴会。 谢慈是直接被送进周家的,像一个被送货上门的商品。 周家的房子在郊区,能看得出来是一栋历史比较悠久的老宅,房顶甚至有些琉璃瓦,爬山虎攀在墙侧,有种绿意阴森的感觉。 安静的过分,毫无宴请宾客的模样。 其实想来也知道,如果是一般的宴会,周遥山怎么可能会选择在自家老宅举办。 门口两个年龄稍大些的仆人见到谢慈,脸上的笑容就愈发真实了一些,他们道:“您应该是谢先生吧,我们先生等您很久了。” 说着便推开门引人进去,其他人都被挡在门外。 谢慈垂眼跟在后面,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皮,他两边手都攥得紧紧的,瓷白的骨节好像下一瞬就会崩断。 仆人们对谢慈很是热情,他们不停地向谢慈介绍别墅中主人的画作,连阴暗潮湿的丛林画都被夸出一种别样的颓然美来。 一直到三楼的时候,他们齐齐闭上了嘴,很安静的看着谢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三楼只有一道房门。 像一幅栩栩如生的油画。 谢慈有一瞬间产生一种想转身就跑的感觉,他还记得那天早晨自己白而冷的手腕上被栓上的金色锁链,也记得身体内被对方控制的、糟糕疯狂的跃动感,仿佛能勾连出无尽的渴望。 他更加记得对方本该落在自己唇畔的吻,被他躲开了。 所以他被惩罚戴着东西离开。 第9章 第一只备胎9 谢慈做好了面对黑暗的准备,可当他真正推开房门的时,却迎来了大片大片的光明。 这是一间大而宽敞的房间,正对门有一大片透明的落地窗,白纱一样的窗帘静悄悄的落在两旁,窗台上摆放着绿意葱茏的金鱼草、绿萝,和矢车菊。 白色的墙壁上画着受难的圣人,每一盏壁灯旁都立着一只小巧纯洁的天使,画纸和颜料被凌乱的摆在桌边,画板上的作品被一块红色的丝绒布遮挡住。 这片红色是整个房间内唯一不和谐的色彩。 周遥山穿着白色的常服,房内空调的温度打的很高,地上铺着很厚的毛绒地毯,他捏着画笔动也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团即将散去的浓雾。 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抬首,白色的皮肤仿佛是由纸张塑成的,连唇色也很淡,只有眼睑下方勾带着几分冷淡的青黑。 他像病入膏肓的、即将死去的病人。 即使对方看上去多么平淡无害,谢慈却依旧不可抑制的想起一些糟糕的、令他为之颤抖的事情。 青年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他三番五次的告诫自己,忍一忍就好,就像那天一样。 周遥山似乎很满意他顺从的模样,冷淡的神情中仿佛都能透出几分愉悦。 他邀请青年坐在窗边的木制座椅上,纤细的手指搭在青年的肩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对方的肩膀。 像是某种安抚。 但明显,谢慈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他绷得更紧了,上身只余下一件薄衫,绷紧的肌肉线条甚至都能浮现出几分。 周遥山嘴边的笑意平了下去,他轻声道:“抱歉,今天用宴会的借口将谢先生请了过来。” 他的语气很轻,毫无抱歉的意思:“实在是因为谢先生太不配合我,我发给你的信息一条都没有收到回复。” “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谢先生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谢慈的脸上有些苍白,他能听懂男人的暗示,对方在用谢家和那个肮脏的视频威胁他。 其实对于谢慈来说,谢家真的不算什么,可那个视频却是真正掐住了他的七寸。 谢慈即便是被当做机器驯养多年,可到底他也是个有着自我意识、自我尊严的人。 他有朋友、有喜欢的人、有在意的人,即使他不在意旁人看到那个视频,可他在意的人呢? 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们,或许他们会怜悯他、可怜他的一时失足,可谢慈这个人终究会成为他们从内心鄙夷、可怜的家伙。 谢慈没有办法接受。 于是他只能低头,他的灵魂仿佛都抽离了躯体,他看到他的身体在妥协,他说:“抱歉,周先生,以后我会尽量配合您。” 周遥山苍白的脸上露出奇异的笑意,他奖励性的吻了吻谢慈的脸颊。 周遥山的声音在这一瞬甚至带上几分长辈一般的引导,他说:“谢先生,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交易。你不必产生什么负罪感,你只是在为艺术献身,你的肉体享受欢愉,你的心灵依旧干净、纯洁,永远毫无保留的为你深爱的人保存。” “这并不算对爱情的背叛。” 谢慈的眼睛垂着,周遥山的话不可抑止的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是啊,周遥山对他根本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对方又不喜欢他,只是一些艺术家的怪癖罢了,只是几个月而已,就当他被锁在那个昏暗的顶楼小屋一样,他总能出来的。 薛至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们只是兄弟,他也不必固执的为自己戴上贞操环。反正对方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被别人玩玩而已,就当他是在赎罪,一切会回到正轨上的。 谢慈的软化自然被周遥山看在眼里,他当然是满意的,甚至有种恶趣味被满足的愉悦感。 那个固执的青年如今顺从的将自己的颈脖送到他的掌中,任由他拿起黑色绸带束住自己的眼睛。 周遥山坐回画板前,他按了一下手边的铃,不消一会儿,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相貌隽秀而芬芳,像是清晨的露水,但若是细细看来会发现,对方的美不过是由脂粉覆盖得来的。 他对周遥山恭敬的点点头,慢慢走到窗边那个被束住眼的青年身边。 被蒙住眼的青年其实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他,他的皮肤太白了,以至于那条黑色的、遮住眼睛的绸带都显得格外的扎眼。 那双微红的唇并不干涩,可有些紧张的抿着。 男人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一种自己的靠近都是在亵渎对方的错觉。 可他收钱办事,就不该产生这种多余的想法,虽然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雇主有些奇怪的癖好,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命令。 男人俯下身,轻轻揽住青年纤瘦的腰身,他能感觉到青年的紧绷与无措,他有些想安慰他,但又不敢发出声音,于是他只能狠一狠心,直接吻上对方形状优美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是珍惜与爱怜。 谢慈动也未动,几乎是顺从一般的承受着对方的吻。 周遥山的眼被掩在黑暗中,他手中掐着一支烟,画笔却碰也没碰,就这样冷眼瞧着。 好半晌,眼见两人都沉迷进去了,他冷不丁的道:“摘掉他的眼罩。” 谢慈浑身一僵,他并不知道房内进入了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跟自己接吻的这个人竟然是另一个人。 黑色的绸带被取下来,谢慈看到眼前陌生的男人,一股难以抑制的羞耻感几乎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周身。 男人似乎有些抱歉的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他就不敢多看了,他耳根红的像在滴血,居然给人一种单纯的感觉。 周遥山的神色很凉,声音冷冷的:“继续,刚刚的力道太轻了。” 谢慈手指深陷入掌心,羞耻心叫他无法在别人这样的注目中与陌生人接吻。 他看向周遥山,或许眼神中是有过哀求的,可对方陷在阴影中,一言不发。 谢慈不再看他,他将眼神落在眼前的陌生男人身上,或许称对方为青年更合适一些,对方青涩的模样,说不定还是初吻。谢慈近乎无谓的想。 其实人的底线一直都很容易突破,谢慈知道没人能帮自己,于是他打破僵局,主动将身前青年的领带握住,让对方俯下身。 他闭上眼睛,同陌生人激烈的、如同情人一般的接吻。 对方生涩的回应他,似乎是有些害羞。谢慈却冷静的想,这应该就是周遥山希望看到的。 其实真的无所谓,不是薛至,谁都可以。 青年的自制力总是不那么好,就在对方有些控制不住的将手伸进谢慈的衣服中的时候,周遥山动了。 “放手。”周遥山的语气有些阴沉。 谢慈抬眼看他,周遥山却没看他,对方总是阴翳的眉眼这会儿愈发冷郁,他在不满,不满自己的东西被别人不经允许的碰了。 “陈先生,你似乎违背我们当初签下的协议,我让你接吻,你就只能同他接吻。旁的,连碰一下都不行,明白了么?” 被称为陈先生的青年尴尬又惶恐的垂头道:“抱歉,周先生,是我的失误……” 周遥山的眉眼很凉:“我并不想听到这些,你可以结工资离开了。” 青年的哀求甚至不能让周遥山犹豫一分。 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这一次,壁画上的天使却再也不叫人觉得纯洁。 连嘴角的笑容都变得虚伪极了。 周遥山走到谢慈的面前,他有些恹恹的道:“谢先生,虽然我得赞扬你对这份工作的认真,但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东西。” 跟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全。 周遥山道:“谢先生,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你可以离开了。” * 寒假的时光对于薛至来说是很清闲的,薛至对公司事务并不感兴趣,薛父薛母都很疼爱他,自然也不会逼他去做什么。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慈,不知道是不是薛至的错觉,谢慈以前放假回家也会很忙,毕竟他是谢家的继承人,但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忙过。 薛至给谢慈打电话,十有八九是接不到的,他跟谢慈约饭也被推了好几次,甚至他去谢家找谢慈大多数时候也见不到人。 寒假过去大半,两人竟也没能好好的在一起吃一顿饭。 薛至有些烦躁,虽然他自诩喜欢的是苏秩,但他从来没和谢慈分开这么久,平时就是玩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次他总算是打通了谢慈的手机,薛至可算是找到机会抱怨一通了,对方对他依旧很耐心,等着他说完才温声的安抚他。 两人约在B市一家新开的酸菜鱼店。 谢慈按照约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店内,他一直是极为细心的人,跟服务员提前细细的说完薛至的爱好与忌口,安排好一切的菜式。 服务员是一个长相很可爱的小姑娘,谢慈太过温柔和煦,言语之间也是对那位还没到的客人珍重与包容。 她抿唇笑道:“先生应该很爱您的男朋友吧,提前祝你们幸福一生。” 谢慈心口微酸,半晌才笑道:“不是,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薛至刚来,只听到了服务员的那一句话,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什么话也没说,像是想要知道谢慈的答案。 谢慈的答案是意料之中的,薛至莫名其妙的握紧了手指,他面上带着笑,看不出分毫情绪的上前揽住谢慈的肩膀。 出乎意料的是,谢慈轻轻避开了他的手,薛至手上一空,神色难得有些难看。 薛至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的脾气那么大,但他很是很快控制住了,这么多天才跟谢慈见一面,还是不要闹僵的好。 虽然闹僵了通常也是谢慈来示好,但薛至莫名的察觉到谢慈有几分不同了。 说不出来,就是不同了。 薛至只能勉强笑道:“阿慈,你这是怎么了,半个月没见连肩膀都不给我碰了?” 谢慈沉默了一下才笑笑道:“怎么会,就是前几天听到有人乱传我们两的谣言,所以现在避讳一点……你不是正在追小秩吗?这方面还是注意一点的好,别让人家误会了。” 薛至胸口有些气闷,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避开这个话题。 可两人之间却再也没有亲近些的动作了,只余下很浅的一段社交距离。 第10章 第一只备胎10 雾气蒙在透明的玻璃窗边,水汽慢慢往下滑,店内酸菜鱼的香味弥散,直叫人口齿生津。 桌对面薛至座位上摆着的手机响了起来,谢慈收回自己的眼神。 桌上酸菜鱼辛辣的味道让谢慈有些难受,但他习惯了装作若无其事,胃部隐隐的疼还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铃声一直在响,周围不少人已经看过来了,薛至去上厕所还没回来。 谢慈想了想,还是拿过手机,一眼扫过去便看到上面来电的联系人,苏秩。 手上微顿,雾气弥弥散散的笼上他的眉心,谢慈犹豫了一下才点了“接听”键。 手机对面人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大商场里,苏秩的声音显得清隽又好听,让人想到春日的微风,他笑着说:“薛至,你在做什么,怎么不回我的信息?” 谢慈手上一颤,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对方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好半晌才轻声问道:“阿慈,是你吗?” 那声音太轻了,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谢慈忽然记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回过对方的信息了。 不是他不想回,在回到谢家后,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 他要去谢氏从最基本的事务做起,同时也要学习决策、兼顾校内的一些学习课程,谢父会给他布置永远做不完的任务,他还要去参加商业宴会,即便只是当一个话语权不够的花瓶。 如今还多加了一个周遥山。 对方一个信息,一个电话,他就要上赶着去周家被玩弄。 谢慈有时候觉得自己离崩溃其实也只差了一步。 心绪浮动,好半晌,谢慈才低哑着嗓子回道:“嗯,是我。” 没等苏秩多说,谢慈继续道:“寒假太忙了,就今天和阿至约了个饭,他去上厕所了,电话响了我就帮他接了。” 这不像是面对朋友,更是像是在一字一顿的解释。 对面安静许久才道:“阿慈,你一直都没回我信息,就算平时很忙,回我一个信息也不行吗?我定了《浮士德》的入场票,还之前我们一起拍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你一直不理我,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苏秩的语气可怜又失落,说到最后甚至带着几分控诉。 谢慈抿唇,半晌才歉疚道:“抱歉,小秩…只是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以后我会注意一点,好吗?” 苏秩轻轻哼了一声,才勉强道:“算了,这次原谅你了,阿慈,不是我要无理取闹,但是朋友之间本身就是需要联络感情的。” “我不想和你渐行渐远,我们关系这么好,应该要更亲密一点才好。很多时候我都很嫉妒薛至……” 苏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谢慈没问,他就没继续说,只是匆匆道:“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点事呢,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不许挂!” 谢慈无奈的应下,或许是苏秩闹了这一通,他的心情反而好了不少。 毕竟有人在意他的感觉确实很好,这会让他感觉自己还不是那么孤单。 谢慈本质上是个很缺爱的人。 他退出手机拨号的页面,刚想要关上,却在看到手机壁纸上笑的灿烂的两个人顿住了。 壁纸上的两个人穿着相似的棋盘格毛衣,一红一蓝,对视一笑,极为登对,是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谢慈分明记得,就在不久前,薛至的手机壁纸分明还是他和薛至相对看烟花的场景。 谢慈早就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可他依旧着魔了一般的点开相册。 相片不多,只有差不多三百张照片,薛至是个很少拍照的人,但这个相册里面近三百张照片有两百多张都是苏秩或是苏秩与薛至的照片。 谢慈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过分,但他依然将相册翻到底部,像是执着的找一个希望。 一直看到最后一张,谢慈都没找到自己。 “阿慈,你在做什么?” 青年的声音叫谢慈忍不住的手上一颤,手机差点都砸进碗里了。 谢慈调整好面上的表情才抬眸对薛至道:“刚刚小秩给你打电话来了,我看你一直没来就帮你接了。” 他们两人的关系交换手机都没关系,更不用提只是接个电话了。 薛至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他看着谢慈微红的眼眶顿了一下:“阿慈,你眼睛怎么红了?” 谢慈将手机递给他,眼眶下还是有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可他的声音太稳了,他甚至笑了一下说:“嗯?没事啊,就是酸菜鱼太辣了,可能眼睛被辣红了吧。” 薛至这才信了,没再多问。 谢慈其实不喜欢吃鱼,从小就不喜欢吃,一提起鱼,他就只能想到小时候在黑暗的顶楼上吃的冷腥的鱼。 可是薛至喜欢,所以他也喜欢。 谢慈专心的将鱼里面的刺挑干净,然后将鱼肉摆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薛至。 薛至对他笑着说:“不用总这样,阿慈,我都快被你惯坏了,以后男朋友的标准都得按照你的标准来找。” 谢慈垂眸,轻笑,声音很淡:“好啊。” * 这天后谢慈又是处于一种半失联的状态,薛至依旧找不着人。 实在闲得无聊,薛至便和几个朋友一起去B市的一家剧本杀玩,冬天的黑夜总是长一些,薛至和几个朋友就找了一家日式餐厅解决晚饭。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无常,薛至恰好路过一个包厢看到了谢慈和周遥山一起进餐的场面。 薛至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怎样,但约莫是吓人的,周围几个朋友都没敢说话。 他缓了一会才对身边几个朋友小声道:“你们去吃吧,刚好看到小慈,我去打个招呼。” 朋友看他狰狞的面色,心想这哪是去打个招呼,去打架还差不多。 都说薛至喜欢苏秩,但其实旁观者才是最清楚的。 他们跟薛至也算是多年好友了,薛至很少跟他们提起苏秩,反倒是谢慈,几乎被他挂在口头上念,最近念的最多的时候朋友都嫌他烦,说,你既然想他怎么不去找他? 薛至当时喝醉了,苦着脸说:“他不肯见我,是他不肯见我,我怎么找他都不理我,为什么啊?” 有朋友想笑,就调侃般的问道:“阿至啊,你是不是喜欢谢慈啊?” 薛至磕磕绊绊的没回,好半晌才小声说:“喜欢也没用啊,他不喜欢我,他又不喜欢我,他跟好多人说了只是把我当兄弟,兄弟就兄弟,我也只把他当兄弟啊。苏秩多温柔多好啊,跟他没什么两样,连喜欢的东西都一样,他不给我喜欢,我就喜欢苏秩也一样!” 他的声音太小了,当时场内声音太大,大家都没听到两句,只以为醉鬼是在顺着他们的话胡说。 但大家都知道,薛至不是真的对谢慈毫无意思。 这两人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看不清自己的心,这种感情上的事都得自己去想明白,谁说都不管用。 薛至手上的青筋都露出几分,他努力克制着心中涌动的怒火,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谢慈抬眸,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薛至心下酸涩,想,说什么没时间跟他一起出来吃顿饭,怎么有时间陪别的男人呢? 但他又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毕竟他最多只算是谢慈的发小而已。 周遥山看到薛至的时候面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看着谢慈的眼神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薛至倒是大大方方打招呼:“阿慈,怎么出来吃饭也不叫我一个,对了,这位是?” 谢慈抿唇,只觉得刚吃下的东西噎的他难受,他道:“…这位是周氏的董事长。” 周遥山,薛至倒是听过这人的大名,也知道这人身上的标签,商场新贵,手段狠辣,性情古怪。 对方长相很好,只是脸色苍白的像墙面,连唇色都发白,整张脸上唯一浓郁的色彩或许就是那双墨黑的眼睛,偏偏又有些空洞,看得人心底发慌。 薛至移开眼神,走到谢慈身边坐下,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好像是被邀请来的一般理直气壮。 谢慈却愈发的坐立不安,他生怕周遥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出的话,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恨不得薛至立马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道:“阿至,我们下次再聚,你先走吧……我跟周先生还有些事务要谈。” 薛至看着谢慈的表情,自然不好为难他,既然在谢慈口中听到了这人只是无关紧要的答案,他也就放心了。 他从来不觉得谢慈会欺骗自己。 周遥山却轻轻幽幽道:“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务,已经谈完了,薛小先生应该还没吃晚饭吧?你跟小慈关系很好,我们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关系。”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好像谢慈是他的什么人一般,他以主人一般的姿态在邀请薛至。 薛至听得心里不舒服。 薛至心里不舒服自然也不会让别人好过,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几乎认定周遥山喜欢谢慈,薛至知道自己不能堵着人家的嘴不让人说话,但他能一直将阿慈的眼神吸引过来啊。 谢慈到底是在意他的,两人又是好久没见了,聊的难免就多了些。 这样看来,周遥山就像是被人排除在外的人一般。 只是在末了的时候,周遥山淡淡的直起身,对谢慈道:“该回去了,我送你。” 薛至当然不甘示弱,他立马道:“不用了吧,我跟阿慈家就住在一起,我送他更方便一些。” 周遥山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睛很黑,只是静静的看着谢慈,谢慈明白他的意思。 谢慈在这一个月中明白了很多,包括其中的一条,永远不要拒绝周遥山,不然他有的是办法玩他。 谢慈恐惧于他的那些手段,几乎是下意识的妥协。 “阿至,不用了,就让周先生送我回家吧。” 薛至从来没想过谢慈会拒绝自己,所以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愣住。 “阿慈你……” 只见他那位昔日对他百依百顺的好友对他歉疚的笑笑道:“阿至,你先走吧。” 第11章 第一只备胎11 寒假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时候了。 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薛至再没看到过周遥山。 那天谢慈的选择到底还是叫薛至产生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薛至拍拍自己的脑袋,他总觉得面对谢慈,自己的理智似乎很容易崩垮,居然会因为担心谢慈不再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朋友而去嫉妒另一个陌生人。 阿慈明明告诉过他,他永远都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谢慈对他从未说过假话,薛至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安逸的生活总会叫人觉得乏味,薛至的室友便问他追了苏秩这么久怎么还没追到手。 薛至到底是被薛家保护的太好,他的骨子里有一股少年意气,仔细想想也是,苏秩是他第一个恋爱确认的对象,居然一直到现在都没追到手。 薛至也问过谢慈的意见,谢慈笑笑说,喜欢就去争取,没有人会一直等着另一个人。 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一贯的耐心和温柔,可薛至却总有种抓不住情绪的感觉。 薛至向来将谢慈的话奉为至理名言,很快就开始筹备表白的事,甚至他还拉上谢慈一起,让对方帮自己记录下这个‘第一次恋爱’的重要时刻。 那真是晴朗又美好的一天,春日泛滥的湖水波光粼粼,心有所属的青年终于同他追求许久的心上人告白了。 薛至手捧着苏秩最喜欢的鸢尾玫瑰,他穿着薄厚适宜的卫衣,暖意融融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身后是幽谷与群山,身侧是浅蓝色的湖水,一切都刚刚好,叫人产生一种怦然心动的错觉。 这曾是谢慈幻想中的,最美好的时刻。 只可惜,他心心念念、一起并肩多年的心上人,终于还是松开了他的手,走向了别人。 世事总是这样叫人无奈,就比如暗恋,就比如他和薛至总是棋差一步。 谢慈想过,如果他不是那样患得患失,顾前顾后,是不是他也有一线机会? 但没有如果,谢慈专注的看着苏秩接过薛至手中的花,或许目光中存着几分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虔诚。 就这样很好了,最起码,薛至是幸福的。 苏秩微笑着接过花,他笑得很好看,毫无阴霾,可偏偏视线对准了薛至身侧的谢慈。 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送他这束花的人不是薛至,而是薛至身侧的谢慈。 谢慈自然能察觉到苏秩的视线,可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位舍友的心思,为了避免自己露出不该有的情绪,谢慈只是弯眸对他笑笑招手,一边将相机对准了这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苏秩弯弯眸,纯黑水润的眸中露出几分笑意,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的单纯无害,叫人喜爱。 他刚刚答应了薛至的告白,却在与男朋友相拥的时候轻轻念着他的兄弟的名字。 谢慈注意到了,只以为苏秩念的是薛至的名字,便没有太放在心上。 苏秩见谢慈放下了手中的相机,唇边的笑意更深,他轻轻将手搭在薛至身上,却是毫不留情的将人推开。 薛至一时不察,被苏秩推的险些一个踉跄,但好在底盘够稳,他也仅是退后两步。 他皱着眉看苏秩笑眯眯的凑到谢慈身边,亲密的抱着谢慈的胳膊道:“阿慈,给我看看照的怎么样。” “阿慈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好了,之前你的手机里都是薛至的照片,什么时候也多给我拍一点吧。” 薛至一时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能勉强安慰自己,苏秩和阿慈是室友,关系亲近一些是正常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苏秩搭在谢慈纤细的腰上的手越看越不舒服。 苏秩比谢慈要稍微矮一点,此时他便如一头无尾熊一般攀在谢慈身侧,是很亲密的姿态,谢慈却因为习惯了苏秩的亲近,竟也没发现不对。 苏秩弯眸道:“阿慈,今天是我和薛至第一天在一起,阿慈是第一个见证我们的爱情……” 最后两个字他咬字格外的清楚,像是刻意在强调什么一般。 “我可以请求阿慈送我一个小小的礼物吗?” 青年语气放软,说的格外可怜,毕竟他知道,谢慈心软,就吃这一套。 谢慈果然无奈道:“当然可以,小秩想要什么?” 苏秩的眼神落在谢慈手腕侧,那里有一根深红色的微旧的红绳,衬的谢慈的手腕愈发白皙脆弱,仿佛天生就该被锁在暗不见日的房间里。 他弯眸道:“阿慈,我想要你手上的祈福红绳。” 谢慈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前方的薛至。 薛至也在看他,只是对方明显忘掉了这根红绳的来历。 这是约莫一年前谢慈和薛至去爬山碰到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的小和尚所赠,小和尚故弄玄虚,说谢慈和薛至两人有缘,还送了谢慈和薛至两道签,嘱咐除了自己外谁也不能看,不然就不灵验了。 两人本以为小和尚是想弄点香火钱的,却不想对方却根本没收两人的钱。 薛至从来都不信这些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他当即掀开那道签,笑得不能自已,那道签上赫然印着三个字“姻缘签”。 谢慈当时心中一跳,悄悄掀开自己的签,姻缘签。 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是佛祖听到了他的祈祷,特意为他牵下的红线。 谢慈当时还怎么都不肯给薛至看内容,担心像小和尚说的那样,不灵验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这根红绳就再也没离开过他的身边。 到底还是大梦一场。 谢慈慢慢将那根红绳取了下来,他依旧只能笑,用那种祝福的、温和的笑对苏秩道:“这根红绳是我以前求的姻缘红绳,权当个祝福,现在转赠给你。” 苏秩抿唇笑得很开心,他伸出手腕,对谢慈道:“阿慈真好,你给我戴上吧。” 看起来像个讨要糖果,谢慈压下浮动的心绪,果真亲手给他戴上了。 薛至在一旁沉默了许久,谢慈自然注意到,便笑道:“阿至,你的礼物我晚上再给你吧。” 薛至的表情果然和缓了许多。 “提醒,备胎人设当前评分提高为B+,人设饱满度为百分之八十九。”006很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听得出来,它的声音似乎有点难过,就类似于看电视剧看到男女主分手的画面一样。 006却问谢慈:“宿主,您在这个世界跟目标待了这么久,剧情进行到这里会不会有点难过。我现在看着好难过,QWQ,宿主别担心,您要是喜欢薛至,我回去就帮您请求订做一个跟薛至长得一模一样的机械人给您狠狠玩弄!” 谢慈失笑,揪了一下006短短的、毛茸茸的小尾巴道:“任务是任务,如果压力过大,你应该能看到我的情绪计数表。” 006这才想到有个宿主专用过的情绪计数表,它赶紧去看一眼,情绪计数表上赫然标着一个硕大的0。 006这才相信了谢慈的话,只是,情绪计数为0也很不正常啊,是个人就会有情感残留,0就意味着,宿主可能从头到尾对这一切就像看一场默剧一样,无法共情,无法以正常人的角度去理解这些情绪。 但身为一个人,情绪是不可控的。 006心里不安,打算等等级高一些了就去总系统那边问问情况,它不希望谢慈身边有任何危险存在的可能。 * 薛至跟苏秩正式在一起了,他们开始成双入对的出入在校园,奇怪的是,两人总会默契的在约会的时候拉着谢慈。 往往不是薛至拉着谢慈,就是苏秩拉着谢慈,仔细算来,薛至和苏秩几乎都没有一次正儿八经的约过一次会。 谢慈自然不是喜欢当电灯泡的人,他不止一次的拒绝过两人,但那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偏生要拉拽着他。 即使是再温和的人也是有脾气的,天天眼见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秀恩爱,真的没必要。 谢慈已经在逐步尝试着放下薛至了,所以近来更是对两人能避则避。 其实面对谢慈刻意的疏远,薛至是最能感觉到的。 早晨再也没人会给他带牛奶和早餐了;不会有人在课堂上为他挡着老师,给他报答案;不会有人一直等在那个熟悉的楼梯口,对他笑笑说:走吧,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会有人每天每天的给他发大段的消息,告诉他天气,给他报课程表,叮嘱他不要熬夜,不要总是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现在更多是他发消息,什么话都发给谢慈,像是没话找话。 但他很少能及时的等到谢慈的回复,更多的是一个好、知道了。 薛至想问谢慈为什么突然这样冷淡下来,他分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谢慈却不搭理他了。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那个永远为他驻足、只要他转头就能看到的人似乎就要消失了。 谢慈越来越忙了,他总是最后一个回宿舍,最后一个进入教室。 他就像是一道缓存在世间的虚影,谁也碰不到,谁也抓不到。 快要入夏了,深夜的风还是有些凉,谢慈的影子倒映在地面,虚虚晃晃的,有些不太真切。 他推开宿舍的门,发现灯还是开着的。 苏秩就趴在下面的桌上,脸压在手臂上,背对着门,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这个场景格外的熟悉,以前谢慈也有忙的时候,只要其他两个舍友不在,苏秩都是这样给他开着灯,等他回来。 谢慈心里有些发软,轻轻拍了一下苏秩,压低声音道:“小秩,回床上睡去。” 苏秩可能是真睡着了,刚醒来脸上还有些茫然,但很快他的瞳孔就定焦在谢慈的面容上。 没等谢慈反应他就轻轻抓住谢慈的胳膊,最后滑到手上,用了几分力,有些重,但是不疼。 谢慈胳膊上的衣袖被苏秩扯的汲上去几分,青年面色一瞬间闪过几分慌张,他有些紧张的将苏秩的手甩开,将袖子使劲往下扯。 试图掩盖住胳膊上红的暧昧的痕迹。 或许是刚醒,苏秩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谢慈的心情缓缓平复,到底他还是不想被好友发现自己正在同人做什么肮脏的交易。 经过这些日子,谢慈已经彻底明白周遥山不会轻易的放过他,对方总有办法威胁他心甘情愿的走出校门。 谢慈现在只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快到下一秒就到周遥山说的期限才好。 谢慈深呼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刚刚被自己反应过度甩开的苏秩,青年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有些轻微的水汽,像是下一秒就会坠下来一般。 谢慈脑内一空,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是自己的举动伤到了苏秩,却不想,下一秒青年哽咽着对他道:“阿慈,薛至和我吵架了。” 第12章 第一只备胎12 “我今天只是跟他提起你,他就用很凶的语气让我别说了,阿慈,我很委屈。” 青年的眼中含着水汽,眉眼轻轻皱起来,像是单纯的不解与难过。 谢慈虽然一直告诉自己现在他应该将薛至完全当做兄弟,但仍然难免会因为对方排斥的态度感到难过。 甚至感到有些愧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薛至和苏秩产生争吵。 他轻声道:“抱歉,小秩,你别理他…他既然不喜欢,以后就少提我就是了。” 苏秩睁眼看他,一双黑眼睛明亮而不解,他问:“阿慈,你们不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吗?” 青年说着说着竟有些气愤:“阿慈你对他多好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一切的事情都给他安排的好好的,他怎么、怎么能这样……” 谢慈垂眸,再抬头面上的表情竟像是不太在意的模样,他耐心又温柔的安慰苏秩,用一种不那么亲近的语气向苏秩解释薛至的脾性。 谢慈像是要一口气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交代完一般,他告诉苏秩薛至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模型、讨厌什么组装。 他深知怎样用一种不冒犯人的语气将薛至的一切信息透露给苏秩,他像一个真真正正只为朋友考虑未来幸福的好兄弟。 苏秩的眼神完完全全被谢慈俘获,他喜欢谢慈一心一意的安慰他、开解他的模样,哪怕对方话里话外都是认为他喜欢薛至。 苏秩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很卑鄙的人,在知道他根本无法让谢慈喜欢上除薛至以外的其他人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了。 或许他早就被自己的嫉妒之心逼疯了。 在日复一日的看着谢慈为薛至的一句话辗转反侧、为薛至的一个眼神隐忍退让时,他就想,谢慈他活该。 明明不缺爱慕者,明明…他一直就在他身边。 他从谢慈第一次在人海中对他伸手,将他从灰尘中拉起身开始就注意到这人了。人总是有些雏鸟情结,谢慈是苏秩在B大认识的第一个人。 在此之前,苏秩没有一个朋友。 或许是他的阴暗早已有迹可循,从小到大,他总是孤僻的一个人,阴翳的像脏污角落里长出的毒蘑菇一般。 他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只是因为谢慈。 喜欢一个人,会不自觉的模仿这个人,喜欢他喜欢的一切,尝试对方的一切风格搭配,将一切的反感厌恶藏起来,用笑容来融化一切隔在两人之间的坚冰。 可是无论变成什么样,即便是变作谢慈喜爱的戏剧、书本、相机,也通通比不过一个薛至。 苏秩恨透了谢慈的死心眼,却又爱极了他专情的模样。 他埋在谢慈的肩膀上惺惺作态的哭着,清浅的呼吸染红了对方的颈脖,像是故意感觉不到谢慈身体的僵硬,他要让谢慈无法拒绝他。 谢慈轻轻拍了拍苏秩的肩,近乎叹息:“小秩,你们要好好的。” 你们好好的,我心中的那份不见天日的爱恋,就能埋葬在淤泥中,彻底认命了。 *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度的。 课堂上,教授正在以一副经典名画为例侃侃而谈,教室内一片昏昏欲睡。 谢慈却无比清醒,可事实上他此时低烧还未褪去,是手机的震动唤醒了他的意识。 谢慈手心被细汗濡湿一小片,看着手机弹出的一条昵称为数字1的信息,几乎应激性的握紧的手指,直到他的指节泛着青灰色。 是周遥山。 对方问他:小慈,在做什么? 明明是很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松随意的一句话,却叫谢慈紧闭双眼、面色灰败。 谢慈想当做没看见,却又胆怯于对方的威胁与手段,最后还是勉强应了一句:“在上课。” 信息隔了五分钟才回过来。 “拍照给我看看。” 谢慈咬牙,眼中是一片厌烦与不耐。 周遥山是个不折不扣的控制狂,他分明派人时刻盯着他,偏偏又要让谢慈自己心甘情愿的像汇报工作一样的跟他汇报自己的一日行程。 就像现在,他甚至还要求他拍照。 谢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得对方不悦,他很清楚自己目前也没反抗的能力,于是只能妥协一般的随手拍了一张课堂的照片给对方发了过去。 又是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嗯,上次让你穿的衣服,还在继续穿着吗?” 这条信息刚发来,几乎叫谢慈整张脸一瞬间烧的通红。 不是害羞,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厌恶、恶心、自弃。 谁能想到,平日里斯文又雅致的青年,褪那层衣冠楚楚的外皮,私下竟穿着骚到透顶的丁字裤? 谢慈几乎想砸了手机,恨不得挖了手机另一侧人的眼睛才好。 或许是长时间没得到回复,对方隔了三分钟又发来一句:“小慈,拍给我看。” 谢慈深呼吸一口气,试图抬眼看看右侧的人群分散注意,可他刚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薛至。 对方显然注意力一直都在他身上,说是来上课,只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谢慈手上一抖,立刻便转移了目光,面对薛至,他只觉得如芒在刺。 手机继续震动,这次,对方说:“给你十五分钟,或者说小慈想这一周晚上都能来看我?” 这就是周遥山最高明的地方,他永远不会让猎物自己做选择,他限定一个时间,一个日期,让谢慈心甘情愿走进他的圈套。 果然,不出半晌,周遥山就收到了回复。 “好。” 这就是妥协了。 还有约莫二十分钟就下课了,谢慈慢慢举手,面色苍白如纸。 他谎称自己生病了,要先行离开去医务室,谢慈一直以来都是各个教授面前的红人,他知书达理、斯文隽秀,什么事都能处理的恰到好处,学习也一直名列前茅,没有哪个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于是谢慈轻易的请到了假。 他垂着头,步伐缓慢的走到被封住的学校顶楼天台。 天台的遮挡物较少,浅浅的一阵风吹来仿佛都能叫人经受不住。 索性还算干净,谢慈靠在阴暗的墙侧,抖着手,修长的腕骨搭在腰侧的皮带上。 他的腰着实很细,腿长的叫人眼红,褪下外裤的时候,笔直又修长,连毛发都并不浓密。 谢慈咬着牙,快速的按下相机。 他的呼吸太快了,白皙笔直的腿因为接触到空气泛起浅而晕的粉红,他在颤抖。 因为羞耻,和自暴自弃。 薛至从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谢慈。 青年腰间的皮带被解开,有些显薄的西装裤褪至膝盖上方一点,胯骨间有一根黑细的绳子连接着薄透显小的一块布料。 什么都遮不住,腰间陷进去一个小窝,反而愈发显得像在勾引人一般的。 这是薛至从未见过的模样,那些端庄、斯文通通被那人亲手撕得粉碎。 薛至的心脏跳得极快,脑海中似乎都产生了某种崩塌的轰鸣,从未有过的旖旎念想在他脑海深处扎根。 直到谢慈哑着嗓子对手机发了一条语音,他疲惫道:“满意了吗?” 满意,谁满意?满意什么? 薛至心中一瞬间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 谢慈本就还在发低烧,拍完照,他系好腰带,勉强的支撑住身体,抬眸却看到了天台门口站定不动的一道人影。 那道影子是熟悉的他都不敢多看的人。 一瞬间,谢慈的呼吸都凝滞了,他能感觉到自己通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指尖冰凉、颤抖的像下一秒就会死去一样。 他的脸色太白了,面色中隐隐有种灰白的绝望,静默的垂着头,可怜的像正在等着最终审判的罪人。 薛至猛地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冷静下来,他问道:“谢慈,你刚刚在跟谁聊天?” 空气猛地沉默下来,薛至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可后来他却始终记得谢慈那天的表情。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又或者是彻底的放弃,自暴自弃无所谓的模样。 对方理了理衣角,双手平放在身侧,面色冷淡,好似恢复了从前的斯文与气定神闲。 他反问:“你觉得呢?” 分明是平静的语气,薛至却近乎产生一种被人挤压的窒息的感觉。 昔日的好友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步步变得陌生,他们不再心有灵犀、不再对视一笑、不再意气风发。 谢慈没有等他回答,他越过他,独自走进沉默黑暗的楼道。 可薛至拉住了他。 这是薛至第一个发散这种类似于认输的讯号,他或许是有过挣扎,他的手心被细汗濡湿,可他依旧不肯松开对方。 薛至说:“谢慈,别走。” 恍然间,谢慈仿佛想起十岁那天的冬天,少年的薛至将他从黑色的顶楼中牵出来,冰冷的谢家一片黑暗,可谢慈却仿佛能看见光。 少年薛至对他说:“谢慈,跟我走。” 时过境迁,他们再没有那种一意孤行的决心了。 谢慈垂下眼皮,他真的很少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跟薛至说话,以至于声音都有些不熟练的轻颤,他说:“阿至,我以为你该知道,我喜欢过你。” 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所以就不要再做这些引起人误会的事了。 薛至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手是什么时候松开的都不知道。 谢慈没看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看到自己,他早已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藏起来多年的话要面临的结局,一直到沉默的终点,谢慈才轻轻道:“阿至,就这样吧,和小秩好好的。” 第13章 第一只备胎13 薛至从来没觉得谢慈喜欢过自己。 谢慈从小就比他厉害,永远挺直的腰板、房间内堆地极厚的文字书籍、甚至是同龄人极少接触的实验与数据,谢慈几乎是按照大家公子的模板圈养出来的继承人标准。 他斯文、有礼,所有人在他眼中似乎都没有什么分别。 薛至跟他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他永远都是一副懒懒散散、于万事都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就算怎么逼,他也永远成不了谢慈那样的人,他们两人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才对。 薛至有时候也想过,如果当年发现谢慈被关在谢家顶楼两天两夜的人不是他的话,是不是一切的都会不一样了。 谢慈会不会也像是对待别人一样,彬彬有礼、永远挂着面具似的笑容,用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态度应对他,甚至可能会觉得他惹人烦? 好在,没有如果。 薛至不知道如何形容听到谢慈亲口承认喜欢自己的感觉,慌张大概是有的,窃喜大概是有的,或许还有些梦想成真的意思。 薛至梦到过谢慈和自己在一起的场景,那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是夏日的暑期,谢慈被他拉去了泳池。 谢慈不擅长游泳,往年即便是来了泳池,这人也是一身短袖衬衫裹得严实,薛至一个人游未免无聊,便想着法子将谢慈拉下水。 谢慈一时不察,还真叫他给拉了下去,他不擅水性,当即被呛的满面红晕,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活像钩子似的,青年带着些怒气的掐了一把他的腰。 薛至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有了些异常的反应。 他当然慌张极了,羞愧的简直抬不起头,谢慈可是他多年视为家人的好友、发小。 为了掩饰尴尬,薛至便靠在泳池一边半掩半挡着,偏偏罪魁祸首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对方掐着他的腰使劲挠,水润的黑眸带着些破冰的狡黠与笑意,嘴唇红艳艳的,有种无辜的勾人感。 谢慈完全放下了谢家继承人的包袱,在他面前,对方不再彬彬有礼、无可挑剔,而是笑着与他打闹、像每一个十几岁的朝气少年郎。 薛至完全没法将眼神移开。 当晚薛至就做了一个梦,像是现实中压抑的狠了,梦中他狠狠的欺负他的那位少年好友,变着法子哄着对方喊他‘老公’、‘男朋友’。 少年每一声细微的喘气都叫他遭受不住,他简直像一条求偶的雄蛇,缠着他的雌蛇,只恨携裹着不能将对方吞吃入腹。 结束的时候,梦里的他像抱着孩子一样将对方锁在怀里,吮吸对方脸颊上涟涟的泪水。 耐心的哄着骗着,喊对方‘心肝儿’、‘宝贝’,用词大胆至极。 那是薛至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出格的梦,醒来后他甚至完全没法面对谢慈,以至于一个多月都躲着人走。 谢慈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也不问原因,只是依旧默默的为他准备好一切,那双漂亮的黑眸永远倒映着他的身影,像永不褪色的花。 两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薛至不明白,谢慈也不明白,薛至矛盾的顾前顾后,谢慈却安然的将自己摆在卑微的追逐者的位置。 于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分道扬镳。 * 谢慈回来的更晚了,从前他只是偶尔深夜回来,现在更是直接夜不归宿。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还是只为了避开某些人。 薛至从那天后发给谢慈的信息再也没收到过回复,他尝试过去堵人,谢慈却根本不在寝室,对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不留给人分毫机会。 在第三天都没见到人回校的时候,薛至终于忍不住给谢父谢母打过电话,谢父语焉不详的让他不要管,谢母却是根本没接电话。 就好像谢慈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一样。 薛至找谢慈找的发疯,任何谢慈可能去的地方都被他找了个遍,任何与谢慈关系稍微好一些的人都被他问了个遍。 依旧毫无所获,薛至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和谢慈之间,好像一直是对方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所以,当对方想逃避的时候,薛至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薛至失魂落魄的模样比之那些失恋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几分不对劲,便是从小到大的兄弟,也不至于这样。 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但叫人弄不明白的却是苏秩的态度。 苏秩非但毫不介意男朋友的态度,甚至提出主动帮忙。 一副比薛至还要关心谢慈的模样,他总是早出晚归,三句话不离谢慈,好像他的男朋友不是薛至,而是谢慈。 问题是两人似乎谁都没觉得不对劲,反而是旁人看着怪异的很。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在第五天的时候,一个帖子在校园论坛上突然被顶到hot。 这个帖子的标题叫做 #猜猜我今晚在xx酒吧遇到了谁?# 楼主在主楼里贴出一张照片,说他今晚跟朋友出来聚会,没想到会碰到一直以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精英学长,而且对方看起来玩得很嗨的样子,差点让人怀疑那人是不是学长本人了。 楼主的照片拍的有些模糊,人影幢幢,灯光昏暗的很,但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到图上的青年。 对方气质出众,穿着惯常的白色衬衫,胸口处留有几笔颜色浓郁的彩绘颜色,本该扣在最上面的纽扣被解开到第三粒,松松垮垮的露出漂亮的振翅欲飞的锁骨。 那是谢慈,却又好像不是那个永远斯文有礼、克制温和的谢慈。 青年眉眼间沾染着醉意,被照片中的男人揽住消瘦的腰,顺从的像是被驯养好的家宠一般半靠在男人的身侧。 从头到尾,这张照片都没露出谢慈身后男人的脸,只有那双苍白修长的手箍在谢慈的腰侧,充满着冷淡与占有欲,像是某种宣誓。 薛至看到那张照片的前一秒还在给谢慈发信息,在点进去看清楚照片后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与撕裂感。 此时的薛至哪里还有平日里阳光肆意的模样,他面无表情,眼睑下方晕着几分青黑,目光冷的像一柄剑,仿佛下一秒就能将照片里揽住谢慈的那只手的主人摁进泥里踩烂。 他的嫉妒溢于言表,再明晰不过的表露出深藏的占有欲。 室友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句话,连薛至阴着脸走的时候都没敢拦一下。 薛至是去找苏秩的,苏秩的电话打不通,但依照对方对谢慈关注的程度,此时应该也淡定不了。 说起来他和苏秩虽然是在谈恋爱,实际上两人几乎没有约过一次会,更别说牵手拥抱。 两人自从正式在一起后,反而消息越发越少、相处也越来越冷硬。 情侣该有的一切他们都没有。 就连这次也是薛至第一次来找苏秩,还是因为谢慈。 薛至心烦意燥的走到苏秩寝室的门口,302号,很熟悉,熟悉的原因还是谢慈。 薛至很轻易的就会想起从前他揽着谢慈的肩膀一起进门,谢慈的床靠左手边,离门很近,他总会很自觉的爬上对方的床。 谢慈是个很爱干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强迫症的人了,他的床上总是收拾的很整洁,床头什么游戏机都没有,被褥没有多少褶皱,甚至被单上还会散发着如谢慈本人一般淡淡的柑橘香。 薛至并不是多么细心的人,他在谢慈面前永远像一个没长大的大男孩,他总会弄乱本该井井有条的一切,有时候可以说是故意那样弄乱。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看到他那位情绪总是淡淡的好友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嘴上唠叨着好像多烦他,却依旧会包容的任由他在自己的领地上作乱。 薛至指尖微冷,他突然好像有些意识到自己泛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可还没等到他深思,302寝室内便传出噼里啪啦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薛至敲了敲门,屋内的声音一顿,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好一会儿,薛至才听到脚步声,有人打开了寝室的门。 苏秩的脸色有些难看,面上有几分浮出的红晕,眼白部分的红血丝非常明显,看起来憔悴无比,再没有往日的温和纯善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声音稀疏平常,好像薛至来与不来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好在薛至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他看到苏秩床下的一片狼藉。 苏秩察觉到了,却只是淡淡道:“进来吧,那些是我不小心失手砸碎的东西。” 薛至“嗯”了一声,他敏锐地察觉了几分不对劲,那些被砸碎的东西里面不乏一些贵重的东西,甚至连电脑都被砸的破破碎碎,那样的痕迹,没有几分力气、没有故意的成分,是根本不可能造成的。 薛至没再多关注,沉默了一下才问道:“你看到那个贴子了吗?” 苏秩没说话,只是眼神暗了几分,额角有细微的青筋爆出。 薛至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阿慈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既然有人说看到他在酒吧,我们还是分头去找找吧。” 苏秩点头点的很快,甚至都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似乎总是这样,在面对谢慈的事情上积极的不像个普通朋友。 两人先从帖子上的酒吧开始找,没找到,然后从学校周边开始,一家一家的找了许多酒吧。 时间已经临近凌晨一点,薛至深吸一口气,走进最后一家酒吧。 这是一家相对来说环境比较好的清吧,环境布置的幽静,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更像是深夜茶馆。 服务员穿着藏蓝色的服装,见到薛至走进来,彬彬有礼的送给他一只黄玫瑰,说是今日的主题,每一位光临的客人都需要别上这朵精致小巧的黄玫瑰。 薛至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到底是酒吧,尤其是深夜,虽然没有什么限制级的场面,但暧昧层层涌涌,不少人已经隔着纱帘亲吻在一起了。 薛至对那些暧昧的场面视若无睹,转了快有一圈,他依旧没找到谢慈。 就在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薛至看到一道很熟悉的影子。 或者说,只有半道。 在绿植的后面有一个稍显宽敞的皮质沙发,隐隐可见两个亲密的男人搂在一起。 消瘦些的青年跨坐在男人的腿上,正面对着薛至的方向。 青年碎发遮住眼眸,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撑住男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半燃的烟。 殷红的唇吐出烟雾,他任由男人亲密地埋在颈侧,整个人有种无所顾忌的黑暗与毁灭感。 像是堕落,又像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报复。 薛至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冻在一起了,随后却又涌起源源不绝的怒火。 有种本该是自己所有物被别人沾染的恼怒感。 谢慈抬眸,正对上薛至漫上怒火的眼。 黑色的眸中闪过一瞬的慌乱,随后却又是漫漫的冷寂,认命了一般的将自己最丑陋、腐烂的一面展示给薛至看。 他甚至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 身下的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对方低低的笑了一声,随后拍了拍谢慈的屁股,示意他下来。 谢慈竟真的低眉顺眼的坐直了身体,像早已被驯服的宠物。 男人面容苍白,眼睛黑洞洞的瘆人,正是那日见到的周遥山。 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看过来,薛至看得眼底发热,握紧双拳,几步走过去,像是打算掐死他才好。 可还没等到他走到周遥山的身边,谢慈却挡在他的身前。 薛至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他咬牙切齿道:“谢慈,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嗯?还是说你就喜欢勾引人,勾引我一个还不够吗?上次在天台又是给哪个野男人发信息,你就这么饥不择食?” 他控制不住的说出一连串伤人的话,看起来凶猛的像只丛林中的猛禽,可那双眼却受伤之际,眼眶红得好似下一秒就会滴下血来。 谢慈只是垂着眸,好半晌,等薛至的呼吸平静下来几分,他才平静的抬眸道:“对,我的喜欢分文不值,谁都能跟我在一起。” “但是薛至,这与你无关。” 第14章 第一只备胎14 谢慈能够看到薛至变得惨白的脸,对方的手上还掐着那朵含苞待放的浅黄色玫瑰,只是太过用力,玫瑰的汁液甚至渗出滴落在薛至的裤腿上。 谢慈不敢多看,他能感受到另一束飘忽阴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像某种警告。 他展开微微濡湿的手心,强迫自己将目光放在身侧的人身上。 周遥山苍冷墨色的眼正紧紧的盯着他,那眼中分明是没什么情绪的,但谢慈知道,对方感到不悦了。 周遥山无疑是个性情多变的人,他的私人领域意识非常强烈,明明不是什么洁癖患者,可只要是被划归在他的领域中的东西,哪怕是被别人触碰一下都不行。 谢慈依旧记得那天周遥山对他说过的话,他现在属于他,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的眼中最好都只有周遥山。 任何的人或物在他眼中都不能先于周遥山。 周遥山对谢慈是纯粹的对所有物的占有欲。 谢慈垂下眼,做出一副顺从的、予给予求的模样,在周遥山身边的这段时间他似乎总是这样。 薛至死死盯着他,唇抿着,有种固执扎根在骨子里。 只是他的表情又太过可怜,好像一只死命追着主人,却在追上的那一刻被热油浇顶的狗狗一样。 周遥山将酒杯轻轻放在桌前,这个动作像是一种启动的钥匙般,谢慈下意识的将手展开,握住对方冰冷的指节。 这是很亲密的行为,仿佛是一件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可若是细下看来,就会发现谢慈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保持的一模一样,甚至一动也不动。 应该是手酸的,可谢慈却低眉顺眼,习以为常。 两人像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周遥山牵着谢慈起身,他向来阴翳的眉宇舒展开几分,眼底的青黑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只是一张脸依旧苍白如纸。 他嘴角勾起几分,对薛至道:“薛小公子和小慈的关系应该很好,不要因为一些小事耽误了彼此。” 像是某种规劝,言语中却是利益至上,将谢慈和薛至的关系归类于集团之间的交情。 薛至好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有些生硬道:“这应该跟您没关系吧。” 周遥山笑了,他五官的长相本该是那种清淡如茶的清隽,可苍白病弱的阴郁却叫他多了几分别样的冷瑟,如此笑起来就愈发扎眼,他说:“怎么会没关系,小慈现在是我的人。” 他说得暧昧,故意曲解了他与谢慈的关系。 谢慈当然能听到,可他却只是静静的听着,既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否决与不耐。 薛至指尖微颤,他脊背有些弯,一双眼暗的没有一丝光点,他问:“谢慈,你和他在一起了?” 谢慈沉默。 周遥山捏了捏谢慈的手腕,与谢慈十指相扣,这个动作是极不符周遥山性情的,也因此更显得真实。 他笑笑,对薛至道:“小慈比较低调。夜色有些晚,小慈喝多了,我们先走一步。” 说着他点点头,垂眼看身边人,似是看到对方发丝有些凌乱,于是便稍稍弯腰为他理了理,好似完全察觉不到谢慈一瞬僵直的身形。 谢慈控制不住地退后一小步,察觉到周遥山微微用力的手腕,又止住了。 最后他如对方所希望的那般对薛至道:“你回去吧,我先走了。” 很淡的声音,在夜色中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薛至僵在原地,手背的青筋暴露无遗,他的身形甚至显得有些佝偻,可怜好似下一秒就要被剖出心脏。 薛至的咬牙控制住湿润的眼眶,他想,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能看着谢慈的背影,两人的距离分明是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涯。 * 谢慈跟在周遥山身后,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来到这座老宅了。 刚洗完澡,他穿上周遥山专门为他准备的睡衣,宽松的浅米色睡衣,显得谢慈整个人愈发的斯文、温和。 谢慈敲了敲三楼主卧的房门,好半晌,里面才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 “进来。” 谢慈推门进去,房间的主人正皱着眉,食指按压着太阳穴,谢慈有时候想,好像在这个时候,周遥山才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会疲惫,就还是普通人。 谢慈本来是做好了被对方挑刺的准备,每次他让周遥山不高兴,对方就必然会用各种方法叫他记住,他是他的所有物。 可这次,一直到谢慈坐在床侧,周遥山都毫无反应。 对方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端起温热的咖啡慢抿一口,继续看文件了。 两人之间的交流一直都不多,周遥山是个相对来说性子有些阴阴冷冷的人,他好像对什么都兴趣不大的模样——当然,现在的他不似从前。 他的兴趣与生气全部在谢慈的身上体现了出来。 可这种特殊对于谢慈来说,只余下恶劣与厌烦。 谢慈不是个寡言的人,可在周遥山的面前,他惯常的扮演着沉默者与服从者。 谢慈垂眼,端坐许久,在确定周遥山没有想开口的意思,才打开了一本英译小说。 主卧里有一个小书架,谢慈第一天来的时候发现书架上摆着的基本都是经济管理书籍,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出现一些名著与诗篇。 或许是主人家的闲情逸致,或许是一些其他的原因,总之都和他无关。 谢慈垂眼,慢慢、细心的阅读起来。 他看书的姿势一直很好看,浓密的睫毛轻颤,壁灯浅橙色的灯映在他的侧脸,落下的剪影像朵夏日即开的花。 无知觉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谢慈感觉颈脖有些酸了才抬起头,他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多。 可等他刚想放下手中的书时,却察觉到周遥山的视线。 那似乎是没什么意味的打量,却又像是包藏祸心。 谢慈坐立难安,慢慢捏紧了书页。他尽量放轻呼吸,连吞口水的动作都仿佛变得艰难了起来。 青年半支起身,将书放在床头一侧。 周遥山眸色淡淡,移开了眼。 房间里静悄悄的,灯光变得昏暗。 只是当谢慈真正有了睡意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脊背。 即便是习惯了,谢慈依然感到极为不适应,他难以克制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腕下意识的推拒对方。 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周遥山被他轻易的推开了。 谢慈不安的蜷缩了一下指尖,额前的短发有些碎的搭在微颤的眼皮上。 周遥山模模糊糊的笑了一下,苍白的手有礼貌的收回来。 谢慈动也不动,他垂眸分散注意一般的想,也不过几个月,很快就不必再见了。 他佯装沉默的影子,可周遥山却偏偏不如他意,周遥山漫不经心地说:“今天见到他了,开心吗?” 谢慈没回答。 周遥山注视着他,他搂着青年,让对方面对着自己,耐心十足的问:“说话。” 谢慈这才道:“没感觉了。” 周遥山的指尖摩挲他的侧脸,一双过分暗的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鬼气森森,他说:“骗人。” 谢慈的眉间终于忍耐不住的露出几分厌烦,斯文的眉眼皱起一个小褶,甚至显得有几分秀气。 可落在周遥山的眼中便如同细密的钢针一般扎人。 周遥山确定自己不喜欢谢慈为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于是他慢慢起身,好整以暇的看着身前的青年,漫声道:“去拿画板。” 谢慈面色有些难看,深呼吸一口气。 谢慈知道周遥山画画的恶趣味,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过,如何将眼前的男人踩在脚下,最好让那张苍白的脸彻底失去生气才好,他想一把火将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烧个精光, 谢慈直起身,穿上鞋,像道影子般去往画室。 周遥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当然能感受到谢慈对他的憎恶,可最令他愉悦的不过是对方的苍白和无力。 周遥山要留谢慈在身边,自然仔细调查过,他深知谢慈是只狼崽子,对方的斯文与温润不过是披在皮外的伪装。 只可惜对方的弱点太过明显,为了薛至,谢慈没什么忍不了的。 周遥山并不相信所谓的爱,他更相信自己手中抓住的权势与对方的弱点,不可否认,他想得到谢慈。 都说人心不可控,可周遥山并不这样想,他总有办法让谢慈忘了薛至,即便手段可能卑鄙了些。他只看重结果。 周遥山起身,坐在黑色的皮椅上,他理了理深色的衬衫,黑而深的眼盯着谢慈,像湿冷的蛇信,手中画笔的颜料顺着指尖滴落。 周遥山笑了,稍长的眼眸定定的看着谢慈,像在打量着什么漂亮的瓷器,他说:“小慈今天看了什么书?” 是亲昵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宠与爱。 谢慈垂眼,顺从道:“…《朋友之树》。” 周遥山唇边带着笑,微凉的声音叫人想到清晨的冷雾:“保持姿势,坐在这里不要动,念几句给我听。” 谢慈看他:“现在吗?” 周遥山点点画笔,不动声色的笑:“现在。” 于是,青年地而轻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我们生命中每位过客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会留下自己的一些印记,也会带走我们的部分气息。有人会带走很多,也有人什么也不留下。”【注1】 “这恰好证明,两个灵魂不会偶然相遇。”【注1】 周遥山慢慢牵起一抹笑,连眼底的淤黑仿佛都散去几分。 第15章 第一只备胎15 谢慈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他穿着长袖的上衣,稍长的外套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的一粒。 额头有些余热,谢慈知道自己可能是发低烧了。 他推开寝室的门,只想尽快洗一把澡,早早的休息。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浴室里有水流的声音,谢慈就想先换一身衣服再去洗。 他按了按额头,脱下外衣,解开上衣纽扣,打算快速一些换完衣服,却没成想浴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雾气弥散,苏秩站在门口,对方手上拿着换洗衣服的盆,正目光怔怔的看着他。 谢慈皱了一下眉,担心对方看到他身上的痕迹,匆匆换上睡衣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道:“小秩,我回来了。” 眉眼舒展开几分笑意,却又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苏秩的眼角有些奇异的浅红,他黑色的眼睛不像从前一般纯然的看着他,反倒是沉淀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他一言不发,将手中换洗衣物的盆丢在地上,步伐不大不小的走向谢慈,竟带着几分难言的压迫感。 苏秩的长相是显得有些无辜清润的类型,平日里在谢慈面前都是一副单纯的没什么心机的模样,可现在对方却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慈蓦的产生一种没来由的心慌感,这像是一种糟糕的预感,脑海中思绪纷杂,他想,难道周遥山真的将视频发出去了吗? 还是好友被他冷落多日,终于要与他一刀两断了。 他确实应该害怕,怕那些丑陋的模样被好友看到,怕赤裸裸的真相暴露在烈阳下后,他会成为最污臭的泥土。 谢慈垂下头,手指攥紧,掩饰一般的将衣物收拾好,侧身要走进浴室。 擦身而过,一双温热的手掐住他的小臂,力道有些重,带着几分喷薄欲出的情绪。 谢慈甚至没法挣脱对方有力的手腕,他从没想过,好友看起来纤瘦,平时瓶盖还要他帮忙拧,现在却判若两人。 苏秩额前的刘海有些稍长了,投下的阴影遮挡住他眼睛,他掐着谢慈的手,将青年制在身前,嗓音也有些哑了,不复从前明亮的少年音色:“谢慈,这些天你去哪了?” 谢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垂眸嘲讽一般的想,说什么呢?难道说在别人的床上等着被玩弄? 苏秩抬眼看他,一双黑色的眸中仿佛掩盖着无尽的淤泥,他说:“你在谁的床上?” 谢慈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嗓子涩的不可思议,连解释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苏秩伸手虚虚握住谢慈的颈脖,手上微微用力,他将谢慈身上的睡衣扯下一半,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油画的色彩一般烙印在青年的身上,美的像他本身。 苏秩的眼中却有些充血,他比谢慈要稍矮一些,他将谢慈抵在墙上,手臂在轻颤,他咬牙说:“真想掐死你。” 他这副模样不像个正常的朋友的反应,反倒像是个知道自己的妻子出轨的可怜丈夫。 谢慈眼神有些发怔,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凝聚。 下一秒,这个猜想就被证实了。 苏秩低下头,像一头凶狠的狼崽一样撕咬他的唇角。 掠夺欲在唇口如刀尖对撞一般,谢慈挣扎的厉害,他本就有些低烧,力气不如苏秩,此时便只有被对方锁紧腰,半靠在墙边喘气的份。 谢慈腿脚发软,眼尾被逼出几分潮红,漂亮的像被弄湿的桃花,只诱着人发狂。 苏秩将他半揽住,将桌上的东西扫空,直接将谢慈抱到桌上,按住对方起起伏伏的胸口。 苏秩笑了,带着几分狠意,他的唇角尚且带着几分晶莹的涎水,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他逼近谢慈,声音好似弱气,却又叫人心慌,他说:“阿慈、阿慈,你别逼我。” 谢慈挣扎着要起身,他骂道:“苏秩,你干什么,让开。” 苏秩笑了,他眼睛有些湿湿的红意,眉眼中却有着从未表露的阴森意味,他说:“干你。” 谢慈的眼睛中的不可思议太过扎眼,甚至叫苏秩觉得解气。 苏秩笑着俯下身,在谢慈耳畔轻声道:“阿慈,你太好骗了。还有薛至那个蠢货也是。” 谢慈浑身颤抖,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苏秩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苏秩按耐住心中的暴虐欲,他故意用那种细细柔柔的声音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薛至了,我知道你暗恋他。” 他看着谢慈不可思议的眼神,笑笑道:“阿慈,别这么看着我。” “我故意靠近他、勾引他,我要你看着他和我在一起,我要他亲手把你推开。” “不止这样……”苏秩垂头吻了吻谢慈的唇,毫不在意谢慈别过去的头。 他说:“你喜欢谁,我就去勾引谁,阿慈,我要你眼里只能看到我。” 苏秩觉得自己像一团污泥,现在,他要将谢慈拖下水。 谢慈骂他无耻,他便要无耻给他看。 苏秩凑在谢慈脸颊边,像是一条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他说:“你跟谁做了?身上这么多印子。他干的你爽吗?” “你们做过几次?他戴套了吗?” “阿慈,我也可以让你舒服。” 谢慈闭了闭眼,他忍耐着对方如狗一样在他身上贴贴蹭蹭的模样,一言不发。 苏秩将谢慈的睡衣彻底解开,很轻易的便能看到谢慈腰间悬挂的一条黑色细绳。 苏秩知道这是什么,他好几次看见谢慈穿了,很性感的黑色丁字裤。 他甚至能想象的到谢慈的臀部该如何被人欺负。 现在,这人就躺在自己身下。 他笑着说:“阿慈,薛至知道你穿的这么骚吗?” 明眼人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彻底疯了。 谢慈手指捏的很紧,食指微微曲起,等到苏秩俯身下来的时候,他猛地挣扎,一拳打在苏秩的太阳穴。 到底是个成年的男性,谢慈就算是发烧了也不会任人宰割。 苏秩猛地被击中,整个人都往后仰,倒在地上。 谢慈咬牙,拿起桌上仅剩的几本词典,趁着苏秩没缓过神的时候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苏秩护住头,一双手被砸的血肉模糊,头上也在流血,场面看起来吓人极了。 谢慈冷静下来几分,他冷冷的看着苏秩。 苏秩浑身颤抖,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他,他甚至还能笑出来,说:“谢慈,你要是打死我,就再也摆脱不了我了。” “你一辈子都得记住我,就是死,我也要缠着你。” 这句话就是006听着都心底发凉,它低声道:“宿主,我去查查这个苏秩,这只是个校园位面啊,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变态。” 谢慈笑着安慰它道:“没事,变态哪都有,只是刚巧碰上了。” 006相信谢慈,本来也不打算查了,可它还记得上次自己去主系统那边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没问题,谢慈或许是那种少见的人戏分离的人,这样的人恰恰是最适合做任务的。 或许凉薄,但这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006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仔细查了一下苏秩。 苏秩的数据没问题,并不是什么病毒感染。只是006注意到一个怪异的地方,苏秩从小不幸,被父亲虐待长大,他的性格是阴郁自毁的。 但是一直到大学后,这人的性格突然变得开朗温柔了起来,叫人起鸡皮疙瘩的信息是,苏秩的人物信息、爱好憎恶、情感阕值基本上与谢慈扮演的人物划上等号。 与此同时,苏秩的阴暗数值也在疯狂的攀爬。 006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它的脑海中成型。 或许,苏秩是它的宿主为了任务一手打造出来的疯子。 006抱紧自己的小尾巴,再也不敢吱声了。 谢慈注意到它的模样,温和的道:“怎么了,系统也会感知到冷热吗?” 006疯狂摇头,这下它是真的不敢动了。 谢慈没再多说什么,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苏秩,慢声说:“苏秩,我会送你进局子。” 苏秩眼尾发红,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好半晌,他低哑的笑了一下,对谢慈道:“你会后悔的,现在不弄死我。” 他脸上青筋毕露,有种狰狞扭曲的感觉,他说:“你一定会后悔的,谢慈,只要我活着,我这辈子都会缠着你。” 谢慈没再看他,他转身,打了一个电话,苏秩眼眶发红,他一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谢慈,但一部分的血流进他的眼眶,叫他的视野彻底被红色晕染,也模糊了对方的身影。 苏秩努力的想伸手擦干那些血迹,可头颅上的剧痛叫他眼前发晕,最后彻底陷入深沉的黑暗中。 * 苏秩进局子的事情很快就全校皆知了,据悉警察还来了学校一趟,众人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间不少人都来问薛至,可薛至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前段时间苏秩突然转变的态度,两人的结局很简单,只余下一条短信发来的‘分手’。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薛至甚至都没有几分难过的情绪。 一直到这里,薛至才真正发现自己被苏秩吸引的真正原因。 苏秩太像谢慈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连喜好都跟谢慈一模一样。 薛至哪里是喜欢苏秩,他分明是喜欢对方身上谢慈的影子。 薛至明白的太晚了,晚到谢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一直等着他回头的青年了。 第16章 第一只备胎16 苏秩转学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是302寝室空出一个床位,学校便新分进来一个室友,这种小事谢慈并不在意。 等谢慈晚上推门进来的时候却发现薛至正笑着同他的另外两个室友聊天。 他眼神一凝,什么也没说的走了进来。 薛至有些局促的站起身,他的眼神有些可怜,让谢慈恍惚产生一种自己欺负他的感觉。 “阿慈,晚上吃了没有,我给你带了点烤串和汽水。” 薛至的眼中带着细微的期盼打开饭盒,他不敢表露的太过分,在谢慈的面前再没了往日肆意的模样。 谢慈脚下一顿,嘴唇颤了颤,好半晌才抬眸看着薛至,一字一顿道:“薛至,我从来都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说完他转身便去了浴室,薛至身边另外两人见状皱眉道:“薛至,你跟阿慈这是闹矛盾了?” 薛至有些勉强的笑笑,沉默了一下,才道:“阿慈真不喜欢吃烤串吗,他从前明明……” 难道阿慈现在就那么讨厌他吗? 其中一个室友闻言有些奇怪:“阿慈一直以来都有点胃病,医生不太建议他吃那些垃圾食品,容易呕吐。不对啊,你们俩不是发小么,你不知道吗?” 薛至整个人都愣住了:“…一直都有胃病?” 室友道:“是啊,我们开学的时候就知道了。说起来你也是真狠,明明知道阿慈有胃病还总是请他去聚会,是要故意馋死人啊。” 薛至只觉得喉头都被哽住了,他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他突然记起来以前觉得奇怪的地方,谢慈一开始去聚会只是动手烤给他们吃,他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只有他塞给谢慈,谢慈才会吃。 喝酒也是,对方只小心翼翼的抿一小口。为此薛至还说过谢慈,说大家一起去聚会,就他一个人不给他面子,吃东西跟吃毒药一样惹的人不悦。 后来谢慈就再没那样过了,两人也一直相安无事下去。 只是有时候谢慈会在聚餐的中途匆匆的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眼尾都有些泛红。 现在想想,只怕是中途他实在忍受不住去吐了,吃完药才回来的吧? 薛至手指攥紧,一时间恨不得往自己脸上呼一巴掌。 他和谢慈这么多年没分开过,怎么就没发现这些事情呢? 谢慈推开浴室的门,热气聘聘袅袅的挂在他身侧,他颈侧挂着一条白色的澡巾,白润的脸上蒙了一层红晕,眼睛扫过寝室里另外两人,果然没再看见薛至。 他垂眼,不再在意,薛至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薛至对他从来都没什么耐心。 手机弹出一条信息,谢慈点开,是周遥山。 对方发来的信息很简短,谢慈却能想到许多,包括那人握着画笔的样子。 “小慈,到我这边来。” 谢慈垂眼,他点开日历,上次周遥山答应他,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两人的现在的关系。 一个月。很快的。 谢慈呼出一口气,失温的指尖按在手机上,他回:“好。” 他套上外衣,寝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春季的夜晚还是带着几分寒气,青年怀里抱着粥和温热的小笼包,面上尚且带着几分笑意,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对谢慈道:“阿慈,这是刚出炉的包子和粥,都是你喜欢的那家,晚上吃过了也没关系……” 他说着,却看到谢慈慢条斯理的系上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换上了运动鞋,声音顿时便卡壳了:“阿慈…你要出去吗?” 谢慈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淡淡道:“嗯。”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两人心里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薛至这次却是最先妥协的人,他低声道:“阿慈,吃点东西再走吧,你们约在什么地方,如果担心赶不及待会儿我送你去。” 可以说,薛至从来没对谁这样低声下气过,可谢慈这段时间的疏远实在叫他怕了。 真正失去谢慈的时间空洞的可怕,薛至转身发现自己的生活早早被对方填满,拿起手套会想起谢慈帮他选手套时候的模样、吃起早餐会想起谢慈雷打不动的为他带不重样的早点,便是入睡前他也会下意识的看一眼手机,等着对方不可能再发来的晚安。 对方以一种温柔包容的姿态慢慢的占据了自己全部不曾在意的时间,薛至不得不承认,是他根本离不开他。 他看到谢慈出去约会当然是嫉妒的,可他没有立场去说什么,怪就怪他眼盲心瞎,从来不曾仔细去看一看自己的心。 等到对方终于放弃他了,他却将将幡然醒悟。 天底下最叫人悔恨的并不是从未得到,而是他分明有无数次唾手可得的机会,却自己先松开了手。 谢慈手指捏的几乎泛青,即便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犯贱的去在意那人了,可薛至的话却依旧让他无法冷静。 他冷声道:“不用你送我。” 谢慈忍的浑身颤抖,他的嘴唇有些泛白,看起来竟有一股死气蔓延在眉眼处。 他说:“薛至,我的事以后都不用你管。我喜欢过你只是曾经的事,你不用为过去觉得愧疚。我不需要。” 薛至没说话了,好半晌他才抬头,脸色分明还有些白,却勉强笑着说:“阿慈,我知道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谢慈没说话,他侧身走出门外,像是沉默的拒绝。 薛至静静的站在灯光下,整个人的影子都有些灰暗。 *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前是谢慈跟在薛至身后,现在是薛至追在谢慈身后。 “阿慈,这边。” 青年的笑容十分朝气蓬勃,谢慈今天早上起得有些晚了,薛至就提前买好早餐,来到教室占好位置。 谢慈脚步微顿,他还是有些适应不了薛至态度,他拒绝过对方,但丝毫不起作用。 从某种方面来说,谢慈和薛至都是个固执的要死的家伙。 谢慈并没有坐到薛至的身边,他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后便打开书看了起来。 其实心思都不在书上。 他的思绪乱极了。 快要上课了,一道阴影走到谢慈身边的男生身边,薛至不知道低头跟对方说了什么,男生很快点点头,笑着对他们招招手便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薛至坐到谢慈身边,将早餐推到他身边,默默的,像一道影子。 他说:“阿慈,早上吃一点吧,还是热的。” 谢慈垂眼,他没有说话,只当做听不见。 薛至却拿出从未有过的缠人劲儿,他喋喋不休的说着早餐不吃对胃不好,谢慈本身就有点胃病,甚至还搬出薛母不知道从哪些地方听来的说辞。 听起来啼笑皆非,颇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薛母这么些年可以说给了谢慈不少来自家庭的温暖,谢慈的母亲对他冷淡、不在意、视若无睹,那些残缺的母爱几乎全部都是薛母给谢慈弥补上的。 谢慈可以与薛至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却没法对薛母无动于衷。 最后那份早餐他还是吃了。 薛至无疑将这当做谢慈心软的证明了,他愈发起劲了,恨不得包揽谢慈的一切事情,抱着对方喂饭睡觉、洗衣换衣才好。 谢慈这个星期没怎么出去过,薛至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在心里期盼着谢慈和那个周遥山分手。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周遥山和谢慈不合适,薛至不说多么了解谢慈,却也清楚谢慈对周遥山的态度不像是对待恋人。 他们不像是在恋爱,更像炮友的关系。 周末的时候薛至想约谢慈去看电影,但他知道谢慈不会答应,所以便请了整个寝室的人都去看电影。 谢慈或许是知道他的小心思,却也没有戳穿,只是没什么太多情绪的看他一眼,也一起去了。 薛至从来没觉得这么开心过,哪怕是谢慈的一个眼神都让他觉得心情舒畅。 这才是喜欢。 进影院之前,薛至准备好大份的爆米花,一些味淡的小零嘴,和两瓶矿泉水,他坐在位置上等着,手心都冒出几分汗意来。 另外两个室友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纷纷嘲笑他个大男子汉居然因为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电影紧张成这样。 薛至也笑自己,他也确实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辗转反侧,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电影开幕前一分钟,谢慈还是没到场,薛至盯着手中的手机发呆。 屏幕上还有他发给谢慈的一大串信息,大致意思是很高兴能和他一起来看电影,虽然他们从前也一起看过许多电影,但那些都是薛至喜欢看的内容,这一次的电影偏文艺,是谢慈喜欢的类型。 他们可以重新从朋友做起。 谢慈一直都没回他。 电影开场了,薛至等的人还没来,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有预感了,但他还是难免难过。 薛至掐了掐手心,突然想起从前,谢慈无数次的等过他。 有一次他同别人一起打球,甚至忘记了与对方约好的事情,谢慈一直等他等到晚上九点。 相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薛至握了握手心,勉强压制住内心的失落感。 他匆匆离开电影映播间,站在走廊给谢慈打了一个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又被挂断。 薛至继续拨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被接通了。 谢慈的声音在电话中压的很低,有些失真。 “喂,怎么了?” 薛至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谢慈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轻喘,听起来有些艰难。 他干涩着嗓子问道:“阿慈,你不来看电影了吗?我们都等着你一个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谢慈才微哑道:“不用等我了,我今晚不回去。” 薛至只觉得唇齿间有一股铁锈味在蔓延,他克制道:“好,我知道了。你和谁在一起?阿慈,就算是和他在一起,也要保护好自己,让他别乱来。” 谢慈混乱的应了一声,很快挂断了电话。 薛至吸了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热。 原来,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会让人这么心如刀割啊。 第17章 第一只备胎17 薛至并没有追问那天晚上的事,一切依旧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事实证明,他的坚持还是有用的,至少因为他足够厚的脸皮,谢慈已经不常拒绝他了。 他们可以一起上下学,可以一起吃饭,可以一起去散步。 虽然都是薛至在一厢情愿的邀请,但谢慈也不会无视他了。 薛至将水递给谢慈,一边给对方夹喜欢吃的饭菜。 薛至碗里打的都是谢慈爱吃的。 谢慈看了一眼,也没再拒绝,薛至怎么说都不听,他也就懒得费口舌了。 薛至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三番五次的看向谢慈,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谢慈受不了他试探的坦度,便看向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薛至握紧手里的筷子,笑了笑,故作不在意道:“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下午我有一场篮球赛,阿慈你下午有时间吗?我能邀请你来看吗?” 现在的薛至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他询问谢慈的态度难掩忐忑,怕被拒绝,却又实在渴望。 就好像一只淋了雨、可怜兮兮站在大风里等着主人来牵的大狗狗。 谢慈迎着他的目光,拒绝的话就在喉头,竟有些难以开口。 最后他想,算了,只是去看一场比赛而已。 谢慈不知道,动摇了第一步,接下来便会越发的难以收拾。 他走进久违的赛场,看着薛至在场上拼命的给他招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一切就好像回到了从前,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没有苏秩和周遥山的横插一脚。 比赛是薛至他们队赢了,场上一阵欢呼,谢慈只隐隐听到另一队的人吐槽道:“那个薛至不知道发什么疯,为了一个球简直拼了命,怎么,他男朋友在场上看着吗?” 谢慈垂眸,忽然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 薛至打完球特意先换了一身衣服,又将身上的汗擦干净才走到谢慈身边。 青年的五官愈发的深邃好看,他褪去了从前尚存的几分稚嫩感,眉目间已经多了几分隐忍与坚毅的感觉。 薛至道:“阿慈,看在我今天赢了的份上,你能陪我去一次游乐场吗?我很久没去了,想去放松一下。” 语气透着几分可怜的意思。 其实谢慈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薛至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去游乐场玩,真正喜欢的,是谢慈。 是小时候总被关在谢家顶楼的谢慈。 小小的谢慈听年幼的薛至描述游乐园里的大娃娃、过山车、气泡球,自此对游乐园充满了无尽的渴望。 谢慈去过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谢父管的严,谢家的继承人怎么能玩物丧志? 后来,谢慈也就歇了这种想法了。 直到薛至再次提起。 谢慈是想拒绝的,薛至却抢在他前面道:“阿慈,就这一次。” 青年的眼中带着淡淡的落寞,他的张扬与肆意已经完全收回进骨子里。 在谢慈面前,他已经懂得如何收敛自己,如何让谢慈为他心软。 薛至觉得自己卑鄙,却也为此窃喜。 至少这证明了谢慈还是在意他的。 游乐园周末的票排的很长,天气已经逐渐变得热起来了,薛至就让谢慈站在太阳伞下面,他一个人去排队。 但谢慈也是个固执的人,没一会儿他就跑来和薛至一起排队了。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薛至其实很想牵他的手,但他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其实薛至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不好,说得好听他和谢慈是朋友,说的难听一点,如他本心所言,他是在追求谢慈。 在谢慈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追求谢慈。 他是个卑劣的第三者,可薛至却丝毫不觉得羞愧。 两人一起拿了票进游乐园,他们玩了许多项目,谢慈喜欢玩刺激一点的,薛至反而有点怕,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小时候去玩留下来的阴影。 但谢慈喜欢,薛至就陪他一遍遍的去玩。 谢慈拒绝薛至的陪同,但对方依然坚持。 他们一起去坐过山车,薛至是有点恐高的,但明显他不想放弃与谢慈相处的一分一秒。 于是在谢慈看过来的时候他坚定的表示没问题,只是在过山车开始启动时,薛至下意识靠近身侧的青年,他不敢放肆,便只能用手指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 三分是真,七分靠装。 谢慈察觉到了,他当然知道薛至恐高,同时他也无法理解薛至这样的行为。 谢慈不会觉得薛至这段时间的表现是喜欢自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了薛至都没喜欢过他,怎么可能会突然喜欢他。 面对薛至,他总有种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的被困在原地的感觉。 可到底他还是没拒绝对方小心翼翼的靠近。 谢慈知道自己有点问题,他迷恋身体与心理上刺激到心底发毛的感觉,所以,当过山车上到最高顶向下俯冲的时候,他松开了柄手,任由惯性与风力拉扯他的身体往下坠。 恍惚之间,他产生一种,自己的灵肉即将分离,他会重重的被抛在半空,尸体摔成好几瓣,皮肉嵌进地底,就此解脱。 谢家跟他再没半分关系,他和周遥山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好友曾经试图强奸他,他和薛至也将再没有半分关系。 一切都会回到既有的位置上,桥归桥、路归路。 谢慈并不是个轻易会想到死亡的人,他的耐性很强,可再如何坚韧,到底也还是个青年。他本该和同龄人一样拥有爱他的父母、爱慕的恋人、亲近的好友、肆意的去笑去闹,即便是闯祸也没关系。 可他一样都没有。 谢慈的生命太过苍白,苍白到近半的人生中,只剩下薛至。 一双温热的轻轻握住他松散的腕骨,有力的、温暖的,或许还带着些许压抑的恐慌。 是薛至,青年黑眸睁着,眼白中有些血丝,他的表情被猛烈的风吹得有些扭曲,又或许是太害怕了,导致他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 薛至紧紧攥着他的手,声音被风吹得四散零落,可他依然说:“阿慈,别怕,马上就结束了。” 对方在这样的角度看起来,其实有些滑稽。 明明是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敢睁眼看他,安慰他别怕。 还是像个傻子一样。 谢慈的心情一团乱,他纷乱的脑海中一会儿想起谢父谢母对他的冷眼相待,逼迫训斥;一会儿又想起周遥山将他困在怀里,喊他‘小慈’的模样。 可更多的记忆是从陪同他从艰难昏暗的幼年慢慢走来、一直在自己身侧的青年。 一切的一切汇聚成眼前的薛至。 谢慈承认自己犯贱,明明决定放弃了,却还是会为这份死灰复燃的爱情心动。 他们一直玩到暮色降临,最后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 谢慈和薛至之间地气氛相比较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了,薛至说话,谢慈也会回应一句。 玩旋转木马之前薛至给谢慈买了一串棉花糖,青年笑着将彩色的宛若云朵一般的棉花糖塞进心上人的怀里,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相机对他示意了一下。 薛至说:“阿慈,你去,我来给你拍照。” 以前从来是谢慈笑着这么对薛至说,如果让薛至形容当时的谢慈,他大概会说,他的阿慈就像是一棵亘古伫立在他生命里的大树。 他永远陪伴着他,永远是他的依靠。 谢慈本来是不想坐旋转木马上的,玩这个项目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可爱的小姑娘和小男孩,薛至看出来了,于是他直接拉着谢慈的手,两人一起坐上了五彩缤纷的旋转木马。 谢慈挣了一下,薛至没松开,反倒是对他笑的有些傻气。 乐呵呵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谢慈最后还是妥协了,薛至跟获得了什么宝藏似的,拿着相机就追着木马拍,仿佛要将谢慈的一颦一笑都拍下来,藏进箱子里才好。 谢慈下来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小姑娘指着他和薛至对妈妈说:“妈妈,这个好看的哥哥对坐旋转木马的哥哥笑的好甜哦。” 中年的女人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道:“他可能很喜欢那个哥哥。” 小姑娘眨眨眼睛:“像妈妈对我一样的喜欢吗?” 女人牵着小姑娘温柔道:“是不一样的喜欢,但应该和妈妈对你喜欢一样浓厚吧。” 谢慈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可他的指尖在发烫,像他的耳根、脸颊一样的热。 薛至并没与察觉到谢慈发烫的耳根,他凑近青年,兀自欣喜的将自己拍下来的照片给谢慈看,一边看一边道:“这张很好看,用来当背景图都可以了,回去我修一下,最好洗出来挂在床头。” 谢慈被他说的一时无语,忍不住道:“挂在床头你当辟邪呢?” 薛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眸中的情绪浮动,他好像忍耐了一下才克制道:“是喜欢。” 谢慈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心跳的弧度过分的明显,脑子里像是燃起了一股莫名的火焰。 他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薛至心里失落,却也不再多说,他跟着谢慈,话题很快就转移到别的事物上去了,仿佛这句被谢慈刻意忽视的话从未出现过。 夜晚的游乐园四处闪着漂亮的灯光,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烦恼和压力,薛至抿抿唇,看着谢慈温润斯文的侧脸,对方身上尖锐的刺感已经温和下来许多。 他鼓起勇气道:“小慈,下周市里有歌剧巡演……” 没等他完整的将一句话说完,谢慈的手机便急促的响了起来。 薛至看着谢慈面色淡淡接起,平静的放下,转头对他说有事要先离开。 手机上来电人的名字赫然是“周遥山”。 薛至突然生出一股恨意,每次都是周遥山。 谢慈就这么喜欢他吗? 第18章 第一只备胎18 谢慈刚出了游乐场就看到了门口旁停着的一辆低调纯黑的车,天色很黑,但是游乐园门口的灯光足够亮,于是谢慈隐隐绰绰间便能看到车上的男人慢条斯理的解开袖口,侧脸苍白的毫无表情。 周遥山亲自来了。 谢慈脑海一炸,脚下几乎生了根,从心底里滋生的抗拒与厌恶感叫他对这个名字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青年一直站在门口不动,面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不少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好奇的盯着他看。 车里的人不急不慢,也没有叫人下来催他的意思。 两人像是在无声的僵持。 到底还是谢慈先败下阵来,他顾不得去想身后满目失落的薛至,慢慢走到那辆黑色车旁,打开了车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不浓不淡的烟味,夹杂着很浅的男士香水味,不难闻,却让谢慈有些难受。 周遥山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叉相握在一起,表情看不出喜怒。 谢慈没说话,低头顺从的坐在男人的身旁,后坐因为靠的比较近,上车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周遥山的裤腿,但他很快就控制着腿弯,往后撤了撤。 车很快就开动,气氛透出莫名的焦灼与冷凝感。 谢慈脑子里很乱,他抿着唇,像个等着判刑的罪人,那副白皙的皮肉下隐隐泛着浅蓝的青筋,有种莫名的脆弱感。 周遥山看着他,又好似没看他,对方开口的声音很轻:“小慈,今天玩的很开心?” 谢慈捏紧了手机,腿部的肌肉绷紧。 他回答:“嗯。” 车内响起一道很低的笑,听不出什么情绪,周遥山说:“我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 谢慈能感到自己的额头在冒着虚汗,他说:“五条。” 残余的烟味让谢慈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他勉强补充一句道:“我没看手机。”不是已读不回。 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的打在周遥山的半张脸上,略微青黑的眼底让他看起来毫无人气,他说:“念出来。” 其实念信息并不算什么惩罚,但信息本是私人性质的,被逼着念出来莫名就会有种羞耻难当的感觉,尤其当发信息的人发的并不是什么好话的时候。 谢慈忍耐着打开手机,他甚至不敢去看周遥山的脸。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有两天了。 两天后,他就可以彻底离开周遥山了。 不必再时时刻刻生活在对方的眼皮下、不必像个妓女一样随叫随到、也不必为了满足对方的某些癖好去穿戴一些奇怪东西,然后摆出羞耻的姿态被画下了。 谢慈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的浓密,单是那双眼睛便好看的叫人心动。 此时他注视着幽幽泛光的手机屏幕,红润的唇开合。 “小慈,早上好。” 谢慈有些不适的停顿了一下,他浑身都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在做什么,今天你放假,怎么不回信息。” “小慈,回答我。” “大摆锤、激流勇进、碰碰车、过山车、旋转木马。” “今晚就选一个来玩?” 谢慈念到最后,连声线都在抖。 周遥山虽然不常和圈子里的人混,但那些纨绔的手段,他没一样落下。 谢慈忍耐的低声说:“周先生,今天我只是……” 周遥山黑洞洞的眼看着他,却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他就像一尊白玉雕砌的佛像,一动也不动,莫名透出一股瘆人的感觉。 谢慈这下才记得上次周遥山对自己说的话,他清楚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改口道:“遥山,我只是和同学出去一起玩……” 他轻声道:“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太过温驯了,连眉眼处都透露着一股假。 周遥山轻笑一声,他冰冷的手握住谢慈的手腕,这让谢慈恍惚有种被冰冷的爬行动物缠上的错觉。 他拿过谢慈的手机,随意点了一下,丢在身后。 谢慈没注意到,但周遥山缓下来的眉眼叫他心里松了几分,对方说:“小慈,在一起这么久了,主动点。” 谢慈当然明白周遥山是在说什么,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他主动地将手臂搭在男人的颈侧,周遥山比他高半个头,于是他仰起头,很细致的亲吻上去。 周遥山很自然的往后靠,很放松的状态,对谢慈讨好的亲吻没有丝毫的表示。 他像一座玉雕,没有情绪、只是冷眼看着青年对他极尽讨好。 周遥山是故意的,他不为所动就是要让谢慈抛下羞耻感,主动去亲近他。 谢慈如他所愿,半坐进他怀里,让自己处于一种被对方锁在怀里的状态,他亲吻的用力,眼尾泛出动情的潮红。 青年的斯文、自持在周遥山的面前一直都像一个笑话,他的身体早已适应周遥山。 车内亲吻的声音像潮湿的雨水,越是安静、黑暗,他们越发动情,仿佛他们彼此相爱,是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人。 周遥山身后的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芒,此时谢慈若是睁开眼,一定能看见手机页面上赫然显示着正在接通的字样。 接通电话的人是薛至。 薛至听到了周遥山说的话,也听到窸窸窣窣亲吻的水声。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谢慈坐在男人身上索吻的模样。 他一定是红着脸,或许会有些不好意思,仰着头亲吻一下、再一下。 他会轻轻吐着气,一双眼水润的带着些迷离。 他的身上或许会泛起红晕,很漂亮的粉色,任由男人的手掌玩弄。 薛至吐出一口气,神色冷静,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又或许是周遥山故意这样做来宣誓主权。 可那又如何? 薛至近乎恶意想,周遥山这样的手段实在低级,即便是听到了又如何,他知道小慈今天和他玩的多开心吗?他知道小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只要他薛至还在一天,周遥山就别想安稳的拥有谢慈。 薛至从来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打定主意要谢慈,他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哪怕是当一个为人不齿的小三,他也要把谢慈抢回来。 薛至听着电话那边青年轻哼出来的声音,难以克制的将手掌放在小腹处,指尖向下。 他想起那日在天台上看到的谢慈,西装裤下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连肌肉的弧线都漂亮极了。 薛至蓦的生出一股恨意,他咬牙切齿的想,小慈这样的人,就适合被把玩,被彻彻底底的控制起来才对。 他垂着头,灭顶的灯光照着他动荡的影子,颈侧划出一道绷紧的影子。 喘气的尾音含着心上人的名字,带着莫名的色气。 * 谢慈不知道周遥山做了什么,突然心情就好了起来。 不过这人向来阴晴不定,谢慈也懒得猜他什么心思。 周家老宅灯火通明,管家是一位年近六十、看起来十分严肃精神的老人,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仆人们将主人换下的衣服和物品拿下去,中式的菜品一个个被端上桌。 这些菜都是比较清淡的,甚至可以说,十之八九都是谢慈喜欢的。 只是谢慈从未关注过这些,他跟周遥山在一起从来都是食不知味。 周家是B市的老牌家族,规矩很多,周家人吃饭前会有仆人来端水净手,饭前需要抿一杯清茶,连碗筷、杯子、纸巾摆的位置都很有讲究。 谢慈一开始并不能很好的适应,他唯一能够清楚记得的只有一条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毕竟他和周遥山无话可说。 餐前周遥山起身将外衣脱下、领带解开,顺手接过仆人端来的净手盆。 仆人是有些惶恐的,但还是依照周遥山的意思退下去了。 整个客厅只剩下谢慈和周遥山两人。 周遥山苍白的脸在浅橙色的灯光映照下难得显出几分血色,他将净手盆端到谢慈身前,谢慈修长的睫毛颤了颤,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周遥山并不是个话多的人,他更喜欢实际的行动,冰冷刺骨的手握住谢慈温热白皙的手腕,轻轻放进净手盆中。 他在伺候谢慈洗手。 简直是天方夜谭,谢慈有些绷不住的想挣开他,却被男人先见之明的锁住了手腕。 周遥山说:“别动。” 谢慈当然觉得不对劲,周遥山那双黑洞洞的眼中仿佛溢出另一种色彩。 谢慈不明白,却有种自己落入蛛网的恐惧。 周遥山太反常了,一顿饭中,他为谢慈布菜、净手、甚至不容拒绝的为谢慈擦拭唇边浅淡的油渍。 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今天不知为何,这种反常表现的极为明显。 谢慈仿佛能从对方轻轻眯起的黑眸中察觉出几分愉悦的神色。 这还是那个阴佛似的周遥山吗? 谢慈抿抿唇,一言不发的任由对方动作。 饭后,仆人们很快将碗筷都收拾干净,谢慈按照惯例走上楼洗漱。 青年没有意识到,他这样过分熟练的状态简直与这个家的女主人无异。 谢慈在洗漱间待了近一个小时,不过周遥山也没有催他。 谢慈总是这样的,哪怕是拖延一点时间都仿佛身在天堂,周遥山知道,并且愿意宽宏大量的给青年这个缓冲的时间。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当初过分的心急和粗鲁了,用那种自己都不屑一顾的手段去威胁青年,难免让人心中不悦。周遥山想。 谢慈每天穿的睡衣都是不同款式的,不过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周遥山亲手选出来的。 可以说,周遥山控制着谢慈在周宅的一切。 周遥山的控制欲总是让他显得格外的神经质。 谢慈进主卧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半夜十一点了。 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谢慈深知周遥山的怪癖,他时刻担心对方会实现在信息中所说的惩罚。 无论是哪一项,都足以将他弄得半死。 出乎意料的是,周遥山在办公桌旁坐着,垂着头似乎在忙于公司的事务。 谢慈松了口气,不再多想,从床头拿过一本名著继续读了起来。 时间不知走过多久,谢慈突然听到男人低着嗓子唤他的名字。 温柔的灯光照在青年身上,他抬头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茫然,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周遥山眸色暗了几分,修长的指节解开衣扣。 他垂头问那个斯文温和的青年:“小慈今天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谢慈本想摇头,但半晌还是有些迟疑。 犹豫了一下,谢慈才道:“周……遥山,明天后,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日期就到了。” 谢慈本来担心周遥山听了会不悦,没想到对方听到后却难得温和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遵守约定。 谢慈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他相信周氏的掌权人还不至于骗他。 只是周遥山话音一转,黑洞洞的眼带着别样的神色,对谢慈道:“小慈,明天我会遵守约定毁掉录像,也不会插手谢家。但既然是最后一天了,那么我能最后一次和你提出要求吗?” 谢慈其实是害怕的,他的指尖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不能惹怒周遥山,谢慈这样警告自己。 周遥山的眼难得的弯起一道弧度,连唇色似乎都红润了几分。 他说:“小慈,我要你像对待恋人、对待薛至一样的与我一起相处一天。” “你曾经如何对待薛至,就如何对待我。” 第19章 第一只备胎19 “小慈,你只需要将我当做他就好。” 周遥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从容的、慢条斯理的感觉。 就像他其实知道谢慈的厌恶与顾虑,可他偏要正大光明的让谢慈答应下来。 谢慈攥紧了被褥,他的睫毛颤动的剧烈,绷紧脊背像是下一瞬便会如玉山将崩。 周遥山不紧不慢的看着他,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拂了拂青年额角晕乱的碎发。 谢慈唇色有些苍白,他最后妥协一般的道:“好。” 他想,不过是上位者又想玩一些恶劣的游戏罢了,谢慈甚至不敢去深想周遥山会去做什么。 可为什么偏偏要提起薛至?为什么要让他像对待薛至一样对待他? 周遥山这个人像是一颗毒瘤一般深深扎根在谢慈的心底,像腐烂的苹果,像阴暗潮湿的沼泽,搅得他日夜不能安宁。 谢慈垂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开始恨,恨他那对生而不教的父母、恨周遥山卑鄙恶心的手段、恨苏秩的背叛与阴险,更恨薛至。 谢慈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没碰到薛至呢?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希望,他是不是就能早些解脱,不必受这诸多折磨了。 可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就想起了更多。 他想起夕阳下携手相伴,走街串巷的少年意气;想起薛至左右捏着他的脸,笑的张扬说‘傻子’;想起薛母忙前忙后为他准备生日,鲜少下厨的妇人为他准备的一大桌的饭菜;想起薛至在旋转木马前紧张的对他说‘是喜欢’。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割舍。 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的下颌骨,谢慈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他尝到了口中的铁锈味。 青年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出几分血痕,看起来像是衰败的干玫瑰。 周遥山修长苍白的指尖抚摸着谢慈唇畔的伤口,力道轻柔的甚至有些像是安抚。 他垂下头,稍显长的黑眸盯着谢慈,有种说不上来的晦涩感,他问:“在想他?” 这个‘他’是谁两人再清楚不过。 谢慈不吭声,一动也不动,唇上轻微的刺痛感让他很浅的皱了一下眉。 周遥山很快松开了手,他模糊的笑了一下,吻了吻谢慈唇上冒着细微血珠的伤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嗯,仔细想想,就当为明天做准备。” “小慈,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006抖了都自己身上刚换的奶黄色毛茸茸,眼睛盯着面色有些阴冷的周遥山,迟疑道:“宿主,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谢慈任由周遥山揽住自己的腰,放任对方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握他的指尖。 006是这几天才回来的,前段时间它去主系统那边参加了个培训,当然可能因为知道谢慈喜欢毛茸茸,于是顺带换了一身奶黄色蓬松max的毛毛,倒是让谢慈颇为满意。 006道:“宿主,我感觉周遥山身上的磁场能量不太对劲。” 谢慈半闭着眼,轻飘飘道:“嗯,我也发现了,他身上的能量值更偏向于世界复苏公司的员工阕值…好像还要更高一些。” 006皱着眉头说:“宿主,我怀疑他也是一个任务者,或许是男主部或者反派部的高级员工,您知道的,他们多少脑子都有点毛病。” 谢慈被006逗笑了。 006被谢慈笑的晃花了眼,半晌猫猫头顶蹦出来一个透明虚拟的电子框框:“害羞嘤。” 它勉强绷住情绪道:“宿主,他好像没发现我们的身份,他身上没有系统,没法掩盖踪迹。” 谢慈心道系统原来还有这么个作用,他点点头,难得夸了006几句。 其实在一个小世界里碰到同事是很正常的,只不过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要知道,整个宇宙中有数不清的小世界,而每个小世界的终点都连通于白洞,白洞本身是一个多层次的空间,它与黑洞相依存,可它又偏偏行走在时间与空间的边缘,繁衍出无限平行世界。 世界复苏公司的员工固然多,可再多也比不上那无穷无尽增长又毁灭的世界。 谢慈和周遥山还真是靠着缘分才能凑到一块的。 谢慈不知道周遥山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拿到的任务剧本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周遥山是一个自负的人。 在复苏公司待久了的老员工常年穿梭于各个世界,很容易会产生一种自认超脱世外的心理,他们甚至可能不会将那些土著当做真正的、平等的人去对待。 周遥山拿到的剧本应当是与他扮演的这个人物相关,如果周遥山的任务是摧毁谢慈这个人,那么他确实会成功。 甚至可以超额完成了任务。 但可惜就可惜在,谢慈并不是真正的‘谢慈’。 周遥山的手段在他的眼中只会显得拙劣,如果不是因为想要拿sss级评分,谢慈根本懒得与他多做周旋。 谢慈感觉到身后揽着自己的人慢慢放松的呼吸,轻轻笑了笑,随后将对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 谢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的恶趣味是会互相传染的。 他也想看一看,如果最后周遥山发现自己玩火自焚,控制不住的喜欢上一个小世界的土著,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 谢慈是被隐隐绰绰的天光刺醒的,主卧房内的窗帘并未拉严实,他刚一翻身,便感觉到身边有双温凉的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抬眼看过去,一时间竟有些缓不过神来。 谢慈很少看到刚睡醒的周遥山。 人在刚醒时下意识的动作大概率是真实的,周遥山的眉眼有些积累的疲惫与慵懒,眼睑下方浅薄的青黑叫他在清晨的早上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谢慈移开眼,周遥山怎么可能脆弱? 果然,没过五分钟,男人张开眼,仍旧是冷淡阴晦的模样。 谢慈不喜欢和他待在一个空间,可当他刚要起身的时候,周遥山黑眸微微动了一下,眼神很淡的看着他,像是某种提醒与暗示。 他说:“早安。” 说完后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便一直都盯着他看,竟难得的显出一股认真与固执。 谢慈跟他僵持不下,再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再矫情也没意思。 于是他点头,眼皮半垂,不冷不热道:“早安。” 说完后便起床穿好衣物去洗漱。 周遥山看到他的动作,竟也没什么脾气,只是安静的跟在青年后面一起穿衣、一起洗漱。 他们的洗手池的刷牙杯是一对的,牙刷是一对的,洗脸巾也是一对的,都是灰调蓝。 洗手间的空间很大,他们一起并排刷牙洗脸,恍惚间竟有种温馨的错觉。 周遥山的下巴上冒出一层很浅的阴影,他拿起电动剃须器,将电动剃须器递给谢慈,依旧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看着对方。 谢慈抿唇,似乎轻轻说了句什么,但最后还是接过了剃须器,站在周遥山的面前半仰起头帮他剃须。 周遥山向来坚冰似的面容难得的融化了一些,他听到青年小声的说了一句:“麻烦。” 很小声,听起来甚至有些打闹的亲和。 周遥山垂头看比自己只矮上半个头的青年,对方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半卷起来,露出光洁的小臂。 那张白润的侧脸有种剔透的少年斯文感,此时他的双眼认真的看着他,仔细为他磨平长出的胡须,专注的模样仿佛此刻他确确实实是在爱着他。 周遥山走过无数个世界,他经历过绝境、也实实在在成为了高位者,他早清楚来自小世界的束缚与规则,金钱与名利他无所不有,很少有什么事能够牵动他的情绪。 他想要的都能得到,以至于难以产生满足感。 可这样的缺陷,却在谢慈这里得到了弥补。 谢慈猜的不错,周遥山的确是个任务者,他拿的是一个反派任务,目标就是摧毁谢慈这个人。 周遥山是属于在反派部门待比较久的老员工了,他们扮演的反派是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反派,阴险狡诈、无恶不作、恶贯满盈,任何一个糟糕的用词都无比适合他们扮演的角色。 所以他们一旦扮演结束,就要立刻接受心理清洗,以免入戏太深,无法自我排解。 总之每年来世界复苏公司各部门中,数反派部跑的新人最多。 周遥山能待得住或许也是因为他那半个被植入的机械大脑。 人类的大脑可以分泌情感激素,可机械不能,机械就是机械,是冰冷的数据。 所以,当周遥山难得的对谢慈产生兴趣与满足感时,就意味着有什么不一样了。 机械生出感情了。 他开始更加周密的观察那个玻璃瓶中的青年,试图找出这个人区别旁人的地方。 其实谢慈没什么特殊的,他遵从着小世界的定位,充当着薛至与苏秩情感中的工具人。 他甚至没有得到意识真正的自我觉醒。 可就是这样的人,分明遵从着世界的定位,却潜移默化的将一切都打乱重排了。 周遥山不解之余,回神才发现掌控谢慈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习惯。 他看着谢慈为薛至笑、为薛至哭、为薛至鞍前马后、无怨无悔,心里产生一种奇异的分裂感。 因为谢慈对他只有两种表情,厌恶与冷淡。 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虚情假意。 于是嫉妒便在其中滋养壮大,最终浓密成荫。 第20章 第一只备胎20 周家老宅的仆人一直都很少,甚至因着这栋宅子主人古怪的脾性,仆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批。 但今日显然更不对劲了,谢慈自起床始,从头到尾都没在这栋宅子里看到一个人,就连那个始终沉默的老管家都不见了身影。 老宅的仆人一个都不在,自然也就没人做早餐。 谢慈不知道周遥山打的什么主意,一直到他被拉进了厨房。 周家老宅的厨房非常漂亮干净,甚至有些宽敞的过分,窗帘被半挽起来,透进来的天光映照在周遥山白而寡淡的脸侧,让他阴深的脸廓难得柔化了几分。 他的相貌无疑是出众的,可眼前唯一能看到这副情态的青年却无动于衷、甚至是有些不耐烦的。 谢慈根本就没什么心情跟这样一个逼迫、羞辱自己的人玩什么所谓的恋爱游戏。 但他现在没有反抗的余地,便只能忍受。 好在只需要忍这最后一天了。 于是,谢慈便眼看着周遥山从冰箱中拿出番茄、土豆、火腿肠和鸡蛋,修长的指利落的执刀将土豆去皮,切成薄片。 这样生活气息极浓的模样与他平日里阴郁寡淡、不似活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叫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是那位在外界眼中喜怒不定的周家掌权人。 男人半垂下头切菜,晨起略有些凌乱的发丝耷在他的眼皮上,或许是戳的有些难受,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谢慈,眼睑有些晕开的薄红。 他说:“小慈,头发戳进眼睛里了。” 周遥山的表情实在太过平常,仿佛两人之间这样亲昵如爱人般的互动早已进行了无数次。 谢慈沉默了一下,或许他挣扎过,但最终他还是走上前两步,替对方将眼皮上的发丝别开。 亲密的动作让两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谢慈能看见周遥山深黑的眼中装载着满满的他的身影。 对方的眼神太过专注,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诉口的情衷。 谢慈有些不自然的垂眸,他下意识的想避开,垂下头时却发现额头上轻轻扫过一抹浅淡的温度。 那是一个温温凉凉的额头吻,一触即离。 青年一瞬间并未反应过来,甚至显得有些呆呆的。 周遥山苍白的脸上似乎都显出一片红润来,耳边带着模糊的晕红,他低笑道:“小慈,这个时候,你该主动点。” 谢慈不说话,脚下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葱蒜在其中发出刺啦剐耳的声音。 周遥山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逐渐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的逼近谢慈,微卷的碎发再次遮住眼皮,他说:“小慈,听话。” 谢慈默然,靠在白瓷厨桌一侧,双手主动地揽上男人的颈脖,无比顺从的亲吻了对方冰凉的嘴唇。 谢慈是不太会接吻的,纵然他跟了周遥山许久。 他亲吻起来像只小猫似的,小心翼翼、亲昵又含蓄,仿佛稍微重一些便是犯了某种罪行。 周遥山最喜欢他这样的情态,眉头轻皱着主动向他示好。 好像人类天经地义的欢好与亲近对他来说是一种亵渎。 周遥山拍了拍青年的肩,温声道:“好了。” 谢慈便松开了手,黑色的眼像是埋进一层烟灰似的朦胧。 周遥山再次吻吻他的额头,他的语气带着怜惜,可字句却粗俗无比:“小慈,你也会这样勾引他吗?” 谢慈手背绷紧,他抿唇,眼神晦暗:“不会。” “周遥山。”他说:“我不喜欢薛至了。” 所以别再提他。 周遥山不在意的笑笑,谢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深情、专一、死心眼。 这些不算优点的优点全部放在谢慈身上却格外的吸引人。 周遥山将面下入锅中,面色正经不少,他吩咐谢慈将番茄去皮,再将鸡蛋打散。 从厨房外看,两人并肩一起准备食物的模样温馨无比。 好像这里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周家老宅,而是爱人之间共同的小家。 很快,番茄土豆焖面就做好了,两个大男人的食量自然不小,周遥山盛了满满两大碗。 他们一起坐在方形的长桌上,按照周家的规矩该是两人分别坐在长桌两侧,拉长的距离会叫对方看不清自己的面容。 这样的用餐仪式无疑是冰冰冷冷的,却每每叫谢慈松下口气。 可当谢慈坐好后,却发现本该坐在另一边的周遥山闲适的端着一碗面慢慢坐在了他的身边,甚至在谢慈疑惑看过来的时候,还好心情地对他笑了笑。 谢慈别过头,坐立难安。 他能够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对方漫声道:“我许久没下过厨了,你尝尝味道。” 谢慈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一口,粉面入口酸甜软糯,意外的爽口,完全符合谢慈的口味。 他是惊讶的,甚至控制不住的抬眸看了眼身侧穿着灰色居家服的男人。 周遥山还没来得及对他弯弯唇,谢慈就收回了眼神,这让周遥山莫名的产生一股闷气。 他控制不住的想,如果坐在谢慈眼前的是薛至,对方大概不会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他一眼的吧? 青年或许会闲散的跟他聊聊天、手臂会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说学校最近发生的事,再不济他也应该对自己笑一笑。 周遥山从不觉得自己会去嫉妒什么,可谢慈面对他一切的反应却又叫他忍不住心生恼意。 苍白的指节攥紧木筷,他知道自己在谢慈和薛至的人生剧本中只算是一个拆散他们的恶人,既然已经做了恶人,那便做得彻头彻尾一点才好。 恶毒的念头在脑海中尚未成型,周遥山便注意到青年的动作。 谢慈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此时他像是摒弃了一切对周遥山的偏见。 青年那双黑色的眼睛透出一种黎明的亮色,唇边沾着些番茄酱,脸颊一侧因为咀嚼鼓起一点,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喜欢周遥山做的焖面。 周遥山不知不觉的停下手中的木筷,他想,谢慈确实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但是也确实可爱。 他甚至带了几分期待的想,如果谢慈真的爱上他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会用看薛至那样深爱的眼神看他吗? 会亲昵的与他十指相扣,相互亲吻吗? 会心甘情愿的穿上他的睡衣、躺在他的床上吗? 周遥山难得觉得自己脑子被冲昏了,他的任务保底分已经有了,其实现在离开这个世界都行。 但他一直在用评分来说服自己留在这个世界。 其实拨开层层迷雾后,只余下一个谢慈。 他想带谢慈离开,将青年待到属于自己的世界,让对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从未有过这样迫切的心愿,迫切到他开始重新计算自己那庞大的似乎没有边的积分。 周遥山想,在此刻,只要谢慈愿意吻一吻他,说爱他,他就是变成一个一分没有的穷光蛋都行。 可谢慈没有。 谢慈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哪怕一分,对方依旧认认真真的吃着面,仿佛进食本身便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赞的事。 可周遥山却莫名的愉悦起来。 他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周遥山想。 * 下午的时候周遥山换了一身偏向运动风的外套,他的长相惯来是毫无血色的、像尊玉面佛,这会儿背着一个稍大的登山包,莫名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明朗。 谢慈也被迫换了身黑色的运动装,与周遥山白黑的运动装极配,两人一同出门,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一对出来游玩的小情侣。 周遥山并没有叫司机,他牵着青年的手,慢慢走到了公交车站台下。 周遥山没解释,谢慈也没问。 四月里的阳光足够明媚,甚至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散着花香,周遥山站在谢慈的身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将帮青年遮挡住刺眼的光。 周围等候公交车的人只有寥寥几个,但是目光却无一例外地集中到谢慈和周遥山的身上。 谢慈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腕,他和周遥山的关系见不得光,自然也受不了这么多人的若有似无的关注。 或许他们只是因为长相而关注到他和周遥山,但谢慈依旧会有种遮羞布被扯下的羞耻感。 两人随着人群一起上车,周遥山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让谢慈坐进去后自己才绅士的弯腰坐了下来。 公交车的窗户开着,外面人声嘈杂,温暖的光照在谢慈的胳膊上,莫名有一种让人活过来了的感觉。 周遥山手掌交叠在一起,黑发垂下,苍白的脸上映照了几分日头的光芒,有种脆弱稀薄的感觉。 不知什么触动了他的神经,他闲聊一般的开口与谢慈提起自己的过往。 “这是我第二次同别人一起坐公交车。”男人笑笑,迎着谢慈薄淡的目光继续道:“第一次是和我的母亲。” 周遥山的声音很平淡:“我的母亲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不是自愿留在父亲身边的,她从前只是个咖啡厅服务生,有自己喜欢的人,就差一点要结婚了。” 谢慈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也没听,眼神有些空茫的看着窗外缓慢流淌过的风景。 周遥山并不在意,自顾自道:“她被我父亲锁在家里整整两年,生下了我,那时候包括我父亲都以为她已经认命了。” “谁都不知道她一直筹谋着逃出去,包括我那位自大的父亲,于是在我四岁的那年,她跑了,带着我一起坐上公交车。” 周遥山的语气甚至有些轻微的嘲讽,谢慈敏感的听出他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母亲。 果然,下一秒,他便道:“她最后还是被抓回去了,掐着我的肩膀,威胁父亲要当着他的面扭断我的脖子。” 他只说到这里便停下了,谢慈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要他可怜他?还是自以为是的以为他会心软的释然这人之前对他做过的脏事? 周遥山沉默了许久,半晌露出一个奇怪的笑,他意味不明的对谢慈道:“所以,小慈,别想着逃。” 第21章 第一只备胎21 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叫谢慈莫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好在,对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说的话也平常了起来。 公交车很快就到站了,谢慈远远的便能看到那座青葱浓郁的高山。 这便是B市那座有名的怪石嶙峋的大山,在郊区靠A市的边界线上,平日里游客不算多,基本上都是一些摄影师或是画家来这里寻找灵感。 谢慈喜欢拍照,但少有闲暇的时间,再加上薛至不喜欢爬山,于是这么多年竟也没来过一次。 第一次来,竟是和周遥山一起。 周遥山是个能把一切都想到的人,登山的过程中,无须谢慈开口说什么,对方就知道该什么时候递上水杯、什么时候递上风扇、什么时候递上登山棍和糖果。 他们原本是打算爬到山顶的,在路途中央的时候,周遥山突然提议要换一条小路走,谢慈便也跟上了。 小路十分崎岖,但走着走着竟也顺畅了起来,一路上的幽静与草木香叫人觉得心旷神怡。 周遥山放下登山包,对谢慈招了招手。 这里是一处悬崖,甚至没有护栏。 这座山真的很高,从这里往下看,甚至有种云雾缭绕,万物缥缈的感觉。 周遥山显然很喜欢这里,他递给谢慈一个相机,声音温凉地嘱咐青年不要往丛林里钻。 他自己则背对着谢慈,拿出画板,单薄的衬衣被山间清风吹得撩起几分,莫名有种沉静如水墨的感觉。 周遥山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和群山,他的身体离悬崖的太近了,画画的时候苍白冷淡的眉目过分的专注,仿佛时间在他的眉尾都停滞了下来。 可谢慈的脑海中却火花般的冒出一个念头。 这里是小道,没有摄像头,即便是被人推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这里。 谢慈的手部开始轻轻颤抖,他勉强用颤抖的左手按压住抽搐的右手。青年被这个恶毒的念头折磨的额角都开始冒起冷汗。 如果有人要问谢慈,有机会会不会杀了周遥山,谢慈的回答无疑是肯定的,他恨周遥山的卑鄙无耻、也恨对方神经质的占有欲。 谁会愿意像一条狗一样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 谢慈还没懦弱到那种地步。 青年惨白着一张脸,脚步下意识放地很轻,脑海中无数次的闪现眼前这人对自己逼迫羞辱的模样。 他屏住呼吸,走到周遥山的背后,修长的指白的近乎透明。 谢慈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就像是被魔怔了一般,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推下去,推下去了你就彻底解脱了,他该死。 心理上的压力大到他甚至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他仿佛已经看到周遥山被摔成多块的尸体,对方那张惨白的脸上混着鲜血和脑浆,干涩发白的嘴唇动了动,他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谢慈眼神飘忽不定,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周遥山的时候,对方却忽的偏过几分,苍白却有力的手腕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谢慈一瞬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恐惧的感觉在四肢蔓延,他整个人几乎就要往前倒去。 周遥山额前有稍卷的发搭在眉心,他没什么表情的、白的阴凉脸就这样看着谢慈,眼睑下的青黑令他变得好似鬼魂一般,男人手上的力气愈发重,眉心隐隐有一股戾气生出。 谢慈只觉得手腕疼的好似要错位了一般,恍神间他被周遥山压在悬崖边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周遥山俯身,声音又阴又冷:“小慈,你刚刚想做什么?” 谢慈白着脸,只余下沉默。 周遥山俯视着他,轻笑一声:“想我死?” 他的笑容太过阴暗潮湿,令人很轻易的想到了某种花纹艳丽的毒蛇。 周遥山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轻蔑的笑容,他居高临下地提醒道:“小慈,这是最后一天了,我不保证我不会反悔。” 谢慈这才知道惊慌,他不再沉默、也不再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青年的表情慌乱极了,他不停地道歉,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反反复复地捏着手指关节,太过用力,甚至有些泛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那样的,您误会了,我不敢的、不敢的……” 谢慈的表情欲哭微哭,眼眶泛红,面部涨红,有种被欺负的即将崩溃的可怜感。 周遥山并没有欺负人的快感,他只能感觉到一种无从下手的烦闷,以及无处可声张的无奈。 他得承认,自己确实存着试探的心思,但凡谢慈心软、哪怕是胆小那么一瞬间,他都能去欺骗自己,谢慈对他并不是全然只余下恨意的。 他们相处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原来在谢慈看来,只余下仇恨。 周遥山看着眼前被逼的崩溃的青年,眼眸垂下,掩饰住内心纷杂的情绪。 他是心疼、怜惜的,毕竟一开始是他将谢慈逼到这种地步的。 可一想到这人竟真想让他去死,周遥山又恨不得将他绑起来,只锁在自己身边才好。 一直到回周家老宅之前,周遥山都不曾理睬过谢慈。 谢慈一开始还会小心翼翼的靠近他,甚至胆大的吻上他的嘴唇,可周遥山一直都神色淡淡、毫无反应,像是终于对谢慈失去兴趣了一般。 于是青年便再也不敢多做什么动作了,他沉默的缩在一旁,整个人都像一团乌云似的。 周遥山是个知道把握分寸的人,他当然恨不起来谢慈,毕竟因也是他种下的。 下车后,周遥山扣住青年的手,语气难得缓和了些,面容依旧是冷淡的:“今晚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 谢慈下意识的点头,甚至脑中想,只要周遥山不生气,怎么样都行。 * 晚上八点,一辆车停在酒店前。 临下车前,周遥山告诉谢慈,今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慈善晚会,他只需要站在他身边,对方说什么,他跟着点头就好。 两人一起进的酒店,周遥山的身份摆在那里,一进场来打招呼寒暄的人就一直没断过。 不少人眼风扫到一边的谢慈还有些好奇,要知道这位周家的掌权人身边基本上就没出现过什么男男女女,他们还真是好奇是哪位神人能入了这位挑剔主儿的眼。 等他们看到谢慈还真有些惊讶,心道谢家运气还真是不错,攀附上了周家,未来更上一层也是极有可能的。 谢慈一直依言跟在周遥山身边,他手上还拿着一杯酒,可能是酒敬的多了,白润的脸颊上多了几分晕红,周遥山便体贴的将他带到一边的沙发旁休息,还让人给他拿来一些醒酒的小糕点。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周遥山对谢慈不同寻常的关心。 几个前来敬酒的人便笑道:“这还是第一次见周总带人来宴会,莫不是好事将近?” 周遥山的眉眼便展开几分,面上的沉郁消散几分,他笑道:“差不多了,这还没求婚,得看看他的想法。” 几人是真的惊讶了,本以为周遥山最多只是起了几分兴趣。却不想居然已经考虑结婚了,他们赶紧道:“那就提前祝你和夫人百年好合了。” 周遥山笑着点头,一边轻轻握了一下谢慈的手,示意他说话。 谢慈酒量不好,这会儿头晕的很,听到那些话更是心底发闷,他不知道周遥山到底想做什么,只能忍下,维持斯斯文文的表面去感谢对方虚假的祝福。 谢慈的冷静一直维持到谢父来之前,谢父身边还有那对给予过谢慈亲情的薛家父母,薛至是最后来才来的。 对方的视线简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有一瞬间谢慈甚至不敢抬头,他垂着眸,面上平静无波,可那双手却不断地收紧、颤抖。 谢父是个圆滑的人,几人聊的还算愉快。 商业的事务聊完,话题很自然的就转到谢慈身上,薛母抿唇笑笑,她跟谢慈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基本上是她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薛母关切的问道:“阿慈,上次你回来还和我们说有喜欢的人了,难不成就是周总?” 谢慈勉强笑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敢看一旁的薛至一眼。 周遥山牵住谢慈的手,唇畔含着细微的笑意,沉郁英俊的脸竟也显出几分柔和,他对薛母谢父道:“小慈跟我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说来也是我不对,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周遥山装得彬彬有礼、一表人才,薛母看了,虽然有些遗憾,倒还真满意的点了点头。 谢父脸上的笑看不出丝毫破绽,他像是真正疼爱的孩子的父亲一般道:“没事,这事哪能怪周总。小慈也是,怎么不主动跟我说说。你父亲还能不让你自由恋爱不成?” 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满意,听在谢慈的耳中却叫他浑身发冷。 谢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遥山笑着从西装口袋中拿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打开便能看到一枚造型精致的男戒。 男人将戒指拿出来,对青年亲昵道:“这是我前阵子定的戒指,也是我亲手设计的,刚好你的父亲他们都在这边,我就先将它交给你了。” 周遥山握着他的手,眼见就要将戒指戴上他的中指。 谢慈突然觉得头晕的厉害,他不明白周遥山的意图,他从不认为对方会喜欢他,毕竟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想杀死他。 周围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他和周遥山,用一种看小两口的调侃神色,谢父满面春光、薛母薛父温和慈爱的看着他们,好像所有人都在祝福他和周遥山。 喉口微动,谢慈一瞬间有种作呕的感觉。 如果周遥山是在报复他,那他确实成功了。 薛至安静的站在一旁,虽然他离的谢慈很近,可依旧没人关注他,他整张脸都白了,眼眶下有几分青黑,整个人都像是褪色的油画一般, 看起来竟有种灰白的绝望。 在看到戒指的那一瞬间,薛至不知道是被触到了哪根神经,右手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谢慈的手腕,他的胸膛起伏的剧烈,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 眼眶有些红,薛至道:“小慈,你要跟他结婚吗?” “现在还太早了,你再…再考虑考虑……”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中布满红血丝,可怜的像一个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病人。 他的眼睛好像在告诉谢慈,求求你了,别和他在一起,别这么对我。 可下一秒,他就被薛父拉住胳膊抓了回去,他的脑海中只余下一片轰鸣,还有周围人的声音。 “这是谁?哦,是那位谢小公子的朋友啊。” “就是朋友而已,怎么还管人家结不结婚,谁攀上周家那位不乐意啊?” “他该不会喜欢谢家那位吧。” “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耳边还有薛父赔礼道歉、以及对他数落的声音。 他的眼里只能看到谢慈。 安静的,看也不看他一眼的谢慈。 周遥山根本就没把薛至放在心上,他黑眸微暗,握紧谢慈的手腕,像是抓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他固执而古板地将戒指套进谢慈的无名指,眼睛死死盯着谢慈道:“说你愿意。” 第22章 第一只备胎22 这是光怪陆离的一晚,谢慈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几个字,周遥山不高兴,他也不想再去管了。 谢慈只想快些应付完一切。 约莫十一点左右,谢慈和周遥山才回到周家老宅。 周遥山将西装外套脱下交给仆人,随后摆摆手挥退了他们。 客厅的灯光如同刚刷的墙面一般白,四周却是一片暗色,颜色古怪的女人、男人油画像被按在墙壁中,鬼影憧憧。 谢慈疲倦的按了一下额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11:49 还有十一分钟。 青年沉默的垂下头,他一句话也没跟周遥山说,径直上到楼上收拾自己遗留在这座老宅的东西。 周遥山并没有阻止他,相反,他的唇畔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好像于他来说,一切都是胜券在握。 他看着谢慈的眼神像一张密布的网,谢慈是那只在其中挣扎的可怜虫,倚靠他的一念生、一念死。 谢慈在周家老宅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周遥山送他的,情侣的手表、昂贵的袖扣。 昂贵,有的限量版旁人想买都买不到。 但对于谢慈来说毫无意义,甚至只会叫他觉得耻辱。 谢慈缓缓松了一口气,走下了楼梯。 时针正正好指到十二,第二天了。 这一刻对于谢慈来说简直就是全新生命的开始。 谢慈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周遥山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一直到看见谢慈摘下戒指的时候,黑眸愈发幽深。 谢慈抿唇道:“周先生,约定好的日子已经到了,您可以删掉那些视频、不再威胁谢家了吗?” 周遥山笑了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他说:“当然,我会如你所愿。” 谢慈这才松了一口气,在他即将一只脚踏出周家的时候,周遥山又开口了。 他说:“小慈,还有一段时间就要毕业了吧。” 谢慈低低的‘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整个人转身没入黑暗中。 没有丝毫的留恋。 周遥山看着青年的逐渐模糊的背影,蓦然扶额,泛白干涩的唇裂开一抹笑,有种说不上来的阴沉感。 * 谢慈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只是有关于他毕业以后就要和周遥山订婚的谣言甚嚣尘上。 谢慈从未搭理过。 许多人觉得谢慈的变化很大,从前的谢慈可以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斯文有礼,现在却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冷淡疏远的感觉。 青年分明置身人群,却又好像下一瞬间就会消失。 薛至生了一场大病,据说精神状态不太好,直接申请休学半年,毕业延迟。 谢慈跟薛家父母关系好,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生病的薛至。 薛至躺在病床上,他一直都是那种飞扬阳光的少年郎,这样苍白脆弱的模样实在少见,也叫人心软。 谢慈刚来的时候薛至就看到他了,躺在床上的青年挣扎着支起身,对谢慈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声音微哑:“阿慈,你来看我了。” 谢慈的表情很是平淡,两人到底还是朋友,谢慈惯例般的询问了一遍情况,让他注意休息、安心养病。 青年说话的时候,薛至的眼神一直都黏在他的身上,炽烈的感情任谁都无法忽视。 谢慈避开他的眼神,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在谢慈准备起身去接水的时候,薛至有些紧张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慈,别走,陪陪我。” 谢慈轻轻拿下他的手,他道:“我不走,我去接一杯水,好好躺着别动。” 薛至抿抿唇,这才松开了手。 他现在像极了刚被主人抛弃的狗狗,湿漉漉的眼看着谢慈,莫名的叫人觉得揪心。 谢慈扶着他喂了一口水,想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却发现袖口被人轻轻扯住了,是薛至,用指尖抓住谢慈的袖口。 很轻的力道,像一阵风就能吹断。 谢慈面色平静,他看着薛至道:“阿至,你别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薛至的眼圈就红了。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中发出的,喑哑又难过,他说:“不这样你就要走了,你不想看到我,你不喜欢我了,所以连朋友都不想和我做了。” 谢慈怔住,他很少看到薛至哭。 可现在,不知是生病还是什么缘故,薛至的脸上布满了透明的水滴,就这么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谢慈只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薛至继续说:“阿慈,你真的喜欢他吗?你别跟他订婚好不好,我才刚刚知道自己喜欢你,你别这么对我,我受不住的…” 他猛地抹了抹眼泪,笑得十分难看:“你别嫌弃我,我是傻逼,我分不清自己的心意。阿慈,我喜欢的从来只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谢慈头是半垂着的,他好半晌没说话,就在薛至以为他心软了的时候,谢慈却平平静静的抬头,对薛至道:“薛至,别再说了。” “你只是觉得不适应我不在你身边,这只是陪伴,陪伴可以有很多种,亲情、友情都是,但这不是爱情。” “你不用觉得愧对我什么,我喜欢你并不是一定要求你也喜欢我,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小至,我们都长大了,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薛至摇头,他急切的想要说什么,谢慈却已经起身离开,薛至眼睛红的像是要滴血,他艰难的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后面来的护士制止了。 谢慈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正好。 他听到耳畔传来一道机械的声音:“恭喜宿主,备胎人设当前评分大幅跨越提高为S,人设饱满度为百分之九十。您已超额完成任务,积分将双倍发送,是否继续停留本世界?” 谢慈轻轻道:“继续。” 只是双倍积分怎么够,要拿就该拿全额的SSS+的积分。 … 毕业论文交上后,谢慈彻底舒了口气,他正式进入了谢氏,虽然是从底层做起,但晋升的速度很快。 谢慈本身就是个很有天赋和能力的人,在他帮着公司解决一个大单子出现的纰漏时,员工们也彻底服气了。 只是安稳日子没过两天,谢父冷不丁的跟他提起与周氏订婚的事情,言辞之中的意思竟是订婚结婚一并举行。 谢慈皱眉,但他也不可能跟谢父说他被周遥山抓住把柄被胁迫的事,于是只好解释说周遥山和自己已经分手了。 谢父当即冷下了脸道:“周氏没有提出来取消订婚,你们就按照原计划订婚。” 谢慈其实早就对谢父没了任何期盼,但还是忍不住感到绝望,他冷声道:“周遥山不是个好人,到时候我被人丢出门外父亲也不嫌丢人?” 谢父没说话,中年的男人脸上挂满了冷漠,他说:“谢慈,你是谢家的继承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慈笑了,半晌轻声问了句:“我真的是您的儿子吗?有人会将自己亲生儿子送到别人床上的吗?” 谢父勃然大怒,中年男人拿起桌案边的手杖,狠狠的敲在谢慈的脊背上,一边骂道:“混账东西,这话也是你能说出口的?你母亲十月怀胎,我们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喝的,你通身上下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谢家给你的?说出这种话,你就是个畜牲。” 谢慈躲也没没躲,就这样直挺挺的站着,任由谢父一棍一棍打下来。 一直到嘴里都尝到腥味了,谢父才停了下来,男人理了理衣服,将手杖丢在谢慈面前,冷声道:“谢慈,我还没死,只要我和你母亲还活着一天,你就该听我们的。你不喜欢周遥山忍一忍就是了,出息的就该把他的公司抢过来,等一切都成你的了,你还担心离不了婚?” 中年男人理了理西装,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对薛家那小子有意思,你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总想些不该想的人。” 男人说完便甩手离开了。 谢慈一动也不动,好似什么也没听到,可他的腰却来越弯,身体越来越佝偻,整个人像是被绳索圈住了喉咙,越勒越紧,直至窒息。 地上有水珠慢慢凝聚在一起,谢慈在其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真像条丧家之犬。 即便不在周遥山身边了,却依然没出息的被对方狠狠掐在掌心。 周氏与谢氏的合作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说是因为两家好事将近。 谢慈躺在床上养伤,对于外界的传闻便也没多在意,甚至觉得可笑。 毕竟仔细算来,他和周遥山大概算是不死不休的仇人才对,对方威胁侮辱他,他也差点把对方杀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周遥山都不可能再跟他有什么关系了。 出人意料的是,没过两天,周遥山竟亲自前来拜访谢父谢母。 他带了许多礼物,大包小包的送进谢家。 谢慈心下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面上就冷眼看着,看着周遥山惺惺作态的在谢父面前装成一副正人君子,一口一个‘伯父’、‘伯母’。 周遥山没跟谢父谢母聊多久,他来的目的显然是为了谢慈。 男人理理棕灰的西装外衣,苍白的唇角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对谢慈道:“小慈,好久不见,就快订婚了,我们未婚夫妻也该去培养培养感情了。” 一旁的谢父笑道:“小慈,去吧,跟周先生好好相处几天。” 谢慈面无表情的跟着周遥山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的马路,手指攥紧,语气十分平静的问道:“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出尔反尔?” 周遥山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纵容的看着孩子闹脾气一般的道:“小慈,我当初说的是结束之前的关系。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开始另一段关系,不是吗?” 第23章 第一只备胎23 谢慈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踏进周家老宅的一天。 他随着周遥山的步伐,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走进这座逼仄的监牢。 可这次又是有所不同的。 阴森潮湿的画作不见踪影,灯光的色泽变得温润,书籍填充了一切的空白与雕木架,胶卷与森间风景的照片几乎随处可见。 大厅正前方的墙壁上本是一副巨大的欧式领主自绘像,阴沉逼仄,现在却换作色彩浓郁、文静、雅致的林间城堡的油画像。 可以说,这座老宅像是从一个怪物的巢穴变作一个充斥着星辰与清风的孤岛。 很显然,这是这栋宅子的主人用心布置后的成果,可那个被讨好的青年却始终是无动于衷的。 谢慈甚至是有些恹恹的别过脸,细长的指节用力的绷着,通身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抗拒感。 他说:“周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周遥山也不在意对方的疏远,他坐在温软的沙发上,先是点燃了一根细长的烟,在看到谢慈微皱的眉时又按灭在透明的烟灰缸里。 挺直身体向后仰靠,额前的卷曲的发丝垂下几分。 周遥山的语气十分放松,好像他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闲聊:“小慈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 他唇畔含着笑意,若无其事道:“我们是未婚夫妻,就要结婚了,我接你来周家老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慈有一瞬间无法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上完药后依旧刺疼的后背愈发的酸疼起来,他黑色的眼看着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他问:“周遥山,你什么意思?” 青年的声音沙哑低沉,给人一种浸泡在潮湿咸腥的海水中、即将窒息死去的错觉。 周遥山拢起笑意,面色淡下去,他抬起指尖扫了扫腕边的烟灰,平静道:“小慈,周氏会和谢氏联姻。” 这句话简直就像根鱼刺一样扎进谢慈的喉口,周遥山在提醒他,或者是讽刺也不一定,是他的那位好父亲亲手把他推进的火坑。 谢慈整张脸白的不可思议,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寂静的看了周遥山一眼,青年的眼灰茫茫的一片,像是野火烧后的余烬。 “周遥山。”他抬眸,斯文的脸出现隐隐的裂缝:“你真叫人恶心。” “啪嗒”一声。 银色雕花的打火机闪烁着火焰,周遥山将细长的烟头点燃,任由薄雾升起。 男人皱着眉吸了一口烟,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言不发的、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谢慈。 谢慈身体开始下意识的发颤,这是他面对周遥山几乎本能的反应。 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生气,或者又拿出什么新的威胁招式,但周遥山没有,他只是古怪的、沉沉的盯着他的脸,连怒气都不显分毫。 谢慈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理智告诉他周遥山至多将他当做一个取乐的玩意儿,可心中那股飘忽不定的、糟糕的预感又让他忐忑。 他整理了思绪,让自己那张脸显得不那么僵硬,试图与对方谈判:“周遥山,你是个商人,利益的最大化才是你的追求。如果你想吞并谢家,我也能帮你,你应该清楚我与我父亲的关系。联姻只是下下策,甚至在未来谢氏还会因此影响周氏的股票。周氏跌幅损失的只会更多,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做。” 青年面容苍白,可话语中的条理却分外清晰,他很少在周遥山面前这样平静自若:“如果你仅仅是需要一个联姻对象,或者一个上床对象,最优选择并不是我。” 周遥山静静的听着,不动声色,只是手背青筋露出几分,烟头有些歪曲变形。 空气沉寂了好一会儿,他将烟头抵进烟灰缸,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衣袖,语气轻飘飘的:“小慈,你大概是弄错了什么,谢氏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下颚,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慈:“我是想让你当我老婆。” 谢慈蓦的松开捏紧的指尖,他的表情因为绷不住而显得有些扭曲,甚至带着几分浅显的嘲讽:“周遥山,你该不是喜欢我,所以才想跟我结婚?” 周遥山黑而空的眼直直的盯着谢慈,笑了笑:“如果我说是呢?” 谢慈扯了扯唇冷笑:“周先生真会说笑。” 青年直起身,他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可他依旧冷静的道:“天色不早,我就先离开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远远看上去像一棵青松,好像即便是倾盆的大雪也无法压塌青年骨子里的坚韧。 周遥山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指骨,心肺中涌动的不甘叫他的眉眼笼上一层寒霜。 他分明已经将对方身上的反骨一寸寸的敲碎了,周遥山记得谢慈对自己示弱求饶的样子、也记得对方自甘堕落、濒临崩溃的模样。 可不过一朝松懈几分,对方便又重新将自己变得刀枪不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哪怕是对他用尽万般手段,也没法叫他正眼瞧自己一眼。 * 谢慈没回谢家,也没去薛家,他去找了一家小酒店将就了一晚。 因为没带身份证,他便多付了些租金。 谢慈没用手机付钱,身上仅剩下几百块钱几乎全给了老板。 这天晚上,他裹着寒霜入睡,却难得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谢慈便被敲门的声音震醒,他按着太阳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稍稍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是这家小酒店的老板。 老板见他开门便要将昨夜的押金退还给他,一刻不停的赶他走。 也不细说,只道是上面有人回来检查,谢慈没有身份证就相当于是个黑户,他不敢多留。 天气已经愈发的炎热,白日渐长,酒店窗户外的日光焦灼的倾泻而入,谢慈路过楼梯口拐弯处的时候隐隐能看到一抹黑色的人影。 对方静静的注视着他,像白色油彩画中的一道阴暗的影子。 谢慈敛眉掩住眸色,一声也不发的离开。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派来的,周遥山是故意的,对方就是想让他发现,让他明白自己是逃不掉、避不开的。 他要他束手就擒。 在这种令人近乎窒息的控制下,谢慈不可自抑地产生一种难言的、被绞住的崩溃感。 他知道周遥山是在逼他做选择,只是这次对方学会了用人类社会中的情感作为铺垫,在对方若有似无的、“深情”的目光中,谢慈只感觉到一种恶劣的、被特权所支配的粘腻感。 谢慈没有妥协,可他的固执在周遥山的眼中只不过是一种可笑的自尊心罢了。 谢慈站在街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了谢家不过是被再次送回去、去薛家也是给那对善心的夫妇平添麻烦。 他租不到房子也不可能找得到工作,手机中早有信息提示银行卡冻结,即便谢慈有一笔属于自己的资金,可他连用都用不出去。 没人能帮的了他。 太阳照在他的身上,像是要将他蒸干脱水一般。 仅余十格电的手机弹出一道好友申请与消息。 “小慈,我们谈谈。” 谢慈斯文白透的脸上隐隐有些细汗,他看也没看信息,指尖用力的按在屏幕上,力度大到好像要将发这条信息的人碾碎一般。 天光归于暮色,华灯初上,谢慈却觉得自己即将要与这些灯光下的影子融为一体。 他在逐渐空寂冷瑟的时间中昏睡过去,并且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他和薛至少年便互生好感,自然而然的揭露彼此心意,薛至没有遇到苏秩、谢慈也没有遇到周遥山,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水到渠成的结婚。 画面停留在礼堂的教父问他:“你是否愿意接受他成为你合法的丈夫,无论贫穷富贵、疾病伤痛,永远爱他、忠诚对待他?” 谢慈还未曾回答,便感受到手腕有一阵刺骨的凉意。 睁眼后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眼前的房间熟悉又陌生,是谢慈会喜欢的风格,温和的浅调蓝分隔铺就在墙壁四周,窗台上有些藤萝绿植,是他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周家老宅的主卧。 周遥山就在他的身边,黑而空的眼中凝聚着浅腥的怒火。 谢慈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下一秒,男人却轻轻向下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湿冷阴郁:“小慈,你梦到谁了?” 周遥山的手腕有些细不可见的颤抖,他的肌肉绷得很紧,给人一种轻微的、即将失控的克制感。 谢慈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却又在清醒的一瞬间真切的感受到一种梦魇般的绝望。 他斯文清瘦的面容绷得很紧,无数的谩骂与厌恶被卡在喉管。 青年冷冷的盯着男人,好半晌才刻薄的笑了一下,冷声道:“周总对于我会梦到谁,难道不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吗?” “除了薛至还有谁,你吗?” 他嘲讽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态度近乎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赤裸的将一切展示在对方面前。 对,他就是喜欢薛至,就是厌恶、恶心周遥山。周遥山要是有本事就把他弄死啊,只要他还能活下来,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把对方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全数奉还。 周遥山面色发青,捏着青年的手愈发用力,苍白的手背青筋鼓起,给人一种即将冲破血管的错觉。 谢慈说的每一个字都刺的他生疼。 嫉妒灼烧着他颅内的机械零件,叫周遥山产生一种理智分崩离析的错觉。 一直以来,克制力极好的男人此时彻底阴下一双眼,他将青年的双手死死按在枕头上,笑容有种失控后的混乱感。 谢慈浑身颤抖,双脚蹬的极狠,小腿肌肉的弧度漂亮流畅的叫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成年男性的力气很大,可周遥山的力气更大,谢慈便是用尽气力挣扎都没法挣脱,再加上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此时已经濒临虚脱的临界点。 周遥山用床头柜上的黑色领带将谢慈的双手死死的束在床边,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崩溃的青年,嘴角的弧度有些古怪。 “小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母亲的事吗?” “有种药能让男人受孕。”周遥山顿了顿,他成功的看到谢慈惊恐的双眼,笑笑道:“小慈,给我生个孩子?” * 谢慈被彻底关在周家老宅里了。 准确说,是被关在两人之前一起住的那间主卧里。 周遥山将房间里的灯拆卸掉,他不许任何人同谢慈说话,书本与诗集被全部搬走,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谢慈。 在不知昼夜的时光里,谢慈只能看到周遥山。 周遥山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过许多目标人物,他们通常都坚持不了多久,不出三个月就会开始求饶,变得像狗一样温顺。 但周遥山并不想将青年逼入绝路,他不需要谢慈完完全全的像个傀儡娃娃一样听话,他只想让谢慈爱他。 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他也不舍得。 周遥山计算好时间,只打算小惩大诫的关谢慈一个月。 他本以为依照谢慈倔强的性子,大概还是需要好好磨一段时间。 没想到仅仅半个月,谢慈就再也承受不住了。 那双漂亮的黑色眼中充斥着惊惧,许久不曾说话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他艰难的看着周遥山说:“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的短发已经长到耳根下方一些,黑色的短发下露出星点的耳垂,柔顺的像某种初生的小动物,叫人萌生一种饲养的冲动。 周遥山难以拒绝这样的谢慈。 实在说周遥山从来都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他记仇、冷漠、不择手段,可这也不妨碍他对谢慈无计可施。 只要青年对他稍微软化一些,周遥山便再没法硬下心肠。 他牵住谢慈的手,柔下声音安慰,他向谢慈保证会好好待他。 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小慈,我来带你离开。 谢慈任由他牵着,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周遥山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的瑟缩。 外面的灯光温暖的倾洒在地毯上,一切都是温柔的、亮堂堂的,仿佛一切的黑暗都会被驱散干净,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谢慈所渴望的,可事实上青年的掌心却开始反常的冒着细汗,他的眼中充斥着恐惧、抗拒、焦虑。 这是不正常的。 周遥山很少会去后悔什么,但当青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模样还是叫他刺疼了一瞬间。 他只当谢慈是被吓到了,于是他轻哄人踏出那条漆木的门框。 谢慈垂着头,肩膀在发颤,甚至当对方再次试图握住他的手腕的时候,狠狠咬在周遥山的手背上。 谢慈的眼眶下方红红的,黑眸暗的透不过分毫的光,他撕咬的力度几乎叫人心悸——仿佛要吞吃下对方这块血肉一般。 周遥山没有说话,甚至他的表情都未变分毫,他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可黑沉的眼中却显出几分柔和来。 他近乎是放纵一般的任由青年撕咬发泄,另一只手慢慢的拍着对方绷紧的脊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遥山只觉得伤口处甚至开始变得毫无知觉,青年才终于松开了牙齿。 谢慈的唇侧挂着殷红的血液,弧度漂亮的唇轻微的颤抖着。 青年修长的指节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僵硬抓握着,雪白的皮肉病态的让人联想到医用的棉棒色泽,他半闭着眼,整个人宛如池塘中零散的浮萍。 周遥山很慢的将手垂下,他似乎想碰一碰眼前近乎破碎的青年,可最终还是顿住了。 他叫来了私人医生,彼时谢慈已经没法稳当的站立起来,他孱弱的像一只即将夭折的蝶,可当旁人要靠近他的时候,青年却又会竭力的反抗。 他眼神茫然,意识混乱,可怜的比之雪地盲行还要艰难。 他对周遥山伸出手,像初生的孩子,保留着信任。 周遥山只觉得胸腔中似乎燃起一束炙热的焰火,不知是美梦成真、或是战战兢兢的悔恨。 私人医生给青年注射了镇定剂,并告诉周遥山,谢慈可能患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私人医生怜悯的看着床榻上昏睡的青年,说:“一般来说轻度中度的患者都会对密闭黑暗的空间产生恐慌窒息感,重度幽闭恐惧的患者待在密闭的屋子里,就相当于将他塞进一个毫无氧气的玻璃瓶中,他毫无力气,每分每秒都在窒息与呼吸间徘徊。” “半个月的密闭生活对患者来说,或许他本身感觉上已经死去过无数次。” 房间内沉默了许久,周遥山有一瞬间产生一种耳鸣的感觉。 他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对管家吩咐了什么。 周遥山只听到管家告诉他,主卧的被褥被撕烂了好几块,看起来不像是扯的,更像是人或者动物用牙齿咬的。 可周遥山知道谢慈是个多么骄傲的人。 一直到此时周遥山才清楚的意识到,他当初到底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他把一个温柔、热爱生活,试图努力活下去的青年狠狠踩在脚下,折辱他、利用他、逼迫他。 如今,他还要说爱他。 温暖的灯光照在人身上,却叫人感觉不到分毫的暖意。 层层叠叠的冷意让周遥山绷紧手臂,被青年咬破的伤口细密的泛出殷红。 周遥山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显露出的部分皮肉让人联想到太平间的顶光,好半晌他才哑声道:“小慈,对不起。” * 谢慈昏睡了两天,醒来后他便一直没再见到周遥山。 有一点变化的是,周遥山没再禁锢他了,谢慈可以自由出入周家,甚至可以离开。 可谢慈根本毫无外出的欲望,他总是坐在沙发上,不声也不响地翻看着看过无数遍的诗集。 他的话变得更少了。 周家老宅的灯光昼夜照明,再也没暗下去过。 凌晨的天色透着几分雾蒙蒙的霾,简约黑白的办公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亮起的电脑屏幕和隐隐约约燃起了一点殷红,烟雾缭绕。 周遥山一手撑着额头,将手中的烟头抵灭在烟灰缸中。 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了,下巴上也冒出几分胡茬,眼白处细密的红色血丝被电脑屏幕幽幽的暗光映照的愈发骇人。 周遥山低低的咳嗽一声,黑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屏幕那头卧室内沉睡的青年。 谢慈睡得很不安稳,眉间轻轻皱起一块,眼皮下的眼球不停转动,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呼吸起来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周遥山立刻点开屏幕中的另一处监控,吩咐老宅厨房时刻候着的仆人送一杯热牛奶去。 果然,没一会儿卧室内的青年便猛地睁眼,他的呼吸十分急促,眼神失焦的盯着虚空。 青年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连喝牛奶的时候都是僵硬机械的。 但好在喝完后他明显回神几分,夜惊反应也褪去,面色隐隐显出几分红润,再次沉稳的睡了过去。 系统商城的药物确实好用,这是周遥山第一次庆幸他有足够多的积分。 高位面的世界发展迅速,新人类的身体被最大限度的开发强化,可各种基因弊端也层出不穷。 医疗水平跟不上,最大的体现就是药物极度昂贵。 一颗安神药就足以抵许多普通人近十年的工资,但昂贵也有昂贵的道理,这样的药物能够最大限度的安抚人类的基因,对于心理状态与惊惧反应都有极好的作用。 周遥山一次性兑换了数十颗,几乎将前面赚的五个世界积分都挥霍一空。 但效果是好的,谢慈的状态已经比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周遥山是个很少依赖外物的人,即便身处在危险系数极高的反派部,他依旧选择强制解绑系统,甚至几乎不使用系统商城。 这样的人在反派部也算是一股清流了,毕竟他们经历刀山火海、九雷轰顶、人间惨剧都是正常操作,不止是心理方面难熬,肉体上更是煎熬至死。 反派部很多人都会选择用替身傀儡等外物去抵挡,但周遥山这人变态就变态在他是自己扛过去的。 他没有同理心,对自己也同样。 因此,他对谢慈萌发的感情简直就像是废墟中开出的玫瑰。 没人会明白冰冷的机械大脑该如何运转人类的情感,他强行更改自己向上爬的唯一宗旨,划破重重钢筋铸就的外壳,将青年放入自己的核心。 在他意识到谢慈于他不同时,他就变成了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第24章 第一只备胎24 谢慈的状态恢复的很好,连私人医生都在惊叹青年坚韧的意志。 周遥山这才算松下一口气,他依旧不敢出现在谢慈面前,生怕青年想起哪怕一分糟糕的回忆。 他是惯常经历生死的人,虽然已经对此麻木,但他能够明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那是他接手的第二个反派任务,他被一千零一根铁丝穿透眼球、耳朵、鼻腔,以及每一根骨头。 那是也是周遥山唯一一次时时刻刻想着彻底死亡的任务,仅仅用绝望都难以形容。 他只要一想到青年也在这样的绝望中度过那半个月,机械的心脏就发出崩塌的轰鸣。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慈,只能笨拙的将系统商城内增益的药丸几乎兑换了个遍,看着谢慈一天比一天好,他才能勉强安慰自己,他和谢慈还是有可能的。 周遥山只敢在深夜去看一看谢慈,屏住呼吸,甚至连触碰都不敢。 周家和谢家婚礼的日期已经后延,周遥山不敢再逼谢慈,他只想这人好好的待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 慢慢来,他这样想。 周遥山和他的父亲到底还是有本质性的区别,他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伤人伤己,死不悔改。 可周遥山或许是继承了母亲的正常基因,他到底不是真正的机器,谢慈让他明白退让、心疼。 谢慈依旧住在周家,他终于不再像只没有尊严的家养宠物,受到人时时刻刻的监管。 只是这样的自由对谢慈来说简直就是讽刺。 周遥山告诉谢慈,他不会再逼迫他做不喜欢的事,也不会再叫人跟着他、监视他,他只有一个要求,谢慈得留在谢家老宅。 谢慈只冷冷的看着他,不可置否。 当天下午他便出了门,果然没有人跟在后面。 谢慈身上只有一些现金,手机账户谢父依旧没有给他解冻,谢慈翻出前几日谢父发来的信息,对方的话依旧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周氏最近与谢氏的合作很多,他让谢慈好好跟在周遥山身边,为了避免谢慈一心想跑,手机上的账户依旧不能解冻。 直到订婚的那一天。 谢慈嘲讽的笑了笑,转身进了一间街尾的酒吧。 这家酒吧他从前和薛至来过不少次,他已经许久未曾涉足了,没想到一进去就碰上了几个圈子里的朋友。 世家圈子的消息都灵通,那几人同谢慈其实并不相熟,最多见过几面,但秉承着巴结的意思,见到谢慈便将人拉了过去,谢慈也没反抗,竟当真顺从的坐了过去。 酒吧的环境有些昏暗,青年的皮肤却仿若能发光一般,他依旧冷淡斯文,只是唇色淡了些。 谢慈单是坐在那里便显出一种同他人相异的姿态,他慢条斯理的解开袖口的扣子,修长的手骨举着酒杯,一举一动都勾着人的眼球不放。 几人的眼无一不落在他身上,看着看着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来。 这样的人谁不想占有? 好在他们也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谢慈的变化太大,对方不再像是一个单纯的被条条框框豢养出来的公子哥,他分明面含着笑意,眼底却仿佛埋着深厚的淤泥。 谢慈的酒量不好,纵然这群人劝着他喝酒他也没抿两口。 天很快就彻底黑了下来,几人提议玩骰子游戏,掷出骰子几人一起猜点数,输了的人就选真心话大冒险。 谢慈运气好,前几次都避过去了,第四次的时候终于轮到他输了。 其中一个卷发的青年笑眯眯的道:“阿慈总算轮到你了,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慈抬眸道:“真心话。” 于是几人便开始轮番提出问题。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有。” “喜欢的人是谁?” “自己。” “喜欢什么类型的对象?” “长得好看、脑子正常点的。” 几人笑得前俯后仰擦眼泪。 “最后一个问题,”卷发青年笑眯眯道:“你跟周总是不是像那些新闻上说的那样,互相爱慕、就快打算结婚了?” 世家之间少有什么真心相爱,但他们也都目睹过那对谁都冷冰冰的周董事对谢慈贴心又温和的模样,实在叫人大跌眼镜。 好奇在所难免。 酒吧门口渐渐传来脚步声,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有些发闷,声音就止顿在谢慈这一桌前。 是穿着惯常的灰色西装、衣冠楚楚的周遥山。 对方面色如常,眉间落了几分寒瑟的冷意,看起来有些阴凉冷漠,他黑洞洞的眼盯着谢慈的侧脸,也不知道听到卷发青年问的问题没有。 几个青年脸上的笑意一收,互相看了一眼,打算打个哈哈混过去。 谢慈眉头微挑,别人想避开,他却偏要说:“当然不是。” 他说着似乎有些想笑,余光略过眼眸深沉的周遥山,对几人声音淡淡道:“你们也知道我暗恋过薛至,没那么容易忘。” “再者,即便我与周董事结婚,那也是商业联姻,哪来什么真心?” 周遥山一言不发,脸色隐隐有些难看,他知道谢慈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谢慈说完后整个场面都静下来了,几个青年更是一声不敢吭,恨不得插翅膀飞出这里才好。 谢慈倒是抓起酒杯,又慢慢抿了一口,他没有被周遥山的气势镇到,反倒有种漫不从心的感觉。 就好像他无所谓的对你笑笑道:“你能把我怎么样?” 反正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和薛至更没有可能。他破罐子破摔,谁也威胁不了他。 几人明显发现,这两人对峙,竟是周遥山先妥协下来的。 苍白冷淡的男人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手边还拿着公文包,显然是刚下班就赶到这边来的。 他面色不好,对谢慈却依旧温和道:“小慈,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在外面玩也该注意时间,我来接你回家。” 谢慈指尖微顿,眼神有些凉,像是嘲讽。 周遥山垂眸,他眼底青黑,嗓音有些哑:“我是说不再叫人跟着你,但小慈,你总得叫我放心。” 谢慈根本不想搭理他,他只觉得周遥山这人好笑至极,对方简直将装腔作势的深情把握得炉火纯青。 说什么不再监视他,不再逼迫他,都是哄骗人的话术。 你看,他不是又阴魂不散的出现了么? 周遥山在B市也算是个人物,一出面便带过无数目光,好奇的目光扎在谢慈的身上,叫他简直如芒在背。 谢慈站起身,如玉的脸难得浸上几分不耐烦,青年对几个友人打完招呼,路过周遥山恍若未见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周遥山看着青年的背影在灯光下隐隐绰绰,给人一种即将消失的错觉。 他捏了捏手指,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死灰蔓延的错觉,最终跟了上去。 两人是一前一后回的周家老宅,谢慈不想坐他的车,便自己打了出租。 周遥山在车里坐着,点着一根烟,任由火星灼烧到指尖。 回到老宅的时候,谢慈看到桌上温好的饭菜,以及端坐在位置上等着他的周遥山。 谢慈顿了顿,只当做没看见他,面色淡淡的就要上楼。 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的腕骨,周遥山道:“管家特意给你温好饭菜,你晚上喝了很多酒胃难受,吃点饭吧。” 他的声音更加嘶哑了,苍白的脸上居然显出两片浅红的晕色。 应该是感冒了。 谢慈将男人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他冷淡道:“不用。” 周遥山却用另一只手再次握住他的胳膊,泛白的唇抿着,是一副很固执的模样。 谢慈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雅致的眉头显出几分嫌恶来。 “别碰我。” 装模作样。 青年径直走上楼,对男人苍白难看的脸色恍若未闻,他再也没回头。 这些日子以来,谢慈对周遥山基本没有过好脸色,面对旁人他尚且还能保持冷静斯文的模样,对周遥山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偏偏周遥山非要往他眼前凑。 周遥山不是个多能忍的人,但谢慈对他的冷眼奚落竟也全然受了下来。 他送了谢慈许多稀罕少见的歌剧本、诗篇,知道青年以前爱品茶,就找来许多珍贵的茶胚和精贵的茶具。 谢慈根本就不搭理他,刚收下东西能砸的都砸碎,一股脑全放进垃圾袋,就当着周遥山的面丢。 周遥山一开始脸色还会阴沉下来,后面竟然面不改色,甚至有种你想砸多少,我买来给你砸、给你出气的感觉。 谢慈只觉得他厚脸皮、无耻,索性懒得搭理他。 两人分明在同一屋檐下,却好像陌生人一般。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隔日谢慈难得的接到谢父打来的电话。 对方大致的意思是他到底是谢家的继承人,即便和周遥山订婚了,该处理的事务还是得经过他的手,最近有些大单子,都要交给谢慈来审核一番。 谢父是个看中权力的人,这番话的意思简直跟放权没什么两样。 谢慈翻过项目表,眸中闪过几分意料之中。 他这位父亲哪有这么好的心,无利不起早,谢家近几个大方案几乎都有周家的身影,或者是和周氏的合作。 联想到进来周遥山对他古怪讨好的行径,周遥山在这几个方案里估计让出不少份额,对谢父提出了一些要求。 比如交一部分权力给谢慈。 这样的好事谢父怎么可能不答应,毕竟在他的眼里,谢慈是他从小驯养出来的孩子、机器,谢慈的骨子里就应当刻着谢家。 谢父的话在青年的耳里听来可笑至极,对方仿佛成了一位真正的严父,告诉他该怎么注意项目细节,怎么不被人牵着鼻子走,掌握主动权。 谢慈嘴上平淡的应下,手指却用力的握着笔,眼中好似笼着密不透风的锁笼。 谢父如此思前想后唯独忘了一点,人出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以前的谢慈只当自己承载着父母的期盼,不敢松懈,一丝不苟的执行着谢父的命令。说到底,还是渴望着所谓的亲情。 所以当青年真正毫无期待,知道自己被彻底抛弃的时候,对谢家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死心塌地。 谢慈恨不得将这个捆绑了自己半生的‘家族企业’狠狠踩进泥泞,让将之视作心血、糟践他的人生的谢父悔恨一生才好。 日子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谢家高楼也开始摇摇欲坠。 … 这个世界到底是低位面的小世界,相对来说,在谢慈这个剧本中,当反派周遥山不再继续施行反派行为,为了保持平衡,就可能会出现其他炮灰来替代行为。 谢慈是在下班路旁的咖啡店被绑架的。 他被乙醚捂住口鼻的前一瞬间狠狠咬在男人的手腕处,谢慈能感觉到铁锈的腥味在唇齿之间泛滥,对方的手腕并不强壮,反倒给人一种病态的纤细瘦弱感。 还是能感觉到肌肉的,但谢慈知道这样拥有完全压制他的力气的人绝不会是女人。 谢慈最后的视线定格在咖啡店外的黑色轿车上,他内心毫无慌乱与恐惧。 就像他等待死亡已久。 * 谢慈失踪的事很快就被发现了。 周遥山就差点将B市掀过来找人,他几乎调出所有的监控,有些监控恰好是刚坏不久没修好的,距离太过分散,周遥山没法确定谢慈究竟是在哪里被带走的。 男人身上的西装有些皱,他脸色白的能泛出几分青意,黑眼珠毫无神色,黑洞洞的瘆人。 周遥山已经有三四天没闭过眼了,他很少做梦,可现在只要一闭眼,眼前几乎就能出现青年那双憎恨的眼。 男人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喉头的领带,克制的保持自己一丝不苟的坐姿,仿佛这样就能确保自己是冷静的、理智的。 他再次打开自己反派面板主页,点进系统商城尝试购买定位器。 红红的大叉再次显露在面前,并且还伴随着一道机械弹窗。 “尊敬的反派部员工0101号您好,由于世界的限制,您在本世界可使用的积分为500020个系数点,您已使用450000,该款定位器价格过高,您无法购买。” 周遥山的手指按在太阳穴的部分,一双眼中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不能透支借贷吗?我可以选择下一个世界不使用积分。” 泛着隐隐蓝光的机械弹窗再次蹦出来,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一般。 “您必须绑定系统后才能够自主选择透支借贷,全面开启系统商店。” 这句话停留在空气中,过了约莫50秒,机械弹窗才慢慢消散在空中。 周遥山几乎没有停顿的按下了搜寻系统的按钮,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碰到匹配的系统。 其实按道理来说,这是不应该的,毕竟周遥山是反派部的老员工,积分极高,排名也是靠前,应该是系统们争着来才对。 但事实是没有任何一个系统肯接受他。 周遥山咬牙等了好几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只能暂时作罢。 事情似乎陷入一个死局,绑走谢慈的人不能说手段多么高超,但对方的势力也绝对是不容小觑的。 周遥山只能分散开更细地进行巡查,他和谢父去警局备了案,警局介入后便是声势浩大的搜寻,可绑走谢慈的人却依旧毫无动静。 对方不像是为了钱绑架的人,也不像是周、谢两家的仇敌,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慈。 B市经过地毯式搜查依旧找不到人,周遥山意识到,人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 周遥山当然找不到人,主动权一直都握在谢慈手里,谢慈只要不想让他找到,他永远都发现不了前者在什么地方。 ** 谢慈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捆绑在一张床上,手腕和脚踝全部都被黑皮质的环扣住,动弹不得。 身前似乎有许多人走来走去,谢慈听到了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像是手术台上的剪刀与镊子。 模模糊糊的声音推动着空气传到他的耳中,只有隐约的几句。 “…先生……考虑清楚……” “…这项技术还不够成熟……有风险。” “……世界上没有人工可以捏造的爱情……我们最多给实验者增加心跳反应。” 谢慈听不明白意思,大脑与意识像是陷入泥沼中,他只能混沌的、麻木的陷入彻底的黑暗中。 思绪彻底放松下来,浑身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青年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像是水月镜花,隔着一面浅薄模糊的纱帘,他看不清、听不见,只能焦急的等待醒来。 走过一道长而窄的隧道,耳畔有人在轻柔的呼喊他,额角的发丝被拂动。 他在栀子花香中苏醒。 刺眼的光叫青年禁不住的侧过头轻轻避开,他的皮肤白皙的像冬日初雪,有种透明脆弱的感觉,偏偏眼尾被刺激的晕红一片,单是看着便叫人产生一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有人在他的床边轻轻的安慰他,对方的声音如沐春风,温柔细致的叫人心动。 谢慈模糊的视线终于一点点变得清晰了起来,他看到自己在一间白色宁静的病房中,床头摆着一束漂亮的栀子花。 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青年,对方气质温润,显得十分无害。 只是那张脸却和对方的气质完全不搭。 那张脸叫谢慈无比熟悉,浑然充斥着青春和朝气,只叫人想起张扬英俊的、在篮球赛对他挥手的篮球手。 对方此时正俯下身,专注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颊,黑润的眼中似乎饱含着另一种深情。 谢慈并不认识他,事实上此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他茫然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 于是他只能仔细、再仔细一些的看着眼前的青年,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谢慈是成功的,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眼前的陌生青年,毕竟当他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心跳是如此之快。 谢慈忍着心跳的反常感,脸上有控制不住的晕红反应,他尝试开口问道:“你是谁?” 高挑的青年面上的表情慢了一拍,他露出一个俊朗的笑容,似乎为他的苏醒感到高兴:“阿慈,你终于醒了,怎么样,头还难受吗?” 谢慈顿了一下,心中猜想,对方与他的关系似乎非常亲密,这样自然而然的询问与亲密的触碰,以及他面对这个人过分快的心跳仿佛都佐证了一个近在咫尺的答案。 他握了一下手下的被单,摇摇头,语气礼貌而疏远,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不难受了,只是有点酸胀,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冒昧问一下,我叫什么名字,您和我是什么关系?” 青年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就好像他还不能熟练的、细致地去运用他的这张脸去做什么表情。 他说:“阿慈不用担心,你的名字……” 青年古怪的停顿了一下,随后笑笑道:“你叫谢慈,我叫苏秩,前不久你刚答应我的表白,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三天前你帮我去买咖啡的时候不小心被车碰到了,医生说可能是脑部撞出些淤血压迫了神经,导致你失去记忆了。” “阿慈,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哪怕你一直没有恢复记忆也没关系。” 对方表情温柔又耐心,谢慈能够感觉到青年的紧张,对方的眼睛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虔诚而认真。 谢慈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是多么颇具宿命感的一幕,失忆的青年与深爱他的男友重逢,就像公主与王子终于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了,好像到此,命运就该画上句号了。 可谢慈总能觉出几分难言的别扭感,眼前的人给他一种太过眼熟的感觉,他会为他心跳,却打从心底又产生一种怪异的抗拒感。 他的脑中不经意的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眼前的青年的皮囊和灵魂是分开的两个人。 谢慈为对方的皮囊心动,却又因为对方的灵魂与性格止步怀疑。 如果此时有认识苏秩的人站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苏秩的外貌竟然完完全全的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是谢慈曾经朝思暮想、暗恋多年的心上人的模样。 第25章 第一只备胎25 清晨,穿着白色运动外套的青年两手拎着早餐走进医院住院部的走廊。 一个老奶奶见到青年额头透着薄汗的模样,顿时笑道:“早啊小伙子,今天给你家小男友准备了什么早餐啊。” 苏秩顿时笑了笑道:“早上好,今天赶不及时间了,就做了点三明治、鸡汤馄饨。” 老奶奶笑呵呵道:“你的小男友还真是有福气,你们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啊?” 苏秩抿唇笑笑:“再过一段时间。” 老奶奶道:“那可就提前祝福你们了。” 苏秩弯唇:“谢谢。” 苏秩推开房门的时候,谢慈还半窝在被褥中,他轻手轻脚的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眼神中是满满的柔和。 他终于再次见到青年这样毫无防备、全身心信任的躺在他面前的模样了。 苏秩的眼中透出几分迷恋,看着谢慈的目光与从前隐晦的、悄悄的打量全然不同。 他现在是阿慈的男友,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他、亲吻他、爱他。 床上的青年似乎睡梦中感觉到对方颇具侵略性的视线,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的谢慈在苏秩眼中是纯洁的、惹人怜爱的羔羊,青年锋利的爪牙在失去记忆后全然化作另一种勾心挠肝的痒。 苏秩忍耐不住的垂头,想亲一亲青年养的红润的嘴唇。 谢慈却轻描淡写的避开了,他像是不经意间转过头,刚巧避开了这个温馨的、独属于情侣之间的吻。 苏秩察觉到青年下意识的躲避,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苦笑着摸了摸谢慈柔软的发道:“没关系,阿慈,你刚醒不久,可能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我,我不该这么急的。” “先来吃早饭吧,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叫厨房特意给你备着的。” 谢慈眼神微动,落在苏秩烫的微红的指尖,他想起昨天傍晚苏秩离开后他出去接水碰到的老奶奶,对方笑呵呵的告诉他,他的男友天天都为他亲手准备三餐,刚开始太过笨拙还将手烫出水泡来了。 愧疚是理所应当的,甚至因为对方待自己太过百依百顺,谢慈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就这样下去,顺水推舟的结婚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苏秩实在太好了,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就失忆了,如果他没有失忆,他们现在或许会是蜜里调油的热恋期。 都怪他自己,怎么买个咖啡都能被车给撞了。 谢慈默默垂下头,他顺从的张唇,吃下苏秩喂过来的馄饨,温热、味道恰好,也不知道对方练了多久。 他们安静的吃完馄饨,谢慈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对不起,阿秩。” 苏秩明白他意思,他只是笑了笑,揉揉青年的发道:“没关系,阿慈,这不怪你。” 他说着,语气微顿,方才不经意道:“不过阿慈你从前都不会叫我阿秩的…” 苏秩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比你还要小半岁,阿慈你从前都是叫我小秩的。” 谢慈看着他的脸,一瞬间有些莫名的恍惚,他总觉得对着苏秩的这张脸,喊‘阿秩’似乎更加合理一些。 但苏秩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去刻意去拂了对方的面子。 谢慈顺从的道:“那就按照以前的称呼喊吧,小秩。” 苏秩的笑容灿烂了几分。 ** 谢慈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医生叫他们注意一下谢慈脑后的淤血,小心磕着碰着就好。 苏秩连忙应下,随后忙前忙后地帮谢慈搬东西,其实都是一些小物件,什么情侣水杯、情侣挂件、情侣被单等等。 不值什么钱,但苏秩就是执着地要搬走。 谢慈要帮他搬,苏秩拒绝了,对方也没让司机碰一下东西,整个搬的过程都只有苏秩一个人。 他并不嫌累,甚至像是乐在其中。 白色轿车停在一栋漂亮的红顶大洋房前,谢慈随着苏秩走进去。 谢慈只隐隐在电视上看见过,苏秩的身份并不简单,严格来说,对方应该算是标准的富二代、世家子弟。 苏秩与别的富二代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父母都去世了,就在两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洋房中的布局出乎意料的合谢慈的心意,漂亮的水晶鱼缸、戏剧演员的模型、珍贵的摄影机和无数排列整齐的书本,一切仿佛就是按照谢慈心中的设想摆放的。 于是谢慈更加相信苏秩的说辞了。 两人同居后并不是睡在一间房中,对此谢慈心中其实是松一口气的。 苏秩除去偶尔牵一牵他的手,抱一抱他,也没有多少过分亲密的举动。 谢慈觉得可能自己是个慢热的人。 日子恢复正常后,苏秩便得开始加班加点完成他累积未批的文件,毕竟作为一个企业的总裁,他需要负责的事务和决策实在太多了,谢慈时常看见书房的灯一夜通明。 谢慈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日日待在家里也无聊,在偶然帮助苏秩解决一个颇微重要的企业方案漏洞后,苏秩便正式带着谢慈进了苏氏。 其实谢慈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毕竟苏氏是自己男朋友的企业,这样空降进去难免会引起不服,但苏秩又实在会说话、粘人,谢慈便只能妥协。 唯一的要求是从基层做起,谢慈即便失去记忆,也依旧是个有原则的人。 刚进公司做一些文职工作其实还算是简单,谢慈对一切都是信手拈来,他甚至偶尔会发呆的想一想,自己以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秩告诉他,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两人是S市的大学校友、室友,谢慈在大学里也算是风云人物,三年来他们关系最好,从未和彼此分开过。 总而言之,他们在一起是水到渠成的。 但谢慈有时候细想却又总会觉得,苏秩告诉他的他这一段人生经历,似乎少了点什么。 谢慈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想,他的人生除去没有父母和幸福的童年,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 他拥有丰富的知识、兴趣、赚钱的能力、手段,还有一个非常爱他的男友。 足够了。 ** 时间过得很快,两年过去了,谢慈在苏氏的职位也越升越高,他和苏秩相处的模式也愈发自然,只是亲密的接触依旧止步于牵手拥抱,或者还有苏秩偶尔的偷吻。 谢慈的在个人欲望方面很低,他更喜欢工作,经常埋头苦干到半夜,苏秩怎么劝都没用。 谢慈为苏氏解决过好几个大方案,声望也愈发高涨,他的地位仅次于苏秩,甚至隐隐有成为龙头老大的趋势。 一般就算是感情再好的情侣到了威胁权力的这一步估计也会开始离心,可苏秩不仅没有提防谢慈,甚至有将股份完全交给谢慈的意思。 他更多时候不是在工作,而是心甘情愿的成为一个家庭煮夫。每日三餐,乐此不彼的给谢慈送饭。 因此苏氏所有的员工都知道,苏董事非常非常爱他的男友,两人估计很快就就要领证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谢慈忽然告诉苏秩,他想出去单干,自己开一个新公司。 谢慈给的说辞是,两人即便是情侣,钱权的事情还是分开比较好。 苏秩反倒是不愿意,他好说歹说才打灭了谢慈的心思,但谢慈还是自己开了一间新公司,并且发展的蒸蒸日上。 于是谢慈回家回的更晚了,晚到苏秩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谢慈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但他到底清楚青年的品性,谢慈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 但两人在一起快三四年了,还是没有更深的身体上的接触,苏秩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 谢慈大概是凌晨一点回来的,他疲惫的推开门,客厅的灯是关着的,他随意摸了两下便打开了开关。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下,咔嚓一声,主卧的房门被打开了。 苏秩穿着一件白色的、绸感的衬衫,下身穿着一条紧紧盖住半个屁股的短裤,乍一看,好像下半身什么都没穿一样。 他肤色偏白,相貌变成稍微俊朗的阳光青年,此时穿上这一身欲透不透的穿着,倒真有种勾人的感觉。 “阿慈,你回来啦。” 谢慈弯腰换鞋,西装的腰线部分被绷得很紧,苏秩黑润的眼顿时便被勾的移不开。 谢慈将皮鞋脱下后,打开鞋柜,却没有找到拖鞋。 还没等他说什么,苏秩便从阳台便拿来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今天给家里的鞋都晒了晒太阳,忘记给你收了。” 谢慈本是打算自己穿上,苏秩却半跪在地上,轻轻抓住他的脚腕,牵引着他穿上。 谢慈皱眉看他,手中的公文包捏得有些紧了:“小秩,你不用这样。” 苏秩便笑了笑道:“没事,你累一天了,应该的。” 他握住谢慈的手,忽略过对方下意识的挣扎,轻轻吻了吻青年温热的唇。 谢慈退无可退,险些跌倒在地。 苏秩紧紧揽住他的腰,眼神却在看到青年肩膀上一根女人的长发后一瞬间变得阴沉。 第26章 第一只备胎26 “阿慈今天在忙什么?这么晚回家。” 苏秩面向着青年的肩膀,半张俊朗好看的脸浸在青年的阴影中,他的语气十分平稳,像是闲聊一般的问起。 他的一只手扣在青年的腰间,另一手死死捏着那根黑色的长发,没一会儿,那根长发轻飘飘的像是被拦腰斩断一般的断成两截落在地板上。 谢慈用力将苏秩推开,表情有些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往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衣襟与袖口,恢复了从容与平静,回答道:“小秩,今天苏氏跟DML集团签了一个大合同,对方打算入驻华国市场,这对于苏氏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发展契机。” 苏秩形状好看的眼垂着,好一会儿才抬眸。他将手被在身后,面上带着笑容,语气似乎有些嗔怪的对谢慈道:“行了,我知道了,阿慈,我只是想你多跟我说说话,我们就快要结婚了,东西都是我一个人准备的,问你什么都说好,哪有你这样当别人准新郎的?” 谢慈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顿住,不再开口。 总是这样,那种得到这个人,却永远没法触碰到对方的心的感觉几乎要将人逼疯。 苏秩指甲盖泛白,唱独角戏的感觉无疑是叫人尴尬至极的,可苏秩不敢扒下自己外面披着的那层皮,不敢叫谢慈看一看他丑陋至极的、血肉模糊的真实面孔。 偷走别人的脸,总该有惩罚的,他认了,但谢慈得是他的。 他们就是死,烧成灰,骨灰都得放在一个盒子里。 苏秩闭了闭眼,对谢慈露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容,他伸手接过青年手中的公文包,一边说:“阿慈,我给你放好洗澡水了,你累了一天,先去洗澡吧。” 谢慈点点头,进了浴室。 两人其实相处比之一般的室友也好不到哪去,是苏秩一厢情愿的沉浸在偷来的情侣身份中,用这样的身份、权力、面容和对方的愧疚感来维系这脆弱的感情纽带,以至于忽视真切的现实。 谢慈永远不会真正的爱上他。苏秩。 谢慈擦着湿漉漉的黑发,从浴室中走出来。 他没穿拖鞋,骨肉漂亮的脚踝裸露的踩在地毯上,苏家地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浅灰色。对比起来,那一寸白皙的脚踝上透着雾雾的粉,叫人忍不住想揉搓亲吻一下才好。 谢慈站在主卧房门前,一年前他就和苏秩睡在一张床上了,实在是对方太清楚他的心软,算准他不会反抗,软泡硬磨地将他磨进了主卧。 青年的修长的指刚搭在门柄上,房门便从里面打开,露出苏秩那张俊秀的面容。 对方的眼眸落在青年的脚踝上,很轻的皱了一下眉,随后便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双备用拖鞋,语气絮絮叨叨的、带着些无奈和温柔:“阿慈,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就算铺着地毯,地上也很凉。” “你忘了上次是谁受凉进了医院吗?还嫌弃药苦,整碗整碗的倒进下水道。”苏秩语气带着清浅的谴责与关心,他蹲下身,无意间拂过青年的漂亮的脚趾,很自然地帮青年穿好鞋。 谢慈对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已经不是个少年人,却依旧怕苦嘴刁。 西药他觉得有股怪味与异物感,中药他又觉得苦涩犯恶心。 最后索性趁着苏秩没看住直接整碗倒进水池,但他的病迟迟未好,苏秩又是个细腻的人,哪能发现不了猫腻。 谢慈听得耳朵发红,赶紧道:“不提这个,以后我一定都穿。” 苏秩于是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他像个居家贤惠的妻子,拿着吹风机,自然而然的帮谢慈吹头发。 湿漉漉的水珠滴在他的手背上,苏秩看着眼前青年白皙如玉的颈脖,莫名有种干渴的感觉。 心上人就在眼前,他也不是什么真君子,哪能忍得住心头的火。 苏秩穿的并不多,简单的白衫短裤,却莫名给人一种别样的蛊惑感,或者可以说他在故意作秀、勾引人。 但谢慈是个木头,不解风情,根本无动于衷。 他们一个像是燃烧的火焰,一个却是个冷淡的水,注定无法相容。 谢慈的头发已经吹得半干的时候,苏秩终于忍耐不住的垂头吻了一下青年的后颈。 温热的、真实的温度,这会让苏秩有种真实的、幸福圆满的感觉。 可下一秒,他便能感觉到青年的僵硬,谢慈起身,笑笑对他道:“不早了,睡吧,晚安小秩。” 又是拒绝。 苏秩失望,却也没有勉强对方。 室内陷入黑暗,苏秩能很清晰的感知到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知道,他的阿慈睡着了。 苏秩伸手,轻轻的揽住谢慈的腰肢,整张脸都埋进对方的脊背中。 这是一种类似于婴儿的、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微弱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温馨的室内。 就在苏秩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即将成为他丈夫的青年轻声喃喃道:“……阿至,别和他在一起。” “……我爱你。” 苏秩整个人浑然清醒过来,他当然不认为谢慈口中的“阿至”是他,苏秩眼底的阴霾遮也遮不住,整个人几乎要陷入魔障。 明明都忘记一切了,明明都快要答应他的求婚了,为什么会梦到那个人? 这简直就像是梦魇再现一样,叫苏秩产生一种惊惧、崩溃的感觉。 他垂头,试图去亲吻青年来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安稳,但他偏偏又清醒地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苏秩咬破舌尖,整个人几乎要崩裂碎开来。 爱而不得、求而不得,就像是个诅咒,恶毒的将他囚禁在原地。 谢慈是他犯下的原罪。 ** 第二天苏秩一如既往的早起给谢慈做早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只是吃饭的中途苏秩有些担心的提起谢慈的失忆问题,他表示自己一直在寻访国外的脑科专家,最近已经找到一个非常靠谱的专家,希望谢慈抽出点时间,去看看问题。 谢慈没有怀疑他,毕竟他自己也一直为失忆的问题困扰着。 而且,最近他似乎总是梦到‘小秩’和从前的一些碎片。 梦里的“苏秩”和现实的苏秩差距十分大,梦里的他深爱着对方,但“苏秩”似乎只将他当做朋友,两人一步步走向分道扬镳的结局。 苏秩其实试探性的问过谢慈有没有记起什么,但是谢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这并不是他不信任苏秩,而是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的直觉。 谢慈并没有将梦的事情太放在心上,但一日日的梦到底叫他不舒服,谢慈只好将另一个公司合作的事务稍稍放下一些,先专注修养几日。 刚好趁着这几日休闲,苏秩便借口逛街拉着谢慈去西装店去试新郎的西装。 这家西装店做得非常好,能开在s市中心地段,老板本人也有极大的本事,每年的订单叫人眼红。 对于去试婚服,谢慈态度淡淡,苏秩倒是兴奋开心极了。 两相对比之下,两人丝毫看不出来是情侣关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面色平淡的青年只是来陪友人一起来试婚服的。 世界上总是有无数的巧合,人生本质上就是用巧合编纂的剧本。 反派迟早与他的主角相遇。 黑色的汽车停在这家定制西装店,车上的下来正是周遥山。 周氏这几年一直在南方发展壮大,周遥山几乎走遍中部及南方,一直都没收到过谢慈一星半点的消息。 他从未放弃过,这次来到S市也是有进驻北方市场,打通消息通道的意思。 男人穿着黑色、斯文正统的西装,系着墨色的领带,极浓郁的暗色衬的他苍白的脸如敷粉,他眼底的青黑如同一抹阴影,像他本人一般。 他就站在玻璃橱窗外,一双黑色深沉的眼死死的盯着店内一个正半蹙着眉整理领带的青年人。 对方此时穿着一身白色修身的婚服,青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润斯文,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身上不再有那种近乎糜烂的破败感。 谢慈的脊背腰身自然挺直,手弯中挂着另一件灰色的西装,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身上掀起的几分褶皱。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宛若寄人篱下、处处受人胁迫的可怜孩子。 现在的谢慈气质斐然,他说话时的一字一顿都叫人产生一种舒服的感觉,那是一种叫人拒绝不了的上位者气息。 此时他正看着镜子,身边的青年亲昵而自然地为他整理衣领,最后谢慈不知道对身边的青年说了句什么,对方便顺从地拿起另一套西装走进了试衣间。 周遥山死白的手背这才一松,他怪异的面色叫店里不少客人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周遥山身后的助理则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看着西装店内青年那张熟悉的侧脸有些心惊肉跳。 旁人不知道,但助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店里正在试婚服的青年人不是当初周董事的未婚夫谢慈还是谁? 当初谢慈被绑架,周董事险些发疯烧了周家老宅的模样还记在他的心头呢? 当时的周遥山哪里还有平时的稳重冷淡,那双眼透着猩红凶恶的红,比之毫无人性的野兽还要吓人一些。 一双惨白的手推开了店门,或许是周遥山身上的气质太过阴冷无常,店员每一个敢上前的,连笑容都僵的不行。 谢慈并不知道发生的一切,他此时一手扯松了些领带,只感觉呼吸都通畅了几分。 他的眼光扫过试衣间,顿在不远处正走来的一个面色惨白似鬼的黑西装男人。 有点眼熟,但不认识。 谢慈淡淡的收回眸光,将手中的西装放在座椅的一侧。 他不知道的是,就这样陌生一眼,让男人心中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 第27章 第一只备胎27 谢慈一边等正在试衣服的苏秩一边打开手机,又是一堆公司的信息。 谢慈作为苏氏的执行总裁,自己还有一个正在飞速发展的公司,即便是休假,也不可能彻底放下那些多得堆积起来的事务。 还没等他打开文件夹,便感到身边的空气都凉了一下,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停在他身侧,对方的位置把控的很好,并没有让人觉得冒犯。 周遥山嘴唇似乎有些轻颤,但细看又一切如常,他说:“您好,看您有点眼熟,能问问您的名字吗?” 谢慈一顿,他抬眸看了眼男人,颜色稍淡的眉微挑,眼前的男人虽然面色表情很镇定,但谢慈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紧张和隐匿的渴望。 谢慈不是没被人搭讪过,苏秩看他看得很严,谢慈本身也对情情爱爱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再漂亮的美人都对他不起作用。 用公司众人的话来说,他们谢总爱的分明是公司和业务,要不是有苏董事在,险些就彻底断情绝爱了。 谢慈只当眼前是个普通的搭讪者,但对方穿着打扮明显身份不一般,于是他便微笑了一下,疏远礼貌道:“我姓谢,叫谢慈,先生认识我?” 青年眼中的陌生与淡漠实在叫人心凉,如果说从前的谢慈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敢忍敢爱的青年人,现在的谢慈便是刀枪不入、笑里藏刀,彻底融成一个有模有样的商场新贵。 他擅长拉锯、擅长使用手段、擅长不着痕迹表达厌恶与拒绝。 周遥山感受着指尖的冷意,微白的唇忽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黑洞洞的眼看着眼前的青年,声音不急不缓:“谈不上认识,免贵姓周,叫周遥山。近来周氏宁原集团跟苏家接洽了不少合作事宜,刚刚看见您和苏董事在试婚服,想必您就是苏董事的那位未婚夫谢总了。” 男人一字一句的说,舌尖似乎顶在上颚:“我本来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同谢总见面,没想到这么巧。” 周遥山看着谢慈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的话说的客气,但谢慈也是在商场打磨多年的人了,自然能看得出男人眼中淤泥似的侵略性。 他并没有对方眼中的侵略而不适,毕竟在听到周氏两个字的时候,谢慈就知道,便是面子上,他也不能给人家难堪。 谢慈如今身居高位,他知道自己的长相确实不错,类似周遥山的眼神他也见过不少。 苏氏在他的手中早已更上一个台阶,只要他还有一天手上握着权力,所有的对他产生觊觎心思的人就都不敢有所动作。 毕竟这个世道还是利益至上的,谢慈也有自己的手段去对付这些人。 谢慈微笑,伸出右手:“原来是周总,失敬。” 周遥山黑蛇似的眼看着眼前骨节漂亮的手腕,好半晌才慢慢握了上去。 他的手冷极了,很容易让人想到冰柜里封住的死人。 谢慈不适应的动动手腕,却不想对方却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反倒像一条贪恋人体温度的蛇。谢慈被自己的想象激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试衣间的门被打开了,苏秩穿着谢慈同款的西装走出来,青年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仿佛此时他就要同心爱的人一起走到教堂宣誓。 但苏秩面上的笑意在看到谢慈和周遥山交叠的手掌时顿时就止住了,苏秩和周遥山其实当初都不知道彼此与谢慈的关系,苏秩是个敏感的人,他只当眼前这人或许是阿慈生意上的什么合作伙伴,或许还要加一个情敌的称号。 可周遥山却在看到苏秩的那张脸时愣住片刻,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谢慈曾经的喜欢的那位薛至。 实在太像了,眉眼、鼻子、下巴、颧骨,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还是有不同的,比如那双眼睛和身形。 手掌中青年的力度越来越大,对方明显已经有些不悦了,眉头微蹙,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些困惑与不耐。 周遥山轻飘飘地松开了手,谢慈几乎是立刻便往后退了两步,苏秩顺势便牵住了青年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对某些人的警告与宣誓。 苏秩笑意盈盈的对谢慈道:“阿慈,这位是?” 这恩爱一幕落在周遥山眼中无疑是极度扎眼的,他的手骨无意识抽搐了一下,这是一种身体的自然的忍而不耐的反应。 谢慈动了动被身边人死死握住的手,最后还是没有松开,他温声介绍道:“这位是近来和苏氏合作的周氏那位周董事。” 说着,谢慈对周遥山礼节性笑笑道:“这位您也认识,是苏氏的苏董事。” 周遥山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苏秩,苏秩是笑着的,眼底却带着几分墨色,他率先伸出手,大度的仿佛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 周遥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裂开一抹笑,冰冷的手也握了上去。 一触及分,两人面上倒都过得去。 周遥山理了理衣尾,意味深长的看了苏秩一眼,对谢慈点点头道:“谢总、苏董事,我还有些事,就先不多聊了,失陪。” 高大的男人向店内老板的办公室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可看着却莫名能觉出几分浅细的戾气。 * 谢慈是提前结束休假的,实在是公司事务太多,加上他自己的公司的发展也刚刚走上正轨,谢慈放心不下。 苏秩本想拦住他,青年却难得认真的告诉他说:“小秩,我失忆的时候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苏氏是你托付给我的,是我们目前一切的生活保障,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的放下。” 苏秩是感动的,谢慈一直以来同他说的最多的都是责任、信任,很少会跟他说爱、喜欢,这次的一番话听起来再没那么冰冷,反倒是像在安他的心。 对方好像在告诉他,他们是连在一起的,就像是丈夫安慰居家的妻子,我出去工作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是为了能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苏秩怎么能不心软? 谢慈哪怕一句软一些的话都能叫他溃不成兵。 清晨谢慈吃完早餐就去了公司,执行总裁办公室收拾的很干净整洁,只是谢慈细心地发现,有些东西摆放的位置有些不同了,他的助理是位漂亮知性的女性,性格非常细腻,记忆力也非常好,能够记住他一切的习惯。 可以说,对方几乎是他这一年来招的唯一一个最符合他工作风格的助理了。 助理知道他的习惯,有些小错误根本不可能犯,比如钢笔他习惯了放在桌上,对方根本就不可能将其插在笔筒中。 但人也不是机器,偶尔记错也是正常的,虽然这次错的有些多。 谢慈按了按额角,他坐下来,打开文件。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房门被推开,谢慈道:“李助理,麻烦等一会儿去通知宣传部门开一个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是那位女助理,而是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 男人手中正端着一杯咖啡,他笑得十分自然,不卑不亢道:“谢总,我是人事部新招来的助理,我叫姚远。” 谢慈眉头微微拧起几分:“我的助理调整应该不属于人事部全权决定。” 姚远将咖啡放下,很快便往后退开两步,他微笑道:“谢总,我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留下我让我当您的助理是上面的决定。” 谢慈很轻易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苏秩的决定。 苏氏说是谢慈做主,苏秩自然也有权利,再说对方是董事长,调动自己未婚夫身边的一位小助理也再正常不过。 谢慈心中其实有几分不畅快,毕竟遇到一个十分符合自己心意的助理并不是一件多么轻易的事,况且对方也并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甚至可以说那位李助理简直算是完美的典范。 但到底他还是尊重苏秩,也没再说什么,默认这个新助理待在自己的身边。 几天下来,谢慈很轻易就能发现,这位新助理似乎时不时的会按手机发什么消息,有时候甚至还会发语音。 谢慈虽然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但对方作为一个助理这样的做法确实是不妥当的,谢慈本想提点几句,没想到却意外碰到对方发语音,言辞中隐隐有两个字。 “苏总。” 谢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皱眉,径直离开。 他确实不想多想什么,但苏秩这样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他,甚至开始派人在他身边盯着。 这个新助理虽然避讳他几分,但分明也是不怕他发现的。 指不定对方还会认为这是苏氏这对夫夫的什么小情趣。 午休时间,谢慈难得出了办公室去茶水间接水泡咖啡。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八卦,谢慈站在茶水间门外便听到里面隐隐的聊天声。 声音很大,对方是个大嗓门的中年男性,语气中尽是八卦的意思:“那个李助理啊,平时看着温柔又知性,好像都有男朋友了吧?据说被辞退是因为苏董事在谢总西装上发现了一根长发,我们谢总大家也知道,什么美人对他都不起作用。只能是那个李助理勾引人,估计没成功,这被苏总逮到了,还不被赶出去啊?” 茶水间的声音愈发嘈杂,谢慈听到了一些不忍耳闻的谩骂与嘲笑。 他推门走了进去,不少人看到他,顿时尴尬的静了下来。 谢慈先是泡了一杯咖啡,随后看了眼那个中年男人,他很平静的道:“大家休息时间聊天当然可以,但是这样胡乱猜测别人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李助理是个非常尽心尽责的助理,她从没有做过任何过界的举动,调职只是因为她有更加光明的未来,是上面的决定,也希望大家不要过多议论。” 众人对视一眼,赶紧点点头,尴尬的不行。 谢慈的话在苏氏很有威信,他几乎可以说是苏氏的活招牌、风向标,之后果然在没人提起这件事。 就好像从未发生过这样恶语伤人的事一般。 ** 关于助理的事,谢慈到底还是提了一嘴,苏秩本来还笑着给他倒骨头汤,闻言面色便淡了一些。 苏秩道:“阿慈说这话是在怀疑我吗?阿慈觉得是我莫名让她离职,是我让别人去传李助理的谣言?” 谢慈沉默的摇摇头,到底和苏秩生活在一起好几年,对方对他确实好、不像是做这些事的人,但偶尔也确实叫他觉得喘不上来气。 苏秩软下语气,他走到青年身后,轻轻在谢慈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对方漂亮的颈侧,苏秩说:“阿慈,我帮你换助理是因为我查过她,她在大学的时候曾经收到过我们敌对公司的资助。阿慈,她很可疑,我怕你对她太过信任。” “阿慈,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会背叛我,我知道你很累,但有时候也让我帮帮你。姚远是个很好的助理,我让他帮忙给我汇报一下你胃病、吃饭的生活情况,阿慈,你不要误会我。” 对方很会示弱,语气也太过可怜,谢慈根本就没法去责怪他什么,他最后只是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苏秩揽在他肩侧的手腕。 苏秩和谢慈很少会闹什么矛盾,苏秩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总是擅长利用谢慈对他的心软去伪装、示弱。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谢慈也知道苏秩有时候是刻意的,但他即便是出于道义上的情分都不能多苛责苏秩一句。 而且…苏秩近来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医生早早说过他有些双相情感障碍,苏秩有过明确的抑郁发作和明确的躁狂发作,有时候甚至会交替发作。 谢慈没看见过苏秩发病,苏秩十分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他无论如何也不要谢慈看到他狼狈疯狂的模样。 谢慈轻轻叹气,苏秩在他身后松开手,他走到谢慈的身前,很珍惜的吻了一下青年的唇。 他说:“小慈,永远不要怀疑我好不好?” 眼神太过渴望与真挚,谢慈甚至产生一种自己拒绝他就是在犯罪的感觉。 两人温情脉脉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谢慈的手机打进来一个电话。 苏秩一瞬间只觉得额头的青筋都要暴起了,可面对谢慈他到底忍下了,只是语气有些不高兴:“谁啊,大半夜的扰民。” 谢慈不着痕迹的抹了抹嘴唇,他点开电话接了起来,对苏秩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这个电话并没有打多久,谢慈刚挂完电话,就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披上,出门前他对苏秩凝眉道:“小秩,公司有急事需要开个会,今晚你不用等我了,早点睡。” 门被轻轻带上,苏秩甚至都来不及露出体贴的笑,就直接被门阻断了一切表情。 总是这样,苏秩想。 他焦虑难安地用力抠着手指,指甲嵌进去,陷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可他却仿佛没什么痛感一般,继续这样自虐的行为。 谢慈分明就在他的身边,可为什么对方永远像是一阵风一般,而他就像是一个四面漏风的囚笼,自以为能够关住对方,其实不过是空想妄想罢了。 ** 周氏与苏氏签下的合作圆满落幕。 谢慈代表苏氏和周遥山礼貌性的握了一下手,双方明显都对彼此十分满意。 周遥山理了理黑白条纹的西装,今天他的状态出奇的好,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白,嘴唇却浮出浅浅的粉,那种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气息似乎从他的身体中消失了。 他嘴角牵起,松开了与谢慈交叠的手,状似无意一般道:“这次方案的事多亏了谢总,不知道今晚我是否有机会请谢总吃个晚饭?” 周遥山说得滴水不漏,先前在西装店隐现的侵略感被男人收敛的恰到好处,他如今表露的无比绅士有礼,提出的邀请也再正常不过。 两方刚刚签完合约,谢慈自然不好拒绝对方,他便微笑着应了下来。 周遥山不在意谢慈现在的疏远陌生,甚至,在他了解完苏秩所做的一切时生出一种荒谬的幸运感。 苏秩显然是玩不过他的,对方即便没恰好碰到他,自己也有颇为严重的精神疾病,更何况谢慈今时不比往日,他不可能被破绽百出的苏秩一直困在谎言中。 苏秩跟谢慈注定是不可能的。 说的无耻一些,苏秩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让谢慈失忆了,是在给他做嫁衣。 周遥山永远都知道如何看透一个人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谢慈已经失忆了,只需要适当的、不着痕迹的引诱,他一定会再回到自己的身边。 周遥山知道自己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他要的只是那一个结果。 感情中有一种叫做“沉没成本”,周遥山为谢慈付出了无数的积分与精力,甚至送出了自己半机械化的一颗心脏,在得到谢慈的回应之前,他根本没有任何回头的路。 吃饭的地点是周遥山定的,谢慈去的时候发现那家餐厅直接被周遥山包场了。 这家餐厅建在一座玫瑰庄园中,夜色中更显神秘优雅,餐厅占地面积非常广阔,正前方甚至搭起一座小小的歌剧台。 歌剧台上的演员还未出场,一些充当配角的木偶人便已经被牵引出来了,整个舞台看上去立体而美好。 谢慈倒还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他想,这个周董事除去第一次见面古怪了一点,旁的不说,看人喜好还真的很准。 整个用餐的过程几乎都是周遥山在顾着谢慈,谢慈一开始自然是婉拒,后来看戏剧就也没再注意对方了。 周遥山并没有打扰谢慈的兴致,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出声才能显得不那么扰人,同时又能增进好感。 于是谢慈竟当真和周遥山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许久,甚至恍惚间他会生出一种这人简直就是少见的那种喜好完全与自己相符的灵魂友人。 在台上的戏剧《费加罗的婚礼》进行到半结尾的时候,谢慈一手撑在脸侧,一边对周遥山道:“无论再看多少次,这位伯爵强迫别人的行径都叫人觉得不齿。” 青年说着,看向周遥山语气轻松道:“你说是不是?他曾经亲口发誓要放弃农奴结婚时对新娘的初夜权,却又对苏珊娜见色起意,出尔反尔,实在叫人作呕。” 周遥山动作微顿,他眸中晦涩几分,很快又恢复如初,甚至还能勾起几分笑容对谢慈道:“确实。” 他们聊了很多,譬如当时的社会性质导致的悲剧等等,一番话下来,谢慈很轻易的发现,这位周先生真的很多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 这无疑是一次令人舒适的用餐经历,也让谢慈对周遥山改观不少。 谢慈平日里的生活基本上不是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他鲜少有放松的时间,周遥山的出现几乎打破了这样一个固有的循环。 从那日后,这位周董事时不时就会来邀请谢慈去参加这个画展、那个歌剧演出,甚至还有书展会、茶展会。 谢慈一开始自然是拒绝的,但后续周遥山给出的门票一次比一次令人心动,鬼使神差的,谢慈竟也答应了好几次。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的自然顺遂了,谢慈和周遥山成为了比普通合作伙伴要亲近一些的好友。 他们会一起去爬山、拍照、品茶、赏花,仿佛一切的风花雪月都集中在这段时间的两人身上,周遥山与他的默契太足了,以至于到了那种谢慈一伸手,对方就知道该送上什么东西。 谢慈有时候会恍惚生出一种感觉,仿佛他曾经和周遥山也是这样一般的在一起过。 他这样想,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他们一个远在S市,一个在B市,几乎跨半个华夏了,更何况他和小秩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慈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因为他记得很清楚,苏秩告诉他,他们是大学才认识相爱的。 太阳穴无预兆的疼了起来,谢慈按了按,不再多想。 周遥山看到青年脸色苍白的模样,手指微顿,他似乎想要去触碰对方,最后还是忍耐住了,男人克制而温和的问道:“谢先生怎么了?不舒服我们马上就去医院。” 谢慈摆了摆手,有些难受道:“没事,老毛病了。” 周遥山将热水推给他,不动声色的问:“老毛病?” 谢慈点点头:“实不相瞒,三四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当时说是大脑被撞击,淤血压迫神经导致了失忆,这几年来记忆一直没恢复,还落下了脑袋时不时泛疼的毛病。” 周遥山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半晌才道:“谢先生后来没再去看医生吗?” 谢慈道:“小秩为我找了一个脑科专家,我过几个月就会去看一次,不过对方说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很可能失忆是终身性的问题。” 周遥山闻言几乎不需要确定就知道,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猫腻。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谢慈道:“或许是那个专家名不副实,谢先生下次去诊断的时候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男人抿了一口咖啡,像是开玩笑一般的道:“失忆这种事真是像极了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一般主角失忆,他的爱人如果不急着让他恢复记忆的话,可能是有什么事想瞒着他。” 第28章 第一只备胎28 周遥山那番话谢慈其实并未太当真,只是人的记忆总是会在一些恰当的时候浮现出来。 谢慈很容易就会回想起同苏秩在一起的这几年时间内,对方表现出来的异常行为。 譬如他偶尔称对方为‘阿秩’,苏秩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又比如对方在一开始的时候似乎对他看管的很严,谢慈有一次在对方离开的时候准备出去买一些东西,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起来。 那根本就不是担心他出什么事,苏家所在的别墅区安全系统十分完善,保安都有几十名,只怕对方是担心他逃。 谢慈挥退脑海中荒谬的想法,他按耐住心底涌上的几分不安,告诉自己,苏秩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了,对方从未伤害过他,甚至对他百依百顺。即便他对苏秩并没有对方所期待的爱意,他也不该这么怀疑他。 是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谢慈越来越能清楚自己的心意,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对苏秩依赖而心动,虚假的心跳不再继续上弦跳动,雏鸟情结也早已随着生活的正轨被碾压的分毫不剩。 反倒是苏秩对他越来越依赖,对方甚至为了能留住他,甘愿放权,简直像是要居家当一个好妻子的模样。 谢慈拒绝过,也放弃过,但是苏秩是个极度固执的人,谢慈曾经想要与他说清楚,两人成为亲人一般的存在才是最好的结局,可对方却掩耳盗铃,不让他开这个口。 谢慈有时候会无奈于他与苏秩这样的关系,可说的难听一点,谢慈除了苏秩,谁也不认识。 所以他只能妥协一般的想,就这样吧。 ** 白色的轿车停在一家私人的诊所旁。 穿着黑色卫衣的苏秩先下车,他十分自然地为谢慈打开车门,不容拒绝地握住对方的手,两人相携着进入诊所。 等两人进去后,楼下缓缓又驶来一辆黑色的轿车,雾黑的车窗中隐隐显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 男人象牙白的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也没抽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着它燃烧。 谢慈刚推开诊所的门,一只漂亮的大橘猫就朝他扑了过来,谢慈露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他亲昵地揽住小家伙,轻轻顺着对方柔软的毛发。 大橘猫的体型其实有些大,但它赖在谢慈怀里的姿势无比的熟练,喵呜叫的有些撒娇的意味。 只是当它看到谢慈身旁的苏秩时,浑身一僵,整只猫都像快要炸毛了一般的缩起来。 006在一边看得醋的不行,张牙舞爪的对那只橘猫嗷呜,奈何对方看不见它,气的006险些颅内数据紊乱。 谢慈嘴角牵起,他指尖轻轻触过006软短的小尾尖,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抚摸着大橘的后背,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 006只觉得小尾尖一麻,甚至让它忍不住细细小小的哼出来,它一双漂亮的玻璃眼里透着雾雾的水光,看着谢慈的眼神带着些懵。 好半晌,见谢慈不理它,它又委委屈屈地起身,一只猫窝成一团缩在墙角,委屈的不行。 谢慈唇角的弧度又勾起一些。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看到谢慈怀里抱着的大橘,以及一旁苏秩不甚好的面色,年轻的医生笑道:“谢先生,你跟大橘还真是每次一来都要友好交流一番,苏先生在一边看得都要嫉妒的烧起来了。” 谢慈抿唇,他很温和的将大橘放了下来,大橘脖子一缩,很快就跑进了办公室。 苏秩面色确实不太好,他不喜欢任何东西占据谢慈的视线,但他一向会装,谢慈看过来的时候他只弯着眸笑了笑,似乎还有些无奈的感觉。 年轻的医生轻轻笑了一下,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谢慈坐在诊断的医用躺椅上,医生道:“我再为你检查一下看看情况,这次如果不行可能会酌情考虑用上一定的催眠手段。” 年轻的医生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苏秩。 谢慈直觉这些手段对他来说或许会存在不定因素,苏秩自然知道他的顾虑,对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眸黑润而真诚的看着他:“阿慈,我们试试好吗?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谢慈定定的看着他,好半晌才道:“好、” 机器的声音缓慢地响起,谢慈合上眼。 恍惚间,他记起一个细微的片段,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他听见有人在耳边模模糊糊的说:“…这项技术还不够成熟…只能增加实验者心跳反应……” 到底是什么意思? 朦胧之间,谢慈觉得自己就要睡过去了,这种感觉非常的熟悉,从前就诊的无数次都是这样中途睡过去,医生解释也只是说为了防止脑细胞过分活跃所以会给他注入一些浅淡的安眠水。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奇怪的是,谢慈感觉自己仿佛正处于一种古怪的世界中,他的身体沉睡过去,可他的意识却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阿慈为什么还能记起来他?”苏秩的声音压抑着崩溃的情绪,显得有些狰狞。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谢慈听见那个年轻的、他信任的医生温冷的声音响起:“苏先生,我们早就说过,改造记忆的技术并不成熟,世界上并没有能让人爱上别人的技术,人类的大脑十分复杂,科技是无法操纵爱意的。” 苏秩冷声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和小慈就快要结婚了,绝对不能让他想起来。” 医生很淡的应了一声,是很客气的面对顾客的态度。 谢慈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僵住了,机器急促的尖叫了一声,医生赶忙走到谢慈身边。 谢慈能感觉对方似乎在给他注射什么,但机器的尖锐声并未停止,谢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和身体呼吸变化是能够被机器捕捉到的。 他冷静的告诉自己,要平静下来,不能被发现。 果然,没一会儿机器就安静了下来。 谢慈感觉到苏秩似乎正慢慢走到自己的身前,对方紧紧地扣住他的十指,落下一个吻。 他说:“小慈,你喜欢他,我就整成他的样子;你爱他阳光,我就变成阳光的样子,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我一眼。我们在一起快四年了,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这么久了,还是不能完全接纳我吗?” “小慈,我说过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谢慈听到对方近乎呢喃一般的声音落在自己的耳畔,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从未想过,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自己快要当做亲人的人竟然有极大的可能是造成自己失忆的罪魁祸首。 甚至他可能一开始跟苏秩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情侣关系,只是苏秩整容成了别人,然后又通过手术让他对他产生心动的反应。 苏秩哪里还算什么正常人,这样的手段,说是变态也不为过。 谢慈突然想起周遥山同他说的那句话,这种可笑的戏码居然真切的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苏秩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全盘毁掉他的人生,然后亲手重新塑造一个他。 他就是对方手中的傀儡。 谢慈依旧没有记起来从前的记忆,但他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他忍耐的近乎要窒息。 身体开始回温,谢慈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的蜷缩起来,青年睁眼的动作变得有些压抑。 谢慈睁开了眼,苏秩正在看着他,对方温和又阳光的告诉他:“小慈,医生说这次诊断的结果很好,颅内淤血块基本上消除了。” 假的、全是假的。 眼前这人笑得温柔,但他比蛇类还要冷血擅骗。 谢慈冷静的抓紧被单,他垂眼,点点头道:“嗯,真是麻烦小秩了。” 苏秩眼中带着眷恋:“怎么会,我们很快就是法定夫妻了,应该的。” 谢慈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起走出去,坐车离开。 黑色的轿车的车窗缓缓升起,周遥山眼中染着几分血丝,谢慈这次能够清醒过来是他用仅剩的积分兑换的一次性道具给对方使用了。 周遥山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会有苏秩这么一号人,完完全全将他当初的计划完全打乱。 其实也好,周遥山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想到近几日青年对他明显亲近许多的态度,黑眼隐隐多了几分笑意。 ** 从那次就诊回来后,苏秩明显能感觉到谢慈对自己越发的冷淡了。 对方从前还肯回家陪陪他,现在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甚至是彻夜不归。 问就是沉默,一句回话都没有,冷淡的像陌生人一般。 苏秩气恼担心之间,生出几分惶恐的心情。 谢慈是才去注射过药剂的,不可能记起从前的事情,要么就是外面有人勾得他不想回家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生出来,就如同蔓延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苏氏众人最近发现他们的董事长出入公司的频率变得高了起来,与此同时,谢总身边一批年轻好看的女性、男性全部都被辞退了。 谢慈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等需要用到人的时候发现人全都换成一批新的,一问就是苏董事换的。 谢慈终于忍无可忍,他敲了敲董事长的办公室,里面的男人声音好听道:“是阿慈吗?进来吧。” 谢慈走了进去,他的眼神很冷,看着苏秩的目光竟全然只剩下了厌烦与不耐,青年冷峻道:“苏秩,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个公司还要不要了?” 苏秩一顿,他手指缩紧,好半晌才温和着嗓子道:“小慈,你误会我了,他们……” 谢慈讽刺的笑笑:“他们又怎么?总不能又是什么商业间谍?那么多人都是的话,你是在讽刺我驭下不严,让他们全部混进来了?” 苏秩面色也凉了下来,他手指慢慢攥紧,脸色难看道:“谢慈,你什么意思。” 谢慈道:“你能不能正常点?” 苏秩彻底爆发了,他将桌面所有的东西都挥到了地面,声音甚至有些发颤:“谢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什么都给你,公司也交给你管,我愿意就在家等着你回来。谢慈,你呢?你从早到晚在外面做什么?有谁勾得你魂都飞了?你不是靠着我哪有现在的成就,你就这么对我吗?!” 谢慈手指慢慢松开,他的眼中甚至连失望都没有,他说:“苏秩,就这样吧,过几天我会来交辞呈。” 青年说完,理了理袖口,转身就要走。 没走两步,身后突然有人死死的搂住他的腰身,对方浑身都在颤抖,抽搐一般,叫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死去。 “……别走,阿慈……别走…” 苏秩说得断断续续的,眼眸掩上一层霾似的暗沉,他的意识几乎崩溃,只能可怜的重复这两句话。 谢慈却充耳不闻,他只想着早些离开这个同怪物巢穴无异的、苏秩和他曾经的家。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骨头撞击在地面。 谢慈一顿,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苏秩跪在地上,对方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裤脚,一双眼睛红的像被什么染料浸泡过一般。 很明显,他的病发作了,以一种无法遏制的形式发作。 苏秩苦苦的哀求谢慈,眼中流下泪来,说的话却混乱无序:“阿慈,求你了,你别走,你别走……你想我死也行,你要什么都行,我都给你……” “我是疯子,我不正常,我曾经想强你,我把脸都整成你喜欢的样子,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多看看我。” “他就那么好吗?薛至就那么好吗?你爱他什么?我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每天担心你离开我,只要你的一句话,我甚至愿意当你的狗,你看不到我爱你吗?” 谢慈一言不发,手指攥得很紧。 苏秩已经意识不清了,他伏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别不要我……” 谢慈垂头静静的看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苏秩在最后只记得那双眼睛,黑白分别的、冷倦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一切结局的神明。 第29章 第一只备胎29 苏秩疯了,他被关在苏家那栋别墅的主卧中,谢慈请了国内知名的医生来替对方治病,控制对方情绪。 苏氏的大权如今彻底落入谢慈的手中。对外谢慈先是澄清了他和苏秩的关系,对于苏秩本人情况也只告诉媒体对方身体素质差,正卧病在床。 谢慈其实对苏氏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苏氏于他来说是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他所持的股份不多,真要斗起来也麻烦。 谢慈一直都是个知道如何取舍的人,他至多是借势让自己的公司乘风而起。 事实上,他是成功的。 谢慈手下的公司这两年发展的极为迅速,占据着少有人进入的新型技术范畴的市场份额,再加上有苏氏作为后盾,可以说,谢慈几乎一跃成为S市新兴技术公司的龙头人物。 谢慈如今已经彻底搬出了苏家别墅,他临近稍偏一些的郊区买了一栋属于自己的小型别墅。 真正拥有自己的房子了,谢慈几乎全身心的放松下来,他亲自一点点的装饰自己的小家。 毕竟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可能都要待在这里了。 谢慈特意买了一套奶黄色软绒绒的猫窝,上面还有许多软乎乎的毛线球,006看到的时候眼神渴望极了,它兑换的身体是猫科动物,天性也被继承下来,见到毛线球就走不动路。 那两天006几乎就粘在谢慈身后,它不敢在宿主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大胆去玩,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见谢慈一直没想起它,甚至在楼下亲昵的抱抱另一只虎斑猫的时候,006终于忍不住了,它酸溜溜的说:“宿主是要养它吗?它是有主的,而且经过系统检测,这只虎斑猫的身上同时存在三千九百种细菌。” 谢慈看向006一本正经的小脸,手指微顿,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他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养它了?” 006卡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闷闷的说:“宿主都买了猫窝了!”还有好多毛线球,而且也没说是给它的,那不就是外面有新欢猫了! 谢慈放下小猫,向006伸手,006别别扭扭的动了动猫垫,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扑进自家宿主的怀里。 谢慈轻轻点了一下006的尾尖,含笑道:“是给你买的。” 006狠狠抱住自己的小尾巴,如果不是毛茸茸挡住了自己的脸,它现在整张脸一定都是红的!! ** 周氏和谢慈的公司合作是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毕竟前一阵就听人说这位周董事和谢总是私交甚笃的好友。 周遥山大概是第一个知道谢慈搬家的,谢慈甚至还邀请他来家里参观。 从那以后,周遥山来谢慈家找谢慈的频率更高了些。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谢慈穿上拖鞋,十分自然的打开门。 天气有些热了,他穿着白色的短衫,头发大概是昨晚刚刚洗过,一晚上过去有些炸毛,看上去颇有种青春的气息。 青年半抱着手臂,他的露在衣衫外的皮肤白的像冬日积雪,此时他对正在自家门口站着的、左手右手拎着两大袋子蔬菜肉食的冷峻男人笑的正欢。 “周遥山,你这是来我家做饭做上瘾了?你这哪里还像周氏董事长,叫媒体看到该大跌眼镜了。” 见谢慈笑的面色泛出浅红,周遥山黑色的眼也漫出几分笑意,那是非常柔和的色彩与弧度,与周遥山本身冷淡沉郁的气质丝毫不搭。 周遥山道:“小慈,先让我进去,豆腐要被压碎了。” 谢慈笑了,伸手要接过,周遥山却避了避道:“不用,不方便。” 谢慈就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那位周董事十分熟练地将菜放进厨房,打开冰箱将排骨和肉拿出来泡在水里,一边剥蒜一边问谢慈:“你要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排骨?” 谢慈坐在座椅上摆弄手机,闻言抬眸道:“糖醋的,我来帮你洗菜。” 周遥山顿了顿道:“也行。” 谢慈就进了厨房,说是帮忙洗菜,其实大部分都是周遥山帮他洗完的,两人这样的相处日常实在过分轻松舒服。 谢慈看着男人翻炒菜的时候忍不住笑道:“周遥山,你还真是个居家好男人。” 可不是,对方经常来他家,不仅经常做饭做菜伺候他吃,连家务活都揽了,谢慈有时候来不及叠衣服堆在沙发上,周遥山看见了就会帮他叠好,一层层放进衣柜。 可以说,周遥山简直比谢慈还了解谢慈的家。 周遥山闻言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放松道:“那你凑合和我过?” 两人现在说话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公式化,毕竟算是好友,偶尔也会开开玩笑。 谢慈挑眉,斯文道:“做梦吧。” 周遥山就不说话了,那双眼垂下看着锅里的菜,居然看上去有些失落。 一餐饭吃的两人都十分满意,谢慈主动去洗碗,洗到一半周遥山十分有默契的来帮他清一遍。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周遥山坐在沙发上,他应该是有话想要同谢慈说的,但好半晌,男人都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谢慈看,一言不发。 谢慈放下手机看他:“怎么了?” 周遥山的下颌线绷紧,谢慈失踪的这三四年真正的叫他尝到的彻夜难眠、行尸走肉的滋味,以至于周遥山现在面对谢慈甚至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小慈,你近来是有想法将公司彻底打入中南部地区是吗?” 谢慈稍稍挺直脊背,定定看着周遥山:“确实。” 周遥山道:“我能帮你,有个办法最简单也最快捷。” “我们结婚。” 谢慈皱眉,看着周遥山的眼神有些不解:“为什么?这对你没有什么益处。” 商人之间讲究的都是利益那一套,就算周遥山同他私交好,也不代表会真正的毫无利益目的的交往。 周遥山黑色的眼看着谢慈,他道:“或者先订婚,就当给我个机会,小慈,我喜欢你。” 谢慈有些惊讶,半晌他摇摇头:“周遥山,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们两人都没什么好处。” 周遥山只觉得心头被这人戳着生疼,他哑着嗓子道:“一个机会也不行吗?” 谢慈皱眉道:“不行,先不说我记忆并没有恢复,就说苏家那位,他几乎是同我绑在一起的。” 周遥山道:“那送他进精神病院呢?小慈,只要你想,苏氏就是你的。” 谢慈沉默的摇摇头道:“你不用说多了,周遥山,我们当朋友更合适一些。” 周遥山也没逼他,他站起身来礼貌的告别,高大的男人显得有些沉默暗淡。 谢慈确实有些纠结,周遥山这人除却最开始给他一种极度危险不喜的感觉,后来这人倒真是个极合他口味的友人。 这一番表白后,只怕两人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事实上,谢慈这样的顾虑完全是没必要的,周遥山在第二天就若无其事的继续往苏氏、谢慈的公司跑,毫无芥蒂的模样。 周遥山这样,谢慈自然就没必要纠结什么了。 两人依旧同往常一般的相处。 直到这一阵子谢慈忙的两头转,终于成功的把自己弄病了。 生病的时候人总会更脆弱一些,再加上谢慈还有些胃病,简直浑身动弹不得。 还是周遥山来他家,这才发现了谢慈的异常,当天下午就带谢慈进了医院。 谢慈是个很少生病的,这次倒是病来如山倒,他在医院呆了快一个多星期才能回家。 周遥山担心他,干脆就住进了谢慈家。 两人也算是开始了和谐的同居生活,实话说,周遥山跟苏秩完全不同,苏秩时时刻刻都想粘着他、勾引他,但周遥山不一样,这人其实是有些古板的,衣服穿得井井有条,谢慈真的很少看他不穿西装。 仿佛只要谢慈在场,就是什么正式的场合。 周遥山确实是个很好的结婚的对象,只可惜谢慈真的喜欢不起来。 他总觉得自己缺了那根恋爱雷达似的,心里的想法更多的是权力、利益以及未来发展规划。 谢慈想,或许是他从前是个被权势压迫过的走投无路的人,所以才会那么渴望权势。 ** 谢慈近来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做梦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那些梦毫无根据,像一个个碎片一般。 有时候会出现苏秩的脸,有时候又会出现一张同苏秩十分相像的脸。 梦里的他喊对方‘薛至’。 还有些破碎黑暗的梦境似乎是他被人强迫着按在怀里,谢慈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那双苍白的、冰冷修长的手箍在他的腰间。 一夜的梦光怪陆离,谢慈起来后精神有些不佳。 周遥山见他这几天不舒服,就给他炖了补汤,可谓是贴心至极。 可谢慈靠在玻璃门的一侧看着厨房中的男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碎片般的记忆。 碎片记忆中的他被男人掐着腰,按在厨房的门旁亲吻,应该是被迫的,毕竟他表现得十分害怕与抗拒。 谢慈眉头微皱,眼前本该温馨的一幕也叫他产生一种莫名的厌恶的感觉。 情绪哽在心口,在周遥山将汤匙递给他,让他尝一口的时候达到顶峰,谢慈失控地将对方手中的汤匙打落在地。 第30章 第一只备胎30 “怎么了?”周遥山蹙眉看他。 谢慈往后退了一步,勉强冷静道:“没事。” 饭菜都端上了桌,谢慈的脸色还是很差,他垂头喝了一口汤。 鱼汤煮的很鲜,泛着浅和温润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谢慈却兴致缺缺,他黑色的眸微垂,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显出一种心神不宁的情绪。 他确实该心神不宁,就在刚刚,他在那些碎片一般的记忆中第一次看见了周遥山那张寡淡沉郁的脸。 碎片记忆中,对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冰冷冷的物件,好像自己是他意料之中的附属品。 太熟悉了。 谢慈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潮湿而冰冷的瑟缩感,这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应激反应,细思极恐的感觉簇拥在心头。 脑海中空茫的出现一个念头,他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周遥山? 谢慈纤细的指握着筷子慢慢摩挲,有些事根本就不能细想。 说起来,周遥山从一开始面对他就表现出一副初次相识的态度,天衣无缝、毫无差错。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是对方心思太深、太会伪装,还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谢慈黑眸微深,打量了身侧的男人一眼,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指泛着凉意,手背都显出几分淡青色来。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青年的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可谢慈却只觉得一切都虚幻极了。 直觉告诉他,他从失忆醒来开始,一直到现在,或许都生活在无穷尽的欺骗之中。 * 谢慈开始着手调查自己的身世,事实上早从苏秩被关在苏家别墅后,他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并重新介入调查。 他孤儿的身世确实有许多漏洞之处,但仔细查来,却又好像毫无差池。 真相就像隔在云雾之外,看不见也摸不着。 谢慈只能隐隐确定一件事,南方的B市或许与他从前有所联系。 雨声淅淅沥沥的从车窗外传来,天空中隐隐有闷雷传来,最近总是这样的天气。 潮湿、沉闷,仿佛连空气中都生出一股难闻的铁锈味来。 谢慈坐在车上,心口有种说不上来的烦闷感,终于在路过一家新开的摄影馆的时候,谢慈让司机停下来。 他最近太疲惫了,公司的事务繁忙不停、睡觉又总会被噩梦惊醒,思绪紧紧的绷着叫他喘不过气来。 谢慈打算放空自己的思绪,什么也不想,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这座摄影馆一共分三楼,轻松浪漫的树丛风叫人从精神上放松下来,宛如钢琴键般的楼梯弯曲的坐落在楼道,浅色顶灯的光线交错,似乎一切的浪漫都会在此相遇。 穿着燕尾服的工作人员走到青年身边询问对方需不需要服务,是十分彬彬有礼、训练得当的态度。 谢慈礼貌的拒绝了,青年长相实在过分斯文,以至于他将将走进摄影馆的时候,便有无数的视线若隐若现的投向他。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外套的青年在看到谢慈后更是失态到连照相机都没拿稳,对方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微卷翘的发被稍稍顺服地按压下去几分,对方的头低着,还是能看到半边皮肤,透着几分病态的白。 谢慈并没有关注到那个表现怪异的青年,他很是平静的同对方擦肩而过,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姿态。 甚至青年的唇边还露出几分浅笑,此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满目欣赏地看着那些拍摄出来犹如艺术品的照片。 薛至、也就是那黑衣的青年,几乎是一瞬间便绷不住的向前走,只跟着前方那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影子。 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思、像追逐梦境的流浪汉,只凭借着本能。 薛至眼眶红的可怜,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念头瑟缩在心尖,他太怕了,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在梦里,失踪的心上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一家摄像馆,命运让他们相遇。可这一切又太过梦幻泡影、水月镜花,仿佛下一瞬便会将人重新带回冰冰凉凉的地狱与病床。 谢慈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对方的视线怪异、步伐紊乱,跟了他两层楼,谢慈只用余光瞥到一片黑色的衣角。 对方跟着他,却又没什么行动,像是想要靠近又不敢,给人一种亦步亦趋的、宛如被主人用锁链拴着的小狗。谢慈眯着眼想。 谢慈最后停在一副黑色素描质感的照片旁,画面中是一轮素白的月亮,压抑中却又透着一股萌发的新生。 薛至的一直都不是能忍得住的人,可他真的很努力的忍耐、克制自己的唐突了,因为对方实在太像了、不对,那分明就是他的阿慈。 温润强大、温文尔雅、永远对他无限关心宽容的谢慈,他的心上人。 “这位先生,你跟了我一路了,你认识我?” 青年熟悉的声音耐心的响在耳侧,薛至手忙脚乱的向后退了一步,脸却低着,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是羞于出现的阴森角落的鼠类。 薛至实在是太慌乱了,他整个人都像是处于飘忽梦境中的感觉,以至于他根本发现不了谢慈不对劲的态度。 谢慈同他多年好友,根本不可能认不出他。 薛至垂着头,他死死捏着拳头,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问青年了。 到底是怎么被绑架的?被绑架后有没有受苦?为什么会出现在S市?为什么不回来? 一切的话语哽咽在喉头,薛至来不及说出口,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红的不像话的眼,抖着嗓子说:“阿慈……” 谢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神中有一瞬的凝滞,他古怪的看了眼前的青年几眼,差点以为被关在别墅中治病的苏秩被放出来了。 但怎么可能呢?谢慈抬眸扫了眼自己的手机,谢慈是个做事讲究万无一失的人,时时刻刻都有人给他汇报苏秩的情况,即使他现在早已不关心那个疯子了。 谢慈皱着眉,看着眼前的青年,突兀的想起了几个破碎的梦境片段,再加上苏秩之前的疯言疯语,他几乎能摸到事实的真相。 可谢慈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只字不提其他,甚至露出一副疑惑的眼神道:“你是?” 没等薛至回答,他道:“你和我那位前男友……” 谢慈说着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和我的前男友苏秩长得很像。” 薛至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他抖着嗓子道:“阿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跟苏秩长得很像?” 谢慈皱眉看他,仿佛在看着一个难题,好半晌,他开口邀请道:“先生,你看上去应该认识我,恰巧我因为意外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一同吃一餐饭?” 这样好的一个了解从前、恢复记忆的办法谢慈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其实谢慈现在已经时常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了,他猜测可能是因为没再注射那些药剂的原因。 人类的大脑确实复杂,苏秩越担心谢慈想起什么,谢慈偏就记起什么,这是药剂也无法阻拦的天然反应。 谢慈实在太想知道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 薛至对谢慈哪里会有什么心眼,几乎不用谢慈引导,他就将自己拎起来在谢慈面前倒个干净。 在提及谢慈和自己多年的友谊、两人分明互相喜欢却迟迟看不穿,最后出现一个苏秩、一个周遥山彻底打破平衡的时候,薛至几乎是咬牙切齿着才忍耐住恨意说出来的。 薛至不是蠢人,多多少少清楚,谢慈根本就不喜欢周遥山,最可能是迫于谢家和周家的势力而屈服。 谢慈双手交叠,他面上显露出几分伤感,心底却毫无反应,像是完全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般。 他甚至会分神的想,原来自己以前是个这么……嗯,傻的人。 明明自己有能力,却依旧会因为所谓的爱情和亲情被人胁迫。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胁迫自己的人,居然是周遥山。 谢慈指尖点了点冰凉的杯沿,想起男人初次见面的失态,以及后续一步步颇有心机的靠近自己,恐怕苏秩的病也在对方的预料之内。一切都掌握在对方手中,这是早有预谋。 谢慈并没有记起关于周遥山的记忆,感触不够深,但这不妨碍他对周遥山的行为产生恶感。 谢慈不喜欢这种主导权在别人手上的感觉,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太过被动,是别人眼中即食的诱饵。 纵然周遥山是他利益场上的伙伴,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永远不会翻脸。 谢慈垂了垂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知道薛至的眼神没离开过他的脸,谢慈心中闪过几分考量,好一会儿他才有些失落的道:“实在太感谢你告诉我真相了,不然我不知道还要被周遥山蒙在鼓里多久。” 薛至看得心下更酸涩了,他想握住眼前因为知道真相而显得有些憔悴的青年的手,他想好好的安慰安慰他,谢慈却自然的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有意无意的避开了薛至的动作。 薛至手上微僵,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失落的、难过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谢慈。 目光自然而然的带上几分贪恋,终于找到了,日夜被炙烧的心脏总算平复下来几分了。 谢慈慢慢放下茶杯,他向前靠了几分,忽的问道:“听你提起,你现在是B市薛家的掌权人,近来苏氏有意向中南部发展,薛先生,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薛至简直求之不得,他对商业的事情依旧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即便不喜欢薛至也只能开始接手、做得有模有样。 人都是要长大的。 谢慈垂眼,浓密纤长的睫毛散下一片阴影,他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茶水,眼神飘忽在窗外。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斯文的面上,显出一种格外空渺婆娑的感觉。 谢慈有野心,他有预感,这位薛先生会是一步很好的棋。 ** 谢慈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好,主要是那位薛先生实在过分配合,对方简直像个冤大头,也不管自己被不被坑。只要谢慈说什么,他就没有不答应的。 偶尔得到谢慈的一句感谢,薛至简直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乐的没了边。 谢慈不让他来找自己,只有自己需要的时候会找他;谢慈不让他查探自己的住处、也不对外公布两方合作的讯息,薛至也当真全都答应了下来,认真的就差拿支笔记录下来,说对方是舔狗都不显得夸张。 工作这边进行的顺利,生活上谢慈近几日却愈发显得憔悴。 噩梦夜夜如期而至,并且有愈演愈烈的倾向。 谢慈无法控制梦中那种绝望的、透不过气的崩溃,周遥山愈发清晰的身影本身就像是一场噩梦,谢慈能感受到梦中的自己宛如一条被闷死在塑料袋中的活鱼,挣扎不开,窒息而亡。 夏日的闷雷在夜半响起,簌簌的雨声砸在水泥地上,谢慈再次惊醒过来。 暖橙色的壁灯像静静燃着的烛火,幽幽的充斥着满片空间。 谢慈的白眼球上浑然粘着红色的血色,瞳距微缩,白润的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有种丢了魂一般的冷丧感。 “咚咚咚。” 窗外的雨声混杂着沉闷的敲门声,在黑沉的夜半显得格外古怪。 谢慈毫无反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头垂着,黑色的碎发散在斯文漂亮的眉眼处。他像一位即将被吊死的朝圣者。 门外的男人低沉着嗓子,应该是有些焦急:“小慈,怎么了?” 周遥山问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反应,他担心谢慈的幽闭恐惧症发作,最后一次道:“小慈,我推门进来了。” 沉闷的开门声响起,谢慈黑色的眼这才转动了一下,他冷白的指几乎泛青,有种恍然的恨意交错在心口。 周遥山有些小心地走到青年身边,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哪里惊扰、刺激了青年。 这样的谢慈与平日冷静精明的模样出入极大,青年此时像是即将破碎的镜子,带着四分五裂的命运与美感。 周遥山很轻易的软下声来,他凑在谢慈面前,轻声地安抚着,就差没抱着青年在怀里哄。 谢慈深黑的眼慢慢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看着周遥山、却又好像谁也没看。 他青白的手指动了动,忽的一巴掌狠狠地打在男人靠近的右脸。 猝不及防,周遥山顺着极大的惯性被打得垂下头,那双黑色的眸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对青年未散去的心疼。 周遥山没被人打过脸,或者说,打过他脸的人都死绝了。 谢慈是第一个。 可周遥山非但没生气,甚至他依旧凑上前来,低声问着谢慈:“小慈,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谢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黑眸有些涣散,好似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一般。 此时的谢慈不再是那个成熟而斯文的青年,倒像是几年前那个被逼得毫无退路的可怜孩子。 他不像是恢复了记忆,更像是简简单单地被梦魇住了。 谢慈脸色有些苍白,他死死盯着周遥山,伸手再次将对方的脸打得歪了过去。 谢慈的力气很大,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更像是一道鞭子被使尽力抽到周遥山的脸上一般。 周遥山蹙眉,他舔了舔破裂的唇口,既没有不满、也没有生气,只是放纵、甚至宽容的看着青年,低声问:“小慈记起来了?” 谢慈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打了他几巴掌。 比起机械的动作,这更像是某种压抑后某种本性的发泄。 周遥山的脸侧脸被扇的红了起来,可他依旧没有制止,他对谢慈说:“解气吗?” 谢慈的回答依旧是一个巴掌。 好半天青年的动作才停下了下来,他的指尖甚至都被打得红了。 他说:“滚。” 周遥山握住他的手,很小心的顺着浅红的地方揉了一下,他一边将意识恍惚的青年安抚性的送进被褥,一边好脾气的道:“好、我马上就滚。” 等哄的谢慈睡着后,周遥山才从房中退了出去。 男人一晚上没睡着,他坐在客厅中抽烟,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因为昨晚刚下过雨,天气还是有些潮湿。青年伸着懒腰走出门,看到满目狼狈的周遥山,慢慢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周遥山,你昨晚是跌了一跤?摔得这么狠。” 周遥山黑色的眼看着青年,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伤痕,他像是在确定什么,好半晌才扯唇轻松道:“嗯,没事。”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被人一巴掌一巴掌扇出来的。 谢慈确实有点搞不懂周遥山这人,他能确定对方在他曾经的生命中扮演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平日这样讲究的人莫名其妙被打成这样,还是很可疑的。 谢慈对周遥山时时保持着警惕心,他现在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了。 毕竟如果不是周遥山心甘情愿,谁能把对方打成这样? 第31章 第一只备胎31 从那天开始,周遥山在谢慈的眼里就变得愈发奇怪了。 对方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眼球中的白色晕着红血丝,像蛛网,能看得出来周遥山的状态并不算好,对方的精神简直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可他偏要辛苦的、沉默的忍着,向来不急不缓的男人竟难得的显出几分可怜感来。 B市的夏天格外的炎热,周遥山却穿着一身黑色长袖衫,浑身上下被衣衫包裹的严实,连颈侧的纽扣都不曾解开一颗。 此时他正站在厨房内,身上系着浅灰色的围裙,手上拿着一只汤匙,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的贤良感。 谢慈从他手中接过那碗汤,眼神扫过对方腕骨露出的一片淤青,周遥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在确定谢慈接过汤碗后,才收回手,不着痕迹的将衣袖往下拉了一些。 谢慈将汤碗放好,停顿了一下:“今天的温度快接近四十度了,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说着,目光落在男人微微熏湿的鬓角。 周遥山没回答,他坐下来,将汤碗中的葱花挑出来,给谢慈舀了一勺,方才温声道:“不热,习惯了。” 他说得太自然,以至于谢慈分辨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他也没有兴趣管太多,毕竟两人尽管住在一次,但彼此之间的界限感还是很强的。至少在谢慈这里很强。 谢慈若有所思的拿起手旁的木筷,左手的食指不注意碰到了餐桌的边沿,沉闷的刺痛感叫他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修长的指关节处有一块极浅的淤青,指甲盖大小。 谢慈皱眉,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磕到了手指。 “怎么了?”周遥山抬眸看过来,他对于谢慈的事总是格外上心,似乎只要这人在自己面前,他就不会将视线移挪开。 谢慈其实一开始是不太能受得了周遥山这样密切的关注与目光,后来竟也慢慢适应了下来。 周遥山放下手中的木筷,他起身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只活血化瘀的膏药。 谢慈看他:“不用这么麻烦,过一天就好了。” 周遥山抿唇,他挤出小部分药膏,牵住谢慈的手腕,极耐心的给那一小片淤青上药,他说:“只要是伤口就应该注意。” 两人虽说住在一起,却最多算是朋友,若是细下算来,还是周遥山上赶着来伺候谢慈的。 谢慈的态度从来都是淡淡的,说不上拒绝,但也不算欢迎。 感受着伤口处对方轻柔的按压,像是生怕惹他疼了一分,谢慈很自然的将目光投在男人身上、苍白的面上。 记忆中破碎的片段时隐时现——这段时间总是这样。 纷乱的画面中,有这人明暗不定的、居高临下的命令,也有这人漫不经心、玩笑的表情……唯独没有眼前的沉默小心、寡言温柔。 这真像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人,谢慈如此想。 青年摩挲了一下桌布,没有想太多,他的日程很多,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一些意义不大的事情。 ** 以苏家为首举办的慈善晚会邀请了不少名流,因着苏家有向中部南方市场延伸的意思,这次邀请来的有大部分都是B市那些世家企业。 006窝在谢慈的怀里,圆汪汪的眼盯着谢慈按着鼠标的手指,一眨也不眨。 谢慈的手生的匀称修长,骨肉像层白釉似的,指骨泛着浅浅的粉,是那种手控的人单看一眼就能疯狂跪舔的类型。 它忍不住就想起谢慈昨晚给它顺毛时候耐心又温柔的动作,整只统好像又开始麻起来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006艰难的挪开眼,恰巧看到谢慈发送邮件的信息。 发给B市谢家的邀请函。 006伸了伸爪子,轻轻勾住谢慈的衣角:“宿主,为什么要给谢家单独发邮件啊?” 确实,公司按理来说会给邀请在列的人都发一封邮件,根本不需要谢慈这个总裁亲自动手。 谢慈漫不经心的揉了一下怀里小家伙的耳朵,温声道:“周遥山不想让‘我’想起来,对于失忆的人来说,熟悉的人或者物更容易叫人恢复记忆。” 所以,凭借周遥山的手段,不难想象他会如何拦住谢父。 006想了想,疑惑道:“既然如此他当初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吞并谢家和薛家?” 谢慈十分有耐心道:“因为他知道‘我’割舍不下,他能通过薛家和谢家引‘我’出来。” 006磨牙:“好阴,回头我就去查查他的编号,看我举不举报他就完了。” 谢慈挑眉:“还能举报任务者?” 006煞有其事的点头道:“可以,他是反派部成员,但他的任务和我们的任务起了冲突,如果他的任务是摧毁宿主扮演的人物,那么这个世界进程到现在,他的任务绝对是失败了。” “本来他在宿主扮演的人物失忆之前提交任务,其实判定是会成功的。但是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对宿主产生了感情关联,就已经确定了任务会失败了。任务失败还继续留在小世界违反了世界复苏公司第3001条守则,他明显是老员工,一定有办法躲过惩罚。但只要被举报了,就一定躲不过了。” 换而言之,周遥山要是没法狠下心摧毁谢慈,那就只能被谢慈摧毁。 毕竟他们从始至终都是竞争关系。 谢慈抿唇笑了笑:“周遥山没有系统,我们这样会不会显得比较欺负人?” 006蹭蹭他的手指,一瞬间觉得它的宿主实在是太纯良了,赶紧道:“不会!他如果接受进入五个惩罚世界并且成功,也不会失去任务者的资格,最多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积分清空。” 谢慈漫不经心的点头,没再多说。 他一直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周遥山的手段都算是他玩剩下的了,毕竟他做任务做到这个地位,备胎部的备胎可不是清一水的卑微舔狗,也有个别是比较危险变态的。 ** 慈善晚会上谢慈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中举着一杯酒,他面上带着和善的笑,但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 谁都知道谢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豪门之中无善类,虽说谢慈对外表示他一直都只会是苏氏的执行总裁,但真正是什么个情况谁知道呢? 毕竟那位苏董事可是突然传出有精神疾病被关在苏家大宅治病呢,这天底下哪会有这样巧的事? 谢慈在众人眼中确实算是个传奇人物,从一开始的籍籍无名到如今与众名流平起平坐,简直堪称麻雀变凤凰。 他身形挺直,面上斯文又雅致,写意风流的模样引得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转不开眼神。 谢父第一眼看到谢慈的时候还有些恍然,对方实在太像他那个被绑架的儿子了,一颦一笑,连一些小动作都毫无差别。 当初谢慈失踪对谢父的打击还是有的,毕竟不管如何说谢慈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更重要的是因为谢慈的失踪而导致谢家和周家的那份重要的合同没法再继续下去了。 这也算是毁了谢父的一番心血。 如今再见到谢慈,谢父简直觉得这算是命运的眷顾,谢家在这几年内的发展一直处于一种故步自封的状态,只要谢慈回来了,周家那位怎么说都会帮谢家一把。 谢父是个谨慎细微的人,尽管心中再如何激动也强行按耐住,他从旁人的聊天中得知谢慈曾经出过车祸失忆了,不仅如此他还曾是苏家那位董事的未婚夫,如今苏氏在他掌握之中,自己还发展了几个涨势大好的公司。 前景无可限量。 谢父几乎能确定那就是他的儿子谢慈,听到别人这样说,他整个人简直都快要飘忽起来了。 仿佛谢慈下一秒就会将苏氏和公司交给他一般。 只要谢慈恢复记忆了、只要恢复记忆了…… 好在谢父还能控制自己,毕竟也是混迹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了,他并未一上前便认亲,而是在谢慈面前拐弯抹角的提及他有个儿子和谢慈长得很像,连名字都丝毫无误,只是失踪了。 暗示的意味非常浓重,谢慈单手拿着酒杯,嘴角的笑意没有分毫的变化。 他不急不缓的,语气中还带着些真切的担忧:“抱歉,您一定能找到你的儿子,他有您这样不肯放弃他的父亲,一定会很高兴。” 谢慈的暗示更加微妙一些,他在鼓励谢父向他透露真相,可另一方面他此时又是‘失忆’的状态,便显得更加无辜一些。 谁都不会怪到他的头上,要怪,也只能怪一句命运弄人。 果然,这次慈善晚会之后,谢父便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触谢慈,他时常借口看到谢慈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失踪的儿子,给谢慈发一些谢家的照片、谢慈曾经的起居室等等。 还有一堆陪伴着谢慈渡过整个童年的书籍。 谢慈任由006依偎在他的颈侧,他揉了揉006的小耳朵,像在逗弄一只真正的宠物,唇畔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笑来。 这个任务的节点就要来了。 第32章 第一只备胎32 S市的天气潮湿又闷热,雨水像蒸笼中滴下的蒸气。 谢慈察觉到自己又做了那个梦了。 黑沉的淤泥包裹着他,他动弹不得、深陷泥沼,只能任由纷杂繁复的记忆化作潮水眼睁睁的见它们淹死自己。 隐隐的雷声传到他的耳畔,谢慈伸手摸到了额头潮湿的汗水。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床尾处似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对方穿着一身黑色长袖衫,像一堵腐坏崩塌的老墙,隐没在阴暗的烂尾楼中。 谢慈只觉得心跳疯狂的加速,惊悚的窒息感几乎蒙蔽他全部的感官。 失而复得的记忆像是尖锐刺耳的怪物一般钻进他的脑仁,疯狂的逃窜在他的身体中。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痛苦,完全失去掌控、完全被控制,沉浸在昔日的崩溃情绪中。 在距离彻底失控的前一秒,谢慈感觉到有人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腕,男人安慰他的声音有些崩塌的温柔,对方的情绪明显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们一同挣扎在泥潭中,谢慈被记忆折磨,男人被谢慈折磨。 楼下汽车打过的灯光掠过窗口,明亮的光芒一瞬间浇灌在男人的身上、手臂上,被推上去的袖口处露出来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伤口淤青,像是被人用什么重物锤砸出来的,简直叫人齿寒。 这应该是极痛苦的,更遑论周遥山怀中的青年此时像只破坏力极强的小兽,对方不停的挣扎、撕咬,试图通过这样发泄的方式将痛苦全部释放出来。 周遥山苍白如鬼的面上没有丝毫的痛苦,那双黑色的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谢慈,眼眶下渗出丝丝缕缕的红意。 大雨盖住了一切,仿佛也能解释男人眼尾的隐没的水汽。 “小慈、忍一忍。” 这是谢慈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如此剧烈的回忆反应,周遥山知道这和苏秩之前给谢慈注射的药剂有关。 周遥山早在谢慈发生异常反应的第一天就去寻求各方医生的帮助了,他甚至找到了曾经帮助苏秩做实验的医生。 可是得出的结果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类的大脑太过复杂,以现在的科技根本没有办法祛除这样的副作用。 初步判断,只有让病人发泄出丢失的记忆中的痛苦,才能稍微缓解。 这个办法确实有用,也只是在初步阶段有用,如今根本只是饮鸩止渴。 周遥山已经几个星期没有睡一次好觉了,他时时刻刻关注着青年,生怕哪天没看住,谢慈会控制不住的在梦中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他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悔恨过,世间万物因果循环,这是小世界生存的根本,当初他是如何对青年的,如今都要一一还回来了。 周遥山从来都没有这种无力感,他的气力在这段时间已经被无限的消耗,谢慈是个成年的男性,剧烈的挣扎之下,周遥山很难控制对方。 他苍白的额头渗着冷汗,颤着手点开自己的任务面板,浅蓝色的机械弹窗上依旧只有一行文字。 “尊敬的反派部员工0101号您好,正在为您搜寻适合的系统进行绑定……” 周遥山手上泛着蓝色的青筋,暗色下他整个人显出一种四分五裂的崩裂感。 周遥山是反派部的老员工,实话说反派部的人确实多多少少有些反社会,真正能在反派部待得久的人与其说是适应、为了业绩,更多是为了发泄、宣泄精神上的束缚与痛苦。 他们愿意去做最丑恶的事,同样也情愿最后被报应反噬,周而复始。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手段和钻空子。 周遥山从来都不喜欢系统这种束缚自己的‘道具’,但他也曾听说过一个反派部的一个大佬曾经为在任务世界达成完美标签,捕杀过系统。 捕杀系统后系统存储的力量都会为宿主本人使用,系统商城也会全面对宿主开放,积分使用上限也会提高很多。 同样,捕杀系统在世界复苏公司是最严重的罪行,不是去一两个惩罚任务可以抵消掉的。 新人类曾经为系统这一特殊群体颁发过公民身份证,也就是说,系统这样一群特殊的机械生物属于国家公民,它们是以公民的身份被承认的存在。 捕杀系统无异于杀人,新人类的法典绝不会轻易绕过这样恶劣的行为,犯人会无限期的被关在一座孤岛监狱中,他们会不停的为新人类劳动、供给世界能量,直到消亡。 周遥山输入一系列程序后弹出一道猩红的机械弹窗。 “反派部员工0101号确定进行捕杀模式吗?” “确定。” “该程序违反了系统公约第1条、世界复苏公司第5条守则,该世界任务结束后您可能会受到新人类法院审判,执行前需要再次确定信息,反派员工0101号,您确定进行捕杀模式吗?” 周遥山垂头吻了吻神色茫然、痛苦的青年,他没有一丝犹疑道:“确定。” “已开启捕杀模式,倒计时为9、8、7……” 谢慈半阖眼,黑色的瞳孔微沉,他与006传讯道:“006,现在开始,切断你身上一切的通讯工具、与主系统的链接和与我之间的链接,确保自己真正成为一部无思维的死亡机械,三秒后进入我的大脑主核心。” 006身上微寒,它什么都没问,迅速的按照谢慈的意思切断一切,进入宿主的大脑主核心。 它只模模糊糊的记起一些事,新人类的大脑主核心就像是一个人最隐私的地方,一般来说,即便是爱人之间都不会允许对方接触到自己的大脑主核心。 所以,它现在算是宿主最亲密的人了吗? 它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梦想成真的一天,明月主动奔它而来,仰慕的人从高高的天梯上走下来,漫不经心的向它伸手。 006当即决定等这个世界结束了它一定要买好多好多有漂亮毛茸茸的身体,给宿主摸个够! 太感动了,宿主怎么能这么好!! “捕捉系统中,已搜寻本世界未发现目标,现通过空间白洞链接前往下一个世界进行捕杀行动。” 这个程序极度损害宿主本身的精气神数值,周遥山几乎支撑不住,拼着强韧的毅力才没直接栽倒下去。 谢慈彻底挣脱了周遥山的束缚,青年平日一双温润斯文的眼此时充斥着红色的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双猩红的蛇目,雷与雨愈发大,天空裂开一道闪电。 他看着床榻上挣扎着无法爬起来的男人,右手拖着一只极大的花瓶,玫瑰的刺扎破了他的指尖,细蛇般的血液流进瓶口。 “哗啦。” 巨大的瓷瓶崩裂声伴随雷声,刺激的人汗毛直立。 周遥山身边满是瓷器的碎片,他的额头上裂开一个很大的伤口,血液蜿蜒而下,看起来可怖极了。 谢慈突然笑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周遥山,整个人像一只充斥着阴影的恶鬼。 “周遥山。”他说着俯下身,骨节修长的指死死拽着男人的发,硬生生将他的头掰起来。 “怎么样,深情的游戏好么?” 周遥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那张脸白的好像下一瞬就会死去,黑色的眼直直的盯着谢慈,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他只说了一句话:“不是游戏,谢慈,我爱你。” 谢慈抬起他的下巴,他们的视线几乎纠缠在一起,谢慈面上狰狞的表情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的声音缥缈的像幽魂:“你说你爱我?” 黑眼珠转动,青年笑着说:“其实仔细算来,一个星期前我就恢复记忆了。” “我是故意的,我要你夜不能寐,要你觍着脸来我这里挨揍。” 谢慈手上的动作愈发阴森,他说:“怎么样,还能继续自我感动么?” 周遥山黑色的瞳孔微缩,他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身上,整个人虚弱的像融化在晨雾中的泥土。 他似乎想说什么,一直到最后才抖着唇,嘶哑道:“对不起。” 谢慈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柔:“周先生别这么快认输啊。” “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还记得吗?” 青年漫不经心的起身,他拖着周遥山的头发和后颈出的衣领口,将人慢慢拖到房间内的小阳台外。 外面的雨水潮湿的打在屋檐,沾着清灰,一滴滴的往下蔓延。 天光暗淡,只有阳台外的一盏小小的橘灯在幽幽泛着光。 周遥山勉力的睁眼,空洞洞的黑眸不由自主的定在那盏小灯上。 那是他和谢慈一起去选的,青年当时心情很好,问他什么样式的灯挂在阳台好看。 周遥山很少会为这些小事费脑,但当时他竟认认真真的想了许久,甚至严谨地拿出平板把谢慈这栋别墅的阳台大大小小全部简单的画了出来。 像是缜密的机器人一边确定主人喜欢什么模样的灯罩,一边进行准确测量。 最后他帮谢慈选了这盏小橘灯。 青年当时还嘲笑他,做什么都严谨的像在上班的老干部一样。 周遥山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阳台的栏杆不高,谢慈将周遥山按在阳台的白漆栏杆旁,周遥山几乎半截身子都空在半空。 别墅一共有四层,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青年黑色的眼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灰暗,他裂开一抹笑。 “周先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吧?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贱呢?我都失忆了你还来招惹,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吧?” 第33章 第一只备胎33 周遥山很少这样狼狈,在从前经历过的那些的世界中,他哪怕是死,都死得从容不迫,叫人恨的牙痒痒。 可现在,男人的冷漠从容被人狠狠踩在脚下,黑衫染着浑浊的雨水,黑色的发丝潮湿的粘在眼皮上,苍白的面皮仿佛只是一张空白的纸张,他落魄的像一只徘徊在河中的水鬼。 眼看就要从楼上坠下去,周遥山却没有分毫惊惶,他黑而空的眼中甚至含上温柔的雨色,他对面目冰凉的青年说:“如果这样能让小慈解气,那就松手吧。” 谢慈充耳不闻,他慢慢的露出一个笑,眼中四分五裂的红愈发浓稠,谢慈抓住周遥山湿冷的手,将对方沿着栏杆慢慢一寸寸的拉回来。 这是一个十分折磨人的方法,周遥山确确实实被抽空了气力,他甚至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谢慈动作。 周遥山的腰身几乎被这样的坠力半截在栏杆处,他甚至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令人齿寒。 谢慈将他丢在地面,眼神比看一滩被降解的垃圾还不如。 青年泛着浅青的唇裂开一个弧度,他冷淡的说:“算了吧,周遥山,别恶心我了。” 谢慈的脚步已经开始紊乱,很明显,他的冷静与清醒都是一种极具伪装性的外皮,真实的他几乎彻底陷入泥潭。 谢慈单手扶着小阳台的门框,修长的指关节泛着粉意,手骨上的皮肉或许是因为痛苦崩的太紧了,以至于手背上都泛出脆弱的浅蓝色青筋。 周遥山被关在小阳台外,满世界的风雨都向他倾倒而来。 可他不在乎这些,那双黑而空的眼中烙满青年的身影,他眼睁睁的看着谢慈坐在床边,像一具被吊起来的行尸走肉。 谢慈被实验药物彻底反噬了。 “提示、提示,反派部员工0101号请注意,在编号为NK1-0小行星平行空间中捕获编号为10016的男主系统,可进行强制绑定或直接绞杀转化。” 淡红色的机械窗弹了出来,三个感叹号看得人触目惊心。 周遥山屏住呼吸:“立刻绞杀。” “已收到命令,3、2、1,能量转化完毕,检测到您身体中存在一半机械大脑的存在,您可以选择继承男主系统的男主光环,系统商城已全部为您开放,您的积分上限提高为xxxxx,祝您一切顺利。” 周遥山抖着手指,毫不犹豫的将男主光环赠送给谢慈,随后他又将自己剩下可使用的积分兑换了几颗顶配的精神系药丸。 周遥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恢复气力,跌跌撞撞的起身,疼痛席卷他的周身,周遥山尝试了两次才打开了小阳台的门。 男人面色如鬼,他走到谢慈的身边后就再也支撑不住的跪了下来,不是周遥山对疼痛的忍耐不够,而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走哪怕一步。 周遥山的眼眶下方泛着不正常的红,仿佛是被烛火灼烧出来的熏红。 他的嗓音喑哑的像黑夜倒吊在树桠上的乌鸦,他说:“小慈,没事了,吃完药睡一觉就都好了。” 此时的两人完全与多年前地位对调,谢慈居高临下的坐在床榻上,周遥山跪在他的脚边动弹不得。 男人眼眶发红,更像是被捆绑住的、祈求着垂怜的可怜信徒。 周遥山试图起身、失败、再起身、再次失败,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难堪,只有疯狗一样的偏执。 最后他成功了,他将手中的药丸喂到青年的唇边,表情像在渴求着奇迹与希望的诞生。 这样浓烈的色彩出现在周遥山身上是极为古怪的,就好像阴森的素描画突然染上了油彩。 谢慈慢慢抬眸看他,药物反噬让他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他像一具逐渐石化的雕塑,好一会儿才凝神、费力的看向周遥山。 周遥山黑色的眼中好像带着星光。 可下一瞬,谢慈就将他手中的药丸打落在地,周遥山下意识想去捡,却被谢慈轻描淡写的一脚踩的粉碎。 周遥山白着脸,他不知道在哪又拿出几枚药丸,空洞的表情无师自通的带上几分称得上是可怜和祈求的表情:“小慈,我们先吃药好不好,就一粒。” 谢慈看他,眼神幽暗的像失魂一般,他说:“…周遥山,你又想做什么?” 周遥山只怕青年失控到伤害自己,他哑着嗓子说:“小慈,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说着,手上用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表情十分勉强苍白。 男人湿漉漉的发垂在眼皮上:“我是混蛋、人渣,小慈,你得好好的。” 谢慈慢慢直起身,他漂亮的足踝没有穿鞋,此时白的近乎透明的足背泛出一种脆弱的青,踩在周遥山胸膛上更显出一种别样的冷涩。 他的眼珠凝在男人自己扇出来的巴掌印上,情绪明灭不定。 周遥山对谢慈分毫没有脾气,他心甘情愿的让青年侮辱性的踩在自己的胸膛上,甚至如果谢慈喜欢,他还能多打自己几巴掌。 他几乎是半求着半哄着才让青年吃下了那颗药丸。 精神系药丸自带安眠的效果,能够最大限度的帮助人类恢复身体、压缩焚毁精神垃圾。 眼见青年终于睡过去,周遥山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丝毫没注意,自己在这几年,面对谢慈时已经完完全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周遥山突然想到从前青年对他假意的驯服,如今想来,哪里是他驯服了青年,分明是青年死死困住他,驯服了他才对。 他是输家,输的一败涂地。但他心甘情愿。 ** 谢慈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只觉得昨夜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睡得实在舒服极了。 天色晴朗,空气中带着适宜的湿度,006窝在他的怀里哼哼唧唧的贴贴抱抱。 谢慈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轻轻捏着小家伙的后颈,将对方无情的丢进柠檬头小猫窝。 他环顾四周,很轻易的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破碎的花瓶残渣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潮湿的地板被擦的透亮、床单床垫都全部换了一套,就连地面似乎都被人仔仔细细的扫了一遍。 能看得出来收拾卫生的人十分用心。 谢慈走到客厅,客厅的桌面上留着几碟刚刚做好的早餐和一碗小米粥,桌子的右侧还摆着一个小巧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漂亮的玫瑰。 只是本该和他一起吃饭的人消失了踪影。 006踏着小猫步蹭到谢慈身边:“宿主,周遥山好像已经搬走了。” 谢慈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周遥山当然会走,现在的周遥山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对方不敢刺激他、甘愿落下把柄在他手里,既然如此,谢慈自然会充分的利用起来。 备胎值达到100%、人设丰满度达到98%,现在的系统评价为SS,还免费弄到手一个男主光环。 任务顺利的叫人咂舌。 谢慈眯了眯眼,他安静愉悦的享用准备好的早餐,时而高兴了还会给006投喂一块糕点。 006虽然还没有兑换味觉系统,但它还是吃的很开心,甚至提出以后要给谢慈做早餐的豪言壮志。 谢慈顿了一下,他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唇,一边说:“一只猫来做早餐?嗯,这个想法很棒,明天开始我就来监督你?” “食谱今天我就给你打好你按着做?” 006一瞬间有种被坑的感觉,但它还是咬咬牙:“好!” 周遥山自打那天后再也没出现在谢慈面前,但碍于苏氏和周氏是亲密伙伴关系,两人偶尔还是会碰一面。 不同的是,谢慈是一副客气的、陌生的模样面对周遥山,仿佛两人确确实实不认识对方。 而周遥山却时而对着谢慈出神,男人依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却莫名叫人觉得他憔悴、瘦下来了不少。 谢慈从不会去多与他说一句话,周遥山也很识趣,像是一只家养的犬类,没有主人的命令,根本不敢多靠近一步。 谢慈依旧每日每日忙的团团转,似乎与他恢复记忆之前的日子毫无区别。 他将苏秩彻底送进了精神病院,并要求医院将二十四小时监控交给他,他不喜欢不确定因子,要确保苏秩一辈子都只能呆在精神病院。 疯子就该有疯子的归宿。 这段时日下来,谢慈倒是同薛至的关系恢复了几分,两人到底是多年好友,如今又有生意场上的联系,再加上谢慈确实想薛父薛母,便也跟着薛至回过薛家几次。 薛母真的疼爱谢慈,见到人的时候眼泪根本就绷不住,又是亲自下厨又是握着手,一刻不肯松开。 她是看着谢慈长大的,几乎将谢慈当做自己的小儿子,这失踪的三四年来没有一刻停止过寻找他。 谢慈从没有一刻这样庆幸过,他能遇到薛母这样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待他如亲生母亲的人,他在薛家住下,陪了两位长辈好几日。 但日子不可能总是平平淡淡的过,谢慈回到B市的消息简直像插着翅膀一样飞遍圈子。 谢父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中年男人特意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起来精神十足,对谢慈亲切的态度塑造出一种他是个十分爱子的形象。 谢慈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却愿意同他演下去,谢家和他之间的账他迟早会算清。 他要叫他那位父亲亲眼看着谢家的大厦是如何倾塌的。 至于周家,一步一步来。 第34章 第一只备胎34 苏氏同谢家薛家一起签了一个很大的项目,涉及文娱等一系列方面,只要做好了,谢氏更上一个台阶是完全有可能。 这段时间谢父着实过得春风满面,几乎是因为谢慈一个人的原因,谢氏的股价甚至突破年度最高,超越了一直遥遥领先的周氏集团。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所有人都在恭祝谢父,谢父从来都没有这样满意过他的这位儿子,谢慈回来后变得更加沉稳,能力手段和从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的。更重要的是对方对他可谓恭敬至极,对谢氏也没有显出多大的野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家即将彻底发展成为下一个周氏集团的时候,意外开始频频出现。 先是之前签的项目政府出现调整政策进行不下去,随后苏氏和薛家竟一起撤资,谢氏这几年本就发展艰难,这样大一个资金链断裂,足以直接让谢氏崩盘。 谢父不是傻子,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很轻易的就能看清是谁在做局故意害他跳进去。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谢慈会背叛谢家。 谢氏根本支撑不了几天,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彻底倒塌,被别家收购。 谢父如今身负巨额债款,可以说,劳累心机了一辈子,到头来竟什么都没得到。 谢氏付诸东流,儿子与他反目成仇。 谢父如同困兽一般,好几日合不上眼,他疯狂给谢慈打电话,堵在谢慈上班的路上,可他现在几乎是过街老鼠,人微言轻,没有任何人肯帮他。 所谓树倒猢狲散便是如此。 在谢家被查封抵债的时候,谢父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没想到的是,谢慈接了。 谢父这段时日被磋磨的根本没有更多的心力去质问、去愤怒,他甚至只能哑着嗓子问:“谢慈,看在我还是你父亲的份上,放过谢家吧。” 电话中青年的声音带着些散漫随性,同少年时期仍会对父爱有所期待的模样毫不相同。 谢慈说:“没想到父亲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天,我当父亲一辈子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呢。” 谢父通过电话线的声音几乎有些狰狞:“谢慈,你在嘲讽什么?不是我和你母亲将你生下来,将你养大,你以为你能有今天?你就是这么回报亲生父母的?你还是人吗?” 谢慈安静的等他说完,最后道:“我确实应该感谢你们把我生下来,给我吃食、金钱。但是父亲,我没有付出代价吗?” “你们从头到尾有将我当成一个人、你们的儿子吗?我只是你用的顺手的机器,是你培养出来的怪胎,专门为谢家付出一切的怪物。我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由喜欢任何东西的权利,凭心而问,这是正常的吗?” “从你明知周遥山是如何逼迫我,却依旧选择为了利益将我送到他手上的时候起,我们之间所谓的父子情就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了。” 谢父没有在说话,或许他还想狡辩一切都是为了谢慈好,可当对方将一切撕裂开的时候,再多的话都显得格外苍白。 谢父只在最后听到谢慈平淡的声音,像是终于疲倦了,不想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父亲,您身上的债务我会帮您还大半,断绝关系的承诺书很快就会寄给您,您自己考虑一下。” 谢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抖着手放下手机,只觉得外面风和日丽的阳光格外的刺眼,无力感彻底漫上中年男人的心脏。 他知道,他一朝跌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真是报应。 ** 谁都没想到,收购谢氏的居然是薛氏,毕竟薛氏同谢氏向来是合作关系。 不过也能理解,利益之下哪里有什么永远的朋友。 为此,薛至还被父母好一顿说,薛至只能无奈的解释谢慈的计划和曾经受过的苦难,这才被放过。 薛至如今同谢慈的关系缓和不少,起码谢慈不再排斥薛至的靠近,工作闲暇时间也能一起吃个饭聊上几句。 只是谢慈如今变化太大了,他面对薛至再不是从前那个一心一意、温柔贴心的青年,现在的他斯文有礼,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淡淡含笑的模样。 好像谁在他心中都没有区别。 薛至暗自打气,好歹阿慈还愿意让他靠近,他就还有机会。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只要对方还单身一天,他就一日一日的守着他过日子。 一辈子就这么长,薛至不想就这样错过。 B市商圈最近的氛围极为紧张,首先是谢家倒台,这位从S市刚回来的谢总背靠苏家,周家和薛家也愿意给他开路,公司业务开展的极为顺畅。 这无疑是一位劲敌,若是一般人也就打压下去了,但这位谢总手腕不一般,下手狠准,几乎是你今天给人下绊子,明儿就还回来了。 打也打不过,比也比不过,甚至人家背后还有好几个大家撑着。 谁都没想过谢慈会将手伸到周氏。 周遥山是谁,谢慈就算再修炼个几年,没点攒下来的本钱,那也别想把周氏拉下马。 但现实有时候确实比艺术要离谱的多,就像谁也不知道,谢慈真正的依靠的并不是苏氏、薛氏或是周氏,而是S市近几年崛起的MAT高新企业。 更关键的,这是属于谢慈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科技新城。 科技发展永远都是国家最重视的能力,谢慈带领团队做出更先进的手机核芯,最近更是突破传统规则,虚拟现实技术获得重大突破。 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位龙头商人的身份这样简单了,专家、科研人员的身份也纷纷套在他的光环上。 谢慈的风头一时无二,连带着薛家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如此一来,周氏便更显暗淡,更不用说,周氏早年涉及灰色地带的交易,根子就是半烂的,就是这么多年来周遥山处心积虑之下也难以彻底漂白。 谢慈跟周遥山的恩怨很少有人知道,甚至圈内的人都以为周遥山和谢慈有过一段,毕竟曾经是未婚夫妻,如今回来了指不定还要再续前缘。 但没想到的是,谢慈对人手下毫不留情,一出手就是瞄准着要把人送进去。 周氏企业涉及楼房建造,工地上出事一般都是压下去,如今全部被人翻出来,更别提还有某位经理捐款跑路的消息。 层出不穷。 有谢慈的添油加醋,网上的呼声越来越高,即便是周遥山也很难一时间压下去。 被抓进去简直是意料之中。 毕竟谢慈为了这一天早早算好了每一步,加上男主光环的作用,不顺利才奇怪。 但其实也关不了周遥山多久,毕竟这人留着后手,也抓不到什么准备的能被一棒子打死的证据,就只能是暂时性的拘留而已。 做到这一步对谢慈来说就已经够了,不是说从前的事一笔勾销,而是谢慈已经不太在乎了,人总是要向前看,周遥山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被他踩在脚下,手下败将不值得他多费什么心思去关注。 出乎意料的是,一周后的一天,谢慈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当时恰巧碰上薛至请他吃饭,薛至现在对谢慈的喜欢可谓是摸得一清二楚,虾要剥好皮,蘸些酱醋、菜里不能有葱花、茶要刚刚沏的。 谢慈刚刚接通电话,还没等对方说话,薛至便将一叠虾送到他面前,青年的声音依旧是有些张扬的,只是其中的偏爱与温柔明眼可见。 “阿慈,剥好了,你先吃,我再给你剥点。昨天那两个小屁孩来我们家,一转眼一盘虾就没了。你都没来得及吃两口,下次我肯定不会让着他们了,” 昨晚是薛家的家宴,谢慈也应薛母的邀一起参加了。 青年斯文的眉眼微扬,他语气轻松道:“薛至,你现在倒是越活越过去了。” 薛至:“没有,你还笑我,不看看我是为了谁!” 谢慈抿唇轻笑,没再说什么。 倒是薛至见状抬眼瞥了青年好几眼,生怕自己语气不当气着人。 一场对话平常而温馨,有心人听得出来这是一个有情一个无意,但是乍一听来只叫人觉得这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小情侣。 “您好?” 谢慈皱着眉,听着对面的呼吸声,有些迟疑道:“有人在听吗?” 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谢慈才听到对面的声音。 有些干涩喑哑,不难听,但透着几分细微的疲惫:“小慈。” 谢慈指尖一顿,面色淡了几分,对面的薛至似乎也知道了什么一般,坐直身体,问谢慈:“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谢慈摩挲着手机边沿,淡声道:“无关紧要的人。” 他说着,没什么耐心对电话那头的人道:“什么事?” 周遥山没说话,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又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打电话来只是想听一听对方的声音? 谢慈只会更厌恶他。 更何况,青年身旁还有另一个他曾暗恋多年的青梅竹马。 他们似乎又在一起了。 这样想着,周遥山手指攥的几乎要泛青。 嫉妒像是一柄尖锐的刀,搅浓他的心脏,叫他一刻都不得安生。 谢慈没给他多说的机会,很直接的将手机挂断。 薛至的眼有一瞬落在谢慈灰下去的屏幕上,他笑道:“无关紧要的人小慈直接拉黑就好,别弄得自己心情不好了。” 第35章 第一只备胎35 周遥山果然没多久就被放出来了。 谢慈并不意外,只是也不太在意,他太忙了,中南部高新市场等待开发,他一边盯着实验室、一边还要盯着公司运行。 有时候一天都睡不到四个小时。 薛至心疼他,时常跑去公司给人又是送饭又是送汤,不消一段时间整个公司的人差不多就都知道他的心思了。 凭心而论,薛至的长相确实算是顶尖,张扬的相貌仿佛充斥着夏日的光彩,很容易叫人想到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篮球手。 偏生他穿着西装革履,压下那股张扬的少年意气,左右手还提着桶保温杯,莫名的多了几分居家沉稳的好男人意思。 公司不少人都觉得这位薛总当真是一片真心,对薛至也是真有些好感。毕竟对方每天这么送饭送汤,早晚下班都候着,节假日礼物更是不要钱的送。 薛至不是单送谢慈一个人,他是全公司的送。 可惜就可惜在他们老板似乎对这位薛总一直都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态度,听说还公开拒绝对方好几次的求爱了。 一般人被这么拒绝早该放弃了,就这位薛总,人长的帅,性子还倔的很,不管谢慈今天怎么打击他,明天人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越挫越勇。 众人对此也只能表示佩服。 谢慈整理了一下桌边的文件,一边对身侧的助理道:“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助理是位非常犀利的女性,闻言十分迅速地调出行程表:“谢总,今晚您并没有什么行程,只有周董事的一个私人邀请。” 谢慈手中的笔微顿,他挑眉看了眼助理:“周遥山?” 助理点头:“是的。” 谢慈将笔帽盖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有些漫不经心道:“算起来我也有一阵子没休息过,周董事的私人邀约帮我应下吧。” 助理道:“好的,马上为您转达消息。” 傍晚,谢慈就径直去了那家餐厅,他大概是知道周遥山的目的的,他也可以选择彻底不理会。 但好不容易见到这人被踩进泥泞中去了,谢慈怎么能不去看他的笑话? 地点定在一家颇具古意茶坊的餐厅,环境十分雅致,门牌做成鸿雁传书、鱼传尺素的模样,古木与桃花辉映,灯火都似乎变得温雅可亲了起来。 谢慈刚走进去,便有服务生引着他去了一间包厢。 他平静的推开门,很自然的于浅色的灯光中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居家长袖、面目苍白的男人。 男人眉眼冷淡,一双眼黑如深山,本该是阴冷沉郁的,可当他打眼看向青年时,那双眼便变了。 细细品来竟然还有几分难得的温凉。 此时的周遥山仿佛经历了某种洗礼,他终于不再一丝不苟、势在必得。 如今的他更像是潮湿的海滩沙砾,被散乱的挥洒在海水中,于是他对青年的爱意便也在这无数的水流中自生自灭。 谢慈不会发现他的变化,也没这个兴趣,青年走到男人的对面坐下,似笑非笑道:“周董事,好久不见。” 其实也只有一个多月,周遥山知道谢慈是故意这样问的,青年是在讽刺他,蹲监狱的感觉如何? 周遥山捏着手中的茶杯微微使力,他垂着头,唇色苍白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主动的为对方添茶,嗓音有些哑:“好久不见,小慈。” 没有丝毫的难堪、忍耐,甚至是有些隐忍的、肆意生长的渴望浸染在其中,这样复杂的情绪叫周遥山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他敢也不敢,只能挣扎在求而不得的回忆中。 谢慈轻笑,大概是嘲笑的姿态,青年撩起眼皮,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周董事还真是能屈能伸,我们闲话就少说,你今天邀我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叙旧吧?” 周遥山沉默的看着青年,黑而空的目光像是能伸出一双苍白的、渴望的手来,最好能细细抚摸着青年的脸颊,印下一个吻才好。 他知道自己说出狂热的爱慕只会得到青年毫不留情的嘲笑,于是他违背本心的回答:“小慈一直都这么聪明。” 周遥山顿了一下,换了个称呼说:“谢总能帮帮我吗?” 空气沉默了许久,就在周遥山觉得,他的小慈或许会笑出声来嘲笑他的痴心妄想时,对方轻飘飘的说:“好啊。” 周遥山心脏一停,一瞬间不理智的想法几乎要冲破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想,万一呢?小慈也在他身上出过气了,他还不曾忘记小慈曾经是个多么容易心软的青年。 万一小慈愿意原谅他,万一他的痴心妄想有一天也可能成真呢? 就在他开始不切实际的幻想时,谢慈出声了。 青年指尖点了点杯沿,看着男人笑笑道:“周遥山,我现在能帮你,也能让你彻底失去一切,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周遥山黑色的眸一顿,细碎的光芒像是被黑水淹没一般,他看出了青年蠢蠢欲动的报复、与不怀好意。 谢慈弯眸,这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稳而急的敲了两下,敲门的声音有些突兀,在此时诡异的气氛下甚至显得有几分刺耳。 谢慈微微挑眉,扬声道:“进来。” 来人推开门,对方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卫衣,看起来青春又阳光,皮肤比之谢慈要黑上一些,一双黑润的眼在看到谢慈的一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烛火。 不是薛至又是谁? 薛至面上带着笑意,对谢慈点点头道:“我来了。”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好像才看到一旁的周遥山。他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笑容轻松的道:“小慈说是周董事邀请我们一起来的,我还有些惊讶呢。” 周遥山黑沉的眼扫过两人靠在一起的肩膀,一言不发。 谢慈只轻轻将手腕搭在桌边道:“惊讶什么,周董事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说着,青年身体微微向前倾,他有些漫不经心的道:“周董事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不舒服了?” 周遥山盯着谢慈逐渐冷却的笑意,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怎么会,还得多谢谢总给脸赴约。” 谢慈模糊的哼笑一声,他斯文的理了理领口的领带,食指敲了三下桌面,像是在数着什么。 1、2、3。 谢慈的指顿住,外边的门也被人敲了敲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服务生,他们毕恭毕敬的抬进来一块画板,随后又拿来颜色缤纷的颜料摆放整齐,最后将包厢的门再次关上。 谢慈唇侧笑意浅浅,他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约莫是僵住了的男人,斯文又温雅的道:“听说周董事的画技向来高超,而且少有人能亲眼看到,不知道周董事现在愿不愿意在我们面前露一手?” 青年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依旧只是盯着他瞧,黑洞洞的眼像是能雾化出一滩淤泥来。 谢慈便笑了,他说的轻松极了,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青年甚至用一种劝阻的、温柔的语气道:“周董事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你吗?让你给我们画像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吧?你怎么一副别人欺辱了你的模样啊?” “周董事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想必心胸也是极为宽阔的吧?” 谁也不知道周遥山现下是什么想法,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眼球布满浅红的血丝,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吃力的模样。 他说:“……确实是小事,小、谢总想怎么画?” 谢慈闻言便握住薛至的手,做出一副亲密好友的模样,他对周遥山眉眼弯弯道:“周董事不如就画下我和阿至吧,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周遥山能看到薛至眼中的受宠若惊、也能感觉到青年对他的挑衅与恶意,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慢慢、慢慢的点头,甚至是做出屈服的姿态。 男人垂下眼,死死按压住发白的指尖:“不会。” 他僵着身子走到画板面前,停顿很久,迟迟没有下笔。 谢慈则是毫不在意,也完全没有关注周遥山,反而是懒懒散散的同薛至聊着天。 他们聊了很多,大部分时候谢慈是在说一些MAT技术的新理念,其实有些枯燥,可是薛至听的极为认真,他甚至随身带着纸笔,大有谢慈说一句,他就要记一句的意思。 谢慈便笑他:“阿至,你这是在我这儿上课来的呢?” 薛至便放松表情道:“阿慈说的都有道理,未免你以后提问,我还是都记下来的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太轻松了,尤其是薛至,他比起从前更是聪明了不少。 这句话很轻易的让谢慈缓下眉眼,回想起从前两人高中的时光。 高中时候的薛至不爱学习,谢慈则与他不同,几乎算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古板,一天天的甚至要抽背薛至,不然就跟薛父薛母打报告薛至干的“好事”。 周遥山第一次觉得谢慈温柔下来的眉眼是这样刺目,甚至叫他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摆放在炙热的炉火中燃烧起来一般。 他是在嫉妒,甚至是在阴暗的诅咒,毕竟他没法让谢慈对他露出这样一个温和真心的笑脸。 第36章 第一只备胎36 周氏的倾颓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周遥山被抓住的把柄太多了,说句难听的,他还没被彻底搞垮完全是因为谢慈在不上不下的故意逗着人玩。 就像周遥山曾经那样对青年一般。 谢慈并没有明确放话针对周氏,但他的态度太过暧昧,甚至偶尔会叫人觉得对方只是漫不经心的、单纯的看周氏不顺眼。 也没有到那种必须要把对方弄死的地步。 但一个企业集团被弄成这副狼狈的模样,也没什么前途一说了。 尤其是谢慈那日叫周遥山给他和好友作画的事被传出去,想看周遥山笑话的人便更多了。 你看,当初那样高高在上的、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居高临下模样的周遥山,居然有一天能看到他被迫低着头屈服在别人的面前。 任你如何厉害、手段高超,总有人能剪断你的双翅。 当初周遥山一切的作态如今在旁人眼中都再好笑、嘲讽不过了。 B市的圈子就这么大,谢慈如今是所有人眼中最炙手可热的第一人,不少人顺着他的兴趣爱好,组了不少局。 有不少玩乐放松的局,谢慈偶尔赏脸也会去参加几次。 就譬如这次赌石的局。 其实赌石也只是圈子里小范围的玩乐局,大家押的钱都不多,重点是游戏的规则。 胜方有权利在可规定范围内支配败方的行动权。 谢慈抿了一口酒,黑色的眼弯着一泓浅淡的笑意:“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我并不是很懂看石。” 一个穿着酒红色西装外套的男人慢慢解开领口的纽扣,他就坐在谢慈身边,手臂克制的搭在沙发后,黑眸就这样看着青年,轻笑道:“没事,我们也是第一次玩,谢总肯赏脸就够了。” 谢慈笑意不减,深黑的眼扫过周围一圈后,漫声道:“行。” 说着,青年支起腰,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道:“对了,今天怎么没叫周董事?我同他关系还不错……” 谢慈说的松散,甚至真有种同对方是好友的感觉,好像之前针对别人的不是他一般。 身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闻言眸光微闪,他是个聪明人,很轻易的就听明白谢慈话里的意思。 这是又有好戏看的意思了。 于是他便笑笑道:“是我们的疏忽,不过那位周董事估计正在来的路上吧,谁不知道谢总你在哪那位就跟到哪?” 对方着实说的夸张了,语气中的轻蔑在明显不过。不过谢慈也没说话,只是笑意淡淡的继续抿了一口酒。 水色沾在唇畔,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格外惑人的颜色,可偏生青年骨子里透出一种斯文又冷淡矜贵的姿态,压得众人不敢多看。 男人也只是看了几眼便拨开了眼,他们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 谢慈就算再好看,再勾人,也不是他们能碰的人。 形状各异的石头被一个个摆了上来,谢慈将领口黑色领带扯松了几分,袖口往上推,露出半只洁白如璧的手腕,他慢条斯理的姿态带着几分别样的男性荷尔蒙魅力。 是典型的斯文败类的模样,若是再加上一柄手枪、与西装暴徒也不相上下。 一圈玩下来,不少人心思别说是不是在石头里了,一个个眼睛就顾着望谢慈那边瞄。 谢慈不管也不理,第一把他赌赢,虽然只是一块小玉石,但也是个足够的彩头。 青年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还没等他拿打火机,身边便有人殷勤的给他点火。 谢慈也没抽,只是燃在指头,表情在暗色的灯中交织出几分阴影,光亮割裂他的轮廓,青年英俊的模样中带着几分毫无表情的冷。 不一会儿,大概是第二轮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边便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来。 谢慈眯了一下眼,006窝在他的肩头,漂亮的猫瞳中一瞬间闪过数道数据的长线。 它浑身一瞬间绷紧,软乎乎的绒毛似乎一瞬间都能变得扎入,006道:“宿主,系统收到提示,有管理员降临本世界。对方的目的是为了抓捕反派部0101号违规成员。” 谢慈挑眉:“管理员现在效率这么高了?” 006舔舔爪子,眼睛有点放光:“好像是说他们的配置全都更换了最新的一代,而且工资涨了好多!” 谢慈叹气,声音温温和和:“听的我都心动了。” 006迟疑道:“但是他们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死伤率太高了。” 谢慈没说话,只是笑意深了几分。 他没跟006说的是,有时候为了活下去,每个人都能成为亡命之徒。譬如当初他走在刀尖上,身上背债无数的时候,他能一边扮演一个合格的备胎,一边顺便去兼职管理者。 谁还不是个劳模了。 包厢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正是周遥山。 穿的倒是衣冠楚楚,丝毫看不出来落魄的模样。 谢慈眼神落在周遥山身上,他想,如果他是周遥山,这会儿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跑路。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谢慈其实有些看不透周遥山,他能感觉到周遥山古怪的地方,对方在他看来不像是个完完全全的人,说是机械人好像更合适一些。 就当周遥山是个半机械人,他应当完全遵循理性行动才对,但现在对方表现出来的行为简直像是主板中毒了一般,反应不符合常理、不太正常。 可能对方有什么受虐的倾向,谢慈想。 青年这样想着,面上却露出一抹斯文的笑意,对着周遥山轻轻颔首道:“周董事要来一起玩一局吗?” 谢慈捏着手里的玉石,笑容看不出分毫的不对。 周遥山好半晌才点头,他苍冷的面容没有生气,就像是黑暗侵蚀着他的边角,如今就要将他全部吞没了。 穿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来回看了两人几眼,十分识相的将身边的位置留给周遥山。 谢慈将手中的烟按灭,对右手侧的一个黄发的青年露出礼貌的笑意道:“麻烦了,能给我倒一杯水吗?” 水壶离谢慈的中心很远,那黄发青年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答应,赶紧想拿起水壶。但一转眼,他便发现有一双苍白的手比他更快一些的拿起水壶,不急不慢地给谢慈倒了一杯水。 谢慈似笑非笑的盯着周遥山看,他说的漫不经心,但其中的语意却叫人觉出几分侮辱来:“周董事还真是热心肠。” 青年说着,手上微扬,一杯水就这样洒在周遥山那张苍白冷淡的脸上。 水珠顺着男人湿漉漉的脸颊往下延伸,周遥山额头的发丝都黏在一起,甚至有几片茶叶黏在对方脸颊一侧。 狼狈非常。 偏生谢慈此时还要笑眯眯道:“真是抱歉,手抖。” 周围鸦雀无声,谁都能看得出谢慈的态度了,他们隐晦的打量着周遥山,用那种不屑的、看着上赶着货色的眼神看着对方。 很明显的排外。 谢慈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十分擅长在软刀子这一块戳周遥山,并且乐此不彼。 周遥山深黑的眸毫无色彩,他的眼中只倒映出一个谢慈,好半晌,或许是显示过几分压抑的、痛苦的神情。 周遥山才发现,比起谢慈不爱自己,被所爱之人这样轻蔑、憎恶的态度才是最能叫人崩溃的。 但更叫人悔恨的明明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因果。 但凡他当初不是用那种轻慢、玩笑的态度对谢慈,如今也不会被谢慈如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还回来。 周遥山握紧了袖口,突兀的产生一种自己那半个机械的头颅在生锈的感觉,就像一个庞大的机械开始崩塌的前兆。 他觉得自己此时根本就不像个正常的活人,一瞬间仿佛连心跳都离他远去,他的眼睛、五官、皮肤、毛发似乎在这一瞬间就要全部化作灰烬。 好半晌,周遥山才能控制自己说:“没事。” 谢慈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对周遥山笑笑道:“周董事好不容易来,就一起来玩吧,或许这次能给你们周氏带来什么好运呢?” 言尽于此,周遥山没有拒绝的权利。 又一轮开始,先前便说过,周遥山往年混在纨绔中,什么都玩过,赌石自然也接触过一些。 这些石头只作玩乐,自然开不出什么极品玉石,但周遥山首选的一块石头便开出了一块成色极好、块头极大的中等玉石。 基本上这一轮就已经定了输赢了,众人眼中都闪过几分扫兴。 他们想看的可不是周遥山赌石的运气有多好。 就连006嚷嚷道:“宿主,不公平,他经验上都比你多!” 谢慈没说话,他甚至好心情的敲了敲几块石头,特别随意的拿起一块朴素的毫无特色的大石头,对切石的人道:“就它了。” 这下,就连那穿着红色西装的组局的人都劝道:“谢总也别放弃的这么干脆,仔细挑挑说不定能碰到更好的石头呢?” 谢慈轻飘飘的瞥了周遥山一眼,笑笑道:“不用,就它了。” 众人有些不明白谢慈的用意,但很快他们就惊讶了。 第一刀下去确实还是石头,但从第二刀开始的时候就显露出一种色泽极为纯粹的翡翠青。 等真正剥出来的时候,实在叫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这分明是一块上等的翡翠玉石! 谢慈早已算到一切,他身上有男主光环,试问男主光环在什么时候最管用? 当然是碰到反派、需要打脸的时候最管用了。 可以说,谢慈无论是选哪一块石头,最后赢的人都只会是他。 谢慈对周遥山抿唇笑了,他并非得意,而是显出几分恶劣来:“周遥山,你输了。” 谢慈这样步步逼人的作态实在像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但偏偏又斯文有礼,微薄的唇微微上翘几分,白皙的面容迎合着,漂亮的不像话。 “来,学声狗叫给我听听?” 周遥山喉头微动,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脑海中久违的传来一道机械弹窗的声音。 红色的感叹号显现在他的面前,几乎叫他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错觉。 警报的声音刺痛他的神经,周遥山深黑如渊的眼绷满猩红的、如同蜘网的血丝。 “反派0101号请注意,由于您触发了男主光环,管理员66号已定位您的位置,请您在有限时间内逃离本世界!” 第37章 第一只备胎37 周遥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将自己逼入绝境。 浅蓝的机械弹窗完完全全的变成了深红色,预警程度彻底深化,他用余下百分之八十系统的能力干扰管理员的视线,即便是这样,他也只剩下四十八小时逃亡的时间。 周遥山不是没想过立刻逃亡的,但是管理员有干扰小世界壁垒的权限,即便他手持传送阵、有立刻逃离的能力,也需要付出一定能量与时间来钻出壁垒的通道。 好在谢慈一反常态的放他走了,对方笑容浅浅,似乎发现折辱他也并不是多有意思的一件事。 谢慈慢条斯理的将衣襟的扣子都系好,只余下颈侧一片白的透彻的皮肤,耳根处还有几分潮湿的桃花色泽。 大约是醉酒的色泽,很清浅,甚至显得有些纯然。 这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斯文、无害的模样。 至少管理员66走进包厢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模样的谢慈。 谢慈此时玩的尽兴,正懒懒散散的垂头看着手机,微光雾在他的脸颊,在注意到有人看着他的时候,青年散漫的抬眸看过去。 浓密纤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谢慈轻轻弯出一个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管理员66身形修长、面容冷淡,他穿着的灰黑色衣服十分正统,甚至有些过分的保守,领口的扣子格外的多,腰间的衣料束起几分,显出劲瘦的腰身,这给人一种他整个人被困缚住的错觉。 包厢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管理员66的身上,但很快却又不在意的挪开,这就是正式管理员的权限。 他会自然的、理所应当的被所有人忽视。 所有人只会模糊的记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他的脸、他的话语、他的眼神永远不会被人记住,他只是一道霎时间存在于世界上的影子。 谢慈拍拍身上散落的烟灰,右手臂上挎着外套,对周围几人礼貌的颔首道:“你们继续玩,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众人自然不敢留他,谢慈便随着管理员66一同出了门。 006有些弄不懂状况,这位面容冷冷的管理员为什么跟自家宿主一副默契十足的模样。 就给人一种,两人好像认识许久的模样。 果然,等两人走出包厢的时候,谢慈嘴角便勾起几分,他甚至是有些熟练的道:“小六,好久不见啊。” 管理员66依旧是一副冷酷哥的模样,对方的眼中透着些深海似的墨蓝,显得有些纯粹的冰冷,或许对方有些面瘫,总之管理员66只是面无表情的回答道:“编号BT1029,请不要叫我小六,我有编号,管理员66。” 谢慈这下是真的被逗乐了,他忍耐的笑了一下,半晌道:“行,知道了,六六。你怎么这么快又来接任务了,总不能是积分又用光了?” 管理员66不理他,但好一会儿,他又道:“不是,顺手接的。” 谢慈看他:“这么巧?” 对方面无表情的看他,眼睛仿佛就能回答:就是这么巧。 管理员66是谢慈从前兼职管理员高级任务时候碰到的双人队友,对方性格古怪,刚开始简直像个哑巴,后来慢慢才好了点。 但也只是好了一点。 谢慈是真没想到这次来的管理员会是他。 不过对方确实接任务比较勤快,也不知道积分都花到哪儿去了。 管理员66似乎根本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的语气有种天然的严肃冷静感,像个冷漠无情的任务机器一般,他道:“编号BT1029,为了提高任务效率和高完成率,我们可以合作。” 谢慈自然应了下来,他的眼尾露出细微的笑意来,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 谢慈并不是个多么高尚的人,他有所有人都应有的私心,周遥山是他的对手,他就不可能会对对方软下手来。 再者,对方一步步的选择,完全在于其本身,他只是顺势而为。 最多是冷眼旁观。 谢慈完完全全的保证自己的人设崩塌程度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青年垂眼摸了摸泛凉的指尖:“你想好怎么抓他了吗?” 管理员66墨蓝的眼看了他一会儿,谢慈也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好半晌管理员66才道:“演一场戏,在最后的时间里拖住他。” 谢慈似笑非笑的看他:“不是说顺手接的?” 管理员66面不改色:“顺便了解了一下世界详情。” 谢慈轻笑了一下,倒也没在多说什么。 ** 周遥山觉得自己仿佛走在破碎的时空边缘,他能够隐约的触碰到世界的壁垒。 眼前红色的机械弹窗中有几个大写的倒数数字。 15:00 十五分钟。时间足够了。 整个世界似乎在他的眼中都变得透明了起来,周遥山走在白日的街道下,阳光似乎都无法映照在他的身上。 他像一道随时会离开世界的虚影、幻象。 周遥山看到了很多,有孩子对着母亲撒娇的笑容,有妻子靠在丈夫肩膀上幸福抿唇的模样,只是最终他的目光汇聚到一对同性的情侣身上。 那对情侣十指相扣,心意相通。 大概是刚刚从游乐园出来,皮肤稍微黑一些的青年手中握着一支甜筒,另一个白皙的青年侧过头在对方的甜筒上随意的咬了一口,大概是太冰了,对方的表情一瞬间皱起来。 皮肤黑一些的青年便下意识的帮另一个青年揉一揉脸,似乎是觉得对方的表情太可爱了,忍不住下意识的捏了一下对方脸颊。 亲昵的、温馨的爱意流淌在两人之间。 他们的眼中仿佛都能透出星点的爱意。 周遥山侧眼不再看,他的指尖捏的愈发的紧。 男人深黑的眼中翻滚着什么,转瞬似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商城的大屏幕中播放着滚动的广告,阳光似乎愈发炽烈。 恍惚间,周遥山听到了一则插播的新闻。 “上午10:39分,B市东门龙桥发生一起车祸,起因是一辆大货车失控追尾撞上一辆小轿车,据悉,小轿车上坐着的极有可能是MAT高新技术创始人谢慈,接下来我们将继续为您追踪观察……” 周遥山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苍白的脸愈发森冷,指尖冷的仿佛沼泽中浸泡许久的花瓣尸体。 怎么可能是谢慈? 为什么会是谢慈? 他抖着手,点开了电量仅为5%的手机。 铺天盖地的新闻像浑浊的潮水一般淹没他的理智。 周遥山一瞬间觉得冷极了,他很难不多想,谢慈的公司发展的太快了,不可能不树敌,不可能没有仇家。 他知道青年聪慧、透彻、能力手腕一样不缺,但对方到底还是个青年人,碰到的人心叵测还不够多。 男主光环并不能代表一切,更何况这个光环本就来历不明,万一世界意识盯上了青年,以为对方是非法入侵者怎么办? 周遥山拼命克制住一切不该有的情绪,他冷静的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报了医院的名称。 世界壁垒已经攻克至97%,只差一点,可周遥山管不了太多了。 还有五分钟。 他赶到了医院,周遥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病房的,他的喉咙干涩的生出几分铁锈气息来。 周遥山的手臂是颤抖的,额角缠着汗水,黑发搭在眼皮上,显出一种极为撕裂的崩塌感。 他将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了门。 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周遥山看到床边的一束铃兰花,很清淡雅素的颜色,是谢慈会喜欢的花,青年额头包扎着一块白色的纱布,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是他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只手被另一个人包裹住,是很珍惜的姿态。 是薛至。 薛至正在为谢慈忙前忙后的盖被子,一边安慰着青年,一边要揭开清粥的盒盖。 多么像一对历经磨难后终成眷属的情侣啊。 周遥山拼命忍住喉头的痒意,他一双眼几乎被逼红,却敢也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眼前的机械弹窗开始倒计时。 “3、2、1。” “反派部逃逸员工0101号请注意,您已被锁定在改世界,一切能量禁止使用,管理员66号将逮捕您回最高法院进行审判。” 周遥山的眼始终盯着谢慈,他深黑的眼中全然是青年的影子。 管理员66出现在他的身后,周遥山一动也不动。 男人的身影从脚部开始虚化,像是一寸寸被销毁火化的照片。 谢慈垂着眼,唇边隐隐显出几分笑意。 在周遥山的虚影只余下一双黑如淤泥一般的眼的时候,谢慈抬眸与男人对视了一眼。 青年轻轻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说:再见。 谢慈最后只看到周遥山一瞬间古怪的眼神,他笑了一下,周遥山是个聪明人,估计很快就能想通一切。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胜者为王,愿赌服输。 管理员66最后看了谢慈一眼,对方墨蓝的眼中似乎毫无情绪波动,只是淡淡的看了谢慈与薛至交叠在一起的手腕,身影缓慢的像雾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谢慈懒懒散散的转回眼,他挣开薛至的手腕,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耐,他说:“薛至,你公司的事务解决了吗?别总是来我面前晃,很烦。” 第38章 第一只备胎(完) 谢慈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几年,他将虚拟现实的技术在这个小世界拓展开,成功的将现代科技提升至一个极高的程度。 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当然也是有不少人对他的私生活感兴趣。 但据说,同这位大佬有过暧昧关系的只有两个人。 一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另一位是大学室友,据说两人曾经在一起过,只是后来精神上出了一些问题,住进南山疗养院治疗。 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疗养院,时隔多年,谢慈再次走进这家疗养院,他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五年前,当时的苏秩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发疯,砸裂所有能砸的一切,连墙壁都被对方抠出一个洞来。 从前那张干净纯然的脸布满狰狞,像是终于崩裂的外面的一层人皮,显露出阴暗的内心来。 谢慈走进106号病房的观察室,他今天穿着一身浅棕的大衣,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耳畔,显出几分水似的慢条斯理来。 谢慈的相貌没有变,时光仿佛并未从他身上抽取任何的利息,他永远都是所有人记忆中的模样。 穿着白色大褂的主治医生站在谢慈身边道:“谢先生,苏先生最近的状态好了许多,他已经慢慢能够控制情绪,辨别真实与虚假了。就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药物的控制方面已经能够松懈下来一些了。” 谢慈微笑道:“嗯,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你来决定就好。” 这样的话其实显得有些冷淡无情,甚至叫人产生一种这两人可能比之大街上碰到的陌生人还不如。 不过也确实,如果外界传的是真的,谢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才来疗养院两次。 主治医生想,即便有一天这位苏先生不幸扛不住去世了,谢先生接到了对方死亡的讯息可能也只是淡淡的回一句‘知道了’。 谢慈静静站在观察室外,苏秩此时正坐在床头,他抱住自己的双腿,整个人瘦的甚至有些畸形了。 对方不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空荡荡的病号服下能看到瘦弱的骨头,反倒是有种瘦弱可怜的感觉。 苏秩大概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头发有些乱,遮住额头。 他的眼睛十分的浑浊,好半天才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瘦弱的男人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抬头,像只被抽去反骨的野兽。 苏秩盯着谢慈看,这一年来他的胆子变得非常小,不敢同旁人对视,别人说话大声一些都会将他吓破胆。 他不敢与任何人说话,不敢在有人的地方做出任何表情。好像他本人早已死去,如今只是留下一具空壳。 但现在的他表现的有些怪异,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胆的看着谢慈,浑浊茫然的眼中难得的显出几分笑意来。 是很小心的笑容,他慢慢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拖着累赘的身体,站了起来。 他走到玻璃门的面前,可以看得出来步伐慢却有些着急。 就好像他担心在外面看他的那个男人会马上就离开。 苏秩的手指扣在玻璃门上,他凑的太近了,以至于玻璃上都染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他几乎是用一种柔软的、依恋的表情与眼神看着谢慈。 谢慈顿了一下,他的眼中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可怜,反倒像是面对一个陌生的病患一般,谢慈很淡的勾唇笑了一下。 即使现在的苏秩是个疯子,也依旧是个会为谢慈神魂颠倒的疯子。 可惜谢慈并没有久留的意思,他很快理了理风衣,同苏秩做出一个“再见”的姿势,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苏秩顿时急了,他的眼睛慢慢变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尖叫声,他想留住男人、想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哪怕是可怜他,回头看他一眼也好啊。 但是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等到那个让他好喜欢的人回头,他被人按在病床上,打进去一针镇定剂。 黑色再次覆盖住他的全世界,他的睫毛上沾着泪水,疲惫又绝望。 苏秩再次闭上眼。 ** 谢慈的任务评分是在这个世界第十六年的时候达到SSS的评分,再加上帮助管理员逮捕逃犯分到的百分之四十积分,谢慈在这个赚无可赚。 达到目的谢慈自然就打算早些离开了。 最后一次同薛至见面是年前的一周,谢慈还同薛父薛母最后吃了一顿饭。 餐桌上,薛母还问了谢慈打算什么时候安定下来打算结婚。 薛至就默默的坐在谢慈身边,甚至唇边还要带着笑,等着对方回答。 薛至不是没想过光明正大的追求谢慈,最开始那几年他甚至大张旗鼓的追求过谢慈,试图将对方身边所有的桃花全部的驱赶走。 可惜谢慈从未将眼神放在他的身上,一直有次到他真的将对方惹烦了,谢慈冷声警告他不要再骚扰他了,对方说:“薛至,你不是最明白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苦恼、厌恶,如果接下来你还这样干扰我的生活,我会考虑采取法律手段。” 这段话对薛至的打击太大了,他很是失落了几日,没敢去找谢慈,可一旦看到一些关于谢慈的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他又按捺不住自己,想看一眼对方,哪怕一眼都好。 没想到谢慈直接出国去了,去哪也没跟薛家说,徒留下薛至一天天的找,去MAT等。 几个月后,薛至终于将谢慈等回来了。 只不多对方身边还跟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对方一头浅金的发,面容让人想到无辜的猫科生物。 谢慈同对方十指相扣,薛至抖着嗓子问:“这是你爱人?” 谢慈挑眉:“是啊。” 薛至只觉得眼中有一种酸涩的感觉,但他只能忍,一边对那个男人笑着说:“你好,我是阿慈最好的朋友,我叫薛至,很高兴认识你。” 这天后,薛至将自己闷在公司好段时间,半个月后他才敢去MAT那边找谢慈。 他调整心态,告诉自己,喜欢一个人,看着对方幸福就好。 就这么看着吧,看一辈子也行。 可薛至刚将车停在地下车库便听到了谢慈同另一位商业好友的对话。 好友问:“你真恋爱了?” 谢慈的声音很是漫不经心,他笑了笑道:“怎么可能,对方就是出去玩认识的一个朋友,这不是薛至那家伙死缠烂打的烦人,干脆让他彻底放弃了。” 薛至的脑子几乎融成一团,他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死死握住掌心,忍着那种撕心一般的崩溃与痛楚。 薛至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又是用什么表情面对来家里吃饭的谢慈。 这是从这一天后,他彻底沉寂下来,一双黑亮的眼中的爱意似乎被彻底磨平,他与谢慈的身份彻彻底底的退回朋友的位置上。 两人之间就像是最普通的朋友关系,即便是这样,都是薛至拼命维持的地步。 十几年如一日。 人们的记忆总是容易被时间改写,十几年来,再也没有人记得薛至曾经多么热烈的追求过谢慈,也没有人记得谢慈曾经暗恋过薛至多长时间。 所有人在提到谢慈和薛至,口吻几乎一致的变成:“他们是一辈子的兄弟,好朋友。” 薛至永远的成为谢慈身边那个默默无闻的好友。 薛至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谢慈身边,看着对方越走越高就满足了,但他从来没想过对方有一天会彻底的离开他的生命。 谢慈是在新年的前三天走的。 薛至赶过去看的时候,甚至以为对方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谢慈面色红润,阳光还散在对方乌黑的发丝上,泛出一种浅金的美感。 他分明只是睡着了,怎么可能会死呢?薛至想不通。 薛至轻轻的、克制的拍了拍谢慈的脊背,他想,他得把他喊醒才对。 谢慈的公司事务太多了、这两天好像还请了一些明星来代言产品……还有许多许多的事呢。 怎么能说离开就这样洒脱的离开呢? 薛至在谢慈的身边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从白天到黑夜,从晨雾到黄昏,说的他自己都烦了。 谢慈还是没醒来。 薛至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个很危险的边界线,他的整个人似乎被撕裂开,他疯狂的想结束一切……想跟着谢慈一起走。 薛至是被薛父打醒的,他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薛母一直抱着他哭,安慰他,安慰着安慰着反倒是自己哭的不行。 薛至在一个星期后出席了谢慈的葬礼,这个葬礼举办的太过宏大,无数人前来吊唁。 薛至就站在一旁看着,恍惚间,他盯着谢慈的遗像,仿佛能看到对方对他弯弯唇说:“走,今天去吃小龙虾。” 人死如灯灭,所有人都在说,时间会抚慰好一切的伤痛与绝望。 可薛至不觉得,他表现得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安静。 所有人都觉得他走出来了。 谢慈将公司留给薛家,钱和房子全部都捐出去了,薛至一个人挑住大梁,竟也将公司发展的越来越好。 他越来越有谢慈曾经的影子,甚至恍惚之间会叫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就是谢慈,谢慈就是他。 仿佛在谢慈死后的十年内,薛至成功的将自己和谢慈的灵魂融合在一起。 他们永远不分开。 薛至一辈子都没结婚,无论薛父薛母如何催都没用。 一直到他自己也白发苍苍,失去往日的英俊,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小老头,在这时,突然就传出一个消息,薛至成了一个植物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薛至有个一生挚友,只是挚友不知道因为什么英年早逝。 他或许是对于好友的死耿耿于怀,如今走到人生的尽头,便再也熬不下去了。 众说纷纭中,有一个消息是这样说的。 薛至暗恋他的那位挚友暗恋了一辈子也没得到回应,所以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通过虚拟现实的技术,将自己的脑电波传输进虚拟现实游戏里的一个npc编程代码中。 那个npc是隐藏任务中的npc,只有运气好的玩家才会碰到。 据说有人真的遇到过那个隐藏npc,这个npc长相倒是英俊,就是脾性有些古怪,据说还有个老婆。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个古怪的npc颁发的任务十分稀奇,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难题,就是让玩家祝福他和他的小慈,永远恩爱,白发偕老。 仅此而已。 第39章 第二只备胎1 白色的光脑数据笼罩在浅蓝色的穿越仓上,半晌光芒才黯淡下去。 “尊敬的编号BT1029号备胎部任务者您好,欢迎您的归来,穿越仓1029号将持续为您服务。” 谢慈睁开眼,斯文好看的眉眼露出惬意的弧度,他支起身,慢慢的伸了一个懒腰。 006本来在青年的腰间躺的正舒服,这会儿直接同车轱辘似的团成一团滚了下去。 006赶紧护住自己毛茸茸的脸,以为即将就要砸到穿越仓的板板上去了,一双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拎住它的后颈。 “笨。” 谢慈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不像是训斥骂人,反倒有种宠溺落在其中。 006顿时用两只小前爪捂住自己的脸,小尾巴不停的摆动。 谢慈没再看它,他起身走到客厅,按下一个浅蓝色的总开关,整个房屋顿时变得像透明化了一般,无数细密的小清扫机械人开始自动的打扫起了房屋。 006顿时看得有些傻眼了,它知道宿主很有本事,特别会赚积分,但是豪到用这种可变材质建筑房屋的简直闻所未闻。 它顿时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脚放在哪里了,偷偷摸摸的数了一下自己那可怜巴巴的积分,006顿时沮丧的说不出来话。 压力太大了,即便这次任务它也得到不少积分分成,但它现在依然连一具最简单的机械人身体都兑换不了,简直配不上宿主和宿主这间屋子! 谢慈不知道006在想什么,他懒洋洋的去厨房做了些简单的餐食,想了想,又特意给006炸了一小碗小鱼干。 006感动的泪眼汪汪,它其实是尝不出味道的,但也不想辜负宿主的好意,没想到这次小鱼干入喉,却让它第一次感觉到酥脆可口的滋味。 006有些懵,它分明没有兑换味觉系统啊? 谢慈弹了一下它的额头,漫不经心道:“你升级了。” 006这才恍然大悟,它激动的不行,它从前做了大概得有二十个任务都没能升一级,毕竟系统升级尤其是卡在五感升级这块是最难的,因为涉及到“类人化”。 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升级了,对006来说简直像是在做梦。 这意味着,有朝一日,它可以兑换长时限的人类身体,真正以人的身份生活下去。 谢慈没打扰006畅想未来,他随意的打开随身光脑,进入世界复苏任务者论坛。 一个飘红的帖子被顶在第一。 #反派部# 谢慈点进去,主楼的意思大概是说反派部上次年度总结榜上一共就剩下四位败绩极少的老员工,这次其中一位又出事了。 问是什么事,违反任务规则,绞杀系统。 这事洗都没得洗,就是坐个三五百年牢都算是轻的。 反派总部也没敢帮人说话。 据说这两天已经在进行新人类法院审判了,那位倒是也没想着狡辩,供认不讳了。 下一周估计就要押送到无人岛去了。 谢慈关闭帖子,后续的事也没再多加关注。 他每次结束完一个任务总是会去放松一段时间,玩玩游戏,期间隐约听说无人岛曾暴动过一次,无事发生。 毕竟无人岛上关押的全都是穷凶恶极的罪犯,国家会派遣身体强化素质最高的新人类士兵去看守。 更遑论无人岛四周全部都是黑水一般的海洋,无数的变异病毒潜藏在其中,更有植入芯片的海洋怪物守在周围。 即便那些罪犯有本事逃出监狱,最终也会死在黑水海洋中。 谢慈是在两个月后才选择进入第二个任务的。 依旧是现代世界,而且一开始只是一个简单低等的F级小世界,只是后续不知道为什么空间白洞将这个世界分割开来,形成一个诡异平衡的S级双面世界。 谢慈需要扮演的是意外触碰到空间白洞链接,承受不住巨大能量而死亡的一个性情卑微敏感的小人物。 接这种任务积分能翻好几倍,但同时也意味着任务者可能会直面白洞的庞大能量压迫。 死亡的风险几乎达到百分之七十。 这个任务并不是谢慈想接,而是根据任务者的能力自动匹配的。 当然如果谢慈不愿意接手也是可以选择放弃的,但谢慈根本就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接受。 006一开始确实担心谢慈,但同时它也非常非常相信谢慈,最坏的结果就是它和宿主死一起,这样想来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 夏日的清晨十分燥热,蝉鸣声不肯停歇,很容易叫人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 青年刚起床,他穿着短袖无印花的T恤和居家的长裤,一头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侧,圆润漂亮的耳廓在发间显出几分透彻的莹白。 谢慈从手腕上取下一根纯黑色的皮筋,双手朝上,很简单的给自己扎了一个低马尾。 他真的很漂亮,面色如玉,其间又晕开几分浅淡的粉意,像揉碎的桃花与露水交融。不是那种阴柔感,而是清俊的英气与柔和交叠在一起的、水到渠成的美。 谢慈唇畔带着浅淡的笑意,有种宁静的、温柔的感觉,他先是走进厨房,随意做了一道早餐填饱肚子,随后打开冰箱,盘算着中午该做些什么菜式迎接自己即将出差回家的丈夫。 是的,谢慈已经结婚两年了,他与丈夫齐景澄是大学室友,从校服走到西装。 他如今在当地的一家大企业上班,工资稳定,很少加班,丈夫开了一家公司,如今也做得不错,发展的越来越好,最近一段时间更是忙得少有时间着家。 日子虽然比不上那些豪门贵族,但也富足无忧。 更重要的是,谢慈确定,他深爱着丈夫,丈夫也深爱着他。 青年吃着早餐,想起昨晚在视频中向来稳重的齐景澄说好想他的模样,漂亮的黑眸便如新月似的弯起几分。 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好像是上帝听到了他的祈祷,在遇上齐景澄之后,属于他的光明终于到来了。 今天是周末,谢慈休假,吃完早饭便去了超市购物。 青年买了满满一大袋子的菜,他将菜拎进厨房,细致的开始择菜,用温水泡肉,外面的阳光透过纱帘丝丝缕缕的照在他的温柔的脸庞上,叫人生出如梦似幻、浪漫至死的错觉。 谢慈做了四五道菜,时间缓慢地走到十二点,他将玻璃的锅盖盖上时,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谢慈黑色的眸微微亮了一下,一定是齐景澄回来了。 他放下饭勺,用抹布擦了擦沾上油星子的手腕,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确实是齐景澄,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英俊而沉稳,他手中夹着黑色公文包,另一边拉着黑色的行李箱,有种优雅稳重的成熟男人的感觉。 谢慈眼中带着温柔与欢喜道:“景澄,你回来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快进来吧。” 青年说着,伸手就要接过男人手中的公文包与行李箱,但他并没有成功,齐景澄往后退了一步,黑沉沉的眼看不出情绪。 对方的眉眼极为疏远,有种怪异的陌生感蔓延在其中。 谢慈手上一僵,但也并未多想,他笑道:“怎么了?是公司又有什么事了吗?” 齐景澄将行李箱放进客厅,他随手将衣领解开,这是种惯性的、放松的动作,准确来说,这是原主的惯性动作。 齐景澄垂下眼,看了眼餐桌,随后将眼神定在眼前的温柔男子身上,嗓音微低道:“没事,就是刚回来,有些不舒服。” 谢慈闻言面上便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本身温柔的眉眼多出几分褶皱,竟有种忧郁美人的味道。 他拉住齐景澄的胳膊,让人好好坐在椅子上,又是端茶又是倒水。 谢慈站在齐景澄身后,本就扎得松松垮垮的发绳落到地上,乌发披散开来他也来不及多管,他只顾着一心一意的、细致的给人按揉着太阳穴。 齐景澄开始是想拒绝的,但或许是刚刚穿到原主的身上,他很难彻底的控制这具身体对青年天然的亲近与爱意。 齐景澄轻轻握着指尖,黑色的眼中闪过几分沉思,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觉醒来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同他那位刚刚夺权成功、将他扫地出门的同父异母的兄长齐明成长得一模一样。 齐景澄早上起来看到镜子里陌生的自己,险些以为自己穿到了齐明成的身上。 齐景澄一直是个冷静稳重的人,即便是在这种古怪的情况下他能细微的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搜索,很轻易的发现这个世界的时间对不上,仔细算起来竟是五百年以前,更奇怪的是很多他原本世界里的名人或者是名言在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这更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多么天方夜谭? 更叫他吃惊的是,随着他慢慢接受这个陌生的世界,原主的记忆开始溯回,齐景澄通过原主的人生经历,想起了他曾经在大学时期无意间看到的一本与他同名同姓的小说。 小说名字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小说的背景是同性可婚,里面的主角齐景澄有个深爱的男性妻子,名字叫做谢慈。 你或许会以为这是一本老夫老妻的恋爱小说,但事实上这本小说的剧情更偏向于现实一些。 主角齐景澄为了妻子被家族驱逐出来,两人本来确实过得不错。 但是齐景澄是个有野心的天才,日复一日被人打压的平庸生活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 作者写的偏戏剧化一些,是从七年之痒开始,齐景澄与谢慈的爱情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之间被消磨的所剩无几,妻子谢慈是个沉默温柔的性子,于是齐景澄的炮火更多时候就面向谢慈。 但发完火后,齐景澄总会觉得愧疚,于是经常借口公司事务在外逃避。 在爱情岌岌可危的期间,齐景澄碰到各种或妖艳、或清纯、或白莲的配角来勾引,一开始他确实坚持住了,但后面发觉妻子的好糊弄与好欺负后,他竟不顾曾经的爱情与誓言,彻底背叛了妻子。 齐景澄其实看到这里就看不下去了,一开始也只是因为同名同姓才随意看的一本小说,没想到主角会这么人渣。 他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见到谢慈的第一面,温柔的长发束在脑后,浅黄色的围裙丝毫没有损青年的清俊温和,反倒让人觉得他纯良温柔,不忍伤害。 是啊,现在只不过是谢慈和齐景澄结婚的第二年而已,他们还是刚结婚不久的夫妻,现实还未彻底击垮他们。 谢慈此时刚刚给他按揉结束,青年的手指自然的弯起几分,对方的声音温柔的像拂过脸颊的春风:“景澄,感觉好些了吗?” 他说:“好了,谢谢。” 齐景澄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莫名有种难言的心虚感,这种心虚与灼烧感叫他喉头干涩。 确实,此时他正理所当然的披着别人丈夫的皮囊,享受着别人妻子的照料。 他当然该心虚。 第40章 第二只备胎2 一餐饭下来,谢慈觉得他的丈夫变得有些奇怪。 齐景澄这两年来与他的感情真的很好,尤其是对方近来愈发忙碌,见面的时间变短,一周前刚回家的时候搂着他都不肯撒手。 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那样稳重的丈夫私下会这样粘他。 谢慈煮饭的时候齐景澄会借口帮他,粘在他身边索要亲吻和关注。吃饭的时候要给他夹菜、亲自喂他吃。 两人闲暇时对方但凡见谢慈做家务,就会赶着来帮他,当然,帮着帮着两人便又亲亲抱抱到一起了。 他们像每一对新婚夫妻,爱意与珍重流淌在日常的每分每秒中。 谢慈是个十分敏感的人,尤其是在他将丈夫看做自己人生的全部的时候,对方但凡有一点点的改变,他都能敏锐的察觉到不对。 两人这餐饭,齐景澄表现的太冷淡的,且不说餐桌上气氛莫名的沉默冷淡,即便一向并不健谈的谢慈主动挑起话题,对方都没什么反应。 甚至谢慈会发现,只要是自己给丈夫夹的菜,对方都会避开,一口都不曾送入口中。 像是一种尴尬的避嫌、或是洁癖患者对旁人的嫌恶。 当然齐景澄并没有表现的那样明显,只是不着痕迹的将那些菜夹到一边,但这样的举动依旧叫谢慈心中一凉。 青年抿了抿唇,黑色的碎发撒开的长发有几缕落在颊侧,温厚的黑眸黯淡的垂下,他肉粉色轻轻抿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想,或许是丈夫工作上并不顺利,遇到了难以解决的事情;或许是丈夫被下属有时候的不省心气到了也不一定;又或许是丈夫觉得今天的菜式并不合胃口…… 谢慈甚至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因为他昨夜没有同意穿丈夫特意买的女仆制服同丈夫视频,还是因为他今天没有主动上前给丈夫一个亲吻? 他想得心中慌乱,指甲下意识的戳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叫他恍然回神,青年垂眸看了眼白皙掌心泛出的血丝,下意识的、心虚的看了眼齐景澄。 可惜齐景澄并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对方好像是故意不理会他,又或许是对方此时真的还在生气。 谢慈心中难免泛起委屈,他忍耐了一下,索性也不管掌心的伤了。 反正他受伤快,愈合也快,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慈在这个世界是早产儿,天生患有一种脆性皮肤的病症,他脆弱到哪怕是一张薄纸都有可能割裂他的皮肤。 也因此,谢慈从小便被人称为‘瓷娃娃’。 这并不是什么夸奖的、好听的称呼,甚至于因为这样的体质,伴随他从小到大的便是旁人的嘲笑与不理解,甚至是孤立。 因为他是‘怪物’,一碰就会流血。 这么多年来,只有齐景澄是真正心疼他的,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结婚两年,齐景澄十分清楚谢慈的性子,也知道青年稍微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有下意识掐掌心的毛病。 但这还是第一次,对方放任他这样伤害自己。 谢慈垂眼,安安静静的将碗中的白米饭吃完,强行按耐住心中失落的情绪。 他太想问一问齐景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到最后收拾餐桌的时候,谢慈也没有问出口,他总是这样,温柔、沉默敦厚,习惯性的将一切生活中的矛盾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好在谢慈收拾餐桌的时候齐景澄并未看着,也帮着一起沉默的整理,只是两人再也没有往日的默契,谢慈擦桌子的时候齐景澄不会帮他将长发挽起来,谢慈摆放茶杯的时候齐景澄也不会帮他摆好托盘。 这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眼前的男人并非故意这样做的,对方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切的默契与熟悉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谢慈敛眉,他自然想不到,眼前的丈夫确实不是他丈夫本人,他丈夫的皮囊中寄生着另一具完完全全不同的灵魂。 今天齐景澄休假,谢慈一直耐心的等着,从前他也有过同齐景澄冷战的时候,只是齐景澄向来心疼他,两人所谓的冷战从未超过半个小时。 但这次实在是超出谢慈的预估,洗完碗后,齐景澄竟直接进了书房,再也没出来一步。 谢慈就静静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睁着眼,长而柔顺的黑发别在耳后,视线落在电视中,但明显是在发呆。 好一会儿他才动了,他穿着与齐景澄同款的情侣拖鞋,习惯性的去切一盘水果,插上水果叉,站在书房的门口顿了一下,慢慢敲了敲门。 长发的男人温顺的垂眼,他的声音也温柔极了,他说:“景澄,我切了些水果给你送进来。” 谢慈推门进去,打眼便能看到齐景澄正戴着金丝边的眼镜,上衣纽扣解开一粒,手上的鼠标不停移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对方此时明显无暇顾及他,这一幕熟悉极了,是每一次丈夫忙碌时候的模样,谢慈莫名的缓下一口气,他像从前一样,用叉子叉起一块芒果喂给齐景澄。 齐景澄极为自然的配合他,对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的吃下水果,只是下一秒,齐景澄竟直接皱眉从桌边取出一片纸巾凑到唇边,将芒果吐了出来。 见谢慈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齐景澄用一种难以解决的难题看着青年,好一会儿他取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对谢慈道:“谢谢,只是最近我不太想吃芒果。” 齐景澄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眼神也离开谢慈,重新投回屏幕上。 这样疏冷的态度实在过分明显,谢慈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谢慈勉强道:“好,知道了,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 看着谢慈匆匆离开书房的背影,齐景澄皱眉停下了手头的事情,他知道谢慈是一片好意,只是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齐景澄,这个世界的齐景澄一些习惯与他全然相反。 比如他对芒果过敏,而原主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芒果。 齐景澄其实一下午都在想,他该如何告诉谢慈他并不是原来的‘齐景澄’。 但见谢慈对‘齐景澄’深爱的模样,他反而担心说出来对方会不会承受不住、想不开。 更重要的是,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坚持说出来首先会被当成神经病。 齐景澄再次揉了揉头,打算再看看情况。 ** 两人的晚饭吃的并没有午餐那样隆重,但谢慈还是精心准备了许久。 青年看似脆弱,他也确确实实被今天的丈夫打击了许多次,但当齐景澄打开书房的门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依然会带着温柔与爱意。 谢慈就是这样,作为这本小说主人公可怜的妻子,他的人生就是围绕着‘齐景澄’而转,他必须,也将永远这样如同圈养的宠物般温顺的爱着‘齐景澄’。 齐景澄第一次这样真切的感觉到,这是小说的世界。 这让齐景澄产生一种荒诞的危机感,他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正常维度世界的人,他不是纸片人。即便现实世界他如何失败、如何不如他的兄长,他也应该回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可是齐景澄根本毫无头绪,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契机而穿到这个世界来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世界。 难道是如前几年十分火的那些小说中所说,需要走完剧情才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齐景澄不知道,甚至有些心烦意乱,以至于谢慈同他说什么他都没有注意。 晚上等齐景澄洗完澡,穿上睡衣自然的进入卧室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作为谢慈的‘丈夫’,他是要和对方同床共枕的。 齐景澄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他根本无法忍受一个才认识了一天的人睡在自己的枕侧。 于是他看向床榻边的青年,或许是刚刚洗完澡,青年羊脂玉似的脸上尚留着几分浅晕,湿润的长发有些凌乱的缠在他的珠白的颈侧。对方更像是从深海潜游上来的美人鱼。 其实作为男性,留这样长的黑发是会显得有些古怪的,可如果是谢慈,非但不显得奇怪,反而会显出几分顶礼膜拜的、模糊性别的美。 至少齐景澄一瞬间确实产生了一种心跳如雷的错觉。 但很快,他能清晰的意识到,这是原主身体的心跳。 ‘齐景澄’的爱意是如此炽烈,甚至叫他连眼都无法挪移开。 谢慈此时似乎是看到他了,对方温和的嗓音在黑夜的灯光下更显出几分缓和的诗意,叫人无法拒绝:“景澄,事务都忙完了吧?可以帮我吹吹头发吗?” 齐景澄捏紧了指,好一会儿,谢慈才听到对方嗓音沙哑低沉的道:“好。” 齐景澄拿过吹风机,他离谢慈很近,于是便很轻易的能看到青年劲瘦纤细的腰肢,或许连腰窝都有。 男人的手指握住青年的黑发,轻轻撩起,吹风机的暖风便将其扬起。 恍惚之间,齐景澄几乎以为自己握住的不是青年的长发,而是对方的腰。 齐景澄抿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同那些流氓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别开眼,不再多想,但视线却自然的偏向谢慈乖巧的坐姿。 其实也不能说乖巧,只是太柔顺了,对方像只温顺的羔羊,偶尔视线的对碰,有种浅浅的怦然心动藏在其中。 这是齐景澄从未体验过的温香软玉。 夏日即便是长发也能很轻易都被吹干,就在齐景澄收起吹风机的时候,那只乖巧的、温顺的羔羊动了。 对方轻轻的转身,手臂白的近乎透光,就这样挂在他的颈侧。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轻柔似春水映桃花般的,讨好的吻。 “景澄,别不理我。” 第41章 第二只备胎3 齐景澄推开了谢慈。 毫不留情的、没有一丝一毫对妻子应有的怜惜。 甚至男人那张沉稳英俊的脸上都没有几分多余的表情,冷漠足以概括他全部的态度。 谢慈猝不及防的被丈夫推开,他那双漂亮的黑眸尚且带着几分湿润的、希冀的水汽,黑色柔顺的发垂在他的脸侧,给人一种易碎的柔美感。 沉默蔓延在这对夫妻之间,像是某种摇摇欲坠的预警。 谢慈并没有说话,他的眼形有些长,此时氤氲的水汽几乎要夺眶而出。 齐景澄居高临下的看着长发的、温顺的青年,好一会儿他将薄薄的被子铺开盖在自己身上,背朝着谢慈,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有点累,先睡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看上去他丝毫不曾为青年动容过片刻。 可事实上,齐景澄的脑海中浮现的全部都是青年的一颦一笑,他的鼻息中全然是青年澡后的温润的馨香,就连他的被褥都沾上了对方的气息。 就好像,此时他正搂着那温顺的小妻子入眠一般。 真是疯了。 齐景澄觉得这应该是原主残余的情感与记忆在作祟,他试图睡过去来逃避。 当然只是徒劳。 他的五感似乎被无限的放大,敏锐到连谢慈掀开被褥的呼吸声都能感觉到。 暖色的灯被人熄灭,黑暗袭来的一瞬间,齐景澄听到身后青年压抑的、小心的声音。 “晚安。” 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似乎让对方伤心了。 可是没办法,人总是自私的,更何况,齐景澄根本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不是自愿穿到原主身上的,也没义务去违背自己的意愿扮演别人的丈夫。 这太荒唐可笑了。 只当做黄粱一梦就好了。 不过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尤其叫他无法忍受的是,原主为什么偏偏叫着他的名字,却长着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的脸。 叫人膈应。 齐景澄正想着,忽的他好像听到耳畔传来一阵诡异的、类似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 冰冷的甚至有些刺耳,这样的声音叫齐景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 随后,他看到眼前出现一片莹白的字标。 上面有几行正楷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古怪的经文。 “1、请不要主动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 “2、扮演并彻底取代原主,你有自由改变一切的权利,但请记住,务必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你不是原主or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3、你是齐景澄。” “4、你是齐景澄。” “5、扮演并取代成功后你将在规则内获得想要的一切。” 齐景澄整个人几乎全部僵住,在这几行莹白的字标浮现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瞬间自己仿佛即将脱离身体。 他像是整个人置身于黑色的潮水中,无法动弹,任由人提线摆弄。 那五条准则简直像是烙印一般刻入他的脑海,这根本不是人的意志可以抵抗的。 齐景澄看到第二条准则慢慢的仿佛被血液浸染一般,那分明是触目惊心的、猩红的提示,寓意着某种不详与警告。 男人的额头慢慢溢出几分冷汗,他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今天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可以解释清楚的。 更糟糕的是,主动权从来都不在他的手中。 之所以出现这些规则,更像是游戏开始前对玩家的提示。 尤其是第二条规则。齐景澄慢慢转动眼球,确定了一件事。 他今天只与原主的妻子谢慈有过接触,而第二条规则颜色变红说明他已经触犯了规则。 原主是个爱妻的人设,他今天几次三番的拒绝谢慈,已经违背了人设的基准,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是他已经引起了谢慈的怀疑。 齐景澄的黑黢黢的眼定格在最后一条规则上。 “扮演并取代成功后你将在规则内获得想要的一切。” 驱动人类本性的永远都是利益,无一例外。 谁也不知道齐景澄最后做下了什么样的决定,只是在此之后,当他察觉到身后妻子细微的、颤抖的呼吸声时,他终于不再是漠视的态度,而是轻轻掀开被子,动作略有些僵硬地揽住青年宽瘦适宜的肩。 男人生疏的安慰:“阿慈,怎么了?” 几乎在他出声的一瞬间,齐景澄便看到,靠在他怀里的小妻子一双黑润的眸中露出好些委屈的神色,水雾浮动,泪痕都叫人觉得心疼。 那并不是阴柔的娇态,而是一种成熟的作为妻子、男人、伴侣的不解与委屈。 谢慈扣着齐景澄的五指,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僵硬,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云在黑幕低垂:“景澄,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即便是如此黑的夜,在这一瞬间,齐景澄也能看到青年眼中微弱的光芒,对方完全信任、依赖的的模样简直像是熠熠发光的星辰。 谢慈很认真的同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景澄,我们在一起这样久了,你可以相信我,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他说着说着,起身从床头柜中拿出三张银行卡递给齐景澄。 谢慈说:“景澄,如果是公司的事,或者是资金周转不开,我也可以帮你。虽然我的存款可能不够看,但也能帮到一些,这几张卡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你先拿去用。我们的钱不用赚的太多,我只希望你每天开开心心的,我们都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对方笑着同他说的模样简直天真的可怜。 齐景澄一瞬间手指微紧,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口似乎都干涩的有些难受。 他挪开目光,声音有些哑,大概还是有些愧疚的:“阿慈,不是公司的事,银行卡你自己留着。今天是我自己的原因,情绪不太高,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谢慈认真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丈夫没有骗自己,才将银行卡收回床头柜中。 他的钱就是齐景澄的钱,谢慈一开始赚钱也完全是为了两个人的小家而已。 谢慈最后是靠在齐景澄怀里睡着的,他的头枕在对方结实的手臂上,在快要睡过去的一瞬间,谢慈莫名的想到一个问题。 好像这是他第一次枕着丈夫的手臂睡觉的。 齐景澄从前都是手脚并用的将他完完全全裹进怀里,男人当时笑着告诉他,这样才有安全感,就好像和谢慈真真正正的彻底融为一体了。 ** 生活再次恢复到正轨上。 那一日齐景澄的冷漠与异常似乎只是一场梦。 周末一过,谢慈便也要每日上班,齐景澄近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两人几乎又恢复了那种早晚都见不到的状态。 甚至谢慈发现齐景澄一周快有一半的时间都睡在公司里。 青年不是没打过电话问,大多数时候都是助理接的,助理一直都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担心谢慈误会,还特意拍了几张照给谢慈看。 齐景澄真的很累,眼中尽是红血丝,连下颌的青黑的胡须都冒出来好些没来得及刮了。 谢慈心疼的很,助理便安慰他,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公司上市了就好了。 谢慈知道齐景澄有雄心壮志,想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他这样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舍得去阻拦齐景澄。 对于丈夫不爱惜身体的行为,他也只能多打几个电话,或者叮嘱助理去看着些,至少不能把肠胃饿出问题。 齐景澄都这样忙了,谢慈自然不会再多想什么。 但对于丈夫与他日益减少的微信聊天、语音聊天,谢慈还是失落的。 往往是他同齐景澄说句话、分享一个视频,得好半天才能收到回复,并且对方的语言还十分的公式化,语气甚至跟他的那位助理差不多。 简直让人怀疑齐景澄是不是将微信给助理,让助理来回复的信息。 就这样,慢慢的,谢慈发信息的次数便也肉眼可见的变少。 爱人之间的分享欲是很重要的,人们的感情都是需要联络维持的。这句话还是齐景澄当初告诉谢慈的。 手机弹窗震动了一下,谢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随即眼中便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 是助理发来的信息,大致意思是今天的总会议举办的十分成功,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如果没意外的话,接下来大家都会放松休息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是,今晚齐景澄会回家。 谢慈直起身来,他的情绪明显的高了不少,顺手用皮筋将长发扎起来就去了超市。 青年盘算着丈夫前段时间饮食不规律,现在正好有时间来调整。 谢慈做了许多丈夫爱吃的菜,只是里面的调味料特意加少了一些。 青年拿起筷子夹起一些尝了尝味道,他几乎可以想象的到,丈夫吃到这些菜的时候应该会皱眉,然后无奈的告诉他自己的胃病已经好了很多了,想吃点味道稍微重些的。 他想着便忍不住的弯唇,到底他还是心疼齐景澄的,还留了一盘口感和味道稍微重些的水煮肉片。 “叮咚——” 门铃声响了起来。 谢慈将菜摆好,擦了擦手走到玄关处打开门。 青年的表情温顺而柔软,肉粉色的唇抿起一个漂亮舒心的弧度。他像一朵人人采撷的花。 这是门口的男人看到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 谢慈却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凉下了脸,但他很快又看到来人身后的齐景澄,鉴于对方是丈夫的好兄弟,于是他又撑起礼貌的笑,声音温和的像是毫无芥蒂:“请进。” 来人名叫徐和韵,是齐景澄从小到大的好兄弟,而且他和齐景澄、谢慈都是大学的室友。 对方长相偏小,笑起来有一对虎牙,看起来阳光无害极了。 但只有谢慈知道,这人的脾气是多么的变幻无常、恶劣招恨。 第42章 第二只备胎4 谢慈、徐和韵和齐景澄是K大同一个专业的,三人确实是一个寝室的,但准确点来说,一开始只有谢慈和徐和韵才是室友。 齐景澄是一年后来转来的K大,恰巧被分到谢慈他们这个寝室。 当年的谢慈比现在稚嫩许多,并且当初的他更加胆小、怯懦。 学生时期的谢慈是那种典型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怂包。 任何人都能指使他,任何人都能嘲笑他。 谢慈从来都是沉默的低着头,或者抓着自己的袖口,他永远不会张口反驳,或是去拒绝别人。 他像一道沉默又暗淡的影子,被难看的缝在旁人璀璨的青春上。 谢慈到现在还会记得,齐景澄没转来之前,他是如何被众人排挤的。 最开始是徐和韵,谢慈敏锐的发现,对方似乎对他很有兴趣,总喜欢将话题引到他身上。 徐和韵相貌阳光,据说家世不错,是室友中说话最管用的人,可他并不会因为谢慈沉默透明的尴尬处境而怜悯他。 对方会露出唇边两颗尖尖的虎牙,像是故意一般的、笑着问他:“谢慈,你是女人吗?为什么留着长头发?” 寝室里其他几人闻言哈哈大笑,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议论别人,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们装作看不到谢慈忍耐的表情,也不在意谢慈沉默的抗拒,只顾着迎合旁人,仿佛嘲笑谢慈这件事能够使他们团结到一起似的。 从徐和韵开始,那些所谓的室友阴阳怪气的问话便多了起来。 “谢慈,你以后会不会怀孕啊?” “你不会其实是女人吧?” “你这么容易受伤,是不是有什么病啊?如果哪天别人不小心碰到你了,你会不会上去讹人啊?毕竟你家里情况好像也不是很好。” “你怎么一天到晚都不说话,别弄得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谢慈本身便不太会说话,他性格怯懦温顺,刚开始还会焦急的、难过的反驳几句,之后便沉默的任由他们说了。 因为他的反驳太微弱、也太无力了。 没有人会帮他。 大学第一年的生活于谢慈来说,是泥沼与噩梦。 谢慈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大学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去兼职,他不舍得买任何贵一点的东西,钱只需要留下最基本的饭钱,其他的都会存起来。 一部分留作学费,一部分捐给孤儿院。 他活的太累,同龄的人在球场挥洒汗水,他必须要忍着病痛去不停的干活,受伤了、受委屈了都不能掉一滴泪。 谢慈像一只背着很重的壳子的蜗牛,慢慢的朝前爬,即便是这样努力,依旧会有嘲讽的声音伴随在他身侧。 青年知道自己留着一头长发会显得怪异、不合群,但这或许是他从小到大做的最胆大、也是最坚持的一件事了。 原因其实有些俗套。 谢慈曾经在孤儿院有个很好的朋友,他们相识在孤儿院的香樟树下,当时谢慈手中的棒棒糖被孤儿院中的‘小霸王’给抢走了,扁扁嘴正要哭,有个穿着锈红色外套、长相可爱的男孩便跑出来挡在他身前。 对方像个雄气赳赳的士兵一般,将小霸王赶跑了,男孩将棒棒糖递给年幼的谢慈,奶声奶气的道:“小妹妹,别哭了,棒棒糖给你。” 谢慈小时候长得非常漂亮,长而卷的睫毛,白皙透粉的皮肤,即便穿的陈旧依旧不影响他像娃娃一般的精致。 当时他的睫毛上尚且挂着几滴泪,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男孩,最后小声的辩驳说自己是男生,然后接过那根棒棒糖。 对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同谢慈介绍自己,说他今年四岁了,谢慈可以称呼他为小橘子。 从这天开始,谢慈和小橘子几乎形影不离,谢慈受了委屈,小橘子会为他打回去,谢慈想吃什么,小橘子就会多留一些给他。 小橘子帮他干活,带他玩游戏,到最后,他们连床铺都是挨在一起的。谢慈当时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好的关系了。 只可惜,后来小橘子被人带走了,据说是被领养人收留了,对方哭着闹着要带谢慈走,最后还是没成功。 谢慈只记得小橘子临走的前几天,他们一起坐在孤儿院香樟树下的秋千上,脚尖点地,顺着初夏的清风晃在半空。 年幼的谢慈握着小橘子的手,握的太久、也太紧了,甚至有几分濡湿的感觉,像是时刻害怕有人将他们分开。 谢慈不太记得当时他对小橘子说了什么,但他至今依旧能记得小橘子最后认真看着他说:“阿慈,我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留着长头发吧,长头发很漂亮,以后我一定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你。” 年幼的谢慈重重的点头,声音有些难过:“好,小橘子,你别忘了,我等着你。” 其实如今想起来,与小橘子的友谊或许早在对方离开的那一年就断了,谢慈是个十分重诺的人,即便知道当时孩子的戏言不能信,却还是坚持的留了长发。 一直到后来,留着长发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或许也算是青年沉默的外衣包裹下的叛逆心。 到后来,谢慈同齐景澄结婚后才知道,丈夫一直以来都爱极了他这一头长发,说他在床上仰躺着看着他的时候,乌发散开,像水中雾气凝成的美人,美的惊人。 丈夫都不反对,谢慈又需要在乎什么旁人的眼光呢? 谢慈拿出一对明显是情侣的杯具,一份摆在自己身前,一份摆在齐景澄面前。 至于徐和韵,便用了另一个明显是客用的玻璃杯具。 亲疏分明。 徐和韵扫了一眼,面上的笑意不减,他像是打趣一般的对齐景澄道:“你看看,你们俩又在虐我这条单身狗了,这合适吗?” 齐景澄扫了眼,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他和徐和韵也接触过,对方的性格非常好,十分靠谱,和原身也确实是多年的好友了。 原身当初开公司的时候,还是徐和韵不顾家里人,硬是要帮着原身一起创业,也算是真兄弟了。 想到这里,齐景澄笑了一下,男人取下眼前的眼镜,口吻平常:“你羡慕就早点找个老婆安定下来。” 谢慈坐在齐景澄身边,他正贴心的为丈夫倒温水,面上依旧保持着浅淡的笑意,在听到齐景澄这句话的时候还赞成似的点点头。 徐和韵那双明媚的眼便落到谢慈身上,好一会儿才笑道:“那哪行,没找到合适的也不能凑合。你当谁都能找到阿慈这样贤惠贴心的老婆呢?” 齐景澄便问:“那你心里合适的人选是什么样的?” 徐和韵拿起玻璃杯,他半开玩笑的看着齐景澄道:“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找女朋友的标准么?长得好看,粘着我的,温柔贤惠,最好还有一头黑长直。” 齐景澄点头:“这确实。” 徐和韵谈过不少恋爱,基本是都是跟女性交往的,特质同他描述的差不多,不过每一任谈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月就是了。 徐和韵说完这番话,眼神便落在谢慈身上,好巧不巧与谢慈微凝的面容对上,于是他唇边的虎牙露出一颗,显得有些无辜的模样。 谢慈移开了目光,温和的面色冷淡了不少。 他捏着手中的木筷,有些用力,指节都有些泛青。 谢慈并不想多想什么,但徐和韵实在令他厌恶,尤其是那些与他一般无二的特质从对方嘴中说出,让谢慈不由自主的想起从前的一些事。 那大约是大一的下学期,谢慈的寝室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矛盾。 矛头还是指向谢慈。 起因是寝室中有一个室友十分爱表,于是他狠狠心买了一块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算是十分名贵的表,为了这块表,对方甚至还同人借了不少钱。 但古怪的是,这块表还没在手里焐热,就不见了。 那位室友急的翻箱倒柜,怎么也找不到。 他们其余三个人的关系向来好,家庭也算是富裕,寝室里一般没有其他人进来,于是他们自然而然的就怀疑到谢慈的头上。 因为谢慈申请过不上晚自习,辅导员知道他的情况,也同意了。 更何况他们跟谢慈的关系并不好,谢慈的家境又不好。 人总是这样,怀疑的心思一旦起来了,再加上旁人的添油加醋,心里几乎就将猜测的结果盖棺定论了。 谢慈根本没办法反驳,没有人给他做不在场证据,也没有监控摄像头能证明他的清白。 即便辅导员想帮他,舆论却止也止不住。 一顶偷窃的帽子盖到他的头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对谢慈的打击几乎算是毁灭性的,从前旁人还只会议论纷纷的说他性格古怪,说他不合群、留着女人一样的长发。 而现在,他们开始说他是小偷,难怪是从孤儿院里走出来的。 谢慈几乎哭肿了眼,整个寝室的气氛都怪异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柄尖锐的刀一样,刺进他的心脏。 就在这个时候,徐和韵却难得的帮谢慈说了一句话,谢慈依旧记得青年当时笑着对那个室友说:“应该不是他吧?谢慈哪有这个胆子?” “大家都是一个寝室的,也别太过分了,回头我再送你一个,事情就当过去了。” 很轻松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简单到呼吸喝水的问题一般。 那个室友一直都以徐和韵唯首是瞻,听人这么说,自然也就不再多纠缠了。 谢慈记得当时自己感动的模样,或许连眼睛都红了,看着徐和韵的眼神像在看着救世主一般。 无疑,那一刻的徐和韵简直是谢慈眼中最高光的时刻。 谢慈几乎忘记了从前这人对自己一切的冷嘲热讽,以及自己在这人面前受到的一切委屈。 他想,他一定要找一个机会好好谢谢徐和韵。 他想,原来他的生命中也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会真正的站在他这边、相信他。 这件事刚过去的第二天恰好是周末,室友们家住的近,便都回家了。 寝室里只剩下谢慈和徐和韵两人。 于是,在谢慈踌躇着想要开口向徐和韵道谢、缓和两人关系的时候,徐和韵却难得主动靠近谢慈,面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说:“谢慈,昨天我帮你了,你该怎么谢我?” 谢慈难得有些紧张,脑海中一瞬间想到的便是请对方吃饭,但没等他说出来,徐和韵便对他漫不经心的笑笑说:“不然你当我男朋友吧?” 语气太过轻佻,甚至显得过分随意。 青年唇畔的小虎牙有些可爱的露出几分,他说:“你不是一直都想融入大家吗?你跟我在一起,我帮你啊。” 谢慈一瞬间呆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张脸涨的通红,心里有羞耻与难堪,但最后,他只敢摇摇头表示拒绝。 他从来没喜欢过徐和韵,也从没想过和对方在一起。 谢慈不明白,之前一直针对他的徐和韵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用天方夜谭来形容也不为过。 好在谢慈拒绝了,徐和韵也没什么特殊的表示。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谢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愈发亲昵热情的态度了。就好像对方真的追求他一般。 每天早上谢慈去跑步,对方就会跟在他身后。跑步结束后,徐和韵会准备好水和早点递给他。 上课的位置徐和韵也会专门给他留,甚至睡前还会专门同他说一句晚安。 或许是徐和韵态度转变的太明显了,这段时间寝室内的气氛都好上不少,谢慈明显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不再像从前那么尖锐或是冷漠。 谢慈有一瞬间是受宠若惊的。 毕竟谢慈当时也不过是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他从未被人追过,也从未被人这样善待过,可以说他青涩的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拒绝。 他会感动,并且心肠开始愈发柔软。 正当他开始逐渐相信徐和韵是真的喜欢上他的时候,谢慈却听到了对方在寝室中的一段对话。 当时谢慈难得下班回来的早,走到寝室门口恰巧听到其中一个室友问徐和韵道:“你不会真喜欢上谢慈了吧?” 徐和韵是怎么回答的,他轻慢的笑了笑,阳光好听的嗓音慢慢被拉长声线:“我喜欢他?怎么可能?就是看他那副蠢样还挺有意思。” 谢慈站在门外,手就搭在门把手上,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桶凉水劈头盖脸的砸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随后,他就听到徐和韵继续道:“对了,你那个手表应该是丢在校内医务室了,上次我去正巧看见了,校医一直给你收着,你直接去拿就行。” 那室友道:“诶?我都忘了,不过你去校医务室都是两个星期之前了吧,当时没想起来说吗?我之前还怀疑谢慈来着,看来还真是冤枉他。” 徐和韵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道:“嗯,忘了。” 这哪是忘了的态度,分明是等着看好戏,故意的。 谢慈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夏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月光如干净的盐粒一般洒在树丛中。 他坐在宿舍楼下的长凳上,两条腿蜷缩在一起,用手臂轻轻环在一起。 青年一声不吭的将头埋在腿弯,任由潮湿的水珠浸透他的膝盖。 或许在徐和韵的眼里,他就是个傻子。 第43章 第二只备胎5 从那以后,说谢慈对徐和韵避如蛇蝎也不为过。 徐和韵带的早餐谢慈再也没动过,徐和韵帮他占了位置后青年会垂着头礼貌的婉拒,随后坐到另一个离的对方远远的位置,两人在寝室中除非必要的语言交流,其他时候谢慈会直接爬上床,拉上床帘,阻断一切。 甚至徐和韵送谢慈生日礼物的第二天,谢慈便要找一个由头还回去,如果东西太过昂贵,谢慈会直接拒绝。 谢慈疏远的态度太过明显,他依旧是沉默而怯懦的,却又偏偏叫人产生一种怎么也靠近不了的无力感。 就好像他用沉默与冷眼在看着你,嘲笑你一切妄想靠近的心思。 徐和韵无疑是个自尊心极强的骄傲的人,他几乎是被人捧着长大的,第一次这样耗费心思去追求一个在他眼中卑微、极容易追到手的小可怜,竟然还被人这么甩脸子。 于是在谢慈长久的、躲避的态度中,徐和韵终于坐不住了,或者换一种说法,他恼羞成怒了。 这个时候的徐和韵也还只是个年岁尚小的青年人,他分不清自己对谢慈的心思,只是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开始,他便觉得谢慈是不同的。 有多不同? 徐和韵会注意对方每天早上认真打理长发,随意用梳子梳弄几下,随后抬起白皙的手腕,用一个黑色的皮圈扎一个简单的马尾。 当时他看到青年白皙的侧脸,心中便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 一个男人怎么一举一动都这么好看,皮肤那样白,好像能在黑夜中发光似的,注视着别人的黑眸分明温和恬淡,却偏偏看着谁都像在勾引似的 他注意到谢慈从一开始一言不发的沉默到后来也会露出几分浅淡的笑容。 青年太温柔的,比之天边的月光还要温和一些,他会用那双平静温润的黑眸认真的注视别人故意搞怪的模样,旁人是被逗的开怀大笑,谢慈却依旧听的认真,只是会很轻、很淡的抿一抿唇,露出几分新月似的笑来。 徐和韵这么多年的人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甚至还偷偷追到谢慈打工的店,装作偶遇。 可以说,他对谢慈异样的关注度,连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徐和韵算是自来熟的那一挂,但对谢慈,他却始终没踏出过一步。 他躲在黑色的泥潭中,像是即将溺亡的青鸟,用那双眼窥视着室友的一举一动。 徐和韵与其他几个室友其实根本没什么共同话题,他们爱聊的游戏、球鞋,徐和韵毫无兴趣,但他依旧会加入进去。 就像青春期男生喜欢一个人一般的表现,总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多说几句话,多表现自我,以此来引起对方的兴趣。 一切的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 徐和韵某次又去了谢慈打工的那家餐厅,恰巧听到谢慈同一个店员聊天。 店员问谢慈为什么留着长发。 谢慈是怎么回答的? 对方向来温和的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莹白的耳根显出几分裸红,谢慈抿唇笑道:“等一个人来找我。” 徐和韵没能继续听下去,一股莫名的、被背叛的感觉古怪的蔓延上他的心头。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谢慈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对方那头长发就是为那个不知长什么样的心上人留的。 嫉妒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可徐和韵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与立场去表露自己的嫉恨。 他只是谢慈的室友。 即便他在接下来几日中对待谢慈的态度更加疏远了,这人却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对方甚至不会去在意。 恰巧当时因为谢慈僻静忍耐的性子,室友几个关系好些的在私下也议论过对方。 大致的意思就是谢慈好欺负、性子好拿捏,他们只需要装可怜,对方就会主动帮他们带饭带饮料,甚至还会帮他们写作业。 徐和韵不耐烦的时候也怼过这几人,但那会儿,或许是出于嫉妒心理、又或许是恼恨上头,他看着谢慈说:“谢慈,你是女人吗?为什么留着长头发?” 于是从此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是谢慈从始至终都表露出一种沉默的态度,他对他们任何的话都是无动于衷的,青年坚固的像无法攻破的城池。 这也让他们的伤害变得更加理所当然、无所忌惮。 要问徐和韵有没有后悔过,他当然后悔过。 尤其是在齐景澄转来K大处处护着谢慈后,看到青年日渐与对方亲密的身影,这种后悔的、嫉妒的心思便愈发的炽烈明显。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故事的结局几乎是无可逆转的,他的好兄弟齐景澄顺理成章的追到谢慈,而他只能充当一个背景板的角色,故作豁达的去祝福、去恭喜。 就如同现在,他只能自虐一般的看着谢慈给齐景澄夹菜,温情脉脉的嘱咐齐景澄少喝些酒,对胃不好。 徐和韵垂眸,他将一整杯酒灌下肚,但谢慈即便看到,也只是毫不在意的转眸,对方对他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徐和韵扯了扯唇,面上露出笑容,依旧是阳光的,细下看来却又好像是被蒙上一层纱影般的阳光,显得有些斑驳、难看。 徐和韵是如何想法谢慈确实不会去关注,毕竟他现在早已经是对方兄弟的妻子了,从前的事便都当做是过去了。 此时他的目光全然停在丈夫的身上,有些迟疑的顿住。 齐景澄平时口味偏重,今天大多的菜式都做得比较淡,若是往日,即便是有客人在,齐景澄也不会多吃几口。 一桌的菜,只有水煮肉片会合齐景澄的胃口。 但今日怪就怪在,齐景澄非但没有对那些口味淡的菜表示出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满意的。 而偏偏整桌菜,只有那道水煮肉片没被对方动过。 一个人常年以来的习惯会突然转变吗?谢慈不知道,这只是生活中的小事,但他却敏锐的从中觉察出几分忐忑来。 一直以来熟悉的爱人,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谢慈神思不属的收拾碗筷,他太敏感,也太过习惯追随丈夫的脚步,以至于现在对方突然表现出几分不同,他就要焦心的去重新适应,生怕对方有一日会厌倦、抛下他。 说到底谢慈本身的问题也很大,其中也有绝大一部分是源于某种消极的自卑心理。 他总是想,自己这样普通、这样毫无特色,齐景澄是怎么看上他的。 或许只是因为当初觉得他太可怜了? 齐景澄与他当初在一起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好的,甚至对方的父母中途阻挠过好几次,但齐景澄却极为坚定,甚至为了他抛弃家族企业。 这确实让谢慈极为感动,甚至长久以来,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负担。 他总是觉得,自己亏欠丈夫很多,如果不是因为他,丈夫本该有拥有更加光辉的人生。 也因此,谢慈对齐景澄的宽容甚至达到了一种绝无仅有的程度。 可以说,只要齐景澄没有主动提离婚,谢慈就绝不可能离开他。 齐景澄并不知道小妻子浮动的心绪,或者说他的心思更多的放在公司与事务上,他这样的态度很轻易的引起了徐和韵的注意。 要说齐景澄对谢慈有多喜欢,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徐和韵更清楚的人了。 两人是多年好友,徐和韵一直都知道齐景澄是个为人处世比较稳重的人,他不会口头上说什么讨妻子的欢心,但他肯做出实际的行动。 齐景澄愿意为了谢慈的一句话去改变自己的穿衣风格,愿意为了对方轻易的放弃家族企业。每年谢慈生日他都会去细心准备,齐景澄不会准备过分贵重的东西,他选择的永远是谢慈那段时间最适合、用的最舒心的东西。 可以说,徐和韵曾经听得最多的就是齐景澄说,该怎么讨老婆的欢心。 而且往日徐和韵很少会来好友和谢慈的小家,齐景澄占有欲很强,即便是他也只有寥寥两次来过这边,而且每次待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两个小时。 最多是一顿饭,对方就要赶人了。 就是这样堪称妻奴的齐景澄,如今在外人面前却绝口不提谢慈,即便是提到了,更多的也只是沉默。 徐和韵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状似平常般玩笑道:“景澄,你和阿慈最近闹矛盾了?” 齐景澄正在翻阅两人合作的文件,闻言顿了一下,随后道:“没有,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 这是个好借口,能骗的了谢慈,却骗不了徐和韵。 徐和韵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连一两句劝慰都没有。 徐和韵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甚至可以说他连道德感都极为低廉。 他清楚这几年来自己与齐景澄故意拉近关系的原因,不仅仅是齐景澄确实有投资的潜力,更重要的是他想靠近谢慈,至少用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偶尔还能同谢慈搭上话。 如今谢慈和好友闹矛盾了,说的难听点,他就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 第44章 第二只备胎6 晚霞坠入黑沉的帷幕时,谢慈正蜷腿坐在沙发上,青年白皙的侧脸被灯光轻柔的舔舐而过。 厚重的夜色似乎能够透过纱帘逃窜入室,这叫人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那青年是被暗色分割开的阴影裹挟进虚空的怀里。 谢慈此时正轻轻弯着腰,他指尖轻翻,熟练的将自己与丈夫的衣物整理叠好,置放在沙发的一侧。 对方动作间,黑而柔顺的发潮水般的漫在耳畔,偶尔有几分流淌进敞开的衣领中。 齐景澄就在此时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按着太阳穴,大约是刚刚做完工作还有些疲惫,但当酸涩的眼看到灯光下温柔的青年时,心口莫名一动。 实在是谢慈垂眼整理衣物的模样太过温馨日常,对方仿佛是个尽职尽责的温柔妻子,总将家里的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无疑会让齐景澄产生一种自己其实早已与对方在一起生活许久的错觉。 齐景澄在过去的人生中很少提及“家”这个概念,毕竟他那位父亲可不是什么慈父。 对方根本不在意所谓的亲缘关系,甚至齐景澄与齐明成一开始的对立也是因为齐父的一句,“齐家只会有一个继承人。” 家的概念在齐景澄这里是模糊的黑色丛林与荆棘遍生的决斗场。 但眼前的青年却似乎赋予了其另一层含义。 谢慈唇弯模糊的微笑与充满爱意的小动作日复一日的、耐心的告诉齐景澄,该如何正常的组成一个小家,同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这时的谢慈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他抬起那张温顺漂亮的脸,黑色的眸洇出水纹般的浅晕,在眸光触及齐景澄的时候,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爱意与柔和。 谢慈放下手中的衣物,声音让人联想到晨间的清风,尾音轻轻勾起:“景澄,忙完了?” 齐景澄垂眼,倒了一杯茶,点了点头道:“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 他抿了一口,发现茶水是温热的,便下意识看了谢慈一眼。 谢慈便说:“你胃不好,凉水少喝一些。” 齐景澄想说太麻烦了,下意识的想道谢,但最后一切的话语诸如棉花一般堵塞在喉口。 因为真正的“齐景澄”不会是这两种反应。 齐景澄无比清楚原身与谢慈的相处模式,如果要按照原主的性子,此时他不必要道谢,他该上前去揽住青年瘦削的腰身,吻一吻青年珠白的颈侧,与对方诉说一些爱人间的甜言蜜语。 齐景澄可以去模仿原主和谢慈相处的自然状态,甚至他可以违心的去哄骗青年自己深爱着对方。但他没法突破心底最后的底线,用这张与上辈子兄长相似的面容去拥抱、亲吻谢慈。 齐景澄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这段时日他与谢慈在一起共渡,或许是这个世界过分的真实生动,齐景澄无法将这个世界当做一个虚幻的小说世界,也很难将眼前的青年与小说中脸谱化的‘妻子’对上号。 谢慈是个拥有个人魅力的人,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是‘齐景澄’的深爱让谢慈变作如今这副模样。 对方看起来如笼中鸟一样无害温柔。但偏偏是这样的人,只要是相处一段时间,你便会发现,对方可以像潮水一样将你的方方面面都包裹起来。 青年如诱哄一般的让你习惯他的存在,让你沉溺其中,你分明清楚对方的企图,却因为知道对方只是裹挟着爱意的蜜糖。 只这样想,你便没法挣脱。 所以当齐景澄发现自己对谢慈愈发放松、毫无芥蒂的与对方同枕共眠,甚至下意识与对方做一些稍显的亲密的互动时,密密麻麻的沉闷与愧疚便会压倒性的将他捆束起来。 谢慈越温柔,便显得他越无耻。 谢慈穿上拖鞋,脚步踩在厚黑的地毯上并没有声音,他走到齐景澄的身边,象牙白的修长指节轻轻抵住男人的肩膀。 他说:“一下午都闷在书房,在客厅坐一会儿,我给你按按。” 谢慈专门为齐景澄学过按摩,齐景澄刚创业那会儿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落下不少小毛病。 后来两人处境好些了,谢慈便时不时给对方按按。 齐景澄脊背微僵,但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对方。 因为他眼前的半空上方,几排本该是莹白的正楷小字正浅浅的泛出几分阴森的红,像是某种监视,无端的叫人觉出几分诡谲感。 就像是天空中张开一只巨物的、猩红的眼,正在连轴不断的盯着你看。 齐景澄不知道这个判断的机制究竟是什么,但目前来看,谢慈确确实实是关键。 他有种预感,一旦这几行莹白的小字彻底转变为红色,他便会陷入一种人为力量无法抗拒的深渊中。 齐景澄其实并不想靠近谢慈,一方面他根本就不是原主,如果他没法摆脱现状,注定会让那个温柔的青年难过伤心。他不可能会对一个只认识了一个月不到的陌生人生出羁绊或是什么感情。 另一方面,齐景澄这个身体的的相貌实在过分像齐明成,偶尔他与谢慈站在一起,镜光反射之下,看到谢慈与这具身体站在一起的模样,简直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 就好像与他关系不太融洽的兄长终于与心心念念的爱人结婚了,然而变故突生,他谋夺了兄长的身体,甚至占有了兄长的妻子。 这无疑是个古怪的念头,齐景澄手指微屈,试图清空这个奇怪的想法。 谢慈按揉的力度恰好,不重不轻,齐景澄难得放松下来几分,眉心的褶皱也轻轻松缓开。 看到丈夫终于放松下来了,谢慈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两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分工明确的将家务做好后,时间已经彻底走入更深沉的黑夜。 谢慈洗完澡后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他穿着宽松的睡衣,颈侧光洁的皮肤似乎能泛出浅浅的雾气,肉粉色的唇微微抿起一个弧度。 青年温柔的面庞染着几分红墨点开的晕色,很漂亮,甚至有种任人采撷的美感。 齐景澄很少会仔细去看谢慈,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种冒犯。 谢慈其实是个比较羞涩放不开的人,从前两人的性生活都是‘齐景澄’主导,现如今的齐景澄自然是不可能会主动,更加不可能考虑这种身体上的羁绊。 所以两人这几周以来,即便是有时间睡在一张床上,竟连亲吻也没几次。 谢慈是忐忑的,不是说那方面的想法有多少,主要是习惯了从前齐景澄对他过分的热情痴迷,如今骤然冷淡难免显得怪异。 夫妻之间,有些性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 谢慈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他表现得太放不开,以致于丈夫逐渐对他失去兴趣,开始厌烦了? 谢慈并不知道答案,但为了齐景澄,他可以尝试放下自己心中的羞耻感,去主动一些。 早该这样了,毕竟齐景澄从前也时常会哄着他主动一些。 是他太端着面子了。 谢慈的想法齐景澄并不知道,他像往常一般背对着谢慈睡在床上,薄被盖在身上,两人分明在一张床上,却显得泾渭分明。 直到一双带着淡淡体温的修长手指轻轻揽住齐景澄的腰身,男人才猛地睁眼。 浅淡好闻的男性气息在他鼻息间萦绕,齐景澄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声像冬日的暖风,轻轻扫在他的耳廓旁,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感。 青年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微弱喑哑,大约是压抑着羞涩感:“景澄。”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说,低低的声音却又像是某种暗示。 齐景澄手指微僵,心跳难以自制的加速,但他没依旧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冷淡感。 他知道的,谢慈脸皮薄,只要他装作没听到、或是睡着了,对方不可能再有什么动作。 但是齐景澄没想到的是,这次谢慈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的,对方的下巴依偎在他的颈侧,温凉的指尖轻轻将他掰过来,随后是温柔的、小心的、细致的亲吻。 从他的脸侧到唇峰。 齐景澄的眼依旧闭着,好似真的睡熟了似的,但或许只有天知道,他是如何忍耐自己的呼吸声、如何咬紧牙关,又是如何紧紧捏着指节,生怕露出分毫多余,不该有的情绪。 他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人类有生理欲望是很正常的,但他作为一个深知社会伦理秩序的人类,应该清楚的明白,谢慈不是他能碰的人。 即便他齐景澄现在在所有人的眼中就是原主,但只要他自己知道真相,他就不能做出这样卑劣的事情。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喜欢谢慈。 齐景澄不喜欢谢慈。他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当他刚这样确定的时候,谢慈却轻轻扣住他的指尖,许是感觉到丈夫欲盖弥彰却克制不住的颤意,谢慈模模糊糊的笑了一声。 长发纠缠在齐景澄的胳膊上,黑白交错间,像是一幅美入骨髓的写生画。 “景澄,我知道你没睡。” 一个温热的吻再次落在齐景澄的唇上,这次不再是干燥而温柔的,反而带了些爱意与力度。 齐景澄终于控制不住的睁开眼,他正对上谢慈黑白分明的眼眸,对方眼尾带着些浅晕,像柔嫩的桃花,谢慈弯唇说:“今晚做吧。” 齐景澄猛地将对方推开,整个人半坐起身,他下意识的擦拭着嘴唇,指尖有些颤抖,像是被妖精蛊惑的终于坐不住的僧人。 他说:“抱歉,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今晚我去睡书房吧。” 第45章 第二只备胎7 齐景澄从未想过他那样一言也不解释的做法有多么伤人心。 当然这也让谢慈含泪狠赚一笔备胎值。 006的机械音当即半卡顿的道:“当前世界进度获取完毕,宿主备胎人设评分目前提高为C+……” 006的声音简直像是年久失修的初代机器人,不仅卡顿,甚至还能拖出一段很长的电音,显得古怪又刺耳。 谢慈眉头微蹙道:“你的能量还没有恢复?” 006原地卡巴了好一会儿才道:“宿主,这个世界的白洞磁场太强了……我的能量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修复。” 006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和谢慈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碰上了一场白洞风暴,谢慈扮演的这个人物本身的磁场十分强,对白洞能量有极强的吸引力,原主碰上空间白洞链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必然。 谢慈进入这具身体后后,自然也继承了原身的磁场吸引力。 但刚来这个世界就碰到千年难遇的白洞风暴也是谢慈未曾设想的道路,如果不是006当机立断耗尽全部力量开启能量罩,谢慈开局就该直接被遣送回总部了。 即便谢慈当时有反应的机会用积分来抵抗,那他这两年辛辛苦苦赚的钱也该全都搭进去了。 谢慈清楚自己,他待在备胎部干了这么多年,就差堪破红尘了,人生在世,谈什么恋爱当什么舔狗,爱人不如先爱自己。 谢慈没什么朋友,他是利己主义,厌烦与旁人有太多的羁绊,从前跟过他的系统大多也只是嘴上说说的同事关系,现实就是,很少真会有什么人无怨无悔的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太多。 在现实的对比下便越显得006不一样。 当时的情况,006但凡有一瞬间支撑不住能量罩,或是犹豫之下没有释放全部的能力,谢慈都有可能直接被遣送回去。 好在他们彼此都极有默契。 谢慈毫不犹豫的用积分为006续能量,为系统恢复能量需要耗费很大一笔积分,谢慈眼都不眨的支付了。 刚开始006连维持实体的能力都恢复不了,如今已经能说上话,确实已经恢复许多了。 但还是不够,甚至因为被这个世界白洞的能量攻击过,006似乎被这股能量盯上了,一旦006的活动轨迹过大,白洞能量就会再次凝聚试图攻击。 这种情况一时半会儿无法缓解,谢慈只能让006待在他的大脑核心沉眠一段时间,除了报备必须的任务进度,一人一统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谢慈没再同006多说什么,他点开系统商城,再次给006买了一支S级的恢复药剂。 他是个现实的人,知道006可能会因此更加死心塌地,其实这样也好,有利可图的长期关系建筑起来只会更加坚固。 谢慈并没有发现,在面对006的事上,他已经从开始的漠视转而思考与对方建立更长期的关系了。 谢慈眼神落在前段时间买了一小罐麻辣小鱼干,最后还是可惜的转开了。 这是最近新上市的小鱼干,006前一阵在家还闹着要吃麻辣味的。 算了,先屯着,谢慈想。 ** 齐景澄盯着电脑上的数字,锋锐的眉头轻轻皱起。 他又想到那天晚上长发的青年最后黯淡的眼神,灰蒙蒙的,像是梅雨季节被打碎的枝桠。 齐景澄捏了捏鼻梁,他试图过转移注意,但尤其是这两日,无论怎么样,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谢慈的身影。 有对方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身上围着碎花围裙做菜的模样;有青年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的模样;也有对方靠在他肩头,轻笑着与他讨论文章诗集的模样。 “嗡——”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齐景澄下意识的拿起手机解锁,扫了一眼,不是谢慈发来的信息,只是一条广告罢了。 他的眼中带着不自觉的烦躁感。 谢慈已经两天没有给他发过信息了。 齐景澄手指微动,手机页面上顿时出现他与谢慈的对话框。 原主给青年的备注是很简单的两个字‘老婆’。 很甜蜜,甚至有点刺眼。 齐景澄不由自主的想,谢慈从前是不是也这般对待原主,甚至会更亲密一些,他们会做更多的、亲密的夫妻之事。 确实,谢慈现在不也只是将他当做原主一样么?对方一旦知道他不是原主,根本不可能会继续这样贴心温柔。 他只是一个卑劣的、被迫无奈的小偷而已。 哪有这种道理,抢占了别人的身体,还要求主人家爱上自己? 齐景澄确实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但人总有软弱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谢慈身上的温柔实在过分的吸引他。 人缺什么,就会被什么吸引。 他扮演着原主,同时似乎也在被原主同化。 齐景澄注视着手机中简介的聊天界面,往上滑,谢慈给他发了很多信息。每一天。 “景澄,你看这只猫?之前你不是说想养猫吗?不然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看看买一只回来吧?你是爸爸,名字你来取。” “景澄,今天我做菜的时候又不小心碰到手指了,不过没有流很多血,我简单包扎一下就好了。” “景澄,你最近一直都很忙吗?” “景澄,我有点想你了。” 发的信息越来越短,青年的语气也越来越小心翼翼,最后甚至连视频也不给他发了。 因为怕他看着烦。 怎么会呢?谢慈根本就不知道,齐景澄的私人手机前一段时间基本是放在助理那边。 他还依稀记得助理为难的问过他,需不需要回信息,齐景澄是怎么回答的? 他不在意的说,不用,你帮我回吧。 其实齐景澄的反应是正常的,他本身就对感情嗤之以鼻,在他眼中只有金钱关系才是永恒持久的,谢慈只是他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陌生人而已。 他凭什么要去专门抽出时间来回复? 但人总是时时刻刻变化的,譬如他当时是一个想法,现在却又是另一个想法。 甚至齐景澄会想,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毕竟他占了别人丈夫的身份,这样欺负别人的合法伴侣,好像也没有光明磊落到哪里去。 齐景澄揉了揉太阳穴,他低头批了许多文件,原主的身体本身就有些小毛病,此时颈椎便有些微弱的酸疼感,并不严重,但是在这会儿却显得格外烦人。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谢慈垂头给他按摩的模样,对方细碎的长发滑落下几分,有种温顺贤惠的体贴感。 谢慈永远知道他什么时候累了、烦了,也从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多余的话来烦他。 对方太了解原主了,以至于他一个细微的表情谢慈都能从其中接收到讯息。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齐景澄眉头舒展:“进来。” 办公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露出一张帅气阳光的面容来。 对方的黑发有些自然卷,眼睛黑亮有神,笑起来唇边隐隐露出几分虎牙,显得可爱又青春。 是好友徐和韵,齐景澄不自觉的缓下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齐景澄道。 徐和韵笑笑道:“今天是李子的生日,他们联系你又不回,我刚巧路过,顺便就来看看你,你去不去?” 齐景澄知道他说的是谁,原主脱离齐家之前也是个有钱有势的太子爷,圈子里有些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李钟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几人关系好,谁的生日都不曾缺席过。 按照原身的性子,李钟生日到了,自然不会缺席。 齐景澄道:“去,当然去。” 徐和韵挑眉道:“去也行,但是这次是单身局,兄弟们都没带伴,你也就别带你那宝贝媳妇了。” 青年说着,露出一个‘你懂的’笑来。 齐景澄笑道:“行,知道了” 徐和韵道:“晚上九点,xxx酒吧,616包厢,别迟了。” 齐景澄点头道:“记住了。” ** 晚上齐景澄果真没带谢慈来,也不算崩人设,毕竟原主是个醋性极大的醋坛,谢慈长相出众,身上的气质又温柔贤良,说是那种好欺负容易骗走的小白兔都不为过。 ‘齐景澄’曾带谢慈去一个清吧参加大学同学的聚会,来搭讪谢慈的人简直像春日冒出的笋一般,一茬一茬的,赶都赶不走。 光是要请谢慈喝酒的男人女人就有数十个。 ‘齐景澄’当时醋的不行,恨不得把老婆狠狠裹进怀里,谁都不准看一眼才好。 包厢中五颜六色的灯光有点扎眼,齐景澄到的时候其他几人都到了,尤其是李钟,在看到齐景澄的一瞬间,下意识就向人后面看了两眼道:“嫂子没来吧?今天可是兄弟们的单身局,有漂亮弟弟妹妹来的!” 齐景澄摇头:“没带阿慈来,不过你们也别玩的过分了。” 李钟笑道:“就是认识的一些弟弟妹妹,我们又不搞别人玩的那一套,大家就纯当是一场相亲来的。” 齐景澄这才点点头。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衫,运动裤,胳膊的肌理分明,短发有几分散在额头,莫名显出一种男性性感的魅力来。 周围几个长相俊秀的青年眼神不自觉的就往齐景澄身上飘,眸中的意思在明显不过。 徐和韵见状笑道:“你这家伙来了,哪还有我们的份,马上所有人魂都要被你勾了。” 齐景澄闻言眉头微皱,他到底现在的身份还是有夫之夫。 男人几步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随意散漫的点燃一根烟,他只和好友几个聊天,旁人搭讪眼皮子连抬都没抬。 但即便齐景澄这样避嫌,这样昏暗的包厢到底还是会发生一些意外。 就比如现在,一个穿着白色短衬衫、眼眸干净的青年‘不小心’摔在齐景澄的身上,一双白玉似的手下意识的勾住男人的颈侧,黑眸相对,于是暧昧丛生。 徐和韵手里捏着酒杯,唇畔的笑意丝毫未变。 他另一只手举起手机,随意的按了一下,虎牙露出几分,莫名的显出几分锋锐的攻击感,再不似之前那般的纯良。 第46章 第二只备胎8 白炽灯燃在空泛的室内,屋外黑色的夜交杂着流水似的月光,无声无息的融入灯光中。 电视的光影交错在沙发上半躺着的青年光洁的面容上,对方黑色的长发如瀑一般的半散在抱枕旁,青年的眼形稍长,此时浅浅的闭着,像秋日枝头颤颤巍巍降落的枝叶。 综艺节目中欢乐的笑声此时显得格外嘈杂,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唤醒沉睡的青年。 直到手机轻轻的震动了一下,谢慈才猛地睁开眼。 他黑色的眼中尚且带着浅淡的雾气,有种纯透茫然的温顺感。 他像一只什么也不知道的、笼中的羔羊。 谢慈半坐起身,薄薄的毯子从肩头滑落,他顾不上肩头顺着被毯一同掉落下去的睡衣,手指按在手机上解锁。 不是齐景澄发来的信息。 谢慈雾蒙蒙的眼中泛着灰意的失望,他的脸有些苍白,像是疲惫极了的模样,眉心稍稍皱起,有种难安的灼心感。 发信息来的是一条陌生的信息,备注只是一串从未见过的号码。 谢慈犹豫了一下,点进去看,对方只发过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孤零零的驻在空白的信息对话栏中。 谢慈却在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怔住了,照片十分昏暗,彩色的灯光显得场面十分沉闷焦躁,即便是这样,谢慈依旧能清楚相片中男人英俊的侧脸。 太熟悉了,他曾柔情万千的亲吻过那双明亮深邃的黑眸,曾轻柔的为男人微宽的额角拭去汗水,也曾揽着对方的颈脖亲吻过那张薄厚适宜的唇。 他们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是领过一张红色的结婚证、日日夜夜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夫妻。 可现在,对方宽厚的掌心却箍住另一个比他更鲜嫩、更年轻的青年身上。 谢慈曾想过齐景澄喜欢自己的原因,他承认自己自卑、患得患失,谢慈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优点,他太普通了,只有那张脸还算能看。 但时间总会让人失去容貌上的自信,总会有更好看的人替代他。 当他不再年轻,他就无法再去自信自己的丈夫不会离开自己。 谢慈设想过许多,譬如逐渐平淡无趣的婚姻、譬如时间让他们不再相爱、譬如丈夫爱上了别人,他该怎么办? 齐景澄是扎根在他血肉中的人,他将对方看做自己唯一的光,他没办法松手。 谢慈深深恐惧并逃避那些可能性,他不知道如果这些设想全部成真,他究竟会怎么办。 一直到今天,他终于避无可避。 谢慈怔怔的看着照片中揽在一起的两人,多么般配。丈夫依旧那么英俊好看,比起当年在大学中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丈夫怀中的青年青涩有余,长相却有种纯美感,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无辜又清纯,总叫他觉出几分熟悉感。 没等谢慈多想,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不觉得你丈夫怀里抱着的小情人很眼熟吗?” 谢慈抿唇,指尖微颤,发送过去一条讯息:“你是谁?” 几乎是同时,对面又弹出来一条信息。 “像不像以前的你?” 谢慈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中的手机都险些滑落下去。 对方的信息像是咒语一般,操控着谢慈点开那张图片。 放大,再放大。 谢慈怔然抬眼,玻璃茶几上恰好置放了一面小镜子,镜中的五官让谢慈觉得陌生又眼熟。 那个青年真的与他十分神似,尤其是眉眼处的温柔与腼腆,几乎与从前的他如出一辙。 如果对方留有一头长发,恐怕便是多年的亲密好友都会将他们两人弄混。 谢慈一瞬间有种说不上来的崩溃感,所以丈夫只是喜欢从前他的皮囊?或者说,对方只是喜欢他这个类型的人而已。 喜欢到随便是谁都可以。 谢慈手指慢慢攥紧,黑白分明的眼中浮现几分红色的血丝,苍白的唇被他咬的泛出几分血迹。 他的脸太白了,长发凌乱的搭在脸侧,黑色的电视屏幕上浮现出他的身影简直与幽魂并无二致。 一瞬间,一直蒙在平静生活下的黑雾终于彻底全盘溢出。 像是经年的大梦终醒一般。 谢慈半弓着腰,只觉得今年深夜的夏日冷的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牙齿不自觉的打战,青年死死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他像只即将被绞干的虾,可怜的蜷缩在一起。 似乎是嫌这样的打击还不够,陌生的号码再次发来信息。 “听说你一碰就受伤,那你老公跟你平时怎么做?你能满足他吗?” “你猜猜,这是他第几次出轨?” 黑色的文字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尖一般扎进他的胸口,谢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家孤儿院中。 他跌跌撞撞的跟在穿着板正西装的男人和漂亮长裙的女人的身后,这是谢慈第三次被收养的人家退回来了。 他当时不过五岁多一点,脸上有一道细密的小口子,正在泛着殷红的鲜血。年幼的孩子沉默的站在男人与女人的身边,精致的像一具玩偶娃娃,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空洞的没有丝毫灵气。 西装男人语气十分不满的同老院长说:“这个孩子怎么回事?带回家后一天到晚不说话也就算了,他是不是有什么病?不注意碰上什么,哪怕是指甲稍微用力刮一下就不停的流血,这种孩子我们家是不会继续收养的。” 老院长闻言很是尴尬的解释了一番,甚至拉过谢慈,同谢慈一起弯腰鞠躬道歉,高高在上的男人依旧不肯接受。 女人甚至都没多看他们一眼,眉头皱的很紧,像是看到什么垃圾似的转身便离开了。 谢慈当时只是年纪小,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知道,他被人讨厌、被人嫌弃了,因为他不会说话,是个容易受伤的瑕疵品。 可一开始老院长分明告诉过他们,谢慈天生皮肤薄,极容易受伤,而且还有些许的社交障碍,他们当时依旧坚持要求收养谢慈。 只是因为他那张可爱精致的脸而已,等真的接到家里的时候,又开始为他的缺点烦心厌恶,最后将他退回孤儿院。 谢慈在他们的眼里就像一个质量不好徒有外表的花瓶一般。 没人会真的喜欢他这样麻烦的人。 谢慈黑色的眸子有些空洞,他半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像冰柜中一具僵硬的尸体。 原来这么多年来,等待他的依旧是这样的结局。 好像他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可即便这样,谢慈脑海中一切与齐景澄的回忆做不得假,从大二刚见面的第一眼开始,对方对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谢慈就好像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们曾牵着手一起漫步在校园的小道上,他们曾在某个深黑的夜晚靠在一起吃着昨日剩下的饭菜,他们也曾光明正大沐浴在阳光下,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结合。 他们无数的第一次都给了彼此。 怎么只等来了这样的结果呢? 谢慈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明天一早醒来,丈夫依旧睡在他的身边,对方会一如既往的将他揽进怀里,吻一吻他的嘴唇,轻声安慰他:“别怕,都是假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这样的幻想温馨的几乎叫人落泪。 “吱呀。” 钥匙插进门锁,有人推开了大门,带来一股微醺的酒气。 谢慈绷紧身体,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满是冰凉的水珠。 大概是很可怜的样子。他想。 谢慈掩饰一般的侧过脸,确定脸颊上的泪水被擦的很干净,才敢起身。 他赤脚站在黑灰色的地毯上,白皙的脚踝脆弱的像冬日雪地上的盐粒,剔透好看的足以叫人顶礼膜拜。 丈夫今天应该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好在对方被人稳稳的扶住了,否则只怕会一头栽倒在地。 谢慈抬起微红的眸看过去,扶住丈夫的人正是徐和韵。 齐景澄这会儿醉醺醺的,反应格外的迟钝,高大的男人半睁着眼盯着谢慈一个劲的看,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徐和韵箍紧齐景澄的胳膊,阳光的面容带着惯常的笑容,嘴边的小虎牙露出几分:“阿慈,景澄今天去参加李子的生日聚会,兴致挺高,没注意多喝了几杯,你可别怪他啊。” 徐和韵的黑色的眼落在谢慈微红的眼眶上,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笑容收敛起几分道:“阿慈,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慈此时心绪本就脆弱,他没想到会被徐和韵看出来,眼眶还有些微涩的感觉,但他还是赶忙道:“没事,是太困了,眼睛揉红了。” 徐和韵关切道:“嗯,阿慈,如果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难不成是景澄出来喝酒没告诉你?” 他说着语气有些不乐意道:“要是齐景澄这家伙给你委屈受了,你别怕跟我们几个说,我…我们也算是你半个娘家人了。” 青年的语气认真极了,黑色的眸子满是真诚。 仿佛从前大一他们孤立谢慈的事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只是谢慈的一场幻觉,其实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好极了。 谢慈一时间愣住,他不能确定徐和韵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想,总之徐和韵在他眼中一直与空气无异。 其实要仔细说来,徐和韵他们后来的两年对谢慈的态度也确实挺好的。 但这个转变是发生在齐景澄转来之后不久,谢慈并不是圣母,他一直清楚的知道他们对自己态度变好只是因为齐景澄。 因为齐景澄对他表现出好感。 其他几人还好,只有徐和韵一个人显得有些奇怪。 徐和韵是唯一一个同他道过歉的,为他曾经过分的言论道歉,像是想要抢先一些挽回什么,虽然谢慈没有接受。 但鉴于还在一个寝室,当时的齐景澄不知道他们孤立谢慈的真相,而谢慈当时与齐景澄关系也没有多好,自然不会多说,于是这件事竟也心照不宣的被隐瞒了下来。 那以后徐和韵对谢慈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鞍前马后,态度极为诚恳。 徐和韵打着和谢慈是好朋友的旗号端茶送水,排队永远让着对方,帮青年占座位取书。齐景澄不明真相,还以为徐和韵跟谢慈是真的关系好,虽然谢慈一直表现淡淡,但徐和韵却真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为这,齐景澄还怀疑过徐和韵是不是暗恋谢慈。 后来徐和韵大病了一场,请假了一个星期,回来之后听说齐景澄喜欢谢慈,竟主动来帮着好友追谢慈。 徐和韵以前谈过恋爱,比齐景澄懂得多,在他的帮助下,齐景澄和谢慈果然走到了一起。 甚至于后来谢慈和齐景澄每一次的约会都好像有徐和韵的影子。 谢慈从未领过徐和韵的情,面对徐和韵他始终是厌恶的,奈何齐景澄真心将对方当做好兄弟,谢慈便也只能将意见压在心底,不再多说。 徐和韵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支持谢慈和齐景澄在一起,所以没人会怀疑他会不会从中捣鬼。 第47章 第二只备胎9 徐和韵走后,谢慈轻轻扶住齐景澄,男人十分高大,比他还要高半个头,此时对方头微微垂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慈珠白的颈侧。 他们靠的很近,近到谢慈甚至能闻到丈夫身上的混杂着的另一种浅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浓也不淡,像一阵风裹挟着花香,却足以叫青年窒息。 谢慈忍耐的闭了闭眼,纵然他的情绪已经靠近临界点,动作却依旧小心温柔。 他的脑子一团乱,葱白的指尖轻颤,扶着齐景澄进了浴室。 谢慈沉默的放好洗澡水,睡衣是早就备好了的,他慢慢的给齐景澄解开黑色短衫的扣子,深黑的眼不自觉的扫过丈夫的颈侧与锁骨。 没什么痕迹。 他不知道丈夫是否已经背叛自己,谢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头鸵鸟,甚至他有想过,只要齐景澄不说、不继续和那些人往来、不和他提离婚,他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已经走到午夜,谢慈拿着白色的浴巾,他担心齐景澄太醉,失去意识,便打算帮对方擦一个澡。 刚开始擦上半身的时候还好,齐景澄没什么动作,只是往日沉稳的眼此时混着雾气,有些茫然的模样。 但等到谢慈帮对方擦到腿部的时候,刚才还算顺从的丈夫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一双朦胧的黑眸似乎一瞬间变得深邃冷淡了起来。 齐景澄的力道其实不算很大,但谢慈本身就是容易受伤的体质,他对疼痛极为敏感,一瞬间控制不住的痛呼出声。 即便是在浴室内白色雾气的遮掩下,依旧能隐约看见青年白皙的手腕处青了一小片。 齐景澄还是醉酒的状态,但他应该是有些意识的,男人皱着眉,很冷淡的模样,他说:“别碰我。” 谢慈握着受伤的手腕,眼神有一瞬间的怔然。 这还是他和齐景澄在一起这么多年以来,对方第一次用这种冷淡的好像有些厌倦、陌生的语气同他说话。 即便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齐景澄都没有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其实身为最亲近的伴侣,对方到底还爱不爱自己,是完全能够感觉出来的。 长发青年微垂着头,黑色的发圈从发尾落了下来,如瀑的长发被水雾凝上,有几分凌乱的缠在他修长的颈侧。 他眼尾红红的,大约是委屈的,但青年的语气依旧那样温柔顺从,他轻声道:“好,你自己洗,注意点别摔到了。干毛巾就放在旁边的篓子里,内衣在旁边的架子上……” 谢慈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即便是这样落在心烦意燥的齐景澄耳中却依旧无比聒噪,男人蹙着眉,在醉意的挥发下道:“出去。” 谢慈闭了闭眼,一时间有种无路可走、手脚冰冷的感觉,他轻轻直起身:“好。” 青年两步走出浴室,轻轻拉上门。 关上门后他并没有动,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垂着眼睛,面上漫出一种苍白的气息,像一具沉默的、残损的雕像。 青年唯一与雕像不甚相同的,是他那双泛红的眼。 一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齐景澄此时眼前发晕,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眼神注视着地面上掉落的黑色发圈。 恍然间脑海中便出现一头柔顺的乌发,毫无疑问,这是谢慈遗落的发圈。 齐景澄伸手慢慢捻起发圈,看了一会儿,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最后竟将那普通无比的黑色发圈套在自己的右手上。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他在试图缓慢的冷静下来。 但很明显,此时他根本没法冷静,后劲极大的酒液在他的脑中挥发,像是荒野丛生的野草被旺盛的天火连片灼烧殆尽。 这样颓唐状态一直维持到齐景澄跌跌撞撞的穿上睡衣站在浴室内那面宽大的镜子前时彻底爆发了。 镜中的男人是他,却又不是他,与大哥齐明成如出一辙的脸简直叫他多看一眼都厌烦无比。 齐景澄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少会去照镜子,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 “齐景澄”的这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败、无能,仿佛是上天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要让他永无止境的生活在齐明成的阴影中。 刺耳的玻璃破裂声从浴室传出,谢慈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便焦急的推门而入。 只见他的丈夫右手修长的指骨上满是破裂的伤口与鲜血,对方额头泛着青筋,眼珠泛红,死死的盯着破碎的镜中的他自己。 齐景澄的眼神是极端的森冷,他看着镜子中人的脸,甚至是带着几分恨意的。 谢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天底下,哪里会有人用这样厌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丈夫他在了解不过了,齐景澄从来都不是自厌自弃的人。 其实很多地方,只要谢慈去拨开迷雾想一想,就能发现古怪异常的地方。 但此时的青年实在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担心丈夫受的伤,一手牵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虚扶着将齐景澄带出浴室。 齐景澄这会儿倒是很听话了,一声不吭的,眼睛垂着,黑色的发丝被雾气打湿,垂在眼前,像一只刚落水的大狗狗一样,半摇晃着跟在谢慈身边一路走进卧室。 谢慈叫他坐着他便坐着,谢慈让他伸手他就伸手。 谢慈用棉棒沾了些碘伏涂在男人不堪入眼的手背上,有些伤口中甚至还有些玻璃的残渣,谢慈咬着牙给他挑出来最后才包扎起来。 温暖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曳出一片柔和的浅色阴影。 谢慈包扎的手法非常温柔,像是生怕叫齐景澄吃到一点苦头。他的性子实在太过温和好欺,一般碰到伴侣疑似出轨,喝酒喝到这么晚回家,还对人冷言冷语,有哪个还能忍下来,不带分毫情绪? 偏生谢慈不同,他甚至没问齐景澄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伤害自己的举动,谢慈总是这样懂事体贴,这样反而很容易叫人生出一种愧疚感。 包扎完后,谢慈将家庭药箱收拾好,又给丈夫煮了一碗醒酒汤,伺候人慢慢喝下,这才上床铺开被子。 齐景澄似乎已经睡下了,对方背对着他,看不清面色。 谢慈只默默打开了一盏小壁灯,太晚了,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可他睡不着。 他始终会回想起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鼻息间陌生的男香仿佛还未曾散去。他还是介意的,怎么可能不介意? 丈夫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揽住别的比他更年轻的青年亲密,却连他靠近一下都要抗拒。 黑色的长发绞在颈侧,再没有从前的柔顺,可他的主人也没什么心情来打理他,谢慈睁着眼发呆的看着窗帘,突然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在背后轻轻揽住他的腰身。 温热的、仿佛带着几分安抚与难得的温柔。 谢慈身体微僵,可他不敢不回头,于是只是沉默的垂着眼。 他分不清楚齐景澄的意思了。 对方的动作仍在继续,长发的青年被男人轻轻抱住细腰,是极为温柔怜惜的动作。 谢慈是向外蜷缩的姿势,齐景澄便将他全然裹住、抱住。 想来对方应当是酒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歉疚,他说:“阿慈,抱歉,今天是我的问题,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谢慈听到他如此说,几乎是一瞬间软下了心,他微微侧脸看向丈夫,眼尾还有些红,暖色的灯光显得他眸光如水色,他抿抿唇道:“没事,你平时很辛苦,有些情绪很正常。” 太温柔了,甚至有些怯怯的小心。 齐景澄一瞬间仿佛听到自己胸腔间的鼓动,那是一种早已滋生的怦然心动。 此时眼前那几行慢慢淡下去的莹白小字似乎已经不再是操控他行为的全部宗旨,规则的最后一条好似也不再那样疯狂的吸引他。 齐景澄是个商人,他本该更注重利益最大化的,一开始扮演原主也就是为了获得‘规则内所想要获得的一切’。 他是个聪明人,也很轻易的找到规则所告诉他的突破点。 他是‘齐景澄’,同时也是齐景澄,刚开始他确实不能崩了原主的人设,但随着他在这个世界生活行动,从细微的小细节上慢慢将自己的处事准则显露出来,并且不让旁人觉得不对劲,他就能彻底的替代原主。 毕竟规则明确的写出他有自由改变一切的权利。 齐景澄几乎将一切都算得恰好,却唯独谢慈是他计划中的例外。 规则的意思是他需要扮演完原主的一生,齐景澄是本来是打算慢慢与谢慈冷淡下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无数次打击青年想要靠近的心。每一次,他都冷眼旁观。 齐景澄并不想拖着,但谢慈无疑是个很难搞定的人,对方对原主几乎是死心塌地的程度,按照原主当时的人设,齐景澄连离婚都没法提。 可现在齐景澄心中却又生出一种隐秘的庆幸,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谢慈确实是些兴趣的。 他一直不曾踏出一步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原主,那样无疑是对青年的欺骗,道德感让他没法做出那样无耻的事情。 但当人总是自私的,私欲是无穷尽的。 有那么一瞬间,齐景澄甚至希望自己就是原来的‘齐景澄’。 不过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他现在确实就是齐景澄,是谢慈眼中的齐景澄。 也终将一辈子都是齐景澄。 第48章 第二只备胎10 齐景澄对谢慈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 这种转变十分的明显,就像是对方戴在面上的面具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他开始信息秒回,甚至偶尔还会主动的问谢慈在做什么,帮对方带一些蔬菜肉食回家;每天定点回家,碰上谢慈做饭,他就会去厨房帮忙;能不在外面留宿就不再外面留宿,连徐和韵他们约他去喝酒他都不常应。 但齐景澄到底和原主还是有些区别的,譬如原主更喜欢对妻子做一些亲亲抱抱的亲密,在妻子面前彻底放下面子,但齐景澄不行,说到底他的性子里是有些古板的。 齐景澄没谈过恋爱,毫无理论知识,在谢慈不主动的情况下,两人的肢体接触几乎是零交流。 齐景澄以为他与谢慈的关系开始向好的方面发展了,毕竟一直以来,青年一直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根本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到,在谢慈的眼中,他如今的表现无疑是丈夫背叛妻子后愧疚、想要补偿的表现。 与齐景澄彻底想通相对应的,是谢慈日复一日的焦虑难安。 青年的食量开始变得越来越小,他似乎很容易发呆,神情恍惚,夜间噩梦连连。 当然,真正的谢慈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反正家里也没监控摄像头,等人前脚刚走,后脚谢慈就给自己加餐。 心情好的时候还能自己动手做,可以说。这个世界除了白洞能量比较危险以外,其他时候任务都顺利的不行,毕竟他只需要扮演一个合格深情的自卑妻子而已。 而且白洞能量被006化解后,其余泄出的能量基本不影响谢慈的日常生活。 前段时间齐景澄日夜不着家,谢慈恍惚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做任务,而是在度假,他天天窝在家里水论坛帖子,玩新人类模拟游戏,爽的飞起。 就喜欢这种任务,很巴适,不用动太多的脑子。 徐和韵这类人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反派。 但就是这段时间,齐景澄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开始对他献殷勤,于是谢慈舒服的假期终于结束了。 不过也还好,他是个十分称职的打工人,齐景澄给他推进任务完成度他开心还来不及。 这个世界早结束他也就能早点带006回去修养,顺便休个假去旅游。 最近世界复苏公司那边推出一款浸入款游戏,开局就是大男主,全员单箭头,修仙直接满级,游戏号称“只有你虐人的份,没有别人虐你的份”。 谢慈觉得这种游戏就很适合他们备胎部,憋屈完一个世界就去爽一爽,肯定很解压。 ** “阿慈?” 厨房的推门被人拉开,谢慈还未曾反应过来,便被来人轻轻握住了手腕。 谢慈这才恍然的看了眼自己刺痛的指尖,原来刚刚他切土豆的时候走神,不注意将自己的中指指腹切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裂口。 殷红的血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刺目的甚至叫人产生一种心慌的错觉。 齐景澄皱着眉先是将青年带到洗手台处清理了一番,随后找到棉棒和碘伏为谢慈消毒包扎起来。 他的语气有些沉:“怎么这么不注意?” 谢慈只是怔怔看着他的侧脸,青年的脸色苍白,唇色很淡,他像一朵长期未曾见到阳光的玫瑰,给人一种即将凋谢枯萎的错觉。 好一会儿,谢慈才勉强弯弯唇道:“没事,可能是最近一直闷在家里,有些不太舒服。” 齐景澄抿了抿唇,他的手修长有力,轻轻将青年颊侧的碎发别再脑后。 他说:“阿慈,过两天休假,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吧。” 齐景澄第一次邀请别人,语气有些不太自然,但他很快就能调整的很好,黑沉的眼看着谢慈,十分深邃,恍然间仿佛能生出无限的深情来。 谢慈蓦然想起前两天那个莫名的号码给他发来的信息。 “最近他在挽留你吗?你相信了?” “背叛只会有零次和无数次,你确定你能受得了你丈夫在外花心滥情,回去却对你装作深情款款?” 谢慈不知道那个给他发信息的号码到底是谁,他尝试过将对方拉近黑名单,但对方却不停的换号码来骚扰他。 简直像甩不掉的淤泥。 谢慈不知道对方是谁,无外乎是丈夫事业上的敌家或者是一些丈夫的爱慕者。 他尝试不理会对方,但却总也忍不住点进信息中,着了魔似的翻开最开始的那张照片。 谢慈垂眼收敛起自己一切的思绪,他透白的面上露出一抹十分飘忽的笑意,对齐景澄道:“好。” 即便知道丈夫有可能已经背叛自己了,他依旧这样没出息,没办法拒绝对方。 齐景澄牵了一下谢慈的手,男人向来沉稳的眉眼柔和下来,笑起来一瞬间像是有了从前的几分影子,他说:“阿慈,剩下的菜我帮你做。” 谢慈一瞬间有些恍神,青年喉头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齐景澄利落的下刀,将切好的土豆丝浸水、点火入锅。 油烟骤起。 谢慈黑白分明的眼轻颤,唇边难得松缓出几分温和的笑来,他温声道:“景澄,你又忘了,之前不是告诉你入锅之前要先把锅里的水擦净。” 齐景澄翻炒的动作微顿,这是他穿来这具身体这么久,唯一一次下厨。 谢慈说的人不是他,而是真正的‘齐景澄’。 齐景澄眸色渐深,他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但偏偏他只能如此回答青年。 他说:“忘了,以后我多做几次就好了。” 两人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的聊天了,谢慈苍白的脸上难得泛上几分浅晕,状态明显好了几分,像是终于打起了精神。 他抿唇,黑色的眼眸仿佛陷入某种温情的回忆:“之前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后来也没见你多做几次。” 青年的语气是类似有些小抱怨的,显得很亲昵。 谢慈以为丈夫此时大概会像从前一样,与他拌几句,但没想到话音落下许久,齐景澄却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男人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他此时仿佛正专心的翻炒着锅内的土豆,并未注意到谢慈说什么。 空气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齐景澄将锅内炒好的土豆倒入盘中,才转移话题一般的问道:“今天怎么想起来做土豆炒青丝了?” 谢慈好看的眉头微皱,他黑色的眸有些迟疑的看着眼前的丈夫道:“你不是说最喜欢吃土豆炒青丝了吗?” 齐景澄吃菜的口味一向都比较固定,这一点谢慈十分清楚,对方一道土豆炒青丝能吃到天荒地老。 丈夫这样的发问着实叫谢慈觉得怪异。 不像是明知故问,反倒像是确实不知情一般的。 没等谢慈想太多,齐景澄便笑道:“最近口味有点变了,还是阿慈了解我。” 男人的表情太过自然,毫无破绽。 谢慈不可能想到自己的老公换人了,即便觉得奇怪,也不会朝这方面想。 齐景澄将锅泡在洗水池中,把手中的水滴擦干净,他才对谢慈弯了一下唇:“阿慈,我们不提以前了,现在开始,我们过好属于我们两人未来的每一天。” 谢慈看着对方认真的黑眸,好一会儿才轻轻颔首。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丈夫,齐景澄同那个陌生青年搂在一起的照片始终是他心上的一根刺。 其实谢慈知道,如果想好好的解开两人之间的隔阂,他此时最该做的应当是当面问清楚。 问齐景澄,那个青年到底是谁?对方到底有没有背叛他。 可是长久以来的人生,或贫穷、或被遗弃、嫌弃,这些经历都叫谢慈没有胆量去面对哪怕是百分之一的糟糕的结局。 齐景澄不愿让他提起从前,可从前他们度过的时光,却是谢慈可以弥足珍藏一辈子的珍宝。 谢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如既往的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掩饰一切的伤痕累累。 ** 周末的时候,齐景澄带着谢慈去了一家新开的避暑山庄。 这家避暑山庄开在本市的山区,环境开发的相当好,夏日里的绿水青山、亭台楼阁最是能解暑。 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山边的小径旁,谢慈同齐景澄刚下车,便看到又有一辆浅银色的轿车停在一旁。 车窗被摇下,露出一张格外灿烂的笑脸,冲着他们打招呼,青年唇侧的虎牙格外引人瞩目,正是徐和韵。 谢慈神情很淡,眸中闪过几分诧异,随后便维持着基本礼貌般的笑容同对方点点头。 齐景澄拍拍对方的肩道:“你怎么也来了?” 徐和韵眼神轻飘飘的掠过谢慈,笑着对齐景澄道:“景澄你这家伙,前两天我们约你你不来,感情是专门带阿慈来过二人世界的。” “现在被我看到了,都是室友兄弟一场,你们可不能单独把我丢下啊!” 齐景澄笑道:“当然不会,一起进去吧。” 徐和韵笑的颇有些不怀好意,他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开玩笑,竟站到谢慈和齐景澄中间,一手搭在齐景澄的肩上道:“为表公平,你俩不能站在一起,不然就光顾着谈情说爱了,哪还能管的上我。” 齐景澄与谢慈对视一眼,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对于徐和韵这个人接触下来确实还算可以,对方做生意的时候让他颇多,齐景澄自然也会给他面子。 当然,如果齐景澄知道对方给自己让利的原因,恐怕就不会这样给他面子了。 徐和韵向来在旁人眼中是那种不拘小节的人,与齐景澄聊到高兴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动作,谢慈虽然主动的与他保持一小段距离,但仍然难免被对方碰到。 三番五次,对方像是不注意、又像是故意一般的轻飘飘的触碰到他的手背,对方指尖会轻轻勾起几分,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勾引。 第49章 第二只备胎11 谢慈和齐景澄这趟行程注定不会轻松简单。 先不说徐和韵一直跟在两人身侧,便是齐景澄和谢慈回房中,对方依旧坚持不懈的来敲门。 齐景澄打开门,对方拿着一副牌就笑嘻嘻的进了门,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齐景澄有些不耐烦,其实他这一趟出来本身就是想和谢慈多相处放松。 即便徐和韵是两人的好友,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外人。 谢慈在外人面前永远只会维持一个脸谱化的温顺形象,根本不可能放松的下来。 这样的谢慈会让齐景澄产生一种应激般的保护欲。 青年这段时间过的太辛苦,他身为对方的丈夫,不可能不知道对方半夜时常被噩梦惊醒、白日里魂不守舍的模样。 甚至有一次午夜梦回,齐景澄模糊间听到床头轻巧开灯的声音。 他睁眼,看到谢慈拿出一小罐药,取出一片,就着冷水干咽下去。 谢慈的状态真的很差了,齐景澄旁敲侧击过,青年却只会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安慰他只是偶尔失眠而已,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慈在某些方面太固执了,他就像一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兽,即便委屈的不行,却依旧坚韧的、顽固的一个人窝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但是,当你看向他的时候,他依然能够面面俱到、挺直脊背的带着微笑,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确实什么问题都没有,并不用你来担心。 齐景澄只有真正接近谢慈,了解后才发现,偏偏是这样平日以温柔示面的青年才是最难说服的。 这边徐和韵说是来找齐景澄和谢慈打牌的,奈何谢慈对这类游戏并不感兴趣,三人中也就徐和韵的性子活泼点,一直在找话题聊。 徐和韵确实很会说话,他的话题十分自然普通,只是细下观察便会发现,他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往谢慈身上靠的,偏生他伪装的极好,仿佛只是朋友之间无意的交谈。 只可惜即便他再如何巧舌如簧,谢慈却依旧是以一种不远不近的疏远态度对待他。 徐和韵有时候恼恨极了谢慈这样的性子,软硬不吃。分明性情温顺好欺,偏生又十分记仇。一旦你在他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即便你往后付出再多,那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不会多给你哪怕一次机会,比之审判者还要更加铁面无私一些。 徐和韵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贱的,当初明明是他最先遇到谢慈的,也是他最先动的心,却一直 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珍惜爱护这份萌芽的感情。 如今谢慈常年对他爱答不理、甚至有了爱人了,他倒是一个劲的上前主动接近。 他知道自己卑贱、坏心眼,他曾因为妒火伤害过所爱的人,现下又打着谋夺朋友妻子的想法。 徐和韵总想着,如果人有下辈子,他愿意去赎罪。 但现下,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谢慈。 谢慈已经成为刻在他骨子里难以磨灭的执念。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他只要谢慈。 徐和韵想的都要发疯了,从大二开始,每次看到谢慈和齐景澄约会,他都克制不住的去跟着他们、用手机将他们拍下来。 他幻想自己才是谢慈满心满眼的爱人,理所当然的,他将照片中齐景澄的脸涂改的面目全非,再把自己的脸替代上去。 他床下的柜子里、箱子里,全部都是‘他’和谢慈在一起日日夜夜的相片。 那些照片是他能够继续坚持下去的一切动力。 齐景澄只是承载着他与谢慈的爱的躯壳。 徐和韵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正常状态下的人类了,他扭曲、疯狂,像是沼泽中爬出的怪物。 能救他的只有谢慈。 只有谢慈。 电话的震动声在屋内响起,谢慈抬眸看去,是齐景澄。 齐景澄正垂眸看着手机,男人英俊的眉眼微皱,他下意识看了眼谢慈,发现妻子正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他语气中有些歉意:“阿慈,你们先玩会儿,我这边有点事务,先去处理一下。有客户来了,正好就在山庄里。” 谢慈精致柔顺的眉眼笼着一层细雪般的柔光,他并未多问什么,只是贴心的道:“好,你先去,饭点也别忘了,多少吃一点,如果吃不惯就打电话给我,我给你做一些送去也行。” 齐景澄向来沉稳的眼也柔和了几分,他克制的握了握青年修长的指,薄厚适宜的唇动了一下,一瞬间似乎叫人觉得,他想吻一吻眼前的他的爱人。 但他还是忍住了,低声同谢慈保证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徐和韵在一旁看着这对分别的情人,扯了扯唇,黑色的瞳孔显出几分阴诡的冷色,他的眉眼依旧是笑着的,却莫名叫人生出一股瑟缩感。 但这种冷色在齐景澄看过来的时候,却一瞬间消失殆尽。 齐景澄说:“和韵,你有空就带着阿慈去周边玩玩看看,我很快就回来跟你们会和。” 徐和韵当然满口答应,他甚至担心齐景澄改口,一瞬间便应了一下。 谢慈唇边的笑容淡了几分,黑色的眸底闪过一抹暗色。 他想,齐景澄这人说他蠢也不蠢,但明显还是太过依赖原主的记忆,这种时候上赶着把老婆往外推的举动回头想起来得给气心梗了吧? 该给他个表情包,这绿帽我亲手戴了.jpg 谢慈面上晕着浅浅的笑,他依旧是一副极为依赖丈夫、听着丈夫话的妻子模样,可一瞬间这温顺的模样却又好似一张厚厚的戏剧脸谱。 谁都窥探不到他的心。 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慈唇边最后一抹笑意隐匿了行踪,他黑色的眼十分平静的看了眼徐和韵,道:“徐和韵,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赶客的意思很明显,徐和韵却并不在意,他甚至能厚着脸皮,带着笑意道:“阿慈,这还没到中午呢。景澄也说了,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待在屋里。” 青年轻轻抿起肉粉色的唇,他有些不悦,态度在面对徐和韵时转变的十分明显。是一种藏在温柔皮下的不耐烦。 他说:“过一会儿我会出去散步。” 谢慈说完后顿了一下,其实这几年来他一直都清楚徐和韵的厚脸皮,对方好像对他不给面子的态度毫不在意,甚至有一种愈挫愈勇的感觉。 就像是将他当做了一座想要攻克攀越的高山,非要将他的态度软化下来才好。 谢慈很厌烦对方这样的行为,徐和韵如今不论在他身前如何伏低做小,他也依旧只能记得对方开始时候恶劣嘲讽的模样。 于是,青年又补充强调了一句:“我想先休息一会儿…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房间里并不合适。” 谢慈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了,甚至暗指当初徐和韵追求过他的事。 徐和韵的笑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甚至在谢慈话音刚落的时候还有心情不长眼色的开玩笑道:“不合适?阿慈,我们都这么久的朋友了,都是男性,有什么不合适的?景澄都不会多想,你只是想太多了。” 他避而不谈当初追求过谢慈的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徐和韵黑色的眼落在微微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他随意的按动了两下,又不动声色的放下。 谢慈皱眉,温和的气质都冷却了几分,他刚想说什么,却被手机微微震动的声音止住了。 青年点开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他有一种微妙的预感,这种感觉十分糟糕,灼心的感觉像是黑色的幕布化作沼泽中的蛇类,长着獠牙朝他扑来一般。 他的牙齿控制不住的打战。 陌生号码发来了好几条信息,谢慈并不想点开看,可那些糟糕的记忆却让他无法控制脑海中疑神疑鬼的画面。 关于丈夫背叛的画面。 谢慈抖着手点开信息,他知道发来消息的人必然包藏祸心,可他没法视而不见。 就像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却依然不敢同丈夫开诚布公的说明一切。 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背景有些眼熟,就在这座山庄里,他的丈夫背对着镜头,对方穿着今早刚换上的浅灰色运动装,十分日常,领口的拉链还是对方哄着他早上拉上去的。 只是此时的丈夫有力的臂弯被另外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挽住了,是另一个长相显得贵气又天真的青年。 那青年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气质骄傲又明媚,像天上的骄阳。 此时他看着丈夫,眼中大概是带着几分爱慕和崇拜的。 他们的动作亲密又自然,像一对真心相爱的伴侣。谢慈看不清丈夫面上的表情,但这样暧昧的氛围却叫他不得不多想。 他失魂落魄的眼像失去焦距一般,就这样定定的看着,甚至遗忘了眼前的徐和韵。 直到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安慰的、心疼的,有人轻轻捧起他的脸柔声的说:“阿慈,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谢慈的眼有些空洞,他的唇苍白而干枯,像失去水的干玫瑰。 青年看起来可怜极了,他比刚生出的、茫然的小兽还要无措,水色的黑眸带着惶恐与惧怕,他无焦距眼对着徐和韵道:“他不要我了是不是?” 徐和韵浑身的血迹几乎在逆流,他抖着手,握着谢慈的手腕时,像是在小心翼翼捧着一朵终于被青鸟衔来的、他朝思暮想的郁金香。 他说:“阿慈,我还在你身边,别怕。” 我可以磨平一切锋利的爪牙,戴上止咬器,将颈间的链子亲手递到你的面前。 你看看我,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只卑微的、被关在笼子中的野犬。 第50章 第二只备胎12 齐景澄抽手,英俊的面容沉下几分,鬓角的碎发予他一种从青涩走向成熟的韵味,他依旧稳重有礼,只是眉头出不自觉拧起褶皱来。 齐景澄深黑的眼直视着眼前皎月似的青年,年轻、漂亮,连名字都极有内涵。 对了,这就是原著中第一个来勾引原主的配角,名叫白辛。 白辛在原著中是个极有心机的富家少爷,他相貌贵气,总爱扮出一副纯粹、灵动、天真气的模样。 也正是这副同温顺如木的妻子截然不同的模样才吸引了原主。 白辛最聪明的地方是他知道如何不动声色的让人习惯他的接近,他清楚自己的一切优势,一步一步诱着“齐景澄”自投罗网。 齐景澄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其实从前一段时间白辛刚出现,以投资者的身份介入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什么,毕竟按照原剧情来,还有五年,这些配角才会出现。 但是随着偶遇这人的次数越来越多,齐景澄终于记起了白辛的身份。 他心中忌惮,并且一旦想起原著中的剧情,那种怪异的不自在的感觉就涌上心头。 好像单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就已经背叛了妻子。 齐景澄不安着原著的剧情,他确定自己对谢慈的感觉,并且随着同对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谢慈的喜爱也愈发浓厚。 所以,他应该避开这些人,最好离眼前的白辛远远的才对。 但齐景澄一方面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原主的公司现在发展的很好,白辛这段时间的助力做不得假,齐景澄抛下谢慈来白辛这边也是因为最近同白家那边签署的一个大项目。 他心中对谢慈是有愧疚的,但他是个利益至上的商人,商人讲究表面客气那一套,他根本没法拒绝白辛的邀约。 齐景澄尽管清楚谢慈的失落,但他同时也清楚,青年离不开自己。 谢慈离不开他的。 准确来说,是离不开原主的。 因为知道对方不会离开,所以有恃无恐。 齐景澄其实也嫉妒过无数次,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青年的眼里只是原主的替身,却什么都不能说。 但齐景澄一直是个聪明人,他开始从细微的地方同原主区分开。 譬如原主喜欢芒果,他不会对谢慈说他不喜欢吃,而是微笑着表示他近来口味有所改变,他更想吃苹果、香蕉。 不知不觉的,在谢慈没有发现的时候,齐景澄已经成功的将他与从前的原主彻底区分开了。 白辛这边手中一空,面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悦,青年的笑容纯粹无害极了,很轻易的叫人想起某种清丽端庄的花梢。 他说:“景澄,你躲那么远做什么,今天我可是要来跟你说一个好消息的。” 齐景澄眉眼微动:“好消息。” 白辛挑眉:“上面说,跟你们公司的这个项目基本上确定下来,通过了。” 齐景澄指尖微紧,连白辛拉着他坐到位置上都没反应过来。 白辛见他这副模样,漂亮剔透的眼珠动了动,语气轻快:“高兴了吧。” 齐景澄唇边露出隐隐的笑意:“嗯,谢谢了。” 白辛唇边的笑意更深,青年的表情言语都十分无害轻松,对方一双黑色的眼灵动中仿佛带着轻微的光,白辛无疑是个十分会营造轻松气氛的人,与齐景澄聊了许多,两人倒像是多年友人一般。 简直可以用解语花来形容。 白辛并没有对齐景澄表白过什么心意,这也是齐景澄比较放心的一点,对方与他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看对眼了,觉得双方是可以合作的朋友。 酒过三巡,气氛便更轻松了些。 谁也没发现,不远处的绿色盆栽旁站着一个穿着浅米色外衫、面白如纸的青年。 青年黑色的长发只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苍白的脸颊两侧都垂下几分凌乱的碎发,肉粉色的唇被轻轻碾咬过,透着一种易碎的粉意。 他如同蒙尘的明珠,看着不远处两人的黑色眼眸雾蒙蒙的,整个人都有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谢慈的右手侧站着一个高挑的、颇有少年感的青年人,对方面上带着几分气愤,最后握紧了拳头对谢慈道:“阿慈,他太过分了,分明是说好带你出来散心的,现在倒好,美人在侧,甚至都不知道避一下,太明目张胆了!我们当面质问他去!” 徐和韵说着,眼眶似乎都有些红,谢慈怔怔的看着对方眼中泛起的血丝,好半晌他轻轻拉住徐和韵的衣角,极轻的摇了一下头。 谢慈轻声道:“算了……可能只是误会呢。” 他的声音太微弱了,甚至有种疲惫不堪的妥协感。 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某种催眠与暗示。 徐和韵一瞬顿住,好一会儿才看着谢慈,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阿慈,你说什么呢?他们就差抱到一起去了,你看不见吗?哪家合作人会在工作的时候手牵着手?” 谢慈呆呆的看着不远处,其实他并不能清晰的看到齐景澄是否与对方牵手,齐景澄坐着的地方恰好是侧背对着的,完全看不清丈夫的手与那青年在做什么。 但徐和韵这么一说,丈夫与旁人十指相扣的场面几乎就要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谢慈很努力的绷住表情,但依旧能叫人看得清他眼尾稍稍显出的红意。 明珠生晕,很漂亮,像是时时易碎的琉璃。 他眼前似乎有隐隐浮现的水雾,谢慈依旧很专注的看着丈夫,一瞬间,青年甚至生出一种苍冷的自卑感,他觉得自己像是藏在雾气弥漫的黑色沼泽中即将腐烂的树根。 就好像,其实他才是那个见不得人的第三者。 徐和韵见谢慈一直没反应,牙齿微微紧绷,他的虎牙十分锋利,甚至咬破了唇肉,显出几分殷红不详的血迹。 好一会儿,就在谢慈觉得他通身发冷的时候,饭桌上已经醉的有些发晕的齐景澄突然不顾白辛的阻挠拿起了手机。 丈夫不知道按了什么,谢慈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这样的震动叫谢慈甚至有种难言的惶恐感,他害怕,甚至有些不敢接。 青年看着手机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无法面对的怪物,他慌乱的想,万一丈夫是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要和他协议离婚怎么办? 结婚两年了,他真的能离得开对方吗? 谢慈的指尖微微发冷,甚至感知不到血液的温度。 电话因为太久无人接听断了,但那边的丈夫并没有气馁,很快下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手机上显出一串号码,和两个很大的字。 ‘老公’。 一滴水砸到屏幕上,谢慈想起很久之前,大致是同齐景澄刚刚结婚那会儿,对方十分黏糊,非要求看他的手机,然后将微信的备注、手机号全部都改成了‘老公’。 当时的丈夫笑起来颇有种阳光驱散雾霾的意味,他对谢慈说:“阿慈,不许改备注,我们都领证了,这次你得听我的!” 谢慈性子本身就有些羞怯,那会儿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依了对方。 他愣愣的看着手机上的两个字,一直等到对方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才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逃避有什么用,如果丈夫真的喜欢上了别人,想同他离婚,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是再次回归到一个人的生活,一个慢慢的熬,守着那些往昔的回忆,好像也够了。 够了。 谢慈甚至是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接通了那通电话。 他雾色的眼看着不远处的丈夫,勉强调整了一下语气,轻声道:“喂?” 还是有些轻颤,不过这会儿丈夫喝醉了,约莫是听不出来的。 齐景澄有些醉醺醺的,语气甚至有些轻微的磕绊,他断断续续的说:“阿慈…我吃过了,不过喝了点酒……你吃过饭了、吗?” 说话的声音明显是刻意柔下来的,带着几分珍惜的、温柔的的语意。 谢慈的一颗心却仿佛一瞬间被泡进温水里一般,他吸了吸鼻子说:“都说了叫你少喝点酒,嗯,我吃过饭了,你现在在哪?” 齐景澄说:“……我、我还在山庄里,大概是那个、嗯大厅里……阿慈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谢慈一瞬间轻轻抿唇笑了一下,像是路边骤然开放的矢车菊,清丽温雅,长发有几缕落到他的眼前,于是他便抬起白皙的手指,轻轻将发丝别再耳畔。 青年的声音十分温顺,他说:“没感冒,你喝醉了,我去接你好吗?” 齐景澄那边的声音紊乱了一下,随后谢慈再次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是下意识的回答,他说:“好……” 一旁的徐和韵眼神微沉,他看了眼白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他此时必须还要装出一副贴心朋友的模样。 徐和韵道:“怎么了?阿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吧。” 谢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眼眶还是有些浅红,但他明显情态好了许多,青年哑声道:“好……” 谢慈看着徐和韵,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徐和韵声音顿时柔和下来,他认真的看着谢慈道:“阿慈,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我这几年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 他像是认真的在忏悔着,为了当初对青年造成的伤害。 谢慈好一会儿才抿唇道:“嗯,谢谢,我知道了。” 青年面上是一副动容的模样,但任谁都不知道,就是这样温柔的长发美人正在心中轻轻嗤笑,为徐和韵的厚颜无耻。 你看,这人多会装,一面继续做着伤害他的事,一面又扮演着纯良的、迷途知返的罪罚者。 什么所谓的为了爱情,只是为一己私欲套上的一层桃色枷锁而已。 第51章 第二只备胎13 齐景澄已经彻底喝醉过去了。 谢慈按耐住心神走过去的时候,那贵气的小少爷正搀扶着他那醉酒的丈夫,大概是要去房间休息。 对方一只手搀扶着丈夫的手臂、另一只手支撑着丈夫的肩膀,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凑近的模样像是只隔着一层白纸距离暧昧的、即将落下的吻。 这本该是美好的一幕,可谢慈看了却只觉得刺眼。 他本该没有这个勇气从胆怯中走出来,可齐景澄的那通电话无疑将他即将被撕裂的神经末梢重新粘合起来。 还有徐和韵。 或许此时这样说并不合适,但徐和韵眼中诚挚的鼓舞确实也叫谢慈有些动容。 谢慈的神态变化徐和韵无疑是极为了解的,但越是了解便越是嫉恨难当。 他曾有一段时间疯狂的讨好过谢慈。 谢慈从未对他软下过一刻钟,甚至一直到前不久,青年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可如今,仅仅是在齐景澄的事情上他‘鼓励’对方勇敢面对,对方便对他有所宽容的意思。 从前也是,谢慈每次肯同他说话的原因也只有一个齐景澄。 齐景澄、一直都是齐景澄。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齐景澄这个人呢? 徐和韵知道自己的心态已经不太正常了,他怎么能这样恶毒的去诅咒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朋友? 但他实在控制不住——在长久地注视着温室中盛放的玫瑰美人的同时,他这尊破损的、丑陋的石像也在被雕琢着、复刻着,最终成为另一个淤泥般的他。 他心知肚明,并且心甘情愿。 这边谢慈已经大着胆子拦住了白辛的路,他的长发散开几缕溢散到胸前,像是均匀泼洒开的水墨画。 秀丽温雅之余直教人侧目。 青年的眉目像是远山,眉尾有种浅淡的松烟拉长的错觉,白皙的皮肤镶嵌着肉粉色的唇,有种淳然的风韵。 甚至他说话的语气都那样温温和和的,语息微低,好像被欺负了也没关系。 “您好,我是景澄的妻子,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接他……” 白辛漂亮的眼此时微微眯起几分,有几分难言的意味携裹在其中,他似乎并没有觉得意外,反而从上到下的打量了谢慈一番,最后的眼神落在青年肉粉色的唇肉上,好半晌才移开眼。 白辛看了谢慈身侧的徐和韵一眼,在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后,轻轻弯出一个纯然的笑来。 他的语气有种很轻松的意味,对谢慈轻轻扬首道:“你就是景澄的妻子?” 约莫是有些不屑的意味,纯粹、天真气的眉眼仿佛带着几分碎裂开的、隐藏的很好的恶意。 谢慈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捏的稍紧。 他说:“是的,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白辛笑着说:“不麻烦,不过景澄可能没法跟你回去了,他刚刚还说叫我重开一间房,打算等醒过来继续跟我拼酒呢。你是他的妻子,应该不会连这种小事都要管吧?”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误会。” 这些话落在谢慈的耳中无疑是挑衅,谢慈从未面对过这样的人,他说不过对方,甚至极有可能会被对方倒打一耙。 倒是徐和韵气不过出来说了几句,但都被白辛不冷不热的怼了回去。 最后还是谢慈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徐和韵。 白辛似乎也被两人弄得烦不胜烦,他将齐景澄放在座椅一旁,双手环抱,眼尾扫过徐和韵,最后对那长发的漂亮青年道:“不如这样,你让你旁边的人送景澄回房,我倒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毕竟你是景澄的妻子。” 最后两个字咬音十分重,被对方用那张矜贵纯然的面孔说出来,反倒是带上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阿慈,你别听他的!”徐和韵咬牙对谢慈道,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气不过。 谢慈看着徐和韵的黑眸难得的柔缓几分,像是坚冰终于被温水泡化一角,他对徐和韵轻声道:“你先扶景澄回去吧,我听听这位先生想说什么。” 青年说着,抿了一下唇:“不用担心我,谢谢你了。” 徐和韵看着谢慈,似是在确定青年说的是真是假一般,好一会儿他才妥协一般道:“好,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青年的眼像是黑色的水晶,里面斑斓的全然只是谢慈一人的模样。 徐和韵此时看着当真是个靠谱极了的朋友,甚至他看向齐景澄的眼中都带着几分虚伪的担忧。 直叫人感叹他高超的演技。 谢慈这会儿心中甚至产生了几分难言的愧疚感。 他在为自己的怯懦、胆小,以及这么些糟心的感情问题去麻烦别人而感到愧疚。 白辛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徐和韵,矜贵纯挚的面上哪里还有一分单纯的模样。 两人的视线短暂的接触了一瞬间,复又默契的转移开。 徐和韵将齐景澄扶走,这里便只余下谢慈和白辛两人。 凭心而论,白辛的长相确实极为出挑,尤其是那双眼。他的黑眼珠非常纯粹,眼型偏杏眸,单看过去便有种纯粹如泉的错觉。 此时他手中捏着一盏茶,坐在椅侧,眼神轻浅的落在谢慈身上,那其中的意味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 谢慈本身就比较敏感,他有些不甚自在的笼了笼耳畔的长发,抿唇看着白辛的眼,大约是难得的鼓起勇气,他说:“先生,无论您是想说什么,我想您应该都清楚,景澄已经同我结婚了。” 白辛歪了一下头,笑容有些散漫,天真的神色近乎有些残忍,他说:“我知道啊,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我能给景澄事业上的帮助,我清楚他的野心勃勃、明白他的计划与手腕,你能做什么?” “坐在家里像只羊羔一样等着他回家,做饭、烧水、伺候他?你再怎么贤惠,也会让人腻味的吧。” 谢慈脸色一瞬间有些苍白,毫无疑问的,白辛戳到了他的伤口、他一直以来担忧的某一点。 但他不能示弱,更不能在这人面前表现出一分脆弱。 他强迫自己镇定,硬声道:“即便是这样,也与您无关。介入他人婚姻是十分卑劣的行为,希望能您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 白辛笑了,他眨了一下眼:“我从头到尾都没想介入谁的婚姻啊。” “听景澄提起过你,你叫谢慈是吗?首先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下,我当然不会介入你们的婚姻,离婚后我的追求就不算是介入他人婚姻了,不是吗?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急于一时?” 谢慈的指尖抽搐了一下,青年挺直的脊背像是巍然将崩的玉山,蓦的透出一股易碎的脆弱感。 白辛看着眼前被黑发拥住的长发美人,对方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像是月色下的倾洒的盐粒,肉粉色的唇依旧十分有光泽,令人心中蓦的产生一种灼烧般的占有欲。 他心中难以遏制的产生这样的想法。想将对方弄得更可怜一些。 最好将青年的双手用领带束缚起来,遭到这样的对待,对方大概眼尾会生出愠色,或许会克制不住的咬住下唇,或许会忍不住的谩骂。 这是一种极致的美色。 难怪好友徐和韵会叫他来演这么一出。 白辛和徐和韵是在国外认识的,两人都是混一个圈子的,别看白辛外表看上去天真矜贵,其实骨子里的恶劣与徐和韵不相上下。 或者说,从某方面来说,他比徐和韵更过分一些。 他的摧毁欲与破坏欲要更强一些。 白辛点了点薄红的指尖,他的表情依旧不动声色,谢慈空白难过的神色简直就像是落在他的脑神经上,叫他兴奋的眼底都泛起了浅浅的红色。 他点开了好友的对话框,手指有些不自然的微颤。 ‘和韵,我改主意了,我也要谢慈,共享也可以。’ 就在此时,他真想将青年揽在怀里,给对方换上许多套不同的衣衫,给对方买发卡、买项链、买手镯、买一切漂亮的东西,最好全部堆砌在谢慈的身上。 这种想法太过美好,甚至叫他产生一种明灭不定的、灭顶的快意。 谢慈什么都不知道,他单纯的像是走在沼泽边缘的青鸟,连反驳的、诅咒的话都不会说。 可爱极了。白辛这样想。 他注视着青年离开的背影,手背上淡淡的蓝色青筋浮起,有种难言的力量与美感。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 白辛却好半晌才收回眼神,看了一眼好友发来的信息。 “别打他主意。” 白辛浅浅的挑了挑眉,最后随意的将手指按在信息上,漫不经心的点了删除键。 真是难办。 这是自他们认识几年来出现的第一次分歧,从前他们但凡出现一些小摩擦,最后都会选择共享一个玩具。 现在看来,徐和韵似乎是动真格的。 如此一来,分享已经不再是他们之间的共识,就像是终于开始分划规则地盘的野兽,他们开始为了同一个猎物而将利爪伸向昔日同伴的心脏。 第52章 第二只备胎14 齐景澄一觉醒来整个人还有些发晕,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胃里泛着一股难言的酸意,涨的他难受。 这样的感觉并未维持多久,有人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喂他喝下一碗清甜的解酒汤。 眼前的雾气逐渐褪去,他便看到浅橙色夜灯下的妻子。 妻子此时穿着一件暖白色的睡衣,衣摆有些长,袖口处露处半截莹白的手腕,细雪似的白。 对方黑色的长发绸缎一般的滑到身前,半掩住蝶翼似振翅欲飞的锁骨。 谢慈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耐心,眼睑下方有些浅红,此时他正细心地照顾着自己醉酒的、不省心的丈夫,肉粉色的唇弧度饱满,很漂亮,叫人移不开眼。 至少齐景澄移不开。 许是体内尚存着几分未曾散去的醉意,又或是那趁着醉意涌上心头的欲望开始发酵,齐景澄第一次这样不绅士地扣住谢慈的稍显得瘦削的腕骨。 他的力气很大,甚至显得有些莽撞了,导致妻子不受控制的朝他的怀中倒去。 齐景澄深黑的眼也被这浅橙色的灯光层层叠叠晕染开,摇晃的烛火在他的眸种漾开,仿佛有某种深情也裹挟在其中。 妻子漂亮的唇近在咫尺,齿尖在发痒,气氛正正好,齐景澄几乎是带着几分虔诚一般的吻了下去。 他漂亮的妻子黑白分明的眼中映着他,仿佛他正全心全意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很迷人,谢慈完完全全符合齐景澄的心意,甚至在此刻,他开始庆幸自己这场无厘头的、荒谬的穿越。 只是那个吻却没有真切的落在青年的唇边,谢慈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侧首避开了。 齐景澄揽住青年的手腕稍稍用力,他抿了一下唇,轻轻唤了一声‘阿慈’。 他们是夫妻,谢慈早已适应丈夫的改变,他知道丈夫的意思。 更糟糕的是,看到这样的丈夫,谢慈硬不下心去拒绝。 就像潮湿的土地,该怎么拒绝照耀他的阳光? 长发的青年认命的颤了颤睫毛,他伸出细长的手腕揽住丈夫结实有力的胸膛,垂眸主动的吻了上去。 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两人的胸侧,像是某种束缚的、带着缠绵意味的枷锁。 他们在密闭的房中接吻,像每一对情侣、爱人。 谢慈恍惚间想,至少在这一刻丈夫的心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齐景澄握着他的手腕愈发用力,仿佛此刻要将他融入身体内一般。 * 旅行回家后齐景澄自觉与谢慈的关系更胜从前。 他本是想同妻子温存一段时间,只是公司接下来的方案与事务越来越多,容不得齐景澄有多余休闲的时间。 齐景澄完全不会想到,他与妻子的生活接下来将会陷入怎么样的漩涡之中。 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首先是公司业务的问题,其次就是齐家。 齐景澄的爷爷生病了,很严重,电话中的意思是突发性的疾病,加上老人身体本来就弱,已经没几天好活的了。 齐景澄作为齐家唯一的婚生子,无论从哪一面来说,他都得回去一趟。 但如今的齐景澄不是真正的原主,他对那些记忆中的‘家人’自然没什么所谓的感情,再加上他心知当初的原主是为什么选择脱离齐家的。 齐景澄是齐家的继承人,他的婚姻是没有自主选择权的,当初的原主确实十分有魄力,选择了放弃继承权来获得择偶权。 可见,原主对谢慈确实算得上是真爱。 齐景澄最后还是回了齐家,毕竟按照原主的性子,他这一趟根本跑不掉。 回去之前,齐景澄还同谢慈打了一通电话说明清楚,生怕对方多想。 毕竟当初眼原主与谢慈结婚之前似乎还发生了一件十分狗血的事情,大致就是原主的母亲单独去找谢慈喝茶,表示愿意给足够的钱让谢慈离开他的儿子。 谢慈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接受的,青年的性格向来温柔,但那估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坚定,他告诉齐景澄的母亲,他绝对不可能因为钱财等莫须有的名义就离开自己的爱人。 他们没有钱,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挣,以后他谢慈就是吃糠咽菜都会养活齐景澄。 最后,他们如愿以偿的在一起,从清贫的日子慢慢走到如今。 谁都没想到,在日子开始变得有盼头的时候,真正的从一而终的爱着谢慈的‘齐景澄’却彻底消失了。 被另一个卑劣的灵魂取而代之。 谢慈向来都是个贴心的人,他知道齐景澄夹在其中难做人,便也不在多说,只是一如既往的叮嘱丈夫吃好睡好。 齐景澄甚至能够想象的到青年说话的模样,约莫像是皎洁的上弦月一样,青年会低垂下眼,轻轻牵动唇角,或许白皙透明的指尖还会轻轻缠绕起丝缕的发,低声叮嘱他:“酒就别多喝了,你本来就酒精不耐——或者你实在想喝,回家后我陪你喝。” 单是想到青年与与他对酌的场景,齐景澄都觉得日子过得格外的有盼头,心头像是窝了一团炽烈的火焰般的燃烧。 与谢慈分开后回到齐家仅仅几日,他连晚间睡觉都开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有时候实在想的狠了,夜色又深,齐景澄便打开手机,反反复复的看着从前偶然随手拍下的一张谢慈的照片。 镜头捕捉的并不算完美,只是青年伸手别发丝的日常的一幕,但越看越是叫人心动,越看越是叫人神魂颠倒。 齐景澄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中毒了。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两下,齐景澄随手点开信息,是徐和韵。 徐和韵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谢慈正垂首吃着川菜的模样,青年唇色红艳艳的,应该是被辣的,面颊都仿若明珠生晕似的好看。 没等齐景澄多看两眼,徐和韵便又发来一条信息。 “阿慈这边还好,我旁敲侧击的问过了,他每晚的睡眠状况越来越好了。我们几个今天带他出来一起聚了一餐。倒是你,你在齐家怎么样了,你爸他们为难你没有?” 齐景澄知道自己有一阵子估计回不去,齐家这边他走不开,老爷子天天念叨着他,于是他便托好友徐和韵帮忙照看着些妻子。 他垂眼回复对方信息:“没事,再过几天估计就能脱身了。” 信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徐和韵突然打进来一个电话。 “喂?怎么了?”齐景澄问。 好友的声音在话筒中显得有几分极浅的担忧感:“景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你爹外头好像有个私生子,岁数估计就比你小了一两岁,好像是叫什么……” “对,叫齐明成!这消息还是我从我爸那儿听说的,我估计假不了,就是不清楚你妈那怎么同意叫这个私生子进门的。不过你放心,兄弟肯定是挺你的!” 齐景澄听到名字的一瞬间就愣了一下,突然有种很难说明的感觉蔓延在心中。 不好的预感。 他上辈子的兄长的名字就叫做齐明成。 齐景澄慢慢转头看了眼宽大的玻璃镜中的男人,一瞬间心里有种发毛的感觉。 他的这张脸,是上辈子的兄长齐明成的脸。 怎么能这么巧,这个私生子名字就叫做齐明成? 齐景澄按耐住心中的不安感,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他这样想。 但他始终是个谨慎的人,齐景澄沉吟片刻还是给徐和韵发了条信息,让对方帮忙查查这个所谓的‘弟弟’的信息。 徐和韵的回复很快:“OK。” ** 这边,徐和韵刚刚打完电话回来,餐桌上就只剩下谢慈一人了。 徐和韵扫了眼四周,唇边的小虎牙轻巧的露出一个尖,他的眼神划过青年红润的唇:“他们人呢?” 谢慈又抿了一口凉水,他的鼻头都带着些浅浅的粉意,黑白分明的眼水汪汪的,颊侧的发丝散漫的落下几分,好似将将被人好一顿了欺负。 他说:“说是唱歌去了,我没什么兴趣,他们让我问你去不去。” 徐和韵笑笑:“我不去,没什么意思。” 谢慈如今同徐和韵的关系缓和许多,徐和韵是个爱玩的性子,他清楚谢慈的心软,便开始三番五次的邀请谢慈出来玩。 徐和韵很聪明,他不会单独的约谢慈,通常是叫来几个曾经在大学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一起来聚个餐,偶尔去一些锻炼身体的俱乐部。 当然,光是这些还不够。谢慈是个戒心比较重、十分敏感的人。 徐和韵便从齐景澄那边下手,暗示齐景澄要注意谢慈的睡眠状况,精神压力等一些状况。 齐景澄心疼谢慈,但眼下他为齐家和公司的事情忙的分不开身,于是,来缓解谢慈情绪、带谢慈出去旅游散步的任务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他这个‘好友’的身上了。 徐和韵喝了一口茶水,对谢慈扬眉笑笑道:“既然我们俩都不去,那麻烦阿慈你抽出点时间,陪我去一次台球俱乐部吧。” 谢慈放下手中的茶杯,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浮在手肘一侧,乌发与白色衬衣交融,有种潜入水墨的错觉。 他大概是想拒绝的:“我没玩过台球。” 但徐和韵却先一步阻断青年的话头,他狡黠的笑笑:“阿慈,我可以教你。你就当陪陪我吧,看我这可怜兮兮孤家寡人一个的。” “景澄今天还跟我说,希望你多出去散散心,这个机会多好啊。而且你是不知道啊,景澄台球玩的特别好,阿慈你要是学会了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去玩,就当也是给你们夫妻之间找点乐子嘛。” 谢慈抿抿唇,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一会儿,他轻轻摩挲了一下白皙透彻的指尖,对徐和韵道:“好,那就去看看吧。” 第53章 第二只备胎15 台球俱乐部就在附近的不远处,从外面并不能看得出来场地大小。 谢慈同徐和韵进去后才发现另有天地。 ——这里是典型的富家子弟销金窟。 价位昂贵的烟酒摆的到处都是,布局设置都很有讲究,整体透出一种低调奢华的感觉。 但谢慈并不喜欢,因为几乎是在他步入其中的一瞬间,便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隐晦的注视。 打量的、惊艳的,更多的是一种看着符合心意的商品般的视线。 谢慈下意识的顿住脚步,心中无可避免的产生一种逃离的情绪。 徐和韵握住了他的手。 青年的手腕温暖有力,注视着他的目光充满着包容与透彻的了解。 徐和韵低声道:“阿慈,我知道你不适应这样的场所。” 对方的目光似乎有些抱歉,可是很快,那明澈的目光中却又染上几分宽容与怜悯,他说:“但是你的本意不是为了了解景澄曾经的人生吗?” 徐和韵说着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不会是为了陪我才来的,你的眼里、心里只有景澄一个,我知道……” 他这番话中透露出一种奇怪的、压抑的情绪,像是洪水全部堵在一个出口中,却又不得不被死死堵塞住。 谢慈指尖轻轻蜷缩,眼中脆弱的黑色波光轻轻颤动,他好似察觉到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这副垂眸驻足的模样更像一只站在悬崖口的白鸟,轻易便能叫人生出一种怜惜的、占有的爱意。 他没有说话。 徐和韵很快收敛好情绪,他说:“齐家婚生子只有景澄一个人,他以后迟早会回去接手齐家,阿慈,到时候你是要作为齐家当家的伴侣出场的。”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中蔓延,好一会儿,徐和韵才听到青年轻声道:“进去吧。” 徐和韵笑笑,语气轻松起来,他调侃一般道:“阿慈,我真羡慕景澄,有你这样暖心又温柔老婆在背后默默付出。听说他近两个月光顾着照看公司,要是换做我,我肯定不舍得叫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就是累死我都得每天抽出几个小时跟老婆亲亲抱抱!” 谢慈闻言不好意思的抿抿唇,现下他与徐和韵的关系缓和不少,虽然大部分情况下依然是徐和韵一个人自说自话,但谢慈也会开始零星的回几句话。 青年的语气是温柔的,说话的声音仿若念诗,他的唇间更像是浪漫主义诗人衔着玫瑰开合而动。 他说:“没有,这是作为伴侣该做的。” 徐和韵黑色的眸中闪过几分真切的羡慕、与嫉妒。 没有人会不嫉妒这样被青年深爱着的齐景澄。 齐景澄触手可及的东西是他怎么小心翼翼、求也求不来的。 ** 谢慈从来没玩过台球,连拿球杆的姿势都是现场才学起来的。 徐和韵一直都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如今却站在青年身边细致又专注的讲解着拿球杆的姿势与发球的动作。 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的偶尔上手纠正谢慈的动作,怕谢慈觉得不舒服,距离感都把握的十分恰当。 谢慈学起东西来十分专注,没有太过关注其他,徐和韵的动作便渐渐大胆了起来。 他直接俯身握住青年的修长的指,清浅的呼吸落在谢慈的耳畔,黑亮的眼中带着星点的笑意,他的声音刻意压得有些低,带着旁人无法意会的撩拨意味。 “专注的看着球阵,肌肉用力,手肘不要动。” 白球被球杆打出去,撞散球阵,好几个球都落入了洞中。 谢慈本来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眼下的成功叫他忽视了其他,等青年回头察觉的时候,徐和韵已经与他拉开距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臆想而已。 谢慈也没有关注太多,徐和韵这人太会伪装、故作无事发生。 他摆出这样无辜的模样,即便谢慈想说什么,好像说出口都显得无理了起来。 “嗡嗡。” 熟悉的手机振动声音传来,谢慈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没想到却是徐和韵这边接起电话:“你们也在这?行,我马上去一趟,等会儿。” 徐和韵放下手机,谢慈看着他道:“没事,你有事先去忙,我再练一会儿。” 徐和韵点点头,他阳光的面容上显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抱歉阿慈,有几个朋友在这边惹了点麻烦,我去去就回,很快!” 谢慈点头:“没事,你去吧,如果需要帮忙……” 青年下意识这样说,但很快又止住话题,他意识到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就算徐和韵真碰到什么棘手的事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徐和韵唇边露出一颗锐白的虎牙,他笑着说:“好啊,不过真的没事,阿慈不用担心我。倒是阿慈你,不要走动,记得就待在这一桌等我回来。” 谢慈心口微松,点点头,一时间对徐和韵的感官更好上几分。 他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黑眸中的情绪略过几分,他想,人是真的会变的,或许他也不该总是用从前固有的目光去看待这人。 徐和韵走的很急,留下谢慈一人在这边练球。 青年十分专注的看着球杆,眉与眼如溢散于宣纸中的淡色笔墨,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暖色的阴影,他胸前绸缎般的黑发散在白色的衣襟口,整个人显得宁静而治愈,像油画中的美人重获生命。 他是所有隐晦目光的终点。 徐和韵走后,那些凝聚来的目光便愈发蠢蠢欲动。 只是约莫人是徐和韵带来的,那些人便都收敛几分,毕竟徐家也不算籍籍无名,惹了也不好脱身。 谢慈在这个俱乐部中简直如同置身于狼群,偏生他自己松懈下来,专注手头的球杆,忽视了其他。 于是便显得愈发纯白可欺。 白辛放下手中的酒杯,他眼眸弯弯,面上展开的是故作纯然的笑容,其实与谢慈比起来,他才更像是那种容易引出人心底黑暗的天真小少爷。 但混圈子的人都知道这位白小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谁要是被对方纯白的面孔骗了,才是真的蠢。 白辛刚回国那段时间确实遇到了几个不长眼的货色来撩拨,结果没过几天那几个纨绔子弟一个个要么是躺进医院,要么就直接被搞得名声尽毁。 最后那些人的消息再也没人听过。 “谢慈,真巧啊。” 相貌矜贵的青年笑眯眯的对谢慈道,他的尾音有些散漫,眼神由上而下的扫视眼前长发美人的通身。 ——像是在品味什么。 谢慈刚刚放下球杆,闻言下意识抬首,看到白辛的一瞬间整个人便僵住了。 他直起腰身,腰间的衣衫被压出一个很浅的窝,是瘦削动人的弧度。 相比起白辛的笑容,谢慈就显得冷淡了许多,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但白辛好似看不明白谢慈的意思,他走近一些,口中吐露的话语与他无辜漂亮的脸毫不相干。 他说:“你来这里是打算背着齐景澄出来找刺激的吗?” 白辛说的慢条斯理,甚至像是一种单纯的、无辜的好奇。 谢慈皱眉,肉粉色的唇浅浅的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青年白皙的手背绷的很紧,黛青色的血管显得他愈发清雅脆弱。 那张的温柔的脸失去暖色,冷意融在黑白分明的眸中,谢慈说:“白先生,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很明显,性情向来温顺的青年被他惹的生气了。 瞧瞧那眉尾的冷色,真叫人生出几分心怜感。白辛笑笑,如此想。 他散漫的走到谢慈的身边,即便是见到青年皱眉往后退开的动作,也只是随意的挑挑眉。 直到他让谢慈退无可退,两人之间仅剩下两拳的距离。 看着谢慈颤动难安的睫毛,白辛似笑非笑的往后推开两步。 矜贵的小少爷双手环抱,笑意中裹挟着纯粹的恶意,他放轻声音,漫不经心的说:“谢慈,你的丈夫最近在跟我谈一笔很大的生意,他手头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 谢慈抬眸看他,冷冽的眉眼微怔,水色的眸溢散开几分茫然感。 白辛微笑:“如果我现在收回这个项目,齐景澄就会彻底赔本,你们这几年的努力都会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青年瞳孔微缩,那张温和漂亮的脸开始慢慢失去血色,宛若玉山将崩,他瘦削的肩头轻轻颤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恍惚的脆弱感。 好一会儿,谢慈才哑声道:“你想做什么?让我和景澄离婚,把他让给你?” 青年艰涩的说出这几个字,眼眶都有些红意,他像是被欺负的狠了的猫儿,连肩膀都塌下去几分。 白辛慢条斯理的欣赏眼前青年狼狈的模样,在看到谢慈唇边隐隐显出的几分干枯的血色时,眼眸暗了几分。 他知道谢慈的体质,容易受伤,是碰都碰不得的芙蓉美人。 多漂亮。 白辛笑了笑,语气十分纯然,他说:“其实你没必要担心,我对齐景澄并不感兴趣。”他说着,不由得想到好友徐和韵前几日对他的厉声警告。 恶劣的心思如同混杂在一起的油画颜料,蔓延、溢散。 于是他对惊讶的、抬眸看向他的青年道:“毕竟,你可比你那位不通风情的丈夫有意思的多。” “不如你考虑考虑跟我,我不介意你的丈夫。” 白辛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引诱。 “我只是对你的外貌、身体感兴趣,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情况下碰你。我只需要你偶尔来陪陪我,就像是童年玩伴一样。” 白辛口中吐露出一句又一句的欺骗,他几乎能预见到青年不得不对他妥协弯曲的脊骨。 青年的笑容像是烈火焚烧的蛊惑。 “你看,你只需要付出一些时间,就能让你爱的丈夫继续留在你身边。” “难道你想看到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丈夫失去一切吗?” 谢慈牙关咬紧,黑眸中厌恶的情绪几乎要实质化的显露出来。 他厌恶这种被当成随时待宰的羔羊。 但叫人绝望的是,如果丈夫真的被针对了,他根本没办法去帮忙。 只要一想到齐景澄布满红血丝的眼,谢慈就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进退维谷、毫无选择。 他是被人折断翅膀的金丝雀,似乎只能徒劳等待这样的命运。 就在谢慈以为他没有选择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拳头狠狠砸在白辛的脸侧。 白辛一时不察被对方打个正着,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连谢慈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的怔住了。 周边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谢慈只记得自己看到一张英俊的、有几分熟悉的侧颜,对方皱起的、厌恶的眉眼恍惚间竟与他的丈夫齐景澄有几分相似。 弧度一般无二,连抿起的唇都与记忆中完全吻合。 第54章 第二只备胎16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打。 白辛被一拳砸到了太阳穴,巨大的冲击叫他再没法还手,从前精致贵气的眉眼被丑陋的淤痕包裹,血液从崩裂的伤痕中溢出,青年再无刚才面对谢慈的盛气凌人。 最后是俱乐部的经理闻讯前来,带着一众人才勉强拉开了两人。 场面一时乱的不可思议。 也是在此时,谢慈才能看清那个对白辛出手的青年的正脸。 真的和齐景澄很像,区别在于眼前的青年面容要更加英气一些,眼眸是深黑中泛着几分墨蓝,让人想到狂风骤雨中掀起的海浪。 青年人的脸上受了些伤,鼻梁上的淤痕像是一抹调和后的水彩颜料,为他多添了几分令人心动的痞气。 此时他正将视线从白辛身上收回来,似乎察觉到有人正看着他,于是他侧首,蓄谋已久地与谢慈的视线直直的对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朝气、柔和,像是夕阳的余温,或是迎着冬日衔枝追逐而来的青鸟。 用一切美好的语言去形容都不为过。 谢慈一瞬间心跳鼓噪,连墙壁上的时钟都恍若陷入倒转的美梦中。 脑海中陡然闪过浮光掠影,浮夸一些的说,那样心潮翻涌的感觉像是初春花苞的盛开,是无法用人类本身意志克制的自然规律。 就像是一种宿命感,对方本就徘徊在你应有的生命之中,如今他终于出现了。一见钟情。 可这样的感觉不该出现在一位已婚的男士身上,谢慈难得仓皇的移开眼,白皙的指骨控制不住的蜷缩。 长发的青年垂眼,他怎么能背叛深爱的丈夫,用这样的目光去看另一个人。 这是不忠的行为。 谢慈闭了闭眼,强行的将某些不合时宜的感觉驱散开。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与丈夫往昔甜蜜的时光在此时浮上心头,这使他确定自己依旧是深爱着丈夫的。 所以对眼前这个青年生出的别样感觉或许只是类似于吊桥效应。因为对方帮助了自己。 谢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非常顽固的人,当他认定某种观念的时候,他本身就能极为刻板的去执行。 他果真平静了下来。 那青年也不再看谢慈,对方的神态语气沉稳而有力,尤其是当调解双方的人询问他为什么要与白辛大打出手的时候,青年慢慢道:“刚巧路过,看不顺眼。” 语气淡淡,却显得格外狂妄。 白辛面上狼狈不堪、青青紫紫,此时他哪里还有先前的从容矜贵,恶毒的目光像阴冷的利剑一样,简直要将青年扎穿。 但不论他如何报复心切,现在都没法发作出来,这家俱乐部背后的老板有权有势,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明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很快,这场闹剧便鸟兽人散。 谢慈抿抿唇,他有些局促的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眼神带着歉疚与温和的谢意:“谢谢,今天实在是麻烦您了,待会儿我请您吃餐饭吧。” 青年额前的碎发散下几分,他的轮廓有些深刻,墨蓝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着谢慈,眼中的情绪被晦涩的暗光掩埋。 “没事。” 青年似乎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但他看着谢慈的目光十分热烈,又带着几分情难自已的压抑。 他说:“今天可能没什么时间,不然我们加个微信,之后再约吧。” 这是一种主动的、示好的讯息,甚至隐隐能叫人觉察出几分暧昧的火花来,毕竟能来的起这个俱乐部的人自然也是不缺这一顿饭的。 成年人的社交隐晦却又意图明显,对方分明是对他有所好感。 谢慈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音色稍低:“好。” 对方这样小的请求他根本无法拒绝。 于是他轻轻点开手机微信的二维码,白的近乎透明的腕骨向前伸,手掌下方有几分稍暗的、干涸的血迹便在此时显露了出来。 谢慈太容易受伤了,在白辛威胁他的时候,他无法控制住伤害自己的气力。 青年约莫是察觉了,但他只是眼神停驻在谢慈手腕上,一会儿便礼貌的挪移开来。 等两人加完微信,青年微笑道:“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就当互相给个备注吧,我叫齐明成,你是叫谢慈对吗?” 谢慈点点头,漂亮眉尾处有几分像被火灼烧的晕红感,他的黑眸透露出一种雾蒙蒙的水意、轻轻的别开眼,或许是有些面对生人的局促与不自在。 只有他心中清楚,自己根本不敢多去看一眼那张与丈夫有四五分相似的面容。 好在此时一个拎着小型医务盒的服务生走了过来。 齐明成接过医务盒,打开碘伏,拿出干净的医用棉布,他对谢慈笑笑,神态自然的道:“我之前就看到你的手心受伤了,还是处理一下吧。” 谢慈抿唇道:“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不用麻烦您。” 齐明成却早已将棉布取出摆好,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一边握住谢慈的手,拿着碘伏的手指十分自然的将谢慈的腕骨轻柔地往下压,露出伤口的地方,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行为。 谢慈一瞬间有些发怔,记忆中,只有他的丈夫有这样的小习惯,因为谢慈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受了伤也默默无声的人,他过惯这样的日子,生活中也会下意识的掩盖自己的伤口。 因为不想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喉口有些发涩,齐明成为他上药的情态太熟悉了,谢慈简直要以为,眼前的并不是旁人,而是他熟悉的、一起同床共枕了三四年的丈夫。 指尖的温度被散开,齐明成有些抱歉的道:“不好意思,嗯,我只是见不得伤口,冒犯了。” 谢慈轻轻收手,垂眼道:“没事,谢谢。”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徐和韵的声音响在两人的耳侧:“阿慈,发生什么了?我听说白辛来了,他为难你了……” 徐和韵的眼神落在谢慈身边的青年身上,来回看了两眼,眼神顿时有些古怪。 徐和韵的语气微妙道:“你是齐家新认回来的那位小少爷?” 齐明成笑笑,没有否认。 谢慈的眼神落在齐明成身上,顿时又有些困惑。 丈夫并没有告诉过他齐家的近况,谢慈知道对方可能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但什么叫做齐家新认回来的小少爷? 他从未听说过丈夫有什么幼年走失的兄弟。 谢慈心中有些不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徐和韵约莫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笑笑对齐明成道:“今天是你帮了阿慈?真是巧了,你和阿慈现在也算的上是一家人,他是你大哥齐景澄的妻子。” 几乎是在徐和韵说完,谢慈就有些控制不住的抬眸看向齐明成。 齐明成的眼神中大概是有些惊讶的,但在此时又显得有几分虚假,深墨色的眼底像是揉烂了一滩淤泥,压抑的透不过气。 “原来是嫂子。” 齐明成笑笑,语气有些放松:“真是有缘,这样看来徐先生和嫂子的关系很不错,特意选了09桌。” 这家俱乐部分桌其实是有讲究的,多人与双人的讲究更是多,双人桌09一般其实是作为情侣桌展出的。 谢慈不知道原由,但徐和韵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了。 对方这番话简直是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气氛在这时其实已经显得格外尴尬了。 齐明成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徐和韵,见人面色铁青,这才移开眼。 他对谢慈笑的平稳,甚至有些骨子里透出的稳重隽雅:“我这边还有些事,那么谢先生,我们有时间再约。” 谢慈抿唇:“好,再见。” 徐和韵直接就被两人忽视了,他的手指握紧,指骨都显出几分苍白来。 待齐明成走后,徐和韵平复下来几分,才对谢慈道:“阿慈,他是齐家新接回来的私生子!挑着这个时候回来,生怕谁不知道他想谋夺齐家。” 谢慈手心一松,只觉得伤口处又隐隐作痛。 他说:“景澄没有同我说过这件事。” 徐和韵一愣,皱了皱眉,看到青年低垂的漂亮的眉眼,忽的话头一转道:“景澄也真是,这种大事都不知道跟你说一声,阿慈别难过,或许他也只是怕你担心。” 谢慈的眼中显出几分黯淡,他真真切切的感到几分难过,谢慈知道自己没法帮到丈夫,但他们从前那些日子都熬下来了,齐景澄从未对他隐瞒过什么,更不会因为怕他担心而不说。 丈夫曾经在婚后的第一年,也就是两人最难熬、面对齐家百般压迫的时候对他说:“阿慈,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我有什么可隐瞒、欺骗你的。” “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总有熬过来的一天,小说里不都这样说吗?人生总有波折,等我们并肩走完这段坎坷,大概就能白头到老了。” 谢慈克制住心头的酸涩,他想起前一段时间,丈夫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冷淡的、抗拒他接近。 好不容易现在情况好些了,谢慈却又发现,对方可能隐瞒了他很多事情。 他们的关系早已步入迷雾,并且开始走到毫无挽回的地步。 第55章 第二只备胎17 齐景澄烦躁的揉了揉眉心,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苦涩的黑咖啡,高如山的文件堆叠在他的身侧,男人眼底有些青黑,下巴也冒出几分青影。 看起来疲惫极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便拿起来,指纹解锁,弹出的手机壁纸是一位温顺清雅的青年。 青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侧,约莫是刚刚洗澡出浴,浓密纤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微的露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引诱。 对方轻轻抬起细雪似的手腕,碎玉凝成的指尖缀着几分粉意,穿插在乌黑的发丝中显得格外惑人。 这是他的名义上貌美的妻子。 齐景澄却来不及多看,而是点开微信,被唯一置顶的白色空白头像依旧没有信息提示的小红点。 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反应,对面沉寂的好似将他这个丈夫彻彻底底的遗忘了一般。 齐景澄微微抿唇,点开对话框。 “阿慈,晚安。” 男人看到自己昨夜发过去的信息被绿色的信息框包裹着,觉得有些扎眼难看。 齐景澄其实能发现,这几天妻子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对方回复他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早上发一条信息到晚上才收到回复。 谢慈是有自己的工作,但是其实空闲的时间有很多,怎么可能分不出神来回复一句消息呢? 齐景澄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敏感多疑的人,但妻子这番模样却叫他不得不生出几分不安来。 难道是谢慈近来心情不佳?还是他不小心说什么招惹到对方了,又或者是对方真的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齐景澄眉头越皱越紧,眼睛定在对方的头像框上,犹豫了一会儿,他点开了邀请对方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自动变暗,齐景澄深黑的眼落在屏幕上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 额前的发丝太过散乱,神态间的疲惫如何也掩盖不住。 齐景澄下意识的抬手整理额前的发丝,但还没等他顺好,谢慈便已然接通了视频。 手机的屏幕不再是黑色的一片,而是映照出妻子那张隽秀光洁的面容。齐景澄手指微僵,故作斯文的将手指搭在桌面,动作间显得有些不自觉的拘束。 “阿慈,下午好。” 青年此时大概正在阳台,齐景澄隐隐能看到对方身后茶桌上泡着的一杯清茶和一本翻开折叠的书本。 妻子依旧是喜静的,家里并没有其他人做客。 此时的谢慈似乎是没想到齐景澄会突然打来电话,毕竟一般来说,丈夫这个时间一般都是极为忙碌的,尤其是对方现在回到齐家,事情只会更多。 青年眸色温润的像春夜的月朗风清,他道:“下午好,今天不忙吗?” 齐景澄不自觉的挺直脊背,他不想在谢慈的面前露出任何惫懒的姿态,就像是求偶的雄性,绝不允许自己在心仪的对象面前垮掉形象。 但其实他在这一刻已经忘记了,现在所在的躯壳并不属于他自己,原主与谢慈早已渡过这段时期,他们是生活多年的爱人,累不累、难不难受,对方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看不出来。 果然,屏幕中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他强行打起的精神,表情松缓下来,约莫还是有些心疼的,便多说了几句。 还是一些说得叫人听腻的话,无非是保养身体、补充睡眠能量之类的。 但齐景澄却听得很认真,男人黑色的眼紧紧盯着谢慈,向来沉稳的面上罕见的挂上几分温顺的神色,他对青年的偏爱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就差没拿笔记下谢慈的一言一行了。 谢慈或许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景澄,你打电话来是还有什么事吗?” 齐景澄一怔,其实他不是有事才打电话给谢慈的,他只是想见一见对方,哪怕是听一听声音。 但这样的理由太过肉麻,齐景澄没法说出口。 谢慈却了然的抿唇,嘴角轻轻弯起几分:“是不是文件丢在家里了?先前你就总是这样,还不许人数落。” 青年提起从前,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带着几分嗔意。 齐景澄闻言眸底的神色却一寸寸冷了下来,只是他掩饰的好,没有叫谢慈看出来。 男人手中的笔帽几乎要被捏的变形,但面上他依旧只能微笑:“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今天打电话确实不是因为文件或者什么工作的原因。” 谢慈坐在藤椅上的动作微顿,他纤细修长的指摩挲了一下书页,抬眸看向男人。 简直像一只温柔可爱的猫猫探头出来。 齐景澄一瞬间什么都不想了,他控制不住的弯眼,发现陷入爱情中的人确实不太理智。 譬如他,在此时,他分毫记不起先前的所认为的‘肉麻’。 男人深黑的眸带着星星点点温柔,像废墟与玫瑰终于隔着时空相融,他说:“我打电话,是想你了。” 谢慈一瞬间微怔,丈夫已经许久没有同他这样直白的表明过心意。 真的太久了,他们始终相敬如宾,即便睡在同一张床上也只是背对着背。 他们无话可说,寻找话题大多都极为尴尬。齐景澄与他之间不再有默契,他们不再与对方无话不谈。 甚至这段婚姻中极可能出现第三者来。 谢慈心下酸涩,总算觉得熟悉的丈夫回来了。 青年黑白分明的眸半垂着,眼睑下竟难得的红了几分。 人都是容易恃宠而骄的,当他确定丈夫依旧是爱他的,从前那些隐忍、委屈便都一并迸发出来了。 齐景澄是真没想到谢慈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他那漂亮的妻子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隔着屏幕也能看到对方眼尾的水痕。 齐景澄生平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哭,但他知道,妻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大约是受了许多委屈的。 齐景澄总是更看重事业一些,在他原来的世界中,他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很多时候,他可能会忘记有一个小爱人在家中等他。 齐景澄心中愧疚难当,于是他便绞尽脑汁的、耐心的哄着,甚至为了转移情绪表示愿意给谢慈展示自己烂的出奇的唱腔和画技。 一首歌从头到尾都不在调上,至此终于哄得青年一笑。 齐景澄靠的屏幕很近,黑色的眼紧紧盯着谢慈,他像每一个普通的深爱着妻子的丈夫,语气有些别扭:“阿慈,你的信息越回越慢了。” 谢慈抿唇:“……这段时间有些事情,你也忙,不想烦到你。” 齐景澄却打断他:“不算特别忙,不会烦。” 谢慈唇边旋出一个笑来:“知道了。” 他们又温存了好一会儿,谢慈才挂上了电话。 暗灭手机屏幕后,谢慈隐隐听见耳畔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当前备胎人设评分累积为A+,已达到脱离世界的基本评分。已知本世界白洞能量过强,危险系数过高,宿主可选择是否即可脱离?” 谢慈轻轻吹了吹茶杯中的茶叶,身体往藤椅上轻靠,温柔的气质几乎一瞬间便生出些变化来。 脸依旧是那张脸,现下却显得慢条斯理、游刃有余。 他说:“不用,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收到宿主意愿,您将继续扮演角色直至回收或是意外出现。” 谢慈摩挲了一下杯沿,这个系统音极为生硬,大概是公司分配出来临时帮忙的分系统,谢慈顿了顿道:“006恢复的怎么样?” 分系统一板一眼的回答道:“系统006大部分能力与具体化能力被白洞分化侵蚀,目前已被送往系统工会进行身体重塑,宿主不用过分担心。” 谢慈温和的放下茶杯,微笑道:“麻烦了,006那边耗费的积分就从我的账户扣吧。” 分系统滴滴的回应两声,便再没了声音。 ** 谢慈自从那日同齐明成加上微信后,对方就再也没什么动静。 好像双方都将对方遗忘了个彻底。 谢慈近几日调休,齐景澄不在家,谢慈整理相册的时候,翻出了一本他与丈夫大学时期的合影相册。 青年侧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的翻过,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在捧着什么弥足珍贵的宝物。 一直翻到一张火锅店的合影,谢慈眉眼笼上一层浅淡的笑意。 照这张照片的时候,谢慈和齐景澄正在闹脾气,他们谁也没搭理谁,最后是齐景澄别扭的来牵住谢慈的手。 这一牵情绪就绷不住了,齐景澄一瞬间哪还有什么年轻老成的稳重,对方简直像个长辈一样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先是深刻检讨了自己,然后又表示谢慈这样冷落他的态度让他受伤了。 最后他们和好如初。 谢慈翻过这张照片,发现这张照片后竟有一段话,是齐景澄的笔迹。 “2019年10月23日,惹阿慈生气了,不过确实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乱吃醋惹阿慈难过。决定以后如果和阿慈闹不愉快了,或者产生心结了,就来这家火锅店吧。齐景澄。” 谢慈看完这段话,整个人都是一怔。 他忽的将相册再次从前翻到尾。 其实很多张照片的后面都有齐景澄留下的笔迹,这本相册本身就是从他们确定关系那天开始保存下来的。 谢慈指尖轻轻发颤,原来丈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是这样深爱着他。 对方写下的一字一句十分平淡、生活化,或许没有诗歌那样华丽雅致的辞藻,却莫名的叫人怦然心动。 谢慈忽然想起,自己一开始喜欢对方的理由。 只是因为对方是他的救赎吗? 不是。 是因为齐景澄稳重细心,对他独一份的温柔。 对方的爱意从来都是炽烈的,像烈日下包裹来的潮水,要将谢慈彻底溺死在其中。 谢慈突然很想给齐景澄打一个电话,可古怪的是,想到现在的丈夫,他胸口那种酸甜的感觉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好像回忆中的齐景澄与现在的丈夫是分割开的两个人。 现在的丈夫在某种程度上一直会给他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谢慈满腔的爱意根本无法彻底倾注在对方身上。 谢慈将相册珍惜的摆放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日光,他忽然就不想一直将自己锁在家中了。 他换上与丈夫初见的白色衬衫牛仔裤,手腕轻抬,将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看着镜中温顺镜中的面容,谢慈发怔,好似现在还是大学时期。 他和丈夫还是一对毫无间隙的、正在热恋的爱侣。 谢慈去了那家火锅店。 他是徒步前去的,谢慈的耐心很足,走路时的姿态专注而雅致。 谢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蜕变为旁人眼中的珍宝般的瑰丽美人,在他丈夫多年的精心呵护下。 谢慈刚来到这家店,天气已经渐渐泛凉,谢慈修长白皙的指节握住门把,却有另一双宽大修长的手腕与他同时握住门把手。 谢慈一颤,下意识的避让开,眼眸稍稍抬起。 他撞入墨蓝的海潮中,恍惚间,海水将他周身全部包裹起来。 海水宛如托着它们的爱人一般,吸附在青年的身体中。 齐明成的手腕稍稍往后错开,他微笑道:“谢先生,好巧。” 青年说话的语调轻轻上扬,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端。 那种古怪的熟悉感再度袭来,甚至叫谢慈心口发颤。 他勉强稳住情绪,低声道:“……是很巧。” 齐明成指尖蜷缩,大约是克制住某种浮动的心绪,他放轻语气道:“谢先生一个人来吃火锅吗?不如我们拼个桌吧,就当是补那餐饭。” 谢慈抿唇,有种无措的失控感弥散在脑海中,他不由自主的道:“好。” 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拿取菜品的时候谢慈很沉静,齐明成倒是唇边带着笑意与谢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总体来说气氛还是很好的。 火锅店的老板认识谢慈,谢慈长相温柔雅致,从前他与齐景澄多次来这家火锅店,老板记住他也正常。 老板是个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看到谢慈和齐明成便笑道:“是谢先生吧?这都好几年了,你和齐先生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谢慈一怔,刚想解释,老板又道:“你和你先生真是天生一对,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齐明成面上的笑容月朗风清,他极其自然的接过老板的话头道:“是啊,早就结婚了。” 第56章 第二只备胎18 你是否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 分明从未与这样一个骤然出现在生命中的人打过交道、甚至你在此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如今遇到了,只需要一眼便生出一种一眼万年的错觉。 这并非一见钟情,更像是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下意识的吸引力。 谢慈与青年相对而坐,火锅的热气升腾,仿佛能雾化周围的空气。 齐明成伸手将一盘鱼饺下入锅中,两人分明只是第二次见面,气氛却异常的和谐,齐明成表现的十分的熟练,像是这家店的常客。 他们聊了许多,齐明成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语气与言辞态度都保持的十分有礼有度,他表现的十分轻松自在,与谢慈的话题也是叫人提不起防备心的日常生活。 谢慈其实有怀疑过‘巧合’的真实性,甚至猜测对方接近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但谢慈只要看到齐明成那双如同携裹着沉静海水的眼,思绪就像是被一根弦牵引着。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没有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他的直觉相信对方。 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信任。 齐明成拿起汤勺,他的心情明显不错,眉梢的弧度微弯,青年捞起锅中漂浮起来的鱼饺,左臂自然而然的用公筷夹起虾饺放入谢慈的碗中。 这样的姿势对于一般人来说十分不顺手,可齐明成的动作却熟练极了,对方甚至细致的将虾饺上的花椒挑走,对青年抿唇笑笑。 亲密、暧昧,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温暖。 好像他曾无数次为谢慈这样夹过鱼饺。 谢慈一瞬间有些发愣的顿住了,浅橙色的灯光下,齐明成低眉耐心的模样简直与丈夫彻底融为一体。 齐景澄有些左撇子,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只有谢慈知道。 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是根本模仿不出来的,肢体动作是诚实的。 谢慈唇角微动,他的手捏的很紧,葱白的指尖泛起很淡的粉意,黑白分明的眼转也不转的盯着青年。 甚至忘却了本该保持的社交礼仪。 齐明成应当是察觉到青年的目光了,墨蓝的眸轻抬,他的唇色有些红,在浅橙的灯光下显得气色好极了。 他说:“怎么了吗?不合口味?我还拿了芹菜味的虾饺,羊肉卷刚下,还需要烫一会儿……对了,羊肉串有些凉了,待会儿我下进辣锅。” 齐明成说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像大学时期每一次谢慈与齐景澄来这家火锅店吃饭的对话。 印象中齐景澄是个细心的人,他记住了谢慈所有的爱好,来火锅店点的每一样菜品都是谢慈偏爱的。 谢慈曾问过对方喜欢吃什么,当时的齐景澄只是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我喜欢你喜欢的一切。” 谢慈不信:“你没有自己偏爱的口味吗?” 齐景澄摇头:“以前是都可以。” 青年的眼睛是墨黑色的,其中缀着灯光,像把星星都拥入怀中,他说:“但是现在因为喜欢我们小慈,所以我已经有偏爱的口味了。” 他满眼满心都是谢慈。 谢慈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勾起他如此多的回忆,他愈发的坐立难安。 “谢先生。”齐明成说。 谢慈就着眼前升腾的雾气抬眼。 齐明成无奈的笑笑,眼神落在对方的发尾:“你的发圈松了。” 深蓝的眼让谢慈莫名的耳垂发烧,谢慈下意识的摸了摸长发,确实散下了几分。 于是他索性将长发全部散下,长长的发尾拖至他的腰身处,一瞬间竟有种雄性人鱼浮岸的慵懒散漫感。 谢慈随意地将长发拢至一侧,鸦羽似的发如云般堆叠在肩侧,青年熟悉地抬起手腕,将长发挽起来。 他抱歉的对齐明成笑笑。 齐明成却像是刚回神一般的,他看着谢慈黑色的眼道:“你披头发很好看。” 说完后似乎发觉有些不妥,青年想解释,谢慈却垂眼道:“谢谢。” 齐明成这才松下一口气,继续下菜吃饭,场面一片祥和,但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脑海中纷飞失控的情绪。 谢慈脑海一片混乱,甚至他一瞬间以为,坐在他眼前的青年就是他的丈夫。 是大学时期的、对他充满爱意与赤诚的丈夫用另外一具身体,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了。 在谢慈短暂的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只有齐景澄一人告诉他,坚持你自己,你的长发很好看。 手机在座椅边亮了许久,是齐景澄打来的电话,但谢慈近来因为睡眠原因将手机设置了静音,因此他没能接到丈夫忽然打来的电话。 齐景澄死死攥着手机,他疯狂的、一遍又一遍的拨打着妻子的电话。 无人接听,还是无人接听。 眼前莹白的字标开始泛出几分古怪的猩红,尤其是第二条,颜色愈发的深,甚至显出几分不详的红黑感。 “2、扮演并彻底取代原主,你有自由改变一切的权利,但请记住,务必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你不是原主or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齐景澄慢慢的念了一遍,仿佛他最恐惧的猜测即将被证实。 齐景澄可以确定,这个世界,如果有能发现他不是原主的人,只会是谢慈。 男人咬紧牙关,看着手机屏幕的眼甚至爆出几分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藕断丝连的粘附在他的心脏上。 如果谢慈知道他不是原主怎么办? 依照妻子的性格,他们大概今生都不再可能继续走下去。 对方会视他如仇敌、视他如厉鬼。 齐景澄其实没想过自己违反规则会面临什么下场,男人脑海中更多的是谢慈对他温柔细致的叮嘱、谢慈让他帮忙束发微微脸红的耳垂、以及谢慈与他接吻时的小心翼翼。 老天让他拥有了挚爱,如今却要叫他尽数还回去,齐景澄根本没法做到。 男人如同困兽一般的握紧双拳,他想,他分明都快要认命了,他心甘情愿的顶着别人的脸,当着妻子记忆里的丈夫。 为什么还是不能如愿以偿? 到底怎么样才能成为谢慈心中唯一的齐景澄? 到底怎么样,妻子才能彻底爱上他,将那些狗屁的回忆全部舍弃? ** 谢慈是晚上才回家的,中途他察觉到丈夫打来的数个电话,担心对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想还是打了回去,只是没人接听。 他心中有些担心,便提前赶回家。 谢慈拿着钥匙,借着声控灯光打开了家门。 家里四处的灯光都亮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谢慈皱眉,看到了沙发上半躺着的丈夫,以及桌前地上的一片狼藉。 许多散乱的碎纸屑和破碎的酒瓶,玻璃块都散在了地面上。 谢慈穿上拖鞋,眉头拢的很紧,白净的脸侧散下几分发丝,在温馨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温柔贤惠。 醉酒中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手指蜷缩,面无表情地睁开了那双黑沉醉意的眼。 谢慈的脚步有一瞬间顿住,丈夫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冷漠的、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阴沉。 与平常耐心稳重的模样完全割裂开来。 齐景澄静默的看着青年,脸侧还有几分醉意的红晕,好一会儿,他面上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但与其说是缓和,不如说是强行压制。 他的眼紧紧盯着青年,声音沙哑:“阿慈,回来了。” 说话的语句倒还算是明朗,看来并没有完全喝醉。 谢慈皱眉看着他:“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事情不顺心……”话说到一般,谢慈看到了桌面上、地板上的被撕裂的照片。 许多张,密密麻麻的一层堆叠在地上,谢慈甚至能看到被撕裂的、他和大学时期的丈夫倚靠在一起的笑颜。 这是今天出门之前,他放在床头柜上的相册集。里面还有丈夫对他温厚的寄语与爱意。 现在,什么都没了。 谢慈一瞬间几乎脑海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狠狠的捏住,咸涩的海水倒灌进他的胸腔、呼吸道、耳膜中。 他像是被全身锁住的、即将被沉入海底的罪徒。 齐景澄半支起身,他看到了妻子潮红的双眼,轻轻佝偻的脊背。他清楚妻子在难过什么,于是那被酒液挥发出来的嫉妒心终于彻彻底底的爆发了。 男人的声音喑哑而不稳,像是乌鸦倒吊在树枝旁,一双黑色的眼中布满红血丝,他问谢慈:“你今天和谁一起出去了?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空气中一片沉默,甚至是沉闷的,好似下一瞬就会有无数的潮水溺入其中。 谢慈没有理会男人,他慢慢的弯下身,脊梁微微发抖,青年手指白的像屋檐上的细雪,甚至能看到手背上泛着浅蓝的青筋。 他轻轻的、珍惜的握住地上破碎的、被泄愤似的丢的到处都是的照片残渣,黑白分明的眼无知无觉的雾上一层水汽。 谢慈看到一段来自五年前的残碎的寄语。 “阿慈,我爱你。” “地平线陡然地隐藏你,在这些冰冷的事物中我仍然爱你。”【注1】 配上的图是他与丈夫交叠在朝阳中的手腕。 此时,他们是如此相爱。 第57章 第二只备胎19 乌黑的发垂在青年的颊侧,有水汽氤氲在潮红的眼眶中。 他是沉默的,像哑然辄止的断翅白鸟,可怜的任人捉弄。 齐景澄醉醺醺的站起身,猩红的眼完全被嫉妒扭曲。什么沉稳、什么冷静,全都可笑的沦为陪衬。 男人将青年手中破碎的照片拍落,泛着青筋的手死死掐锁住对方的手腕。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嘲讽:“又在想你那些可笑的回忆了?” 谢慈浑身轻颤一下,头颅垂的更低了,他的表情有些木然,甚至有些像茫然不知何去的孩童。 齐景澄慢慢松开手,他只觉得头颅中塞入了太多的东西,全部都是谢慈,从一开始的陌生与伪装,到后来克制不住的心动。 多么理所当然,他们本该是天生一对。 男人英俊的眉眼被逼出几分阴郁,他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在求而不得的深渊中翻涌。 他渴望的、所爱的,从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谢慈,别想他了,你抬头看看我。”齐景澄眼底潮红,“他有什么好的?我也能做到像他一样,为什么你不能抬头看看我?” “别总是透过我看着他好吗?” 谢慈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由内而外的生出一股冷瑟荒谬的感觉。 眼前的丈夫带着满面的嫉妒,额头青筋外露,竟像是完完全全的在仇视着从前的‘齐景澄’。 谢慈控制不住的往后退开半步,鬼使神差的,他问道:“你是谁?” 齐景澄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对方像是克制不住的笑了出来,他说:“我能是谁?我是齐景澄,是你的丈夫。” 男人的身前似乎能压抑的投下一片阴影,他将脸颊凑在青年的耳侧,潮湿糜烂的呼吸打在妻子光洁的脸侧。 无视对方可怜的战战兢兢,他轻声说:“阿慈今天和我那个私生子弟弟玩的很开心?开心到都记不得接老公的电话了?” 谢慈惊慌的看着男人,眼神是被戳穿的脆弱,他近乎难堪的低声道:“齐景澄,你在胡说什么?” 齐景澄轻松的揽住对方的腰,此时倒不像个醉鬼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在胡说?阿慈说出这句话不会觉得心虚吗?” “你一句话都不解释,还是说,真看上了那个私生子?” 谢慈气的双眼发红,两只手颤抖的不成模样,他挣脱开齐景澄的束缚,一巴掌打到男人的脸上。 刺耳的声音在半空回响,空气中弥散着窒息的沉默。 谢慈的手很白,用的力气很大,齐景澄的被打的侧过脸,黑沉的眼垂着。 好似有道冰冷的裂痕在两人之间越划越大,无法挽回。 齐景澄什么话都没说,被雾气遮掩的黑眸落在青年的泛红的手腕上。 “对不起。”他说。 男人的眼睑不知何时泛上浅晕,他牵起谢慈的手,脊背佝偻下来,竟有些不知所措。 浅薄的唇印在青年的手腕上,很轻、一下又一下,珍惜的像正含着露珠。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阿慈,是我鬼迷心窍了,我太嫉妒了,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我怕……” 谢慈垂着眼静静的看着对方,居高临下的,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齐景澄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很快,甚至只要他想,现在就可以结束这个任务。 对方现在只是他用蛛网笼住的囚虫,再没有往昔的沉稳与冷静。 谢慈轻轻推拒开男人的手腕,声音放轻:“我们还是冷静一段时间吧。” 谢慈的力气分明不大,却叫齐景澄踉跄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青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往客卧走,他侧首,发丝落在颊侧:“这几天我睡客卧。” 齐景澄怔怔的看着谢慈的背影,好一会儿,他忽的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撕毁照片而生气。” 差别就这样大吗?是不是无论他怎么样都得不到对方的真心? 谢慈的脚步顿住,他像是正在强忍着什么一般,背影都仿佛有些绷不住的塌陷感,青年逆着光的面容有些莫名的发冷,他对齐景澄道:“那是我们在一起以后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时间的纪念,你说过要好好珍藏一辈子。” 青年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好一会儿他侧过脸,关上了客房的门,阻断了一切的声音。 所以他也就没看见丈夫失魂落魄的脸,狼狈不堪。 男人对着原木的房门轻声道:“但我不是他。” 齐景澄闭上眼,竟是有些疲惫的卑微之感。 ** 谢慈与齐景澄开始分床睡,两人明明在一间屋子内,却陌生的连普通人都不如。 齐景澄不是没想着求饶,他勉力的拉下所谓的面子,甚至一日三餐、家务活都抢着做。 可谢慈却没有丝毫反应,在对方眼中,他就宛若一团空气。 这对齐景澄来说简直就是极刑,要说他也不是什么少年人,爱情在生活中本身只是调味剂、可有可无,可他就是没办法。 他没法放过谢慈,更没法放过自己。 谢慈是个温柔入骨的人,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发脾气了才最为倔强、难哄。 他用温柔的假面,竖起一面坚冰,他要将自己冻死在里面,也不允许旁人靠近一步。 像是缓慢的自杀。 转机出现在齐家的一次家庭会议,其实说是家庭会议,不如说是对那个所谓的私生子的内部欢迎会。 齐景澄的爷爷这段时间的状况好了不少,又或许是回光返照。齐景澄在对方面前做足了样子,也算是缓和了爷孙俩的关系。 加上齐景澄的母亲是真的心疼儿子,在齐景澄拐弯抹角的劝说下,这么多年了,实在不想儿子真的与齐家彻底断绝关系,对方也只能承认谢慈这个儿媳。 如此一番,事情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其实齐景澄同谢慈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担心对方依旧会将他当做空气一般对待,没想到谢慈却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思考片刻后颔首应了下来。 妻子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有温柔在其中,却依旧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冷。 齐景澄知道对方并没有原谅自己,但只要谢慈肯搭理他就可以了。 人的底线总是会在更加卑劣的情况下寸寸往后退缩。 齐景澄为妻子的软化的态度而感到高兴,为了这次家庭会议,他准备了三四套与谢慈的情侣装,有常服有西装,每一套的价格都十分好看,都是他自己亲自挑选、问过谢慈的意见,也算是用了心。 最后两人是穿着一套香槟色的西装出席这次齐家的家庭会议。 齐景澄表现的很殷勤,他十分主动的为谢慈开车,一举一动都显得绅士雅痞极了。 谢慈是第一次来齐家,他的面色十分镇定,眼底却划过几分难言的踌躇感。 齐景澄理解青年的心情,他轻轻握了握谢慈的手,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与鼓励。 谢慈抬眸看向他,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做下什么妥协的决定一般,青年垂眸挎住丈夫结实的胳膊。 这样的动作使得两人的身体贴的很近,就好像这段时间两人依旧是和睦恩爱的夫妻,从未有过任何争端与口角。 齐景澄知道妻子是在给自己面子,但他依旧没出息的感到高兴。 他们一起走进齐家大宅,唇边笑意弯弯,倒真有种登对的感觉。 齐景澄和谢慈是最后赶来的,这会儿齐家的几位长辈几乎都在,齐明成坐在一侧,唇边的笑容在看到谢慈挽着齐景澄的胳膊的时候,慢慢变成一条寡淡的直线。 黑而浓烈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升腾,齐明成努力压制住情绪,可当他真切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依旧会觉得无法承受。 无法承受另一个冒犯货假装自己,搂住心爱的妻子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是了,其实他才是真正的、这个世界的‘齐景澄’,他与妻子相识于大学,是他先追求的谢慈。 一开始说来也怪,这世界上人那样多,他偏偏只看到谢慈。 等后来知道两人之间的渊源,他便也不觉得奇怪了,甚至会兴奋于他们命定的缘分。 他与谢慈小时便相识了,他也知道,谢慈留着一头长发是为了他。 多么美好梦幻的童话,他与妻子相恋多年,两人很少会有什么口角之争,他深爱妻子,也愿意在这段关系中让步。天知道当齐明成知道自己与妻子小时的渊源是有多么的欣喜若狂。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当面告诉妻子。 只是,当第二日的初阳刚刚升起,他却发现了一件堪称恐怖、诡异的事情。 他发现自己被禁锢于一具陌生的躯体中。 冥冥之中,一些奇怪的‘剧情’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齐明成不想去在意,可是其中出现了他与妻子。 古怪的剧情告诉他,日后的他会狠狠伤害妻子,出轨、花心,他将无恶不作,获得庞大的商业帝国。 齐明成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结局。 可当他真正看到结局时却又无法接受,因为妻子最后郁郁而终。 而他却潇洒的游戏人间、美人伴身。 怎么可能呢? 齐明成想打破这个荒谬的梦,他拼命的给妻子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 但他很快发现妻子的电话他无法打通、微信无法通过,他从前的一切人际关系都无法联系到。 甚至只要他提起谢慈与那些人,便会自动消音,没人能听得到他说话的声音。他逃不出这个偏远的城市,走出去又会再次走回来。 他就像是一个人独处一座荒岛。 被整个世界遗弃。 后来齐明成才知道,这是世界的一种拨乱反正。 只是因为他深爱着谢慈,他的妻子。 第58章 第二只备胎20 齐明成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至少现在不该。 因为那样若有似无的刺痛感又开始在他的身体中蔓延,这次是他的眼睛。 眼球像是被一些隐匿的触角包裹起来,缩紧、再缩紧。 这些刺痛感几乎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正常范畴,可齐明成却面不改色,甚至只是面皮抽搐了一下,谁都看不出他的异常。他更像是早已习惯。 青年睁着那双逐渐泛起血丝的眼,定定的看着谢慈。像一具残破的、即将腐烂的木雕。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烈,其中又饱含着过多的压抑,被他注视着的长发青年很快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几乎在对方的眼神扫过来的一瞬间,齐明成便垂下眼,手间捏着筷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瞳孔猩红、或许面目也是扭曲的,他会吓到他的阿慈。 谢慈根本不知道对方心中所思所想,他自从进入齐家的大厅以来,一直便有一束不容忽视的视线追随着他,并没有什么侵略性,像是一道温柔驻足的影子。 他抬眸看向那个方向时,发现是丈夫的那位私生子弟弟,那位齐明成先生。 可对方也并未看他,齐明成垂着眼,像是有些走神一般的盯着酒杯中浅红色的液体。 谢慈便也收回了眼神。 相爱的两人彼此错过开眼神,一个是不得相认,另一个是错将他人当做爱人。 齐景澄注意到身边的妻子偏开的目光,他扫了眼齐明成,嘴角的弧度不动声色的平下几分。 他在不高兴。 他似乎没有发现,除却齐明成的相貌与他前世的兄长极为相似外,他对这位“私生子”弟弟还有种说不上来的警惕感。 齐景澄能感觉到,第一次与齐明成见面的时候,对方对他有种若有若无的敌视感。 叫他深刻的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墨蓝的眼中像是悬挂了某种自始而终的讽刺与预知一切的森冷。 如果不是那行莹白色的小字没有发生改变,齐景澄几乎要以为对方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 他脚步微顿,紧扣着妻子的手,当谢慈不明所以的看向他时,齐景澄甚至还冷静的笑了笑。 齐景澄开始有意识的控制,不显山露水的泄露自己的嫉妒与占有欲。 齐景澄与谢慈落座后,这次的家庭会议才算是正式开始。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内容,只不过是齐老爷子大限将至,到底还是希望儿孙满堂相聚,连带着将儿子的私生子接回都好似是一件多大的喜事。 齐母自然是不乐意的,她与齐父虽然现在没什么感情了,但齐景澄是她的儿子,齐家都是要给她儿子的。 如今多冒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出来的私生子,能高兴才奇怪。 但她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冷淡的笑笑。 齐母对齐明成如此,对谢慈也不遑多让。 毕竟她一直都认为是谢慈带坏了自己的儿子。 谢慈一直都心知肚明,齐母面子上问的话他也就中规中矩的回答着。 其实他对齐母还是有些尴尬的情绪存在,谢慈一直没法忘记对方当初居高临下要求他离开齐景澄的模样。 或许年轻气盛的自己会为了爱情鼓起所有的勇气来面对家庭的阻力,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些尴尬。 尤其是他当初信誓旦旦的告诉齐母,他与齐景澄一定会始终如一的走下去。 可事实上人心易变,也不过是瞬间。谢慈现在时常会生出一种与丈夫再难执手走下去的感觉。 这一餐饭谢慈吃的十分默然,好在丈夫在一旁帮他挡下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冷箭,谢慈也不算面子上难过。 用完餐后,从楼上放眼看下去,几乎所有的路灯、街灯都已经悄悄亮了起来。 像从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齐景澄和谢慈是被安排在同一间房的,毕竟他们如今已经大概算是长辈们也如同的夫妻了。 谢慈洗完澡后并未换上睡衣,而是穿上一件黑色的长袖衫与浅色的长裤,黑发散在肩头,很漂亮,像一片浓密的水藻。 青年躺上床,柔顺的发落在朱白的颈侧,他背对着丈夫,侧身入眠。 浅白的壁灯幽幽的亮着,风光下的青年眉眼缱绻,肉粉色的唇有种蛊惑人心的、温润的美感。 齐景澄知道妻子还是对自己心存芥蒂,只是今日对方难得的温顺叫他不忍放手,也放宽了胆量。 男人犹豫着,主动的靠近青年温暖的脊背。 恍然间,他似乎想起,从前的谢慈似乎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心怀忐忑的去靠近那个冷淡厌倦的他。 齐景澄闭了闭眼,突然后悔起来。 后悔他为什么没有对他的阿慈一见钟情。 这样他们可以从一开始就相爱的,他们能毫无波折的携手走下去。 爱情本就是自私的,他大可不必那样看重那些所谓的道德感。 齐景澄曾经确实给自己在这个世界列下了条条框框的高楼,但也正是如此压抑,后期才会崩盘的那样厉害。 男人轻轻揽住背对着自己的妻子,两具身体紧贴着彼此,几乎没有分毫的缝隙。 齐景澄能感受到妻子平稳的心跳声,就在他的耳侧。而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他甚至产生这样一种错觉。 对方扎根在他的基因中。 他轻轻垂头,吻了吻妻子的额头,语气中该是充满爱意的,他说:“早些原谅我吧阿慈。” “这次是我错的太离谱了,是我没有顾忌到你的想法,你想他也没关系、看他的照片怀念往昔也没关系。应该的,我可以等。” 齐景澄轻轻闭上眼,他的唇边就是妻子乌黑的发丝,浅淡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竟叫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依恋感。 大约是天性上的缺陷,而谢慈是他唯一的补药。 他慢慢陷入黑甜的睡梦,因此也无法注意到妻子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睡着过。 谢慈静静听着身后的动静,直到时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墙角的闹钟里响起。 他耐心的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将齐景澄揽住自己的手腕轻轻挪移开。 青年的视线堆叠在男人的脸侧,男人奇怪话语回响在他的耳侧。 什么叫做“你想他也没关系,看他的照片怀念往昔也没关系?” 什么又叫做“应该的、可以等”。 这个‘他’到底是谁? 谢慈冷静的蜷缩起指尖,他半坐起身,侧脸看向正在安心的、熟睡的丈夫。 心中诡谲的念头再次浮起,身边的这个披着自己丈夫皮的怪物,到底是谁? 如果是上次齐景澄喝醉酒的时候,谢慈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对方只是醉糊涂了,可是这一次,谢慈能够百分百确定,对方完全是意识清醒的说出这句话的。 他忽然想起许多自己未曾细想过的事情。 譬如丈夫突如其来的冷淡,明明前一日晚上还闹着要他说‘爱他’,第二天见到面后却冷淡的好似个陌生人。 丈夫从前最爱吃芒果,最厌恶吃葱花,如今却对芒果避之不及,对葱花倒是毫无芥蒂。 还有很多的一些小习惯,分明是日常生活中不太明显的,此时却莫名的显眼起来。 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将在此之前维系了许多年的小习惯给全部改掉。 似乎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是,这具身体中的人,不是它原本的主人。 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抢占了他丈夫的身体,一直伪装着丈夫的模样与他生活在一起。 日日夜夜。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正的丈夫呢?去了哪里,有没有被人伤害? 谢慈的唇几乎一瞬间变得苍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长发的青年看向身边熟睡的“丈夫”,眼底甚至露出一抹恐惧的神情。 而与此同时,齐景澄面前的莹白规则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从红色变成猩红,最后归为死寂的黑。 再无变动。 谢慈哆嗦着手,几乎想下一瞬间就逃出门外才好。 他没办法接受这个可能是真相的真相,此时他脑海一片混乱,只想逃出这片地狱才好。 青年慌张的套上一件外套,却不注意的将床头柜边的花瓶碰到了。 花瓶是白瓷制成的,地板上并没有铺毛毯,只有一层硬木地板,也因此,花瓶摔碎的声音变显得格外刺耳。 谢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像是扑翅欲坠的白鸽。 齐景澄本就没睡熟,此时被动静吵醒,却没想到一眼撞进妻子惊恐的眼神中。 齐家大宅的隔音很好,由此,夜晚便愈发显得静悄悄的。 谢慈的声音带着些颤音,此时的齐景澄在他眼里无疑是一团披着人皮的鬼怪,谢慈的腿软的不可思议,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只能勉强支撑着旁边的大衣柜才能不往下滑倒。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景澄!” 齐景澄本还有些茫然的目光慢慢凝滞冰冻起来,他转眸,果然再没有看到那几行莹白色的规则小字,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黑色的、诡异的字眼。 他左防右防,事情最后还是到了无法挣脱的地步。 第59章 第二只备胎21 齐景澄很冷静,他黑色的眼仿佛有某种安抚的能力,对战战兢兢的、视他如怪物的妻子轻声道:“阿慈,你在说什么?” 谢慈往后退,脆弱的脊背靠着木门,青年一头水似的长发垂在胸侧,他摇头,眼眶中仿佛都浸透着轻软的水:“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装成景澄的样子!” 手腕触着门把手,青年的意图很明显,他想逃出去,最好叫所有人都知道眼前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但他到底还是预估错了,谢慈不仅逃不出去,甚至下一瞬就被男人紧紧禁锢在怀中。 是如往昔一般无二的怀抱,还带着熟悉的温度与气息。 这本该是谢慈最依恋、喜欢的。 可现在他却在极度的恐惧中瑟缩发颤,男人的触碰对他来说像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恶心与厌倦。 “阿慈,你冷静冷静,看着我。” 齐景澄的表情依旧镇定,只是一边的手腕有些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 他以为妻子或许只是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对方是不可能发现真相的,就像谢慈不会知道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一个人物一样。 谢慈挣扎的动作逐渐弱了下去,男人的手掌像一对坚固的镣铐,将他紧紧的拷在原地。 谢慈在齐景澄的面前毫无挣扎的余地,青年眼中布满泪水,呼吸急促的像是将要断弦的筝。 ——像是无法承受某种真相的绝望的信徒。 齐景澄咬了一下舌尖,他看着微光下的青年,忽然有种气馁的错觉。 他想放弃,想告诉谢慈,对,我确实不是原来的齐景澄,但我也可以成为他。我可以像他那么爱你,可以永远与你相敬如宾,哪怕你视我为淤泥也好,你在天边,只要我抬头能够看到你就好。 可这样放弃的念头,哪怕只是刚刚生出,灵魂中的撕扯感便开始叫他痛不欲生。 那是一种骨血分离的痛感,像是上帝在惩罚最恶毒的罪人,用水银灌入他的头顶,剥下他的皮囊。 齐景澄一瞬间甚至产生一种自己就要这样狼狈的死在妻子的面前的错觉。 眼前出现了血色的影子,世界像是渲染上一层血色,只有眼前的妻子,依旧清雅、温柔,那眼眶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是不可摧折的美。 于是神志被迷惑,他几乎是虔诚的低头,吻上青年的唇。 温凉的触觉,有些咸味,大概是对方的泪水。 齐景澄轻轻舔舐了一下对方的唇肉,温驯的像一只依恋主人的狗。 他此时正耸着身体,乞求主人的爱怜。 尖锐的齿如同罚钉一般嵌入齐景澄的嘴唇,腥咸味弥散开来。 齐景澄终于回过神来,发现是妻子咬住了他的唇,对方的眼神恨透了他,黑色的瞳弥散着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厌恶。 齐景澄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抗,只是顺从的,任由谢慈对他实施惩罚。 力道却渐渐松了,齐景澄苦笑着想,对谢慈,哪怕是对方赐予的痛意,也足够让他迷恋。 谢慈推开男人,他的唇角染着星点猩红的血迹,眼球中的白色被红色渲染,长发凌乱的散在脸侧,在昏暗的灯光下,青年像是择人而噬的吸血鬼。 是贵族,高高在上的注视着自己网图以下犯上的血奴。 笼子里的血奴正用一种冒犯的、渴望的眼神注视着主人,它甘愿死在对方的身边,化作尘土,永生永世被主人踩在脚下。 齐景澄的脸上露出一种讨好的笑,他顾不上自己冒着血珠的嘴唇,黑眼紧紧盯着青年:“阿慈,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齐景澄还能是谁?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这么多回忆……” “啪——” 一声刺耳的巴掌声在房间中响起。 谢慈浑身都在发颤,有些发怔的盯着自己的指尖。 就在刚刚,他打了齐景澄一巴掌。 男人的头侧过去,脸上的红痕尽显,嘴唇破碎,狼狈不堪。 他明显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看着谢慈有些害怕的眼神,却又克制不住的心疼,他轻声说:“没事,阿慈想发火就发火吧……但是阿慈,你别乱想,是我之前做的不够好。” “先不说换魂是多么反科学的事情,难道你要从根源上否定我吗?我们大学相识,我们一起共度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难道你要永远沉浸在过去里,否定现在的我吗?” 谢慈手指捏的很紧,在对方说到“大学”的时候,手指几乎要拧断。 青年的眼中染着猩红,他咬牙说:“谁让你提这些的,你没资格!请你立刻、马上离开我丈夫的身体,恶心的寄生虫!” 谢慈伸手抹去眼中的泪水,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陌生的号码,将照片一张张的翻给男人看。 全部都是齐景澄与别人各种暧昧角度的照片。 齐景澄看到照片的时候瞳孔剧烈缩了一下,他有些发怔:“阿慈,这些,都只是误会……” 谢慈的眼神近乎荒唐,他厌恶的报了几个日期,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丈夫与你是完全不同的,他从来都不会这样沾花惹草,之前是我鬼迷心窍将你当做了他,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你怎么可能会是我的景澄,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 齐景澄的胸口在剧烈的起伏,好一会儿,他喑哑着嗓子,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青年道:“他在你眼里就这么好?那你知道吗?他会出轨!” 齐景澄逼近谢慈,咬着牙说:“他先是会禁不住诱惑出轨一次,放纵之后觉得刺激,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你,他锁在家里的妻子,你永远不会发现。你以为他就多好、多高洁?” 齐景澄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喉头的猩味在加剧,心肺的压迫感是如此剧烈。 黑色的规则像是一瞬间燃烧起来,被风吹走,什么都不剩了。 谢慈惊惧的看着男人,他像是被笼罩在阴影中的、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挣扎着也无法逃生。 齐景澄的话对他的冲击无疑是极大的,谢慈只能混乱、机械的摇着头。 只是,很快的,眼前宛若泰山般的男人陡然一顿,随后像是时间都变慢了一般,男人倒下了。 像是巍然摧折的山脉,彻底崩塌。 谢慈在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说的力量,十分强大,像是当初白洞的力量初次降临。 他只觉得浑身都被摄入一种酥麻的阴冷感,叫谢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这次的力量甚至蕴含着恐怖的法则之力。 先前便说过,这是一个拥有诡异平衡的双面世界,谢慈一直有种准到可怕的直觉。 他现在整个人都如同陷入泥浆,但他却丝毫不着急,因为谢慈知道,这是世界即将融合的象征。 世界与规则是所有的任务者都需要避讳的东西,他是世界复苏的员工,从本质上是一种维修工的角色。 世界与规则并不会排斥他,自然也不会伤害他。 只是谢慈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那种概率上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失误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白洞风暴,空间粒子暴动。 谢慈有一瞬间简直想骂娘,身边所有的光线与空间都化作模糊的粒子,谢慈如果不是反应够快用积分开启了超高等人类防护罩,他恐怕也就会化为一颗颗‘粒子’,彻底散在这个空间了。 但超高等人类防护罩本身就极为烧钱,谢慈只能肉疼的看着自己的积分飞速减少。 他试探性的牵引着新人类的精神力触角,探出一小个极为微弱的分支去试探白洞风暴的强度。 结果不出所料,他的精神力小触角直接被搅碎。 谢慈垂眼,整个空间只剩下他和齐景澄两个算是完整的‘活物’。 空间被一寸寸的白色丝线彻底吞食,视觉上有些像是母亲拿着绣针,慢慢将一朵白色的‘小花’填补完全。 而谢慈就是即将成为被填补的部分。 这个空间没有所谓的时间观念,防护罩摇摇欲坠,已将无法承受白洞风暴。 谢慈计算着最后的时间,心中下定了一个打算。 他将头部核心中的大部分精神力注入自己的身体、眼睛,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恐惧与惶恐。 这种面对自然无力的挫败感,完全没有在青年身上体现。 谢慈口中数着‘3、2、1’,声音甚至有些随性的散漫。 白色的白洞丝线就在眼前,甚至幻灭出一种奇幻的斑斓感,青年轻笑着摇摇头,他将手中的糖纸剥开,将一粒糖果含入唇中。 他喃喃道:“没想到,这种级别的都能给我碰上,回头公司不得将我记入史册?” 不对,该是记入新人类史册。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 穿着白色睡衣的长发青年轻轻挥手,透明的防护罩一瞬间消失在空间。 无数尖锐、恐怖的丝线便要争先恐后的要钻入他的身体。 长发被绞碎,那些断裂的、绮丽的发尾在空气中一瞬间变成灰烬。 无数的丝线穿透谢慈的精神力、皮肤表层。 谢慈依旧是美的,他甚至唇边还带着几分笑意,像是没什么所谓的、夺得宝石逃出丛林的勇者。 只是,没过三秒,他顿时变了脸色,语气开始变得咬牙切齿:“三秒够主系统记录下来了吧,好疼,淦!” 第60章 第二只备胎22 谢慈从前只在光脑论坛上看过对白洞风暴的描述。 极端、胆寒、扭曲,是与黑洞一样具有一切毁灭能力的末世天灾。 确实该被称为天灾。 谢慈无力的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腕,他仍没有认输,即便那张白洁漂亮的脸上也‘开出’了极多细小碎嫩的‘刺花’。 青年更像是即将四分五裂的拼装玩偶,血痕规整、时隐时现。 他昏黑的眼死死盯着这片空间唯一留存下来的一扇门,世界上不会有完完全全的死路一条。 两个世界的融合吸引了白洞暴动,但同时的,世界规则不可能任由白洞风暴完全吞噬一切。 于是,便有了这扇‘门’。生门。 这是谢慈的生门。 青年踏着无数蒸发的血迹,从深渊朝着光明走去,正如他从前在无数个世界中向死而生。 头颅中隐隐刺痛感,身体的沉重感愈发严重。 谢慈几乎感觉不到膝盖以下的知觉,恍惚之间,他大概是摔倒了、半跪在纯黑的空间。 生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或许戏剧化的情节总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出现。 谢慈双手撑着地面,被割碎后重新疯长的长发垂在他的颊侧,他双眸迷茫、面目晕红,就这样看着眼前那扇密闭的门,轻轻被推开一道缝隙。 白色的光芒伺从中争先恐后的钻进来,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地狱终于照进光。 谢慈看得不真切,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得救了。 谢慈不知道来人是谁,对方身上有一种极为矛盾的气质,像是一人双面,一面叫他觉得危险、一面却又让他心生熟悉。 他最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暗色空间照入的白光映照出一切事物原本的影子。 从何而来的游魂要归回何处。 ** 谢慈再次睁开眼是在一个天气明朗的清晨。 灼热的玫瑰盛开在病房中冰蓝花纹的花瓶中,稍冷的空气透过窗口的缝隙钻了进来,带了一切生机勃勃的气息。 青年的长发散在洁白的枕头上,他面色苍白,竟与纸张无疑,只有唇尖透着一丝丝浅淡的肉桂色,是脆弱无力的、躺在床榻上任人摆弄的长发美人。 谢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四周,在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时,下意识的垂下眼角,进入他此时该有的角色状态。 对待工作,他真的算是爱岗敬业。 来人脚步微顿,谢慈心头跳了一瞬,抬眼看了上去。 像是撞入幽深的清水湖。 是齐景澄。 谢慈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厌恶,远山似的眉慢慢皱了起来,仿佛看到齐景澄就像是碰到什么瘟病一般。 可男人却只是微笑,一双深色的眼中泛起脆弱的蛛网似的红,他哑着嗓子说:“阿慈,我回来了。” 谢慈浑身一僵,他的手颤抖着拧紧了被角,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道:“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齐景澄没说话,只是慢慢坐到谢慈的床边,像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中甚至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颤音:“小阿慈,小橘子回来了。” 谢慈猛地抬眸,眼神中有些不可置信。 他其实猜到了几分,自己真正的丈夫齐景澄,可能就是小橘子。 他们在孤儿院交换过一块月牙形的石子,在那本相册的末尾处,谢慈看到过那块月牙形石头的照片。 这件事是那个冒牌货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谢慈甚至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 可他太怕了,就怕眼前的丈夫只是一道虚影,就怕万一,万一那个怪物有什么古怪的本领,从别处获得了丈夫的记忆,又来哄骗他。 于是他不敢应、不敢期待、不敢多想。 齐景澄却轻轻握住了他冰冷如鱼的手腕,对方细心的将他微微握起的指节舒展开,十指相扣。 熟悉、温柔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程度。 谢慈却看也不敢看他,喉头宛若被一团棉花堵塞住了一般,眼角有透明的水痕划过。 齐景澄的表情太温柔了,男人帮他拢了拢耳侧的碎发,随后退后一些,笑笑说:“这样好多了,我们阿慈一直都这么好看。” 谢慈却一瞬间泪如潮涌。 这是丈夫在他们相爱一周年时,坐在水畔的月亮旁这样对他说的话。 长发的青年泪眼朦胧的看着丈夫,像是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的声音有些软而轻的颤,宛若顺着水波流荡的桃花:“景澄,真的是你吗?” “你怎么才回来?你为什么才回来?我很怕,景澄,你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我以为他是你、我以为他是你,我差点和他、、我……” 谢慈的情绪一瞬间变得有些激动,眉目中的自厌叫人心疼。 齐景澄轻轻揽住他的胳膊,他安抚似的吻吻青年的唇,随后是脸颊,珍惜爱重无比。 他轻声说:“没事的阿慈,阿慈喜欢不是一直都只是我吗?” 谢慈点头,轻轻噎了一下,眼睛微睁,浑圆的泪水便顺着眼睑滚落下来。 齐景澄红着眼睛笑了,手指轻轻擦拭过青年的泪水:“你没有背叛我啊,就算隔着无数的时间和距离,我们也还是只爱着对方不是吗?” 谢慈轻轻弯了弯指尖,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身体轻轻往旁边移了一些,脸颊有些红:“你睡上来吧,你这几天一定没睡好,眼眶下有黑眼圈了。” 齐景澄露出一个笑,他点点头,侧身坐上了床榻,十分自然的揽过谢慈的腰肢,将头轻轻侧埋在谢慈长而顺滑的发间。 熟悉自然的刻骨的动作。 谢慈眼圈又默默的红了一圈,他捏着指节,心中又放松下几分。 气氛温馨极了,护士进来记录情况的时候看到的时候都有些不太好意思,轻轻咳嗽提醒了一下。 齐景澄起身,本来他确实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但看到妻子满面晕红,顿时别说什么不好意思了,只顾着去看妻子难得可爱的情态。 他的眼就粘在谢慈身上,毕竟在此之前,他连多看妻子一眼都要承受无尽的痛苦。 齐景澄轻轻掖好谢慈身侧的被子,随后又问了护士妻子的情况,他分明早就知道妻子只是因为受到轻微的惊吓才昏睡过去的,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谁会受惊昏睡三五天的? 谢慈知道自己当时真正的情况,或许是规则不允许,所以真正的齐景澄也看不到真相,只以为他‘受惊’了。 护士将门关上,齐景澄轻轻揉了揉妻子的额头道:“饿不饿,我去买些饭。” 他打算转身走,却发现妻子一只手轻轻牵住他的衣尾,一低眼,便能看到妻子湿漉漉的眼,黑白分明的。 谢慈抿抿肉粉色的唇:“别走。” 只这一句话,齐景澄哪里还走得动? 男人任由妻子枕在自己的膝上,他下意识的帮着妻子顺着长发,一副小意伺候的模样。 谢慈抿唇,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景澄,你当初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古怪的事。那个占据你身体的人又是谁?” 齐景澄的笑容轻顿,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阿慈,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还记得好几个月前,我出差要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成为另一个人。” 谢慈抬眼看他:“另一个人?” 齐景澄垂眼:“齐明成,我变成了他。” 谢慈一瞬间怔住,他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那个英俊帅气的青年人的模样。 和齐景澄一样,齐明成也是在他即将受到伤害、即将被难忍的恶意击溃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 原来丈夫一直都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他。 齐景澄说:“阿慈,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呢?” 男人说完后便静静的看着青年,他的表情十分安静温暖,却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谢慈是懂他的,青年眼角露出一个细细的笑容来,落在齐景澄眼中却像是悬崖绝壁处唯一的生机,谢慈说:“那我们是什么角色?” 齐景澄忽的笑了:“很小的角色吧,很普通的一对恩爱的夫妻。” 谢慈勾住他的小指头:“会永远在一起吗?” 他的眼中有星星,齐景澄想。 “会,一直到世界的尽头,所有人都死去,我们依然会在一起。” 因为我们是自己故事的主人公。 真正的齐景澄绝不会让谢慈受到一点伤害。 谢慈看着齐景澄的眼神忽的顿住,好一会儿他才闭眼,语气中仿佛带着轻微的鼻音:“我有点困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齐景澄笑了:“要。” 于是他们相拥在一起,于晨光中睡去。 在一切的寂静中,只有床头柜上的一张丈夫与妻子合拍照十分的显眼。 半空中忽的显出一道莹白色的正楷字体。 “请注意,您的扮演确认失败,作为惩罚,您将被永远剥夺名字与一切生物的权利,锁在这个世界。” 莹白色的字体停驻在半空十几秒后,彻底化作一阵青烟消散。 阳光打在床头柜的照片上,照片中的‘齐景澄’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温暖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极为诡异,就这样死死的、死死的盯着床榻上的长发美人。 第61章 第二只备胎23 “恭喜BT1029号任务者,您当前的备胎人设为S+级别,剧情细化程度达到SS+。并且由于您辅助该双面世界融合,属于功德性行为,就此,您在该世界结束后将会获得十倍积分加成。并且您与您的系统006经历的白洞风暴所受到的一切损失将全部由世界复苏公司总部报销。” “世界复苏公司十分高兴能有您这样优秀的员工协助公司完成任务,总部表示您在本次任务结束后将会获得备胎部最高级别的荣誉称号。BT1029号任务者,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 谢慈挑眉静静听着这段总部发来的机械音,心情着实愉快了不少。 他的头发更长了,如同鸦羽一般的堆积在胸侧,侧脸有种明珠生晕的错觉,韶华明丽。 谢慈轻飘飘的瞥了眼床头侧的照片,黑白分明的眼轻轻眯了一下。 他知道,‘齐景澄’就在这里,或者说,对方因为什么原因而被禁锢在这里。 谢慈其实对‘齐景澄’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再单纯不过的关系。 相互表演,互有目的。 谢慈或多或少猜到,对方是因为他揭露真相而被规则抓住。 但其实这件事一旦与世界规则挂钩,其实就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事了,非人力可以改变。 谢慈在世界复苏公司工作太久,经历了太多世界,也太明白所谓的规则。 它们是构成世界的核心,也是世界的守卫者,它们拥有唯一的思想就是为了维护世界。 齐景澄所谓的任务已经失败了,按照世界规则真正的手段,如果真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来者、入侵者,早该被清理了才是。 谢慈轻轻睁眼,耳畔的脚步声隐隐,是丈夫来了。 谢慈的目光落在真正的丈夫身上,看着丈夫那张英俊沉稳的眉眼,他想,其实差别真的不是很大。 当然,他的意思是,齐景澄与‘齐景澄’的差别真的不大。 或者换种说法吧,他们应该本就是一个人。 不过,究竟是一个人分裂出的两个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 齐景澄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齐明成的那具身体便彻底陷入了沉睡,当然,这件事也仅有他和妻子知道真正的原因。 看着齐明成那无法动弹的、宛如尸体般躺在床榻上的模样,其实齐景澄是安心的。 至少这说明那个冒牌货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暂时回不来了,至于这具身体真正的灵魂去了哪里,没有人关注。 齐明成这个私生子出了事,徐和韵自然是第一个来祝贺自家兄弟的。 齐景澄在齐家的地位是一分都变不得了。 只是叫徐和韵感到奇怪的是齐景澄的态度。 对方虽然依旧用往日一般无二的语气同他说话,可语意中却疏远了不少,甚至还有些不动声色的冷意。 这是往日所没有的。 齐景澄是他从小到大的好友,两人不能说十分了解对方,但到底也是清楚对方性子的。 齐景澄很信任他,甚至一度信任到愿意在与妻子约会的时候带上他。 但这次他来探谢慈的病房,却发现对方似乎对他有种说不上来的警惕感。 给谢慈递上的花会被男人半路截下,同谢慈没聊起两句便会被对方随便找个由头打发。 甚至只要他稍微靠近谢慈一些,齐景澄面上便会出现一种不耐感。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一般。 徐和韵心中微顿,忽的生出一种讽刺的感觉,还能知道什么呢? 知道他这个多年的好兄弟其实一直都暗暗的觊觎对方的妻子? 徐和韵待不下去,但两人都没戳破这层遮羞布,他最后是脸僵着离开的。 谢慈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些奇怪的问丈夫是不是和徐和韵闹矛盾了。 齐景澄什么都没和妻子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在拿出对方确实在挖自己墙角的证据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齐景澄不希望谢慈受到伤害,在经历过这些近乎魔幻的事情后,他也了解到一些被尘封的往事。 这样温柔如月光似的妻子曾被他的‘好兄弟’孤立、冷暴力针对过一个学期。 谢慈在他心中是个再柔软、温暖不过的人,这样的人是有很多缺陷的,譬如心软和过分的善良。 正是因为过分的心软与善良,谢慈才会隐忍下来,甚至因为丈夫和孤立者是好友关系而去努力克服应付,放下心结。 最后真正的将对方当做可以依靠的好友。 单纯的妻子怎么会想到,他已然当做好友的人竟处心积虑的想要破坏他与丈夫的婚姻呢? 齐景澄本身是个很有手段的人,有些事情甚至不用太过费心便能查到。 他的好兄弟在‘他’去办公、处理事务、甚至陪伴长辈的时候,是如何故意排编他的。又是找人偷拍,又是请人故意做戏,营造出‘他’出轨的模样,发照片给妻子。 真是费尽苦心。 还有那位相貌美好,却心肠狠辣的白家小公子。 齐景澄想不到,如果当日不是自己紧盯着赶过去了,妻子会被人怎样欺负。 当真是人心如鬼,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然,这些都不算是什么,齐景澄唯一担心的是那个冒牌货。 对方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样,万一对方什么时候又跑回来,再次抢占他的身体怎么办?对方会不会对阿慈做什么? 齐景澄完全没法彻底放下心来。 他没法放心,就要找办法来让自己放心。 于是这段时间,谢慈发现丈夫开始愈发相信一些神佛鬼怪,经常是这个大师那个巫师的往家里请。 谢慈可以理解,甚至是有些心疼的。 这种事情对夫妻俩其实都是一种无法逆转的伤害,甚至产生一种无法挥散的阴影与焦虑。 他们每一日的温存都像是末日倾颓下最后一刻的相爱。 谁知道第二日醒来自己还在不在自己的这具身体中,谁知道第二日醒来枕边人会不会换了一个灵魂? 大师们的阴阳术法其实归根究底就是一些风水面相之术,齐景澄隐晦的提起自己曾被孤魂野鬼占据个过身体,大师们于是又是给他和谢慈驱邪、又是撒狗血,最后几乎将家里头所有的摆设都变了一个位置。 黄符贴的到处都是。 大师们或许都是各有本身的,只是无论如何,最后给出的说法都是,这只孤魂就跟在他们身边,但是因为他们施过法了,所以孤魂没法伤害到他们,也再没法占据活人身体了。 齐景澄和谢慈不安,甚至考虑搬家。 但大师们又说,没用的,孤魂跟着的是他们两个人,但不影响生活,他们好好生活,孤魂或许只是因为煞气未散才久久不肯离去云云。 齐景澄当真被气的不轻,他下定决定要斩草除根,绝不让一丝危机留在自己与妻子中间。 最后还当真被他找到一位颇有本事的大师。 对方年岁看上去很大,眉毛都变得半黑掺白,据说是个云游的道士,来到齐景澄家中第一眼便指出唯一的不对劲。 “齐先生,您家中确实有一道孤魂,只是对方气息与你极为相似,现下是被封存在您与您妻子家中那张结婚照上。” 齐景澄一瞬间只觉得周身都开始泛冷。 确实,主卧中的床上的墙壁挂着一幅很大的招牌。 是他与妻子结婚的时候拍的结婚照。 齐景澄的眼转到那面墙上笑容幸福的自己的脸上,照片上的自己笑容十分灿烂,只是仔细看来,那双暗黑的眼仿佛能转动的流露出怨气一般。 凭什么? 照片中的齐景澄仿佛在对他说:“凭什么你能碰到阿慈,凭什么不能是我?凭什么我就该是被抛弃的那个?” “我们明明是一个人,凭什么?” 齐景澄一瞬间只觉得血管都似乎被冻结了一般。 他甚至以为自己得了臆想症。 怎么可能,那个冒牌货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呢?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大师却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怪哉怪哉,齐先生您与那道孤魂气息实在太过相似,或是有所因果,或是实谓一人。” “不可能!”齐景澄面目猩红道。 男人的语气有些激动:“如果我们是一个人,为什么他占据我的身体后我会被驱逐。他只不过是个卑劣的、肮脏的妄图霸占他人妻子与人生的贱货!” 大师未说一字,最后只是道:“齐先生,他被封印在照片中,无法威胁到你,你没法除去他、他也没法除去你,你们是共生关系。如果您实在厌恶,便将那些照片收藏起来便是。” 齐景澄道:“真的没法将他彻底杀死吗?” 大师摇头:“它如果死了,齐先生你也就没命了。” 齐景澄第一次露出那样阴郁的表情,大约是恨意。 齐景澄给了大师很大一笔钱,也算是封口费。 他关上家门,妻子上班还没有回家,他静静盯着那副漂亮的结婚照许久,最后脚步微顿,走进了厨房。 再次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上拿着一柄尖锐的剪刀。 齐景澄安静的将墙上的结婚照拆卸下来,放在床榻上。 昏暗的夕阳透过纱帘照射进来,雾蒙蒙的像是散入一层霾。 光影之下,齐景澄举起那柄剪刀,狠狠的扎入画中自己的那双暗黑的眼中。 他的神情堪称冷静,甚至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如血的夕阳下,跪坐在床上的男人黑色的眼球中忽的落下一串悚人见闻的血迹。 第62章 第二只备胎24 齐景澄是个对自己极狠的人。 他将那副照片上的自己四肢用剪刀划开,尤其是那张熟悉刻骨的脸,被划烂的不成形态。 结婚照上妻子依旧是美的,与另一边的‘自己’形成近乎惨烈的对比。 夕阳彻底落下,男人的影子在橘色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昏暗阴冷。他像一团蜗居在潮湿洞穴中的怪物,慢慢蠕动着,血液簌簌而下,诡谲无比。 月亮蒙着一层雾纱挂在半空。 齐景澄才慢慢恢复了原状,同样的,那幅漂亮的结婚照也恢复了原形。 他根本没法摧毁这幅照片。 齐景澄黑洞洞眼注视着画中的自己,许久,他拿起一块黑漆漆的布,遮盖住照片,并将家中所有的照片都锁进了书房。 得藏起来,不能吓到阿慈。男人混混沌沌的想。 谢慈正在超市中挑选蔬菜和肉食。 今天公司加班,谢慈下班的晚了一些,丈夫今日休假在家,只是近来丈夫的状态不太好,谢慈中午发过去一条信息半日都没收到回复,可能是丈夫有什么事耽搁了。 长发青年将耳侧的碎发轻轻拢了拢,随后垂眼弯腰拿了两个还算新鲜的西红柿放入篮子中,他弯腰的时候,腰侧的弧线被轻轻绷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像一张完美的、绷紧的弓弦。 白辛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青年,他本来只是路过来随意的买一盒烟,看到谢慈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顿时暗了几分。 说来奇怪,比谢慈漂亮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青年分明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还是他那位‘好兄弟’暗恋的对象,但他就是没法将眼神从对方身上移开。 这几乎是一种天性上的决定,谢慈就像是最容易捕获的、驯服的羔羊,他总克制不住的幻想得到对方后的场景。 这样的想法日积月累,没看到人的时候还好,看到的时候就没法再忍耐了。 白辛咬了咬烟嘴,也没有点燃,他的长相纯然无害,此时叼着烟的模样倒有种另类的堕美感。 就像是一张白纸被渲染的半黑不白。 “谢慈,好久不见。”白辛笑笑道。 谢慈看到他脚步下意识的一顿,长而卷的睫毛颤了颤,大约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言不发,却是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让出了排队的位置。 白辛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笑笑,走到了谢慈的身后。 他与谢慈差不多高,排队的时候故意靠的谢慈很近。 真的很近,甚至能够透过青年那层薄而透的西装衬衫感受到其中的温暖馨香。 白辛有时候很想不管不顾的将青年拖到自己的车上,随心所欲的施为才好。他一直奉承一种理念,喜欢自然就要得到。 只是谢慈这次却没有给他面子,青年像是忍耐不住,终于鼓气了勇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其中带着冷意。 “白先生,请您离我远一些。” 拥有软而无刺羽翼的青鸟也学会了挣扎,用尖锐的喙驱逐那些入侵者。 白辛慢慢敛起笑意,清贵纯然的脸上逐渐幻出几分凉意来。 黑润明亮的眼被浊雾包裹着,像是正酝酿着什么不怀好意的心思一般。 谢慈真的很厌恶白辛这样的人,对方是迄今为止以来他第一个但是见一面就没有好感的人。 虚伪、欲望、包藏祸心,白辛展露在他面前的是明朗的黑暗。 白辛说:“谢先生还是这么有意思。” 谢慈不理他,付完款后脚步稍稍加快,只觉得后背都险些被这人盯出火花来了。 叮咚。 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来。 谢慈空出一只手,发现是一条陌生的信息。 他心中一沉,从前那些掩埋在记忆中的黑色潮水再次朝他袭来。 谢慈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么,如今仅仅明晰的一点是对方可能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与丈夫的生活,像一只阴暗的人形摄像头。 是个卑贱肮脏的偷窥者。 这次更糟糕,对方拍摄的是他的家。 视频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上空隐匿的角落拍摄的。 视频里的丈夫形容诡异,一双眼死死盯着床上的结婚照,丈夫手中拿着剪刀,疯了一样的在结婚照的上方做出划、撕扯的姿势。 看着更像是中邪了一般。 视频结束,谢慈生出一种飘忽感,是恐惧与惶恐的结合。青年手中拎着的塑料袋直接整个掉落到地上,长长的发尾在空中扫出一种撕裂的冷感。 他眼中的害怕太过明显,眼睑红红的,甚至显得有些柔弱的可怜。 白辛突然生出一种难得、想要饲养对方,建立长期亲密关系的微妙冲动。 人总是这样,尤其是男人,很容易对脆弱的事物生出古怪的怜惜感。 但他不会想到,谢慈并不是被视频中行为古怪的丈夫吓到了,他从头到尾担心的只是他爱的丈夫会不会再次被那个冒牌货夺走身体。 他的恐惧更深层的是恨,是对‘齐景澄’的恨。 白辛摩挲了一下指节,好友徐和韵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可以说对方这手段在他眼中只是再低级不过的把戏了,他向来肆无忌惮,若是叫他来做这些缺德事,他只会做的更绝一些。 白辛自觉不是什么好人,他也早与徐和韵说过各凭本事。 于是外貌清贵的青年眯了眯眼,状似有些担忧一般的对谢慈道:“这是怎么了……这不是和韵前的手机号吗?他怎么给你发这样的视频?” “这个角度,是在阿慈你家装了摄像头吗?” 谢慈深黑的瞳孔一瞬间剧烈收缩,他猛地抬头看白辛,那其中不敢置信的目光甚至叫人生出一种怜悯感。 你看啊,他多蠢,将一个试图监视自己、破坏自己家庭糕的人当成了好友。 “……你说什么?” 白辛指尖蜷缩,轻轻咬了一下舌尖,他眼中浮出几分清浅的怪异,像个真正的好人:“谢先生,我没有看错,虽然我也不算什么好人,但我至少不会做出这种两面三刀的事情。徐和韵是我从前在国外的同学,我从前就知道他性格怪异,总爱去玩弄别人的感情……当然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但我、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对你下手,这样做是为了拆散你和你的丈夫吗?他为什么这样做啊,他不是你和你丈夫的好友吗?难怪我之前还听说他一直有个暗恋的人,最近说是快要成了……” 长发的青年握紧的指节泛着青意,他无意识的咬住下唇,肉粉色的唇被咬的泛出一种可怜的嫣红。 是惑人的艳色,像不存在冬季的干枯红玫瑰。 “你没有认错吗?这个号码……真的是徐和韵?” 白辛笑眯眯道:“我可以对天发誓,谢先生,我之前确实做过一些混账事,我在此向你道歉,但我刚刚对你说的话但凡有一句是作假,就让我天打雷劈。” 他对谢慈关切的道:“当然为了避免误会,你可以回去让你的丈夫查一下这些号码,齐家长子这些本事该有的,你也不必担心我骗你。” 对方说的情真意切,谢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鼻尖泛着轻轻的潮红,他的声音低而哑:“嗯,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白辛抿唇,唇边的笑容干净的像初雪:“不用客气,应该的,对了你回去一定要注意叫人来检查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监控设备。徐和韵这家伙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他说着弯腰将地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递给谢慈。 眼见青年接过东西,磕磕绊绊的离开背影。 那垂落的长发漾在青年人细雪似的颈侧,像一道破不开的黑影诅咒,对方像是沼泽的腐败泥土中生长出的唯一一朵水仙花。 就算已经有了饲养的主人,却依旧柔弱可怜,惹人摘取。 是注定会出墙的红杏。 被迫出墙也算,白辛如此想。 楼道中的灯是声控的,谢慈摸了摸额头,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有些高,修长白嫩的指节轻轻拢了一下衣领,可能是穿少了,入秋的天确实冷了不少了。 谢慈舔了一下干涩的唇,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浑身无力,眼眶涩的很。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是那陌生的号码,对方全然不知道谢慈已经识破了他卑劣的默剧,此时对方还发来一条信息。 愚蠢的可笑。 “你的丈夫这么厌恶你,连结婚照都想剪碎,看这副样子,该不是终于跟你过不下去吧?” “你要回家了吗?我看到你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你好像很喜欢解开领口的扣子,是打算勾引谁呢?” “好骚。” 谢慈捏紧了手指,牙齿咬得很紧,突然就想起从前徐和韵在背地里对他的冷嘲热讽。 对方说:“谁会喜欢他啊,又闷又木,像个缺爱的寡夫一样。” 徐和韵笑起来很阳光,可那层阳光的假面下却笼罩着一层腐臭的阴影。 谢慈曾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点破。 他胆小、懦弱、避其锋芒。 但现在,他不会了。 谢慈点开手机,抖着手输入一行字,抖着手发送过去。 “徐和韵,你恶不恶心?” “我穿衬衫解开几颗扣子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勾引那也勾引我丈夫,倒是你,到底在暗搓搓的嫉妒什么?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太恶心了,被你这样的人喜欢真是叫人倒尽胃口。” “我会送你进牢的。” 第63章 第二只备胎25 谢慈毫不犹豫的报了警,转身就将这件事告诉了齐景澄。 警察出警的速度很快,一番检查下来,竟从这个小小的公寓中搜查出多达十个隐匿形的摄像头。 甚至连浴室中都不能幸免,这样隐匿形的摄像头体积非常小,并且不会发出明显的光芒,平时就算是被人看到也不会引起警觉。 看着桌上一小堆的摄像头,谢慈面色煞白,丈夫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脸色阴沉铁青。 齐景澄轻轻拍了拍谢慈的手,当即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齐家那边。 徐家在市内算是比较有声望的,但齐景澄也不是吃素的,这段时间来他已经基本被确定为齐家唯一的继承人,徐和韵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将齐家的面子往地上摔。 徐和韵当晚便被带进了警署。 因为齐家的动作太快,徐家甚至没有时间打点一切,第二天新闻上便浩浩荡荡的出现了相关的新闻,徐和韵那张脸毫无掩饰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与此同时,被冠上的是‘变态’‘疯子’等称号。 警察去徐和韵个人居住的家中搜出了许多其他的东西,谢慈第一眼便能认出来,那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他曾经丢失过的个人用品,有水杯、牙刷、口罩,甚至还有一些衣物。 徐和韵的床底下满满的摆着几大箱的照片,全部都是关于谢慈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对方甚至还细心的将照片分日期时间摆放好,看照片的新旧程度,似乎是经常观看摩挲。 时间从最初追溯,是从当年他们大一开始。 警察甚至还搜出一本被主人珍藏起来的日记本,日记记得断断续续的,上面每一页的字迹都像是用足了十分的力气刻下来的一般,带着一种诡谲的阴戾感。 其中的内容更是叫人无法直视。 ‘今天他们接吻了。’ ‘他们出去开房了,阿慈一晚上都没回来。’ 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无法解脱的嫉妒感,甚至叫人怀疑对方的精神状态。 徐和韵被抓的时候齐景澄如果不是被拦着的,估计能冲上去将人弄死。 事情到这个地步,算是证据确凿,辩无可辩,且因为被曝光在大众眼皮底下,影响极其恶劣,徐家想捞徐和韵都没法做到。 徐家急的一团乱,徐父徐母私下找齐景澄和谢慈说情,他们表示愿意赔偿徐氏的股份、让一些大案子的利润出来,保证把徐和韵送去国外。 但不说齐景澄的态度,连看上去温柔好说话的谢慈都冷下脸,分毫未退,不肯和解。 网上对徐和韵一片骂声,整个案子全过程都是在全国网名眼皮子下进行的,最后的结果是徐和韵被判了四年,并且即使日后出狱了,也将终生佩戴一种即时观测的人体电子锁。 这对于徐和韵来说,无疑是声名尽毁,接下里的人生无疑就像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在等到最后的判决、意识到那个一直以来纠缠着自己人生的阴影与疯子终于被关起来的时候,谢慈才算是松下一口气。 他去见了徐和韵最后一面。 监狱里的会见室光线比较暗,谢慈进去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一个佝偻清瘦的影子。 徐和韵的状态十分糟糕,头发有些凌乱蓬松的搭在眼前,眼睑下方黑色的阴影十分重,右脸侧有一道微显得红肿的阴影,狼狈而落拓。 在看到谢慈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像是一瞬恢复了神采,但随之而来的却又是难堪与惶恐。 “阿慈,对不起……”他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般的:“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我……” 谢慈却打断了他的话,长发的青年不远不近的坐着,两人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像是清晰的划分出两道人生的线。 “徐和韵,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挺感谢你的。” 青年的语气很平,像是平静的水面裹着一层雾。 “在刚入学的时候,你帮过我几次,可能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顺手拎起的箱子,快要摔倒的时候扶起的手臂,说自己多买了一份晚餐递给我的饭食……或许都不止这些。” 徐和韵的眼睛随着谢慈的话语慢慢了几分水色,他的唇苍白的干裂,现下微微颤抖,显得有些可怜:“我以为你不会注意到这次,阿慈我都记得、都记得。” 谢慈轻轻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徐和韵便控制不住的捂住了嘴,他的动作太狠了,像是要把自己闷死一样的,整张脸都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谢慈垂眼继续道:“但是后来你开始对我冷嘲热讽,当时我真的很无措,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懦弱胆小,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真心的将你当做一个朋友在对待,也是真的对你很有好感。所以在你后来表示出追我的意思的时候,我是真的尝试过相信。” 青年面上甚至露出几丝嘲讽的笑意,他轻轻点了点指尖说:“我想,我可能没法太快的对一个人交心,我没法很快的回应,担心会让你误会,所以我总是表现的纹丝不动、拒绝。” “大概是当时的你也让我动摇过一瞬,让我以为你至少是真心的。直到我听到你在寝室里对他们表示对我的不屑,说都是逗我玩的。” 徐和韵怔然的看着眼前的青年,陡然产生一种荒谬感,浑身的鸡皮疙瘩好似都要起来了,心口蔓延上来一种疯狂的、面对命运分岔口的激动感,他的声音颤抖的像被剪刀剪碎喉咙一般。 “所以、所以如果我没有那么说,你是不是也有一瞬间是喜欢过我的?” 他的声音甚至有一种乞求的嘶哑感,像一条狼狈的落水狗,崩溃又绝望。 谢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平静:“我不知道。” 徐和韵却像是听到什么令人疯狂的消息一般,他的呼吸喘的有些过分,像是哮喘发作了一般,他说:“都怪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我太蠢了,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说着竟开始自己扇自己巴掌,扇右脸,一掌又一掌,十分用力,像是泄愤一般,神情似喜似悲。 就差没跪下了。 谢慈静静的看着他发疯,等他冷静下来了,继续道:“其实后来我也是真的释然了,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去探店,一起游玩,我以为你变了,至少我们可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别说了。”徐和韵哑着嗓子道。 他的眼睛一片猩红,眼睑下的透明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的往下掉,神情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楚,额头泛出微鼓的青筋,十根手指捏的很紧,泛出古怪的白。唇侧的虎牙咬碎了血肉,泛出一片刺眼的殷红。 “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我这个人就好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是我厚颜无耻,明明我看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齐景澄是真的爱你,我知道的,喜欢一个人应该是看着他幸福才对。你已经那么苦了,是我太卑鄙了,我无耻,我活该坐一辈子牢。” 徐和韵明显已经到了一种极限了,他甚至开始用头撞玻璃墙,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咚咚’声。 谢慈的眼中却依旧平静,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的,他说:“徐和韵,我很好奇你到底觉得喜欢是什么。是监视别人、挑拨离间、侮辱羞辱吗?” “做出这些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喜欢别人还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徐和韵动作顿住,一双眼中满是泪水和蔓延的红色蛛网。 裂出血痕的嘴颤抖着,他大概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被全盘否定了,连同着他的爱和他这个人,一起被丢进垃圾桶、臭水沟。 谢慈轻轻拍了拍衣服,站起身,他的长发束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垂在颈后,有种清雅温润的感觉。 他说:“徐和韵,就这样吧,再也不见了。” 青年的背影很好看,高挑瘦削,恍惚像是林中青翠的木竹。 谢慈就像他做的一场经年未醒的梦,风一吹,一切都散了。 彻彻底底的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 日子似乎开始重新回到正轨上了。 谢慈心中其中对丈夫那日对照片古怪的举动还是有些犹疑,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齐景澄说。 那个视频他没给齐景澄看,担心刺激到对方的神经。 谢慈只隐晦的提起过结婚照的事情,齐景澄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情有些不太自然,谢慈比谁都了解丈夫,也清楚丈夫可能是顾忌着什么不好说。 至于顾忌着什么,谢慈心中其实也有数。 他与丈夫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唯一可能就是那个冒牌货的事情。丈夫这阵子捣鼓请了许多大师,大概也是有些效果的。 或许现在还不是能同他说的时候,谢慈想。 日子平常,连时间似乎都变得快了许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齐景澄开始发现一件令他惊恐的事情。 他的脑中会开始莫名其妙的出现另外一段记忆。 那是一段他从未接触过的记忆,记忆中的‘他’对妻子十分冷淡,拒绝妻子的靠近与求欢。 这种感觉十分古怪,好像是失去的记忆回来了,却又像是无形之中,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与他交融在一起。 第64章 第二只备胎26 粘稠浓厚的黑色雾气绞杀着四周的一切,沉闷的空气宛如一只冰冷窒息的鬼手,掐住冰白的颈脖。薄薄的一层眼皮下,眼球在剧烈的转动。 齐景澄的额头上溢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正下着暴雨,脆弱的枝桠被风雨打动的仿若一只古怪的、被欺凌的幼兽。 天气雾蒙蒙的一片,夜间的大雾似乎能够通过窗缝钻进屋内,鬼气森森。 指节死死攥住被褥,齐景澄陡然睁大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鼻腔透不过气,像是有一团无形的阴影塞住了他的呼吸道,濒死的错觉叫他生理性的张开嘴急促呼吸。 橙色的壁灯倒映出他半支起的躯干,深色的暗影中,齐景澄恍恍惚惚的仿佛能看到地面上那道影子似乎被诡谲的划分开两道细长歪曲的身体。 那种崎岖的形状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古怪的传闻,譬如同根而生的古木、缠枝花一类。 齐景澄面色隐隐有些泛青,唇色无端发白,他抹去额头的汗水,轻轻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妻子。 妻子睡得很好。 浓密纤长的睫毛温和的闭着,白皙的皮肤毫无瑕疵,长发温柔的散在脑后,像一株姝丽的水仙花。 齐景澄盯着漂亮的妻子看了许久,一言不发的,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 窗外的雾气仿佛弥散进了卧室,熏染的卧室中都有一片雾蒙蒙的错觉。 男人起身,弓腰为谢慈盖好被褥,慢慢转身去了书房。 啪嗒,电灯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带来长久的明亮。 齐景澄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副被红布盖住的结婚照。 结婚照似乎被人动过,露出照片中妻子的半边身体。 白色的西装很衬妻子,像一支瑰丽、不染纤尘的玫瑰。 他将红色的布扯下来,露出了整幅照片。 齐景澄的表情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手中尖锐的刀片露出几分冷色的光芒。 他这些天真的已经在尽量的克制自己了,他知道,他应该生病了。 面对着镜子,齐景澄甚至有无数次想用刀片划开那张脸。 丑陋的脸。 于是他真的这样做了,他用刀片划开了照片中的那张脸,报复性的撕扯,仿佛这样能叫他生出快感来。 疼痛的感觉让他更加清醒,仿佛有种奇妙的化学效应,他模糊的脑海中出现更多的画面,是关于那个齐景澄的记忆。 像是电影的幕次转换,齐景澄窥到另外一个人生。失败的人生。 喉口尖锐的笑被封住,齐景澄觉得自己此时大概像是一个疯子,要用最恶毒的嘲讽来刺伤那个躲在照片里的‘鬼’。 在这种极端的情绪支使下,他甚至想一把火将眼前荒谬的一切烧的一干二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后退声。 很轻微的声音,却在夜色的掩盖下显得格外的明显。 男人慢慢转身,看到了妻子惶恐害怕的面容。 那双他最爱的、黑白分明的眼中盛满了水雾、与蔓延的恐惧。 齐景澄一瞬间像是被冷水临头的火焰,他哑然的放下手中的刀刃,瑟缩的被在身后,头颅也垂下。 他像是一个被家长抓住捣乱的熊孩子。 谢慈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幕,比起视频来,现实的冲击更叫他深受刺激。 但他忍下了,谢慈是个温柔的人,并且,多年来的经历让他的骨子中也有着与温柔相匹配的强大与坚韧。 在顶梁柱的丈夫出现问题的时候,他总是能很好的、坚韧的支撑起这个小家庭。 谢慈知道丈夫很不对劲,他顾不上许多,慢慢靠近丈夫。 他的嗓音温柔的几乎叫人落泪,黑色的眼中装着心疼,他说:“景澄,把刀放下,别伤到自己了。” “来我这里。” 齐景澄愣愣的站在原地,妻子的反应是他意想不到的。 他以为向来温驯乖巧的谢慈可能会被这样癫狂的他吓到。 但事实上并没有,妻子甚至能冷静的、温柔的对他伸出手,轻轻的告诉他,没关系。 齐景澄迷迷糊糊的走到妻子身边,低垂着头的模样像是颈间被锁链拉住的大狗狗。 谢慈轻轻帮他擦去额角的汗水,甚至轻轻抬头吻了吻他的唇。 像春日的湖水,温柔的几乎叫他落泪。 妻子轻轻在耳边问他:“景澄,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你不是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吗?” 齐景澄的眼很红,好一会儿,他哑声道:“他在里面。” 谢慈的眼神一瞬间变了,有些诧异,随后像是雪水冰冻,带着些微末的厌烦与嫌恶。 “他果然还在,没关系,能把它烧掉吗?” 齐景澄怔怔的看着妻子,心口开始发酸、发苦。 他开始不由自主的想,原来妻子是这样讨厌他啊。 为什么不能爱他呢?哪怕一点也好,他们明明也在一起了许久,他们明明也是心神相契的。 这样的想法叫齐景澄愈发恐慌,还有一种撕扯一般的崩坏感。 他开始共情‘他’了。 甚至能够真切的、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痛苦与嫉妒。 齐景澄垂眼,努力克制紊乱的情绪,哑着嗓子道:“不能,大师说没法毁了它,它曾经寄生在我身上,毁了他也会让我受伤。” 谢慈有些控制不住的握紧了齐景澄的腕骨,温柔的脸孔也像是失态了一瞬。 大概是真的厌恶极了‘他’。 谢慈说:“办法总会有的。”青年安慰道:“景澄,你不要想太多,先去休息吧,最近你的压力大概是太大了。” 齐景澄僵硬的点点头。 可他已经控制不住了,‘他’的情绪在心间发酵,甚至支使着身体做出一种下意识的反应,齐景澄察觉到自己握住谢慈的肩膀,黑色的眼像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他问:“……阿慈,有多讨厌他?” 谢慈完全不知道真相,他只以为丈夫是嫉妒心作祟,毕竟丈夫一直以来都是个醋坛子。 这样的齐景澄让谢慈轻轻弯弯唇,此时为了表达对丈夫的爱、为了安抚丈夫,他当然要竭尽全力的表达对那个‘冒牌货’的厌恶。 于是谢慈想也不想的说:“景澄,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起,我就想让他完完全全的消失在我们的世界。我一旦想到从前将他当成你,与他靠近过哪怕一瞬间都觉得恶心。” 齐景澄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自虐,心尖的刺痛让他一瞬间产生虚浮的绝望感,‘他’的情绪像是一瞬间完全迸裂开,潮湿的热气黏在眼睑处,让他觉得眼部像是被开水烫过一般的发疼发热。 透明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流下,齐景澄甚至无力抬起手擦拭。 在这一瞬间,他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只是自己,还是‘他’。 这是一种恐怖的感觉,让人觉得自己独立的人格逐渐被污染,他是他,也将不再是他。 而温柔的妻子却完全不知道他所经历的痛苦,对方甚至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牵住他的手说:“景澄,我早早说过,我只会爱你,永远只会爱你。哭什么呀,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按照大师的意思,它也威胁不到我们,我们无视它就好了。景澄,我们过得好,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齐景澄咬紧牙关。 妻子的声音却让他一再生出一种绝望感。 “它只能永远呆在相片里,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看着我们幸福。”齐景澄额头的青筋迸发出来,妻子正靠在他的怀里,如此温柔小意的说。 齐景澄机械的被谢慈牵着回到床榻上,像是一具失去魂魄的傀儡。 谢慈轻轻吻吻他的唇,有些羞涩的说:“景澄,晚安,现在可以好好睡了,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都要告诉我。” 齐景澄的眼神有些茫然,黑洞洞,他张了张唇,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却只是勉强的笑了笑,点点头。 大师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齐景澄真的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可能,他与‘他’真的是同一个人。 可是妻子如此厌恶‘他’,妻子觉得‘他’就是一只卑劣的老鼠,如果被妻子知道真相一定会连同他一起厌恶的吧?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怪物呢? 这样畸形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齐景澄觉得自己很危险,他像是站在刀刃上,不注意就会被扎的粉身碎骨。 妻子温甜的笑容此时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只定时炸弹,迟早会被引爆。 他甚至想提前的结束这样崩溃的人生。 齐景澄想不通,为什么他会碰到这些?为什么他不能像一个最普通的人活着?为什么他不能和妻子安安稳稳、白头偕老?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是‘主角’吗? 夜晚的时间过得极快,齐景澄完全睡不着,他的眼睛通红,却不敢闭眼。 外面的天色愈发的暗,连手指都透不过一丝光。 墙面上的时钟还在走针,十分规律。一切都安静的诡异。 “景澄……” 齐景澄听到妻子的梦呓。 温柔极了,连梦中都是他。 齐景澄血红的眼一半是崩溃,一半是绝望。 一个疯狂的绝妙念头出现在他的脑中。 不如就这样死去。 不如就这样死去! 他手指痉挛一般的抽搐起来,眼中的光亮越来越大。 只要他现在死了,妻子就会永远爱他,对方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与那个荒唐的鬼怪是同一个人。 他会永远留在妻子心中,永远的成为对方的挚爱。 齐景澄死死的盯着手中的刀刃,疯狂的念头彻底的沸腾。 死了也好,死了才好。 他宁愿死了也不想继续呆在那幅照片里。 他宁愿死了也不想被谢慈用厌恶的眼神看着。 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影子。 血色蔓延。 一切都结束了。 第65章 第二只备胎27 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约莫是剧烈的痛苦伴随着解脱。 齐景澄觉得自己像是宇宙间漂浮的一片羽毛,越飘越远。 他像是依旧留存在世界上的最后一道魂。 黎明彻底到来,光明突破了一切的迷雾,熟悉的卧房中却有着触目惊心的一幕。 殷红的鲜血弥漫在被褥上,深红的宛如最艳丽的油彩画。 血色弥漫到床角,一滴、一滴的往地板上掉落,汇聚成一小滩血泊。 齐景澄看见他的尸体泛着灰蒙蒙的青,干枯的心脏上立着一柄锋锐的刀,尸体的脸上带着诡谲的笑意,像是绷紧的面皮,下一秒就会被扯的四分五裂。 黑色的眼珠凸出几分,像是一颗黑的透明的玻璃球,下一秒就要掉落出身体,滑到地面上。 有种悚人的怪异感。 一切都静悄悄的,直到妻子醒来。 或许鬼魂是没有情绪感知的,齐景澄近乎麻木的看着妻子逐渐僵硬的笑容。 妻子依旧那么漂亮、光彩夺目,只是那细雪似的面上逐渐出现一种可怜的茫然。 他看见妻子抖着手,扇了尸体一巴掌。 他已经是鬼魂的,应该是没有痛觉感知的,可此时却古怪的感觉到那种刺痛感。很疼,像有人用石头砸烂了他的脸。 可见妻子用的力气有多大。 意识有些涣散,但是没关系,他还想再看看妻子。 齐景澄在半空中瞪大了眼,血液从他的五官中流出来,如果此时有人能看到,便能发现,他像是一具悬挂在房梁上的、干枯了的吊死鬼。 齐景澄知道自己后悔了,从看到妻子崩溃的脸开始,他就已经后悔了。 妻子是那样的温柔、胆怯,他走了,对方该怎么一个人坚持下去?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怎么就舍得先走一步? 可这一切的一切却又像是一种既定的轨迹,这甚至给他一种古怪的错觉,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了。 时间是一条无比长的虚线,在他不知道的期间早已滋生出无数条的分支。 只是一切都殊途同归,死亡的解脱感让他感到一种无比熟悉的循环。 清晨的最后一缕光照入晕黑的空间时,齐景澄恍惚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他们狰狞着脸孔,口中喃喃着:“……又是这样……逃不出这个循环了。” 齐景澄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只有一种未知的惊悚感袭击着他的周身。 他失去了意识,身体消融在空气中。 几乎在齐景澄消失的一瞬间,床榻上可怜的妻子表情便是一顿,一切的悲伤苦楚离他而去,那张漂亮温顺的脸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齐景澄死了。 谢慈按着尸体冰冷的手腕,如此确定着。 一直到现在,谢慈才能确定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指定让他来做。 这世界的困难程度不仅是双面世界和白洞的暴动,一般经验不够深的任务者可能在白洞暴动这一关就扛不住,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个世界是不是曾无数次重启过。 谢慈前段时间特意联系过总部,他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齐景澄与‘齐景澄’是不是同一个人。 总部的消息回的很慢,并且言辞模糊,只说可能是。 谢慈心中便隐隐的浮现一个猜想,他曾经见识过一个双面世界,起因是那个小世界的支柱主角产生一种具象化的精神分裂。 主角其实就是世界化身,于是那个世界演化成为一个最典型的双面世界,分为‘现实世界’和‘梦境世界’。 通过总部谢慈猜测这个世界估计也是这样的情况。 其实最后一次系统询问谢慈要不要离开这个世界,结束这个任务,谢慈是想答应的。 谢慈是个聪明人,他虽然力争SSS,但也清楚自己并非无所不能,在适当的时候他自然也会选择一条退路。 但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与他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其实并不难,是让谢慈等到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的重启,让主角和再造主角彻底融为一体。 谢慈由此才真正知道这个双面世界的起源,这个世界确实有些特殊,这个世界是由于白洞力量介入分割为两个世界,但主角只有一个,于是规则根据主角的身体意识,抽出部分‘再造’了一个主角稳住另一个世界。 一开始一切都是正常的,双面世界运转的甚至比一般的世界还要更好一些。 但是慢慢的,‘再造’主角,也就是穿越者齐景澄开始出现了自我意识,脱离规则的掌控,双面世界的运行无法继续维持。 规则想过补救方法,也就是引诱再造主角,将对方强行留在另一个世界,然后找到世界复苏公司来辅助融合两个世界。 也就是说,穿越者齐景澄看到的那些古怪的莹白小字,一开始就是假的。他无论如何做,都会有‘人’来点破身份,然后被‘合理化’的留在这个世界封禁起来。 规则是成功的,两个世界确实融合成功了。 但古怪的是,这次之后,主角却出现问题了。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主角陷入了无限的死亡循环中。而更恐怖的是,主角在这个世界死亡后,世界崩坏,会再次分层成为双面世界。 说的详细点,也就是主角死亡后,去了‘再造主角’的世界,他会经历一次再造主角的人生,看到那本小说,然后获得自我意识,脱离规则掌控。 这样的后果就是,这个世界会彻底崩塌,规则失效。 规则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它重启世界,但是重启后,主角与再造主角所处的时空却不能归于原位,于是它只能消除他们的记忆,于是主角以为自己成为了再造主角,而再造主角则以为自己是主角。 这是第一次循环。 规则在第一次重启世界后格外注意世界发展,但古怪的是,无论它如何严防,这次以为自己是主角的穿越者却和之前的主角一样选择死亡。 于是再次重启,再次死亡。 规则的力量越来越虚弱,它寻找这两位主角死亡的原因,却发现死亡的原因千奇百怪,有的甚至无比随便。 比如,不想活了。 这是最后一次循环了,规则已经没有能量再次重启世界了,它选择谢慈其一是无奈之举,其二是它能感觉到主角对这个年轻人近乎疯狂的爱慕。 这是奇怪的,在从前的无数次循环中,‘谢慈’从来都没有让主角产生过这样深刻的爱意。 在这一次的循环中,看似谢慈是弱势者,但其实所有的人物、包括主角全部都是围绕着谢慈而转动的,可以说,只要是谢慈提出的要求,他们根本无法拒绝,中心轴体现的十分明显。 这无疑让规则产生了一种希望,谢慈是拯救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它答应了如果谢慈成功将主角们融为一体,结束循环,拯救这个即将面临末日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未来一百年内产出的积分值将全部归谢慈所有。 一个完整丰满的世界一年产出的积分都是极为惊人的数值,甚至相当于几个世界备胎任务的总和,由此可见规则给出的诱惑到底有多大。 人确实都是量力而行的,但是当给出的利益过分庞大的时候,拼命也是值得的。 ** 齐景澄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海一片刺痛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锤子将无数根钉子扎入他的脑海中。 太疼了,他一瞬间有些受不住的弯下腰,好似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的缓过来,扶着桌子坐下。 脑海中是一片空白,他甚至需要费力的去想,自己叫什么名字。 细碎的片段从脑海一闪而逝,齐景澄好一会儿才记起来,他是叫齐景澄,今年二十六岁,是齐家的继承人……之一,有一个深爱的妻子。 不、不对,他恍惚的摇了一下头,好一会儿才迟钝的、像是被人灌输某种观念一般的想,他没有妻子。 是现在还没有妻子。 脑海中的思绪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眼前的世界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明朗起来,他摇摇头,随手拿起桌边的一杯咖啡抿一口。 现在是他和兄长齐明成竞争最激烈的时候,齐景澄一向都对自己很自信,但现在却有些不太确定了。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事业并不是他的全部,只有…… 齐景澄思绪一顿,脑海一片空白,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他的心脏都在泛疼。 他索性不再多想,眸光落在书桌旁的一堆文件上。 文件上正摆着一本小说,小说的封面非常简洁,漂亮的白皮包纸,上面刻印着两个字,《着迷》。 鬼使神差的,齐景澄翻开了这本书。 天气很晴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办公室,恰好打在书页上,薄薄的纸张显得格外的脆弱温柔。 齐景澄看到了书中的一段话。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坐在郁金香花丛,听着远方的钟声,夕阳落在我的脸上,一切都很美好。我捧着一本书,坚信能在在书中遇到你。那是我们的初遇,书页中对你眉眼的描写都好像锥刻在我的心间,我知道我即将醒来,我知道我即将拥有你。” “命运让我们相爱。” 第66章 第二只备胎(完) 齐景澄确切的从书页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另一个名字。谢慈。 多眼熟,念在舌尖好似能从喉头滚出一股暖和的热气。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几道画面,好像是他与另一个身影模糊的青年人相拥的画面。 这无疑是荒诞的,他这么多年来从未谈过恋爱,身边也没什么朋友,怎么会因为一个小说里的人名生出这样的错觉…… 虽然心中是这样想的,齐景澄却开始不由自主的回忆起‘记忆’来。 如云端隔雾,细下想来,他甚至记不起大学上的是哪一所学校,室友是哪些人,所有的所有只余下一层浅薄的‘印象’。 就好像是他所谓的记忆只是被人强行灌输的、虚假的存在。 齐景澄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奇怪的想法,窗台外的日光逐渐变得透明化,高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宛如雾气一般被蒸腾消失。 一切都安静极了,好像整个世界停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存在。 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翻阅这本书,仔细的看完眼前这本书,你要的答案都在里面。 齐景澄的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几乎是一目十行的看着这本小说。不必去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严谨的办公桌上,也不必去想这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剧情。 当看到小说中的‘齐景澄’背叛妻子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捏紧了书页,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不可能,他从未背叛过妻子,先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无比深爱妻子,单说如果真的有一日到了这种无法挽回的、卑劣出轨的地步,他一定会先结束自己的性命。 齐景澄的额头冒出细密的虚汗,他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好像什么记忆正在破土而出。 新春的雪地上,长发的青年牵住他的手,他们带着手套,青年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注视着他,带着无与伦比的爱意。他们一起看着新年的烟花,他们的肩膀靠着肩膀,好像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加相爱了。 一切浮现的记忆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明。 他分不清他到底是齐景澄还是书中的齐景澄。 胸腔的氧气仿佛被逐渐抽走,昏迷前最后一瞬间,齐景澄心中划过几分熟悉感。 仿佛就连此刻的昏迷晕眩感他都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可他心中的空茫不安感却随着意识的模糊而逐渐消退,男人的嘴角带着笑容,仿佛正在赴一场无比美好的约。 他再次睁开了眼。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散去后,齐景澄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楼道口处,他身上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一手夹着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拉着黑色的行李箱。 眼前紧闭的公寓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温雅润玉的脸,青年身上穿着温馨的居家服,长发束在脑后,偶尔几缕散在脸颊一侧,看到他的一瞬间,青年的眼中露出温馨的爱意与星光,对方伸手接过他的公文包,微笑道:“景澄,你回来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快进来吧。” 齐景澄一瞬间僵住身体,眼眶莫名有种潮湿的错觉,莫名的情绪在心口发酵,他没有拒绝青年的热情,也没有抗拒扑面而来的温暖。 齐景澄控制不住的搂住青年的腰,头颅埋在对方的颈侧,声音有控制不住的喑哑颤抖,他说:“阿慈,我回来了。” 心中仿佛有人在轻轻叹气,轻声说:“就是这样。” 从最开始,你见到他的最开始就该这样做了。因为你就是齐景澄。 而这个世界,从来只有一个齐景澄。 身体中仿佛存在着另一个灵魂,要与他融合在一起,齐景澄却不想抗拒,他任由一切的记忆推翻重来,最终只剩下那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谢慈微笑着将厨房中的饭菜端出来,齐景澄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声线微低,恍惚间仿佛有两道声音同时在谢慈耳畔响起:“老婆,昨晚打电话不是说回来就有奖励的?” 妻子的脸色泛着轻微的粉意,肉粉色的唇羞涩的抿起几分,他像是有些无奈一般的看着丈夫,最后还是败在丈夫深色的眸光中,于是他轻轻踮起脚,揽住丈夫的颈脖,送上了自己的吻。 窗外的阳光十分明媚,不远的天空中似乎隐隐传来一道翻页的声音,鸟雀的声音重新响彻枝头。 谢慈眼眸轻轻垂下几分,唇角的笑容愈发温柔良善。 耳畔系统自动播音:“恭喜任务者BT1029,本次备胎任务评分达到SSS+,并且您获得了该世界的百年积分赠予,该积分会分年限发放到任务者的邮箱中,请注意查收。”任务完成了。 谢慈赌了一把,在最后一次循环的开头让规则不要将这个世界‘齐景澄’的魂魄抽走,让两个世界的齐景澄一开始就处在一个身体中。 上一个循环中,两个齐景澄所有的爱恨都维系在他一个人身上,难得的达成共识,而这最后一次循环规则的力量被无限削弱,两个齐景澄都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记忆。 于是他们达成共识,彻底融为一个人,共享谢慈。 双面世界彻底融合,主角合并。 ** 谢慈回到主位面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系统维修部接006回家。 去的时候006还没出仓,谢慈这次回来收获颇丰,便心情很好的等了许久。 系统维修部外面的等候室里不止他一个人,大约都是来接自家系统的。 不一会儿,等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两个半类人的守卫系统,它们的相貌是由初生时候的数据拟化出来的,都是男性的相貌,颇为清秀俊雅,两个守卫系统手中端着几杯茶水,还有一些形状漂亮的糕点和下午茶。 其中一个颇为清秀的守卫系统走到谢慈身边,将茶水和点心置放在一旁的机械桌上,谢慈的眼神自然的落在对方那张清秀漂亮的脸上,他对外一贯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墨色的眼落着曼妙的雾气似的,此时微笑颔首道:“谢谢。” 清秀的小系统明显有些手足无措,或者说它实在没见过谢慈这样相貌过分出色的客人,一张漂亮的脸顿时不受控制的红了一大半,胸口处的系统温度提示达到50℃,芯片都要被烧坏了。 一双机械拟人的玻璃眼珠水光盈盈的看着谢慈,简直是春心萌动的最典型模样。 能够得到半类人身体的系统等级算是比较高的,情感方面基本会有所萌芽。 但可惜,这小系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谢慈接过茶水后便没有过多的关注对方,他散漫的打开腕侧的光脑,打开了世界复苏公司总部的论坛。 不出所料的看到了置顶的hot帖。 #好家伙,太狠了,这位大佬直接用新人类精神力和肉身力量抗住了超A等白洞风暴!!# 刚点进去,谢慈果不其然的看到了对方贴出的图,他点开图片,放大了看,很好脸没崩。 楼主:我是在官网看到的消息,直接震惊了,这位大佬的名字大家也都知道了,备胎部金牌任务者,他这次接的世界据说出现了罕见的超A等白洞风暴,估计是当时的情况没法打开系统商城,而且他的系统当时也脱离世界进行维修去了。所以他是用肉体和精神力生生抗住了被称为现实炼狱的白洞风暴,这级别的,不说被记入新人类史册,也得被记入世界复苏总部的后台吧!! 1L:我也看到了,这不是厉害了,这简直是变态啊,这要是换成我,别说三秒,一秒都扛不住就得直接升天。 2L:说真的,这位大佬肉体和精神力是不是都得SSS+级别了啊?! 3L:我看是,一般真没这胆子直接肉身上。 4L:这就是大佬吗?呜呜呜呜,想当大佬的腿部挂件!! 5L:只有我一个人关注点歪了吗?大佬好帅好漂亮,那张脸直接让我腿都软了,呜呜呜,舔屏了属于是。 …… 谢慈没有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他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确实很危险了,那扇门再晚些打开,他就要撑不住了。 谢慈当时没看清打开门的是谁,但是仔细想想就能猜到,主角一共分成了两个,其中穿越来的齐景澄就在他身边,那么推门的必然就是穿到齐明成身上的齐景澄。 应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两个齐景澄互相调换了身体,不过规则搞了鬼,抽出了穿越者齐景澄的魂封禁入画像里。 这个双面世界确实有点难度,谢慈抿了一口茶如此想。 等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与此同时,手腕侧的光脑发来了一条讯息。 ‘尊敬的任务者BT1029,您的系统006维修升级完毕……’ 谢慈还没来得及看下面一句话,一个穿着浅黄色T恤的卷发青年便扑到了他怀里,对方的脸十分俊秀精致,睫毛又长又卷,皮肤白的像羊脂玉,嘴唇天然向上弯起几分,漂亮的狗狗眼往下垂,一把子抱住谢慈,毛茸茸的脑袋就顶在谢慈的胸口蹭。 谢慈:“?” 他手上一抖,感觉到周围惊讶的视线,尴尬又大力的要推开这个古怪的家伙。 谁知道下一秒青年便抬头,看着谢慈的眼中居然带着几分浅浅的红,有些委屈道:“宿主,我们这才多久没见,你不认识我了吗?” 卷发青年眼睛瞥了眼旁边站着的秀气守卫小系统,语调变得更委屈了些:“你都不夸夸我不抱抱我的,之前明明rua的很开心!” 谢慈手上一僵,看了眼旁边失落的守卫小系统,又看了眼自家突然变成人的006,默默的、默默的将五指伸平,随后一把揪住对方头上的卷发,往后拉开几分距离。 好像被嫌弃了。006模模糊糊的想。 怎么会这样!明明出来之前,所有维修人员都夸它的数据拟人出来的脸特别特别帅啊! 骗子!明明说任何宿主看到它的脸都会神魂颠倒的! 假的,都是骗统的,骗它多花了好几千积分保养了好半天的脸! 呜,这次任务的奖励和积分积分都砸这身体和脸上了。 006想着想着悲从中来,眼睑都下意识的泛红,他蹲在地上,像只得不到主人手中大骨头的狗狗,一脸的委屈和深受打击。 谢慈站起身,一时间有点头疼。 说真的以前006是个毛茸茸他还没觉得什么,对方撒娇也就撒娇,抱抱也就抱抱了,毕竟谁能拒绝猫猫头呢? 但现在对方兑换了个拟人身体,一个大男人委屈巴巴的蹲在他面前撒娇,像个什么样子啊? 第67章 第三只备胎1 深夜的皇城张灯结彩,今夜约莫是有个庙会,四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尤其是那坐落着雕梁小筑、粉香黛瓦的长街,莺啼笑语更是止也止不住,胭脂香弥散在街头巷尾,一片糜乱不止的荒唐模样。 晓月刚入空,街头便步入几位手执画扇的翩翩公子哥,他们面容雅贵矜礼,身后跟着几位家丁,分明显出一副家世不俗的模样。 被众人包围在中心的那位儿郎更是面容不凡,他生的极好,肤色攀比细雪,颜如玉琢,眼睫比一般女子还要长一些,明珠生晕,第一眼看去,简直比那红楼最曼妙的姑娘还要美上几分。 倒不是说这位公子多么阴柔貌美,他身高不俗,举手投足勾带出几分没骨头似的散漫来,美如冠玉,是模糊性别的中性美。 这便是皇城那位有名谢家小侯爷谢慈,传闻这小侯爷风流多情,专爱那些斗鸡耍猴等不正经的玩意。欠下的风流债用三日三夜都说不完,终日与皇城的纨绔们混在一起,后来更是直接成为这帮游手好闲的纨绔之首,全身上下没什么优点,也就那张脸好看些。 说起这位小侯爷,众人便会想到其弟谢池,都是同母所生,谢慈作为兄长游手好闲、终日沉迷红颜玩乐。谢池不过比兄长小一岁,君子六艺无所不通,相貌俊秀,性情稳重,年岁轻轻便通过科举在朝堂上有一席之位,平日更是时时帮着兄长处理一些惹下的不大不小的烂摊子。 不少人暗下都觉得谢池倒霉,只不过比其兄长晚出生几个月,侯爷的头衔得不到就算了,还得处处为这不省心的兄长打算、处理对方惹下的红颜祸事等等。 人群中心的谢慈眉头轻挑,看着故意撞进他怀中的女郎含羞带怯,水波流转的眸仿佛能传情似的,在众人意味不明的哄笑中,他轻轻勾住女郎的腰身,带入怀里。 谢慈穿着一身浅绿大袖罗衣,长发被玉色镶嵌着宝石的小冠束住,端的一副君子风流的模样,他揽住女郎的手虚虚松开几分,看似亲密,实则还是隔开几分距离。有贼心没贼胆。 小侯爷面上端方笑道:“女郎如此热情,诸位今晚不如便入了这方红楼吧,晚间吃喝用度便诸由本侯爷请客。” 众人自然笑着应是,只是那些个眼神飘飘然的最后都落到这在外装模作样的谢小侯爷身上,不知是何深意。 谢慈打小到大都因着这相貌颇受人关注,自然不觉得什么,但那女郎却慢慢觉出几分不自在了,这些个纨绔子弟一个个看似是将这谢小侯爷视为玩乐的同伴,实则他们看着这小侯爷的眼神都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说是附和讨好也不是,更多的是一种细微的迷恋感。 想将对方占为己有一般的贪婪偶闪而过。 他们看向小侯爷怀中女郎的眼神看似客气,实则一个个都轻视,甚至有几分难言的嫉恨感。 女郎额头都忍不住显出几分细汗来,心中颇有几分难安,好在谢慈很快察觉到对方不对劲的情绪,他并未多想什么,只是细声安慰几句,便让女郎出去休息几刻。 谢慈身边的几个纨绔便凑近小侯爷,状似无意的笑道:“怎么,小侯爷这才看几眼,就厌烦了?” 谢慈也不解释,他整个身体靠在宽大的榻上,青葱似的指节捏着琉璃盏的酒杯,指尖还泛着几分桃花似的粉意,抿下一口酒,谢慈看着鱼贯而入的美人,才慢慢道:“天下美人何其多,小爷自然不会将眼神落在哪一株花上。” 他穿着长袖宽袍,腰带束的并不紧,或许觉得不舒服,还特意扯的松了一些,于是这会儿半个透白细雪似的肩便露了出来。 上面还沾着几分浅红的脂粉,这幅模样当真是放荡至极。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怪异,有几人将眼瞥开,像是克制般的非礼勿视,另外几人倒是肆无忌惮的看过去,眼珠都有些泛红,看上去简直像是看到骨头的疯狗。 谢慈浑然不觉,他放下手侧的酒杯,枕在美人粉腻的腿上,一副红尘客的忘情模样,甚至还好心情的对身边的人道:“再多叫美人来唱曲儿,今晚小爷便要不醉不归。” 谢慈身边坐着的是尚书家的小公子,小公子正眼热的盯着谢慈看,这会儿回神来,眼睛半眯,便顺着小侯爷的意思招来几个嗓音好听的美人。 一边对谢小侯爷揶揄一般的笑道:“小侯爷,近来令弟不管着你了?” 谢慈闻言身形一僵,随后半支起身,一双漂亮的如远山似的眉拧起,朱红的唇不悦的抿起几分,偏生他还要装模作样的道:“本侯爷身为侯府嫡长子,他不过是本侯爷的小弟,如何能管束本侯?别说他今日管束不住本侯爷,日后也是……” 谢小侯爷这番话还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 谢慈隐隐听到了门外瓷器摔碎的声音,心中正有几分忐忑,但他转念一想,又安心下来。 谢池今晚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来逮他,他今早分明听那家伙说今晚皇宫有什么宴会,谢慈想着既然是皇宫宴会,那谢池这样有品级的官员是推不掉,他是知道谢池今晚不在家,不然他哪会有胆子来红楼这边。 谢慈其实私心里厌恶死了谢池,打小到大,谢池都是最受父亲关注的,母亲也是为了生谢池才去世的。谢池是皇城有名的世家君子,他谢慈分明还是兄长,却是所有人眼中的草包、不成器的家伙。谢池分明比他要小,谢慈却几乎是在谢池的光芒阴影下长大的。 谢池是个天才,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但谢慈却不同了,谢慈什么都学不好,早年他也是想争一口气的,但被压制着压制着索性放飞自我了。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君子六艺他比不过,还不能在吃喝嫖赌上比过么? 况且,谢池哪里是对他好,分明是做给外人看的才给他收烂摊子,谁知道他心里如何想。谢慈其实一开始还没那么讨厌谢池,可谢池实在是个控制欲过分强的人,有一阵谢慈从起居饮食到身边的侍卫侍女都全部被对方掌控着。 谢池不许他大声说话,不许他纵情放欢,不许他做这做那,甚至他多看家中那个貌美小侍女,第二天这小侍女便一定会被调走。 不得不说,谢慈天生便有根反骨,谢池越是这样、越是用君子礼法束缚他,他便越要同对方唱反调,越要反着来,反正他皮厚,传出去也不怕。 倒是谢池,顾忌着名声,最多是威胁他,有本事真打,真打了他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谢慈就不懂了,谢池不过是他的兄弟,说到底了两人也不过是有一层血亲关系,又不是他爹,他爹都不带这么管他的。 不过谢慈心里也清楚,他爹不管他是因为将希望全部放在谢池的身上。 这样才正好呢!反正他也不稀罕,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谢慈越想越苦闷,觉得自己倒霉,还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任由身边的女郎缠绵悱恻的对他献殷勤,将酒液送到他的唇边。什么是快活,这才该是他谢小侯爷该过的快活人生! 没等谢慈多快活一秒,下一瞬,檀木制成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鸨母一张风韵犹存的脸尴尬着道:“谢大人,这里面都是贵客,您这样实在……” 还没等鸨母说完,一锭黄金便送到了鸨母的眼前。 鸨母顿时一句话也不说了,一张脸笑的满是皱纹,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谢慈正半闭着眼听着耳畔的吴哝小曲,被这么一吓,整个人都惊的半坐起来,一双手下意识的将身侧的女郎推开。 抬眼看过去,果真是他那位倒霉鬼弟弟谢池。 谢池身上尚且穿着一身官袍,青竹似的立在原地,凤眼阴阴的看着床榻上没骨头似的兄长。 谢慈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但谢池在他这边立下的威信到底是极为管用的,谢慈在那目光下没熬住,尴尬的站直了身子,默默与身边女郎拉开距离。 但他面子上实在过不过去,毕竟刚跟在同伴面前夸下海口,如今被谢池这么打脸,耳根都烧的通红,艳丽的同蕃外上供的红果一般。 室内一片寂静,谢慈简直能感觉到身侧那些纨绔们扫视嬉笑看戏的眼光。仿佛他们都清楚结局,都知道他谢慈是个面对亲弟只会软下骨头、妥协的家伙。 他再怎么没出息,再怎么装模作样,这会儿也有点熬不住了。 谢池面色铁青,一双眼冰冷冷的扫视了四周,没人敢同他对视超过三秒。 他的眼神最终定在自己那位荒唐的兄长身上,谢池的唇与谢慈全然不同,谢慈的唇饱满如樱,甚至有几分浅浅的、漂亮的唇珠。谢池的唇很薄,总透着一股冷厉冰凉的感觉。 谢池冷声道:“兄长不是同池说今日待在家中温书么?缘何出现在这红楼中?” 谢慈脸涨的嫣红,像是一颗饱满的、充斥着甜潮的水蜜桃,咬一口便能爆出汁水一般。 他用那副可口的、叫人垂涎的脸,生疏地做出不耐冷漠的模样道:“谢池,本侯爷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兄长,便是职位上也比你高,你凭甚管束本侯爷?” 第68章 第三只备胎2 谢小侯爷白皙的脖子梗着,那双光华流转的眼中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忌惮与忐忑,分明是怂了,却偏要涨红着脸与人一争高下。 殊不知正是这副骄纵又虚张声势的模样才叫人想欺负,想将他那双脆弱易折的手用红楼女郎的纱带捆锁住,想看他被欺负的涕泪纵横,最好连那张漂亮的唇都被欺负的合不上,口涎直流才好。 欲念横生,不少看惯了美色的纨绔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背的青筋绷的很紧。 谢池一言未发,他穿着一身墨色宽大的官袍,慢步走到兄长面前,谢池年岁上比谢慈还要小一些,身高却比那欺软怕硬的兄长还要高上几分。 他站在谢慈面前便如高山一般,颇有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谢慈面色一变,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就是软塌,白皙的小腿被软柱绊了一下,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往后仰倒。 这纨绔身上的宽袖大袍本就松松垮垮,如今这样一摔,腰间的衣带直接全部散开,胸前一片白皙全然暴露出来。 那一身皮肉本就被养的极好,白的同冬日的细雪似的,上面还泛着些许蔷薇似的浅粉,堪比合欢殿前雕刻地栩栩如真的玉人儿。 谢慈自己不觉得什么,反正都是男人,他就是光着身子也没什么。主要是谢池不给他面子,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这样丢脸、摔跤,单是想想便让他羞恼无比。 谢慈气的面色涨红,乌木似的眸中弥散着雾似的怒火,他站起身,衣衫散开,却什么也不想管,只顾着上头的怒火。 漂亮的小侯爷狠狠的推了一下谢池结实的肩膀,凶巴巴道:“谢池,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往日那是本侯爷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装什么装呢?” 谢池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冷厉的眼挪到谢慈的身上,注视片刻,他忽的伸手,骨节分明的指节泛着淡淡的青,十分用力的将兄长身上散开的衣衫拢起来。 冰凉的指贴在谢慈的腰侧用力系了一个结,克制而冷硬,叫谢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完了,这次估计是真把谢池惹火了。 刚刚鼓起的反抗勇气一瞬间泄了个精光,谢慈本身就有点怕这个弟弟,这会儿嚣张的气焰歇下去更是两股战战。 谢池唇角弯出一道弧度,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慈,慢声道:“兄长当真是这样想的?池向来听从父令,兄长向来荒唐……”他看了眼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继续道:“今夜兄长推了宴席,却来了这红楼,父亲知晓已是震怒,便命池来寻兄长。” 谢慈顿时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显出几分慌乱,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池弟,父亲、父亲是如何知道的,今夜我分明都避开那些侍卫了……”简直像委屈的撒娇似的。 谢池眼神微动,不动声色的道:“兄长还是快些回去吧,父亲盛怒,再晚些……” 谢慈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握住谢池的手腕扣紧,语气都有些不着痕迹的慌乱:“池弟、池弟,家中就你最好了,帮帮兄长吧?” “父亲知道我又来了这红楼,定然要请家法了,池弟,你也不忍见兄长这样……嗯?” 谢小侯爷示弱的模样简直酥透了骨子,眼尾都不自觉的红了,长而卷的睫上挂着星点的泪光,比那些女郎还要惑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这纨绔什么正道都不会,但这求饶装可怜倒是惯来有一套。 谢池冷沉的面容果然缓和了几分,他抚了抚宽大的袖口,语气也温和下几分:“池自然会帮兄长。” 谢慈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眸间哪里还能看到那星点的泪光,他一边理好衣物,也不管自己丢不丢脸了,反正大家也都清楚他是个什么德性了,过不了多久也就忘了。 于是这谢小侯爷便安下心里,大摇大摆的同其他纨绔道别,一边还阔绰的留下一个钱袋子给女郎道:“多的是爷赏你的。” 谢慈还想多说什么,看到谢池逐渐冷下来的脸便只好忍住,心道谢池怎么婆婆妈妈连这点事都摆脸子给他看,最好对方别被他逮着什么把柄,不然他第一个给他好看! 待候府两人身影逐渐远去,屋内这才恢复了先前的气氛。 其中也不知道是谁语气飘飘的说了一句:“谢小侯爷当真姝色,含泪同谢大人哀哀求助的时候,在下当真是……” 尚书家小公子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笑眯眯道:“瞧你,都道谢小侯爷貌美,平日看看便算了,可别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这谢大人啊,得撕了你。” 另一个纨绔笑道:“说的也是……谢小侯爷咱确实肖想不得,但前两日小弟得了一美人,榻上功夫倒是一般,只是那张脸啊,同谢小侯爷足足有五分相似。不若小弟叫人来献给诸位兄长们亵玩一番解解闷儿?” 众人顿时神色各异,蠢蠢欲动。 但他们说到底也是世家子弟,不好显得太过急色,便故作高雅道:“这般也好,有这等美色自然是要与诸位同享才是。” … 这边谢慈回了侯府果真看到座上冷着面的侯爷,像是对他失望至极,谢侯爷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谢慈,你便不能同你小弟多学习一番?日日往红楼跑,像什么样子。今天看在你弟弟给你求情的份上,便只罚你禁足一月,这一个月你最好老实一些。” 谢慈大气也不敢出,等谢侯爷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敢抬头看身边的谢池。 尊贵的谢小侯爷此时正跪在地上,半条腿都麻了,他想也不想的对谢池道:“池弟,快来帮帮兄长,脚麻了,站不起来。” 天色很晚,屋内的蜡烛也不能照彻明亮,谢慈仰着头也看不清谢池脸色的表情,只觉得等了好一会儿,谢池才动了,对方并未如他料想的一般扶住他或者抱起他。 谢池居高临下道:“兄长今日不是说池管不了兄长,说池没有资格么?” 谢慈心中不耐,但面上还是要露出一副讨好的模样道:“哪里哪里,池弟你也知道,我当时饮了酒,意识不清之下说的哪里是真心话?” 这话说的才是真违心,但谢小侯爷自觉能屈能伸,只要这人能帮到自己,说两句好话也没什么。 屋内静悄悄的,谢慈只觉的对方的目光顿在自己的衣领处,好一会儿谢池才轻轻弯下身将他扶起来。 跪着的时候还好,这会儿站起来简直浑身发麻。 纨绔眼中的水色简直像能化出明珠似的,他对谢池软声道:“池弟,好麻。” 谢池垂眼:“兄长想池如何?” 谢慈顿时露出一副得逞的笑,他的语气有些颐指气使:“你把我抱回去。” 旁边的家丁见状赶紧道:“大人,不如让奴送小侯爷回房。” 谢慈眼睛一瞪:“多管闲事。” 谢池慢条斯理的揽住谢慈的腰,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让这位肆意嚣张的兄长窝在自己的怀中,声音有些微哑:“不用。” 他一路将谢慈送回房,稳稳的将人放在床榻上,暗色的眼落在兄长漂亮纤长的小腿上,他道:“兄长需要池按按腿么?” 谢慈有些怪异的看了谢池一眼,只觉得这人今天怪怪的,怕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但他向来耽于享受,便懒懒道:“那你给我按按。” 谢池喉头微动,手中便开始不轻不重的按压了起来。 等按好后,谢慈已经睡着了,谢池轻轻将被褥盖在对方身上,静静站在床头注视了好一会儿才吹灭蜡烛离开。 ** 谢慈果真被禁足在家里足有一个月,并且在禁足的第二日,谢侯爷便找来了一位年轻的先生。 据说这位先生出身寒门,但是学识颇为丰富,教书也有一套,从前在丰城愣是将当地极为有名的纨绔整治地服服帖帖,尊为夫子,自此名声大震。 谢慈什么都不知道,睡的正香,一边脸都被丝绸被褥压出几道漂亮艳丽的花纹。 咚咚咚。 敲门声不断的响在耳侧,谢慈忍耐的闭着眼,他向来犯懒,这会儿有起床气,骂人都懒得骂。 但敲门声依旧不曾断过,谢慈气的半支起身。拿起身边一个坚硬的枕头便砸了过去,一边砸一边骂道:“天杀的,给小爷有多远滚多远!” 声音果然消下去了,只是没过一会儿,房门竟被人直接打开,几个家丁走到谢慈身边:“小侯爷,侯爷吩咐了,今日沈棠之先生要来府上,侯爷让奴请您起身。” 谢慈睁眼,气的不清,见家丁软硬不吃,马上就要上手架着他穿衣裳了,谢慈只好妥协。 但谢小侯爷是谁,那可是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着的主儿,眼神转了一周没见侍女,便道:“露儿和珠儿呢?让她们来服侍爷。” 门外便又是一番动静,两位温顺的小侍女红着脸走了进来耐心的帮伸着臂的小侯爷穿好衣裳。 谢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什么都要用最精贵的,等一切都弄好后都已然日上三竿了。 家丁对他道:“小侯爷快些去西苑吧,沈先生等了许久了。” 谢慈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西苑中有好几个藏书阁,谢慈刚抬脚进院便看到那桃花树下站着的一袭水墨青衫,发束布带的教书先生。 对方相貌斯文俊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第一眼看过去文弱又好欺负。【注1】 谢慈有些不耐烦,这人明面上说是他的先生,其实不过是父亲专门找来看住他的一条狗而已。 第69章 第三只备胎3 “你是叫沈棠之?” 穿着华服长袍的谢小侯爷半眯着眼,懒懒散散的看着眼前君子如玉的教书先生,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模样正是那些古板夫子眼中该戳脊梁骨的纨绔。 沈棠之并没有生气,相反,他脾气极好的对谢慈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谢小侯爷,在下沈棠之,有幸能成为您的夫子。” 谢慈皮笑肉不笑:“有幸?希望你过了今天还能笑着说出这句话来,小爷我最不兴你们这之乎者也的一套,没意思的紧。” “你若是识相的,还是早些离去,小爷还能赏你些银子,否则便别怪小爷翻脸了。” 谢小侯爷说的嚣张,但配着那张颇显得艳丽的脸便显得没多少说服力了。轻易让人想到一只羽翼漂亮的雀儿仗着主人的势力居高临下的对旁人露出自以为尖锐的尖喙威胁。 确实,没了侯府小侯爷的光环,谢慈什么都不是。 这样便愈发显得他可怜可爱。 沈棠之眸色是一种透彻的浅茶色,单看文弱干净,但若是细下看来便能察觉出那眸中不着痕迹的风云秘色。 他微笑道:“回小侯爷的话,在下是奉侯爷之命来此,还望小侯爷谅解。” 谢慈懒得跟他多说:“榆木疙瘩。” 他甩开袖子,刚想出西苑,却被门口的侍从拦住。 谢慈气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侯爷只是禁了小爷的足,难不成小爷在自家还不能走动了?” 他生气的时候耳垂涨的通红,在天光之下像是番石榴般的惑人,黑白分明的眼中仿佛燃烧着无色的火焰,更衬的他肤色似玉。 年轻的侍从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不敢多看,声音干涩又紧张:“小侯爷,侯爷的意思是让您每日都要同沈先生学够三个时辰才允许出西苑。” 谢慈一张脸顿时难看极了,气急败坏道:“胡说八道,谢池呢?他没帮小爷说话吗?” 侍从几乎屏住呼吸,眼睛像是控制不住的缠上谢小侯爷那张姝色的面容,他哑声道:“二公子似乎表示赞同,说、说……” 谢慈拧眉烦躁道:“说什么了?” 侍从道:“说正好他没法日日盯着您,现在找个先生好好管着您。” 谢慈冷笑一声,一句话也没说,甩开袖子便气冲冲的进了西苑的大书房。 没一会儿,书房内便传来了瓷器破碎、书架被推倒和书本被撕裂的声音。 谢慈的脾性实在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说是肆意无谓的很,也不怕别人对自己是如何评价。谢侯爷事务忙碌,很少会管谢慈,管起来也不过是禁足、家法,更多时候是不了了之。 而谢家二爷看似对他那位兄长管束的要严厉一些,其实仔细看来纵容才是更多一些,谢慈想要什么珍奇玩意儿,谢池转手就能给他弄到手。 谢池只除了谢慈去红楼醉生梦死,玩弄伎子的时候管的尤为严厉,其他时候倒真的不算什么,谢慈随便的软语一两句,事情也就都过去了。 所以谢慈这人,你说他草包也确实草包,但有时候又聪明的不行。他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认怂,什么时候能发脾气。 就像现在,他就是将西苑砸了个遍也不带慌的。本身就是砸给谢池看的。 恃宠而骄。 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四处可见的都是破碎的瓷片,谢慈今日穿的是细致的绸布鞋,料子是上好的缎面,只是他怕热,鞋底便专门用一种偏薄的布垫。 薄缎鞋易损,连石子都不一定能经得住磨砺,于是等谢小侯爷发泄完,便发现脚腕处格外的疼,仔细一看,殷红的血液弥漫出来,都快要将那青布鞋染红一小半了。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谢慈打小晕血,只一眼,那张漂亮的脸一瞬间便变得苍白无比,与桌面上被糟蹋的白纸也无异了。 他稳不住身体,半支起手臂跪坐在杂乱的如同蝗虫过境的地面上,眼皮颤啊颤,十指蜷缩紧紧握住衣尾,分明是男子的身躯,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态来。 于是当沈棠之推开门便一眼看到了这样的一幕,谢小侯爷一双漂亮艳色的眼尾泛着浅浅的红晕,洁白的齿咬着肉粉色的上唇,显出一种忍耐与弱气来。 似乎完全与之前那个嚣张放肆的谢小侯爷割裂开来一般。 沈棠之不动声色的颤了颤眸子,茶色的眸子微微转动,几乎无法抑制的将目光落在谢慈褪去布鞋后裸露出的一双玉足上。 谢小侯爷的脚腕算是男人中比较秀气的,脚骨流畅优美,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脚踝上连一个茧子都没有,单看便知道这是一双甚少走路、生活优越才能养的出来的脚。 此时那双漂亮至极的脚腕上裂开一个一指宽的伤口,潺潺殷红的鲜血从其中流淌出来,如同一只艳红的鬼手箍锁住了这双脚腕的主人。 谢慈抬头便看到沈棠之微愣的表情,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丢脸了,张唇道:“你愣着做什么,快来帮本侯爷啊!” 声音有些发虚,听起来有气无力。 沈棠之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嗓音莫名的低下几分:“好,小侯爷稍等。” 他说着掀起微长的衣摆,走过那些被杂的四分五裂的书架,来到谢慈身边。 沈棠之蹲下身,从袖中拿出一随身携带的一面手帕,耐心的为这纨绔包扎好伤口。只是在指尖碰到对方细长的脚踝时,颈侧控制不住的漫上几分红晕。 沈先生的双眸垂下,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眸中的神色,于是谢慈便也看不清对方浅色的瞳孔中涌动着的压抑的欲色。 谢慈什么都不知道,便也没什么戒心,甚至还嘲笑沈棠之:“沈棠之,你这人也真有意思,怎么还跟姑娘家家一样的随身携带手帕?” 沈棠之面色不变,并不置气。他手上动作一顿,眼尾扫过谢慈动作间半露出的小腿,匀称修长,只是上面露出几道浅粉的痕迹。 有些暧昧,像是剐蹭上的桃花胭脂。 沈棠之道:“小侯爷这处……” 谢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昨夜那些歌伎中有一位女郎格外热情,如同求偶的雌蛇般一直伏在谢慈的腿弯处,这约莫是那歌伎唇上的胭脂。 纨绔确实脸皮厚,但是这种风月之事被摆在沈棠之这种一板一眼的教书先生面前,便无端显得过分荒唐难为情了。就是谢慈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沈棠之修长似竹的指节轻轻剐蹭了一下那雪肤上的红痕,他的头颅垂的有些低,不知是否在闻嗅,这沈先生额侧的发丝如细蛇一般落在谢小侯爷的小腿上,冰冰凉凉的,叫人心底发痒。 “小侯爷这处并未受伤。”沈先生温声道,他面上的笑意深刻了几分,手指意味不明的按揉了几下,像暧昧的暗示、又有些轻浮,偏生他那张脸秀气雅致,毫无邪意。 沈棠之说:“脂粉的香味很重,小侯爷年岁尚小、行事肆意,床榻之事却是需要注意些的,莫要坏了身子。” 这话隐晦,好像没问题,但落在谢慈这一根筋的脑中就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了。 谢慈只觉得这人装的很,之前自己说他娘娘腔,现在他就要绝回来了,谢慈恼火道:“小爷生来天赋异禀,夜御七次都毫无问题,你才会坏了身子!不对,就你这样的穷酸秀才恐怕都没机会吧?” 纨绔脸涨红着,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但落在旁人眼中便显得可爱的很,狐假虎威,嚣张娇气。 沈棠之喉头微动,失笑:“是,小侯爷最是厉害。” 敷衍的很,谢慈更恼火了,但偏偏这火又发不出来,心里还有些莫名的发虚。 仔细算来,同他一起的纨绔中,约莫只有他一人未曾真正破瓜。 原因有两个,其一便是那倒霉弟弟谢池了,谢池在这一方面防范紧,他见不得兄长混迹红粉堆,早些年能将谢慈皇城内的守军引来坏人好事,谢慈就算有什么念头也早就被吓萎了。 第二个原因便有些玄乎了,谢慈年幼贪玩,故意绕开家仆,谁曾想被人口贩子碰巧抓住了。就在快要送出皇城到时候,年幼的谢慈试图逃跑,但一个几岁的孩童怎么可能逃得过几个壮汉? 于是像那些狐仙话本似的,浑身脏兮兮的小谢慈碰到了一个披着白狐裘的、相貌如仙童似的男童,对方养尊处优,明显身份不一般。 年幼的谢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对方求助,表示自己是侯府的小侯爷,如果对方救了自己,自己一定会好好的报答对方。 谢慈其实对这整件事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唯一还记得是,那小仙童似的男孩轻轻握住他的手,帮他擦干净脸颊两侧的污垢。 谢慈当时真的很狼狈,好几日没洗澡了,简直像一条流落街头的小狗,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那仙童却毫不嫌弃的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奶声奶气的告诉他没关系,已经安全了,坏人都被赶跑了,他会帮助他回家的。 年幼的谢慈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长得又好看,简直就像是传闻中的狐狸仙子! 他决定了,他要以身相许,要把对方娶回家,还特意送了对方一块自己贴身的玉佩,十分认真的表示自己以后一定会来娶他的。 或许是那场灾难对于谢慈来说是打小到大唯一遇到的波折,于是娶了那小仙童简直就成了他的执念。 谢慈不聪明,记性也不好,但他一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小仙童的名字,沈玉书。 玉书寄情,多好听,他们合该天生一对才是。 人总会将记忆中的人美化,那小仙童也确实相貌极佳、性情极好,是以便理所当然的成了谢慈心中多年珍爱的一抹白月光。 第70章 第三只备胎4 谢慈烦死沈棠之这人了,骂不管用、打有一堆侍从过来拦着。 偏生他同这人被一起困在西苑,哪里都去不得,简直要被气死。 硬的来不来,谢小侯爷便寻思着使点软的。 他就不信了,沈棠之这家伙不过是小县城来的一个教书先生,肯定没见识过皇城的繁华和女郎们的温柔乡,只要他能把这家伙带下水,以后出门还能多个人帮忙挡着点。 谢小侯爷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绝妙,聪明绝顶! 一早谢慈被浩浩荡荡的一群侍卫看着进了西苑,日常暴躁的抓了两下头发,白玉发冠被他扯的有些歪斜,耳畔有几缕发丝垂下,倒为那桃花面平添上几分朦胧艳色。 他进了西苑的书房后便大爷似的坐在书桌前,眉宇间的肆意像是天边的新月,有像某种甜蜜的果糖,叫人想舔舐一口才好。 沈棠之挑眉,眼神依旧温和,他并没有对谢慈说教什么,只是含笑颔首道:“小侯爷日安。” 连着好几日了,无论谢慈是何情态,这沈先生都会风雨不动的打一句招呼,他没有对谢慈使什么手段逼着学习四书五经,甚至从早到晚都与谢慈泾渭分明,甚少言语。压根就没旁人说的那般,有通天本领能让纨绔子弟听从学习,尊一句夫子。 谢慈心里觉得这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信的那些外面的鬼话。 但他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模样,头一次回应了对方:“嗯。” 谢小侯爷心想自己这么多天第一次回了这人的话,沈棠之应该会觉得受宠若惊,然后舔狗一样的凑上来讨好他一样。 但事实上是房内依旧一片寂静,月朗风清的沈先生脊背挺直,眼睫垂下,他手中执笔,正专注的描摹着桌案上的画作,理都没理他一下。 谢慈心里憋屈,他根本就不是能忍的住脾性的人,顿时便起身走到这人面前,手掌按在这人的画纸上,白玉似的脸上泛起红晕,黑白分明的眼微微睁圆:“沈棠之,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棠之手指微顿,慢条斯理的抬头,眼中恍若带着几分笑意,他慢声道:“小侯爷,手。” 谢慈一顿,抬手,果然手上染了黑黢黢的墨汁。 谢慈一懵,他平时爱干净,这会儿心里便更气了,还没等他发作,沈棠之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袖口拿出一道白色的手帕,招呼守在门外的侍从端来一盆水,捏着谢慈的修长漂亮的手腕,一点一点的将那片污浊擦拭干净。 最后松手的时候还轻轻摩挲了一下青年的腕骨,像是微不可见的回味似的。 沈棠之都这样了,谢慈哪里还能发的出来火,他看了眼这人画的棠花图被自己一个手印子破坏了一半,心里居然有种莫名的气短。 虽然但是,这次好像是他没理了。 但他是谁,他是谢小侯爷,没理也得有理,他强撑着道:“没想到你看起来木头木脑的,花画的还不错。” 沈棠之唇角轻轻弯起一些,他道:“小侯爷谬赞,在下花草山水功夫尚浅,人物画像倒还算尚可。” 谢慈顺着他的话道:“那你给我画一幅看看?” 说完后谢慈心道,自己先和这家伙打打交道让对方以为攀上自己了,到时候哄骗起来也更方便一些。别看这家伙现在这么正经,男人骨子里都一个样,回头真进了温柔乡,指不定比他玩的还疯。 沈棠之果然应了下来。 他让谢慈端坐在书房的软塌上,自己来到桌案前拿起笔,重新摊开白纸,时不时看一眼榻上的谢小侯爷,专注描摹了起来。 谢慈是个坐不住的,没过一会儿端正坐好的身体就慢慢歪斜了起来,没骨头似的,外面的大袖长袍顺着弧度挂在肩头,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 外面的太阳正好,谢慈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对沈棠之道:“沈棠之,小爷睡一会,你先画着。” 说着他便蹬掉脚上的鞋,绸缎的足衣也被蹬的滑下一些,谢慈索性将两脚上的足衣全部脱下丢在一旁,光裸的脚踝全然露了出来。 他的脚很好看,大小正合适成年男人一手握住,骨架的弧度漂亮,细白的皮肉附在上面,脚趾浑圆,仿若玉石雕刻而成的一般。 沈棠之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灼烧到眼角了似的挪开眼,他手中一颤,一滴晕红的墨染了画中美人颈侧的蝴蝶骨。 远远看去暧昧无比,简直像是一道旖旎的吻痕一般。 画中的美人眉目慵懒,手腕无力的扶在床柱旁,绫罗绸缎垂下,似是某种枷锁将美人拷在床头。 简直下流至极。 沈棠之闭了闭眼,眼尾却不由自主落在那榻上纨绔的脚腕上,纨绔轻轻翻身,白皙的小腿上滑下一根细薄的红绳,红绳上还穿着一个小巧的长命锁,可怜可爱。 长命锁一般是家中长辈宠爱小辈才会给小辈戴上的,这也足以说明谢小侯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确实,谢慈在什么地方不是众人的焦点?他放肆妄为,醉生梦死,偏偏美的像一场梦。每一个人都渴望拥有他,每个人都希望这人的目光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些。 谢慈睡得不安稳,模模糊糊睁开眼,一眼便看到沈棠之浅茶色的眼近乎虔诚似的看着他,但对方反应的很快,没等谢慈反应过来便挪开了眼。 一张书生玉面红了半张,简直像那些红楼女郎害羞似的情态。 谢慈这下可来劲了,他同沈棠之待在一起这几天,对这人不动如山、面色不改的本事可谓是领会至极,沈棠之这副模样倒当真是头一回。 谢慈翻身下榻,赤着脚便凑近这正经的沈先生,说话的语调有些得意:“沈棠之,你刚刚盯着小爷脸红什么?该不是被小爷俊俏的外貌迷住了?” 不正经。沈棠之想,可指尖却克制不住的颤了颤,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谢慈趴在他面前,双手撑着那张艳丽难挑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盯着沈棠之低垂的眼,笑嘻嘻道:“沈棠之,沈先生,你刚刚是不是害羞了?其实也没什么,小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男女通吃,你喜欢小爷这张脸也正常。” “来,给小爷瞧瞧你把小爷画成什么样了,定然是丰神俊朗、天下无双、无人可及……” 谢慈直起身,一手抽过沈棠之面前的美人图。 画中的人确实好看,却同什么丰神俊朗、天下无双毫无关系,或者换个形容词更为恰当。 娇弱无力、美貌多情、明珠生晕,螓首膏发,自然娥眉,见者靡不啧啧。【注1】 谢慈眉头皱着,好半天憋出一句话:“你怎么把小爷画的这样娘气。” 沈棠之的眼落在谢慈白皙的脚踝侧,长生锁在细雪似的肤上轻轻摇晃,他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是在下笔误……小侯爷不若先穿上鞋,莫要着凉。” 谢慈懒懒的坐在一侧的座位上,闻言对沈棠之道:“那你给小爷穿。” 肆意使唤,妄为无度,偏生叫人没法拒绝。 沈棠之简直……求而不得。 他依言拿起软绸鞋,掀起衣摆,蹲下身来,修长的指捧起谢小侯爷漂亮的脚踝,轻轻穿上鞋袜。 沈棠之的头凑的很近,浅色的瞳孔中有压制的渴望,过分饱满,简直像下一刻便要弥漫出来了一般。 谢慈没有注意沈棠之的表情,继续对那副画点评道:“沈棠之,你这画功确实不错,若画的是女郎,简直活色生香,连小爷都得心动。” 纨绔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什么什么,凑近半蹲在地上的沈棠之,暧昧的笑道:“你这样厉害,画过避火图没有?” 沈棠之猛地站起身,耳根的红晕肆意晕开,他的嗓音莫名的有些哑,手不自然的摆放在腰下几分:“没有。” 果然是个生涩的书生。没用,估计连那事儿是怎么样的都不知道。 谢慈转眸,不怀好意的笑道:“一看你就没见过好东西,明儿小爷就带来给你见识见识。” 沈棠之张了张唇,好半晌居然一言不发。 约莫是默认了。 谢慈于是笑的更欢了,纨绔的唇弯透着漂亮的粉,简直比精怪书中的美人蛇还要艳上几分。 今日的西苑安静的不像话,往日那些砸吵声消失不见,以至于守在外头的侍从还有些不太习惯。 第二日谢慈一早兴冲冲的便来了西苑,甚至都不用侍从催促。 简直像变了一个性子。 不少仆从私下便道这沈先生当真是有些本事,要知道谢小侯爷脾性可不算好,所有人都以为这一个月肯定没一日能消停下来。 谢慈进了西苑书房,随意的将肩侧散乱的长发理到一侧,一边眉开眼笑的招呼着沈棠之来。 他从宽大的广袖中抽出四五本薄薄的小本子,全数退给沈棠之。 沈棠之的眼落在纨绔粉色的颈脖侧,喉头微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打开了那些小本子。 内容自然是不堪入目。 谢慈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侧,一副我俩关系好的模样我才跟你分享小秘密的模样。 谢小侯爷笑眯眯的说:“沈先生,侯爷念叨让你教小爷君子之道,之乎者也么?小爷学自是能学,不过你得应下一件事。” 沈棠之身体微僵,手背上泛起浅浅的青筋,他低声道:“小侯爷是指什么?” 谢慈道:“你画一幅避火图给小爷,小爷便跟着你学一日的君子之道如何?” 第71章 第三只备胎5 沈棠之当然不会答应纨绔这样无理的要求,谢慈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行。 谢小侯爷没意思的咂咂嘴:“古板。”说着,他将那些避火图全部垒在书桌前,打开其中一本,索性自己拿过纸笔摊开,摆出一副作图的架势。 别说,这谢小侯爷君子六艺学的一塌糊涂,作画的本领倒还算不错。只可惜没用在正途上。 娇矜漂亮的小公子不过寥寥几笔,那画中交缠的人物便栩栩如生,眉目暧昧传情。 沈棠之喉头干涩,眼尾泛起微浅的桃红,不敢多看一眼。 谢慈偏不如他意,笑意吟吟的拉过沈棠之的手臂,按着人的肩膀逼他看。简直将纨绔胡作非为的德行贯彻的彻底。 他说:“沈棠之,这么大个男人了,你害羞个什么劲儿?知道的明白你是初哥,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哪个遭人调戏的伎子女郎呢。” 沈棠之抿着唇,眼睫垂着,就是不看一眼。 他越是这副模样便越是勾的人想作弄他。 尤其是谢慈这般在红粉堆里打滚多年的纨绔,他只觉得沈棠之这副情态与那些欲拒还迎的女郎们一般无二,谢小侯爷下意识的捏住对方的下巴尖,脸颊凑近,哄骗道:“好哥哥,你就看一眼,看一眼我今日便随你学那劳什子的君子之道如何?” 谢慈眼底闪过几分恶劣的笑意,眉眼漂亮娇矜的令人侧目,他丝毫不曾注意到自己与沈棠之过分亲密的距离。 两人面对着面,呼吸间仿佛能将对方交融,谢慈是个蠢的,还得意洋洋的以为自己“征服”了这位一板一眼的夫子,作弄的对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声都气的变粗了。 殊不知对方浅茶色的眸底聚拢起的又哪里是什么惧意、无奈,分明是渴望与星点的贪婪。 沈棠之手指勉力扣住桌角,指骨死死抵着才能叫自己清醒一些,不做出那些失了分寸的事。 他哑声道:“好,只是还请谢小侯爷日后莫要再为难在下了,在下会尽力教习侯爷君子之道。” 谢慈笑了:“好啊。” 沈棠之喉头微动,果真垂下头看了眼。 谢慈仔细注意着对方的表情,泛红、慌乱,果然,他就知道,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柳下惠,接下来他引诱对方去红楼的成功率肯定更高了。 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门便被推开了。 谢慈并不知道他此时的模样有多么引人误会,一手压着沈棠之的肩膀,强迫对方垂头看桌案上的画,面上有些不怀好意,又坏又漂亮。 嚣张的讨打。 谢池刚推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谢慈,他眼中的冷色简直要破土而出,他的声音简直能掉出冰渣子:“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谢慈听到这道声音整个人就是一个哆嗦,似乎连脚都软了几分,他下意识的要藏画,手忙脚乱,脸上青青白白:“没、没做什么。” 谢池哪能真信了这个荒唐的兄长,他扫了一眼那沈先生的脸色,又白又红的,简直像是受了什么屈辱似的。 果然,自己这位兄长的德行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正事一件不干,成天荒唐度日。 谢池走到谢慈面前,他比谢慈要高,眼睛又厉又冷,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他对将手被在身后藏画的兄长道:“给我。” 谢慈垂着头,气焰弱了下来,哪里还有先前面对沈棠之的嚣张,他支支吾吾的对比自己年岁小些的兄弟道:“池弟,我、我错了,你莫要看,饶了我这回吧。” 谢池冷声道:“兄长是想池将此事告诉侯爷吗?” 谢慈一抖,最后垂头丧气的交出了自己刚才的‘激情之作’。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谢慈小心翼翼的抬头看谢池的脸色,谢池面色莫测,他也看不出对方的情绪,便试图缓解气氛:“池弟,抛开旁的,我这画技其实进步了不是……” 谢池怒极反笑,他将画卷起来塞入了自己宽大的袖口,对谢慈道:“既然兄长如此自信,今日若是画不出十幅人像,便不用进晚餐了。” 谢慈一听就急了,他也不装孙子了,怒目瞪谢池:“混账,小爷可是你兄长,你这是对待兄长的态度吗?” “你凭什么罚小爷!” 谢池也不理他,直接叫来五六个侍从,冷声道:“今日你们便盯着小侯爷,若是小侯爷作不出十幅人像,便不许用餐。谁敢包庇,重打五十板。” 谢慈气的不行,眼尾都红了个彻底,眼眶中仿佛都有轻薄的雾气凝聚成水珠了似的。 但他看得出来,谢池是真的生气了,他只好憋屈的压下火气,委屈着道:“池弟,我的手会废的,太多了。” 被弄哭的美人这样说着,红色的舌尖与白色的贝齿若隐若现,活色生香。 旁边的几个侍从都低下眼,不敢多看一眼。 谢池约莫还是心疼谢慈的,但沈棠之还在一旁看着,他也不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谢池缓和几分面色,对沈棠之道:“沈先生见笑了,家兄实在荒唐……” 沈棠之温和的笑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他通身一种文弱书生的气质道:“谢小侯爷性情率真有趣,平常与在下相处也极为愉快,今日不过是一时误入歧途,也怪在下未曾看住小侯爷,叫侯爷失望了,还望谢大人莫要怪罪,实在是在下之过错。” 谢慈这会儿也不哭了,暗暗的对沈棠之使了个眼色,意思约莫就是:“好兄弟,以后小爷肯定少不了你好处。” 沈棠之收回眼神,指节克制不住的蜷缩了一下。 谢池听沈棠之这样说,都是聪明人,也知道沈棠之是个识时务知趣的人,便顺着台阶下:“实在是麻烦沈先生了……” 他看向谢慈道:“兄长先前那般荒唐冒犯沈先生……” 谢慈很懂的对沈棠之道:“沈先生,今日是小爷冒犯你了,你是小爷的夫子,日后小爷一定会敬你为师长,不再如此乱来。” 沈棠之微笑着点头接受了。 谢慈期期艾艾的看向谢池:“池弟,你看那十幅画……” 谢池面色不改:“五幅,不可再少了,兄长若是继续讨价还价便还是十幅。” 谢慈咬牙切齿道:“好,算你狠。” 谢池说话向来是管用的,谢慈虽然嘴上不饶人,骂骂咧咧,但画果然还是一板一眼画完的。 他本来是想让沈棠之帮忙的,但思及谢池的眼尖的本事,也不敢了。 大半夜的,他这个侯府嫡长兄居然要可怜巴巴的拿着五幅画去送给自家二弟看了才能吃饭休息。 简直没天理! ** 经过上次的事后,谢慈床头一堆小本子、珍藏的避火图尽数被谢池搜走。 谢慈与沈棠之的关系也缓和起来,其实沈棠之的态度一直都没变过,是谢慈觉得对方义气,不再排斥作弄人了。 沈棠之讲课他也肯听上一听。 其实谢慈也不算真笨到无可救药,只是懒得背懒得多想。 沈棠之讲课有自己的一套,并不是单纯的引经据典,他明白谢慈的秉性,便时常弄些文字游戏,谢慈果然不再排斥。 一个月的日子毫无波澜的过着,但谢慈哪里是什么安的下心的主儿。 他之前的计划可一直都没忘。 从前是想看这这一本正经的沈先生堕入红尘、沉迷美人,现在是想让对方也体验一下红粉尘世的快活,再说了,这一个月时间也到了,禁足令也结束了,他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了。 其实他不想呆在家里的主要原因是谢池,这家伙总是板着脸,同那年岁极大的教书夫子似的,时不时居然还要来检查一番。 每次谢池来的时候他就必须得穿好衣裳、束好发冠、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如果他不从谢池就会亲自把他抱在怀里,给他系衣系发,然后罚他抄写《德行》。 羞耻就算了,主要是抄的人心里烦。 谢慈放下手里的书本,侧头悄悄看了眼门外。 确定谢池没来后,他对沈棠之道:“沈棠之,你知道么,今晚城内举办烟花会。” 烟花会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节日庙会,只是每年烟花贩子弄出的一个‘节日’,烟花在这个朝代大多代表的是情人之间表明心意,如果心上人约你一同参加烟花会,而你同意一起参加,就代表你们互相爱慕,是一对有情人。 沈棠之修长的指节摩挲了一下笔柄,眼睫垂下,他不动声色道:“知道,此等盛事在下自然早已听说。” 听说,也就是说没参加过。 谢慈顿时心生爱怜,毕竟对方是从一个小县城来的,没参加过很正常,指不定都没见过烟花是什么模样的。 他对沈棠之道:“今晚你在西苑门口等小爷,小爷带你一起去看看这烟花会如何?” 谢小侯爷面上红扑扑的,像饱满多汁的蜜桃一般,眼睛黑白分明,其中的光彩好似能显出几分深情与羞涩来,像是期待着心上人应下一般。 沈棠之一时间心口微乱,如墨画似清雅的眉眼微微敛起几分,看着谢小侯爷期待的黑眸,他有种梦想成真的不切实际感。 甚至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自卑感。 他不过一介布衣出生,谢慈是尊贵的、高高在上、娇养长大的小侯爷,他就是当对方脚下的一条狗都招人嫌。 如今明月竟要朝他奔来,对他表明心意。 沈棠之呼吸紊乱,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茶色的眸子中带着莫名的情绪盯着谢慈道:“好,小侯爷不后悔吗?” 他的身份实在是太过卑微,没有什么功名在身,家中也是一贫如洗,便是给谢侯爷当个通房都不够格。 谢慈根本就不知道沈棠之能想到这一茬,谢小侯爷只当对方是个关系不错的友人而已,他只是问问对方要不要同他一起出去玩,可不算‘邀请’。 两人的想法完全南辕北辙,却都各自满意。 谢慈一日都表现的安分极了,他是特意探查过的,谢池今晚去宫中交付什么奏折,没空管他,今天他就是自由的了! 谢慈特意让自己的心腹小厮悄悄去通知那些纨绔好友们晚间一同出来玩乐,毕竟说来也有一月没跟他们鬼混了,谢慈也甚是想念。 当然,主要是那些场合人多才热闹有意思,一个人听歌看曲儿多没意思。 天色昏黑,谢慈大摇大摆的去了西苑,果然看到了在西苑门口等着他的沈棠之。 对方难得穿着一身稍艳的檀色长袍,头上发冠束的发丝分毫不乱,腰间垂着一块成色尚好的玉佩,衬的他愈发书生文雅,手执一柄短扇,平添几分风流。 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谢慈笑他:“沈棠之,你也没那么正经嘛,平时就端着,现在暴露本性了吧?” 沈棠之抿唇,颈侧漫上几分红晕,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 谢慈没注意到沈棠之眼中愈发明显的爱慕之意,他哥俩好的带着沈棠之大摇大摆的就上街了。 因为是一年一度的烟花会,街道上年轻的男男女女格外多,大约都是想觅得良缘。 谢慈长相俊俏漂亮,眉眼比之描摹的画中仙还要出色,珍珠白色的颈在微光的黑夜下格外显眼,唇若涂丹,刚出街没一会儿便碰上好几位闺秀小姐示爱,甚至还有些长相风流的男子。 谢慈还没来得及拒绝,他身侧的沈棠之便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面色难得冷淡的对来人道:“抱歉。” 只一句话便让那些闺秀与男子心生退意。 谢慈没多想,只以为沈棠之是担心他被人骚扰,便由着对方牵着自己的手。 谢慈一心想快些去红楼逍遥快活,但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街边的几人讨论,说是丞相府那位嫡长公子要回皇城了。 说起丞相府,众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位身体病弱、霁月光风的大公子。 这大公子名叫沈玉书,自幼体弱多病,但聪慧至极,约莫是七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一位游历四方的行脚僧告诉丞相,这小公子命有大劫,若是继续留在皇城只怕受不住龙气。 只有将这小公子送去明远寺带发修行,佛祖保佑,才能活得下来。 果然,丞相答应送小公子去明远寺后,这小公子的病情马上就好些了,烧也降下来。 自此,这沈玉书便被送去了明远寺修行,多年不曾回皇城。 中途似乎是回了一日,被皇帝请入殿中宴席,沈玉书虽然远离世家在寺庙修行,举止却比一般的世家子弟还要更加风雅一些,面对皇帝的问题也是对答如流。 据说他的相貌比之高山白雪还要雅致,连皇帝都赞其‘高洁无涯,应是玉山在人间’。 今年这沈玉书修行的时间便到了期限,该回皇城了,也不知道多少少男少女的芳心会被其俘获。 谢慈对这些流言不感兴趣,但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丞相家大公子的名字。 沈玉书。 是那个当初救他的小仙童吗? 谢慈不常参加世家宴席,那些高高在上的才子们都瞧不起他,主要是他们在一起聚会总会弄些君子六艺的比拼,谢慈最不耐烦这些,出过一次丑后就再也没去过第二次。是以他也不知道这丞相家体弱多病的大公子叫什么名字。 沈棠之见谢慈走神,握着的手便稍稍用力。 前方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匹车轮的声音出现在闹市,沈棠之护着谢慈往旁边让开一些。 一个做工极为精美的马车从众人眼前驶过,湖蓝的车帘被一双冷白修长的手骨轻轻挑起。 晚风吹过,那车窗中出现一张光风霁月、风雅冷淡的面容,像是皑皑白雪,叫人见之难忘。 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不就是丞相府那位沈大公子吗?” “是叫沈玉书是吧?真不愧是世家公子,被陛下赞为皇城第一人,果真天下无双。” 谢慈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胸口的心脏似乎在剧烈的跳动。 车窗中的玉人狭长的眼微转,似乎与谢慈恰好对上。 谢慈腿上一软,手指掐着沈棠之的胳膊,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马车,声音都有些失魂落魄的道:“沈棠之……” “我好像对他一见钟情了。” 第72章 第三只备胎6 谢慈熟门熟路的带着沈棠之往烟花柳巷钻。 沈棠之表现的很奇怪,一言不发,任由谢慈将他拉入红楼。 谢慈本以为他这样自诩正人君子的书生,即便心里想来,面子上大约也是要装上一装的。 不过他也没细想,谢小侯爷此时哪里有什么功夫来琢磨沈棠之的心情。 这边红楼中的女郎一见是谢慈,一个个都娇笑着聚过来,其中一女郎看了眼谢慈身侧仪表温雅的沈棠之便小心问道:“小侯爷今日可算是来了,这位是?” 女郎相貌大雅,柳眉画目,眼眸流转之间便能显出几分情意,约莫是对沈棠之有些想法。 这是正常的,毕竟能跟谢小侯爷搭上线的,想来身份也是不简单的。 谢慈眉眼轻挑:“这位是我侯府重客,清秋,今日你可得伺候好这位爷,到时候小爷自有重赏。” 清秋眉心微动,掩唇应了下来,娇软的身体便要向沈棠之身上靠去。 谢慈见状面上便显出几分暧昧的笑意,修长漂亮的指尖拍拍沈棠之,意味深长道:“沈先生还真是艳福不浅。” 沈棠之却面色冷淡的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温和的笑意全然消失,不如说此时的他才更像是一位对待学生严厉的先生。 他对女郎道:“姑娘自重。”分明语气不重,却莫名的叫人生出几分退却的冷意。 沈棠之定定的看着谢慈,指尖泛着一种森冷的青意。 他问:“谢小侯爷说邀请在下参加烟火会,实则是找借口来这红楼的?” 谢慈闻言道:“也不是借口,烟火不是也看过了么?”说着纨绔的脸色有些不太耐烦了:“怎么,沈棠之,你现在是在责怪本侯爷?” “本侯爷做什么还需要请示于你?” 谢小侯爷盛气凌人的看着沈棠之,他眉色入墨,颜如春花,齐眉处勒着绛色镶金抹额,一身风流浪荡,像一抹无法抓住的风。 沈棠之垂下眼,手背的青筋暴露无遗,再次抬眼看向谢慈的时候已然恢复到平静温和的态度,他恭恭敬敬的弯腰:“小侯爷身份尊贵,在下自是不敢。” 阶级之间的差距已经叫他彻底的明白,谢慈根本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心意、也看不上他,他在这高高在上的谢小侯爷面前不过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谢慈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些,他缓下语气道:“行了,今日小爷是来带你出来见世面的,你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大可同小爷说,不必客气。” 沈棠之沉默,谢慈也不再理他,转身便随着身边的美人们一同进了早已包好的场子。 珠帘玉色,醉酒卧榻,一片靡靡之音,形象完美的诠释了何谓醉生梦死,红尘浪荡。 谢慈一入场,那群纨绔便如同闻见了血腥味的蚊子似的聚过去,一个个笑嘻嘻的,都争着要落座在谢小侯爷身侧。 他们口中称的是对友人多日不见的思念,实则一个个恨不得将眼珠子都挂在谢慈身上,最好叫这人只属于自己才好。 沈棠之就冷眼看着,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浅茶色的眼中落着霾,随着人群中的谢慈而动,一直到那纨绔面泛红晕,玉色的手臂揽在身侧人颈侧,醉醺醺道:“你们可知……可知那丞相府的大公子沈玉书?” 身侧众人笑闹:“怎么,谢小侯爷看上人家了?” 谢慈漂亮的黑眸弯成月牙:“看上了,早就看上了,他啊,就是小爷曾与你们提起来的小仙童。日后小爷便是死皮赖脸,也要将人娶回家!” 沈棠之茶色的眼中似乎落入一层灰,白皙的指尖捏着酒杯的力度极大,血丝泛上指节,有种古怪的克制感。 周围的人也是一静,好一会儿才恢复笑语道:“小侯爷,这沈家大郎可不是什么好娶的,人家名满皇城,日后只怕是要承袭丞相的位置。况且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高雅公子,只怕是看不上我们这种混迹红尘的纨绔子弟,小侯爷想娶他,只怕是难啊。” 那醉酒的纨绔闻言愣了好一会儿,嘟囔了好一会儿,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拍案道:“说的有理,沈玉书那样高雅的人定然不会喜欢混迹红尘的纨绔,那小爷日后少来红楼便是……” “再说,若是他没法嫁给小爷,那小爷自己嫁过去就是了!”谢小侯爷一张芙蓉粉面泛着春意,语气中尽是豪迈,但面上却隐约显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酒杯碎裂的声音从门口一侧的软塌旁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是面色如常、温雅公子似的沈棠之。 沈棠之笑着起身,他不过是一介布衣,却不卑不亢的面对一种身份不俗的纨绔公子哥,语气温和道:“打扰诸位雅兴了,只是这天色愈晚,谢大人曾叮嘱过在下定要让小侯爷早些回府。如今看这天色,谢大人约莫将要回府了。” 众人对视一眼,说起谢慈那弟弟谢池就是一副头疼的模样。 谢池对他兄长盯的太紧,若是没见谢慈回府估计是会真的找上门。 于是众人便也没拦着了,反正也吃不到嘴里。 喝醉的纨绔倒是乖得很,一手捏着空了的酒杯,一手挂在沈棠之的身上,醉眼朦胧,简直像成了精的猫儿,痴缠撒娇。 沈棠之骨节分明的掌落在纨绔的腰窝上,他将谢慈水色的脸蒙在自己的肩头,一张书生面上依旧温雅有礼,动作间却显出几分微末的占有欲与克制。 夜风有些凉,谢慈许是有些不舒服了,他睁眼,天边的一轮明月落入那双茫然的水眸中,沈棠之的指骨扣在谢慈的肩头,缓缓收紧。 谢小侯爷什么都不知道,他醉醺醺道:“沈棠之,你背我,我累。” 沈棠之喉结动了动,谢慈见他半晌没反应,坏性子上来了,便随意的蹬掉脚上的鞋子,赤脚站在路旁,白色的怀袜都染上了几分灰尘。颇有一种你不背,我不走的赖皮感。 烟火会的人群早已散去,侍从被沈棠之提前借口谴走,这里灯火稍暗,旁人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沈棠之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约莫是无奈,他弯腰捡起鞋,蹲下身,帮谢慈穿鞋。 “好,你乖些,我背你回去。” 沈棠之的声音很低,字句中的‘我’字甚至有些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谢慈面前称‘我’,他也只敢在谢慈醉的意识不清的时候如此放肆。 醉意上头的谢小侯爷一直盯着沈棠之,也没听清对方那句话,他在沈棠之耐心的为他整理怀袜上染上的灰尘时,突然挣脱对方的手掌,将脚踩在对方弧度流畅的肩膀上。 谢慈眸色很迷乱,言语极为大胆:“沈棠之,你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啊?” 沈棠之眸光微闪,动也没动,纵容纨绔侮辱性的踩在自己的肩头。 “小侯爷此话是什么意思?” 醉鬼面上笑开,一副自己知道对方的小秘密了一般,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恋脚的癖好呀?你别装,我上次在书房看到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了,全都是我,和我的脚踝。”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你这人脑子绝对有点问题,不过小爷尊重你这古怪的癖好,一直都没揭穿你。” 沈棠之一张脸红了半张,在月色下竟有种难得的窘迫感,彻底失了分寸。 “是在下冒犯了。” 谢慈醉醺醺道:“你这么喜欢我的脚,是不是很想要我的怀袜?” 沈棠之闭了闭眼,喉珠微微一滚,哑声道:“想要,小侯爷肯给吗?” 谢慈笑了,他将脚放下,桃李似的脸凑近对方:“给啊,但是你得答应小爷一件事。” 沈棠之眼中几乎能溢出某种满的膨胀的情绪,他问:“什么事?” 谢慈笑了,将晕眩的脑袋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你今天应该看到沈玉书了吧?就是丞相府的那位大公子。” “小爷知道你记性不错,你画十张他的美人图给小爷,这怀袜便归你了。” 沈棠之涨红的面色缓缓平静,好一会儿,他平静的帮谢慈将鞋袜穿好:“小侯爷,你醉了。” 谢慈瞪他:“没醉!” 沈棠之不理他,轻轻拍了拍小侯爷靠墙染上染的灰尘,耐心的蹲在他面前:“我背你回去。” 谢酒鬼使脾气:“小爷不要你背。” 沈棠之起身,慢声道:“侍从都被先谴回侯府了,小侯爷不愿意让在下背,不如便走回去。” 眼见沈棠之真要走了,谢慈扶着墙,耳根都急红了:“大胆!放肆!沈棠之,你给我回来!” 沈棠之顿住,听见身后的纨绔小声道:“怎么一个个脾气都这么大,小爷还没生气呢……你背,给你背。” 最后沈棠之还是背起这醉鬼,慢慢跟随着天边笼散下的月色回了侯府。 温热的躯体紧贴在一起,谢慈长而顺滑的青丝垂在身侧,恍惚叫人生出一夜便共赴白首的错觉。 ** 谢慈醉后的记忆很模糊,自然也就将他说过的混话、做过的混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那惊鸿一瞥的沈家大郎,旁的什么都要往后靠。 几日后,一早起身,谢慈在房中磨蹭了许久,什么发冠衣服轮番试了好几套。 确保自己帅的完美才踏出了门,他现在不是禁足,也不需要从早到晚被关在西苑,每日只需要两个时辰去沈棠之那边即可。 今日他这样打扮自己是因为谢池休沐,而沈家大郎邀约了他那弟弟。 谢慈一开始知道谢池认识沈玉书简直惊喜无比,当时他正愁的很,沈玉书刚回皇城,据说喜静,不常参加宴会。便是参加,也是那种圈子内尊为阳春白雪的一些宴会。 这种宴会基本是私人性质的,谢慈压根就得不到消息,也去不了。 所以当谢慈听说谢池居然收到了沈玉书的邀请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来了,他难得厚着脸皮去找谢池,让对方带自己一起去。 谢慈很少会主动参加这些宴会,是以当谢池问及原因的时候,谢慈支支吾吾了半天。 他总不好说自己是打着泡人家的主意去的。 谢池到时候别说带他了,以后有沈玉书的地方肯定就要盯死他。 谢慈转了转眼,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好主意,他道:“池弟,经过上次禁闭的一月,小爷便想通了,小爷是侯府小侯爷,成天与那些纨绔混在一起于你官场上的名声也不好听。” “而且说来沈先生也确实有些本事,这一个月来,小爷对这些君子德行、君子六艺都颇有感悟,也感兴趣了许多,所以便想着同你一起参加宴会。”谢慈说的头头有道,“再说了,池弟,这家中只剩下为兄一人,你也不放心,不如就带着为兄一起吧。” 谢小侯爷一双眼水润的很,偏生今天又精心的打扮了一番了,看着便更加赏心悦目。 谢池本就惯着他,果然经不住,答应了下来。 只是一路上提点了许多,诸如让谢慈收敛些性子,宴会上若是要比试什么的轮到自己也别慌,他会帮着谢慈,实在不行就弃权。 谢慈全都漫不经心的应下,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脑中想着的全然是沈玉书那张冰雪似的脸。 第73章 第三只备胎7 谢慈最后自然是如愿同谢池坐上一辆车去了丞相府。 谢小侯爷着一身绛红宽袖长袍,玉冠嵌在乌发中,桃颜玉容,懒散的靠在马车旁,与身旁脊背挺直的谢池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006窝在谢慈的怀里,半睁着漂亮的鸳鸯瞳打了个哈欠,毛茸茸的嘴边小胡子抖动了两下:“终于等到沈玉书回来了。” 世界复苏公司各个部门扮演的角色都是要求任务者穿到角色幼年期开始扮演的,这个世界的目标沈玉书因为条件的限制远离皇城,谢慈就没机会过早的去接近刷任务。 古代位面算是比较落后的世界,也是濒临灭绝的世界,所以接到这种世界的任务者非常之少。主要是担心任务者没法百分百遵守人设准则,破坏原生态。 006觉得自家宿主确实算是世界复苏公司中的顶流任务者了,否则这种古代位面也轮不到身上。 谢慈在这个位面过得十分舒服,在这前面的十几年中,只需要扮演一个肆意妄为的草包使劲儿作就行了。毕竟侯府的势力在皇城能任他横行霸道,更不用说还有谢池给他兜底,谢慈简直是将这个任务当做解压度假来的。 终于等到沈玉书回来了,他还有些不舍得这种肆意妄为的日子。 谢慈修长的指捏捏006软绵绵的下巴垫:“时间过得真快,打工人终于要开始上线了。” 006蹭他,鸳鸯眼闪闪发光:“宿主,我现在已经可以拟人了,可以申请在这个世界辅助你的!” 谢慈垂着眼,掐着006的爪子揉,一边不动声色的笑道:“拟人耗能太多,我不想让你太累。” 006顿时感动的泪眼汪汪,它心想,真的,它家宿主怎么能这么好呢?以后宿主无论提什么要求它都肯定要尽最大努力帮助宿主。 哪怕、哪怕是满足宿主奇怪的癖好,在拟人的身体上长出黑色性感的猫尾和猫儿都可以! 006之前在水论坛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帖子,大致意思就是那个系统的宿主是个福瑞控,特别好兽人这一口,居然禽兽(bushi)的逼迫那个系统变成假孕粘人的兔子给他rua! 006当时还感叹世界物种的多样性,一直到它开始意识到自家宿主似乎也是个福瑞控。 006拟人成功的那天宿主分明也没多喜欢,但是后面有一次它想化成猫咪没掌控好能量变成了半兽人,明显能感觉到宿主那一天眼睛都落在它的身上! 至此,006才彻底的明白谢慈的爱好,它还特意在论坛上问过,如何满足福瑞控宿主的癖好? 最佳回答是变成半兽人,穿黑丝。百试百灵。 006没经历过成年人的世界,也不懂那最佳回答下一堆系统回复奇怪的“哦~”是什么意思。但是它狠狠的记住了那个最佳回复。 并且打算这次回去就穿给宿主看! ** 檀木马车缓缓停在丞相府前。 谢慈早先就坐不住了,马车刚停稳便伸手掀开车帘,弯腰往下走。 今日是皇城内一直颇有名望的沈家大郎设宴,相府前可谓是门庭若市。 谢慈刚下车,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的整理自己的袖袍,便见一身着暗蓝色窄袖束袍的青年骑着一匹水光漂亮的骏马奔向相府而来。 来人相貌俊朗阳气,小麦色皮肤,一双眼在不笑时让人联想到战场上的见血的刀刃。是前段时间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萧崇,萧家那位小将军。 谢慈认识他,不认识也难。 这位同谢慈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同水火,两人也算是打小便认识,只是或许是天生命格不合,一见面不是阴阳怪气就是直接打一架。 这萧崇从前曾当过禁卫军副官,他知道谢慈时常去那烟尘之地醉生梦死,那阵子都不需要谢池去逮人,萧崇死盯着谢慈,没两天这谢家小侯爷就能丢一次人,众目睽睽之下被萧崇带着的禁卫军给抓去‘教育’一番。 最后还让谢池来把人领走。 谢慈那阵子做梦都恨不得把这人掐死才好。 后来萧崇去了战场,两年都不曾回皇城,谢慈还记得这狗东西走前曾约他出来,说是有话要同他说,谢慈哪里能信,就怕是这人走之前想揍他一顿,能赴约才有鬼了。 其实谢慈也弄不明白,他同萧崇打过架,这人连他都打不过,最多就是打个平手,怎么还能当了禁卫军副官、甚至去战场。简直离谱! 谢慈这会陡然在相府前碰见这人,寻思都两年没见了,估计也没那么大仇了,于是便装作没看见这人,兀自低头整理长袖。 但谢慈这般想,不代表对方也是这么想的,那萧崇的的目光几乎是在触及到谢慈的一瞬间就再没挪开过。 他下马将马匹的绳子交给相府门口等候的仆从后,径直往谢慈这边走来。 谢慈心里慌啊,他这都两年多没打过架了,萧崇这小子能从战场回来,那武艺肯定是精进了不少,这要是在相府门口打起来岂不是得丢大脸了? 谢慈想着,一双漂亮的黑眸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萧崇,见到谢池从马车上下来了,马上就躲到人身后一些,一副‘这人要揍我,池弟你得救我’的怂样。 萧崇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谢池面色沉稳,他心中享受兄长对他的依赖,面上却不显分毫,对萧崇客气道:“萧小将军,阔别两年,如今愈发神气俊朗了。” 萧崇的黑沉的眼盯着谢慈,好一会儿面上才挂上几分笑意,他的面相本就俊朗,眼神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凶意与野性,乍一看简直像是边疆处的狼群,周身处处皆有一种攻击性。 萧崇道:“许久未见,谢大人安好。” 话音一转,又对谢慈道:“本将记得从前与谢小侯爷关系甚好,如今再见谢小侯爷怎么看都不看本将一眼?莫不是忘了?” 对方的语气有些开玩笑的意味,落在谢慈耳里就是装模作样。 谢小侯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萧将军如今可真神气,本侯爷怎敢忘?” 萧崇笑而不语,他如今与从前的区别确实很大,这要是从前,谢慈这样阴阳怪气说话,两人非得又怼起来不可,如今居然能沉的下来气。 谢慈心想对方肯定是在装,心里指不定骂他两百遍了。 他懒得搭理这人,只跟着谢池一同入府。 相府的环境摆饰十分文雅秀致,并不是那种摆金放玉的奢华无度,但四处可见的名人墨宝,古书文卷单看便让人觉得高雅不凡。 谢慈落座在谢池身旁,难得耐心的等着主人家入场, 这种宴席一般都算是世家之间联络感情的纽带,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同谢池搭话,但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找谢慈说话。 先前便说过,这是沈家大郎的宴席,有知识名声的人邀请的自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 谢慈就像个异类,还是个众人皆知的异类。 ——整日无所事事、只知玩乐的风流纨绔。 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沈玉书主动邀请的,更何况谢慈说是侯府小侯爷,实则众人皆知侯府权力尽数掌握在谢侯爷和谢池手中,谢慈也不过是占了个名头罢了。 众人自持清高不凡,自然对谢慈这般的纨绔不屑。 不过谢慈也不在乎这些,他本身便不是要来与这些有名的才子们打交道的,他只关注沈玉书一人。 萧崇倒是与旁人不一般,他坐在谢慈身侧,时不时说几句话逗弄这谢小侯爷,胸口的衣扣解开几分,显得愈发潇洒不羁。 他一手撑着酒杯,一边道:“谢慈,这都两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矮?” 无视谢慈气恼的表情,萧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好像越来越白了,身上好像还有股香味,是像姑娘一样用了胭脂还是花瓣泡澡?” 谢慈就知道这人还是这副德行,气过头了他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的一脚踩在萧崇的脚上,狠狠的碾了几下。 萧崇却动也不动,笑眯眯的靠近谢小侯爷,故意暧昧道:“力道不够啊,再用点力?” 谢慈平时荤话听的本就多,但要是别人这么故意弄他,他就忍不了了,谢小侯爷拿起酒杯直接泼在萧崇那张俊脸上。 “无耻!”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谢慈身上了,包括那位刚入场的沈家大郎。 谢小侯爷生气的时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水光流转,仿佛被气的即将哭出来了似的,瓷玉般的脸透着蛊一般的红,肉粉的唇抿起几分,着了魔似的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沈玉书作为主人家,遇到这样的事自然要来调解一番。 他玉雪似的手腕上套着一圈佛珠,身边还跟着两个短发的寺人,一步步走来的模样简直像极了那庙宇中活过来的神佛。菩萨低眉。 沈玉书的神情是冰冷的,但语气却缓和近人,他道:“谢小侯爷和萧将军若是有什么事可慢慢商量,莫要伤了和气。” 谢慈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一张脸简直可以说是爆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又难以克制的回想起小时见到的那个小仙童,沈玉书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仿佛能缠绵出另一种暧昧来。 这可是他打小就认定的媳妇啊! 纨绔面泛芙色,哪里还有先前那般嚣张的模样,此时他简直比那乖软爱娇的狸奴还要温顺可人。 他几乎是有些结巴般道:“好、好的,是本侯爷失礼了。” 沈玉书冰雪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谢慈简直被他迷的五道三迷、神魂颠倒。 萧崇在一旁看着,手中的酒杯不由得捏紧了几分。 谢池面色也冷了几分,目光不停的扫在谢慈和沈玉书身上,眸中多了几分思量。 第74章 第三只备胎8 谢慈对沈玉书殷勤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一整场宴会下来,谢慈的眼睛没离开过沈玉书,就差将‘本侯爷对他有意’几字顶在头顶了。 萧崇作弄他都没什么反应,若是过分了,谢慈才不耐烦的将对方推远一些:“你烦不烦啊萧崇,小爷没心情跟你浪费时间。” 萧崇面上的笑意敛起几分,手指捻起琉璃的酒杯挡住唇,挑眉道:“怎么,谢小侯爷看上沈家公子了?” “不是我要打扰你的兴致,谢慈,你觉得人家名满皇城、月朗风清的佳公子能看得上你吗?” 说着萧崇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纨绔,口中发出轻笑,比某些讽刺还要更伤人一些。 谢小侯爷这会儿眼中满是心上人,闻言慢慢放下酒杯,他极少这样一副认真的作态,乌黑的眸定定的看着萧崇道:“沈公子能不能看得上我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提醒。” 萧崇浑身一僵,眸中晦涩不明,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猛地将一杯酒灌入喉头。 谢慈见这人终于不烦自己了,也乐得轻松。 推杯换盏间,宴席上惯常的开始玩一些诗词接龙的酒令或是投壶游戏。 谢慈往常最怕这些了,但这次却兴致高昂的参与进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丢脸了。 玩酒令的时候众人一齐去了院中一个长圆石桌寻位置坐下,一般玩酒令都没什么座位讲究,谢慈眼疾手快,拉着谢池一同挤到了沈玉书旁边落座。 近看沈玉书可以说是一种享受,沈玉书偏爱淡色长袍,今日一身白色镶金边仙鹤广袖长袍,黑发披散下几分,其余的束起来,颇有种仙人下凡的感觉。 谢慈坐在他身边,白润的脸红了个彻底,再没有从前那般嚣张肆意的纨绔模样,乖巧的样子与那传闻中的谢小侯爷简直是判若两人。 谢慈的目光一直都停在沈玉书身上,沈玉书想喝茶,谢慈便拦下侍女悄悄给他满上,然后还要装模作样的给自己也倒满一杯。 听到对方道谢的时候,他别扭小声的说没事,一双耳朵都红了个彻底。 谢慈是个很挑的人,他从来都不喝茶,觉得这玩意儿又苦又涩,但这会儿,他悄悄瞥一眼身边的风雅公子,对方抿一口茶水,他便要跟着抿上一口。那双黑白分明的黑眸似是笼上一层月色一般,轻轻享受般的眯起几分。 轮到沈玉书接酒令的时候,谢慈眼中便恍若落入烈阳似的,亮闪闪的注视着身边的人,漂亮的指骨都要被拍红了。 谢慈从始至终都没关注过身侧的谢池,只在看到沈玉书挥笔写酒令的时候侧首同谢池咬耳朵,声音因为压的比较低,便显出几分稍软的激动:“池弟,沈玉书也太厉害了,这种故意为难的对子都能对的上来!” 这哪里能算是故意为难,沈玉书本身便极为聪慧,又是刚回皇城,众人都算是手下留情了。也只有谢慈这般不学无术的纨绔才会觉得难度极高、故意为难。 谢池没说话,只是沉着一张脸将手中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谢慈这会儿哪能看得出来他这弟弟情绪不佳,他光顾着绞尽脑汁的想如何同沈玉书搭话了,哪怕沈玉书对他只是礼节性的颔首,一言不发,谢慈也会觉得对方这样冰冷的人肯对他点点头,一定是对他印象也不错! 他们之间绝对是有戏的! 沈玉书下场后,下一个便轮到了谢池,因着谢池在皇城中也算是久负盛名的才子,出题者自然也不会客气,如果说出题者对沈玉书是手下留情了,那么对谢池则是分毫不曾留情。 结果是毫无疑问的,谢池不急不缓的对出一个堪称完美的酒令,如他的人一般,看不出分毫破绽。 众人对他无不夸赞,绢花毫无悬念的落到了谢池的手中,谢池沉稳的面上便也露出丝丝缕缕的笑,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似的。 只是当眼风扫到他那位荒唐的兄长时,谢池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谢慈从头到尾都没看过他一眼,对方的眼神一直落在沈玉书身上,像路边的狗儿似的,可怜又可爱。 谢池这下彻底冷下脸了,不过他向来都是一副沉稳冷面的模样,竟也无人发现他心情不佳。 谢池回位后手中摩挲着绢花许久,好一会儿,等谢慈终于想起来同他这被忽视许久的可怜弟弟说话时,谢池才抿抿唇,将手中的那朵栩栩如生的绢花递给谢慈,面不改色道:“这绢花送与兄长……” “愿兄长岁岁欢喜,年年无忧。” 其实这种行酒令获得的绢花向来都是默认送给心仪的姑娘的,当然,绢花的寓意极好,送与亲人也是恰当的。 谢慈并未多想,很自然的接下那朵绢花。毕竟从前谢池也是经常参加那些宴会,得到的绢花无一例外的全都送给了他。 一样东西再好,多了也就不稀罕了,更何况谢小侯爷打小到大身边的好东西都没缺过,自然也不会太在意。 他几乎是刚收下绢花,便浑不在意的丢在桌案上,再没多看一眼。 谢池大约是看到了,又或者没看到,他早习惯他这位兄长没心没肺的态度了。 谢慈就是这样的人,他打小便知道,对方是被宠着长大的,被宠的肆无忌惮、没心没肺,从来都不懂得珍惜旁人的心意。 他高兴了便收下,回你一句好话,不高兴了收到手直接砸了都行,哪管你高兴不高兴、失落不失落? 谢慈是最后一个轮到行酒令的人。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叫以一任意事物现象为题作诗,也不知道这作令的讲究,谢池本想帮着说话,但众人明显早就看出这纨绔来参加宴席的初衷,都准备着看他的笑话呢,哪里能让谢池帮着他蒙混过关。 谢慈站在清水石桌旁,手中拿着笔,茫然的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那张明珠生晕的脸显出几分可怜可爱的无措来。 美人向来是受优待的,当谢慈收敛了一身嚣张无度,确实拥有一张足以迷惑众人的脸。 就在众人想着是不是做的过了的时候,谢小侯爷像是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挥笔在白纸上纵意挥洒起来,看上去颇有几分唬人。 谢慈放下笔,由着相府的仆人举起那张白纸,只见那白纸上一片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字迹简直比孩童还不如。 但勉强还是可以认清的。 “喜欢沈玉书,想嫁沈玉书。” 众人哄堂大笑。 谢慈脸色爆红,但是他还是强撑着道:“你们笑什么,‘喜欢’和‘想嫁’不是对上了吗?本侯爷难道对错了吗?” 一青衫公子揩去眼角的泪花,鼓掌道:“没错,谢小侯爷这对的实在妙绝,对子工整无比,又向沈公子表明了心意,妙!绝妙啊!” 谢慈轻哼一声,偷偷看了眼坐在众人中央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沈玉书。 沈玉书并未看他,对方修长的指捻着白瓷杯沿,垂眸饮茶,仿佛对这场闹剧全然不知。 谢慈心里有些挫败,他坐回位置上,心中安慰自己,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追求美人需要坚持不懈,他这才开始呢,根本不算什么! 谢慈不是没感觉到旁人眼中的嘲笑,不过他从来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喜欢一个人不是就该说出来么?遮遮掩掩算什么男子汉? 他想在谢池这边找认同感,谢池却头也不抬,面上一片冷漠,谢慈心里有点气,便也不理他,一个劲的喝酒。 宴会傍晚的时候才结束的,谢慈早已醉的神志不清,趴在石桌上睡得昏天暗地。 被谢池半抱起来的时候谢慈才勉强睁开了眼。 模糊间,谢慈看见一片雪白的衣角,鼻翼间笼上一层浅淡的烟灰香,令人想起庙宇中的菩萨。 他听见谢池握紧他的手对什么人道:“……今日家兄实在失礼了,还望沈公子莫要见怪。” 对方的声音好听极了,低沉间又带着几分清泉如许的错觉:“无事,令兄性情活泼,恐是不适应今日这般宴席。” 谢慈脑海一片模糊,却知道身前的人是谁了,他手臂向前,握住一片云端便不再松开。 “沈……玉书,沈玉书……” 纨绔面上一片晕红,水红的唇格外的莹润,他的声音低低小小的,像是祈求爱怜的狸奴似的:“沈玉书……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喜欢你啊……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你……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不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沈玉书垂眼看着眼前一片娇气痴态的少年郎,他知道谢慈这号人,虽然这么多年呆在庙宇,但对各世家的关系却并未浅淡。 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腕侧的佛珠,木珠表面光滑,隐隐还有几分刀剑划出的裂口,看起来大约是戴了许多年了。 沈玉书淡淡的往后退却了一步,他的脸上毫无情绪,看着谢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地上随便的一根草一般:“谢小侯爷,你醉了。” 大约是在寺庙中养成的一种习惯,沈玉书下意识的双手合十,面上的冷淡与紧闭的领口,叫他在谢慈眼中更是幻化成了另一种诱人的禁欲感。 谢慈手中一空,顿时不安的动弹起来,直到谢池黑着脸掐了一把他的腰,冷声道:“兄长若是再动,便自己走回家罢。”谢慈这才安稳下来,不再一个劲的闹着要沈玉书。 第75章 第三只备胎9 这场宴会不仅是将谢小侯爷草包无墨的名头坐实了,痴恋沈家大郎、倒贴上赶着要嫁给人家的行为也在皇城被众人笑传了个遍。 甚至还有一些酒楼的说书人写了些讽刺的本子将谢慈这行为嘲笑了个遍。 谢慈今日心情本就不好,本是想着和沈棠之一起出来试试这皇城新开的酒楼,但一想到沈棠之近日来对他的态度,谢慈就放弃了,索性自己一人带着侍从便出来了。 沈棠之近来对他格外冷淡,对方表现得非常忙碌,谢慈就是故意找茬不再背诵对方布置的书籍,沈棠之也不会如从前一般对他耐心温和的劝说陪伴。 谢慈心里不乐意,他本来是把沈棠之当做已经被自己收服的小弟,都把对方划进自己的圈子里了,没想到对方突然给他这么摆脸子,谢小侯爷哪里还能高兴? 虽然他耳闻对方近日被他爹收为幕僚,据说正在准备三年一度即将到临的科举,但这也不是对方对他冷淡的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理由吧! 谢慈越想越觉得委屈,他对沈棠之多好啊,吃的喝的没缺着,对方的怪癖他也没揭穿,之前还特意带着人去了红楼享受。 这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 酒楼下的说书人理了理衣摆,手中拿着惊堂木就是一拍,继续信口雌黄道:“沈家公子被圣上称过‘高洁无涯,应是玉山在人间’,可是天上下来的仙人,哪里是凡人能玷污的。更不用说那谢姓纨绔,满脸麻子,成天混迹红楼伎馆中间,一双眼下尽是青黑,肾虚之相啊!沈公子多年在庙堂之上染着佛性,对其自是不屑一顾。” 见说书人这般说,台下便有人好奇道:“这纨绔果真相貌丑陋至此?” 谢慈本就不是个能忍得住脾性的人,这种情绪在看到楼下大厅某处闲适喝茶摇扇的萧崇的一瞬间达到顶峰。 萧崇似乎注意到他,眉眼尽是笑意,在这种情景下看起来更是格外的气人。 谢小侯爷气的半张脸都红了,比之夭夭桃李花还要艳上几分,那粉肤更是若檐上的细雪一般,眉若远山,无一处不是精巧至极的美。 他气愤的将幕帘拉扯开,瘦削可一掌而握的腰身比在栏杆间,怒气冲冲道:“本侯爷在此,你们这些长舌的信不信本侯爷一并治你们一个谣传之罪?” 台下人一众人似乎没想到正在八卦的人居然就在这栋酒楼,但不少人还是不太相信的,他们都是一些种田歇脚的汉子或是行脚商,甚少去逛那红楼烟尘之地,遇不到谢小侯爷,便也不知道这小侯爷究竟长着什么模样。 此时乍见一个相貌极为俊俏多情的小公子气愤的探身而出如此一番说道,一个个都当是哪家儿郎戏弄他们来的。 ——这等事情也并不是没发生过。 他们都觉得谢小侯爷这种贪图享受的纨绔怎么可能肯亲自来这区区酒楼呢? 甚至还有人戏言道:“小公子长得这般貌美,莫要胡乱说话。”说着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现出几分戏谑与惊艳来。 给谢慈简直给气的仰倒,偏偏还百口莫辩。 最后是萧崇不紧不慢的出来说了一番,这才叫众人信了。 萧崇当初驻守边疆,击退外敌回城那一路可谓是光华无限,所以皇城大多数百姓都记住了这个小将军。 谢慈拉着脸,男人之间总有些奇怪的好胜心,被当初的手下败将萧崇比下去,谢慈心里简直膈应的要死。 他甩开袖子就想离开,却被萧崇一手拉住袖子,另一手搭住肩膀,萧小将军手上的茧子有些厚,力道与从前不一般,谢慈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挣脱对方的束缚。 萧崇笑道:“谢小侯爷别急着走啊,这么久不见,小侯爷不想同我叙叙旧?” 谢慈怎么也挣扎不掉,侍从也不敢掺和,旁边还有不少人看着,谢慈没办法只好忍下来,心里暗骂萧崇此人卑鄙。 萧崇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与谢慈说的,与他先前拉住谢慈的说辞一般,他同谢慈聊的都是边关趣事。 英气的小将军说起那些事面容上的锋锐感都软和了几分,他看向谢慈的目光带着谢慈不懂的温柔与深沉,他说:“小侯爷,我去的第一年曾被敌方一只牧犬咬住小腿,战场上再晚一秒就该丧命了。” 他说:“小侯爷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边关烤肉么?其实街头卖的多少有些唬人了,真正的边关烤肉其实什么调料都不加,肉质又老又硬,腥味很重,一点都不好吃。” 萧崇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谢慈只听了几句,根本没什么心思细听,主要是萧崇似乎并未将自己与平民区别开,他端坐在人群中,仿佛自己与百姓融为一群,年轻的将军再也没有从前的心高气傲,自命不凡。 但谢慈不是,谢慈一年到头都不会来到平民堆中一次,他总是习惯了奴仆的低眉顺目,习惯了红楼女郎与那些纨绔们的曲意奉承,习惯了旁人的克制。 如此这酒楼中的那些人眼中对他的好奇与一些不消掩饰的惊艳、痴迷之色简直让谢慈这个尊贵的小侯爷坐立难安。 他的脑海中只余下了‘放肆’二字,但同时谢慈也知道,法不责众,他就是气也只能任由旁人看,毕竟也没有哪条律法说过不允许平民看贵族。 谢慈越想越烦躁,羊脂玉似的脸也冷下来,他不耐烦的对萧崇道:“说够了没?小爷对你怎么打仗的、怎么在外面生活的历程并不感兴趣。” 谢慈站起身,刚想要离开,手腕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不等他说什么,萧崇便低声道:“你当初为什么没来?” 谢慈居高临下的看他,一瞬间有些搞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萧崇问的是当自己离开的时候邀请谢慈赴宴谢慈并未去的原因。 从高处来看萧崇的目光,萧小将军的目光似乎有几分失落与暗沉的阴霾。 但可惜,谢慈从来不曾细想一些事情,也看不出旁人对他喜与恶,谢慈道:“小爷为什么要去?你以为你是谁?我们的关系很好吗?萧崇,你都忘了你曾经干的那些混账事了吗?” 萧崇手上一松,下颌骨隐忍的动了动,好一会儿蓦的笑了一下:“算了,我早该知道的,谢慈,是不是别人不明确表现出来,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谢慈心中忽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随后他便看到眼前的萧崇站起身,从前他们高低无二,现在萧崇却是要比他高上半个头了。 萧崇凑近他几分道:“谢慈,我心悦你。” 谢慈眼皮一颤,大惊失色的将萧崇推开。 手指指着对方,抖啊抖,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给小爷有多远滚多远。” 萧崇没说话,只是笑笑抿了口酒:“不滚,还没娶到媳妇呢。” 他意有所指的扫了眼谢慈的腰身,眉眼中尽是挑衅。 谢慈本来还有些怕这人真喜欢自己,但现在他确信了,萧崇就是个贱骨头,这肯定是他气他的新法子! 谢慈面无表情的离开了酒楼,管也不管旁人各异的目光。 他没有注意到,二楼上一道长帘被一只修长玉雪似的手指慢慢挑开,男人长发束冠,乌发飘飘,一身白衫不染纤尘,不是沈玉书又是谁? 这包厢中坐着三人,除却沈玉书还有谢池与另一个青衫公子。 青衫公子捏了捏手中的酒杯,笑道:“如今朝中局势不定,若我未猜错,近来萧将军在民间声名颇高,已经惹得圣上不悦了吧?” 此话一出,谢池面上的表情似乎愈发冷沉,沈玉书倒依旧是一副不染纤尘俗世的模样,动作雅致的抿了一口温茶。 青衫公子似乎也看出了什么,话头忽的一转,开玩笑似的道:“不过谢大人也不用担心令兄,令兄对……沈公子可是一片真心,可不会为旁人所动。” 谢池抬眼看了那青衫公子一眼,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青衫公子赶紧举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宝贝你兄长跟什么似的,我不说了还不成么?” 谢池漠然道:“兄长生性爱玩闹,还请诸位担待,他是侯府的小侯爷,日后会娶妻生子。侯府也不会任由继承者嫁与旁人的。” 这话不知道是解释,还是什么警告。只有谢池自己心中清楚了。 沈玉书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眸落在楼下谢慈坐过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便挪移开。 ** 谢慈并未将那日萧崇的话放在心里,并且自此遇到这人他就躲着走。 萧崇这人可算是刷新他的认知了,连那种喜欢他的鬼话都能说得出来,谢慈自认比不过。 谢慈现在几乎是将整颗心都放在追求沈玉书的身上,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往沈府中送。 知道沈玉书偏爱佛山的君子兰,便拐着弯从谢池那边要来两盆。 谢池对他这位兄长的纵容程度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佛山君子兰享誉天下,一盆难求。谢慈伸手向他要,谢池眼眨也不眨的就给了,不过他到底还是奇怪的。 谢慈不是什么润玉公子,从前对这盆栽君子兰也从未感兴趣过,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他要这君子兰了? 谢池是无心之问,谢慈在这件事倒是惯会隐瞒,他言辞闪烁,只说是喜欢。 谢池哪里会知道,他这好兄长将君子兰拿到手后转头就往丞相府跑,眼巴巴的给沈玉书送殷勤去了。 沈玉书自然是无功不受禄,但谢慈从旁门左道打听到,沈玉书从前在寺庙时身旁便有一盆喜欢的佛山君子兰,君子兰向来是君子德行的化身,佛山君子兰可静心平气,更是君子之最。 果然,这次沈玉书并没有拒绝谢慈。 谢慈心里高兴,面上还是要矜持几分,秀白的面上显出几分淡微的红晕,脊背难得挺的笔直,倒真有几分世家子的姿态。 沈玉书轻轻抿了口茶水,一旁穿着白衣的短发寺人垂头为他续茶,谢慈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香火气息。 沈玉书面色很淡,像是冷寒不化的冰雪,他嘱咐了寺人几句,没一会儿,那寺人便举着一个托盘走到谢慈身侧恭敬的将东西放在桌案上。 谢慈还以为这是沈玉书送自己的礼物,他是个喜恶都表现在脸上的人,见状面上便显出几分惊喜与期待,眼眸中的爱慕简直可以实质化出来。 却没想沈玉书冷淡的抬眸看了他一眼:“玉书谢过小侯爷的厚爱,只是这次小侯爷收下回礼,便莫要再来丞相府了罢。” 谢慈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可怜的抬眸看向那皎若明月的公子,他问:“怎么了吗?是我、本侯爷哪里做的不好吗?” 鼎鼎大名、在皇城肆意妄为的小侯爷此时竟用这样无措、委屈、甚至算得上低微的语气同他说话。 沈玉书动作一顿,那双深黑的眸子定在谢慈的身上,右手拇指轻轻抚了抚左手侧的佛珠。 好一会儿,他清冷的声音才响起:“谢小侯爷不必多虑,只是小侯爷该明白世家侯府的职责,绝无可能的事情便无须坚持下去了。” 这简直是摆明了的告诉谢慈,沈玉书不可能会喜欢他的。 漂亮纨绔垂下头,手指攥的很紧,约莫是有些伤心。 室内一片寂静,好一会儿,谢慈猛地抬头,他的眼尾有些红,声音有些低哑:“那、不能先当友人吗?” 这样的话语从一个生在皇城的世家子的口中说出显得过分的天真了,甚至没法不叫人叫人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沈玉书摩挲着指尖,长睫微颤,竟避开了谢慈眼尾的那抹红:“谢小侯爷似乎没明白在下的意思。” 沈玉书的语气似乎温和下几分,甚至有些劝慰的意思:“在下与小侯爷之间绝无可能,小侯爷爱风尘与美人,在下偏好书籍与佛堂,日后便是在一起,也无法共同生活。” 谢慈看他,那双水润的黑眸中似乎从未如此坚定过:“你若不喜欢我去那些烟花之地,我日后便不会去,我会多看书,学习君子之道。” 谢小侯爷最后握紧泛冷的指尖,紧张的一张小脸都有些泛白了:“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的。” 皇城世家向来是以矜贵克制为子弟遵守的规范,便是那群时常与谢慈一起混的纨绔都不会如谢慈这般敢大胆表明心意。 谢慈无疑是被人嘲笑的,但同时他也是被羡慕的。 再没有人能同他一般,爱恨敢言,明如灼火。 沈玉书并未说话,但他也没有被人如此直言爱慕的羞涩与惶然,他宛若一尊没有情绪的玉佛,看着谢慈的目光更像是在计量着价值一般。 谢慈才不管什么其他,或者说他也看不明白,谢小侯爷下定决心了一般道:“沈郎君不要直接否定,不若先考察一段时间,如果你吩咐的事情小爷有一件未曾做到,小爷不用你说,再也不会靠近、烦你……这样可以吗?” 最后一句话问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极了会被拒绝一般。 第76章 第三只备胎10 沈玉书最后还是答应了谢慈的意见。 实在是拒绝不得,那玉雕似的纨绔眼尾晕着桃瓣似的,仿佛一拒绝就要承载不住露水,倒像是旁人欺负了他似的。 蛮不讲理,叫人没法狠下心来。 谢慈眼巴巴看着沈玉书道:“沈郎君,如此,今晚的赏花宴我、小爷能邀你一起去吗?” 沈玉书握住手中的竹简,深黑无波的眼落到谢慈的面上:“谢小侯爷方才说的可还算话?” 谢慈一愣:“当然算,你说什么小爷都一定能做到!” 沈玉书指骨敲了一竹简,动作浑然散漫:“那在下便失礼了,玉书第一个要求便是,希望谢小侯爷无事莫要时常寻来丞相府,当真有事可告知管家与寺人。另,小侯爷若想邀请玉书参与什么宴会,玉书便会抽一本时下君子之道询问小侯爷,小侯爷若能答上来,玉书方才同意赴宴。” 背书这确实有些为难谢小侯爷了,皇城中谁人不知这谢小侯爷一本君子德行背了十余年还不曾记住一词半句? 沈玉书只说抽一本君子之道来抽背询问,问题是君子之道可不止一册,堆起来能有半个房梁高,这难度简直堪称是地狱级别。 其实若是个只想玩玩感情或是一时兴起的纨绔,这会儿估计就已经打退堂鼓了,但谢慈却没有丝毫被为难的模样,小侯爷黑白分明的眼中装着几分亮晶晶的光彩,他想,沈玉书不愧是博学多才的皇城第一公子,他喜欢的人连为别人都这样有涵养。 不对,这哪里算为难,这是心上人给他的考验! 谢慈脸上泛起些薄红:“好!” 他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沈玉书答应了同他在一起了,乖顺的不得了。 谢慈现在当真是看沈玉书无一处不好,只要一想到对方是小时候对他伸手、为他处理伤口、将他搂在怀里不断安慰的小仙童,他一颗心就软的不像话。 小仙童长大了,变成了真正的仙人了,他也要努力一些才能配得上对方啊。 谢慈抿抿唇,又犹豫着,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道:“沈郎君,我保证不时常来丞相府,一月就来三次,不对两次,那能不转话给管家吗?” 他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对方,我保证什么都不做的,只是看看。 其实谢慈的身份从正统角度上来说是比沈玉书高上许多的,他若是真摆架子来丞相府,沈玉书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没法拒绝的。 但他这样可怜巴巴的说出来,反而叫旁人不好意思了。 沈玉书最后只是沉默几分道:“随小侯爷心意。” 谢慈高兴的简直找不到北了。 沈玉书看着谢慈离开的背影,离得远的时候仿佛与外面的天光混然一体,只有那纤细的、紧束的腰带还能留出一抹窄然的弧度。 沈玉书手指微动,垂眼将杯中的茶水尽数饮尽。 寺人站在他身侧,只等着他吩咐。 好一会儿,这玉人似的沈郎君才淡淡道:“除了那盆君子兰留下,其他被触碰过的东西如往常一般,净水后毁去。” 白衣寺人的表情不变,似是早已习惯了主子的怪癖了一般,恭敬的合掌鞠躬,随后将谢慈先前坐过的椅子,喝过的茶水杯全部用白布蒙住抬下去。 **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注1】 读书声从西苑传了出来,不少侍卫抬头往屋内看了两眼,神情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们这谢小侯爷开始成天的捧着书念起来了,自觉的不行,比沈先生时常盯着的时候还要管用的紧。 旁的纨绔喊谢小侯爷去参加什么红楼宴会,也一并都推了。 这副努力的样子叫人怀疑这谢小侯爷皮囊下是不是换了个人了,还是说这纨绔是真的从良了,打算去考个科举状元? 简直不可思议。 谢池的脚步停在西苑外,他的手背绷紧,推开了西苑书房的门。 他那兄长此时正没骨头似的趴在檀木的桌案上,长发水似的蜿蜒流淌及地,谢慈的脸上有些恍惚,显然是背书背的整个人都对外界反应不过来了。 谢池冷沉的眉头不自觉的蹙起几分,从前他倒是时常催促兄长背书识理,还赞成父亲聘请沈棠之来家里盯着兄长读书。 现在谢慈确实是在发奋读书了,可谢池见他这副神思不属、痛苦恍惚的模样,又开始心疼了。 他走近谢慈身边,手上小心翼翼的帮他将一旁杂乱的书页整理好,今天他与谢慈的衣着色彩十分相像,只不过谢慈是浅蓝的宽袖长袍,而他是深蓝的长衫,衣摆触碰在一起,倒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谢池低声道:“兄长若是累了不若歇息一会儿,池命人送来些果盘。” 谢慈摇了摇头,努力睁大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不用,这还有好多本没背完……” 蓝衣青年自言自语嘟囔了几句,连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我今天背了快半本了吧……上一句是什么来着……” 谢池将他手中的书本抽掉,眉目沉沉:“兄长,读书不可急于一时。” 谢慈急了,猛地站起来要去勾那本被谢池拿走的书,但他许久不曾起来活动,这会儿猛地起身,整个人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栽进了谢池的怀里。 就是这样,谢慈依旧眼不离谢池手中的书本,他的漂亮的眼下有几分黯淡的阴影,面色显出几分急躁:“谢池,你烦不烦,还我!” 谢池拢了拢宽大的袖口,猛的揽住谢慈的消瘦的腰身,把这比他稍矮几分的兄长推按在桌案旁,迫使对方站直。 “兄长疯魔了,又是为了沈玉书?” 谢池眉如墨画,一举一动皆有一种时下沉稳君子的仪态,但细细看来,那深黑的眼中似乎隐着厚重的阴霾,似是嫉妒,又恍然藏着某种无力与悲哀。 谢慈烦死他了,手上不住的将谢池推远,薄厚适宜的唇不悦的抿出一道弧度:“小爷就是为了他又怎样?与你何干?” 谢池看他:“兄长代表的是侯府,怎么与池无关?” 谢慈竟沉默了一会儿:“谢池,我知道我从前荒唐,但是这次我是真心的,还记得我小时候曾走丢过一段时间吗?” 青年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中仿佛陡然能迸发出某种怀念与珍惜,他说:“池弟,是他救了我,我打小就下定了决心,我想娶他,或者嫁给他都行。我只要他。” “我只要他,你明白吗?” 谢池眼睑处似乎渗出几分红意,他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兄长只是为了报恩不必……” 谢慈摇头:“你不懂。” 谢池手上慢慢松开,他似乎忍耐的很辛苦,手背的青筋难以克制的迸出几分鼓裂的弧度,看着有些骇人。 谢池抬眼看谢慈,眼中有几分隐隐绰绰的红血丝:“可是兄长,他不喜欢你,他是沈家唯一的继承者,下一任丞相的候选人。而兄长你是侯府的小侯爷,注定要娶妻生子,兄长,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谢慈烦躁的抓了抓脑袋:“我知道……可他愿意给我机会。” 谢慈忽的眼前微亮,他一把握住谢池的手腕,面上带着希冀:“池弟,你对我最好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当这小侯爷了,只要我不是侯府的小侯爷,爹也管不着我。” 谢池手指握的很紧,他木然的看着兄长那双修长漂亮的手腕,忽的记起小时候的事来。 小时候谢慈对他其实很好的,谢池小时候不爱说话,像个木头愣子,他打出生就没见过娘亲,后院阴私的事多,一直都是兄长拉扯着他、带着他玩。 好几次他要被那些姨娘害,都是兄长及时赶来把那些毒药打翻或是清理掉,甚至谢慈还为他中过一次毒。 那是大约是谢池第一次说话,由于常年不说话,嗓子喑哑难听极了,他说:“兄长,你别不要我。” 从那时候开始,谢池就成了谢慈彻彻底底的跟屁虫了。 谢池后来了有了自己的势力手段,很快就将那些姨娘一个个撵出府,他发誓要将兄长牢牢保护起来,像对方小时候那般保护他一般。 但谢慈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越来越厌恶他。 对方厌烦他时常管着自己,厌烦他去红楼搅乱自己的好事,厌烦他的说教,厌烦他让他与那些纨绔断绝来往。 谢池早该心冷了,可他不舍得,甚至滋生出另外一种极端的嫉妒与占有欲来。 多么荒唐。 谢池轻轻挣开谢慈的手,往后退开一步,他忽的抬眸,沉稳的面容似乎隐隐有崩塌的迹象,他对谢慈道:“池想问兄长一事。” 谢慈一愣:“何事?” 谢池道:“我与沈玉书若是日后阵分两派,兄长会站在哪边?” 谢慈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慈再傻也听出几分不对劲了,他平日里在红楼也听过几分消息,说是老皇帝身子骨不好了,如今最有机会成为太子的便是三皇子和六皇子了。 谢池现在是中立派,没有先站队。 这是比较理智的,可以说谢池现在就是侯府的顶梁柱,自然不能无所顾忌。 谢慈不想提这些问题,谢池却不肯放过他,他执拗的看着兄长,问:“兄长会站哪边?” 谢慈有些心慌意乱,他本身就不是意志多么坚定的人,这会儿被人一逼,很轻易的怂下来,对谢池小声道:“当然是站你了。” 谢池眼皮垂着,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眼睑下有些红,沉稳的男人第一次显出些许的脆弱感来,他哑声道:“有兄长这句话就够了。” 就算是骗他的也够了。 谢慈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谢池为什么突然这副模样,见惯了谢池一副强势的模样,这般还真有些不适应。 谢慈转了转眼,他向来没心没肺,犹豫了一会道:“池弟,我都说站你了,那若是父亲过些时日逼迫我成亲啊、让我断了同沈玉书在一起的念想什么的,你可要帮帮兄长!” 第77章 第三只备胎11 谢慈往丞相府跑的次数果然减少了许多,以至于丞相府的小厮都有些不太习惯。 毕竟寻常几乎日日可见那嬉皮笑脸的纨绔往他们沈郎君面前凑,什么冷言冷语都撵不走人。 不过坊间都在等着谢慈最新的笑话,众人皆知沈玉书提出的条件,这条件对一般的才子来说也是比较难为人的,更遑论这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草包小侯爷。 众人都觉得这谢小侯爷定然扛不住几日就放弃了。 但谢慈这次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挑灯夜读、日日温书不说,就连吃饭如厕都不离那几册书本。 袅袅熏香从瑞金色的祥兽香炉中冉冉升起,白釉瓷瓶上浸染着不朽的色彩,书房内陈设雅致无双,而那黑发披散,执笔垂眸的白衣长袍公子真真像极从前那些风流名士的作态,衣袖宽散,气质冷然。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沈玉书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微微抬起,他的声音有种冰雪交融的冷感,又好似泠泠清泉:“进来。” 门外的寺人推开门,恭敬地褪下布鞋,换上门口的木屐,又鞠了一躬方才垂首入门。 “所谓何事?”沈玉书抬起眼皮,漫漫问了一句。 寺人垂头道:“公子,是那谢小侯爷来访。” 沈玉书手中拿着的笔微微一顿,旋即扶住宽大的袖口,将笔墨摆放好,冷然的眸中看不出情绪:“此月第几次?” 寺人恭敬道:“此月第一次,小侯爷上次来访是上月末,今日是月头。” 沈玉书眉头轻皱:“上次允你打探的消息如何?” 寺人道:“奴派人打探过,那谢小侯爷当真在家温书多日,足不出户,连那些红楼的邀约也都一并推去了。” 沈玉书食指轻轻敲敲桌面,一言未发。 寺人跟了沈玉书多年,此时似也见不得主子如此被人逼迫,便妄言开口道:“公子若当真如此厌恶那谢小侯爷,明面上拒绝不了,不若暗下找人教训一番,侯府即便势力庞大,想来也猜不透是谁人所为……” 沈玉书手指伸平,面上如初冷淡,黑色的眼珠如同透明的玻璃珠一般,有种毫无人气的凉意:“玉奴,你逾矩了。” 名唤玉奴的寺人猛地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慌张到:“是奴逾越了,请公子责罚。” 沈玉书冰冰冷冷的面上毫无反应,他平直的唇角弧度微牵:“自赏嘴三掌,惩妄言之罪。” 玉奴额头冒着细密的汗,手中用的力气极大,照着右边的脸抽了三巴掌。 沈玉书慢条斯理的起身,眼角的余光一丝也不曾给这玉奴一分,走向门口。 玉奴连忙起身,为沈玉书推开门,腰身几乎要弯到地面上。 沈玉书穿过长廊,走到大厅。 只见大厅中那穿着浅青色宽袍衣袖的纨绔正拄着手抵在桌案上打瞌睡,乌黑的发一半以玉冠束起,另一半蜿蜒流淌而下,铺就在胸膛肩侧,桃花流水似的。 对方的皮肤是一种白皙泛粉的色泽,唇色极红,叫人怀疑这纨绔是否涂了口脂,只是眼底的几分青色阴影叫他多添了几分脆弱疲惫之感。 这样的男人,很适合锁在黑漆漆的、不透天日的洞窟中,日日夜夜受尽宠爱才好。 沈玉书脚下的步子微顿,刚走过去,谢慈便好似有所感应一般,慢慢睁开眼,看到沈玉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注入一种活力一般,他的眼中染着明亮的火焰,唇弯起感染人弧度:“玉书,你来啦。” 沈玉书走到颇远的位置坐下,方才应了一声。 谢慈也不敢靠他很近,只是手指下意识的搅在一起,随后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拿起手旁的礼盒打开,欣喜道:“玉书,这是你之前说喜欢的山水墨和四海笔,我托人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 青年面上晕红,眼巴巴的看着沈玉书,好似正等着一句夸奖的狗狗似的。 沈玉书深黑的眼在谢慈面上转了一周,方才冷清道:“多谢小侯爷抬爱,这礼物实在贵重,玉书不能收。” 谢慈抿唇:“我托好多人才寻到的,你若不收……”小侯爷脸色涨红,有些气场不足道:“你若不收,我今日就在丞相府多留一个时辰。” 沈玉书却毫无动静,好似听不见谢慈这句话,或是根本不把谢慈这所谓‘威胁’的话语放在心上。 谢慈却已经不是刚开始面对沈玉书还畏畏缩缩不敢多说的模样了,除去温书,他就往丞相府跑,虽然后来一个月只能跑一两次,但也熟悉不少了。 沈玉书对他虽然看起来还像是与刚开始一样冷淡,但谢慈觉得自己肯定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这么想着,谢小侯爷的语气便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惯常撒娇语调:“你就收下吧,好不好?不然我回家了就会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夜不能寐的……好玉书,行行好。” 他这一套对不少人使过,一般来说都是万无一失的,但偏生在沈玉书这边踢到铁板了。 沈玉书道:“小侯爷不必多说。” 冷淡淡的一句话,油盐不进。 其实正常,谢慈来丞相府送礼,十次有九次都送不出去。 纨绔有些垂头丧气,唇抿起几分,大约是有些难过。 沈玉书注视着对方微红的眼角,眼光慢慢落到对方轻咬住的下唇肉。 赤红,有些暧昧。 他移开眼,慢声道:“小侯爷今日前来所谓何事?若只是为了送礼,小侯爷便可以离开了。” 谢慈握了握中指节的指骨,似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语调也勉强变得高兴几分:“我今日是想来邀请,嗯、邀请你来参加临冬宴的。” 其实这些都是一些民俗的小宴会,甚至都没有举办的必要,想来都知道是这谢小侯爷为了接近沈玉书才办的宴会。 沈玉书乌黑的眼中如同浸着雪:“那小侯爷还是依照规矩来?” 谢慈点头,语气变得有些骄傲:“我最近背了不少书呢,一定不会被你轻易考倒。” 沈玉书垂眼,只挥挥手叫身边的寺人搬书来,他的指节轻轻点了几下桌案,眉目似乎松缓下几分。 谢慈紧张的坐直了,见沈玉书的目光扫过来,更是忍不住下意识的理好衣衫,生怕自己哪里有什么失仪的地方。 他还记得有一次自己匆匆前来丞相府,大约是太急没理好腰封,腰间一片褶皱,沈玉书看到的时候便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眼中或许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厌色,对方忍耐转头的模样实在狠狠伤了谢小侯爷的心。 自此谢慈来丞相府前非得将全身上下都好好理一遍,做到完美才敢来沈玉书面前。 这要是换做别人有这种龟毛的怪癖,谢慈指不定明面上怎么阴阳怪气的骂,但轮到沈玉书这里,谢慈哪里会觉得不对劲,他只觉得沈玉书是那等风清月明的朗朗君子,玉刻的人,忍受不了不完美才是正常的,是应该的。 寺人拿来了一大叠书,谢慈看得手心简直捏了一把汗,他甚至开始自觉地在心里背诵课文,额头紧张的沁出几分细汗。 反观沈玉书,慢条斯理,十分随意在其中抽出一本来,看了一下封面,对谢慈道:“是《求知之道》。” 谢慈握住手腕,干涩着嗓子一板一眼的点头。 两人这副模样,倒比沈棠之之于谢慈更像一对师生。 至少沈玉书从不会对谢慈心慈手软,问出的题目没有难,只有更难。 沈玉书道:“小侯爷仔细听题,于《求知之道》一书中,小侯爷可习得何种道理?” 算是策论了,这次比起从前倒不算太难,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放水了。 谢慈手指握的太用力,有些发白,他慢慢道:“求知之人必定要虚心学习,人非圣贤,自然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所以求知的人一定要找到知识的根源,找到知识的脉搏,遵循学习与知识的规律,只有这样才是最为聪慧的求知之道。” 沈玉书展开书本,静默的听了一会儿,他从前冷淡如雪的面上缓出几分不同往常的温度,似乎是成功验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意义都没有。谢慈却注意到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就快要爆炸了一般。 果然,沈玉书下一秒便合上书本,面上恢复一贯的冷淡,对谢慈颔首道:“恭喜谢小侯爷,这一次便算是过关了,在下会遵从之前的约定,与小侯爷共同赴宴。” 谢慈眼睛微微瞪大,满目欣喜,他轻轻道:“我成功了?” 一旁的侍从赶紧恭喜道:“恭喜小侯爷,能被沈郎君认可,小侯爷的长进可想而知。” 沈玉书在座上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吹了吹杯口的茶叶,眼尾漫不经心扫过青年欣喜泛红的面容,又道:“谢小侯爷这第一个考验算是达成,那玉书便提前嘱咐第二件事。” 谢慈赶紧收敛几分,他本是活泼的性子,这会儿故作成熟,反倒有种可笑的装模作样的傻气。 “玉书请说,我一定能做到的。” 沈玉书放下茶杯,眼眸轻轻眯起几分,淡声道:“这第二件事说来也算简单,小侯爷也知,在下从前住在寺庙中,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但明远寺有一玉萝丝豆腐汤在下如今极为想念,不知小侯爷可否做得七日一汤?” 这样的要求其实也极为为难人,皇城贵族基本都是遵循‘君子远庖厨’,进厨房做饭的男子除了厨子,那都是要被人笑话的。 男子为喜欢的人下厨,更是要被人嘲笑‘惧内’。 如果谢慈是个蛮不讲理的纨绔,此时定然是忍不了的,但谢慈却并没有任何不满之意。相反,他甚至是高兴的对沈玉书道:“玉书,那我岂不是隔七日就能来一次丞相府见你了?” 沈玉书闻言微怔,好一会儿,他恢复平淡道:“小侯爷如此想也可以。” 谢慈面上微红,他明显开心的不行。 他看着沈玉书那张冷淡的脸,越看越是喜欢,许是刚刚成功一次让他产生了虚无的自信,他对沈玉书道:“玉书,不若你再考我一题,若是我答对了……你唤我表字怀远可好?” 沈玉书的眼落在谢慈身上,不知想了什么,或许是想这纨绔的不自量力,他唇角竟缓缓勾起一道弧度,冰雪消融似的。 沈玉书似笑非笑:“那小侯爷可要听仔细了。” 谢慈紧张点头。 沈玉书伸手拿起书堆中最厚的一本书,轻声念道:“那玉书便问小侯爷,《俗世无欲》一书第七百六十一页第十五行第一句话是什么?” 谢慈:“……”草。 不止是谢慈生草,006也忍不住道:“他变态吧??” 第78章 第三只备胎12 谢慈对着铜镜挂好腰间的麒麟玉佩,满意的理了理身上外罩的宝石红锦袍,对身边伺候的侍女得意道:“小爷今日这身如何?” 侍女心领神会的夸道:“小侯爷今日当真玉树临风、俊俏生辉,若是沈郎君瞧见了,定然会心生欢喜。” 谢慈眼尾弯起来,故作矜持道:“哪里哪里,小花啊,就算你家小侯爷确实俊秀无双,那也得低调点,知道吗?” 侍女习惯了哄着他,便顺着道:“小侯爷说的是。” 确实俊秀无双,简直比一般的女郎还要美上几分呢。 谢慈干咳一声,挺直了脊背,大踏步,颇有些仪态的走出房门。 或许人与人相处靠近当真会逐渐与对方变得相像,谢小侯爷如今这正经的模样恍惚间还真有了几分那位沈郎君的模样。 谢慈是在西苑门口碰上沈棠之的,沈棠之面色有些憔悴,眼圈有几分阴影,往日剔透的茶色眸中恍若蒙上了一层薄淡的阴影。 看到一身红袍、写意多情的谢小侯爷,下意识竟避开眼,腰间弓起,恭敬的拢手道:“见过谢小侯爷。” 谢慈许久与沈棠之不曾相见了,他近几月来下苦功读书,谢侯爷见他开窍了,便将沈棠之召走,也没再让沈棠之跟着谢慈了。 谢慈这会儿心情正好着,面泛红晕,分明是一副情场得意的模样,见到沈棠之还好心情的点头道:“沈先生安好,可用了晚饭了?” 一般人听到这种客气话其实都该说自己吃过了,毕竟谢小侯爷一副精心打扮要同心上人赴宴的模样,但沈棠之却轻轻抬眸,天色有些黑了,谢慈看不清他的面上的情绪,只大概听到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后道:“在下忙了许久,还未曾用餐,小侯爷……” “啊没用餐就快去用餐吧,小爷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啊。”谢慈急匆匆打断对方的话,尴尬一笑,转身就往门口快步走去。 沈棠之面上的光彩一黯,他轻轻放下抬起的手臂,垂放在衣摆侧的指骨慢慢捏紧,最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踏步走进了西苑。 他当然知道谢慈是去见谁的,除了那位皇城赫赫有名的沈郎君,还有谁? 有时候他也会哀怨世事不公,皆是姓沈,那位沈郎君便是高高在上,轻而易举便能获得那多情纨绔的心,而他,沈棠之,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甚至没资格多看一眼。 谢慈不知道沈棠之如何想法,他急匆匆带着侍从赶到城北那棵最大的姻缘树下。 清冷的新月浸在暗沉的天色中,夜晚的街头道尾挂出了不少灯笼挂件,看着倒也热闹。 城北这棵姻缘树是整个皇城最大的一棵树,临冬后枝叶落下不少,只余下系挂在枝桠上的心愿红丝绸。 稍冷的晚风吹来,那些写满心愿姻缘的红丝绸便翩翩而起,像是神明乘风带来的美好祝愿。 但此时谢慈的眼中只有那月下的仙人,沈玉书果真按照约定的时辰来到这姻缘树下,对方一身本白缠枝锦袍,长身玉立,修长的指尖挟一柄玉扇,只是驻足在此,便能引得无数人向往。 他身边的白衣寺人低垂着头,在月下如一抹蛰伏的影子。 谢慈不由得干咳一声,已经尽力的克制眸中的爱慕之意了,但脚下步子还是忍不住的加快。 此时的谢小侯爷与沈郎君在旁人的眼中像是一幅极致对比的画卷,灼热的火焰与清寒的冰雪,无法交融,却又意外的和谐。 谢慈站定在沈玉书身前,紧张的意识到这大约是自己与心上人第一次靠的如此近。 谢小侯爷流连花丛多年,如今在沈玉书面前却青涩的像是个乖顺的狸奴,他声音不自觉放小:“你来的好快。” 沈玉书面色波澜不惊,玉扇抵在指尖,慢声道:“小侯爷与在下约在戌时见面。”此时已经是戌时过一刻了。 对方的口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谢慈还是有些面红耳赤,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结巴道:“玉书见、见谅,我下次一定会提前出发。” 沈玉书淡声道:“小侯爷自己把握就好。” 谢慈有些气馁的点点头,眼中都好像浸是一层浅淡的水色,可怜巴巴的,但他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便只好强忍下。 沈玉书或许看到了,又或许没看到,他依旧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人,即便与谢慈同游,也依旧疏远无比。 但好在谢慈是个乐天派,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不一会儿,在街上看到什么好东西便要唤沈玉书一声叽叽喳喳的说起来,不过大多时候是他自言自语。沈玉书有时候随意的看了眼,有时候那冷淡的目光会飘忽的落在纨绔芙蓉似的面上,不动声色,叫人没法察觉。 谢慈走到一个面具摊子面前,他左右看了一番,拿起一个半面孔雀女的面具便扣在自己的面上,转头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身后的沈玉书,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大,笑眯眯道:“玉书,好看吗?” 他刚碰了沈玉书一下,还没多做动作,沈玉书身后那一直木着脸的寺人忽的上前一步,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出手便捏住谢慈的手腕,动作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若细下看来,那寺人从始至终毫无情绪的眸中此时似是闪过几分恐惧,他声音喑哑道:“小侯爷得罪了,我们家公子并不喜旁人的触碰。” 谢慈被捏的手骨泛红,嘶的一声便收回手,眼尾有些控制不住的发红,可能是被弄疼了,加上对方又不是沈玉书,那纨绔脾气便爆发了:“你捏疼小爷了,信不信、信不信小爷把你的头扭下来……” 说着说着,谢慈口中话一顿,像是是反应过来沈玉书正在身旁,看着沈玉书看过来的深黑的眸,谢小侯爷的态度一瞬间便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红着眼道:“算、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玉书长眉微皱:“小侯爷可有什么大碍?”他说着,竟出乎意料的伸出手握住谢慈被捏红的腕骨,轻轻揉了两下。 谢慈只感觉有一种奇妙的温热感窜入手骨,转瞬便有种舒服温适的感觉漫上来,谢慈手骨上一抹潜在皮肤下的暗色影子转瞬便消散开来。 一旁的寺人见状微微睁大了斥满红血丝的眼,腰弯控制不住的垂下,声音带着颤意:“公子,是奴、奴自作主张。” 沈玉书并未搭理他,好似充耳未闻,他冷色的眼中只余下谢慈那泛红的、脆弱的腕骨。 谢慈的脸刷的一下就变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动了动手指,但他又贪恋沈玉书此时难得的温和、想多牵一会儿手,便一言不发的垂着头窃喜。 好一会儿沈玉书才松开谢慈的手,面色也恢复了冷淡,对谢慈道:“小侯爷,此事明日玉书会给你一个交代,今日且不坏了小侯爷雅兴。” 谢慈跟在他身后,嘴角抿了一下,橘色的灯光下,他通身都好似泛着粉意,漂亮的招人:“没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我心情好,便不计较了。” 寺人抖着嗓子谢过谢慈。 谢慈也不在意这事了,他这会儿心情大好,上前几步,走在沈玉书身侧道:“我今日还约了画舫呢,想给你个惊喜。” 两人一起去了皇城江畔,果然那岸边停着一艘巨大华丽的画舫。 谢慈带着人上了画舫,画舫内部的设计却叫沈玉书眸色微顿。 雅致的摆设,处处是名画名作,酒是有名的名士酒,菜品大多为素,却做的极有水墨风流之感,连台阶上铺就的一层地毯花色都完全符合沈玉书的喜好。可见谢小侯爷的用心。 谢慈看着沈玉书的平静的模样,他本就不聪明,此时分辨不清对方喜欢与否,便小声道:“玉书不喜欢吗?” 沈玉书垂眼道:“小侯爷费心了,玉书甚是欢喜。” 谢慈抿唇笑了,他的眼睛有些亮晶晶的,忽的对沈玉书伸手,又好似想起什么,便将手缩了回去,谢小侯爷说:“你随我来画舫外板上,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沈玉书却将一切看得分明,他指节微动,平静的眼底翻涌起几分暗色, 两人将将走到画舫外板,只见黑沉的夜空陡然升起无数的星火,无数的火花乍现在空中,美的恍若众名士笔下的群英共绽图。 在无数的烟火下,那谢小侯爷漂亮的眼中落入几分潜入的月色,温驯的不像话,对方像是一柄只服从于你的剑刃,平白触人心弦。 谢慈对沈玉书一字一顿道:“玉书,今日是你的生辰,望你年年岁岁,如今朝。” 多漂亮,像是将颈侧的锁链递到你手中的金丝雀。唯独折服在你身前的囚徒。 沈玉书手中微颤,他喉头微动,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小侯爷竟知道今日是玉书的生辰。” 谢慈对他笑:“当然知道了,而且是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沈玉书眼中的暗色微凝:“此话是何意?” 谢慈面上泛红,像任人采撷的花枝,他有些不好意思道:“玉书,你还记得多年前你曾救过我一次吗?我就是那个被人拐卖的孩子,是你救了我。” 青年眼中好似也燃着漫天星火:“你为我擦药,安抚我,还说以后要嫁给我,当然,我嫁给你也是可以的。玉书,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你。” 沈玉书垂着眼,好一会儿才抬眸,他眼中的情绪宛若一滩淤泥,叫人分辨不清,他只对谢慈道:“抱歉,或许是太久了,我不曾记得有这样一回事。” 谢慈道:“没事,我记得就好,玉书,总之我一定会报恩的!” 沈玉书轻笑一声,忽的转身走入画舫,一言不发。 他捏住玉瓷杯,极为用力,仰首清酒入肚。 真是可笑,刚刚他居然真有那么一瞬被那纨绔触动了几分,但假的终究真不了。 谢小侯爷不会知道,今日可不是他的生辰。 救了谢慈的人,也不是他沈玉书。 第79章 第三只备胎13 今夜谢慈明显兴致很高,一开始在沈玉书面前还能稍微矜持些的抿几口酒,但他明显忘了,名士酒本身偏烈性,自己本身酒量又极差,一番下来还没饮下两口,就醉的一塌糊涂了。 醉了酒的纨绔一双眼费力地眨着,雾蒙蒙的一片,恍惚间好似能凝成水波似的。 他自脖颈朝上泛起一片晕红,宝石红的宽袖长袍也松松垮垮的挂在肩头,室内烧着炭火,又饮了热酒,大概是热极,谢慈不自觉的扯松内衫,任由光洁白皙的肌肤颤巍的裸露在外。 他鬓发处染着薄汗,处处蛊惑,偏生不自知。 沈玉书眸光稍沉,挪开眼,霜雪似的眸子扫视宽大画舫的各阴影角落,往日清冷的声音难得染上几分沙哑,他好似是警告身边的寺人道:“合眼。” 身边伺候的寺人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冷汗浸湿后背。 他知道,主子这话并非只对他一人。 但他越想越没底,实在弄不清主子的对这纨绔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主子从小及大便忍耐不了与旁人触碰,先前这草包纨绔无意触碰到主子,他吓得不行,便如从前一般行事,给那纨绔下了毒。 没想到主子竟然第一次主动触碰旁人,解了那纨绔身上的毒素。 现在也是,影卫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主子要求所有人合眼,不得多看。 寺人心惊,双股战战,一瞬间竟然恨不得自己双耳都失聪了才好。 谢小侯爷什么都不知道,醉酒后简直可以说是恢复了纨绔好色的本性,他一手提着酒壶,踉踉跄跄的起身,腰肢撑靠在桌案上,仰头灌酒后,那双眼飘忽的落在沈玉书身上。 笑得颇为风流。 沈玉书一言不发,画舫内安静极了,甚至像是男人故意纵容的一般。 谢慈左右脚都在打架,还是坚持着走到沈玉书身边,他努力睁大眼,脸颊红的如熟透的蜜桃,细小的绒毛看的人心痒,恨不得含住轻轻咬一口才好。 他倒在沈玉书身前,摔得头冒金星,眼含泪花的小声道:“沈玉书,我疼。” 沈玉书手中捏着酒杯,依旧是冷淡的、无动于衷的样子。 但也只是勉强了,他指尖的酒杯开始蔓延上一层细密的裂痕,待他松手,便化作一滩齑粉。 他目不斜视,只答:“疼什么?”赤红的舌控制不住的舔了舔微微泛干的唇:“小侯爷平时便是这般娇气?” 谢慈不说话,或许是没听清,毕竟他这会儿醉的不轻,人都不一定认清,只倒在地上轻喘,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 沈玉书轻轻理理袖口,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地的纨绔,漫声道:“成何体统,小侯爷若有什么话要说,便站起来同玉书说。” 男人喉头微动,分明眼中压抑着烂泥般的火,但面上依旧一副冷若寒霜的矜贵模样。 便是在此刻,他依旧不落下贵公子的名头。 谢慈迷迷糊糊的听到几句话,他浑身发软,难受极了,就想着撒娇。 但潜意识告诉他,和沈玉书撒娇没用,于是他咬着牙,眼泪水忍也忍不住的往下掉。 倒不是多委屈,只是一种生理现象。 谢慈最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水光氤氲着眼瞳,声音含着醉意:“你、你好凶啊。” 沈玉书眼神竟也缓了下来,他抿了一口酒:“玉书在小侯爷眼中很凶?” 谢慈点头,用力点头。 迷迷糊糊的,画舫右侧未合上的罗窗吹进一阵冷风,冻的谢慈一阵哆嗦,朦胧间,他好似看到窗外对面的船上有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斯文雅致,谦谦书生,很像沈棠之。 不过也不是特别像,谢慈想,这人脸色可阴沉了,一看就是话本里头那种路边食人的恶鬼。 可不是恶鬼吗?他和玉书这会儿温存着呢,那恶鬼这样悄悄透过窗子偷窥他,不要脸!不守男德! 但谢慈这会太累了,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一歪就要往下倒。 这一次,他当真栽在沈玉书的身上了,严严实实的。而且大约是对方没反应过来,谢慈将沈玉书半压在身下,那冰冷的的沈郎君不知作何思考竟也没反抗。 乍一看,竟像是这风流花心的纨绔要对那高洁无涯的沈郎君动手动脚、强行逼迫一般。 “谢慈,你疯了不成!” 一道冷沉的喝声响彻耳畔,谢慈一瞬间打了个机灵,慌慌张张的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个冰冷的美人被他压在身下,面泛红晕,似是有隐忍之意。 再一看,谢池步步向他走来,简直比那话本中的恶鬼还要吓人。 谢池当真气急攻心,他本是看天色太晚,知道谢慈又来画舫这边,有些担心便寻了过来。 没成想刚开门就给他来了个暴击。 谢池这次真没留手,揪住谢慈的耳朵,面上既是恨铁不成钢,又隐忍着几分妒意,说句实在话,若不是他是谢慈的弟弟,旁人都该怀疑这是个抓住相公出轨的妒妇了。 谢慈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但他慌啊,这一幕实在眼熟,以至于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又是去青楼荒唐被胞弟逮着了。 谢池只用了三分手劲,但谢慈平时娇生惯养,就是这点气力都遭不住,面上哀哀的看着谢慈道:“好弟弟,你松松手,兄长这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我下次再也不敢找女郎了,再也不敢了……” 谢慈以为这样说就没事了,没想到谢池更是生气,但到底没舍得再用力,只是松开手,勉强恢复几分沉稳,对谢慈冷冷道:“女郎?兄长这是以为自己还在红楼呢?不若兄长擦干眼泪仔细瞧瞧这被你欺负的究竟是谁?” 谢慈被他吓住,果然转头看了眼。 沈玉书正理着凌乱的衣袖,长睫垂着,通身的冷气好似能冻死人一般。 谢慈:“!!!” 不能吧,不能够吧!! 谢慈忍不住搓搓手:“池弟,玉书,这、这是误会啊!天大的误会!我绝对没有起那等冒犯的心思!” 谢池理也不理他,只是那青竹似的脊背弓下几分,对沈玉书赔罪道:“沈郎君,今日是在下兄长得罪了,还请沈郎君见谅,莫要……” 沈玉书摆摆手:“无事,实际上也不是谢大人想的这般,只是令兄喝醉绊倒罢了。” 谢池哪里会信,他咬牙道:“多谢沈郎君宽宏大量,谢池日后必报此恩情!” 沈玉书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冷淡的面容缓和几分:“无事,令兄性情率真,在下也甚是欣赏。” 谢慈是个没出息的,听不懂沈玉书和谢池话里话外的意思,脑子里只回旋着沈玉书那句“欣赏”。 醉意很快上涌,谢慈很快又开始迷糊了起来。 在最后他又看到画舫对面那艘船上的窗子,紧紧闭着,好像之前被偷窥都是他的错觉。 谢慈最后是被谢池抱走的,沈玉书看着那在庙堂上沉稳无比的谢大人这般失控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腕侧的佛珠。 他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随意抿了口清茶,慢条斯理的开口道:“玉奴,你说说,一般人家的弟弟对兄长皆如这副模样?” 白衣寺人这才敢说话,他小心翼翼的擦拭额角汗水,低声答道:“玉奴不知,但见过旁人家兄弟相处,对比便看得出谢大人对谢小侯爷着实亲近的过了。” 沈玉书指节敲了敲案板,唇角露出丝丝弧度:“确实,毕竟这谢小侯爷可是惹麻烦的好手。” 寺人小心翼翼讨好道:“主子今日当真是使了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奴敬佩万分。” 沈玉书侧眸:“此话怎说?” 玉奴道:“大善。您故意让这小侯爷摔在您身上让谢大人看见,一是逼迫谢大人乃至谢候府加入我们的阵营,其二又能吓住那对您痴心妄想的谢小侯爷,此处后便是谢候府都不会放那谢小侯爷再来烦您了。” 沈玉书慢慢放下手中的玉瓷杯,霜雪似的长眸漫不经心的扫了眼那寺人,声音淡淡:“玉奴,你跟了我多久了?” 白衣寺人看不透沈玉书的心思,只得垂着头模棱两可道:“回主子,已有十余年。” 沈玉书:“也待的够久了。” 玉奴一脸仓惶,猛地跪在沈玉书脚侧磕头,地板被磕的咚咚发出闷响:“求主子饶了玉奴这次,玉奴不该随意揣测主子心思,玉奴该死。” 沈玉书深黑的眼看他,往后退了一步,眸中似有隐隐的冷色。 “影卫,解决了。” 玉奴整张脸都白的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沈玉书这人怪癖极多,他待在对方身边十余年自然十分清楚,在沈玉书心中,人只分两类。 一类是可利用的人,一类是垃圾。 他自持自己是待在沈玉书身边最久、最合心意的仆从,主子从前对他的宽待也让他以为自己是对方不可或缺的利刃。 到最后,他也成了对方眼里的垃圾了。 玉奴面色扭曲,大口呼吸,嘶哑道:“主子,求您饶奴一命,奴愿意被炼成药人傀儡,以血饲养您月末的大疾。” 药人傀儡,通身血液皆是宝,需得人自愿成傀儡。成了傀儡,从此口不能言,眼不能明,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形药材。 只有等浑身的血被放干,才有一次机会博出生机。 沈玉书果然转眸重新看他,唇角弧度弯起几分,如初的风雅,黑眸好似对脚下跪着发颤的寺人露出几分怜悯温和之意:“很好。” 当然很好,上月最后一只药人傀儡已经用完了。 ** 沈棠之跪坐在船舱中,面色苍白的看着桌案上的画卷。 画中人衣衫半截,圆润白皙的脚踝上沾着酒液,暧昧无比。 正是那纨绔醉酒痴笑的模样。 他喉头微动,眼中充斥着迷恋之意,手指蜷缩着将脸凑近画卷。 口涎顿生,让他极想伸出舌头舔一舔画中人的脚踝才好。 从小到大的君子伦理束缚着他的理智,沈棠之额头青筋露出几分,牙关咬紧。 “君子如兰,戒嗔戒痴……戒嗔戒痴……” “戒欲……诸如万般皆下品……” “啪——” 极重的一巴掌扇在白玉斯文的脸侧,沈棠之连扇了两掌,脸上浮现出五个难看的指纹。 “下流。” “窥视他人,下流;心存不轨,无耻。” 他面上的表情难看至极,低声喃喃道:“无怪他见都不见我一面,如此小人行径、如此小人行径,该被唾弃。” 沈棠之眼中猩红,手背的青筋鼓起几分,他猛地站起身,拿着黑色的笔墨便疯了一般的往画中人那张芙蓉春色的脸上涂抹。 迷乱之际,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念头到底是彻底掩盖自己无耻的心思,还是弄脏那画中人。 第80章 第三只备胎14 黑色的牢狱被划分成无数个烂泥般的坑洞,那些坑洞皆被鸟笼似的玄铁门罩起来,昏黄的烛火无风自动,如同无间地狱中摇晃的鬼火。 细细听来,那坑洞中好似传来细细长长的痛苦闷哼与吼叫,无端叫人心生恐惧。 一个身穿玄色长衫,面蒙黑纱的男子抓着一柄长剑匆匆走入这黑色牢狱之中,脚步声在这片冷寂的空间极为明显,男子走定在一扇牢门前,狭长阴冷的眸子扫了一眼守门人,手中亮出暗金色异兽令牌,声音嘶哑道:“奉主子之命,取出地一号玉奴。” 守门人细细端倪片刻方才点头,拿出钥匙。 他们的动作都很平冷苍白,声音很小,但那坑牢中的淤泥却似是一个个‘活’了过来,细细密密的软体蠕虫翻动起来,像是一条条细密的血管,它们吸附在坑洞中或苍白、古铜色的人体,头部的触角直接扎入皮肤,贪婪的好似要将自己整个都埋入那血肉之中。 守门人打开地一号的牢笼之后,低低喑哑的锁链拉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地一号中苍白瘦削的男人慢慢睁眼,他浑身已经瘦得好似只剩下一层皮囊了,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更像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 ‘干尸’慢慢睁开眼,所有的蠕虫骤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从他的身上蜷缩着滚落。 玉奴的眼中布满红血丝,他浑身的皮肤全部都是细密的小洞,像是千仓百孔的稻草人,在看到蒙面男人的时候,他哑着嗓子,整个人激动的像是要疯癫了一般。 他说:“改造成功了是吗?我不用再受折磨了是吗?!” 蒙面男人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玉奴,你只是扛过了第一阶段抽血留囊,药人傀儡一共分两步,你最好还是闭嘴,留点精神,别接下来脑子都被虫子吃了。” 他说着,古怪笑了一下,整个人阴森森的似是从鬼门关中爬出的厉鬼。 玉奴整个眼皮因为没有血液的支撑以及耷拉下来,面上的表情大约是恐惧,他被蒙面人拉出牢笼,浑身包裹上透明的纸布,宛如一个物件般被抗在男人肩膀上。 男人没有对他说假话,药人傀儡第一步是抽血,第二步就是种蛊生血了。 玉奴整个人被丢入泛着紫绿色的大缸中,那缸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玉奴沉进去后连惨叫都来不及,最后只余下露在缸口的青白手臂。 但很快,那紫绿色的浊水中扭出许多蛞蝓般软体宽方的虫,它们的舌头如钢针一般扎入玉奴露出的手臂,随后努力的将自己肥胖的身体挤进去。 缸口下烧着极旺的火,缸身一片火红,仿佛能冒出烟灰来。 沈玉白冷白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掌心的玉扇,他的眼睛是一种无机质的深黑,不似活人,在这样的情境下宛如罚命的鬼怪。 他身边目露精光、脊骨仿若折断的老人嘿嘿笑道:“公子,这个傀儡的体质有些特殊,产血量极为丰厚且益处极大,公子可以将其养在身侧作为长期供应。” 意思也就是,让玉奴永远当一个供血的药人,让对方永远没机会涅槃重活。 沈玉白表情极为平淡,好似全然忘却之前答应玉奴的事情,他的指节一并,旋开玉扇,整个人依旧如凛然不可侵犯的风雅公子:“如此,、此人便由你施为。” 老人露出微黄的牙,笑的看不见眼:“公子可要加把劲啊,您生来染毒,恶疾丛生,再不拿到龙脉,仅靠着药人傀儡,恐有性命之忧。” 沈玉书眯眼看他,捏着玉扇的手骨微微使力:“此事不必多提,我自有主张。” ** 谢慈自那次‘轻薄’沈玉书被谢池当场逮到,这日子就愈发难过起来。 谁能想得到,他作为侯府的嫡长子、谢池的亲兄、侯府的小侯爷,居然被他亲弟弟给打了屁股。 谢慈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谢池冷着脸将他抱去谢家祠堂,连灌了他三杯醒酒汤后,将他按在腿上掀开衣袍,扒的就剩下一件亵裤,灼热的掌啪啪的便落在他的臀部。 索性当时仆人侍从都被叫退下去,祠堂中香火味十分浓厚,一片庄重,谢慈看着堂前的高香和祖宗们的排位,羞的整张脸都红了个彻底。 纨绔有一瞬间甚至生出一种有无数双眼正在注视着他这副丑态的错觉,他哪里受得了这等屈辱,从前谢池何曾这般对他,那漂亮明媚的眼瞬间就红了,牙齿咬着殷红的上唇,眼眶中兜不住雾气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渗入谢池的裤脚中。 这次谢池是动真格的了,谢慈反而没求饶了,就是一个劲儿的哭,好似受到天大的委屈似的。 谢池的肌肉绷紧,他分明感觉到他那荒唐兄长崩溃委屈的情绪,但手下依旧没留情,啪啪的不知道打了多少掌。 纨绔身上的皮肉细嫩至极,软翘的臀部被这样抽打,很快就红了一片,艳艳的红,轻易叫人联想到软甜爆汁的蜜桃,凭空的令人生出口涩难捱的错觉。 谢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手的,他喉头干涩,眼神撇开,这会儿恢复理智了倒觉得有几分不上不下的尴尬了。 谢慈没搭理他,等后来哭累了才艰难的擦了擦泪水,抽噎着摆出一张哭花的冷酷脸对谢池道:“谢池,你完了,你以后别想我跟你说一句话!” 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重,谢慈抹脸的力气加重:“你以后别想我把你当弟弟看!” 这句话刚说完,没等谢池心软哄人,谢侯爷就踏入了祠堂,恰好听到了谢慈这句话,脸一瞬间就沉了下来。 谢侯爷道:“你弟弟为你好,你作为兄长这等荒唐,还好意思说不认你弟弟?谢慈,本侯爷看你是当真许久没被教训过皮痒痒了。” 盛怒之下的谢侯爷直接拿起藤条,对着这不孝子就是一鞭子。 谢慈这刚才被谢池打过屁股,半个身子都是麻的,谢侯爷这一鞭子下来,他先还没反应过来,等第二鞭就要落下来的时候,谢慈捂着屁股一蹦老高,抱着柱子惨叫道:“爹、爹你别打了……诶呦……” 谢侯爷看他这副怂包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向来在外面表现得儒雅有度的谢侯爷把宽大的袖口撸起来,对着谢慈就又是一鞭子。 谢慈这会儿倒是身法灵活了,还真没叫谢侯爷打到两下,他一下子窜到谢池身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的装可怜,黑白分明的眼水汪汪的看得人心软:“池弟,你可劝劝爹吧,你看他,这是要打死你兄长啊!” 谢慈紧紧攀着谢池,一双手死死搂在谢池的腰间,仿佛这会儿他跟谢池就是一对连体婴了,谢侯爷拿着鞭子怒道:“谢池,你出去,今日本侯便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谢池矗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简直像是一棵生根的大树,他沉默的看着腰间兄长漂亮的指节,谢慈这会儿还不知好歹,抓住谢池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谢侯爷道:“爹,你打你打,池弟还在呢,你要打我他肯定也会受伤,明儿上朝圣上问下来你怎么说?!” 谢侯爷被他气的捂住心口,对谢池道:“退下谢池。” 谢池是个有些固执的人,他打小心思深沉,平时有是个闷葫芦,便是谢侯爷也不一定能猜得透他的想法。 谢池这会虽然没说话,但对谢慈维护的态度十分明显。 谢侯爷气道:“本侯连着你一起打。” 谢慈当时吓得脸都险些裂开了,他又想跑,却被谢池紧紧箍在怀里,谢池一直都护着谢慈,鞭子大多是抽在谢池身上,谢慈这个罪魁祸首倒是毫发无损。 谢侯爷没打多久,他疲惫的摆摆手:“罢了,谢池,你就宠着他,本侯现在是管不了你了。” 谢池抿唇道:“池定然会看好兄长,父亲息怒。” 谢侯爷摇摇头,看向谢慈,又是一副头疼的模样:“你给我跪着,不跪满三日不许出祠堂。” 谢慈苦着脸,但他知道这样的结果总比皮开肉绽的好,只好小声的应下了。 等谢侯爷离开了,谢慈偷偷看了谢池几眼,谢侯爷用的力气确实很大,谢池身上都被下出几道血印子。 谢慈这会儿心里过意不去了,别扭的小声对谢池道:“谢了,我看看你伤口。” 谢池本不想让谢慈看,但见到那纨绔难得满目愧疚的模样,心中微动,任由谢慈轻轻掀开他的衣袖。 袖口下的伤口十分吓人,淤青一片不说,还有的被抽出一道微深的血痕,谢慈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 他哆嗦了一下,小声说:“爹下手太狠了,还好不是抽在我……不对啊,爹向来都看好你,这会儿居然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谢池抿唇:“……无事。”他这会儿面色苍白,从前高大沉稳的模样被孱弱苍白的面容隐没,也不喊疼,就是看着谢慈的眼中好似泛上几分浅薄的水色。 这是在装可怜,当然,谢慈是不会看出来的。 谢慈只会开始反省自己,这次确实是他做的太过分了,平白让弟弟给他挡了鞭子。 于是谢慈嗫嚅了一下,全然忘记之前说再也不理谢慈的话了:“不然我帮你上药吧,就、就当是补偿。” 谢池抿唇,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很快又湮灭下去,依旧是一副惨淡苍白的样子。 ** 谢慈结结实实的跪了三天。 谢侯爷派了身边的亲信看着谢慈跪,谢池就是想帮忙都没法子支开人,只能一边心疼一边晚上悄悄去谢慈房里给人按摩腿部膝盖。 等三天结束,谢慈感觉自己半身以下都没知觉了,直接就开启了卧病在床模式。 这期间沈棠之萧崇也来看过他,但都是来去匆匆,谢慈只依稀知道,近来外面的局势愈发紧张,沈棠之是科举第一,入了圣上的眼,即将要搬出丞相府。 沈棠之还特意跑来问谢慈,希不希望他搬出去。 谢慈想也没想的说随便,他确实无所谓,沈棠之与他关系没有从前亲近,两人最多算是一般朋友。 倒是对方一副失了魂的模样看着他,叫谢慈好一阵迷惑。 沈棠之最后选择晚一个月状元游完街再搬出府。 萧崇来谢侯府多次,最后一次是谢慈差不多养好腿了打算学做玉萝丝豆腐汤的时候来的。 萧崇这次来带了很大一个食盒,足足有三层。但谢慈一点都不期待,谢慈最烦的人就是萧崇了,一看到这人他就想躲,偏生对方还一副不知道、死皮赖脸的模样。 任凭谢慈怎么骂怎么赶人都没用。 谢慈看着皮肤略黑、俊俏生风的萧小将军一副贤惠娘子模样摆着餐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简直对这人没辙,随意瞥了眼那些菜食,不耐烦道:“萧崇,你烦不烦啊,谢侯府又不是没东西吃,谁稀罕你这些啊。” 萧崇手上一顿,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好看:“阿慈这就不懂了吧,这都是我亲手做的边关美食,你看这道汤,味道鲜美至极,我跟你说,皇宫御厨都不一定有我这个水平。” 谢慈懒得看他,吊儿郎当道:“谁信,再说了,你让小爷吃小爷就得吃?滚蛋!” 萧崇也不气馁,他直接盛了一汤递给谢慈,黑色眼眸专注的熠熠生辉:“就当我求求您了,谢小侯爷,阿慈,你喝一口尝尝味道可好?” 谢慈烦不胜烦,接过汤水:“烦死了,谁允许你喊我阿慈的,别乱叫人。” 萧崇看着他喝了汤,哄道:“好好好,阿慈不让我喊我便不喊。” 谢慈也没注意到他这句话,本来还有些担心萧崇坑他,但抿了一口,味道当真不错。 他心中恍然生出几分想法,问道:“萧崇,你会不会做玉萝丝豆腐汤?” 萧崇笑道:“当然会,这个汤可不怎么好做,一般的厨子都是做不出来的,不过……” 谢慈急道:“不过什么?” 萧崇凑近他,偏黑阳光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调侃的笑:“你若是肯亲我一口,我便教你。” 谢慈面无表情的将他的脸拍远,嫌弃道:“滚。” 第81章 第三只备胎15 “对,水烧开后先放玉萝丝……盐放少一些……” “等等……” 萧崇眼尖的看到那手法生疏的谢小侯爷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直接就往锅里撒,他刚想制止,谢慈却已经眼疾手快的将盐全部倒入了锅里。 他好似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似的,听到萧崇的声音后迷茫的用左手揉了揉微红的眼眶:“怎么了?” 还别说,挺可爱。 萧崇心尖微颤,声音稳住道:“算了,没事。” 谢慈点点头,继续自己的煮汤“事业”。 等他把一碗玉萝丝豆腐汤盛出来的时候,谢慈明显有些兴奋的拍拍手,拿起勺子,将浑浊泛黑的玉萝丝汤退给萧崇道:“你尝尝看。” 萧崇接过勺子,闻着那浓烈的味道,居然面不改色的抿了一口下去。 见谢慈正睁着眼看他等反馈,萧崇便点点头笑道:“味道还可以,如果盐加少一些就更好了。” 谢慈将信将疑,拿起勺子抿了一点下去。 有涩又苦,谢慈直接全吐了出来,软白精致的脸都皱在一起,忙活了这么久,接过做出来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谢慈烦躁的将勺子直接扔到地下,少爷脾气又发作了,他对着萧崇颐指气使:“我不做了,你帮我做一碗。” 萧崇倒也不生气,甚至面上笑眯眯的,好脾气的哄他:“好好,谢小侯爷别生气,桌案旁有话本,你先看着,等我片刻就好。” 谢慈轻哼一声,坐在靠椅上,纡尊降贵的拿起话本看了起来。 果然没一会儿萧崇就做好了玉萝丝豆腐汤,透彻清亮的汤汁,青白交错,可谓赏心悦目。 谢慈喝了一口,眼中微亮:“厉害啊萧崇。” 萧崇抿唇笑了,微黑的面皮居然有些泛红:“你要想学,我慢慢教你也行。” 谢慈点头如捣蒜,两人在厨房捣鼓许久,临近午时,谢慈终于能够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玉萝丝豆腐汤了,刚端上桌萧崇拿起勺子想喝一口,却被谢慈警告似的敲了一下手。 萧崇道:“教你这么久了,我也勉强算你师父,喝一口都不行?” 谢慈瞥了他一眼,像是懒得跟他多说,他拿出一个玉色的食盒,端起汤就要往里面放。 萧崇脸上的笑容一顿,语气也逐渐变冷淡:“你这是要给谁送去?” 谢慈用力想挥开他的手,面上的表情理所当然:“当然是给玉书送去了,不然还有谁?” 萧崇扣着谢慈的那只手很烫,萧崇长相很英气,眉尾有一小道凌厉的伤疤,大约是战场上被羽箭伤到的,此时面无表情便显得愈发凶戾,像一条马上就要跃起食人的狼狗。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语气像是被伤到了:“你让我教你做汤,却是为了沈玉书?” 谢慈看着萧崇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你做出这副情态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何你了。你快些松手,汤都快要凉了。” 谢慈挣扎起来,烦不胜烦的模样刺痛了萧崇的眼。 萧崇紧紧抿着唇,手骨愈发用力,谢慈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哪里受得了他这般粗暴,那杏桃般的眼忍也忍不住露出几分湿意,眼尾弥漫着红雾,语气都有些痛意:“萧崇你给我松手!” 萧崇面上毫无表情,深黑的眼冷洞洞的看着被自己欺负的谢小侯爷,闻言手上的力气非但没松,反倒愈发使力。 谢慈再也忍不住了,手上也拿不住汤碗,那汤直直的泼洒到萧崇的手臂上,因为是刚刚出锅的,非常烫,临近冬日,天气也逐渐变凉,谢慈能看到萧崇身上汩汩冒出的白雾。 雾气与水色缭绕在谢慈的双目上,几乎将整个世界都扭曲了,萧崇的模样在其中尤为骇人,男人黑眼中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变成猩红的巨兽,要张大腥臭的唇齿将谢慈吞食下去。 谢慈强忍住难捱的刺痛感,漂亮的鼻尖都有些红了,像红楼女郎的胭脂,语气颤抖的像是某种示弱与暗示:“萧崇,你冷静一下,我的手好痛。” “萧崇,我好痛。”漂亮的纨绔眼中溢满哀求,又乖又惹人怜爱。 是故意的。但也足够了。 萧崇的理智慢慢回笼,手上力气逐渐放松,谢慈趁着这机会一脚踢在萧崇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用力的将萧崇的手腕反扭过去,做出困锁的姿势。 汤盘落在地上,裂成无数个刺目的碎片,每一个碎片上似乎都能倒映出他们纠缠在一起恍若缠枝花的影子。 局势一瞬间扭转。 谢慈脸色怂兮兮的表情只一瞬就变得得意起来,纨绔眼尾还挂着泪呢,语气却变得嚣张起来:“萧崇,萧小将军,你也不怎么样嘛。战场上厉害又怎么样,跟我打架不还是输?” 萧崇努力放松肌肉,让自己呈现出一种完全被谢慈困摁住的落魄模样,谢慈得意洋洋的可爱模样让他忍不住地低眉道:“谢小侯爷还是像从前一般厉害。” 确实厉害如初,对方身上的香气笼在他的鼻尖,软又滑腻的手指轻又娇的按着他的肌肉,甚至叫他一瞬间控制不住脑海中叫嚣的火焰。 萧崇很想粗鲁的、就着这个糟糕的姿势,将这纨绔弄哭才好。 对方的眼尾一定会漫上桃红,红艳艳嘴唇一定会死死的咬住,然后发出美妙动听的声音。 他本就是一介武夫,喜欢一人,自然就会控制不住那些下流的、糟糕的想法。 谢慈哪里知道萧崇在想什么,他一把扯住萧崇的脸,使劲往外揪,直至把人一张稍黑的脸都捏的通红。揪完脸又扯耳朵,不像是的打架,反而像是狸奴撒娇似的。 其实谢慈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萧崇曾说最厌恶旁人碰他的脸和耳朵。既然如此,谢慈要狠狠踩爆对方的雷点。 谢慈低头凑近萧崇,眼睛得意的弯曲:“萧崇,还敢欺负小爷?小爷都不需要找别人帮忙,一个手指就能让你动弹不得。” 萧崇不说话,只是一张俊俏的脸上红的过分,仿佛能冒出热气来一般。 谢慈也没什么变态的癖好,他拍拍萧崇的脸道:“以后别来惹爷了,不然这就是下场,知道吗?” 言罢他松开手,似是打算放过萧崇。 却没想到手刚刚离开看,萧崇便像是一只不安的大狗狗,睁眼直勾勾的看着谢慈,手指顺着姿势扣住谢慈将要离开的手腕,并将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谢慈一瞬间有些茫然,完全搞不懂萧崇的意思。 萧崇无声的喘息了一下,声音有几分沙哑,黑色的眼中仿佛压抑着无尽的淤泥:“不打了吗?” “我输给你了,任凭谢小侯爷处罚,萧崇绝无他言。” 处罚二字似是被碾在舌尖、来回舔舐了一番才说出来的,暧昧无端在其中发酵。 谢慈眼神变了,看着萧崇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他试探性地打了一下萧崇的右脸,因为位置偏下靠近唇畔,谢慈清晰的感觉到这人似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见谢慈看他还轻笑出声。 “!!!” 谢慈这下是真慌了,他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甩开手,抖着手指着满脸通红的萧崇,颤颤巍巍道:“你是不是有病?你给小爷滚!” 萧崇慢慢起身,谢慈见状就往后退,眼神像在看着一个恐怖至极的东西。 萧崇舌尖顶了顶上颚,唇角忍不住上扬,真可爱啊。 ** 萧崇最后是被谢慈命人拿着扫帚赶出侯府的,那场景十分滑稽,刚才还略显变态的萧小将军瞬间就萎成了落水狗。 谢慈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萧崇带来的餐盘和盒子全部一股脑砸出去,随后关上了侯府大门。 萧崇分明丢了脸,却笑得眉眼舒展。 谢慈之前做的那碗汤洒了,索性起火又做了一碗汤。 他将玉萝丝豆腐汤仔细摆进餐盒,这还没送去丞相府了,已经开始幻想沈玉书对他温柔夸赞了。 那张欺雪赛霜的面上若是因他露出笑容,且不说谢慈喜不喜欢对方,那也是能叫人生出满足与虚荣感的。 一切都准备的恰好,谢慈没想到自己会在出门的时候被门口的侍从们拦下了。 侍从们目不斜视,手上的□□交叉抵在门口,谢慈就是想硬闯也闯不出去。 他气道:“你们凭什么拦我?” 侍从们只道是谢侯爷的吩咐,说是这一月都不许放谢慈出门。 谢慈大门走不成,便想着翻墙跑,但侯府的围墙实在太高,谢慈就是翻上去了也不敢往下跳,胆子太小。 他也不敢去找他爹,谢池就更不用说,想来想去,谢慈只能想到沈棠之了。 沈棠之并不是整日在府中,对方即使还没有正式任职什么官员,但依旧一副忙碌的模样。 谢慈搞不懂他哪有那么多事儿可忙的。 沈棠之的屋子就在西苑旁边,是个很雅致的小院子,打眼望去,装饰朴素的过头,木头的桌案上,笔砚都是街头极为普通的牌子,谢慈随手砸碎的一个花瓶便可以抵上数百上千个。 沈棠之是寒门子弟,属于谢慈从前从未接触过的那类人。但沈棠之又是那些寒门子弟中最不一般的存在,对方总是温雅有致,谦谦端方,比大家公子还要更像大家公子,气度不凡。 这是谢慈第一次踏进沈棠之的屋子,一开始谢慈是有些嫌弃,因为沈棠之的身份。但后来他不在意了,沈棠之却推三阻四,谢慈是个心大的人,自然也就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谢慈随意的在沈棠之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屋子的面积并不大,大部分都是各类纷杂的书籍,有许多古怪的字体谢慈闻所未闻。 谢慈走到书桌旁,随手翻看了一下堆叠的极高的书堆。 两张细白的纸张从其中掉落下来,翩翩的宛若两片落下的树叶。 谢慈皱眉,蹲下捡起来,定睛一看,那画极为大胆下流,笔锋流畅无比,颜色晕染的暧昧多情,是幅美人揽着薄纱的安睡图。什么都很好,唯一不好的是,这画中的主角是他谢慈。 另一幅图相比较倒是收敛几分,至少不是光裸身体,只是那处处被着重描绘的脚踝与脚尖实在惹人注意。 谢慈暗骂一声,这沈棠之当真衣冠禽兽,表面上装的谦谦有礼,背地里玩的这么大。 但画也别画他啊,红楼中女郎小倌皆是绝色,这人怎么还偏好画他了,简直荒唐大胆的没边了。 他可是侯府的谢小侯爷,这沈棠之若是被别人逮住了,平民冒犯贵族,处以绞刑都是有可能的。 就在谢慈想着的时候,小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人步伐轻而稳,但在看到谢慈手中抓着的画件时彻底慌了神。 沈棠之耳根通红,茶色的眼中泛着琉璃似的色泽,剔透又温和,此时有些慌张,说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住的乱了起来:“小侯爷、小侯爷如何来在下这处了。” 谢慈干咳一声,放下手里的画,眼睛像是被灼到了似的挪开,或许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成了别人避火图上的人物,谢慈心中有些异样,脸上也红了些许:“沈棠之,你大胆!” 沈棠之躬身,声音低哑:“请小侯爷责罚。” 他也不解释,就这样沉默的,像是等待最终审判似的。 谢慈道:“你画小爷做什么,小爷一直以为你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书生,你、你实在荒唐。” 沈棠之抬眼看他,很沉默的,眼中像是有即将破茧的蝶。 他说:“小侯爷,在下情难自禁。” 谢慈一瞬间瞪大眼,他有些理解不了沈棠之的意思,这人说的一个字一个字的他都明白,怎么组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呢? 什么叫情难自禁,就像他从前情难自禁的去红楼找那些小倌女郎戏耍? 行吧,如果是这样他确实能理解几分。 人嘛,都有点劣根性,在说了这沈棠之也是可怜,从前估计也没见过几个长相如他这般俊帅的,所以这才‘情难自禁’,他理解。谢小侯爷如此得意的想。 谢慈转眸想了想,他这次来不就是让沈棠之帮着他出门的吗?眼下此事刚好能威胁、呸呸,让对方帮助他,作为交换。 谢慈心中想的美,他觉得自己简直坦荡大气的堪比那些温雅世家子。 他根本就没想过沈棠之会拒绝他,所以当听到沈棠之拒绝的话语的时候,谢慈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放大声音:“你不帮小爷这次的话,小爷马上就把这事儿捅到侯爷那去!” 沈棠之面色有些苍白,眼下睫毛遮盖的阴影微颤,他说:“此事是在下的错,小侯爷尽可告诉侯爷,在下无话可说,任凭处置。” 行了,这人这死犟脾气。 谢慈简直拿他没辙,好说歹说沈棠之死活不松口带他出门。 谢慈问他为什么,沈棠之也不说话,只是眼神落在汤盒上,黯淡无光。 两人磨了许久,谢慈咬紧牙,像是思考许久才勉强道:“你不是喜欢小爷的脚踝吗?让你看个够行吗?” 沈棠之眸光一定,喉头微动,脑海中几乎一瞬间便能回想起谢慈圆润漂亮的脚踝,泛着浅淡的粉,像时下女子皆爱的桃花胭脂似的。 谢慈这会儿算是彻底抛下矜持和面子了,他随手脱下鞋,然后又褪下怀袜,赤着脚站在地面上,黑白对比的极其炽烈,脚背上漂亮的肌理起伏,都叫人轻易生出妄念。 沈棠之只敢看,黑色的眼中隐隐显出几分压制的薄红。 他哑着嗓子对谢小侯爷道:“小侯爷,去在下的床榻上可好?” 谢慈面上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笑意,他丝毫意识不到任何的危险,甚至有心情道:“那你别忘了要跟侯爷说给小爷解开禁足令。” 沈棠之额头显出几分微鼓的青筋,他沙哑着嗓子,近乎诱哄:“棠之定然会如了小侯爷的心愿。” 眼见那漂亮纨绔当真步步上榻,腰似细柳般的,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谢小侯爷毫无防备地坐在沈棠之日日夜夜思念谢慈的床榻上,脚踝搭在深灰的被褥上,显得那脚踝更是羸弱可欺,白润如玉。 沈棠之慢慢走到谢慈的面前,他吸了一口气,口中的话语近乎呢喃,眼中全然布满贪婪。 他说:“小侯爷用脚踝夹起棠之的枕头可好?” 第82章 第三只备胎16 谢慈第二天拎着汤水出门的时候果然没再被人拦着了,他挺直背,大摇大摆的出了门,鼻中轻哼一声表示不屑。 就是他爹禁足他又怎么样,聪明的人总有聪明的办法,你看,沈棠之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他,不还是心甘情愿的吗? 说到底还是他太聪明,抓人痛点,捏蛇七寸。谢慈得意洋洋的想。 马车有些颠簸,谢慈小心护着自己精心做好的玉萝丝豆腐汤,生怕泼洒分毫,一直等到马车停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谢慈修长的指骨掀开车帘,他面上带着融融笑意,饱满的唇峰落着艳红,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清白色广袖长袍,细腰被墨色的腰封紧紧束着,青丝半缠,与从前惯常的红袍罗裳相比较之下,便显得格外绝尘高雅。 丞相府的侍从如今见到他都惯性点点头,见怪不怪。 实在是谢慈从前来的太勤快了,连他们家主子都拿这纨绔没辙。 谢慈抿唇,努力让自己显出一种稳重、矜持的气场来。 ——他总想和沈玉书更相配一些。 沈玉书是所有人称赞的玉面公子,高山融冰,不可攀登,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典范,谢慈不希望自己站在对方的身边却被所有人嘲笑痴心妄想。 更不想让喜欢的人认为自己一无是处,连眼神都透露着对他的散漫与轻视。 所以这在其他地方肆意妄为、作天作地的谢小侯爷,唯有在沈玉书的面前才会收敛本性,努力让自己也融入‘世家公子’的行列之中。 但他到底还是野惯了,皇城公子圈的规矩他一窍也不通,纵然是装模作样的模仿,在旁人看来也只是东施效颦,徒惹人发笑。 当然,谢慈哪会管旁人怎么看自己,他只要沈玉书看自己。 丞相府蜿蜒的回廊谢慈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了,新带路的侍女甚至都没有谢慈清楚路线。 这侍女是新入丞相府不久的,从前大约也是听说过这谢小侯爷的名头,本以为是个多么顽劣的二世祖,没想到真正看到的时候,简直与传闻中全然相反。 谢小侯爷相貌极佳,行为并不轻浮,一举一动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有些散漫,可对方那双眼睛却又亮的不行。 就好像是,漫天的星辰都被其收揽在眼底。 小侍女慢慢红了脸,看也不敢多看谢慈一眼。 谢慈在内心感叹自己依旧魅力不减,并装作无意的询问006自己叫他的装扮如何。 006鼓掌:“宿主今天非常非常帅气,袖口的花纹还有领口的图案都非常非常衬您的肤色!” 谢慈唇角上扬几分,明显十分受用。 随着和宿主日渐相熟,006也逐渐开始明白,它宿主哪里是什么温柔谦逊的斯文精英,他分明也是寻常的人类,并不是万能的神。他有喜有怒,有阴有晴,宿主永远掌控全局,但也会有失误的时候,也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想要得到几句缓解心情的、附和式的夸奖。 世界复苏公司中的每一个部门都不好混,每一个进入世界做任务的任务者都必须要从头开始,即从原主的童年开始扮演。 一般的世界还算好,最多也就只需要在一个世界待个十几二十年,但有些高级的位面,一待就是上千上万年。 这种彻底浸入式的扮演极容易影响任务者的性情,甚至新人类论坛上提起过,根据数据统计,参与世界复苏公司扮演任务的新人类更容易得一些精神类的疾病。 在疾病即将被人类彻底消除的新的宇宙时代,新人类几乎遍布银河系,他们无坚不摧、是真正的不死者,战胜自然规律的胜利者。 就是这样的新人类,依旧会被一种特殊的疾病困扰。 精神类疾病。 这类疾病诱发的原因有很多,有些新人类是基因序列太差,也有些新人类是因为社会问题,还有一部分就独属于世界复苏公司。 发病的病人将会丧失一切正常的行为行动能力,独属于新人类的躯体会退化为数万年前的普通人,他会任人宰割,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可怜虫,最后忍受不住新人类的生存环境,痛苦的死去。 由此可见,在复苏公司工作也就相当于刀口舔蜜。 006一直关注着谢慈的精神阕值,事实上这是系统们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世界复苏公司需要保证每一位员工的生命与安全。 谢慈的精神阕值一直都是系统数据库中波动最低的那一类。 正常,也不正常。 006尝试过寻找宿主从前的履历,一片空白。 谢慈就像是夜空中凭空出现的一颗星辰,他斯文有礼,看起来甚至有些弱,但手段与洞察人心的本领却叫人心惊。 006只知道宿主从前背负过巨额的债务,那是新人类穷尽一生都无法还清的债务,但谢慈凭借着出色的任务手段与日夜不停息的坚持,成功在前几年还清了所有债务。 也正是因此,谢慈对SSS+任务完成度几乎产生一种病态的执念感,任何人与物,包括谢慈他自己,都绝不能影响任务的完美完成度。 006尊重宿主的一切诉求,它用它不聪明的机械脑子费劲地想,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宿主也无法控制的情况,即便是燃烧自己的机体,它也一定会让宿主得到圆满的结局。 孕育着无数子字体的母体系统曾告诉过所有新生系统一句话:“寻找自己的合理存在的意义。” 006摸摸窝在宿主的肩头,用爪子轻轻挠一下宿主的乌黑如云的发尾,心想,这就是它合理存在的意义。 ** 沈玉书冷白的指尖顺抚着玉扇尾部的玉佩,冷淡的眼巧也不巧地落在谢慈那熠熠生辉的眸中。 谢慈生的一双好看的黑眼,水波丛生,很像对方傻乎乎的说要给他庆生的那日,漫天绽放的星火,充斥着少年人满心满目的爱恋。 对方穿着一身广袖白衣,雪肤红唇,乌发披散几分在额角,分明是为了讨好他才穿的如此模样。 沈玉书不动声色的扣紧玉扇,敛眸道:“有劳小侯爷如此费心。” 谢慈哪里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他还笑的满目欢喜。手中勤快地将食盒递给那垂着头的白衣寺人,眼尾不经意的扫过对方的面容,十分陌生,并不是从前时常见到的那个寺人。 他并未想太多,随意问道:“沈郎君身边的寺人怎么换了?” 沈玉书闻言深黑的眼慢慢看向谢慈,意味不明道:“谢小侯爷怎的观察如此仔细?不过是伺候的人罢了,用的不顺手便换了。” 谢慈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他虽然是个草包,但也能听得出来对方语气中对于他窥探自己私事的不悦。 这要是旁人,谢小侯爷如何忍得? 但若是沈玉书,便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谢慈不仅能忍着,甚至还能陪着笑脸说‘不过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这哪里像什么身份尊贵的小侯爷,分明比一般的奴隶平民还要谦卑一些。 旁人不知道谢慈为什么对沈玉书的忍耐限度会如此之宽,但那花心、多情的小侯爷心中清楚,他如此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救了自己的小仙童,更重要的是沈家郎君那张霜雪不可攀的面容。 再没有人比沈玉书的脸更符合他的喜好了,便是为此也忍得。 美人嘛,有点坏脾气是正常的,他当然要多担待一些了。 谢慈一手撑着脸,看沈玉书慢条斯理地抬腕抿了一口玉萝丝的汤水。 有些甜,想来煮汤的人约莫是加了不少白糖。 沈玉书其实对外从未表现过任何的偏好,他从小至大经历过无数场阴谋阳杀,根本不会暴露出丝毫的弱点。 但是人天然便会有喜欢与厌恶,就像不会有人知道,沈玉白顶着这张玉面美人的脸,气质如寒雪霜剑,却嗜好甜食。 这天底下知道唯一知道他沈玉书喜好甜食的,只有他本人。 沈玉书放下汤匙,抬眸看向谢慈,深黑的眼中毫无情绪:“谢小侯爷手艺不错,但为何加白糖。” 玉萝丝豆腐汤一般都是咸味居多,皇城的贵族皆偏爱咸食,认为咸食能够养人,而甜的食物则会腐坏人的皮肤与心智。 谢慈闻言手上一抖,他面上的笑容慢慢挎了下来,手指有些不安地攥着垂在胸口的长发,他小声嘟囔:“甜的?没道理啊,我记得我加的明明是盐啊……” “难道是放错了?”纨绔小声说着,下意识看了眼身前不远处的沈玉书。 沈玉书的表情依旧是冰冷淡淡的,但是那双眼中却好似划过几分笑意,薄厚适宜的唇抿起一个弧度,很淡,或许还有些轻嘲,又或许是抒发一种困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笨的人? 谢慈心跳如雷,他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沈玉书大约是对他笑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是你坚持的培养、浇灌一颗根本结不出果实的树木,所有人都在嘲笑你、否定你,告诉你不可能,但现在,那棵大树当真结出果实了。 很小,摇摇欲坠,但它确实存在。 第83章 第三只备胎17 其实谢慈同沈玉书相处起来还是有些压力的,谢慈私心想多打探些心上人的喜好,但沈玉书是什么人? 对方聪敏不绝、是连皇帝都夸赞的皇城第一贵公子。 谢慈在他面前的小心思简直再明晰不过。 别说什么喜好了,谢慈连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话题的主动权永远在沈玉书手中。 沈玉书很少同谢慈闲聊,更多的是聊起书籍经纶,语词诗赋。 谢慈是谁?皇城第一纨绔,他统共也没背完几本,经常是沈玉书会抛给他一句诗词接龙,谢慈伤脑筋的想,这般之下竟也能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沈玉书确实许久不曾喝过甜汤了,他向来待自己严谨到近乎苛刻,但谢慈实在叫人难以设防。 对方看着他的眼中只有期盼与爱慕,小心翼翼的,甚至叫人时常生出细密的心疼感。 谢小侯爷合该是张扬跋扈、自在风流的潇洒公子哥才是。 沈玉书难得放松警惕,垂眼多抿了几口汤水。 大厅中气氛算是祥和,厅外却隐隐传来一阵侍从阻拦的声音:“萧小将军,奴先去禀报公子,请您止步。” 萧崇约莫是没理,青年将军的声音不怒自威,锋锐感如战场扫四合的利剑,他说:“本将军昨日便拜过请帖,今日缘何还需通报?” 侍从最后还是没拦住,萧崇大步走入大厅,意料之中的看到了谢慈,见谢小侯爷瞪大眼看过来,忍不住冷笑一声:“无怪拦我,原是沈郎君已有来客。怎的,本将还需要避嫌吗?” 沈玉书慢慢放下汤匙,接过寺人双手呈交的白绢,慢条斯理的擦拭了一下手指,黑如墨水的眼看着萧崇:“萧小将军性情依旧如此,太过急躁。” 他如此点评,语气竟是有几分熟悉的模样,谢慈水亮的黑眸来回轮转在两人之间,总觉得自己有点危机感了。 这两人该不会私底下有什么私情吧? 萧崇长腿迈开,走到谢慈身边坐下,随意便拿起谢慈手侧的茶杯抿了一口,他故意不看谢慈,反而对沈玉书道:“你这里的茶还挺甜。” 谢慈气的不行,只觉得这人实在碍眼讨嫌,但沈玉书就在面前,为了在心上人面前维持矜持公子的模样,他只好忍下。 沈玉书眼眸微暗,他的黑眼珠很大,眼中时常会给人一种雾气弥漫、深不可测的冷感,他的眼神落在萧崇握住的杯柄上。 还有杯沿,不偏不倚的,萧崇喝的位置与那谢小侯爷完全一致。 沈玉书眉心蹙起几分,不适感让他轻慢的曲起指骨敲了敲桌案。 其实有些时候,人并无法完全做到理性的分割开一切,就比如谢慈缠着他许久,沈玉书虽一直不将其放在心上,但时间久了,沈玉书难免将其划归于自己的领域之中。 萧崇这样的举动,会让他产生一种自己的东西被觊觎、玷污的恶感。 但沈玉书并没有意识到,从前便是他爱极的物件,被旁人触上分毫,他也会将其丢弃。 可对于谢慈,他不知已经将底线放宽多少。 就像他从未真正的命人去阻拦谢慈找他、或是对他求爱的举动。 有时候沉默并不代表不在意,或许是在意极了,可压抑的寒冰叫他动弹不得,只好装模作样的放松那人的靠近。 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沈玉书沉默的抿了口茶,眼中看不出情绪:“萧小将军很有品味,今日的茶是佛山冷茶,以苦涩回甘著名。” 萧崇笑笑没回话,他今日来丞相府的目的显然不是沈玉书,他看着谢慈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就想笑,就像在逗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狸奴一般。 萧崇的眼神划过沈玉书桌旁熟悉的餐盒,语气好似带着些随意:“说起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 “沈郎君你喝的这玉萝丝豆腐汤,还是我前日手把手教的谢小侯爷呢。”萧崇的眼中温和下来几分,好似回想起什么一般:“谢小侯爷一开始做出来的汤水实在一言难尽,还发了好一通脾气,还是我哄着才算作罢,后来也算是开窍越做越好。” 萧崇一番话虽然没有说明他与谢慈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处处都是暧昧与暗示,尤其像是要膈应沈玉书一般的加重了其中的‘手把手’三字。 沈玉书脸色果然愈发冰凉,不过他本身情绪变动便极少,一般人倒也看不出来。 谢慈性子本就是个憋不住的,加上他与萧崇见面十次九次都在争吵打架,都快成一种惯性了,现下果然与萧崇吵起来:“谁让你哄着了?你不喜欢喝便不喝啊?现在又在嫌弃小爷做的不够好,萧崇你好生厚脸皮,信不信小爷揍你!” 萧崇眼带笑意,语气故意拖长:“信啊,怎么不信?小侯爷训斥的对,萧崇甘愿受罚。” 他还凑近谢小侯爷那张被气的明珠泛晕的芙蓉面,呼出的气都好似带着几分暧昧:“小侯爷前日罚得萧崇痛极,今日不若再试一试?” 贱样! 谢慈咬牙:“你还要不要脸了?” 萧崇道:“不要,小侯爷罚我啊,难不成是怕了?不应该啊……诶诶,你手轻点、轻点!” 谢慈哪里会放过他,他揪住萧崇的手腕愈发使力,直叫萧崇整个耳根都泛出一种暧昧的粉色。 萧崇做出一种疼的不行的姿态,眼廓底却带了几分放纵与笑意。 两人就像一对欢喜冤家,新婚惧内的丈夫与跋扈骄纵的妻子,再般配不过了。 沈玉书静静看着二人,分明他才是主人家,却像个可笑的局外人。 冷而白指骨隐约泛起几分青意,若是细下看来,他白玉的面上一瞬间似是漫长一层浅灰的蛛网,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他食指捏住的白玉杯从底部开始生出细碎的裂纹,慢慢的延伸至杯沿,一瞬间化作白色的齑粉,从指尖簌簌落下。 一旁伺候的寺人吓得直接跪下,额头磕在地面,动也不敢动一下。 谢慈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心里有些慌,指尖还紧紧捏着萧崇的耳朵,轻软、发烫。 手上一松,谢慈白皙的面上氤氲出一片雾蒙蒙的粉,他下意识将手被在身后,语气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沈、沈郎君莫气,我不是故意的。” 萧崇语气却十分轻松,他对上座的沈玉书笑笑道:“没事,怪便都怪我,谢小侯爷只是性情率真,是我先惹得他。” 沈玉书淡淡的捻了捻指尖残余的灰尘,像是有些嫌恶。 他没有搭萧崇的话茬,只是平静的对谢慈道:“今日便多谢小侯爷的汤水,只是萧小将军前来或是有要是商谈,小侯爷……” 谢慈本就觉得自己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闻言赶紧道:“既然沈郎君还有事相谈,那我就先离开了,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他说着便站起来,脚下步子加快的离开了大厅。 待谢慈离开,沈玉书轻轻挥手,身边的寺人与侍女便全部退了下去。 萧崇收回眼神,又拿起杯子轻轻抿了口茶,像是在回味什么似的。 好一会儿,他才面色稍带几分严肃的对沈玉书道:“皇上开始怀疑我了,若是再不快些,只怕日后便要对萧家出手。” 沈玉书轻轻眯眼:“北疆那边的训卫队出发至何处了?” 萧崇眼中暗光一闪:“训卫队伪装为流民,已至中南城。” 沈玉书指骨敲了敲桌案:“朝中大臣拉拢的如何?” 萧崇压低嗓音道:“除了个别几个坚定拥护皇权党派的,其他的都差不多被拉拢过来了。” “对了,中立派以谢池为首的一派言辞不明,没有表态。” 沈玉书淡声道:“皇权党不必忧心,中立党的谢池也不算阻碍,我手中有他想要的消息。” 他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佛珠,深黑的眼愈发叫人心惊胆战。 萧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此便好。沈郎君,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询问,不知你可愿解答?” 沈玉书颔首。 萧崇直视座上冷淡的男人:“沈郎君或许听说过,我与谢家小侯爷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向来对人情世故一文不通,甚至都不知道我暗中爱慕于他。如今谢小侯爷对郎君如此殷勤,我想问问郎君对谢小侯爷可有意?” 沈玉书转动佛珠的手腕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扣动佛珠,他面上极其冷静,看不出来任何情绪,只平静的告诉萧崇:“萧小将军大约也听说过,我对谢小侯爷并无意,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萧崇这才露出几分笑意,双手拱起:“如此,沈郎君既对他无意便好,萧崇想恳请沈郎君,待大局已定之际,赐予我与谢慈成婚。” 话音刚落,空气中似乎都沉静了几秒。 沈玉书大拇指捏住木制的佛珠,浅粉的指甲盖用力的泛出半白色,衣衫领一侧的白色狐绒衬的他整张脸像是寒潭中的冻冰,他说:“萧小将军帮了在下良多,这等小事,自是无碍。” 萧崇躬身:“多谢沈郎君。” 沈玉书看着萧崇离开的背影,眼睫微垂,手指沾上杯中的茶水,轻轻在木制的桌案上写下两个字,一笔一划,极为专注。 谢慈。 一个两个都是为了谢慈,这谢小侯爷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纨绔,却有本事搅得那么多人争抢。 偏生这所有饿狼都觊觎的人倾心与他。 沈玉书心思缜密,自然会怀疑,但论他如何调查,都差不出谢慈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只能说明这纨绔并不是扮猪吃老虎,真是因为小时候‘他’的救命之恩才对他倾心不已。 但其实也有所收获,他手下的影卫调查谢慈时偶然间调查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秘闻。 谢慈其实并不是谢侯爷的子嗣,而是当年谢侯爷心腹手下的孩子,谢侯爷与其心腹曾在战场上结下深厚的友谊,最后那人更是为谢侯爷挡刀而死,谢慈的亲生母亲生产前夕恰巧听到丈夫死亡的消息,当晚羊水便破了,生下谢慈便大出血而亡。 谢侯爷当时便想着收养谢慈好生相待,时逢一个路过的大僧告诉谢侯爷谢夫人命中无子,必须要收养一个福星高照的孩子才能拥有自己的血脉。 大僧一见谢慈便道此子乃福星高照、命有贵人之相,若是谢侯爷收养谢慈,便能家宅安宁,侯府不衰。 但有一个要求,便是谢侯爷绝不能同旁人泄露此事,必须要好好对待这个孩子,在谢慈二十二岁前谢家小侯爷的称号必须要落在其身上。 因为谢夫人本是命中无子,便是后来当真孕育一子,那孩子也是冲着谢慈来的,命格极其脆弱,必须要有谢慈坐镇克制方才能顺畅一生。 沈玉书垂眼,想起从前影卫传来的消息。 谢家两兄弟时常举止亲密,谢池待其兄长堪比妻子,并看到兄长混迹红楼时隐有嫉妒之色, 若是一般人便只觉得这谢池或许是嫉妒兄长占了小侯爷的名头,沈玉书一开始也是如此想法,但是之后隐匿在谢家的密探回报的时候,沈玉书便敏锐的觉察出不对劲来了。 谢池那哪里是对待兄长的态度,时常的搂抱便算了,之前误以为谢慈轻薄了他,后便将谢慈带到祠堂掌掴臀部,若是遇上兄长不好好穿衣,谢池甚至会强行搂住兄长,耐心的帮对方穿鞋穿衣。 这是一般的弟弟对待兄长的态度?简直荒唐。 谢池分明是暗地里爱慕着自己的兄长,却碍于两人关系,迟迟不敢表露出来。 这便是沈玉书可以利用的点。 沈玉书淡漠的摸了摸手骨上的佛珠,唇齿间似乎还残余几分玉萝丝的滋味,但却并不被他放在心上。 谢慈确实于他来说与旁人不一般,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统大业,夺得龙脉。 毕竟等到他成为天下之主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要什么人,便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寺人垂着头进大厅,恭敬的伏跪下来问道:“主子,可要将这一批桌椅置换了?” 沈玉书冷淡道:“谢小侯爷的便不必了,他时常来,萧崇碰过的东西全部烧了。” 顿了一下,沈玉书眼中浮现几分淤泥似的阴霾,大概是有几分浅薄的嫉恨:“尤其是那盏茶杯,砸碎了再焚毁。” 寺人垂头:“是。” 待寺人收拾好后,沈玉书方才起身,他慢慢走到谢慈坐过的桌椅旁,修长的指节停留在椅背上。 谢慈身上有一种很淡的甜香味,对方坐过的桌椅上好似也染上了那甜香。 真的很甜,很像小时集市上卖的桃花糕点。 让他想含在舌尖,好好品尝一番才好。 第84章 第三只备胎18 天气越来越冷了,谢慈本就畏寒,近来更是能一觉睡到午时,谢小侯爷起床气大,仆从们都不敢触这纨绔的眉头,整个侯府也只有谢池能将谢慈从床榻上拉的起来了。 即便是谢池,也时常被谢慈踹下床,但谢池的手段比较强硬,他并不介意亲手帮兄长穿衣服。 他不介意,谢慈却又觉得羞恼了,谢小侯爷甚少锻炼身体,身体肌肉并不结实,靠在谢池结实的胸口有些松松软软的泛着粉,娇嫩的很。 谢池心中口干舌燥,时常挪开眼不敢多看,谢慈就以为谢池这是嫌弃他不够男子气概,恼火之下,手边有什么东西便全然不顾的砸过去。 有一次甚至将亵裤都砸到谢池手上,谢池平常时候待谢慈十分纵容,手上帮谢慈顺好亵裤,手上自然的揽过兄长盈盈一握的腰,温声顺毛:“那便罚池为兄长穿衣可好?” 谢慈此时便会抬起那张睡得迷蒙的粉面,火气歇下几分,怄气指使:“你不许随意摸我、不许看着我的时候又突然移开眼神、不许再那么早喊我起床了……” 谢池抿唇,沉稳的面上难得露出淡淡的笑意,是一种常年累月、惯性的宠溺,他低哑道:“兄长的要求真是愈发多了。”也越来越娇气了。 谢慈瞪眼看他,谢池便不说话了,唇畔的笑意却久久不肯消下。 谢池帮他穿好衣物,便站在谢慈身后为他仔细束好腰封,宽大的双手在谢小侯爷身侧细心调整着腰封位置,谢池的睫毛很长,垂下便有一片浓密的阴影,看来竟有几分贤良感。 谢慈早已习惯谢池对他的过分亲密,他察觉不到分毫的异样,甚至还能调侃道:“谢池,你真是越来越娴熟了,简直与别人家的新婚夫人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话是比较出格的,也像是这花心多情的小侯爷能说得出口的。 谢慈本以为谢池大概率不会搭理他这种胡话,却没想到谢池手中动作微顿,墨色的眼看着谢慈,意味不明道:“那兄长不若娶了池,叫池日日伺候兄长?” 谢慈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只觉得谢池的话怪怪的,但他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只当谢池也学坏了,这样的弟弟反而叫他生出几分趣味感。 他道:“可惜啊可惜,下辈子你若是个女子,与小爷不是亲近血脉,小爷还真能收了你。” 谢池面上的表情不变,自然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可他的指尖却在打颤,给谢慈系布扣时都没法系好。 他控制不住的生出几分奢想,或许兄长对他也并非毫无情意。 怪便怪上天弄人。 他们偏生是亲兄弟。 谢池垂眼不再多想,他帮谢慈顺了顺衣尾的褶皱,低声道:“兄长待会儿便去将午饭吃了,今日叫厨房做的你爱吃的桃花糕。” 谢慈下意识问:“你不陪我?” 多亲昵暧昧的话,叫人心尖直打颤。 谢池抿唇:“下午朝堂事务繁多,池可能陪不了兄长,若是兄长有什么想要从集市带的吃食物件……” 谢慈弯眼:“这么好啊,嗯……那你给我带芙蓉甜点糕、梅子汤,要酸一点的,还有桑莓、冬枣糕、粉面……就先这些吧。” 纨绔刚起身,脑袋后面有几分蓬松否发丝轻轻翘起,他用这样骄横的语气同谢池说话时眉目生晕、格外动人。 就好像他是天生该被男人宠爱的。 谢池抬手,轻轻帮谢慈压下头发,声音稳而沉:“吃这么多甜食兄长当心蛀牙。” 谢慈于是瞪他:“小爷又不是全吃了,分你一些就是了。” 他口中说着分给谢池一些,其实就是每个都想吃,每个都吃不完,让谢池来处理残局来的。 又娇又傲,自我为中心,偏偏谢池没法拒绝,甘之如饴。 其实谢池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这位骄横无度的兄长有如此多的耐心,就好像他从骨子里、打从出生开始就属于谢慈,他对谢慈的爱生来便有。 并不是因为兄长年幼时候护着他、也不止是单纯的兄弟情义、爱慕之情。 他与谢慈像是本就同根而生、注定交融在一起的鸳鸯藤。 孟不离焦,死生不离。 ** 皇城秋冬的日光温度薄冷,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袖,谢池穿着稍厚的蓝色常服,走入一家酒楼。 酒楼的小厮肩头搭着一块白布,热情的招呼着入门的客人,见到谢池时眸中暗色微闪,笑着迎上去领着谢池上了二楼天字号包厢。 谢池甫一入门便看到窗侧坐着的一道冷清的背影,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正是皇城中人人称道的沈家郎君。 沈玉书食指摩挲着杯沿,见到谢池眸色微缓下几分,开口道:“谢大人,请坐。” 谢池眸光微顿,依言座到沈玉书的对面,他抚平衣袖道:“沈郎君今日急寻我是为何事?” 沈玉书放下茶色的瓷杯,釉白的指泛出浅蓝的青筋,有种破碎的冷感,他深黑的眼中似乎藏着某种漩涡,直视着谢池道:“今日玉书来寻谢大人自是有要事相告,这里有份密卷,谢大人不若先看完再与玉书相谈。” 说着,他伸手,慢条斯理的将羊皮密卷推给对面的谢池。 谢池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拿起密卷,只第一眼,面色便急剧变化。 他的眼廓瞪的很大,白眼球中泛出密密麻麻的血丝,额头的青筋都鼓起几分,谢池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死死盯着沈玉书的眼,嘶哑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暗色中生存的蝙蝠:“荒唐!沈大人是从何处得知此等、此等秘闻?” 沈玉书怡然,他向来毫无人色的面上显出几分了冷淡的笑意,似乎对谢池的表现十分满意:“谢大人合该知道,玉书自有一番手段。” 谢池犹如困兽一般的咬牙,眼中无数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十几年来压抑的情感几乎一瞬间爆发出来,什么沉稳、冷静、克制,全部被丢到一边。 他的脑海中只有那密卷上的内容,谢慈并非他的亲兄长,他与谢慈从来都没有血缘关系。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搂住谢慈,亲吻那梦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唇。 他不是违背人伦的畜牲。 谢池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勉强的冷静下来,他方才抬眸看向沈玉书:“沈郎君果真不凡,你想我如何助你?” 谢池向来是个聪明人,沈玉书谋反的心思昭然若是,对方的势力已然发展如此,精巧地躲过老皇帝的爪牙,保皇党与沈派接下来必然有所一争。 中立派确实好站脚,但也容易直入深渊。 谢池并不算什么忠君的臣子,事情发展如此,他倒不如投向沈玉书,对方若当真顺利称帝,他反倒能脱离现在的身份,以另一重身份光明正大的与谢慈成婚。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念在舌尖,都叫谢池生出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不会有人明白他在多少个日日夜夜唾弃自己肮脏的心思,他像是一头被剥光了皮的野犬,血肉都被伦理的热油烫的溃烂。 他按捺不住的触碰谢慈后,只会生出更加虚空的崩溃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见不得光。 多可怜,他甚至都没法像旁人那般对谢慈亲口表露爱意,他的爱是毒药、是溃烂的伤口,是会让整个谢家分崩离析的炸药。 沈玉书唇边泛起意料之中的笑意,他的眸色泛着粼粼的冷光,所有物被觊觎的不悦感被死死压制住,他对谢池道:“你只需告知中立派转投意向,尽量拉拢,在最后表态即可。” “这对于谢大人来说,应当不难吧?” 谢池闭了闭眼,好一会儿道:“好,我答应你。只是沈郎君,在下有一事相求。” 沈玉书:“何事,谢大人尽管说便是。” 谢池道:“我希望在助你成就大业之后,沈郎君能赐下一道旨意,让我与谢小侯爷成婚。” 沈玉书脊背稍动,竟是露出几分微笑:“这是自然,谢大人是栋梁之才,玉书自然不会亏待了。只是没想到谢大人竟对相处多年的兄长生出这等情谊,实在叫玉书好生惊讶。” 谢池面色复杂,好一会儿垂眸道:“不过是想争一次罢了。” 他问沈玉书:“沈郎君对家兄是何想法?” 沈玉书唇边的弧度平下去,指尖深入掌心,他的唇自然泛白:“并无想法,聒噪。” 谢池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沉稳的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如此,日后在下必会管好兄长,沈郎君放心。” 沈玉书淡淡的点点头,未发一言,好似浑然不在意,只是他的手腕上陡然泛出几分浅灰如蛛网般的丝线,从指尖蔓延而上。 等谢池离开后,沈玉书挺直的脊背才好似垮下几分,他冰雪似的脸上露出一种阴戾的神色,身体痉挛似的颤抖,脸上也开始慢慢泛出青白之色,沈玉书身旁的寺人大惊:“主子,请您息怒!现下并非月末,怎的提前发作了!” 沈玉书勉强支撑着身体,低声道:“无须在意,一刻钟内取玉奴的血给我。” 寺人连忙吩咐暗卫取血。 一刻钟后,沈玉书饮下那一小盏泛着浅黑的蛊血,面上慢慢恢复正常,指尖的灰色也缓缓消退。 他手指死死抓着鱼白的袖袍,眼中透出一种阴森的欲色。 必须要提前计划,他需要龙脉。 得到天下之前,他得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 沈玉书没想到发作的次数开始变得频繁了起来。 从前至多一月一两次,这次却仅仅相隔三日。 无计可施之下,他只能命人提前放出玉奴体内的血蛊虫,那些血蛊虫泛着深红,头部的口器极为尖锐,在药浴的桶内泛着猩红可怖的血色。 乍一看,叫人以为那是一桶鲜血。 沈玉书一张脸已经不是从前的冰雪冷色了,他苍白的像一张白纸,好似一揉便会彻底碎成片。 比死人还叫人生冷。 他挥退伺候的人,不许任何人守着房门,好一会儿才慢慢解开外衫、内袍。 随着一层层衣衫的落去,他那苍白的皮肤终于彻彻底底的露了出来,那是极为惊悚的一幕。 沈玉书通身布满猩红的血点,血点与血点之间会有一道丝线般的血线相连,乍一看过去,就好像是一具身体被刀刃切割成无数块一般。 他走入那血色的浴桶,任由血蛊虫钻入他的身体,为他植入药人的血液。 那种痛感比活生生割去舌头还要痛苦百倍,即便是忍耐了十几年了,沈玉书依然无法控制自己,喉头克制不住的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甚至从桶内徒手抓起一只血蛊虫,在血蛊虫钻入他的身体之前,撕咬着将它先吞噬。 这是比兽类还要血腥残忍的一幕。 也是沈玉书,或许叫巫晏清更恰当,当年改天换命的代价。 巫晏清便是当年传闻中被毒杀的六皇子。 门外忽的传来脚步声,巫晏清猛地睁眼,深黑泛红的眼死死盯住那门外慢慢映上的人影。 浴桶中的‘血’开始沸腾,血蛊锋锐的口器纷纷从巫晏清釉白的皮肤上拔出,虎视眈眈的‘看着’门外的入侵者。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可能是发现推不开,门口的人似乎有些疑惑,与此同时,血蛊们纷纷从浴桶中爬了出来,锋锐的口器在地面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刺音。 谢慈怀里抱着玉萝丝豆腐汤,用的力气大了许多,他道:“沈郎君?玉书?你在里面吗?” 沉默了一会儿,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谢慈本就有些等不及了,今天的丞相府很奇怪,谢慈进府的时候本是在大厅等着,但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沈玉书,便急不可耐的去了后院。 一开始还有寺人拦着,但是到了后院后,所有人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冬日的风有些瘆人的冷,谢慈搓了一下胳膊,用力的推了好几下还是推不开。 谢小侯爷有些挫败的侧靠在门框,手中的食盒泛着浅浅的温,他低声嘟囔道:“玉萝丝汤都要凉了……” 没等他多说两句,门突然毫无征兆的开了。 谢慈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屋内。 他下意识护着怀里的玉萝丝豆腐汤,额头被磕红了好大一块。 谢慈下意识眼前泛起雾气,眼眶红红的,眼泪水不自觉的就落了下来。 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乖乖娇娇的跌在地上,好像正等着人将他搂紧怀里好生哄哄才好。 密密麻麻的血蛊虫围在谢慈的身边,像是交头接耳的在交流什么一般,口器上锋锐的利器莫名的收敛了起来。 因为血蛊虫全部都跑了出来,那浴桶中的水色便重新恢复清澈,雾气缭绕上升,掩盖了巫晏清露出的上身,他咬牙压抑着面上的异常,尽量让自己显得与平常无异。 谁也不会知道,在谢慈误闯的前一秒,室内是一种何等炼狱的场景。 所有的血蛊虫等着蚕食门口那人的血肉,包括被疯狂与彻骨痛意纠缠的巫晏清。 谢慈擦干眼泪,刚要抬起眼,便听到巫晏清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闭眼,别看。” 谢慈哪里忍耐的住,旋即又听到巫晏清哑着嗓子低唤道:“乖一些,谢慈。” 谢慈、谢慈低着头,脸慢慢红了。 今天的沈玉书太不一样了! 呜呜呜他终于要守得见云开了吗? 巫晏清眼中带着猩红的厉色注视着那些踌躇的想要靠近谢慈的血蛊虫们。 血蛊虫仿若有灵智一般,口器一张一合,黑珍珠似的眼中表露一种难言的渴望,就好像在与巫晏清商量。 就让我碰他一下好吗? 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想碰碰他,亲亲他,我不会弄哭他的。 巫晏清手指死死捏住木桶的边缘,他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试图用血液操纵那些蛊虫回到浴桶中。 蛊虫们躁动难安,却迟迟不肯回到巫晏清的身边。 这边谢慈也终于忍耐不住的抬眼看过来,先说了,谢慈其实是个非常怕虫的胆小鬼,平时有只蟑螂都能嚎着让所有人来赶,所以当他看到满地密布的蛊虫、乌压压的一片锋锐的口器的时候,直接愣在了原地。 然后就是惊恐与窒息,谢慈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四周全部都围上虫子,无处可逃。 可怜的小侯爷眼眶又红了,他吓的浑身发软,甚至没法发出尖叫声,脑海一片空白,泪水同娇嫩的花蕊似的滑落。 他摇摇欲坠的看向浴桶中的巫晏清,在看到对方眼中隐隐的担忧之色后,终于像找到依靠似的,崩溃的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哭:“呜呜呜,沈、沈玉书,你、你救救我啊,我好害怕呜呜呜,它们要吃掉我了!” 巫晏清看着吓的崩溃大哭的青年对他下意识的依赖,身体中的痛感竟慢慢消退下去,心口漫上密密麻麻的刺痛,他起身,随手披上潮湿的衣衫,几步走到谢慈的身边,冰冷如死人的手臂揽住那哭的惨烈的纨绔,用生疏的、小心的口吻轻哄道:“不哭,我来了。” 谢慈紧紧揽住他的腰,浑身颤抖着,却还要忍着,眼睛红彤彤的:“哪里来的这么多虫子啊,它们是不是也想吃掉你,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周围一圈血蛊虫猛地摇晃着小而瘪的头部,口器也在摇晃,好像是在急切的想要说什么似的。可惜谢慈吓得不成样子,自然也看不到。 当然,看到只会更害怕。 巫晏清垂眼看着怀里瑟缩的青年,胸腔中并没有升起往日的杀欲,他颤抖着将手放在谢慈柔顺的发顶,轻轻抚着,哑声道:“不会,我们不会死。” 算了,他服输。 即便是被这小傻子撞破最大的秘密,他也完全不想杀掉对方。相反的,他想在此时吻一吻对方桃花色泽的唇。 那更像是一种蛊惑,连佛都没法救他。 巫晏清垂眼,手腕的佛珠微微作响,在一片寂静中,他垂头轻轻吻了吻谢慈的唇,像是某种虔诚的跪拜。 第85章 第三只备胎19 或许人们都已然忘记,当今圣上的诸位皇子中还有一位不幸死于毒杀的六皇子。 多年前,六皇子巫晏清的母妃穆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迎穆贵妇入宫的规格几乎与皇后无异,恩爱一年后,便生下了六皇子巫晏清。 巫晏清出生的时候正值寒冬,漫天飘雪,天泛异色,观星君皆道明君降世。 由此,巫晏清打小便受尽宠爱。 当时皇宫中一共加上巫晏清便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性情焦躁不定、空有野心,二皇子流连风月、不知所谓,皆是不堪大任,三位皇子中唯有最小的巫晏清性情聪敏沉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之位必定是三皇子巫晏清的囊中之物时,皇宫中却突然传出消息,巫晏清身中剧毒,死生不明。 那一夜灯火几乎照彻皇城,整个太医院都被搬进了栖园,皇帝想尽法子寻找各方名医,却皆是一无所获。 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叹息,只说诊断不出六皇子所中何毒,唯有一点得以确定,这毒是从口而入,或许是掺杂在饮食之中。 穆贵妃哭的双眼红肿,发誓要找出毒害自己儿子的人。 她日夜难眠,一边寻访杂怪的江湖名医,一边搅弄得宫中人人自危。 皇帝或许是体恤她作为母亲,自己的孩子被人这般构害,便也任由她发疯。 直到某日,一位行脚僧伪装成江湖行医,从宫门处入了贵妃的宫殿。 穆贵妃看到他便哭的情难自已,这行脚僧乃是她从前学艺的师兄,术法精湛。 行脚僧心疼昔日的小师妹如今被折腾成这般苍白疯癫的模样,勉强安慰几句,便仔细为巫晏清诊断。 别说,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巧合,行脚僧曾去过一个名叫“三日寨”的世外之地,那里的村民寿命很短,只有一般人过半的寿命,并且人死后整个身体会被一种名叫血蛊虫的虫子掏空,化作风化的干壳空尸。 行脚僧细细研究过,这些看来恐怖的血蛊虫其实这些村民的‘第二生命’。 通俗说就是,这血蛊虫本就是村民体内的血液的具象化,它既可以是村民本人,也可以是一种储存血液的容器,脱离宿主本人。 但若是宿主脑死亡后,这血蛊虫便也会慢慢化成死灰。 人化蛊虫是需要虫种的,巫晏清不巧,恰好被人种下了这虫种,并且那下种之人极其恶毒,在虫种之内下了一种坏血毒。 坏血毒一旦进入人的体内,三日内便会将人体的血液全部感染为死血,药石难医。 而虫种在其中最大的作用便是起到一种掩盖、剥离的作用。 也就是说,下毒之人要巫晏清不明不白的死,血蛊虫会抽干宿主的坏血,叫人察觉不出毒素异常,最后让那些充斥着坏血的血蛊虫爬出躯体,营造出一种精怪霍乱的名头。 险恶至极。 穆贵妃纵然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暂时隐忍。 行脚僧当夜便找人帮巫晏清通身换血,但坏血毒一旦入体便永生难除,需要定期换血,否则迟早都会死于非命。 就在黎明将到的时候,穆贵妃陡然得到一个消息,世世代代为官、清风亮节的穆家被皇帝灭门了。 几乎是一瞬间,穆贵妃便想通了一切。 她头发散乱,无名指上的金色长甲在冷光下泛着阴森森的暗光,穆贵妃双目通红,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原来,要害她孩子的,正是皇帝。 一切疑窦通通被摆在天光下,叫人心寒。 原来鸳鸯交颈的枕边人,竟是匹毒辣无比的饿狼,要将她一家都吞噬干净。 连亲子都不肯放过。 穆贵妃表情逐渐变得平静,她哑着嗓子对行脚僧道:“师兄,皇帝无心,今日师妹怕是要折在此处了。师兄多保重,定要、定要救救我儿。” 说罢她便带着行脚僧悄悄入了殿内密室,打开一道密门:“此处可通往南下城,师兄带着晏清快些离开吧。” 行脚僧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带着穆贵妃一起离开,可穆贵妃却流着眼泪,轻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死寂道:“师兄,我走不掉了。” 她猛地将行脚僧与巫晏清推入密道,最后只余下了瘦弱坚定的背影。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风云变幻的一日,巫晏清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无法动弹的清醒。 他的皮囊是沉寂的,可心脏却在嘶吼哀嚎,迸发绝望。 他还只是个孩子,却要知道这样残酷的事实。 父亲要杀他,母亲为他而死,姐妹兄弟幸灾乐祸,其中都有他们的手笔。 巫晏清不知道母亲最后是如何死去的,从前只有人谣传皇帝深爱穆贵妃,即便穆家如此背叛也只是将穆贵妃被囚在深宫,多年后巫晏清拥有了自己的力量后去寻查真相,得到的只有一句极为简单的字句。 自吊于殿内,侍女寻至已亡多时。 这便是昔日风光无限的穆家长女、穆氏贵妃最后的结局。 巫晏清怎么能不恨? 每一次血蛊虫从他的体内钻出,他都无比疯癫的想要抽出皇帝的脊骨,挖出对方的心脏,他要瞧瞧,那到底是怎样一颗黑透腐烂的心脏。 巫晏清当年被行脚僧护着逃出生天,却没想到,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在去往明远寺的路途中,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次阴谋阳谋、毒杀围攻。 小小的少年从一开始杀人后发起高烧,到后来血溅眉骨毫不动容,也仅有几月而已。 他的脸越来越冷,血越来越冰,他身在深渊,甘入泥沼。 在侥幸逃入明远寺后,巫晏清勉强才能松一口气,但还是不行,只要他的命格还在,只要他的命星还是亮着的,皇帝、他的好父亲就永远不会放过他。 不得不说,巫晏清的气运确实不凡,在他每逢死难的同时,便又会有转机出现。 时逢沈家众人入明远寺拜佛为沈家大郎君的身体祈福,行脚僧撞见那沈家郎君脸色苍白病弱,一副早夭之相,如果一直顶着沈家的名头注定活不下去,但巫晏清气运磅礴,能压得住沈家的小鬼。 说来也妙,那沈玉书是个病秧子、迟早活不下去的半出窍的魂,按上巫晏清显贵无比、多灾多难的命格却意外的能压制住‘灾’与‘难’。 如此一番,他心中便有所盘算。 他本是想与沈丞相商议此事,但如此巫晏清便会直接暴露。 于是在一个昏黑的夜里,那行脚僧起卦敲木鱼,硬生生为巫晏清和沈玉书转换了命格。 凡人窥伺天机本就罪无可恕,更遑论行脚僧大胆到换命! 几乎是在转换完命格继承后,行脚僧通身便显出一股灰败之气,他临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给巫晏清易容,让他与沈玉书相貌一般无二,嘱咐他等年岁稍长后才可以取下易容。说完,那行脚僧头一歪,便断了气。 至此,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巫晏清好的人也彻底死去。 他注定是天煞孤星,注定孤身一人,永寒无边。 巫晏清最后沉默着烧去行脚僧的尸体,安葬在明远寺外的桃花树下。 忙完后,他脑中一片浆糊,只有一种行动的意志支撑着他的躯体,告诉他,你不能停下,绝不能停下。 他还需要去将那位沈家郎君的事情处理好。 行脚僧最后还告诉巫晏清,此事转换命格并未告知沈家郎君,便是属于抢夺他人命运,是轮回大罪。巫晏清动谁都绝不能动沈玉书。 一番思量之下,巫晏清连夜命最后几位心腹将沈玉书送去一乡下小镇,化名沈棠之,让一位盲人婆婆收养。 至此,此间事才算是了结。 从此,巫晏清披上一层皮,成为了沈家那位光风霁月的大郎君。 当别人当久了,巫晏清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他确确实实便是沈玉书。 他没有经历过宫变,没有经历过背叛,也没有身中剧毒。 当谢小侯爷充满爱慕的眼凝视在他身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他自欺欺人、一叶障目的想,谢慈爱的就是他本人,而不是因为多年前所谓的‘恩情’才会如此亲近他。 ** 天色愈发昏沉,密布的乌云像是正酝酿着铺天而来的恶果。 大雪在晚间如期而至。 谢慈挑灯点着烛火,嫣然漂亮的脸侧映照着摇曳的烛火,他伏在桌案上,神情认真的拿着毛笔勾画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 “红丝绸一千、白玉璧三块、琉璃盏六杯……” 他说着,手中是不是还计算一下,眉目间一片认真,不知道的还当他在刻苦挑灯学习。 吱呀—— 书房的门陡然被人推开,来人抖了抖深蓝披风上的雪水,关上门,信步走到谢慈身边。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谢池眉目带着几分温情,他看着谢慈的目光愈发的明目张胆,处处显出一副爱慕情深,克制难忍的模样。 只可惜谢慈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只觉得对方这几日怪怪的。 谢慈道:“我在算嫁妆呢,没事别烦我。” 谢池眉目微顿,无意一般的问道:“兄长算什么嫁妆?” 谢慈抿抿唇,本就清丽俊俏的面容浮上一层浅浅的玫瑰色泽,更显出一番暧昧多情来,他抬眼对谢池道:“沈玉书亲我了。” 像是说起什么感兴趣的事情了一般,谢慈面上竟难得多了几分不好意思,他一手放下毛笔,手指无意识画着圈,漂亮的青年抬眼问:“你说,这是不是代表他喜欢我啊。” 谢池浑身一僵,像是一寸寸被冻住的雪人。 他一言未发,谢慈却毫不在意,没心没肺的小侯爷自顾自的道:“他肯定是喜欢我,所以我可得早些准备嫁妆,不然到时候就太匆忙了……” 第86章 第三只备胎20 烛火摇曳,古桐木的窗台裂开一小道缝隙,丝丝缕缕刺骨的冷风携裹着冰雪从其中逃窜入室。 谢慈下意识的紧了紧衣领,指节屈起嘟囔道:“今天可真冷……”他抬头看了眼谢池道:“谢池,你是不是进来的时候没关紧门?” 理直气壮的将原因推到谢池身上,骄纵的放肆。 谢小侯爷那张金玉其外的脸在昏黄的烛火下透着某种勾引似的蛊惑,他分明一无所知,分明纯洁透彻,但就是让人忍不住将目光集中在那雪白的脖颈、肉粉的嘴唇、涂满风情的眼上。 谢池从来都没有这样大胆的看过他这位兄长,他的目光似乎能够透过那层薄软的衣衫,舔舐到对方内里雪白的肌肤、脆弱凸起的锁骨,并继续无所顾忌的往下延伸。 下流的心思无所藏匿。 谢池勉强的闭了闭眼,他心中充斥着无法言明的火焰,或许是为了谢慈前一会儿那一番拱火的言论,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快要压制不住那些‘大逆不道’‘禽兽不如’的念想了。 他抿着唇,手指泛着暖色,一言不发的走到窗台处,手掌用力的关上窗门。 其实说是关上,倒不如说他恨不得将这整间屋子都锁上,把他这位娇生惯养、多情风流的好兄长彻彻底底的锁在里面。 链子应该上好的软金,最好再涂上一层软胶。 否则依照对方那一触便留下红痕的皮肤,那双黑润的眼中大概会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嫣红的唇会被咬的泛着糜烂的色泽,然后怂兮兮、小声的说:“池弟,你放过我吧,我好疼,你心疼心疼我。” 谢池深呼吸,他唾弃自己无边淤黑的、无耻的念头,但总是很难克制。 毕竟心上人就在眼前。 更何况在不久之前,他才知道自己与对方根本毫无血缘关系。 谢慈根本没有将目光放在谢池身上,也不知道他向来沉稳幽静、高风亮节的好弟弟此时脑中正在想着怎么样一副画面。 他依旧无辜的边写边念叨着:“玉书身上的味道好像,嗯,有点像清香薄透的草药味,那我仓库里那几株风雪草也一并放进嫁妆里吧……” 006趴在谢慈的脚边,看着谢池眼中愈发暗沉的情愫,有一丝丝的紧张道:“宿主,他看起来好像要发疯了。” 谢慈微笑:“不是好像。” 006毕竟还不是真正的人类,还没等他彻底明白谢慈的意思,便见谢池高大的身子极有压迫感的压下,面色阴晴不定,一手从谢慈手中夺过那‘嫁妆清单’,手背泛起青筋。 偏偏谢慈还敢惹他,火上浇油:“你干什么啊,谢池我警告你别瞎碰我的东西,不然……” 谢池黑沉的眼看着他,蓦地露出一抹冷而阴的笑,他慢条斯理的将那单子折起,撕开,再折叠,再撕开,随意的丢在满目震惊的谢小侯爷的脚边。 谢池稍稍低头,嘴唇就擦着谢慈通红的耳,他低声道:“不然怎么?” 谢慈浑身一颤,被耳畔的热气搅得身上一阵发软。 他的手臂下意识的要推开谢池,但很明显,谢池的力气比他大得多,谢慈甚至没法将他推开分寸。 烛火映照的两人影子纠缠在一起,暧昧难言,奇异的气氛在室内发酵。 谢慈抖着嗓子要往后退:“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放肆,放肆!” 语气中甚至有些害怕。 谢池垂下眼,厚重的淤泥掩在眼底,一些奇异的、爆裂开的兴奋感让他想做些什么,最好如兄长口中所说的,放肆。 于是他的手掌扣着谢慈颤抖的肩,赤红的舌尖伸出,轻轻的顺着兄长柔软漂亮的耳廓舔舐而下。 水痕落在那火红彻底的耳上,透出几分难言的涩情。 谢慈终于忍耐不住了,他通身都在用力抗拒,脸颊都涨得通红:“谢池,你是不是有病?有病滚去别的地方,别来小爷这里撒野!” 谢池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他低眉看着兄长眼中灼热的烟火,喉头微动,这人越是天真无知,越是自以为是的摆出一副长兄的模样,他就越想要打碎他的自信,最好冷眼看着他被欺负的哭出来,最后他再轻轻揽住他哄一哄,舔掉他眼角的泪珠。 这种念头让谢池的手腕都忍不住的泛起一阵应激的轻颤,他更加用力的将谢慈揽在怀里,强硬地按着对方,让对方如同孩童一般依偎在自己的怀中。 谢慈这下是真有点怕了,见谢池这会儿简直像是陷入魔障一般的模样,他只能抖着嗓音,语气不自觉的软下几分道:“谢池,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药了?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兄长,你不能、你不能把我当做那些小倌。” 谢池稍稍抬眼看他,黑色的眼中旁有层层扩散开的红血丝,有些霾掩在其中,衬着谢池那张冷沉的脸,其实有些吓人。 谢慈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他心里头委屈,自己列好的嫁妆清单被无缘无故的撕了不说,谢池这会儿还对着他发疯,一副没了理智的模样,他有委屈都不知道去何处说去。 这么一想,那如清水洗过的黑眸中顿时雾上一层薄雾,眼眶下红红的,偏又强忍着,可怜又可爱。 谢池的手指抚摸着谢慈的脸颊,心中的火已经将他整个人都焚烧的分寸不剩了,他垂下头,在兄长那惊恐的目光中,轻柔的、温顺地吻了对方的唇。 谢慈向来喜欢吃甜点,此时还有几分浅浅的桃香,很甜,软的让他生出更多的妄想。 他搂得愈发的紧,手掌迷乱、胡作非为,就好像要将谢慈融入他的身体一般。 烛火的泪水顺着烛身凝固,谢池忽的感觉到脸颊侧的湿意,动作忽的一顿。 他半松手,看到视线中谢慈那张哭的泛粉的脸,对方穿的衣衫本就宽大,这会儿锁骨都露了出来,松垮的衣袍挂在肩头,一触便会彻底落下。 谢慈眼中挂着湿意,手指终于能动弹了,他直接迎头扇了谢池一巴掌。 “下流、无耻、变态!” 谢池垂着眼沉默下来,他的嘴唇红的暧昧扎人,谢慈根本就不敢多看。 谢慈挣脱开他的怀抱,把自己的衣服理好后,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声音还有些哑,他说:“谢池,你是不是太饥渴了,那你去红楼找人去啊,你在我这里发什么疯,父亲要是知道,父亲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打死你——” 谢小侯爷说着说着,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刺痛的嘴唇,随后悲从中来,颤抖道:“完了完了,我也会被打死,你有病去治病啊,你害我干什么?” 谢慈抖着嗓子,颤颤巍巍的指着谢池道:“我懂了,你是不是故意害我,就因为我之前欺负你了?谢池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小心意眼,你害我你也别这样啊,你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谢池干涩着嗓子,黑眼珠中透不过一丝光。 他知道,不能告诉谢慈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其一是谢慈不喜欢他,他能看的出来,即便他对他做出那样亲密的行为,谢慈都不会想歪分毫。谢池心中挫败失落,感情一事本就玄乎,他毫无办法。 其二就是谢慈打小就在谢侯府长大,他小时候被谢母宠爱着,父亲虽然看似对他不常关注,可谢池清楚,父亲对谢慈放任宽松,并不是因为毫无期待,而是他更希望谢慈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活在谢家的树荫下。 小时候他在一旁看到过,父亲会揽着兄长转圈圈,举起兄长说:“阿慈,院子里新建了个秋千,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兄长笑起来非常可爱娇甜,他奶声奶气的说:“好啊,谢谢父亲。” 父亲将他放下了,牵起兄长的手,兄长这时候会停下来,对父亲说:“我们把弟弟也带着吧,池弟,你过来呀,兄长带你去玩秋千好不好?” 小小的谢池这时候便会难得露出一点笑容,牵住兄长的手,三人的影子被一齐映在夕阳下。 谢池的世界里几乎只有谢慈,所以他愈发努力,兄长不想学的,他来学,兄长不想担的责任,他来担。 父亲也曾疲惫的告诉他,谢慈生性单纯,日后若是他不在了,谢池一定要好好护住他,再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了。 比起谢池,谢慈才更像是他亲生的孩子。 但谢池从没有嫉妒过,从一开始不会说话的孩童时期开始,谢池眼中心中便只有他的兄长,只要谢慈愿意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谢池便对任何事都甘之如饴。 他对谢慈的感情不能单纯的用爱情、亲情来概括,谢慈更像是他的生命支柱,是他的一切光明的起源,是重塑他世界的黑与白,是他的眉间与心上人。 谢池哑着嗓子对谢慈道:“兄长,是我孟浪了。”他不该这样急躁的,以至于吓到对方了。 他任由谢慈将他推出门外,慢慢走入大雪中,不敢回头。 他只敢卑劣地回味着兄长唇齿间的甜香、柔软的腰肢,与一切温暖的来源。 ** 谢慈这段时间都躲着谢池,但同出一个屋檐下,自然是躲也躲不过。 谢慈根本不敢回想那天晚上,谢池表现的太奇怪了,对方眼中的火焰灼烈的刺目,轻易的叫他生出一种被深爱的错觉。 怎么可能呢?谢池是他的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谢慈虽然一直否决,但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害怕的,万一是真的怎么办?他会被他爹打断腿的啊! 如此一想,谢慈直接收拾了个包袱,跟他爹说近来有些想念沈棠之,要去沈棠之的府上小住几日。 谢侯爷似乎一直都对沈棠之很信任,于是谢慈十分顺利的带上小包袱跑路了。 沈棠之早就知道谢慈要来的消息,谢慈刚到沈府门口就看到了侯在门口的沈棠之。 对方一身浅藕色广袖长袍,外披鱼白外袍,站在雪地中,面如敷粉,如琼枝玉树,颇有种光风霁月、芝兰玉树之态。 谢慈心想,这还真是人靠衣装,谁能想到沈棠之从前是副什么落魄样。 沈棠之看到他明显眼睛微亮了一瞬,他明显很高兴,左右吩咐了许多仆从候在谢慈身侧,桌上满上精致的餐食,都是谢慈喜欢的菜式。 谢慈果然很满意,在沈棠之不着痕迹的蛊惑下答应长住。 饭后沈棠之有些事务需要处理,谢慈本不想打扰,但听到沈棠之提起一些域外新进的话本,心痒难耐之下便跟着沈棠之一起进了书房。 刚进舒服,谢慈便察觉了几分不对劲,沈府的书房与谢侯府西苑那间书房一模一样,连东西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棠之倒是镇定自若,他的眼神划过谢慈的脸侧,雅声道:“习惯了,索性便将书房摆成这样。” 谢慈其实也不太在意,便胡乱点点头,心思都飞去了话本那边。 谢慈凑近书桌,刚要拿起那一叠颜色漂亮的话本,眼尾却不注意瞥到了一块通体白透的玉佩。 玉佩倒不算什么,但谢慈莫名觉得眼熟。 他伸手轻轻拿起玉佩,翻过面,那白透的玉体上赫然刻着一个‘慈’字。 谢慈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玉佩正是他七八岁时候被沈玉书救下之后送给对方的玉佩,他们还约定好以后要嫁给对方。 沈棠之似是见到他拿起那块玉佩,走近两步道:“这是小时候便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也不知从何处而来,说来也巧,上面还映着一字,与谢小侯爷的名重叠了。” 谢慈脑子一片混乱,沈玉书与沈棠之在他的脑海中彻底混淆了。 他恍惚的问道:“你是从何处得到这块玉佩的?” 沈棠之垂眸,眼中似乎带上几分落寞:“我并不知晓,我七八岁时在沈奶奶家醒来后记忆全失,记不得之前的事,沈奶奶说是在田埂中捡到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这块玉佩陪了我数十年,我也不知道它来历如何,究竟代表着什么。” “谢小侯爷如此说,难道是知道这玉佩的来处?” 谢慈黑色的眸子微微瞪大,如果沈棠之说的是真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开始萌芽。 不可能吧? 如果沈棠之是沈玉书,那丞相府中的沈玉书又是谁? 谢慈轻轻咽了一口口水,对沈棠之说:“我小时候曾被人拐骗过,是一个小仙童救下了我,为了酬谢他,我给了他我的贴身玉佩,但他说,他叫沈玉书。” 沈棠之目光猛地一顿。 他的脑海中好似忽然闪过什么,眼眸不可抑止的带上几分灼热,沈棠之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在下胆敢问一句,小侯爷喜爱沈郎君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这救命之恩?” 谢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棠之眼中慢慢弥弥的柔意与温驯的期盼,鬼使神差的答道:“是。” 心脏莫名的跳得有点快,他又有些欲盖弥彰的道:“……也不全是,我看到他就觉得他该是我喜欢的人,也是因为他长的好看吧。” 谢慈当然会生出这种感觉,毕竟真正的沈玉书的命格被巫晏清篡夺了。 爱意转移,谢慈当然会控制不住地‘喜欢’巫晏清了。 沈棠之死死掐住掌心,心中细细密密的生出些许庆幸来。 从前他地位卑劣,连跪在谢慈身边当狗都不配,如今他一跃成为沈家真正的大郎君,更是得知他与谢慈打小便有一段姻缘,这种落差感,叫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君子姿态。 所以,谢慈喜欢的人,其实是他,而不是那位冷冰冰的‘沈郎君’。 第87章 第三只备胎21 谢慈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么花心风流的人,他心里从一开始就只有沈玉书一人,去红楼寻欢作乐也只是消遣,从未真正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件事谢池大概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毕竟谢慈就算是禁不住诱惑偶尔生出些什么心思,都能叫谢池给他一桶凉水浇灭。 但现在谢慈有些不太确定了,准确点来说,是有些混乱。 他想起巫晏清那张脸,依旧会难以遏制的心动,可面对沈棠之细腻温情的举动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与面上的红热。 到底谁才是小时救他的小仙童,谁是真谁是假? 人怎么可能一次性喜欢上两个人呢? 谢慈杵着胳膊,眉头笼着几分轻愁,屋内烧着炭火,暖融融的。他靠在窗台边,伸手便能触碰到外面猎猎的风携裹着凉丝丝的融雪。 沈棠之推门进来,他抖落白色斗篷上的细雪,露出一张愈发光华明照,温其如玉的脸来。 谢慈的目光下意识的被他吸引,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慈总觉得,沈棠之越来越好看了。 并不是说那张脸有什么变化,而是一种气质与感觉上的转变,对方愈发端方如玉,眼神触及他时,由疏离染上几分胭脂暖色,一瞬间便叫人生出怦然心动的错觉。 沈棠之似是看到谢慈被雪水洇湿的指节,他眉心微蹙,似是有些忧心,骨节分明的手掌自然的握住谢慈冻地微僵的手指,轻轻低着头,口唇间呼出几分暖气,搓了搓谢慈微红的指尖。 他抬眼问:“冷不冷?怎么坐在窗台边?” 很关切的表情,他们凑得极近,像是下一瞬就能吻在一起。 谢慈为自己这个不正经的念头感到懊恼,他脸上不可抑止的漫上晕色,有些不太自然的抽出手:“不冷,就是刚好见下雪了,来看看……” “主要还是无聊,沈棠之,你府上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啊?实在不行就请些歌舞伎子来——” 沈棠之眼睫微垂:“小侯爷是想看歌舞了吗?” 谢慈随意蹬开绸布鞋,脚腕上的怀袜也落下几分,露出白玉似的脚踝,他并不在意的将脚踝搭在暖榻上暖着,分明是个男人,却又让人觉得他合该这般娇养着。 沈棠之的目光扫过对方的透粉的脚踝,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忽的道:“不若我们今日玩个新鲜的……” 谢慈眼神看向他,挑眉。 沈棠之耳根泛着红意,手指按压着暖榻上谢慈的衣尾:“君子宴上曾见人吹笛吟舞,在下擅长吹笛,小侯爷见多识广,不知道可擅舞?” 谢慈闻言道觉得这确实算个新花样,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再没了将才那副软骨头的闲散模样,他微微抬着下巴,自得道:“那不简单,小爷之前时常进红楼,便是看都看会了。” 沈棠之唇边涌上几分笑意,眼神中的爱慕难以自持。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谢慈这般平起平坐的轻松度日,能看到这人对自己笑,同自己玩乐做伴。 简直像在梦中。 谢慈起身下榻,本是打算重新穿好怀袜,但地面上铺了地暖,上面还有一层暖融融的地毯,穿不穿都一样,谢慈本就是个嫌麻烦的人,索性将怀袜也一并脱下,赤着脚站在浅灰的地毯上。 肌理流畅白皙的脚腕俏生生的站在地毯上,像是某种被供奉起来的传世珍宝。 沈棠之不可抑止的将视线落在对方的脚踝上,层层叠叠的暗色拥挤、包裹着欲望,从眼底铺陈开来。 他闭了闭眼,手指不易察觉的轻颤着,薄唇对上玉笛,慢慢吹奏了起来。 谢慈的身条很软,也不知道这娇养的小侯爷是怎么练出这副身子的,曲线柔软有度,面如桃李,粉唇轻抿,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透粉的、圆润的脚指,比塞外进贡的粉珍珠还要好看。 这无疑是一种视觉盛宴,沈棠之却又觉得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折磨,他就要被溺死在其中,却甘之如饴。 笛声骤停,沈棠之没拿稳玉笛,那修长的笛身摔在地面,断成两截。 他心慌意乱,企图用层层叠叠的衣衫掩盖住异样的、突兀的反应。 谢慈没注意到,只以为这人没拿稳玉笛,这若是从前谢慈指不定要说上两句“没用”“这都拿不稳”,但因为现在对对方奇异复杂的情绪,谢慈只是稍稍扭头,脸上还有些未散去的红晕:“算了,就到这吧。” 沈棠之抿唇,稍长的睫轻颤着,他没说话,只是伏下身,将谢慈之前蹬开鞋袜拾起来,他的一边膝盖半跪在地上,头一抬,便能看到谢小侯爷那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容。 对方懒散的坐在暖榻上,乌黑的发顺着衣衫的弧度流淌而下,垂在锦绣的被褥间,此时的谢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更像是某种摄人心魄的精怪。 沈棠之不敢多看,他低下头,露出脆弱的颈部,像任由主人鞭打训斥的劣犬。 他双膝及地,驯服的垂头,手掌轻而有力地抬起谢慈的脚腕,他熟练的将柔软丝织的怀袜套上,口唇间的呼吸有些重。 他心中告诉自己,克制。 别那样孟浪,别像个真正的、该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狗,控制不住兽类本身的欲望。 他为谢慈扣好最后一粒扣子,压抑的呼吸才缓缓放平。 沈棠之刚要起身,下颌处却被身前的人轻轻触碰,他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脸,眼神中是混乱的痴迷。 他无所遁形的在心上人面前显露出这番难看的痴态。 沈棠之是有些难堪的,他知道自己有病,可违抗本性是何其困难,就像他无法掩盖自己喜欢对方的任何一个瞬间。 谢小侯爷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轻微的冷风从窗口卷着帘窜入室内,这风似乎将谢慈的话语都吹得飘飘忽忽的。 沈棠之听见纨绔对他说:“沈棠之,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 沈棠之没说话,却也并不动弹。 谢慈却轻轻俯身,伸手拍拍他的脸,声音轻慢:“说话啊。” 沈棠之抬眼看他,喑哑着嗓子说:“是。” 谢慈眼神落在他的腰间,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但他很快又转开眼,掐着沈棠之的下颌,继续审问犯人似的:“你是见到谁的脚都想跪着舔吗?” 沈棠之的眼迷晕晕的,耳中似乎能听到心跳的轰鸣,纨绔分明如此恶劣的审问他,甚至侮辱性的拍打他的脸,沈棠之却觉得更兴奋了。 他哑着嗓子,眼中露出狼性的渴望与贪婪,他慢慢道:“不是,只对你这样。” 谢慈轻轻“唔”了一声,松开手,右脚又不老实的将布鞋蹬开,就这么踩在沈棠之的胸口。 不可否认,沈棠之是个矛盾又勾人的家伙,对方一面是端方如玉、儒雅低调的夫子,一方面心甘情愿当他的狗。 谢慈也分不清此时自己究竟是伪装纨绔居多,还是本身属于任务者谢慈的欲望被激起的居多。 006被他关在核心中切断视听,谢慈一直觉得006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种事,嗯,还是别被对方看到的好。 谢慈感觉到沈棠之眼中的渴望,却只是纵容似的将脚尖朝上,停在对方的心脏处。 沈棠之试探的轻轻垂头,牙齿咬上纨绔薄透的怀袜。 谢慈是个很懒的人,甚少下地走路,这双怀袜上非但没有任何异味,甚至还透着一股清浅的甜香,是谢慈身上的香味。 勾魂摄魄的,叫沈棠之神魂颠倒。 沈棠之的呼吸越来越重,面上都泛出晕红来,他的眼角红极了,氤氲的水珠从其中染出,暧昧至极。 他的舌尖猩红,巨大的欲求彻底将他的理智淹没。 沈棠之开始不满足于谢慈的脚踝,他像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顺着纨绔漂亮的小腿蜿蜒而上。 他剥去谢慈的外衣内衫,吻细密的落在谢慈的胸前,像是怎么亲也亲不够。 潮湿暧昧的气氛似乎能拉出丝来,就在沈棠之控制不住的想更进一步的时候,谢慈轻轻抵住了他的胸口。 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暧昧都静止在这一刻。 纨绔黑而长的发散在锦绣花色的被褥上,像水墨金卷开出的墨莲,可他的眼尾是红的,眼睑也是红的,漂亮黑眸中洇出水痕与雾气。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小声的对沈棠之说:“沈棠之,你别这样,我怕。” 沈棠之定定的看着,果然停下动作,他哑声问:“谢慈,你喜欢我。” 谢慈垂眼,此时他收敛了一切的张扬跋扈,像是有些迷茫的小兽,漂亮修长的指抓着身下的被褥,他说:“我不知道。” 沈棠之轻轻诱哄似的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问他:“这样呢,你会厌恶吗?” 谢慈一愣,微微摇头。 沈棠之又俯首吸吮他的颈侧,飘忽的嗓音暧昧的落在他的耳廓,他问:“这样呢?” 谢慈摇头:“不讨厌。” 但他顿了一下,小声道:“但我好像也喜欢沈玉书。” 沈棠之轻轻笑了,他的声音很哑:“谢慈,我就是沈玉书。” “无论是沈棠之还是沈玉书,都是我。阿慈,等我恢复了身份,就谨遵当年的约定来娶你好不好?” 谢慈沉溺在沈棠之黑色的眼里,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告诉他,沈棠之才是沈玉书,所以他应该喜欢他才对。 与沈棠之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彻底的压过巫晏清那张冰冷冷的脸,像是命运的拨乱反正。 第88章 第三只备胎22 沈棠之是个很懂得讨人欢心的人,他深知谢慈难安于室的性子,府内备着多数歌姬与新奇玩意,往往待谢慈厌倦了这番,便有下一个上来吸引他的注意。 谢慈的纨绔性子本就难改,前段时间又光顾着追求巫晏清,好一阵子未曾接触这些红尘玩乐,沈棠之与巫晏清、谢池全然不同,后者要么是不喜、要么是明令禁止。 但沈棠之就不一样了,他面上分毫看不出对谢慈放纵玩乐的不赞同,甚至还能陪着谢慈胡闹。 如此一番,谢慈自然对沈棠之愈发满意。 谢小侯爷向来头脑简单,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便自觉不再多想,毕竟该显出水面的真相迟早会真相大白。 就是对沈棠之复杂的感觉叫他觉得心虚、左右难办。 谢慈承认那日与沈棠之亲吻的时候,他产生过迷乱的情思,他心中一片混乱,只依据着本我的想法与对方纠缠。 沈棠之很会伺候人,对方的吻小心翼翼,夹杂着卑微的乞求与爱怜,并未叫谢慈觉察出半分侵略与不适。 这般一来,巫晏清那张冰冷高洁的脸便浑然被抛在九霄云外。 沈府中一片融融春色,府外却早已风云骤变。 萧崇的巡卫队悄然埋伏在皇城外,城门上的守门军早已被抹了脖子,换做自己人。 老皇帝病重,寝宫中一片难闻的腐朽气息与中药味,明黄的纱幔垂在床侧,瑞兽炉中飘忽出的靡靡之烟像极了人死后飘出的青烟。 轻飘飘的脚步声从门口缓步而来,来人一身鱼白广袖长袍,颅顶束着云白玉冠,面上冷如云巅深处的薄雪,深黑的眼叫人想到深不可测的寒潭,冷冽阴凉。 他缓缓走到病榻上满面疲态的老皇帝身侧,冷白的指比死人还要冰凉,挑开纱幔,夜明珠的光华落在他的眉骨处,烙印着一股莫名的病态。 巫晏清眼中没有显出分毫情绪,他看着老皇帝的眼神更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种猪,冷嘲的意味笼在他光洁冰凉的面上,若不注意看,甚至会叫人产生一种悲悯的错觉。 老皇帝手指慢慢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身边有人一般的,那老而松弛的眼皮疲惫的睁开,看到巫晏清的一瞬间努力的弯出几分满是褶皱的笑意。 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嗓子中像是卡着什么浑浊的粘液,将他的喉咙彻底堵了起来。 但巫晏清却能明白他的意思,这老东西还当他是沈家那位大公子呢。 巫晏清慢慢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轻轻垂首,黑如淤泥的眼盯着老皇帝,那黑眼珠仿佛要占据整个眼眶,有种诡谲的恐怖感,他的脸上一片死白,简直像是来索命的冤魂。 老皇帝或许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慢慢的抖了抖,喉口发出几声嘶哑的、没有意味的声音。 巫晏清却慢慢的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是人气又回到了身上,他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袖,声音凉而冷:“父皇,儿臣回来了。” 老皇帝明显是没明白他的意思,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巫晏清的眉眼,好一会儿,崩坏的恐惧感才缓缓的回归到他僵硬的面皮上。 巫晏清轻笑:“父皇认出儿臣来啦,儿臣还当父皇如此冷心冷情,晏清死了这么多年,父皇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老皇帝开始挣扎,口中‘啊啊啊’的单调的叫着,叫人分辨不清他的意思。 巫晏清面上凉了下来,他对老皇帝道:“知道父皇看到儿臣欣喜万分……” 他说着,身边低头伺候的侍卫拿着一块白布走近老皇帝,将老皇帝的口鼻死死捂上。 巫晏清稍稍退后两步,唇侧含着冰冷的笑意:“父皇便是再高兴,也不能如此急躁啊,怎么,怕儿臣带您下去?” 老皇帝的面色开始泛紫,眼白露的越来越多。 巫晏清叹息一声:“母亲告诉儿臣她想您了,您便早些去陪陪他吧。” 话音刚落,老皇帝便彻底失去了声息,腐朽难闻的气息冲天似的包裹着这一方寝宫,巫晏清轻轻捂住口鼻,眼中带着浅淡嫌恶,走出寝殿。 “皇帝宾天了——” 一片哭闹声,巫晏清站在排头,眼皮垂着,看起来像是伤心。 但慢慢的,他殷红的唇往上勾起几分,苍白的面皮上唯有唇色过艳,活像是画皮的鬼怪。 ** 谢慈在府中只听到了一声悠远的钟鸣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周围的仆从全部都跪了下来,哭喊道:“皇上!” 谢慈有一瞬间的恍惚,皇帝死了? 他左右看了眼,没看到沈棠之,对,沈棠之这会儿应该还在朝堂中。 他也跪了下来,其实没什么所谓,皇帝换成谁对他这个纨绔也没什么影响,他只管吃喝玩乐,哪用得着操心这等国家大事。 继任的皇帝无非就是那几个,谢慈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 谢慈近来有些心神不宁,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偏生这两日宫中繁忙,他也见不到沈棠之,等缓过神来去酒楼吃酒,谢慈听别人八卦才知道了这个几乎是爆炸性的大新闻。 其一,那沈家的大郎君沈玉书其实并非真正的沈家血脉,而是当年传闻被毒杀的六皇子巫晏清,真正的沈家郎君其实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棠之。 其二,皇帝将皇位传给了六皇子巫晏清,其他几位皇子自然不服,关键时刻萧小将军带着巡卫队锁城,大势已定,六皇子巫晏清夺得大权。名正言顺。 谢慈听到这整个人都傻了,之前看到沈棠之那块玉佩心中便差不多确定了,但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之前花那么多力气、做了那么多丢脸的事追的人其实是六皇子,如今的新皇! 那可是皇帝,拥有生杀大权的皇帝啊! 谢慈只觉得脚上发软,心中后怕不已,虽然巫晏清那日吻了他,但谢慈根本不觉得对方喜欢自己。 估计当时六皇子还在隐忍时期,怕暴露身份出来才对自己如此百般忍让、隐忍负重。 谢慈向来是个贪生怕死的怂包,这会儿简直要被吓死了,巫晏清那张高洁美玉似的脸再也没法叫他生出分毫欣赏喜爱的情绪,只余下无尽的恐惧与担忧。 他抖着手开始数自己到底纠缠过巫晏清多少次,自己有多少个头可以砍的。 数着数着,谢慈悲从中来,眼眶都忍不住泛红了。吓得。 他已经开始想对方会在他身上用什么刑罚了,他之前听说大理寺那边有什么大木马,铁铸的,据说行刑的时候会把木马烧到通红,然后将人坐在其上,任由血肉与木马融在一起,直至半边身子都烧焦。 谢慈打了个嗝,浑身都开始瑟缩了。 他怕的不行,叫身旁伺候的仆人扶着自己才能勉强走的了路。 他要回家!找他爹!找谢池,他池弟那么聪明,一定能救他! 但没走两步,谢慈便听到身旁有人叹息道:“这谢侯爷也是糊涂,竟站错了队,新皇现在正将将上位,自然容不得这等罪过。” 谢慈整个人如遭雷劈,他瞪大眼看着那人,猛的两三步走到那人身边抓住对方,咬牙道:“你刚刚说什么?” 那人认出谢慈,结结巴巴道:“谢侯爷站了二皇子党派,如今被新皇下了牢狱,不过、不过谢二公子有从龙之功,皇上的意思便是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慈猛地松手,额头都冒出几分细汗,他没说什么,任由仆从扶着自己,脸上吓的一片惨白。 谢侯爷一直都是侯府的顶梁柱,谢慈根本不敢想象,从小到大一直陪着自己的父亲若是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心中想七想八,一片乱糟糟,父亲怎么会站队皇子之争呢?谢慈从未听他爹提起分毫,他去书房也没见他爹避着什么,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谢慈慌乱的一双眼都红了,额头的一侧有几分鸦羽似的发散下,衬的那稍稍泛红的鼻尖更是可怜可爱,叫人恨不得将这小可怜拉入怀中好生哄一番。 谢慈急匆匆地去了谢侯府,刚进了侯府,街头忽的传来一阵兵甲撞击的声音,谢慈看到一队身穿银甲的禁卫军朝他而来,禁卫军的排头还有几个太监模样的宫人。 他心里慌,但至少知道自己现在还是谢家小侯爷,不能表现得太怂,面上便强撑着。因为紧张,谢慈整张脸都是僵住的,看着莫名有几分故作冰冷的骄纵。 领头的太监年岁有些大了,对谢慈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尖细:“谢小侯爷,皇上口谕。” 谢慈心里一抖,他是个藏不住脾气的,面上控制不住地显出几分惶恐害怕来,好在他还知道分寸,抖着腿跪下,头低着不敢抬。 那大太监细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侯府小侯爷性情良善活泼,特邀入宫小住几日作陪。钦此。” 谢慈垂着头:“臣接旨。” 他手指就差绞在一起了,谢慈脑子里全都是巫晏清那张冷脸和那些恐怖的责罚,眼眶红的不行,偏偏又得忍着,瞧着叫人心酸又可怜。 大太监见状走进几步,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谢小侯爷被皇上看中作陪是小侯爷的运道,指不定您就能凭此一飞冲天呢。” 谢慈心里知道自己没什么出息,君子六艺一窍不通,新皇这番叫他进宫哪里是作陪的,分明是折腾他来报复的差不多。 如果时间倒流,他绝对不会再去纠缠巫晏清了! 他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谢慈心里惶恐害怕,一方面又忍不住的生出几分怨意,他喜欢的又不是新皇,都怪新皇扮做了沈玉书骗了他,虽说也不是故意骗的,那也是对方的错更多一些! 第89章 第三只备胎23 谢慈不是第一次入宫,从前老皇帝尚且在世的时候他也没少跟着父亲他们进宫赴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抗拒。 谢慈身侧绛红的衣袍都被手指捏的泛皱,越是接近那座宫殿,心里便越怕,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思绪,一边是父亲被下狱,一边又是巫晏清那张冷脸。 简直跟阎王索命似的。 谢慈忍不住的小声问身旁的小太监:“你可知皇上找本侯爷有何事?” 小太监面上未曾显露分毫情绪,只是对谢慈客气微笑道:“奴不知,但陛下寻小侯爷入宫作陪,自然是福泽隆恩,小侯爷莫要多虑。” 说了等于没说,谢慈忍耐了一下,垂下眼帘,不敢再多说。 小太监们将他引进“明德殿”,明德殿是历代皇帝处理事务的地方,谢慈这般与政务从无关系的人自然从未来过,连明德殿的牌匾他都不曾见过。如今托新皇的福,有生之年倒是来了一遭。 站在殿门口的时候,伺候的宫人自然的弯下身,换上一双木屐,谢慈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进去之前要先换鞋。 随后谢慈便眼见之前那小太监顺服的跪在他的脚下,奴性地垂首握住他的脚踝,动作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了一双做工精致的木屐。 谢慈一瞬间便想到自己从前追求巫晏清的时候在丞相府注意到的事,巫晏清属实怪癖极多,别人碰过的物件他不会再碰,同他说话要注意距离,说话的语句顺序需要注意,衣衫需得整洁毫无差错。这些都有寺人在一旁小心提醒。 一旦哪一步出了错巫晏清便不再多说一句,摆出一副送客的模样。 谢慈单是礼仪规矩这一块就被请走数次了。 不过以前是谢慈上赶着往人家面前凑,现在是恨不得立马被赶走才好。 当然,谢慈也只是这么想想,对方现在掌握着天下的生杀大权,他爹还在监狱里,谢慈哪里敢放肆。 明德殿中燃着浅淡清心的香,像佛前香火,但要更清透几分。 明德殿十分宽阔,雕梁画栋,一片暖金色,殿内正前方摆着一个白玉案,其上满是卷轴书籍,还有一块极为显眼的镇国玉玺。 大约有些新奇,谢慈的眼神四处打量,其实是有些失礼的,大太监看到了,却也没有多说一句。 大太监跟在新皇身边多年,算是少有能猜到新皇心意的人了。 毕竟这位爷可不简单,在民间的时候便时时勾着新皇的心了,两人也算是两情相悦,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如今陛下的意思是好好伺候着,如今还没正式入宫便被允许进入明德殿伺候着,日后指不定便是第一位入宫的娘娘了。 大元皇朝国风开放,男妃比比皆是,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 谢慈哪里知道这大太监心中想着什么,他被领到明德殿后侧一面龙戏珠的壁画前,那壁画栩栩如生,金龙的周身细密的鳞片都凸显出来,幽暗的烛火下金光闪闪,约莫是用真金磨碎烙刻上的。 那金龙口中獠牙狰狞,眼中猩红,乍一看鬼气森森,它死死盯着身侧不远处的‘明珠’,利爪收敛起几分,似是怕伤着‘明珠’。 这幅图不像是龙戏珠,反倒给人一种囚困的错觉,金龙渴望‘明珠’,眼可及,却永远无法拥有,只能在无尽的暗色中垂涎、贪婪地注视着‘明珠’。 这哪里是什么镇国之兽,说是地狱口守着的怪物都不作假。 谢慈本就胆小,觉得这画怪异,就更不敢多看了。 大太监转动壁画右侧的龙头花瓶,这壁画竟裂成两片石门,入眼可见的是一片极宽敞的活水温泉,池边两侧分别有两三个明珠样式的喷头,温热的水从中吐露出来,像是花蕊似的,造型极美观。 这等活水温泉建在明德殿后,显然就是皇帝的私人浴池了。 一位小侍女垂着头,手中拿着整齐服帖的衣物放在温泉浴池旁的花瓣衣篓中,随后又恭敬的退下。 大太监恭敬的对谢慈鞠躬道:“请小侯爷自行沐浴,若何事摇一摇温泉右侧的铃铛,奴们自会前来伺候。” 谢慈微微蹙眉,他心里没底,又觉得奇怪,于是问道:“这也是陛下的吩咐?” 大太监颔首,嘴角噙着疏离有度的笑。 “小侯爷不必顾虑,这活水温泉新建不久,对人身子极好,小侯爷一路奔波,洗去身上纤尘也是极好的。” 谢慈这下懂了,感情这巫晏清当了皇帝后毛病更多了,就走了几步路,还要求他洗一把澡才准许接见。 谢慈面上尴尬的点点头,心里却不耐极了,从前他喜欢巫晏清,将对方当成沈玉书,自然觉得对方什么都好,现在记忆中对巫晏清那些可怜的喜欢都快要化作灰尘散尽了,耐性便消磨的没多少了。 好在谢小侯爷向来是个喜爱寻欢作乐的纨绔,能享受一次帝王级别的温泉沐浴,好像也不算亏。 如此一想,谢慈心中的抗拒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褪下衣衫,毫无防备的入了温泉池。 谢慈相貌向来极为出色,温泉水温度适宜,水面上浅浅泛着雾气,触到青年人洁白晕红的脸颊,凝成露水,顺着雅致如圭玉的弧线滑下。可谓人间春情,色转皎然,濯濯似临空新月。 池旁摆着几碟晶莹剔透的去好皮的水果,应该是被特意浸在酒中腌制过,倒别有一番风味。 谢慈本身酒量不好,又贪嘴的很,待满满一碟水果下腹,那张仪容美态的面上愈发晕红惑人,如同贡桌上熟透的蜜桃,皮薄而透,舔一舔便会受不住的爆出浆水来。 巫晏清缓步走近温泉池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美人微醺图。 谢慈的脸并不是那种艳丽勾人的类型,此时唇边还流出几分薄浅的果浆,毫无仪态可言,他黑色的发潮湿的黏在颈侧、黏在光洁的背部。 凌乱,却叫人控制不住的生出占有、欺负的心思。 巫晏清面色冷而淡,保持着惯有的玉山之态,像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可他的眼不是这般,深黑的眼瞳中扩散开一层明暗的晦色,手指间的佛珠转动的愈发快,好似下一秒便会忍不住破戒的佛子。 而谢慈便是那个蛊惑他的精怪。 巫晏清走到谢慈身边,暗色的眼注视着纨绔,心中无端柔软下几分。 总是这样,他年少时便手染鲜血,多年来何等人间炼狱未曾经历过,但在面对这纨绔的时候,却怎么也没法硬下心肠。 巫晏清的手指很冷,在触到谢小侯爷滚烫的脸颊时,许是叫这醉鬼觉得舒服了,谢慈下意识的往他这处凑近几分,乖巧的堪比家养的狸奴。 巫晏清喉头微动,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意像是斥责,又像是无边的宠溺:“分明刚来时还有些怕,现在一个人就敢吃醉了去。” 就是仗着他的宠爱,可劲儿的作。 巫晏清是个规矩很重的人,他要求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允许身边人一丝一毫的失误,但谢慈偏生是佛祖派来扰乱他修行的小精怪。 对方从一开始就是他所有‘规矩’中根本不该出现的人。 衣衫不整、醉酒乱行、不明礼仪、肆意张扬的对他示爱。 根本就不该与他有相交线。 但巫晏清放纵了。 或许是因为对方明艳大胆的示爱,又或许是他本身便早已被对方蛊惑。谁能知道真正的因果? 谢慈明显醉糊涂了,唇色一片烂红,水珠润在其间,携裹着某种艳色的邀请。 纨绔醉醺醺的拉着池边新帝的手,攀附着朝上,口中模糊的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便碰到巫晏清手中那串佛珠。 谢慈的手没什么力气,却像是碰到什么新奇玩意似的,抓住那串佛珠便不肯松手了,甚至放在唇中啃咬。 迷迷糊糊道:“好硬的葡萄……” 巫晏清垂着眼帘,火焰从心尖起开燎原之势。 他搂住纨绔,强制的让对方坐在自己大腿上,谢慈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亵裤,白的透明,一些都无所遁形。 谢慈根本没意识到眼下是什么情态,他还拽着那串佛珠,天真的眉眼上带着近乎赤裸的勾引。 巫晏清哑声道:“你若喜欢,我便送与你。” 这佛珠是明远寺住持赠予巫晏清的,伽木所制,一是为他压制凶戾杀生之气,二则是叫他明心静气。是巫晏清从小到大从不离手的东西。 “叮,宿主请注意,当前获得目标人物‘巫晏清’赠送的伽木珠,有压制邪魔,明心静气的作用,可兑换积分10000000。请问宿主是否兑换?” 谢慈闭着眼,唇边隐隐显出几分笑意。 “不兑换,保留入仓库。” 伽木珠是个好东西,这种可带离任务世界的东西通常都是一种世界印迹,谢慈日后若是去了修真界,这东西只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慈垂着眼乖巧坐在巫晏清怀中,任由对方低眉认真的为他缠上那串伽木珠。 “当前宿主备胎人设评分为S+,宿主已自动选择达到SSS+脱离世界,人物细化数值为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再接再厉~” 006窝在谢慈的怀里,看着巫晏清的眼神极为不善。 它甚至生出一个十分不该的念头,如果自己这会儿能成为巫晏清就好了。 它也很想试试这样抱着宿主的感觉。 006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它在宿主面前总像个未成年的孩子一样,它很想向宿主证明一下自己也很行。 从那串佛珠被摘下开始,巫晏清的眉宇间便显出几难以抑制的阴冷之气,从前高山白雪似的面容也变得愈发诡谲难近。 分明还是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浑然若两般。 谢慈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便下意识的哼唧。 炽热的呼吸染着龙涎香落在他的颈侧,胸口。 谢慈难受的摩挲着腿间,像只猫儿似的,委屈极了。 他小声的、迷迷糊糊的说:“别亲我……别亲我了,等我嫁给你再继续好不好?” 巫晏清浑然一怔,眼中的火焰愈发明朗,谢慈说要嫁给他。 是了,对方本来就爱极了他,即便得知他不是真正的沈玉书又如何,谢慈喜欢的是他本人,喜欢的是他的这张脸。 他们本就两情相悦,合该合籍,百年后葬在一起。 巫晏清眉目柔和下来,像浑浊的冰雪彻底消融,他轻轻垂头,吻住谢慈的唇,舌尖轻轻触碰对方的唇瓣。 满心充斥着无边爱意。 巫晏清哑着嗓子轻笑,他拿过一侧干燥的丝绸布巾,小心翼翼、温和的帮谢慈擦拭周身的湿润。 像捧着无上珍宝的平凡人。 谢慈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而是一种清瘦好看的弧度,腹间肌理白而透粉,叫人恨不得俯身下去舔干净上前覆盖的薄雾。 巫晏清触碰着对方,只觉得怎么也不够。 或许是酒醒了几分,谢慈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看着巫晏清的眼神茫然又乖巧。 任人施为。 巫晏清克制不住的动了动喉结,在谢慈耳畔轻哄道:“阿慈,唤朕夫君。” 语气柔和极了,比起说是轻哄,更像是哄骗与蛊惑。 谢慈果然懵懵懂懂的看过来,像是不明白似,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他嘴角盛开一个很清浅又显出几分甜意的笑,小声又乖顺的道:“夫君。” 尾音有些上翘,像藏了个小钩子似的。 而后像是有些羞涩道:“沈棠之,你越来越坏了,之前还那样亲我……你、你信不信我告诉我爹,叫他砍了你脑袋!” 巫晏清面上的笑意慢慢冷却下来。 好一会儿,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慈,眼中一片阴冷,其中像是藏着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凶兽,他一字一顿道:“谢慈,你睁大眼,看看朕是谁。” 谢慈本就醉的迷糊,能说话都已然不易,哪里能看得清他是谁,他无知无觉道:“沈棠之,你做什么,快点抱我去床上,我好困啊。” 巫晏清一张脸彻底黑了。 第90章 第三只备胎24 谢慈一觉醒来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外面的天色黢黑,明德殿的烛火排排横横地亮着,浅淡的香薰燃在空气中,殿顶还挂着一串佛家惯用的盘香。 这里不像是皇宫,倒愈发像一座佛堂。 谢慈身上穿着雪白宽厚的亵衣,面上透出几分水红的粉意,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知今夕是何夕,白日醉酒的记忆早已忘了精光,他只记得自己隐隐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那梦实在诡谲至极,光影晦暗,身形粗长的蛇类吐着蛇信子,将他层层叠叠地圈起,蛇瞳泛着无机质的银光,垂涎地盯着他,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谢慈擦拭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屋内烧着炭火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手上泛冷,神智慢慢回笼,往身边一看,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黑淤泥似的眼中。 巫晏清就在他的身侧,对方的脸依旧精致而冷淡,此时在稍暗的烛火中却晦涩地显出几分阴森。 美则美矣,却像寒潭中一条吐着毒液的蛇妖。 谢慈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巫晏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幽幽看着谢慈,意味不明,叫人心中慌乱。 谢慈觉得怪异,又怕得很,只小声问道:“陛下缘何如何看臣?” 其实他想问的不止是这个,还有对方怎么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巫晏清这人怪癖那么多,从前就极嫌弃他,现在居然如此出格,简直令人意想不到。 巫晏清的唇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艳,他的唇角似乎勾起弧度,又好像只是一种错觉,他对谢慈道:“谢小侯爷相貌出众,秀色可餐,美景不可多得,朕自要多赏几时。” 这话其实有些轻浮了,完全不符合巫晏清之前高冷的人设,但他说得极为自然,好像饮水呼吸一般,反倒衬的问话的谢慈怪异不自然了。 谢慈心乱如麻,巫晏清暧昧不清的态度让他生出一些糟糕的想法。 从前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与对方地位相当,现在巫晏清骤然成了皇帝,地位极大的悬殊使得对方对他的一言一行好似在逗着家中圈养的小犬一般。 谢慈心里适应不过来,看着巫晏清眼中幽暗的光华,只道对方现在地位崇高,便暴露了本性。 也怪他眼光不好,纠缠谁不好,偏偏惹了这尊煞神。 谢慈心中如何诽谤不说,面上却还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垂着头对巫晏清道:“陛下莫要如此取笑臣。” 巫晏清轻慢的深处手腕,床榻并不大,他一伸手便触到青年白生生的下巴,轻抚下便是一片滑腻温润。 谢慈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一颤,但他也不敢往后退,只好硬着头皮轻声道:“陛下这是何意?” 巫晏清的力气很大,谢慈只觉得自己的整个头部都被对方钳制,无法动弹,眼见对方的唇越靠越近,谢慈只觉得呼吸都险些停窒了。 新皇并未真正的吻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仅余下几寸,气息纠缠在一起,谢慈甚至能看清对方面上微弱的汗毛,似乎正随着他的呼吸颤栗。 荒谬的暧昧在两人间萌芽,连烛火都好似缓缓黯淡下来。 巫晏清的眼睛很暗,显不出分毫光芒,也因此,谢慈映照在他眼中的影子格外清晰。 那眼沉闷的像囚笼,而这一无是处的纨绔便是他唯一的囚鸟。 巫晏清并没有解释什么,反倒是无所关联的道:“谢慈,朕唤什么名字?” 谢慈只觉得他古怪、不正常,这个夜晚从一开始便是荒诞的,但他还是抿抿唇,小声的回答问题:“巫晏清。” 新皇意味不明的笑笑,语气温冷凉薄:“你可要记住了,莫要再唤错了。” 谢慈心里一咯噔,一时间想到白日醉酒的事,只怕是自己醉酒后冲撞了皇帝,心下懊悔,只得小心道:“臣谨记,请陛下恕罪。” 巫晏清下榻,鼻腔中应了一声。 谢慈见他下榻,心中才缓下几分,还没等他松气,巫晏清便垂眸看他:“服侍朕换衣用餐。” 谢慈心道,来了来了,果然如此。 这人哪里是想着让他入宫作陪,分明就是存着报复折腾他的心思。 想他谢小侯爷自小至大都只有旁人伺候他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他伺候旁人了?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谢慈咬咬牙,心里又憋屈又难受,只能低着头应是。 毕竟皇权大过天。 巫晏清比谢慈要高上一个头,谢慈手中拿过一旁桌案上叠好的衣物,是很衬对方的浅蓝边角绣着仙鹤的常服,慢慢抖开,先找出衣袍的领口与袖口,谢慈努力回想着从前那些小侍女是如何帮他穿衣的,有模有样的帮巫晏清穿上。 但谢慈到底还是不够熟练,他要帮新皇穿衣,势必就要靠对方近一些,于是谢慈不可避免地看到对方清瘦的外衣下起伏的肌肉,饱含着力量与雄性魅力。 这么一对比,自己那身材简直就是白斩鸡,丝毫拿不出手。男人无外乎都有些攀比心。 谢慈有些丧气,手上动作便也没那么认真了。 他本身就不是侍奉人的料,一套常服也被他弄得一团糟,好在新皇气质冷雅,便是衣衫凌乱,也分毫不损姿仪态。 这若是放在从前,巫晏清早已派人打翻谢慈出去。可现在他非但没赶人,反倒态度耐心,冷淡的唇角弯起弧度,长密的眼睫垂下,一副心情不错模样。 外袍的系带再次掉落下来,谢慈心中恼火,正要伸手拾起,手腕却被另一道冰冷的力道握住,抬眸看去,巫晏清耐心有度的牵引着他,声音清而平:“外扣应当穿到这边系上。” 一字一句的引导,牵着谢慈的手将衣衫全部穿好,最后将腰带交给对方,黑眸中显出融融笑意:“还剩下腰封。” 巫晏清张开双臂,任由谢慈圈住他的腰身,束好腰封。 两人姿态亲密,乍一看去,就好似这谢小侯爷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一般。 ‘吱呀’,门被推开,侍女们手中端着餐盘鱼贯而入。 她们一个个目不斜视,谢慈却不好意思,觉得耳根都要烧起来了。 羞恼的很,他都及冠了,如今却被人用这等哄小孩的语气替他人穿衣服,实在尴尬难言。 用餐的时候侍女们都退了下去,谢慈这才觉得自在一些。 巫晏清也没叫谢慈帮他布菜,谢慈乐得清闲,桌上的菜基本上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一餐下来勉强也算顺心。 眼见天色愈发黑沉,谢慈便想着离开了,但是皇帝没有开口,他自然不敢问能不能离开皇宫。 巫晏清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却依旧一言未发。 直到大太监走来,对谢慈恭敬道:“小侯爷,您这段时间便留宿在紫宸殿,请小侯爷移步罢。” 紫宸殿向来默认是皇帝的寝宫,妃子都不能住进其中,更遑论他一个外臣了。 谢慈这下有点慌了,巫晏清虽然没有对他表明什么心思,但对方的做法实在过分暧昧不明,他简直能想到,如果自己住进紫宸殿,日后该被皇城中那些君子士族子弟指着脊梁骨骂了。 骂什么?自然是魅惑君上,不守祖宗规矩。 谢慈咬咬牙,鼓足勇气跪下,也不敢多看皇帝一眼,声音轻颤:“陛下恕罪,谢慈不过一介外臣,如何有幸住入陛下寝殿,这实在不合规矩,臣不敢。” 纨绔眼眶都有些红了,看来是真有些怕,语气软的似一戳就破的胭脂。 巫晏清定定的看着谢慈,他能感觉到谢慈从入宫以来一直显出的抗拒与疏远,他也知道谢慈的性情,应当多给些时间让对方慢慢接受事实。 但谢慈如今待他与从前的殷勤喜爱全然不同,联想起昨日对方口中的‘沈棠之’,简直像极了移情别恋的负心郎。 巫晏清摩挲了一下拇指,眼中的神色慢慢变得漠然,黑色的阴影覆盖着眼睑,他对谢慈慢条斯理道:“谢小侯爷应当明白,在宫中,朕就是规矩,小侯爷若是不愿在紫宸殿就寝,那便日日宿在明德殿吧。” 这话简直更荒唐了,明德殿是皇帝处理政务正事的地方,日日有大臣觐见,谢慈若真宿在此处,那不用骂了,外面直接能直接开始‘清君侧’了。 见谢慈抿着唇不说话,巫晏清手指微顿,心中的躁意愈发难忍。 谢慈在拒绝他,这是从前从未发生过的。 从前的谢慈,哪怕是他无心的夸一句,都会高兴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用说与他同宿一室了。 巫晏清的清雅的眉眼覆着霜雪,他定定的看着对方,声音有几分喑哑:“谢慈,你可还记得你从前嚷嚷着要嫁给朕的事?” “你与朕已经有过肌肤之亲,朕自然会对你负责。” 谢慈的眼神从茫然到惊恐,最后他腿上一软,下意识的对着巫晏清磕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谢慈瑟缩着肩膀,觉得不管怎么怕他还是得把话说清楚。 青年一双眼水光潋滟,小心道:“陛下,从前您扮做沈家大郎,臣年幼曾得沈家大郎救助,所以多年来念念不忘,这才对您这般放肆。再者,所谓肌肤之亲,不过是神魂不清时的冒犯行为,陛下不必放在心上,臣绝不会以此要挟。” 巫晏清抿了口茶水,深黑的眼看着谢慈,慢条斯理道:“所以谢小侯爷的意思是当初不过是认错人,你心爱之人并不是朕?一切都是朕的误会一场?” 一旁的大太监吓得面色泛白,倒是谢慈这蠢货,当真点了点头:“对,陛下,这不过是误会一场,您莫要当真。” 巫晏清蓦的笑了一声,很淡,带着几分阴戾。 他看着谢慈,一字一顿:“谢慈,你这般推辞,是想着日后与那野男人双宿双飞?嫌朕碍事了?” 谢慈这才发现皇帝语气不对,他吓得垂头,双手紧紧抓着衣尾,再不敢多说一句。 巫晏清慢慢行至谢慈面前,弓下腰身,冰冷的指抬起谢慈楚楚可怜的美人尖,恍惚间眉宇显出几分诡谲的温和来,他轻柔道:“谢小侯爷,你父亲的命还捏在朕的手上,你弟弟和心上人如今也不过是朕的臣子,就连你,朕想要,便也要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这是你拒绝便能拒绝得了的?” 谢慈沉默的跪着,只觉得浑身都要冻僵了,眼眶赤红,唇齿紧咬。 从前他一直活在父亲与谢池的庇护下,这等事情强权的事从不会轮到他的身上。 可如今改朝换代,父亲入狱,谢池不在他面前,他被强制入宫,谁都帮不了他。 谢慈能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身,将他带入怀中,冰冷的手指轻轻揩去他眼角泪水。 对方的声音再没有从前那般叫他迷恋,如今更像是索命的厉鬼。 巫晏清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探入衣领,他说:“乖一些,嗯?” 第91章 第三只备胎25 谢慈身上被侍女们涂上一层厚厚的香膏,细细按摩后再用软滑的丝绸轻轻擦去,纨绔的皮肤本就嫩的很,便是侍女们再细致小心,也无可奈何地在他身上留下几道轻微的红痕,单看便叫人口干舌燥、心生欲念。 这是后宫中妃子侍寝前的准备,旨在养护美人娇嫩的皮肤,香膏都是有讲究的,取用初春的花蕊,加入皇朝北部雪山之巅的薄雪,以及一系列极为珍贵的草药在药炉中凝练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化成一枚香膏。 谢慈通身泛着一种浅如桃瓣似的粉,眼尾处更是晕出几分娇软的意味,他眼中沁出几分水汽,大约是有几分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困锁住的迷蒙与开敞的引诱。 这就不得不多提一嘴了,这香膏有几分迷情的作用,后妃是为了让皇帝享受鱼水之欢,自然越是主动、予给予求才好。 紫宸殿早已全然变样,连地板都换成白玉制成的,明黄的纱帘换成鱼白绣金扇帘,香炉换做佛莲状,乍一看去,浑然一片仙境高人居所,丝毫没有半分红尘气息。 谢慈半躺在软轿上,面色生晕,没骨头似的,一头青丝蜿蜒朝下,凝脂似的手腕从薄透的亵衣中露出分毫,明晃晃的露出一串古朴的佛珠。 大太监心惊,他跟在新皇身边许久,自然知道这枷木佛珠对于巫晏清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见这位的受宠程度。 这一晚过去,只怕日后便要改口唤娘娘了。 谢侯府未倒,谢侯爷仅仅是被皇帝猜疑下狱,放不放出来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更何况侯府还有一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谢大人,这位谢小侯爷母家势力足够强势,封妃估计也是贵妃朝上。 更遑论皇帝对他宠爱非常,便是皇后之位也使得。 谢慈只觉得自己被那香味熏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心中觉得古怪,但因着巫晏清之前的威胁之词,也不敢多加反抗。 宫中的秘方多得很,他以前只听人说过,也没太在意,自然想不到有一天这种温养人的法子会被用到自己身上。 他只觉得奇怪,还当宫中贵人休息前都会这般涂香膏,按揉身体。 紫宸殿的窗户全部都关上,谢慈慢慢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异样,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从身体中开始细细密密地窜出一团火,那火并不灼热,只是磨人的很,叫他通身变得滚烫、口干舌燥。 谢慈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一日在沈府,沈棠之伏在他脚踝边,俊俏雅美的脸被欲色充斥着,慢慢舔遍他的周身。 纨绔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刺激? 他没有通房、也没有侍妾,对于这方面的知识至多是看过些防火图,当真正燃起欲望的时候,谢慈下意识只会想起沈棠之那日的情态,身体不由自主地对对方产生渴望。 他轻轻蜷缩双腿,眼中蒙着雾气,有些神志难清了,恍惚间好似又回到那一日的沈府,外面的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屋内却是一片炽热的暧昧。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褪去他的衣衫,温凉的吻落在他的躯体上,像是隔靴搔痒,叫他骨缝中都生出不知廉耻的欲望。 恨不得对方再重一些、粗暴一些。 ‘沈棠之’轻轻锁住他的足踝,将他桎梏在身下。 谢慈自己也说不清了,脑海中一片混乱,也看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像一片水月镜花的幻境。 但他知道,如果是沈棠之、他的玉书的话,他是情愿的。 谢慈攀住对方坚实的肩膀,腰身彻底柔下来。 纨绔本就是个贪恋享受的,这会儿有人伺候着,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像初春指头的桃花苞,颤颤巍巍的绽放着浅粉的花瓣,迷惑人的心智。 巫晏清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面露春色,从前他总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好似红尘的一切与他皆无关系。 可现在,他宁愿永远沉溺在温柔乡里。 巫晏清冷白的额头上露出细密的汗水,他垂头吻住谢慈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偶尔含住佛珠旁嫩白的皮肉,细致的吻弄一会儿。 好似高山仰止的仙人彻底坠入红尘。 最后时刻,巫晏清轻轻拂开谢慈额头稍稍凌乱的长发,他强迫着青年醒来,直到确定对方迷雾似的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哑声问道:“阿慈,我是谁?” 谢慈身上的药性并不浓,被唤醒后,不出意外是能认得出人。 谢小侯爷眼中含着泪,像是被掠夺的、囚锁在屋内的鸟雀,他的手无力地推拒着巫晏清,口中含糊,似乎还带着隐约的哭腔:“我、我不知道。” 他当然不敢说、也不敢欺骗眼前这九五至尊。分明将才还是沈棠之的男人,缘何一瞬间变成近来令他害怕的新皇。 巫晏清眉宇间一瞬间阴郁下来,谢慈的心思再好猜不过,他只觉得胸口的野兽似乎开始蠢蠢欲动,血色蔓延在眼眶。 体内的血蛊在沸腾,甚至开始显露在他的皮肤表层。 龙脉可以解他中的毒,却没法压制血蛊。 血蛊就是宿主本身,如果情绪太过极端,血蛊们就会开始具现化的试图钻出皮囊。 所以向来身有血蛊的人如果不想被旁人认作异类,就必须要平心静气,绝不能有太多的情绪。 巫晏清那张脸确实如林下清风般高洁美玉,但此时微微鼓起的皮肤下的虫类完全扭曲了他的俊雅,谢慈离他极近,此时简直要被吓得心脏骤停了。 他甚至能看见巫晏清的手臂上钻出一只浑身血红的蛊虫头颅,谢慈不住往后退,一张脸满是惊恐与害怕,他甚至没力气尖叫出声,只敢软着嗓子哑声道:“滚开、滚开!” 巫晏清愣了一瞬间,他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不知是不是错觉,面上一瞬间变得空白,就好像是什么丑事、不可见人的脏事突然被心爱的人知道的那种绝望。 他浑身僵硬,喉头的口水甚至都没法吞咽下去。 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惊恐的说:“怪物!” 谢慈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眼神与身体动作中满是抗拒与害怕。 巫晏清的手轻轻垂下,他想安慰谢慈,告诉他那些血蛊不会伤害他,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告诉他其实自己心仪他已久。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谢慈、那个可怜的纨绔被吓得神智混乱,瑟缩在墙角哑声哭道:“呜呜沈棠之,玉书,救救我。” 他是见不到光的瞎子、是不幸的怪物、是所有人眼中丑陋的疤痕,母亲为他而死,父亲被他所杀,他曾以为自己活该死在灰白的墙壁里,被砖瓦彻底掩埋。有人徒手掰开了一切的桎梏,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向死而生。 可如今,那人也要离去了。 他像所有人一样,害怕、畏惧他。 他不会爱他。 巫晏清觉得自己的眼睛很痛,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的痛。 炽热的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巫晏清才恍恍惚惚的明白,原来他流泪了。 年幼见证母亲死亡的他没有哭,少年时期经历无数次厮杀、无数次濒临死亡,他也不曾哭过。 就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变得不知道该如何表露情绪,不知道笑、不知道哭,像是处在人世中瑀瑀独行的怪物,等黎明出来,就该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了。 巫晏清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离开,谢慈本就胆小,他像一只刚刚被猎人捕获的兔子,红彤彤的眼中满是泪水,就要被吓坏了。他这个怪物应该离他远一些。 他披上衣衫,墨色的长发遮盖住半张脸,血蛊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 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巫晏清听到床榻上传来轻轻的一声:“你哭了吗?” 巫晏清的脸依旧是冰冷高洁的,只有那双眼,眼睫下好似还有几分水光。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 谢慈却又小心的、笨拙的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疼,太医可以治得好吗?” 巫晏清只觉得心口的坚冰将要被这人彻底融化了,怎么有人会这样矛盾,一面花心多情,却在追求他的时候认真坚持。一面懒惰闲散,胆小怕事,一面又敢于为他下厨、小声关心。 他生平第一次想要在一个人面前卸下面具,好好的索求一个温暖的、没有勾心斗角的怀抱。 巫晏清靠近谢慈,轻轻揽住,他能感觉到谢慈吓得一抖,但还是忍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刻意的示弱:“很疼,特别疼,太医治不好。” “阿慈,你别怕我。” 谢慈咬了咬唇,并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只是轻轻拍了拍巫晏清的肩膀。 谢慈说草包也并不全然蠢得无可救药,若说对巫晏清这副示弱的模样心软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让他敢于大着胆子这样说的,是为他自己、狱中的父亲、前途未卜的弟弟和时刻惦记的沈棠之。 他当然不敢惹怒皇帝,甚至会尝试着与对方虚与委蛇。 第92章 第三只备胎26 “陛下此番是何意?” 说话的人一身墨蓝官袍,分明腰身是半躬着,一双冷沉的眼中却蕴着锋锐难当的戾气。 明德殿内的香薰有些浓了,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过,小心地熄灭,重新换了根稍淡的烧香。 御案上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手中的朱笔微顿,冷淡的面上不含一分情绪地扫了眼谢池,也并未叫人平身,他慢条斯理的放下朱笔,好一会儿才慢声道:“谢卿此番是来责问朕?” 谢池手指握地极紧,他的嗓音十分低沉,压抑着几分难言的情绪:“臣不敢,只是陛下此前先是应下臣的请求,之后却将臣兄接入皇宫伴驾,如今宫中传闻纷纷,竟是言臣兄已侍奉过陛下,将要入宫为妃。” “臣前来是想询问陛下,此事当真?” 座上的新帝听闻对方一番话,玉雕砌成似的面上依旧是平淡如水,甚至隐隐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那深黑的眼恍似一滩久不见天日的腐朽淤泥,叫人捉摸不透。 “谢卿,这番话萧将军前日方才问过朕,你可知朕如何答他的?” 谢池猛地抬首,眼皮轻颤,明德殿内的香味散去不少,只余下清明心智的浅淡薄荷草药香气,分明是叫人舒缓的,但他双手中沁出些许汗意。 他抬首看座上的衣冠楚然的新帝,那双从来冰冷沉郁的眼中仿佛能具现出占有与囚笼来,谢池看得清楚,这位陛下分明是对他兄长早有所图。 皇室向来心机深沉,巫晏清此番模样分明对他兄长势在必得,想必心思早便生出了,可恨他演技高超,惯来会拿捏人心,竟耍的他与萧崇二人团团转。 谢池咬紧牙关,口中渗出几分腥气来,偏生他只能忍着,哑声道:“臣冒犯了,请陛下责罚。” 聪明人之间本就不需要把一切的事情都摊开说,皇帝高高在上的黑眸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冰冷的声音竟也好似缓和下几分,像是家常一般的对谢池道:“谢卿一直都极得朕心,大理寺进程喜人,相信不过多日,令父便能洗脱嫌疑,重回侯府。” 谢池垂着头,眼睑阴阴发红,任由额前的发丝遮挡住黑瞳中的森然,他一字一顿道:“借陛下吉言。” 一切都再明显不过,这位陛下便是要让他有苦难言,用谢侯府和谢侯爷压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巫晏清初雪似的唇弯起几分,语气愈发温和:“谢卿不必多虑,阿慈从前便心悦朕,如今自然是心甘情愿,不消几日,朕便会祭告天地,封他为贵妃。谢卿是他亲弟,见兄长有如此好的归宿,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谢池好半晌才像是从沙哑的喉口挤处一行字:“陛下所言极是。” 皇帝这才似是满意般的挥挥手道:“退下吧,阿慈久不见家人,应当有些想念,谢卿不若去看望一番,当然,谢卿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施舍一般的,谢池慢慢捏紧了拳。 ** 谢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御花园的,他脑海中回荡着皇帝的话,喉口似乎还余着血腥气。 他还能记起来从前兄长笑意盈盈的执笔写字,一边同他倾诉心事的模样。 兄长是个拥有赤子之心的人,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他做什么事都有种违背常理的无状感,却只在追求巫晏清一事上表现得格外认真。 谢慈喜欢巫晏清,这是他唯一没法掩耳盗铃的事。 谢池面色苍白,唇色毫无血色,看着像将将大病一场似的。往日高大的身体竟有几分倾颓下来的意思。 “你们别老跟着我行不行,都在宫里了我还能跑到哪去吗?” 清越的声色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耐烦与恼火。 几乎能叫人想象出他此时是什么表情、什么情态。 谢池抬眸看去,果然看到兄长一张明珠似的面上晕开几分恼火的色泽。 依旧极为夺目,即便是在万花丛也丝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有几分人比景更佳之感。 太监宫女们只跪下瑟瑟道:“陛下命奴婢们伺候在小侯爷身侧,请小侯爷勿怪。” 谢慈还想发火,却一眼看到谢池,顿时他口唇便是一闭,明眸像是看到什么救星一般的,信步便朝谢池这边走来。 他一动,身后的那些太监宫女们便惊慌的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团密密麻麻的织网。 兄长依旧如记忆中一般无二,像团火,并不灼人,只叫他无比渴望靠近,最好与对方彻底融为一体才好。 谢慈站定在谢池面前,谢池分明看到他眼底微微泛起的薄红,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小兽,如今看到可靠的人了,便要倾诉自己受到的委屈。 谢慈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去了御花园的凉亭,身后依旧有几对太监宫女跟着,谢慈终于恼怒了:“谢大人是我亲弟弟,我与亲弟说话你们也要在一旁听着记下来给你们主子看?没完没了了是吗?” 他气极,直接将凉亭桌案上各种的玉杯琉璃盏摔在地上,细碎的瓷片将其中领头的一个小太监的脸颊都刺破了。 小太监丝毫不在意的擦去血渍,面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笑意:“小侯爷见谅。” 谢慈气的点头,还想说什么,最后是谢池轻轻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肩,谢慈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下来。 也不算稳定,他眼中雾蒙蒙一片,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些哭腔,似乎是觉得丢人,忍了一会儿才极小声的对谢池道:“池弟,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啊,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顾忌的看了眼不远处的太监们,眼底有些惧怕之色。 谢池定定地看着谢慈,心中开始浮现出一个猜想,他轻声道:“兄长从前不是爱极陛下吗?” 谢慈瞪眼,大声道:“喜欢个屁!” 谢池抿唇:“兄长慎言,此处是皇宫。” 谢慈咬牙,知道他的意思,他又看了眼不远处拿着纸笔记录着什么的小太监,咬牙切齿的想过一会儿他就趁这人不注意把那小册子抢过来全撕了! 谢慈平复了一下心情,心里的委屈像是酸水似的不停地冒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哑,看着便更可怜了:“池弟,我早就不喜欢巫晏清了,我从前那是因为以为他是沈玉书才喜欢的!” 谢池顿了一会儿,眼底聚着阴黑:“所以兄长现在喜欢的又是谁?沈棠之?因为他是沈玉书?” 谢慈不懂看什么眼色,他理所当然的道:“差不多,主要是棠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也耐心极了,我和他在一起很快活。” 谢池闻言只觉得气血升涌,他突然很想掐住兄长的肩膀问一问,他谢池就不好了?谢慈惹出祸事哪次不是他帮他解决的?他与自己在一起就不快活了? 为什么那双眼睛就不能看看他呢? 为什么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沉沦在这种背德的感情中? 谢慈哪里知道他心里想法,问了一番他爹的情况,确定没什么问题便又转回自己的身上,他眼中是像每一次惹了麻烦后乞求谢池帮忙的讨好。 微圆的黑眸中溢满水光,谢池就在其中,好像是他的全世界。 “池弟,你可有法子帮我脱离皇宫?我真待不下去了,陛下脾性喜怒无常的,身上还有那些可怕的虫子……”纨绔说这话时满心满眼的真诚,“我也好想你和爹,池弟,我知你对我最好,你不会放着兄长一人在宫中不管的吧?” 谢池的手指握地很紧,他慢慢抬眼,眼神有些冷漠,说不意味的,好似厌恶,又像是明知道束缚却又控制不住的喜欢。 他的嗓音沙哑道:“兄长总是这样,做了错事便想着叫池来帮忙,这么多年来,兄长缘何没想过,池比兄长还小上一些……也是需要兄长在乎、心疼的。” 谢慈微怔,张了张唇,忽的生出一种羞愧感来。 谢池说:“我是恨过兄长的,你不会像其他兄长一般与我亲近,你心中装了太多了,花酒、美人、玩乐,独独没有我。有时候我会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没什么义务一直帮着你,我该向你索要报酬的。” 谢慈沉默下来,竟不敢再多看谢池一眼。 谢池也不在意,好一会他才最后轻声说道:“这是池最后一次帮兄长,待兄长脱困,日后兄长与池便再不是兄弟了。” “如此,池便先行告退了。” 谢慈猛地站起身拉住谢池的袖口,也顾不得这异样的模样丢不丢人,谢池顿了一步,深深看了谢慈一眼,眼神飘过身后那些垂着头的太监宫女们,转身离开。 谢慈手上一空,嘴唇嗫嚅了一下,好一会儿,等人影子都消失了,才轻声道:“对不起。” 他好像总是这样,很容易就搞砸了许多事情。 他爹时常被气得跳脚,喜欢的人也能认错,亲弟现在也终于对他失望了。 谢慈脚步虚浮,坐回座椅上。 他眼中是惶惶然的茫然,忽的便想起谢池从前对他的好来,谢池对他总是十足的耐心,无论他怎么没出息,对方总是沉默的站在他身边为他解围,每次宴会上获得的绢花都会送与他。 为什么他从前会一概地忽视对方眼中隐晦的讨好与亲近。 第93章 第三只备胎27 谢慈在宫里过得着实无聊,许是刚登基,巫晏清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务,尤其是这阵子,大元北部又发生了罕见的水涝,谢慈便连着两日没见过皇帝了。 谢慈乐见其成,巫晏清每次到他这里来都没什么好事,逃不掉的背诵默写、解词填写,写不出来这人就要揽着他,先是故意板着脸训斥,然后便要将他亲地上气不接下气,还要一本正经的告诉他这是惩罚。 这阵子下来,谢慈对宫中的规矩简直了然于胸,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一开始入宫时日短的时候,谢慈对巫晏清尚且还有些惧怕,顾忌着许多,也不敢放肆,什么都按着对方的规矩来。 但随着时日的增长,底线的不断试探,他发现新皇对他的忍耐上限很高,于是谢慈便愈发放肆,喝酒作乐、宫殿内书卷玩乐的杯盏被丢得到处都是,宫人要来帮他收拾,他还不许,说是这样舒服。 巫晏清本身就是个规矩极重的人,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东西都该在其应有的位置上。 是以,当时他踏入紫宸殿时,面对无处下脚的寝殿,一张脸简直瞬间就黑了个彻底。 尤其是看到谢慈躺在他们日日拥衾而眠的玉榻上捏着糕点吃、纷纷碎屑洒在床上的时候,他简直控制不住的冷声道:“谢慈,谁允你在床榻上吃食的?无形无状,太过放肆。” 谢慈知道他不会罚自己,面对巫晏清如此冷言冷语丝毫不慌,他身上的寝衣还有几笔墨痕,在一片轻软的色调中显得极为扎眼,谢慈慵懒的翻了个身,手上随意拍拍,将话本翻了一页,头也不抬的对巫晏清道:“陛下赎罪,若是陛下如此不喜,就放臣出宫吧。” 巫晏清简直对他毫无办法,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谢慈是个娇气记仇的,上次他小惩大诫的打了一下对方的臀部,谢慈倒好,连着好几日理都不理他,巫晏清憋闷地吃了好几日的冷板凳。 这样一番下来,巫晏清竟能面对着满室狼藉也岿然不动,再没了半分脾气。 谢慈故意不许宫人收拾,巫晏清每每下朝来想寻谢慈,便只得自己动手收拾,不过谢慈不给他面子,往往是他前脚刚将东西都收拾好,对方后脚就能将东西再次弄乱。 你若问他,他倒振振有词,摆的那么整齐做什么,总归还不是给人用的。 宫人们知道此事,一开始是不肯信,后来亲眼见他们冰冷高洁的陛下亲手托着那纨绔的脚腕,帮对方穿鞋,不信都得信了。 “谢小侯爷伴驾有功,陛下特意赏赐一对白冰玉镯、青砖琉璃盏……” 珍贵的宝物流水似的送来紫宸宫,谢慈看也不看,甚至懒洋洋的别过头,对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葡萄。” 侍女垂着头,极为顺从地将玉碟中的葡萄剥好皮,送进谢小侯爷那微软泛粉的唇中。 谢慈长得极俊,如此半卧在床榻上,眼尾微扫过来,倒真有种叫人神魂颠倒的姿态,潮红的舌不注意碰到小侍女的指尖,谢慈浑然不注意,倒叫那小侍女面红耳赤,痴痴看着。 大太监看着,心中便有了决断,他宣读完圣旨,待谢小侯爷休息下,才将那小侍女叫出来,不阴不阳的冷讽一顿。 皇帝的人哪里是什么人都敢肖想的,于是,等谢慈一觉醒来,便再也没见过那小侍女。 他心里烦,厌恶极了这种被人时时刻刻监视着的感觉。巫晏清别的都依着他,只有这事怎么说都不管用。 谢慈皱眉理了理衣袖,出了殿门,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倒不像从前那般多了。 他是打算去梨园听听戏曲,巫晏清这方面倒是纵着他,还特意请了个皇城有名的戏班子专门唱给谢慈听。 去梨园需得经过御花园,巧也不巧,谢慈路过的时候恰巧听到几个趾高气扬的太监正打骂着一个小侍卫,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谢慈不是个多好心的人,但也见不得这种羞辱人的场景,冷着脸走过去,还没等他开口,那几个小太监便吓得跪了下来。 谢慈抬眸看了眼那可怜的小侍卫,小侍卫长相倒是出奇的俊秀好看,一双碎星似的黑眸看过来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怀中藏着一朵娇艳好看的双藤花。 他身上分明都是灰尘,手背上、脸上都是淤青,可偏偏将那双藤花护得严严实实。 整个后宫几乎没有人不清楚,陛下宠爱的那谢小侯爷最喜爱的便是双藤花。 谢慈本身就是个对美人格外宽容的人,加上这小侍卫的护花的举动,谢慈很容易的便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在得知小侍卫是因为路过御花园见到那双藤花落地拾起被误会成摘花的时候,谢慈便愈发觉得小侍卫可怜可爱,索性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从这天开始,谢慈身边便时常跟着一个小侍卫。 谢慈担心身边那些监视他的太监宫人胡乱说,还特意去找巫晏清求了恩典。 巫晏清许是近来没时间陪着谢慈,担心对方觉得无趣,这等小要求便轻易的应了下来。 小侍卫是个十分讨喜的,他什么都会一些,对弈知道如何不着痕迹的让着谢慈,平日的饭食布菜也做得中规中矩,甚至还会自制皮影戏,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不出几日,谢慈便觉得自己离不开对方了,甚至趁着巫晏清不会回殿的晚上将对方叫来寝殿陪着他,给他念书听。 小侍卫看着他的眼中总像是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般,布满了崇敬与一些难言的情愫,就像是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谢慈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了解他,就好像两人曾是同塌而眠的好友、兄弟一般。 小侍卫只是笑笑说:“小侯爷,奴是为您而来。” 他的眼中好像有什么压抑的心事,仔细看来,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谢慈是真的将这小侍卫当成了宫中唯一的好友,也因此,他开始害怕巫晏清会对小侍卫下手。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巫晏清是个骨子里有些病态的人,他有着所有皇帝的通病,占有欲与控制欲,谢慈入宫以来,身边不知道已经换过多少批侍奉的人。 谢慈但凡是对谁表现出一点点的喜爱与亲近,第二日醒来,那人就必然会被换走。 谢慈有时候不知道巫晏清是不是故意在折磨他,对方将他放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囚笼中,不许他与任何人亲近,只许他看着他一人。 若是一般人,时日久了,说不准当真能对巫晏清生出依赖与病态的爱慕来,但谢慈骨子里就不是个多么安分的人,他喜新厌旧,巫晏清那张脸便是再好看也该看烦了。 ** 冬日的风愈发凛冽,在接近年底的时候,新皇安排好所有的事,祭拜天地,册封谢慈为后宫中第一位贵妃。 说实话,谢慈早就料到这一天了,外界似乎也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甚至祝福之词不绝于耳。 由此可见,巫晏清是早已准备好了。 谢慈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最后会嫁给沈玉书,世事难料,他就像个傻子一般,被耍的团团转。 认错心上人,被迫入宫,被迫成为皇帝的嫔妃。 谢慈穿上贵妃的命袍,很长的广袖长袍,烟黑与绛红配色,有种难言的贵气,衣襟和袖口处皆用金丝绣出细密的腾云祥纹,乌黑的长发被羽冠束起,秀美的面上被银粉装饰,有种蛊惑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雅贵之美。 巫晏清在前段时间揉着头同谢慈解释过,他本是想册封谢慈为皇后,但因着老皇帝死后需得守丧三年,后位必须空出来。 谢慈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些,他信极了谢池,对方说要将他带出皇宫,就一定会兑现诺言的,再者,他现下对巫晏清实在没什么喜爱之情,又怎么会在意自己是妻是妾? 左右都一样,出不了这宫门,像只金丝雀似的被禁锢起来。 祭拜天地的流程十分繁琐,谢慈同巫晏清并肩走在红绒毯上,尽头是高高的祭天台。 皇帝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一张清冷高洁的面上都浮现出几分缓和的笑意。 倒是谢慈,他从前倒是情绪多变,现下倒是一片漫不经心,甚至眼神在四周跪拜的大臣中随意扫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一束目光始终跟随着自己,很平静,又好似猎人锁定目标似的。 祭天大典上所有人都不能抬头,是为对神灵的尊重,谢慈从来出格,不管不顾,眼神往旁扫去,恰好看到了沈棠之。 沈棠之应当是瘦了,他更高了,面容文雅俊秀,一双眼有些沉静,他们看了对方几秒,便轻飘飘的挪移开。 像某种心照不宣。 谢慈心口又跳了起来,像在沈府中每一次同沈棠之接吻一般。 有种近乎迷恋的错觉。 祭天大典在临近傍晚结束的,谢慈褪去繁重的衣饰,去太液池泡了一个澡。 谢慈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小侍卫。 小侍卫当真是全能,他挽起袖子,垂着眸,任由雾气弥漫上来,在他的睫毛处凝结为露水垂下。 谢慈闭着眼任由对方小心翼翼的擦洗,谢慈黑色发散开水里,仿若一朵瑰丽的黑色海棠。 雾气越来越盛,谢慈慢慢睁眼,他似乎有些疲惫了,好一会儿轻轻挥开小侍卫温柔擦拭的手与绸布,他手上微微使力,竟将对方拉下了浴池。 谢慈上半身是赤裸着的,线条昳丽,蛊惑的意味十分明显。 他将小侍卫推在浴池的边缘,一张粉面全然如同彻底盛开的芙蕖花,谢慈覆在小侍卫身前,手指温热有力的捏住对方的下巴,声音有些沙哑,好似某种欲望在其中盛开、晕散。 他依在小侍卫耳畔道:“我知道你是谁,沈棠之,是你是不是?” 谢慈像一只美艳的、蛊惑人心的水鬼,他轻轻舔了一下彻底滚红的耳垂,哑声道:“我知道是你,沈棠之,我今晚可能就要与皇帝圆房了。” 小侍卫满脸通红,眼中透着一种难言的光芒,像是死去又复活的鬼怪,有些阴戾、却又不可遏制的被对方勾引。 他什么话也没说,放之任之的由谢慈吻在他的脸侧。 像一个瘾君子,彻底的沦落在阿芙蓉的引诱中。 谢慈只当自己猜对了,他潮湿的额头抵在小侍卫的额侧,轻轻道:“我不会让他碰我。” 他说着,手指顺着水滴蜿蜒,点在小侍卫的胸口。 纨绔的眼中雾着水汽,是生疏的引诱,他说:“我给你好不好,玉书。” 他说:“我想当你的妻子。” 小侍卫闭着的眼慢慢睁开,好一会儿,他慢慢抬手,不轻不重的推开谢慈。 谢慈微愣,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 小侍卫起身上岸,他的声音有些异样的喑哑,只以潮湿的背部对着谢慈:“贵妃娘娘,祸从口出,奴只是宫中一位不起眼的侍从,并非那位沈大人。” 谢慈没说话,只是沉默的垂着头。 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嗤笑一声,眼尾赤红一片。 纨绔用一种近乎冷淡的语气道:“好一个祸从口出,沈棠之,你白日还与我眉来眼去,现下被戳穿身份又来装正人君子了?” “懦弱无能。” 侍卫没有转身,声音依稀有些凉意:“贵妃娘娘自重。” 谢慈气得直接将池边的东西全部砸进去,眼眶通红一片。 小侍卫慢慢走出去,谢慈最后轻声说道:“沈棠之,我喜欢你。” 别走好不好? 门被彻底关上,谢慈半伏在浴池边,瘦削的脊背轻轻颤抖。 怪他自作多情,才会如此难堪。 谢慈被侍女们伺候着穿好云锦制的软袖长袍,他刚刚洗过澡,身上还泛着粉,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侍女们拿来瓶瓶罐罐的香膏,谢慈垂着眼,对她们道:“不用你们,叫我那侍卫进来。” 侍女们提醒道:“贵妃娘娘,您如今该自称本宫才符合规矩。” 谢慈不耐烦道:“行,叫本宫那侍卫进来涂香膏。” 侍女们慢慢退下,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打开。 谢慈闷闷垂头道:“你来帮我涂。” 说着,他像是使脾气一般,嘱咐道:“不许碰我的脚。” 第94章 第三只备胎28 谢慈没想到‘沈棠之’当真能忍得下来,他心里气闷,等对方将香膏抹在他柔腻弧度的下颌骨的时候,谢慈忽的握住对方的手。 小侍卫的手并不粗糙,只是食指上有些微薄的茧子,一摸便知这是一双常年持笔的手。 谢慈与小侍卫双目相对,对方掩饰一般的率先垂下眼眸。 谢慈心情变得愈发恶劣,他将对方的手甩开,慢慢的支起腰身,语气有些轻嘲:“沈棠之,你可知道,这个香膏是什么作用?” 他唇边带着泛冷的笑意,慢声道:“催情香膏,专门用来服侍皇帝的。” “你要亲手把我送到他的床上吗?” 侍卫猛地抬眼看他,手背的青筋鼓起,眼中难以抑制的显出几分猩红的血丝。 两人的距离很近,谢慈抬手便能训狗似的掐住对方的下颌骨。 唇齿相碰,对方唇间有种微微泛凉的薄荷双生藤的浅香,很熟悉、熟悉好像他曾长久在身边嗅闻过。 但那并不是沈棠之惯用的香薰。 谢慈忽的一顿,委屈饱胀的思绪叫他没法理清脑海中的想法,他正清晰的感觉到对方逐渐发力的亲吻。 就好像下一瞬便是地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谢慈放任自己沉迷其中,不知过了多久,等缺氧的劲儿过去,对方的手已经牢牢地箍在他的腰间,他正以一种婴儿的姿势坐在对方的怀里,被占有欲极强的掠夺。 咚咚咚—— 门外有侍女恭敬的声音响起:“娘娘,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传令还有约莫一刻钟陛下便要到咱们紫宸殿,香膏擦好便该准备接下来侍寝的事宜了。” 谢慈能清晰的感觉到腰间的手克制不住的收紧,他抿唇,面上尚且还有些潮红,轻声对身边人耳语道:“现在又知道醋了?” 侍卫的脸有些阴沉,他从始至终也没有承认自己是不是沈棠之,只是往日清亮的音色变得沙哑深沉,他说:“阿慈,不许让巫晏清碰你。” 腰间的手愈发用力,像是要将他彻底融入骨血之中:“你是我的。”从出生开始。 侍卫的眼中的光亮甚至是有些古怪的,透着某种偏执,像是命运的使然。 谢慈笑了一下,杏眼中全然是甜丝丝的笑意,他小小的吻了一下对方的侧脸,轻声道:“嗯,我是你的。” 侍卫耳垂红了个彻底。 侍女们再次打开门看到的便是浑身透着慵懒与粉意的贵妃正微闭眼,由着小侍卫按头上的穴位。 谁也不敢多看一眼榻上的美人,生怕身后皇帝的眼线会将她们的眼挖出来。 谢慈刚被带到床榻上安置好,便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谢慈侧眸看了眼窗外笔直的侍卫的身影,便是这一眼都无端的叫他觉得放松, 巫晏清今日与往常显然都不同,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冷漠寒霜似的脸也融化几分,嘴角牵起难得温和的笑意。 “阿慈,今日开始,我们便成婚了。” 向来矜持冷淡的男人此时好似也无法克制心中的软意,眉眼处全然是对妻子的爱怜与温和。 谢慈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他起身,身上只穿着雪白的亵衣,整个人干净的像是屋檐上的细雪,连脆弱的血管都格外的瞩目。 他走到皇帝的身边,竟能按捺住跳脱不驯的性子,帮巫晏清更衣。 巫晏清眼中含着笑意,他的声音中有温情的弧度,又像是带着几分打趣:“今日怎的如此乖巧?” 谢慈并不吭声,只是瞥了他一眼,面颊有些微红,竟像是害羞的姿态。 巫晏清不由得想起从前嬷嬷同他说过,不论是男是女,只要是真正的嫁给了一人,有了夫君,慢慢也会愿意将自己交与对方。 巫晏清心中暖和,十几二十年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几乎叫他迷恋。 哪怕谢慈帮他换完衣服便自顾自到床上背对着他躺好,这样一副拒绝的情态都没叫他生出苦闷的情绪来。 他摩挲着对方手腕上的伽木佛珠,心中安定。 巫晏清以为谢慈终是妥协了,毕竟已经嫁给他了,更何况两人从前也有过一段,他不信谢慈对他毫无感觉。 只是当他的手腕揽在对方纤柳似的腰间时,巫晏清十分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浑身都僵硬了一瞬,是一种极其不自在的、难以忍受的姿态。 谢慈的头发十分浓密顺滑,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他背对着他,头颅不曾转过来,声音有些细微的惧怕:“陛下,我、还没有准备好。” 巫晏清眼神缓和,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对方毛茸茸的发,温和道:“没事,我等你,阿慈,日后只有我二人,你便唤我夫君。” 谢慈没吭声,巫晏清便握着他的手指,从浅粉的指盖轻轻啄吻,一直到舔舐指缝。 谢慈僵的更厉害了,他真的很怕,不仅没有分毫被取悦的感觉,反而感觉像是被一条阴冷的蛇类盯上。 终于,他有些熬不住了,只得虚声道:“夫君,你别弄我了。” 巫晏清的眼神愈发暗沉,喉头微滚,沙哑道:“好,你乖一些,抱着朕便不弄你了。” 谢慈只能依言转过身,抱着男人的腰身。 他生怕再过一会儿巫晏清反悔,逼着自己睡过去。 巫晏清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只道谢慈还需要适应,为了让对方心甘情愿,竟也愿意忍下去。 ** 成为贵妃后的生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如果硬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巫晏清似乎越来越肆无忌惮的亲吻他,对方眼中对他的渴望与日俱增。 谢慈心里惧怕,白日里行为愈发跋扈肆意,恨不得叫对方厌烦了他才好,但不论他怎么折腾,巫晏清都没有生气的意思。 甚至他愈是如此骄纵,对方的眼神越是温和、纵容,好像就算他把这紫宸殿烧了都没什么关系。 昏君。谢慈在心里暗骂。 小侍卫并不一直是‘沈棠之’,毕竟对方到底是朝中大臣,怎么可能一直窝在后宫,谢慈心里清楚,他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自己能分得清对方。 谢慈本身不是那种会被道德束缚的人,就算他成了贵妃、就算祭过天,他也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 巫晏清自诩将他看在笼子里、禁锢的死死的,但对方怎么也想不到,便是这样,他都能与‘沈棠之’偷情。 有时候谢慈被‘沈棠之’亲的脚趾蜷缩、头脑晕乎的时候也会羞耻的想,如果巫晏清这时候刚好回来了,看到这一幕该怎么办。 可谓绿云罩顶,会被气死吧? 谢慈只是漫不经心的想,甚至携裹着几分恶意与报复。 谢慈讨厌巫晏清总是一副高冷傲岸的模样,这很容易叫他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蠢事,加上对方用他父亲和弟弟逼迫他留在宫里。 活该。 真想看到对方知道真相后疯癫的模样。 熏香袅袅的殿内,谢慈身上的衣衫有些散乱,他攀在侍卫的身前,指甲养的稍微有些长了,就这样扎进男人露出的胳膊上。 谢慈的眼中氤氲出几分水汽,他摸着眼前男人陌生清秀的脸,声音有些清哑:“我想看看你。” 侍卫扣在青年腰侧的手一顿,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可他并没有卸下伪装的意思,而是堵住了谢慈浅粉的唇。 撕咬与抚吻。 侍卫低声道:“再等等。” 谢慈有些小脾气,闻言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对方的脖子,很用力,薄薄的骨肉好似下一秒就要渗出血迹。 见对方眉头都不皱一下,谢慈有些心疼,又有些泄气道:“你好生没意思。” 侍卫低低的‘嗯’了一声,像极了完全不会讨妻子欢心的古板丈夫。 谢慈小声道:“池弟前一阵子传讯叫我多注意宫中各地方的暗线,可能再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宫了。” 侍卫抬眼看他,眼神意味不明:“你那弟弟对你倒是不错。” 谢慈抿唇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自然道:“当然,池弟对我向来都是极好的……日后等我们成婚了,你和他也就是一家人了,我从前愧对池弟,日后我们都要对他好一些。” 侍卫的眼睛黑沉沉的,看着谢慈唇角小而艳的笑容,忽的弯唇道:“这是自然。” 他说完,又垂头吻了吻谢慈的脸颊,慢慢顺着弧度,又含着他的耳垂,热气全然打在这尊贵的皇贵妃娘娘的颈侧。 谢慈轻轻哼哼,清而微哑的声音有些责怪道:“你……你怎么总是这样。不知羞。” 侍卫低笑:“嗯,不知羞。” 谢慈脸上直冒热气,腿都软了,哪里能说得上话。 屋内一片暖色,檀木制的门却陡然被人推开。 谢慈被吓的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下意识的往一边躲过去,脸上娇艳的好似能滴下水来,可动作间却又怂又软,好似这儿谁欺负他都会露出一副委屈哭泣的模样。 来人一身华贵的暗金龙袍,冕旒的垂玉珠在眉眼处微微撞动,他的眼中是一片深黑与阴郁,压抑的暴戾在眉眼处彻底迸发,没有枷木珠的压制,此时的巫晏清俨然一副阴森索命的鬼怪模样。 他一句话都没说,身后的太监们全部吓得腿软跪下。 巫晏清慢慢走到榻前,一张脸满是森森鬼气,黑色的眼中隐隐闪烁着猩红的冷光。 “谢慈。”他一字一顿的说。 谢慈这会儿早已吓得满目泪水,可怜的不行,只细声的呜咽着。 巫晏清的唇白的近乎没有颜色,他抽出床榻边的一把宝剑,剑指侍卫垂下的头颅。 谢慈本就吓得不轻,看到这一幕,心脏都险些要跳出来了。 他几乎是尖着嗓子护在侍卫的身前,死死压着崩溃的情况哭道:“夫君、陛下,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杀他,我求你了,你别杀他好不好?” 巫晏清冷白的脸没有丝毫的血色,看着谢慈眼中满是猩红。 他的喉头在鼓动,一言未发,面色似鬼。 好一会儿,巫晏清轻笑一声,哑着嗓子道:“不杀他,哈。” 谢慈又怕又惧,就是怕成这样,他还是死死揽着侍卫,不肯离开。 巫晏清慢慢弯下脊骨,他的手有些青意,他一手执剑、一手捏住谢慈的下巴,将他同侍卫分开,死死挟持在自己怀里。 巫晏清轻轻的在谢慈耳畔道:“你看着。” 他说着,将那把剑送进侍卫的心脏,偏开几分。 谢慈离得很近,他几乎是呆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连尖叫声都嘶喊不出来。 巫晏清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的剑,大拇指轻轻抚开谢慈苍白脸颊上溅到的鲜血,轻声道:“他死了,是你害死他的,阿慈。” 第95章 第三只备胎29 谢慈从来都没有这样惧怕过一个人。 巫晏清在他的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那日后,谢慈的脚踝上便多了一条软金枷锁的链子,不止是脚踝,手腕上也是。 他像是完全被囚在笼中的艳兽,是巫晏清一个人取乐的金丝雀。 巫晏清苍白着嘴唇,眼中是渗透着腐烂的死气,他掐着谢慈弧度优美的下颌骨慢声道:“阿慈,是朕不能满足你吗?” 对方的眼中黑沉的透不进去一丝光亮,像是终于恍然一般的轻笑说:“忘了,阿慈从前便喜欢混迹红楼,想必更喜欢那里面的调教的手段?” 他拍拍手,腿部发抖的宫人便垂着头送进来一盘艳红的药物,透着微腥的草药味。 巫晏清冷白的指尖扣着药碗,递到谢慈的面前,嘴角的弧度慢慢划开,并不温柔,倒像是鬼门中的满目狰狞的鬼物。 “阿慈,乖一些,你生病了,喝下去就好了。” 谢慈浑身瑟缩,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软的亵衣,他漂亮的黑眸中氤氲着水汽,可怜又可爱,面颊漫上红晕与惊惧,抽噎着摇头道:“不、我不要。” “陛下。”纨绔眼中弥散着哀哀的祈求:“你别这样,我害怕。” 巫晏清垂头,冷而凉的发丝落在谢慈微白、脂粉似的面容上,像是无法挣脱的蛛网。 新帝的面上逐渐变得面无表情,如同一尊荒芜山顶上无人庙堂中的邪佛,殿内的纱帘层层遮住天光,烛火堆叠出的暗影落在巫晏清的一边侧脸。 他居高临下的对着被囚困的青年道:“喝下去,阿慈,别让朕说第三次。” 难闻的草药味近在咫尺,纨绔长而卷的睫毛不住的颤动,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蝶,他抗拒的很凶,好似放松几分,便会彻底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玉瓷碗预料中的被打翻在床榻下,浇淋在巫晏清的衣袖上。 一旁的宫人惊恐地跪在一边,浑身瑟瑟发抖。 巫晏清眉目不动,甚至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他再次接过一碗药物,声音低靡:“阿慈,紫宸殿 上下一共一百零六位宫人,你若不喝,朕便屠一人。” 巫晏清的唇色红极,像吸食了人血一般,他微笑着,却比冷着面容时还要骇人。 宫人吓得更是不住磕头,嗓音中全然是哀求与苦楚,膝行至谢慈身前,又磕了三个头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求求您发发善心,奴家中还有年老的长辈,奴不想死、不想死啊——” 谢慈咬牙,面上逐渐从惯来的哀求变得憎恶起来,他哑着嗓子,声音有些病态的倦意:“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巫晏清,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新皇俯身,轻轻掐住他的下颌,怜惜似的吻了吻,温声道:“阿慈,是你先招惹的朕。” 谢慈猛地挣扎起来,眼中布满了嫌恶:“我后悔了行吗?我后悔了!你就是个怪物!” 巫晏清看着他,似笑非笑,他并未回答谢慈,只是道:“阿慈,别总是做让朕生气的事。” “你若是乖一些,那小侍卫便还有活路,你若是不乖,朕便将他处以绞刑,送入恶犬的嘴中。” 谢慈眼中又开始氤氲着泪水,好一会儿,他像是妥协一般的接过那碗药物,闭着眼仰头喝了下去。 大约是很苦的,青年被呛的面上泛红,巫晏清却动也不动,冷漠的看着谢慈蜷缩起身子,浑身泛起一种浅浅的粉晕。 药效发作了,谢慈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像是置身云端,四肢舒展,仿佛正等着谁来占有。 谢慈身上开始弥散着一股清香,这是一种宫廷秘药,能够叫服药者的身体变得愈发敏感,尤其对血蛊虫有致命的吸引。 巫晏清只觉他体内的血蛊虫一阵沸腾,甚至有一只急不可耐的探出头来,慢慢从他的指尖钻出来。 血蛊虫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吓人的,它的头部有尖锐的口器,慢慢的从巫晏清身上爬下来,钻入床榻。 床榻上的美人什么都不知道,血蛊虫攀上他的身体时,整个人便是一阵痉挛,血蛊虫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的,偏生往谢慈敏感的耳垂与颈侧攀爬。 所过之处皆是一阵酥麻与异样。 他被一只只小小的爬虫弄的哭出来,小声小声的哭,泪眼朦胧的,乌发蒙住半边脸,像是海浪潮生中诞生的美艳海妖。 不知过去多久,巫晏清方才哑声道:“回来。” 那血蛊虫尤还不愿,却只能不情不愿地爬回来,钻回巫晏清的身体中。 巫晏清抱住汗湿的美人,怜惜似的轻吻一下,轻声道:“阿慈真乖。” 好一会儿,谢慈才缓过神来,哑着嗓子道:“那是什么药?” 巫晏清微笑着哄他:“只是让阿慈变得更漂亮的药。” 骗子。 谢慈心道这巫晏清是真会玩,这药物算是世上罕见,确实能叫使用者变得好看多情,但其实这药的本质是为了让血蛊虫配种。 谢慈是男人,自然生不下孩子,但它能叫服用者永远离不开血蛊虫饲主。 服用长久甚至可能会血蛊虫饲主产生一种近乎迷恋的爱意。 006洋洋得意道:“宿主,这个什么狗屁的药效我能给您全部屏蔽了!” 谢慈微笑:“其实不屏蔽也没关系,作为一个合格的任务者,是不可能被这些东西药倒的。” 006毛茸茸的脸显然黯淡了几分,谢慈却话头一转:“不过,我们小六确实越来越厉害了。” 006眼中顿时就是一亮,它喜滋滋道:“都是简单的小事啦,宿主,我现在可以进入世界中扮演人物,就比如这个巫晏清,宿主如果实在讨厌他,就让我来扮演他吧……” 谢慈笑笑:“不用了,如果你介入世界,任务就没法获得全部的圆满。” “好吧。”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慈甚至觉得006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失望。 ** 谢慈确实是听话了不少,他不再吵着要离开,跋扈骄纵的脾性也收敛了不少。 巫晏清或许是觉得自己逼地太过,便在其他的地方尽量纵着谢慈,也不再用链子拴着青年了。 说来也怪,巫晏清分明是个洁癖到怪异的人,自己的东西便是被旁人碰过都难以忍受的想要丢弃。 按理来说,便是再喜欢谢慈,但这人如此背叛他,甚至在他眼皮底下与一个肮脏低微的侍卫偷情,他最应当做的该是将这人杀了,再不济就是将谢慈折磨得失去理智意识,成为独属于他一人的疯子。 但巫晏清下不去手,理智告诉他该如何做,应该坚守自己的底线,可现实与情感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甚至脑海中会无端的闪现出一些奇异的画面,画面中的青年穿着奇异,他的穿着也十分怪异,简直像是脱离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中,他也伤害了心爱的青年。 于是脑海中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该停手了。 该停手了,不然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巫晏清一退再退,最后连斥责都不舍得,只是惩罚似的将对方通身洗了几遍。 但他到底是打小从动荡不安与血海深仇中走来的,巫晏清从骨子里就怕谢慈终有一日会离开他,于是他便想出一个法子来。 只要谢慈如从前一般的爱他,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共赴白头。 多么好听的字眼,共赴白头。 像是要完成另一个世界未完成的遗愿。 谢慈这半月成日成日的揣揣难安,加上不知是不是药物的原因,他总是容易犯困,晚间入睡也极不安稳。 他从心底里抗拒、害怕巫晏清,可身体却完全违背了他的意志,几乎只要有巫晏清出现的地方,谢慈便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两人在一张床上睡着,睡前还是背对着背的,但是每每等一觉醒来,谢慈便会发现自己正紧紧地缠着对方,比缺爱的孩童还要更粘人娇软一些。 他不敢问巫晏清侍卫的消息,多提一嘴都不敢,身边全然是巫晏清安排着监视他的人。 如此,谢慈便只好拐着弯探前朝的消息。 索性没有听到沈棠之受伤或者如何的消息,他心中也算是安稳几分。 谢慈现在被看得更紧了,在巫晏清严防死守的情况下,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侍卫容貌一个比一个平淡普通,不仅是这样,对方甚至限定了他每日的活动区域。 只要他稍微出格,太监侍卫们便会将他‘请’回去。 谢慈心里又气又委屈,偏偏还不敢发作出来。 后来索性直接往明德殿跑,明德殿里从前就置放着不少谢慈喜欢的话本,那一侧还摆着一张软塌、许多糕点、水果,哪里有半分严肃议政殿的模样。 于是,不少大臣在议政的时候便偶尔能听到皇帝桌案一侧软塌上传来的轻笑声,偶尔还有嗑瓜子、剥果皮的声音,简直无状至极。 偏生皇帝纵着对方,甚至还令他们声音小一些。 民间也渐渐传开那宫里头‘谢贵妃’恩宠万千的传言,但舆论明显有人控制着,大多数人都是在夸赞谢贵妃与皇帝之间深厚的情谊。 少数人则是在骂皇帝昏庸,据说这谢贵妃根本不是自愿入宫的,而是皇帝滥用皇权,强娶的。 谢慈懒懒的丢下话本,新皇约莫是看出了他无趣想找乐子的模样,唇边含着几分浅笑轻唤了一句。 还没等谢慈应一句,明德殿的大门便被推开了。 来人身材欣长,芝兰玉树,行走间比之山间润玉还要更夺目一番。 是沈棠之。 谢慈浑身一僵,他在明德殿呆着这么长一段时间,这是第一次碰上沈棠之。 脑海中闪烁过无数的片段,有暧昧出格的、有温馨依偎的,也有对方跪在他脚侧俯首称臣的模样。 谢慈一双黑眸几乎是下意识的被对方吸引,有些担忧的、克制的。 他担心沈棠之心口的伤,明明是那样深的伤口,他看着便害怕,对方又是如何撑下去的? “贵妃,到朕这里来。” 皇帝面上的笑意隐匿,谢慈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眸底的冷色,于是他下意识的垂下眼,手指捏紧,顺从的走到巫晏清的身边。 巫晏清将他揽在怀中,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对方的手指点在谢慈敏感的腰侧,害的他克制不住的低哼出声。 软而轻的一声,堂而皇之地昭示着皇帝与贵妃之间的感情极好。 谢慈整张脸都克制不住的泛起红晕。 当然不会是羞涩,更多是忍耐不住的嫌恶与羞憎。 沈棠之一声也不吭地垂着头,双手拱起,姿势挑不出一丝过错。 偏偏巫晏清没想放过他,状似无意的温声道:“沈爱卿不必多礼,朕能有今日,还多亏了沈爱卿。” 当然多亏了沈棠之,他的命保下了,皇位夺到了,老婆也骗到手了。 沈棠之指骨泛白,他抬起眼,眼尾轻轻扫过委屈的谢慈,好一会儿才定在皇帝身上,低声道:“陛下言重了。” 沈棠之眼眸微眯,他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池与他早已拉拢过来不少摇摆不定的阵营,新朝成立本就万废待兴,巫晏清的新政早已惹的不少人心有不满。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唯有在紫宸殿安插人有些难,之前谢池安插进去一个小侍卫,据说被皇帝抓住首尾,已然被千刀万剐。 这昏君,果真是如谢大人所言,一副天生的毒蛇心肠,沈棠之垂眼如此想,面上却愈发恭顺有礼、纯然无害。 第96章 第三只备胎30 巫晏清自即位以来也算是勤勉,想要轻易的掌握一个皇朝自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天灾人祸、乱臣贼子、边境乱态时时困扰着这个新建立起来的政权。 前朝勉强安稳下来,一些老臣便联合上奏要求新皇充盈后宫。 这是自古往今朝堂中的制衡之道,皆是为了自家利益。 想如今,新皇后宫中唯有谢贵妃一人,可谓是万千宠爱于一身,谢侯府的身份权利肉眼可见的水涨船高。谁能见得谢家独大? 其实打巫晏清心急地将谢慈纳入后宫,这一天便早晚会到来。 他虽然成为天下之主,但也并非坐拥高位毫无顾忌,朝堂之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兵权分裂、前皇子党未泯灭的拥护者、新政实施遇到的阻碍,这些困扰日日夜夜打压着这位新的继任者。 他喜欢谢慈是毫无疑问的,前朝的施压持续了许久,巫晏清始终顶住压力,从未想过妥协。 他想要与谢慈有一个‘家’。 但士族与贵族都联合起来施压,人多势众,日日上朝皆是要提一嘴,折子更是如同雪花似的呈上来。 巫晏清早先在明远寺修行多年,少有人能牵动他的心绪,但是近段时间他时常忍耐不住脾性,时常怒气上涌,撕毁那些请求广开后宫的折子。 新皇如此喜怒无常,便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大太监都时常被惊出一身冷汗,生怕皇帝下一句话便是迁怒,伴君如伴虎,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往往这个时候,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宫人便会忍不住的祈求谢贵妃来,他们还记得有一次,皇帝因着北方水灾怒不可遏,那双深黑的眼好似晨雾中的沼泽,蠢蠢欲动的怪物在其中孕育,骇人的紧。 一个伺候的宫人两股发抖,不注意间竟将茶水掀翻,那宫人吓得险些厥过去。 谢贵妃便是这时候进来的,对方穿着一身轻薄的春衫,并非那种繁重的宫装,一声皮肉如屋檐上的细雪似的,雅美的面庞明珠生晕。 皇帝对贵妃的可谓是所求必应,贵妃不想穿宫装便不穿、不想行礼便不行礼,贵妃出入整个后宫都不需要提前报备,便是明德殿,也是对方想进便进的,不需要通报。 皇帝怒意难控的眼在触及到贵妃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便缓和下去,像是一个即将病逝的疯子看到独属于他的解药。 贵妃眉眼微皱,看着皇帝道:“你又如何了?”说着,对那可怜的宫人道:“你退下吧。” 那宫人感激不尽,在离开明德殿的时候,忍不住的抬眸悄悄窥视了一眼。 只见那阴郁苍冷的皇帝手揽着贵妃柳条似的腰,头部疲惫的倚靠在贵妃的肩侧,轻声道:“阿慈,朕好累。” 贵妃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一国之主的示弱而欣喜或是无措,他更多的是不耐烦与冷淡,声音甚至是不咸不淡的道:“巫晏清,我厌了这个戏班子了,换一批吧。” 皇帝沉默了一下,竟也没有生气,他更多的是低声下气的哄着道:“好、好,阿慈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宫人赶紧垂下头退了出去,心中惊恐,更多的却是浮现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哪里像一个帝王,倒更像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脚步声慢慢传来,如此肆意进入明德殿而不用通报的自然除了谢慈在无第二人。 来人一身绛红宽袖长袍,额间绑着一条宝石镶嵌的束带,长发以羽冠束起,面如敷粉,色若春晓之花,他仿佛没觉察到皇帝糟糕的心绪,甚至弯腰,伸出葱白的指捻起一张奏折。 谢慈慢慢念道:“兹贵妃后,后宫空无其二,陛下应为子嗣后代考虑一二……” 巫晏清抬眸看过来,他的皮肤泛着冷白,叫人想到一块寒冰,令人瞩目的是他眼下一片薄薄的青黑之色,好似多日未眠一般。 那深黑的眼中似乎匿着几分近乎破碎的冷意,在看到谢慈的一瞬间便彻底破裂开来。 这位新皇甚至是有些无措的。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谢慈黑润的眼凝在奏折上,好一会儿面上竟显出几分浅笑来,像是黑夜乍现的烟火——谢慈这段时间不常笑,对着巫晏清也是冷淡与敷衍居多。往日纨绔的形象似逐渐褪色的画卷,叫人难以联想到曾经美人弯唇的姿态。 巫晏清掐住掌心,喉头微微滑动,心中竟是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盯着谢慈唇畔的浅笑,难以克制的想,阿慈缘何发笑?是否生气了? ……会不会有些醋意? 他这样胡乱想着,谢慈却早已走到他身侧,青年手指尖泛着星点的粉,慢慢摩挲着着奏折的姿势十分好看。 巫晏清的眼不自觉的落在对方的指尖,恍惚间他甚至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不是那奏折被捏在谢慈的掌心,而是他。他的心脏。 谢慈将奏折整理好放在桌案头,他生着一双潋滟恣意的眼眸,微垂的眉眼好似躺倒的小重山,声音也再听不出前几日对他的不耐烦:“陛下,那些大臣们说的对。” “我是男人,生不出孩子,陛下是一国之主,自然还是要留下后代的,广开后宫这一点……”谢慈的话尚且没完全说出口,便被眼眸逐渐发红的陛下拉入怀中封住了唇。 巫晏清身上有种冰冰冷冷的草药味,他眼中密布着红色的血丝,似乎还有几分碎裂开的烟火气息。 眼睫毛太长了,扫在谢慈的眉骨侧,有些微痒。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放松,慢慢松开了唇齿。 谢慈却弯唇,继续道:“……广开后宫这一点,我并未觉得不妥。” 那纨绔好似分毫察觉不到对方对他的心意,反而一副贤惠的、温和的模样道:“陛下应当为皇室着想,早日生下太子。” 巫晏清的脸如同被冻僵了一般,对着谢慈再无半分缱绻之意,他定定的看着谢慈,沙哑道:“阿慈,你可有半分喜欢我?”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此时,他是以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的身份来询问对方。 谢慈避而不答,既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是道:“陛下,你不该问我这些问题,时间不早了,你的奏折还没有批完。” 巫晏清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被雪色封住的唇慢慢提起几分,像是一具僵硬破损的佛像。 早已被信徒彻底抛弃。 偏生谢慈还要说,用那种丝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陛下大可不必为谢慈如此作态,你是皇帝,理应后宫三千、美人在侧。” 谢慈说着话是真心实意的,他厌烦极了巫晏清对他日复一日的控制欲,也厌烦极了对方那张脸,便是巫晏清装的再像个君子,在他心里也早已定格为那些时日丑陋嫉妒的、疯癫占有的嘴脸。 在谢慈这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若逼他,只会让他更厌恶、反胃。 巫晏清广开后宫才好,谢慈懒得日日装模作样伺候他,还得想着法子躲着这‘恩宠’。 谢慈将情绪都摆在脸上,他不在意巫晏清知道他的想法,也算准了对方不会对他如何。 恃宠而骄发挥的淋漓尽致。 巫晏清大概是生气,为谢慈浑然不在意的态度。 好一会儿,他哑声问:“谢慈,你当真如此想?” 谢慈说:“自然。” 没有停顿一秒。 巫晏清好一会儿才自嘲的笑了一下,轻声道:“如此,便如你所愿。” 谢慈约莫是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他一板一眼的行了个礼:“谢陛下恩典。” 青年来的时候像一片云似的飘进来,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谁也留不住他,谁也触不到他。 巫晏清手中的朱砂笔被捏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好一会儿,那檀木笔竟应声而断,生生被捏成两半。 旁边的大太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眼鼻观心。 现下帝王与贵妃好似闹翻了一般,但大太监知道,最后去妥协弯腰的,一定还是陛下。 那位贵妃啊,是个木头心脏,无心之人。 ** 谢慈再见到谢池是在选秀的前一日。 选秀的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名满皇城的那位谢贵妃,被揭露出其实并不是谢家的血脉,而是当年谢侯爷身边心腹的遗腹子。 这下朝堂中更是暗流汹涌,谢慈若是侯府小侯爷,那封个皇贵妃独宠后宫也只是被人私下不满几句,但若是一介庶民,士族与那些固守规矩的老臣自然便有了新的攻讦点。 巫晏清坐不住了,他一边压住那些雪花似的恶言、安慰着谢慈,一边暗中调查放出消息的人,毫无疑问,曝出这事的正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 谢慈确实被这个消息砸晕了,他一时间根本没法接受,整个紫宸殿浑然被砸了一圈。 巫晏清怎么安抚都没用,谢慈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圈通红的发泄一通,最后脱力了才晕了过去。 这两日才算是好了几分,谢慈只是浸在酒坛子里,整日整日的不说话,发着呆。 那么骄纵肆意的人,自诩天生贵族,日日寻欢作乐,忽然有一日有人告诉他,他根本只是个再渺小不过的庶人,这么多年的光鲜生活不过是偷来的,连从前那小侯爷的头衔都是谢池让给他的。 谢慈怎么受得了? 他的脑子一团糟,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疼爱他的父亲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叫谢池对他彻底失望了。 谢慈闷头喝下一口酒,很烈,刺得他喉头发麻。 紫宸殿被他砸的毫无落脚之地,谢慈半靠在柱边,手边拿着一瓶酒,泛粉的眼皮垂着,那张漂亮的脸上好似含着几分低微的嘲讽之意。 你啊你,只是个假货。 眼皮下有些湿润,被青年毫不在意的擦去。 遮蔽天日的阴影缓步朝他走来,外面的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远方最后一抹残阳被灰色的云幕彻底掩盖。 烛火在殿内摇晃。 谢慈眯着眼看过去,他眼前一片恍惚,根本看不清人影。 好一会儿,只觉得有人轻轻蹲下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黑色的眼中有深沉的情愫与不加掩饰的疼惜。 “兄长,池来了。” 谢慈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好一会他才醉醺醺的笑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别、别唤我兄长,我不是、我不是了……” 他说着,眼底有几分潮红,约莫是伤心的,却像只受伤的小兽,极力忍耐着,不叫那眼眶中的水珠落下。 谢慈感觉有人静静将自己抱起来,力度让他不由得想到那日太液池旁的小侍卫。 小侍卫也是这般高,胸口处的肌肉紧实有力。 就连身上的隐约的香气都这样相似。 谢慈慢慢伸手,就着姿势捏住谢池的下颌骨,用力的掐住。 谢池被迫的低下头,一个吻便覆盖上来。 力道很重,横冲直撞的,像是要将整个人都吞噬了去。 谢池垂着眼,任由着怀里人发泄。 只是,他的手指越握越紧,呼吸越来越重。 克制,他如此警告自己。 谢慈迷蒙的喘息着,低迷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沈棠之,为什么你才来呢?” 沈棠之。沈棠之。还是沈棠之。 谢池闭了闭眼,喉头滑动了两下,一言不发。 他只是个醉鬼,什么都不明白,他不该生他的气。 但凭什么呢? 凭什么巫晏清、沈棠之能占据这人的全部。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满心煎熬,在这种时候都要成为一个卑劣的替身。 谢池将他那位醉醺醺的兄长锁在床柱旁,面上冷沉嫉妒,一手拿起解酒的凉茶,抿了一口,吻过谢慈的唇,渡了过去。 谢慈迷茫的看着他,眼中依然没有他的身影。 没有就再抿一口,接吻,渡茶。 还是没有。 再吻。 唇齿间愈发艳红,潮湿的水汽蒙在两人亲密接触的皮肉间。 许久,谢池的额头轻轻抵在谢慈的额前,他的眼睑一片通红,压着嗓子颤声道:“我是谁?” “谢慈,我问你,我是谁?” 谢慈确实清醒了,只是他眼中全然是茫然,当他意识到谢池在做什么时,那一片水光可怜的迷茫彻底变为惊惧。 谢池突然觉得极为快意,就该这样,早该这样了。 多少年了,求不得,辗转反侧,有阵子他就差拿链子锁住自己了。 谢慈是他的心瘾,戒不掉。 谢池潮湿的呼吸停在谢慈的耳畔,轻轻道:“兄长,那小侍卫可不是沈棠之,而是我谢池。” “很失望吗?兄长勾引池的样子,当真美极。” 第97章 第三只备胎31 贵女们垂下头,静静候在明亮的大殿内。 究竟谁能被留下来众人心中早有定数,这场选秀本身的意图便是为各家利益,本身就是一种冰冷的交易行为。毫无期待可言。 比起皇帝,不如说众贵女心中对那位宠冠后宫的谢贵妃更好奇一些。 这谢贵妃半生当真能写出一部又长又厚的狗血小说,先不说身为一个男子,偏生颜色胜过牡丹诸艳,就说对方从前闻名皇城的纨绔行径,对流落民间新帝大胆示爱行径,简直出格到惊世骇俗。 偏生皇帝当真对他宠爱无边,便是知道对方并非谢侯爷血脉,依旧圣宠如初,民间谁不知宫中这位紫宸殿娘娘? 皇家大多无情,这位新帝倒好,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贵妃娘娘驾到。” 众贵女们当即垂下头行礼,眼睫颤着,一个个谨慎低微,生怕犯了这位贵妃娘娘的禁忌。 谢慈向来是个没什么规矩的,在巫晏清的纵容下,他便更加无所顾忌,便是这种选秀的场面,竟只是随意披了一件细雨薄春衫,长发随意束起,靠在上座,一身散漫无状。 谢慈随意顺了顺006绵软的毛发,温声道:“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漂亮妹妹倒是真的多。” 006闻言顿时伸长了毛茸茸的脑袋:“宿主也喜欢女孩子吗?” 谢慈微笑:“谁会不喜欢身娇体软的小姐姐呢?” 006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虚拟的毛发居然慢慢现出几分晕红来,它憋出一句话:“宿主在这个世界好像也属于身娇体软的范畴?” 谢慈掐住它的小尾巴,眼中暗含几分威胁:“谢谢,猛男会生气。” 006委委屈屈的表示:“宿主,你现在好凶哦,明明以前都很温柔的!” 谢慈但笑不语。 不温柔哪能哄人,006现在是自家人,当然不用太客气。 谢慈对支起手腕,对座下的众贵女道:“不必客气,你们都抬起头来。” 贵妃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懒散无谓的感觉、像是即将彻底被打碎的玉佛,尾音稍稍上扬,勾的人耳朵泛起一阵酥麻的错觉。 贵女们不由得微微红了脸,抬眸悄悄看了眼那宠冠后宫的贵妃,只是一眼,便不敢多看。 心脏不规律的跳动,这位贵妃娘娘果真名不虚传,对方不会如本朝其他男子一般面上敷粉,追求大雅。他不像是一朝贵妃,动作间无状懒散,毫无规矩感。 谢慈身形清瘦高挑,面上白皙,是最自然的春枝色泽,分明该是那春日街头肆意仗马红尘的少年郎。只是如今那如画的眉眼间笼上一层浅浅的忧郁,像是清晨的纱雾,有种令人心碎的无谓与堕落感。 他不该被禁锢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应该肆意嚣张的去享受凡尘,成为女子们心头的春闺梦里人。 小太监低声在谢慈耳畔说了几句什么,谢慈只是冷淡道:“那选秀便开始吧,一个一个的来,在我、本宫面前不必多礼。” 众位贵女垂头应是。 第一位是吏部尚书的女儿穆浅,也是这次所有秀女中容貌最为出众的贵女。 对方一张面容明艳如春日朝阳,行动间的姿态比洛水女神还要优雅美态。 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去看贵妃的反应,据说,这位贵妃从前最是好人间美色……就连那吏部尚书之女都忍不住忐忑的抬眸看谢慈的反应。 说来也怪,她本身入宫是为了成为皇帝嫔妃、为家族谋取利益的。可此时此刻,她心中紧张的竟是自己的容色能不能入这位贵妃的眼,对方会不会喜欢她、会不会多看她一眼、甚至夸赞她几句…… 这种想法简直是……荒唐。 谢慈确实夸赞了她,他本身不是个多有才华的公子哥,夸人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很客气,装装样子似的,显得极为敷衍。 但这样也足够叫人眼红了,不少贵女眼含隐约的妒意,掐紧掌心,只因为长相优异便如此轻易的吸引了那位贵妃的嫉妒。多么叫人不甘心。 就在众人以为谢慈下一句就是‘留牌子’,却没想到谢慈却抵住额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的,随意问道:“你可有什么才艺?” “吟诗作对、弹琴歌舞,实在不行斗鸡斗蛐蛐赌玩也可以。” 众位贵女当即一懵,半晌回不过来神。 这话简直出格至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哪里像是在给皇帝选嫔妃,说是给自己找乐子、找玩伴才更合适一些? 这样的说法其实是十分冒犯人的,可贵女们看着对方那眉眼处几分惹人怜惜的忧郁,却一丝不满都生不出来,反而她们更想去安慰安慰那人,吻一吻对方白中透着粉意的脸颊,任由对方埋在自己怀中委屈哭出来才好。 穆浅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眉间带着几分羞涩的笑,落落大方的道:“臣女擅舞,各方舞臣女皆有涉及。” 她大着胆子道:“不若臣女为贵妃娘娘献舞一曲。” 谢慈眼中果然微微亮起一瞬:“如此也好。” 这副模样像极了只会混迹享乐的纨绔。 穆浅跳的舞确实人间难得,谢慈自然便留了牌子。他也不管前一日大太监与他说的各家关系,喜欢了、对他胃口,他便要将人留下来。 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死性不改。 于是,一整场选秀下来,众位贵女不是想着如何表现自己良好的仪态与修养、凸显家室的尊贵,反倒是一个个剑走偏锋,争奇斗艳似的要吸引谢慈的目光。 甚至有一个秀女大着胆子表示自己写过各种狗血话本,只要贵妃想看,她随时给他编写! 谢慈当然心动了。非常心动。 一场选秀下来,谢慈被莺莺燕燕包裹着,原本糟糕的心情竟然当真转好不少。 大太监之前告诉他的意思是只需选两三个家室底气极足的贵女入宫堵住士族大臣的嘴即可,谢慈这样一弄,几乎将所有的秀女都留了下来。 大太监擦擦脑袋上的汗珠,心想这位贵妃娘娘真是要了命了,什么事在对方的一番操作下都完全变了味儿了。 本身这是皇帝与贵妃之间闹脾气才开的选秀,这下好了,一下子塞进来这么多,陛下不被气死都算好的了。 而且打眼看去,这些贵女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含情脉脉看着贵妃的眼神,简直摆明了的对贵妃有意思,恨不得取皇帝代之疼爱这位贵妃才好。 大太监心里发苦,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混乱的日子了。 这样的选秀来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谁能遭得住啊! ** 巫晏清知道这事的时候天色近晚,他只是垂着眼,手指的朱砂笔微顿,深黑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好一会儿才道:“罢了,他喜欢便都留着。” 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大太监心里清楚,皇帝这是又妥协了、纵着对方的心思。 只因为谢慈喜欢,只因为谢慈唇畔的一抹笑意。 当然,这种纵然的心思在半月之后就彻底成了悔意。 首先,因为后宫嫔妃众多,身为皇帝,前几日为了显得‘公平’,他必须要留宿在那些位份较高的嫔妃宫中。 巫晏清生怕谢慈误会,一早便解释过自己不会碰他们,谢慈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那些嫔妃们也没有什么不满。 从这开始,巫晏清就很少见到谢慈了,对方每日轮着去不同的宫妃殿中,说是拜访,巫晏清其实心中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但他也只觉得谢慈不过是贪玩,只随意提了一嘴。 谢慈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那以后谢慈确实不再过分频繁的去窜门,但那些妃子们却开始主动来紫宸殿拜访谢慈。 于是便出现这样的情况,巫晏清每每处理完政务想同谢慈温存一番都毫无机会,加上他洁癖严重,每次见人多都忍受不了多久便转身离开紫宸殿,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谢慈对此简直乐见其成,只要巫晏清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谢慈懒散地坐在榻上,身旁伏着一个年岁极小的宫妃,相貌极为清秀,属于小家碧玉的类型,并不起眼,但她便是当初告诉谢慈自己会写话本的那个秀女,如今的清嫔。 清嫔非常喜欢写一些强取豪夺的狗血话本,对此谢慈表示非常心动,并且颇有心得。 就在谢慈说出什么蛊虫play、锁链play,而且要求是将这些玩法用在书中的皇帝身上时候,清嫔一脸震惊,实在是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巫晏清对谢慈做过的,只是她对帝王有种骨子里的恐惧,不敢这样乱写,但她禁不住谢慈的恳求,最后还是动笔了。 一边害怕一边觉得刺激,清嫔最后对这种禁忌的感觉也是欲罢不能了。 天色越发晚了,清嫔收拾好纸笔,起身将那一小叠剧情交给谢慈,恍惚有种肾虚的感觉。 但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并且在临走前叮嘱谢慈,这一叠玩意儿看完一定要焚烧掉,不能留下来被人抓住首尾。 谢慈当然应下了。 待人走了,谢慈缓缓起身,他状若思考了一番后才屏退宫人,确定周围连同暗卫都不在的时候才慢慢抽出那一叠其中一张纸墨未干的纸张,拿过烛火,将纸张靠近。 外面的天色愈暗,只见那烛火摇晃中,油墨未干的纸张上竟慢慢显出一行极浅淡的小字来。 “皇帝已有所觉察,今日来便要行动,兄长只需每日去御膳房拿一碗温汤给皇帝喝下即可。此汤非毒,只是叫皇帝卧病在床,无法动弹。” 谢慈葱白的指尖收起这张纸条,眼睫轻颤,慢慢将其放在烛火上焚烧,直至化作一抹灰尘消散不见。 第98章 第三只备胎32 明德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的脚步不轻不重,新皇疲倦的按揉了一下微皱的眉心,白如玉雕的面孔被晃动的烛火笼罩,死气沉沉间又好似多出几分亮色。 “阿慈。”他如此说,冷郁的眉间缓和,好似绽开一朵小玫瑰。 谢慈就是沉浸在他深黑眼中的云与海、是他的小玫瑰。 谢慈今日很难得的穿了一身鱼白的长袍,巫晏清一直都清楚谢慈更喜好那些亮色的衣衫,草青与绛红,穿戴在青年身上,会叫他的眉眼处萌发出另一种生机与美色。 谢慈从来都不喜欢单调寡淡的颜色,譬如鱼白、本白、深黑。 但巫晏清更偏好这些。 青年这般分明是奔着讨好他、或者说,夹带着某种小心思来的。 巫晏清并不厌恶青年偶尔对他耍弄的一些小心机,他总是愿意纵着对方,在对方不会离开他的前提下,哪怕对方会划伤他的喉管。 谢慈的手指很白,尤其是当那修长的骨节捧着琉璃的汤碗的时候,交相辉映,恍惚会叫人生出一种剔透晶莹、妄想含在口中的错觉。 他的贵妃眼中含着水波,声音比之从前不知温顺多少倍,虚情与假意交替,轻声对他说:“陛下,今日御膳房熬了玉米牛骨汤,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就送一点来给你尝尝。” 巫晏清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微微勾唇:“阿慈有心了。” 谢慈不太敢与他对视,他总是这样胆小,做了坏事也几乎将‘心虚’写在脸上,叫人不忍心苛责。 旁边的大太监躬身对皇帝说:“陛下,银针已经备好了。” 巫晏清垂眼,仿若没看到谢慈颤抖不安的手指,语气平常道:“不必了,以后贵妃送来的吃食都不必试毒。” 大太监低声道:“陛下,这于理不合。” 巫晏清挥手表示不必多说,大太监也只好无奈的退下。 谢慈忍不住的咬了咬上唇,分不清心中滋味。 巫晏清拿起汤匙喝了一口,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毫无顾虑地朝着谢慈给予的火焰走去,任由火苗吞噬他的骨肉。 他甚至微笑着说:“阿慈亲手送来的汤果然很好喝,阿慈若是能日日来送汤朕会更高兴?” 谢慈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蜷缩在一起,有些害怕。 怕巫晏清知道了什么,也怕害怕对方眼中那样深沉暧昧的情绪湮灭自己。 可他分明不喜欢对方,甚至是惧怕、厌恶的。 他和巫晏清根本不可能和平共存,他们迟早会站在对立面,因为他始终追求如旷野般的自由,而对方总是想将他拘在高高的塔上,毫无保留的占有他。 谢慈告诉自己,他不该心软。更不该对巫晏清心软。 他勉强的露出一个笑容:“好,你喜欢我就日日来送,也不是什么难事。” 巫晏清看着他,好一会儿说:“这是阿慈这么些日子来第一次对我笑。” 谢慈闻言收敛了笑意,又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奇怪,只能尽量的、笨拙地掩饰着自己的异常。 “不行吗?不喜欢就算了,我现在就走。” 语气故作生气,却又像撒娇。 巫晏清一直都很吃他这套。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巫晏清好像喜欢着他的每一面。 预料之中的,他落入对方怀中。 巫晏清的身上总是很冷,像一个毫无生命特征的石人,但只要谢慈触碰到他,对方的身体就会很快的升温,像是怕冻着他、怕他不舒服。 巫晏清垂头吻了一下他的唇,轻声道:“喜欢。” 他将汤碗递给谢慈,烛火在眼中绽放,像是无底深渊也有终于拥有了光明的钥匙,他低声道:“阿慈喂我好不好?” 巫晏清抿唇,苍冷的面容竟显出几分难言的落寞来:“我从前在寺庙见过许多普通人家的夫妻,为了显得亲近,他们总愿意给对方喂食。” “那时候我身上尚且还留有剧毒未解,抱着能过一日就过一日的想法,但偶尔也会生出一些妄念来。” “我想,我总也能遇到我爱的人,与他白头到老。” 谢慈手上微顿,他垂着眼将汤水喂给巫晏清,细长葱白的指微颤,被巫晏清扶稳。 谢慈深呼吸一口气道:“喝汤便喝汤,你话好生多。” 巫晏清睫毛微微扇动,轻笑:“娘子教训的是。” 谢慈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等谢慈收拾东西离开后,大太监才忧心道:“陛下,这汤水中下了毒,贵妃娘娘不知从何处弄来‘百日醉’,解起毒来还有些麻烦。” 巫晏清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无碍,继续盯着,阿慈总是容易心软。” 何必这样折腾呢?大太监叹了口气,也再多说,行礼退下了。 盯着谢慈的暗卫没过两日便回来复命,说是贵妃自第三日后便再没向那汤水中加粉末。 大太监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巫晏清指骨敲了敲案板,阿慈果然心软了,如他所料,接下来他只需要装病便能抓住那些幕后黑手。 巫晏清深黑的眼中恍若生出一滩烂泥似的沼泽,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与贵族,他要一并将他们端起。 喉头微痒,巫晏清克制不住的咳嗽了两声,铁锈的气息四处蔓延,他展开苍白的手腕,殷红的血液赫然出现在手掌心。 巫晏清眉目间更加惨淡,仿若萦绕着一股死气。 ** 皇帝很快就病倒了,这病情来势汹汹,几乎是一夕之间,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皇帝病倒了,一国无主,大元皇室血脉本就单薄,更不用说新皇在接手帝位后,其他的皇子都出了意外,死的死残的残,根本没有任何能够接手大任的人。 就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那位谢贵妃突然拿着圣旨,言明皇帝让他暂代摄政。 举国哗然,尤其是士族子弟,就差举起造反的大旗。 理由无非就是谢慈并非侯府血脉,只不过是一介庶人,况且大元惯来的规矩便是后宫不允许干政。 他们并没有闹腾太久,从谢池被贵妃封为摄政大臣开始,不出几日,那些多舌的人便全然被压制了下去。 谢慈坐在龙椅旁新增的案桌前,他无疑是忐忑的,几次三番的看向谢池,在看到谢池对他抿唇微笑的示意下,才勉强安定了心神。 谢慈是一夕之间被碰上摄国之位的,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是谢池领着他一步步走到如今。 谢慈并不是多么聪明的人,更多时候他像是一朵菟丝子,一开始依附谢侯府肆意逍遥,后来依附皇帝横行霸道。 现在他已经无从所依,沈棠之不够果断,太过恪守君子忠君之道,迟迟不敢下手,错失良机。于是,谢慈如今只能依靠着对他狼子野心、觊觎之心昭然若揭的小弟谢池。 谢池在政事上几乎有种天然的敏锐程度,他机关算尽,知道皇帝并不好对付,宫中遍布着眼线,所以在让谢慈下毒的三日后他便调整了策略,让兄长装作被感动的模样,以此来迷惑皇帝。 三日前下的毒确实是‘百日醉’,不至于致死,只会叫人缠绵病榻,是一种慢性的毒药。 但三日后,减弱了皇帝的戒心后,谢池命人下的毒却更为阴毒。 名为‘白日醉’。 ‘白日醉’名为其意,白日醉死,破坏神经中枢系统,对于血蛊虫更是有催眠的作用。 可以说,巫晏清现在就是一具植物人,即便运气极好醒来过来,也活不过一刻钟。 再者现在朝政掌握在谢池手中,就连兵权也是两相分半,一半被谢池收拢,另一半属从萧崇。 属于巫晏清的时代,已经彻底要湮灭在滚滚历史红尘中了。 下朝后,朝臣散尽,谢慈锤锤微麻的小腿,刚站起身,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腕轻轻揽入怀中,谢慈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不是他那大胆的弟弟谢池又能是谁? 男性的气息十分重,尤其是谢池身上熟悉的鸳鸯藤的香气,层层笼在谢慈的鼻息前,过分亲密的姿态叫谢慈忍不住的红了耳根。 青年应当是有些羞恼的,低声喝道:“谢池,你放肆,这是在金銮大殿上。” 谢池低笑,他的声音有些轻微的沙哑感,又带着几分青年的清透,悦耳又好听:“兄长怎的脾气如此大。” 说着,谢慈便能感觉到对方靠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滑动,顿时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他小声的喘着气,压着嗓音小声道:“你别唤我兄长了。” 这下不止是耳根,连同脸颊都红了一半。 谢池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谢慈这会儿已经离他远一些了,谢池并不在意,谢慈对他隐约的抗拒与顾虑谢池心中都清楚。 两人到底以兄弟身份相处了十几年,一时之间难以扭转过来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谢池轻轻牵住兄长的手,五指自然顺着朝下,十指扣紧。谢慈的手相对来说比较软,骨架并不大,但是很修长漂亮。 这样的场景几乎是梦中才能实现的。 谢池做过无数个关于谢慈的梦,如今,就要一一实现了。 谢池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拥住兄长的腰身,轻声细语的在兄长耳畔分析朝堂的局势,他告诉谢慈该如何给那些臣子摆脸色、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 尤其是最后一项,上朝多日,朝臣的折子多如雪花,谢慈哪里会批改,只好一直堆积着。如今案板上的奏折已经堆积了好几日了,朝中大臣也颇有微词,谢慈实在没办法,他与沈棠之私下没法见面,只有求助谢池。 谢池面上依旧如往常一般,沉静冷淡,他从容不迫的对可怜的兄长提出一个要求,让他来批改奏折自然是可以的,但却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谢池批改一份,谢慈便要吻他一下。 第99章 第三只备胎(完) 层层叠叠的罗帐堆叠在金碧辉煌的殿内,熏香在半空中袅化成青烟,与烛火交融在一起。 这分明是一片祥和暖色,可大殿内暗色交错的阴影却莫名的叫人觉察出几分古怪与阴森来。 尤其是床榻上冰雕似的美人,眉眼寡淡,萦绕着一层薄浅的死气。 他的唇色发白起皮,像一具安然的、早已死去的尸体。 明德殿的大门上婆娑地映着几道树枝的影子,在日光的照耀下,像一具具扭曲的、被斩断头颅的蛇尸。 厚重的大门被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推开,很寂静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慢慢行入殿内。 谢慈放下手中的药碗,轻轻取过湿毛巾,帮床上苍白无生的人擦拭了一下嘴唇与脸颊。 006爬到床榻上,粉色的小猫垫带着压在巫晏清冰冷的侧脸,很快又跳开了。 它皱着眉道:“宿主,狗皇帝好像不是不止是因为毒药才昏迷的。” 006觉得有些混乱,巫晏清这具身体确实是原住民,但是灵魂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谢慈慢条斯理的整干了毛巾,搭在金色盆的边缘,手中还有几分湿润的感觉,大约是有些不舒服。 006很自然的跳进谢慈的怀里,任由他宿主一本正经的将五指插入软敷敷的毛发中擦拭未干的水珠。 谢慈眼中有几分意味不明,006到底还是个系统,某种意识间的联想能力还不够强。 谢慈低声道:“追到这里来了啊。” 006一脸蠢萌,发问道:“宿主,谁呀?” 谢慈不甚在意,居高临下的看着床榻上病弱的男人,微笑道:“……某位逃犯先生。” 006道:“逃犯?无人岛今年好像确实发生过一次暴动,只是逃犯们似乎都被联合国抓捕回去了,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 谢慈:“无人岛是关押的逃犯都是罪大恶极的反社会分子,暴动本身就是联合国的失误,对外自然要说逃犯都被抓捕回去了。” 他微笑道:“联合国那些家伙们害怕恐慌,当然只能这样对普通民众这样说了。” 006皱着眉,垮起个小猫批脸,一本正经的,萌态十足。 谢慈不动声色地又揉了一把对方的小尾巴,直把006揉的眼泛水光,哼哼唧唧。 谢慈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问006道:“006,最近公司内部有没有发布什么悬赏声明,有关侵犯原住民权益的声明。” 006手忙脚乱的点开面板,好一会儿才道:“有一条,说是有病毒入侵,如果发现世界中有行为异常的原住民可以上报公司,公司会派管理员来清楚病毒。” 谢慈笑了一下:“他们管理员可真忙,什么杂事都接……”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双墨蓝的眼,对方若是站在他面前,一定又是面无表情的,像一台浑然天成的机器。 谢慈不再多想,垂眼继续道:“既然是悬赏任务,赏金多少?” 006就知道:“1000000积分。” 谢慈轻啧了一声,他指尖抬了一下巫晏清的下颌骨,语气有些嫌弃:“这位可是重量级逃犯先生,居然这么不值钱。” 006恍惚了一瞬间,突然觉得宿主看着狗皇帝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值钱的花瓶,眼中居然有一种可惜感。 突然就想为对方默哀了。 谢慈装模作样的为巫晏清掖了一下被角,起身打算离开时隐约察觉到衣角被人的手轻轻牵住。 力道并不大,很轻,让人联想到空中飘浮的、即将落入淤泥中的羽毛。 006默默地伸出锋锐的小爪子,有些不爽的磨了两下。 谢慈顿住,垂眼便能看到对方苍白骨肉下蓝色的青筋,这双手太过脆弱,好像他稍稍用力,就会彻底被折断,无力地垂在床榻上。 多可怜,谢慈想。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男人费力的睁开眼,那张冰冷似雪的美人面上露出一个极轻微的笑。 巫晏清轻声道:“阿慈,你来了。” 谢慈面上微顿,他难得的露出一个斯文的笑意,往日黑润的眸此时看来好似漩涡一般,深不见底。 谢慈彬彬有礼的道:“周先生,别来无恙,又遇到了。” 巫晏清,或者说周遥山,他慢慢的支起身,身上的肌肉弧度很好看,只是力道却极为虚弱,像是一个凌空的骨架,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他的额头上满是虚汗,好一会儿才得以起身,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深黑的眼落在谢慈唇边的弧度上,旋即挪移开。 谢慈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尽量的支撑那具残破的即将死亡的躯体摆出最后的仪态。 周遥山双手交叉在被褥上,他的声音极轻,需要凝神才能听得见:“阿慈。” 他只是忐忑的喊了谢慈的名字,抿抿唇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周遥山是反派部的元老员工,资历深厚,这样被人戏耍了,他该生气的。 被无人岛关押的那段时间内他想过一千种一万种报复的手段,他要让谢慈也尝到这样锥心刺骨的痛。说到底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从头到尾,自己像一个笑话,在谢慈心里什么都不是。 无论他想过什么,当他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却又生不出任何的气恼来,他看着谢慈的目光像是一位即将失明的人注视着他最后的玫瑰、宫殿与傍晚的月色。 他心中满是柔情——即使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与他恰好相反的是谢慈的态度,谢慈表现得像面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路人,他微笑着对他说:“周先生,作为联合国守法的公民我需要告诉您,您应当去自首减刑。” “并且您来到这个世界绝对是一个错误——如果您仅仅是为了心中某些不服气的想法或是无所谓的话语。” 周遥山只是看着他,亘古长夜的眼中透不出丝毫的光芒,他说:“阿慈,如果我只是想见见你呢?作为追求者。” 谢慈斯文的皱了一下眉:“周先生,对于之前我做过的事情,我感到抱歉,但竞争本就这样残酷,任务世界与现实世界应当分开——您应该明白的吧?” “这样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他说:“周先生是个明白人,应该明白知难而退四个字怎么写。” 周遥山垂眼,他的脸上似乎从来只有两种色彩,死白的面容与苍黑的眼,过分压抑的对比让他英俊的面容都显得分外古怪。 他答非所问的问谢慈:“阿慈喜欢沈棠之和谢池是吗?” “或许还有一个萧崇。” 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和微末的落寞。 谢慈懒得理他,只是闲散的抚了一下006微颤的身体,手中一顿:“006,你很怕他?” 006摇头,它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慌乱,在那位逃犯先生说出那三个名字之后。 006知道宿主一直都很厌恶欺骗和背叛,它当然不会背叛或是欺骗宿主,但它心里莫名有种慌意,难以言说的感觉,几乎叫它有些坐立难安。 周遥山慢慢将那双深沉墨黑的眼落在006软小的躯体,他分明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006却觉得对方的眼神中隐约显出意味不明的嫉妒之色,像刀刮似的从它身上刮过。 刺的它生疼。 006浑身发冷,但很快,它便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它的头顶,很温柔的动作,是安抚与无声的顺毛。 是宿主,006水润的眼中泛出几点感动的泪花。 呜呜,宿主太好了,它坚定了回去要穿黑丝的决心了。什么羞耻不羞耻的,只要宿主喜欢,它夜夜猫耳女仆装都行! 谢慈本身是个界限极为分明的人,对于划归于他世界内的东西,他都有种颇为严重的保护欲与占有欲。 是以,谢慈眼中的笑意冷下几分,他挡住周遥山看向006的视线,慢声道:“周先生,您还是省省力气吧,第二次上新人类法庭,这次大约没有那么简单的责罚了。” 周遥山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嗓音有些难听,像是沙子磨在纸上:“阿慈,注意你身边的人。” “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会背叛你,对你有所图谋。” 谢慈微笑:“多谢,不必您操心了,逃犯先生。” 针锋相对。 最后一个称谓颇有种嘲讽的意味。 “叮,编号BT1029号请注意,管理员79号已降临该位面,请编号BT1029号协助管理员79号抓捕逃犯。此次任务结束您将获得额外积分1000000。” 几乎是系统的声音刚落下,谢慈便看到身边逐渐虚幻出一道人影,管理员79号一身漂亮的短裙,长发染着蓝黑色,有着一张漂亮的正太脸。 对方的狗狗眼看到谢慈的一瞬间便弯了起来,管理员79号撩了一下头发,对谢慈挥挥手道:“慈慈,好久不见啊。” 006猛地龇牙,对着管理员79号十分凶的样子。 管理员79号短促的笑了一声:“呦,还养了只小狗呢?” 谢慈面无表情,揪住006的小耳朵:“这是猫。” 006挥了一下爪子,面对谢慈的视线又变回乖乖巧巧的模样。 女装大佬掩唇笑了两声,风情万种,他看了眼床榻上沉默阴冷的男人,对谢慈眨眨眼:“慈慈,你这是又上哪惹的风流债?讨债来了?” 谢慈微笑:“干你的活,话怎么这么多呢?” 管理员79嘟囔道:“还是这么凶,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话很多,手上动作却也没停下,周遥山灵魂残缺,身受重伤,根本无法反抗,管理员79轻慢的将他装入空间牢狱里。随后拍拍手道:“好啦,这个世界真是我抓人最轻松的世界了,谢谢慈慈,啾咪~” 长发就要缠上谢慈的腰身,谢慈微笑着将他推开。 管理员79撇撇嘴:“慈慈你真的很区别对待,太双标了。人家对你这么好你看不见,66那家伙哪里好了,你就跟他好,我有脾气了!” 谢慈头疼:“谁跟他好,79你差不多行了。” 管理员79瞪大眼,委屈道:“你嫌弃我,好,我走!” 谢慈垂眼道:“等一下。” 管理员79顿住,旋即听到谢慈慢声道:“66怎么没来?他不是管理员届劳模么?” 确实,谢慈在此前的工作中,除了两人共事,基本是他所处的任务世界出了什么事都是管理员66来干涉处理的。 习惯真的很可怕。 管理员79撩了一下头发:“慈慈你要是求我……” 眼见谢慈打开系统面板按下投诉按键,他立马投降道:“算了算了,怕了你了,66最近好一段时间都没接任务了,指不定是积分赚够了,休假一段时间了呢。” 谢慈若有所思,管理员79道:“你要是想他就光脑找他呗,那家伙朋友不多,你找他他肯定在。” 谢慈扯唇,好一会儿抚摸了一下006的小脑袋,对79微笑道:“79,前段时间zx星球有个自称是你追求者的男人……” 管理员79瞪大眼,火烧屁股一般道:“草,又是他,救命,慈慈你别卖我啊,我先走了。” 看着管理员79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系统006迷糊道:“宿主,我们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外来星球的人啊。” 谢慈瞥了它一眼:“骗他的,你也信。” 这个世界最后像是按下快进键一般,谢池登上了皇位,毫无悬念。 沈棠之子承父业成了新任丞相,至于萧崇继续驻守边疆去了。 谢慈继续恢复了谢家小侯爷的身份,他并没有同谢池、沈棠之或者萧崇任何一个走到一起,而是继续做自己的花心风流纨绔。 这是原来世界发展的轨迹。 “当前世界进度获取完毕,编号BT1029号任务者备胎人设评分为SSS+,人物细化评分为SSS+,剧情完善度为百分之百,请问宿主是否选择……宿主选择十秒后离开本世界。” 谢慈最后微笑着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提醒。 “宿主请注意,该世界共有三位主角,三位主角由主角部xxxx成员扮演。该任务者已经离开本世界,世界内人物记忆全部归零。” 好家伙,切片啊。谢慈想。 第100章 现实世界1 人造太阳的光是分时间段通过过滤氧层照射在新人类的土地上的,新人类的身体素质与从前的蓝星人全然不同,他们经过异化的身体早已能够承受这样异常的、过段时间便有新变化的环境。 当人造太阳的光线照射在光感自动窗帘上的一瞬间,窗帘便自动化作动态的数据链隐匿起来,完全机械光脑化的世界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连这个世界本身或许都只是被数据链联结出来的虚拟玩物。 床榻上的青年睡得十分安稳,修剪适宜的短发柔顺地垂在耳畔与眼弯,皮肤是一种干净剔透的白,在浅金的阳光下恍若被镀上一层清亮的光晕,斯文精致的面容让他恍如沉眠已久的雕塑美人。 或许是明亮的光线唤醒了他,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意识地颤动着,薄粉的眼皮很快便如愿的掀起。 腰身旁有一种负坠的、被牢牢禁锢的感觉,谢慈的视线下移,赫然看到一只有力的手腕握住他的腰身,温暖又占有欲十足。 再上看,赫然是一张阳光纯然的脸廓,对方的睫毛很翘,头发泛着栗色,嘴唇在睡着的时候下意识的微微撅起几分,无辜的很,很容易就令人联想起一只乖巧护住的大狗狗。 谢慈慢慢地动了动手腕,面无表情的将捏住对方的脸,用力的往外扯。 006还在做梦呢,陡然被人这么一扯,整个数据链都懵了一瞬间,他和谢慈的距离很近,蓬松的短发依偎在谢慈的颈侧,像只正在向主人撒娇卖蠢的大狗狗。 谢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变回去。” 很好,很有压迫感。 006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特别委屈的那种,眼球里都弥漫着一股红红的负气与忍让感。 “不要!”语气十分倔强。 说着,毛茸茸的头上颤颤巍巍的立起两只软绵绵的猫耳朵,呼吸间甚至还会抖动两下。 可怜的小家伙说:“系统部说兑换了身体的统需要多适应新身体,宿主你不能因为我没有软软的毛发就嫌弃我,我是你统,昨晚你还哄我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喜欢的!” 谢慈摩挲了一下指尖,斯文的脸上依旧是板着的,但是很明显能看的出他有些扛不住了,语气都缓和下来几分:“……但是你变成人形之后要回自己的床上去睡。” 见006还要说,谢慈揉捻他头顶的小耳朵,嗓音有些慵懒的沙哑:“乖一点。” !!! 006整只统开始变红,漂亮的黑眼睛里都泛出水意,哪还有什么委屈,只有晕头转向的垂涎。 他软着眼乖巧极了,比起猫更像是对主人摇尾巴的大狗狗:“宿主,我先去给你做早餐。” 谢慈又夸了几句,006很快就穿上了围裙,在厨房开始忙活起来了,倒有种居家好男人感觉。 光脑讯息微微闪动,白润修长的指节随意的点开,是一个投影讯息。 发消息来的是世界复苏公司备胎部之前升上去的一位领导,对方最近估计是太累了,眼圈底下都显出一圈黑来,谢慈的眼神飘过对方逐渐泛秃的头颅,微笑着礼貌道:“许主任,日安。” 许主任还在处理着桌案上纷杂的文件,闻言抬头看过来,眼神十分明显地变得和缓可亲起来。 “小谢啊,真是好久没见过面了。”许主任摇摇头叹气,“咱们备胎部现在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还好还有你在……” 谢慈不着痕迹的顺了一下衣袖口,微笑:“主任有什么直说无妨。” 许主任干咳一声道:“这次备胎年度晚会还是要麻烦小谢你上去说几句话……” 青年腰身有些闲散的倚靠在虚化的床柱边缘,黑色的碎发遮住眼皮:“主任,还是去年那个价?” 许主任脸色一瞬间有点泛青,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谢慈随意的拨弄了一下发丝,笑道:“主任,你知道我不讲价的。” 许主任只好僵硬的笑笑,随后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的,拍拍脑门道:“小谢啊,积分肯定是少不了你的,但今年备胎部不是损折了好几位,最近这不是新来位转行的员工,这小子呢任务水准不太行,你也知道咱们部门实在没什么人了,你就勉强带着教教他。” 谢慈还没来得及说话,许主任就匆忙道:“就这么说定了啊,看着时间,估计就快要到了。小谢,我这边手头事情还很多,就不多聊了啊……嘟嘟……” 谢慈唇畔的笑意一顿,指节曲起,低垂的眉眼泄出几分不甚满意来。 每个部门其实都有这样的规矩,经验充足的老人会被要求带着新人去熟悉部门规矩,也就是充当老师去给小新人们传授一些经验,以免走太多的弯路。 谢慈从来都不是什么又耐心的人,加上他身上有些奇怪的效应,他带过的‘学生们’,要不是半途总爱对他表白心意,要不就是代课结束后还总想缠着他。当初谢慈一心只想着赚积分,被部门坑过一次性带十个。 现在想想那还是噩梦,谢慈当时一心只想着给他们讲课,带他们去小世界去锻炼,结果他们心里哪有什么任务,成天只想着对谢慈献殷勤,一个个笑里藏刀、互相捅刀,如果不是谢慈职业素质够高,他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十个人的修罗场,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自此,就算部门出再高的价,谢慈也不敢轻易带人了。 谢慈简直怀疑主任这次给他打电话的真正意图压根就不是为了备胎年度晚会,而是专门给他塞人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而起。 谢慈眉心一跳,他没动,厨房里的006却听到了,006从厨房探出头,喊了谢慈几声,见没人应,就擦擦手去开了门。 客厅一阵窸窣的声音,不一会儿谢慈就听到一个奇异微凉的声音颇有礼貌的道:“谢谢。” 006大约以为是来访的客人,只是客气的问了两句。 对方的倒是很诚实,一板一眼的道:“我是刚转来备胎部的新人,许主任让我来找谢老师报道。” 谢慈手中微顿,推门出来,006手里还拿着锅铲,俊秀好看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看着自家宿主。 谢慈按了按额角,对他道:“没事,你先去做饭,好了喊我一声。” 006平时习惯跟谢慈撒娇,但是现在有外人在家里,撒娇的话哪里还能说得出口,他扭捏的点点头,活像个小媳妇似的小步去了厨房,时不时还要回头悄悄看两人一眼。 谢慈坐在水汽沙发上,雾气凝结成了触手般的扶手,他将手臂随意支在上面,斯文好看脸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白皙的指节在天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点在透明的触手上,比古蓝星的白玉还要美上几分。 美人无疑是吸引人视线的,对方的眼神却始终岿然不动,黑色的发有些长,垂下遮住墨蓝的眼,唇色淡若不见,面容冷淡俊雅,来访者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通身有种无情无欲的机械感。 “新人?谢老师?”谢慈短促的笑了一下,饶有兴致道:“我可没这个能力当你的老师。” 管理员66,或者说崔氿,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墨蓝的眼中十分平静,可若直视,却总叫人觉察出其中的潮湿的、铺天盖地的海浪。 崔氿道:“是许主任让我来找谢老师。” 这人的性子就是这样,不知道是不会说话还是本身就这样呆板。 谢慈微笑道:“行,咱们好歹共事过,你的资历指不定比我还高一些,老师就不用叫了。” 崔氿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道:“好的,谢老师。” 谢慈笑容一收,斯文的黑眼多了几分探究,语气却依旧是散漫的:“怎么突然想来备胎部了,管理员赚的不是更多么?” 崔氿抬眼看他,墨蓝的眼如同一汪平静的湖水:“赚够了。” 谢慈到底还是有些好奇的,要知道,一般去接管理员任务的,要么就是为生活所迫,要么是性命受威胁,可崔氿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逼到这种份上的。 谢慈按了一下客桌的按钮,一个瓷杯凭空凝结在桌面,其中放置着半杯水,甚至还在慢吞吞的吐着白雾。 谢慈抿了一口,雾气氤氲在他的眉眼,浓墨彩画的眼像是一幅惊世名画。 他漫不经心的道:“什么赚够了。”语气就像是相熟的老友。 崔氿双手交叠,一本正经道:“老婆本。” “咳咳……”谢慈猛地咳嗽了两声,被呛得脸都红了几分。 他道:“不是,你攒老婆本用得着这么拼?” 崔氿墨蓝的眼从谢慈的眉弯划到唇珠上,语气有些莫名:“嗯。” 他就嗯了一声,话也没了什么后续,跟从前一样的寡言少语。 像个木头。 谢慈叹了口气:“你就是老婆本攒够了,也应该去养老世界啊,备胎部竞争压力还是很大的,而且主要备胎任务比较气人,ooc要求不能超过百分之三。” 崔氿抿唇没说话。 谢慈看着他那模样,心中忽的沉下几分,他问:“难不成你喜欢的人就在备胎部?” 崔氿点头。 行,现在谢慈知道他为什么攒老婆本那么拼了。 感情这人是想花积分来获得那个世界的信息,最好弄到一个身份,跟他喜欢的人一起去做任务,当他喜欢的人的舔狗。 世界复苏公司最会赚恋爱脑的钱了! 崔氿现在在谢慈心里就是个大怨种的形象,你说这人也是奇怪,你要是想追人家就去光明正大的追啊,非得要绕这么大一圈子做什么? 两人相对而坐,客厅一时间陷入一片沉默。 “哗啦——” 厨房的门被006打开,006那张脸又阳光又帅气,他端着品相极好的菜对谢慈露出漂亮的小虎牙道:“宿主,来吃饭啦!” 谢慈起身,余光瞥了眼崔氿,这人依旧是沉默的,大约是有些不太自在,脊背挺得很直,好像没有谢慈的发话他就不敢多动哪怕一下。 谢慈无奈道:“……算了,崔氿,你和我们一起午饭吧。” 崔氿抿唇:“谢谢。” 谢慈道:“没事,以后都是一个部门的了,应该的。” 饭桌上崔氿和谢慈都不是话多的人,006就不同了,话痨似的,说个不停。 偏生他还喜欢撒娇,谢慈不理他就要胡搅蛮缠。 006现在胆子大多了,以前谢慈语气一旦不对,他就瑟瑟发抖不敢吱声,现在他主要是找到哄宿主的技巧了。 006和谢慈聊的愈发自然温馨,就显得崔氿愈发像是个隐形人了。 一直到收盘子的时候,崔氿忽的握住谢慈的手腕,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有些微红。 那双墨蓝的眼中泛着潮湿的海水,他问:“谢慈,他是你男朋友吗?” 这是他们共事这么多年来,崔氿第一次这样叫谢慈,而不是冰冰凉凉的代号。 第101章 现实世界2 谢慈是个边界感很重的人,崔氿问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出格了,也并不符合对方的人设。 谢慈最后并没有回答,倒是006在注意到崔氿的动作后表情顿时就变得像只护主的狗狗,一脸警惕的看着对方。 崔氿好像也并不是执意要一个答案,他端着一叠盘子,面色平静的走进厨房,十分自然自觉地擦洗起来。 他的身材非常高大耐看,从背后看来高大且沉稳,身体的线条被隐匿在衣衫之下,但隐隐露出的弧线却又昭然若示的显出爆发力与力量感。 非常诱。谢慈想。 崔氿用抹布擦拭了一下手上水珠,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谢慈抬眼看他,说实话,两人之间的身份变得太快了,谢慈被这人称呼为老师,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自在的。 他想了想,对崔氿道:“过几天我大概就要去新世界,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谢慈说着,手中拿出一枚骨白的戒指,递给崔氿:“这枚戒指是媒介,到时候记得戴上。” 崔氿墨蓝的眼盯着那枚戒指,抿抿唇道:“好。” 说实话,谢慈以前见崔氿最多的表情就是冷着一张脸、公私分明,好像谁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模样,以至于对方现在用这样郑重的表情接过他的戒指,谢慈是真觉得违和。 甚至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身体里的灵魂换了一个了。 谢慈揉揉额头道:“行了,那你先走吧。” 话音落下,崔氿还是一副沉静的模样,他一动也不动,眼睛专注的看着手上的戒指,像是在看着多么重要的宝贝似的。 谢慈挑眉:“崔氿,你还打算赖在我这儿不走了?对老师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吧?” 崔氿手指微屈,垂着眼道:“……我的房子被总部回收了,许主任让我在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谢慈:“?” “房子怎么被回收了?” 崔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压低嗓音道:“来备胎部之前,我去主角部签了一百年的约。” 很显然,他现在毁约了。 谢慈:“你想不开?既然都去主角部了不安稳呆着毁约做什么?” 崔氿又不说话了,那双沉静的、潮湿的墨蓝色眼与谢慈相撞一瞬,又挪开,墨蓝漩涡中仿佛即将裂出一道深渊。 是深渊,又好像是某种殷切的、即将被解开的谜底。 半晌,谢慈轻啧一声道:“行了,差不多知道了。” 崔氿摩挲了一下指尖,低低应了一声。 谢慈抬眼看他:“既然你现在住在我家,做饭家务你包,对了……” 青年葱白好看的指尖指了指旁边站着的006道:“晚上注意点,别让这家伙跑我房间来了。” 崔氿沉默的看了眼006,认真点点头。 006被那一眼看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就在他又要跟谢慈委屈屈的时候,后领直接被崔氿揪住,拉扯开一段距离。 谢慈非常满意的点点头。 ** 买菜是两人一起去的,006要去系统总部做保养,没能跟来。 新人类时代的超市还是采用与从前蓝星时代一样的形式,或许是为了警醒人们即便是进化了也不能忘却一些习惯与方式。 否则一切都将湮灭在历史滚滚的车轮之下。 崔氿推着购物车,他明显有些不太自在,或许是习惯了光脑购物,面对人群,总会有些下意识的不自在。 两人穿着同款的浅灰色卫衣,崔氿的身形十分高大,谢慈属于清瘦斯文的类型,比崔氿还要矮半个头,乍一看过去,两人倒真般配无二。 尤其是他们都长得那样出众,新人类本身就经过进化期,优胜劣汰,容貌无论如何都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谢慈和崔氿两人实在是显得过于扎眼。 好看的人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谢慈能察觉到周围人有意无意的视线。 不过他早已习惯,只觉得寻常,并不会分出多余的情绪。 但崔氿显然还不太能适应,尤其是在他拿起一包调味的材料,谢慈自然接过去,两人触碰到指尖的时候。 那张脸明显有些面瘫,还是酷哥的模样,白玉似的耳根却红了个彻底。 这样对比起来就显得过分的纯情了。 谢慈面上依旧是一副斯文教授的作态,心中慢慢弥生出一种恶劣的心绪。 崔氿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崔氿垂眼,眼皮轻颤:“要买一些土豆吗?这些土豆结构分析出来不是克隆的,应该是家养……你应该会喜欢。” 谢慈随意看了他一眼,漫声道:“那就买一点。”他确实喜欢吃青椒土豆丝。 崔氿“嗯”了一声,旋即认认真真的垂头挑土豆去了。 谢慈不是个蠢人,崔氿这一系列的动作表现的再明显不过了。 他喜欢自己,并且不再试图隐藏。 谢慈其实比较享受暧昧这种氛围,他并不抗拒崔氿使的这些小心机——比如许主任为什么突然给他塞人,上一个世界中分裂开的三位主角。 崔氿这样的人,从前一副清心寡欲、冷眼待人的模样,现在独独对着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才是正确追求人方式。 相比较起谢慈从前那些奇葩的追求者,崔氿简直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用出淤泥而不染来形容。 新人类时代,所有人的思想观念十分开放,但开放并不代表会包容一些犯罪。 跟踪、偷窥、绑架、强制,这些手段不该被称为追求喜欢人的方式。 谢慈在进入世界复苏公司之前,人生几乎就是一部综合性的狗血大剧本。 他生活在无数摄像头中,每日被不同人跟踪,每日都要担心自己醒来会被绑住手脚。 他尝试去法院起诉、也尝试过各种自保的手段,他让那群疯子不敢动弹,但两相僵持之下,他们只能保持现状。 那样的生活简直是一滩淤泥、没有尽头的深渊。 崩溃是时常有的,死亡却遥遥没有尽头。 新人类法典中,每一位公民都是联合国的一份子,是能源维系的根本,所以死亡、自杀是重罪,并且因为新人类强悍的身体,死亡被称作是难以达到的黑色幽默。 这样糟糕的境遇是在谢慈通过招公进入世界复苏公司开始才逐渐变得好了起来。 也幸好谢慈那年考入了世界复苏公司,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有人揭发了他的谋杀计划。 当时这桩案件几乎震惊了整个联合国。 谢慈是有预谋的。 在了解到世界复苏公司员工不受新人类法典制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密谋杀死那些毁掉他生活的疯子。 谁都不会想到,那样一具斯文俊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已经腐烂无救的心脏。 他一面对他们微笑,一面拿出联合国禁用的毒药,掺入自己平时喝的水、食物中,静静地、不慌不忙地等待那些腐臭的蛇鼠来吞食。自取灭亡。 这桩谋杀堪称天衣无缝,但问题就是太过天衣无缝、太过完美,因此会被警方怀疑。 谢慈并没有强迫性的将毒药喂进那些疯子的嘴里,都怪他们自己,是他们自己私闯民宅、吞吃毒药。 罪过怎么都轮不到谢慈来背。 他应该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最无辜的嫌疑犯。 但这个世界总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权势总是能压弯人的脊骨。 那些疯子的家世非凡,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他们的家人污蔑是他勾引自己家的儿子,在他们的描述中,他是个下贱至极的biao子,为了钱不择手段,见从那些人身上要不到钱了,最后失去理智、痛下杀手。 谢慈本就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跌跌撞撞在一群变态中长大都算不错了,还有什么能力腾出手反抗? 他即便辞去大学教授的职位去从政,在联合国这般高位垄断的情况下,也毫无出头之日。 有些人一出生便注定了阶层不同,注定了一辈子都要挣扎在泥潭里。 但好在还有一条通天的路摆在眼前,世界复苏公司的招公并不好考,谢慈当初为了以防万一,考的是其中相对来说最容易的过的备胎部。 好在,他赌赢了。 世界复苏公司确实救了他一命,但他需要付出代价——谢慈需要按照规定支付给公司巨额的积分。 那段时光是密不透风的黑暗,谢慈无时无刻不在赚积分,他一旦停下,负债超过额度,他的身体将会被世界复苏公司回收,精神体会被投入主脑数据库中,永远成为主脑的‘奴隶’。 这是新生,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绝境。 谢慈永远都记得,他同时打着三份工的那个世界。 他一边要专心致志、不能崩人设的当好目标人物的舔狗,一边带着那群脑子不清醒只会恋爱脑的徒弟、一边还要身兼管理员逮捕逃逸的犯人。 简直是地狱模式。 崔氿就是那时候成为他的搭档的,谢慈因为担心惹麻烦,对崔氿十分冷淡。崔氿也是个冰冷如机械的性子,两人时时并肩作战,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 关系破冰是从谢慈狼狈的被当时的目标人物赶下车开始,或许是当时的谢慈看起来真的太过脆弱、或许是潮湿的雨水太过猩咸。 崔氿知道当时谢慈腰间还有抓捕犯人留下的一道伤。 总之,他将这个可怜的、落魄的青年带回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暂且安居下来的家。 他们的故事也由此开始。 第102章 第四只备胎1 全信息机械化的大厅防射性大门感应到任务者手环,浅红色光线照射在两位来客的身上,透明的门框中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球,低沉的男音如同大提琴般优雅的响在来客的耳畔,如是道:“欢迎任务者BT1029和任务者BT1030号任务者回归任务大厅,望您任务顺畅,诸事顺心。” 光质的皮鞋踏在透明的新型玻璃地板上,地面隐隐有浅色流光溢散,谢慈侧首叮嘱身侧沉默高大的男人,唇侧弯弯,斯文的眉眼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衔春的青鸟。 他是温柔的,也是闪闪发光的,否则他身侧的男人不会用那样充斥着深沉情愫的眼神看着他。 任务大厅不远处驻足在‘男配部’的男人如此想。 男人俊俏的眉眼微蹙,持久而忍耐的情绪被全然压抑在黑色眼中。 他终于抬起脚,焦急、忐忑地走到那两人的面前。 当然,他惯来会伪装,但过分急躁的内心让他的眉眼显出几分轻微的刻薄感,看上去不那么好相处。 他微笑着说:“老师,好久不见。” 谢慈微微抬眸,他的情绪总是控制的那样好,这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他无懈可击,众生在他的眼中平等,即便你手持长矛,也无法刺进他的心脏。 他是强大的,令你高山仰止的神。 谢慈眼中划过几分惊讶,随即是平静,遇到曾经教出来的学生,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感觉,只是微笑的、敷衍的道:“好久不见。” 他甚至都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 男人自然也察觉了,他是气馁的,但他并不会持续沮丧下去——说他厚脸皮也好。 他第21次对谢慈微笑说:“我是严高,老师该不会忘记了吧?” 谢慈持续微笑,不动声色道:“怎么会。” 一样的回答,连表情都没有过多的变动。 谢慈这样密不透风的界限很容易叫追求者感到窒息、无力可破,很多人败在这一步,但总也有人愿意持续性的坚持下去,譬如严高。 严高看了眼谢慈身侧高大冷淡的男人,对方的表情太过平淡冷静,眼眸的颜色泛着深色的墨蓝色,像潮湿的、吞天盖地的海浪。 情敌之间的雷达是十分准的,严高笑笑,口吻随意:“老师,这位又是新带的徒弟?老师不是说再也不带了么?” 谢慈面上的笑意淡下几分:“许主任的嘱托。” 严高看着崔氿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嘲意,他掩饰的比较小心,只有被针对的人能明确的感受到那种轻视与不屑。 谢慈一直是个敏锐的人,他不欲与对方多加纠缠,斯文雅致的面容微微颔首道:“我们还有些事要忙,就先走了。” 严高微笑着点点头,崔氿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多变动一下,就好像他根本不在意他这般故意激怒的态度一般的。 手指越收越紧,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过是老师那边的新人而已,狂什么狂?迟早他也会落得和自己一个下场。 ** 谢慈点开面前的透明的面板,指节中央的戒指泛着清冷的光,崔氿挪开眼,注视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眼中微闪。 谢慈转身对他道:“进入世界之前戴好戒指,世界会自主分配角色给你,我们两人不会相隔太远,任务上我会尽量提点你,你自己摸到规律就明白了……” 谢慈侧眸看了眼身边沉默的人,指节提醒似的敲在桌案旁。 崔氿摩挲了一下戒指,点头道:“明白。” 谢慈收回眼神,点点头,链接上任务光脑,透明的浅蓝科技风面板出现在面前。 ‘开始’二字显得格外猩红与不详。 这是任务的常态化,一旦确定任务开始,任务者也就相当于用生命在小世界内全心全意扮演人设,完成任务。 崔氿慢慢走到宛若陷入沉眠中的青年身侧,墨蓝的眼从对方的眼窝滑到嘴唇,是浅淡的粉,像花苞的颜色。 心脏缓慢而有力地跳动,崔氿慢慢伸出修长的手指,他想碰一碰对方的眉眼,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蜷缩回去。 像是担心眼前只是一场水月镜花的梦境。 高大沉默的影子克制的动了动喉结,轻声道:“抱歉。” 一室寂静,没有回应。 崔氿却慢慢展眉,他总是这样,在谢慈面前显得过分紧张小心,像个呆板的一代机器人一样。 反倒是分割出去的精神体,拥有他所不敢表达一切情绪、表情,与真挚炽烈的热情。 他从来都不敢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谢慈身边,他是影子、是飘摇欲坠的烛火、溺毙的海水,他可以是一切。 每个回收的精神体带给他的记忆都足够他回味好久,他像个卑劣的小偷、无耻的骗子,躲在黑暗的淤泥里窥视着对方。 崔氿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廉价而腐败,他分明知道谢慈最厌恶什么样的人,可他忍耐不了。 每场梦醒来,他只会愈发的深陷泥潭,他会荒诞的臆想,自己曾与对方真正的确认过关系,他们动情的亲吻、在月光下牵手、他们深爱彼此。 崔氿轻轻闭眼,他想,他不能彻底的枯萎在泥潭里,哪怕他递出去的玫瑰被毫不留情的砸在脸上,那被刺破的皮肤也会是对方给予他的回应。 他要鼓起勇气,在光明底下挣脱影子的命运,告诉谢慈,他爱他。 崔氿点开面板,庞大的积分消耗并不能叫他有一分犹豫,他一如既往的、坚定的选择那个熟悉的任务目标。 在直到死去之前,他会一直远远的、沉默的爱着他。 ** 天成集团的大门前停下一辆白色的轿车。 穿着黑色西装的司机恭敬的打开车门,手护着车顶,车中走下来一位面容艳丽、穿着白色考究的西装青年。 青年随意的将指尖的烟头丢在一侧,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着眼的时候尤为多情俊俏。 司机恭敬的低头将保温桶送到他手边。 天成集团穿着职业装的前台小姐眼尖,看到往大门这边走的人顿时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这位是他们总裁的新欢,最近正得宠,脾性傲的不行,谁伺候都不满意,每次都要谢助理特意抽出时间来伺候着才勉强满意。 作的不行。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不过是个卖屁股的,还对谢助理指手画脚的,简直叫人看着就嫌恶。 前台小姐垂眼不再多想,她抖着手拨打了个电话。 “嘟嘟——”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前台小姐语速极快道:“谢助理,段先生来了。” “好,我马上下来,麻烦你先接待片刻。” 对面的声音十分斯文好听,带着浅浅的安抚与温柔感,叫人一瞬间便稳定了情绪,前台小姐不由得放缓声线:“没关系,谢助理……你太辛苦了。” 当然辛苦了,谢助理作为总裁助理,事务从不间断,整个人就像是不需要休息、不会疲惫的机器一般,二十四小时待机,总裁的行程他需要报告、总裁的酒会他需要挡酒,他甚至可以是总裁的司机、挡箭牌、也可以是总裁无聊时‘消遣’的对象。 哪里会有人这样二十四小时连轴围着一个人转,凭借谢助理的能力,他便是自己出去单干都有一番实力。 谁都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斯文温柔的谢助理对他上司抱有的特殊感情。 但只有陆沧,天成集团的那位总裁,面不改色、毫不在意地指使的人团团转。 修长的指骨敲在桌案上,顺延向上看起,便能看到一张艳丽多情的面容,段南至皱着眉,不耐烦道:“谢慈呢?今天不是他接待我?” 前台小姐陪着笑尴尬道:“谢助理应该有些忙,不过他马上就会下来,段先生不如先休息一会儿?” 段南至立马就冷下脸了,他嘲讽道:“不过是陆总手下养着的一条狗而已,要当狗腿子就好好当,我怎么也算是他半个主子,就这样的态度?” “还是说,他在接待别的主子,没空到我这里来?” 前台小姐被他这样难听的话骂的心头气愤,她捏紧手指,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也只能忍下。 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传来,来人一身浅灰色西装,额前的刘海散在眼皮上,唇角自然上翘,单是看去便给人一种斯文温润的感觉。 “抱歉段先生,今天是我的失误,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今日您是陆总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来客。” 青年似乎根本没听到对方口中那些难听的话,他动作雅致的弯腰表达歉意,黑色的眼十分专注,恍惚叫人产生一种被对方爱慕的错觉。 尤其是他说‘唯一’二字的时候,温顺的叫人恨不得将他牵回家,闭上门,狠狠撕咬他的嘴唇。 段南至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食指,眼神错开,语气也下意识的缓和下来几分,但他的姿态依旧是端着的,故意扯开话题:“陆总呢?我来给他送汤。” 谢慈微笑道:“陆总还在开会。”他看了眼手表,弯眼道:“您可能还需要等一个小时。” 段南至先前还嚣张的很,骂谢慈不过是个狗腿子,现在人真在他面前了,他反而气焰消下去几分。 他微微扬头,语气理所应当道:“那这一个小时就由你来陪我。” 谢慈抿唇笑笑:“这是自然,我不会留下您一个人。” 两人走到休息室,段南至忽的顿住脚步,他半强制性的将保温杯按在谢慈手中,一手握住助理纤细的腰身,暧昧的气息喷洒在对方的颈侧,段南至伸出猩红的舌尖舔弄了一下助理白润的颈侧。 在察觉到对方想要反抗的时候,他声音微哑道:“别动,这是送给陆沧的汤,别弄撒了。” 谢慈浑身僵住,手指捏住杯柄,用力的几乎泛青。 段南至指尖暧昧的摩挲在谢慈的侧脸,眼中泛着星点的水汽,有些迷乱,他说:“谢助理还真是……送上门来的都不要?” 葱白的指在谢慈的心口画圈,对方艳丽的脸庞带着轻笑,低声道:“装的一本正经……” 谢慈忽的手下微松,保温杯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助理斯文的面上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一手掐住对方的下颌骨,另一只手礼节性的挡开对方不老实的手。 气氛逐渐透出一股热意,谢慈凑近段南至的耳畔,他的声音温和又沙哑,透着一股性感的克制:“段先生,您最好老实一点。” 第103章 第四只备胎2 休息室的门陡然被人打开,众人的眼神控制不住的往两人身上飘,在瞥见段南至脸上晕红潮湿的表情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谢慈倒依旧是一副斯文的、彬彬有礼的姿态,他的腰背永远的都挺的很直,像一棵苍翠的青竹,温文尔雅,让人无法联想到任何不好的词汇。 段南至微微咬紧牙关,克制住身体的战栗,看着前侧方青年挺拔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衣冠禽兽。” 可他嘴上虽然是这样骂的,那双水润纯黑的眼中却难以克制的显出言不由衷的迷恋来。 段南至的身体比较敏感,这会儿窄细的腰间被绑上纤细冰冷的链条,不间断散发的冷感摩挲在腰间,让他无法遏制的生出更多渴望与瑟缩来。 这一道稍长的项链本来是他特意佩戴在西装里的,银白的锁链之间还坠着一个雕刻漂亮的象牙刺,典雅又透着一种艳丽不羁的感觉。 谁能想到,当它落到这位谢助理的手里的时候,还能发挥出别样的作用呢? 段南至简直不能再多回想一瞬,他的耳根已经烧的泛红,心口也不受控制的跳动。 他控制不住的回想谢助理那双修长、骨感、漂亮的手,对方情绪紧绷时,指骨处会自然的泛着浅粉,很好看。 尤其是当这双手掐住他的腰、扣住他的背的时候。 谢慈总是这样,他对陆沧、他的上司每一任情人都如此,暧昧不清、温柔又强势。 胆大包天。 ……又叫人没法拒绝。 段南至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慈的时候,他脾气火爆,听说这位谢助理有想爬上陆总的床的心思,直接找来公司,一巴掌就甩到这人脸上。 那张斯文的、彬彬有礼的脸几乎一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任何人莫名其妙被这样扇巴掌自然很难冷静,但谢慈不同,他甚至是微笑的、温柔的道:“段先生解气了吗?” 他温凉的手握住自己的指尖,黑色眼瞳中是浅色的光彩,很惑人,他牵引着自己的手,将手覆盖在斯文的侧脸,以一种驯服又隐含着某种蛊惑的态度对他说:“段先生,如果您不解气,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几乎是一瞬间,段南至就红了脸,他完全、完全无法应对对方这样狡猾的手段。 这以后,段南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开始越来越在意这位谢助理,甚至偶尔撞到这人伺候陆沧别的情人,会气的恨不得拿枪崩了这人。 他就该伺候自己一个人。 就是当狗,也是他一个人的走狗。 电梯上红色的字体逐渐跳转到九,‘叮—’的一声,电梯门自动打开了。 谢慈站在门侧,他又恢复了这样客气优雅、事不关己的姿态,腰部轻微弯曲出一道弧度,西装上便起了一道波澜似的小褶。 浑身上下淋漓尽致的诠释着斯文败类四字。 “段先生,您请。”他笑着说。 段南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几分气闷,但他掩饰的很好,再抬眼,便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的相貌十分艳,上挑的丹凤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传统、出格的狐狸精。 总裁办公室很大,刚进入便能看到靠在皮质椅上按着额角的英俊男人。 对方有一双凌厉的、如同蛇类般阴淡潮湿的眼,眼窝很深,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单看好似希腊神祗,俊美绝伦。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叫人下意识的想屏住呼吸。 段南至几步走过去,支起手笑意盈盈的同陆沧说话,他的话很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陆沧的眼微微缓下几分,竟真有几分温柔的错觉。 谢慈淡淡收回视线,他是最忠心的仆人,所以这种时候,他应该自觉地退出去,像只看门狗一样站在外面等着主子吩咐。 浅粉的指甲浅浅嵌入掌心,谢慈收回眼,如同每次一般,悄悄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放空思绪的发呆。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了,他早已记不清。 日复一日的虚情假意,日复一日地看着喜欢的人与别人亲热。 麻木了吧?心脏早该麻木了。 荒芜的长着杂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坚持下去。 门内隐隐传来动静,谢慈垂着眼,任由黑色的碎发扎进眼中,有些刺挠的痒,但是没关系,还可以忍受。 “吱呀。” 门突然被打开了,段南至双手环胸,面上有些不耐烦的对谢慈道:“进来。” 谢慈恍若猛然惊醒一般,他向来很难克制情绪,这次却不可抑止的将眼神投在对方的嘴唇与颈侧,这些暧昧的、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段南至或许是感觉到了,不知道想了什么,他嘴角慢慢弯起几分,眼神也缓和下来,面上却装的愈发不耐烦,催促道:“快进来。” 谢慈恢复了状态,斯文的面具死死扣在他的面上,余光能够看到苍白发灰的直接,但一直到最后,他只是微笑道:“好的。” 谢慈顺从的随着段南至走进办公室,陆沧正在处理事务,修长的指节滑动在平板上,好一会儿才抬眸,手指下意识扶了一下金丝眼镜,黑眸与谢慈对上。 意味不明的暗光从对方眼底划过。 谢慈心中微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段南至将保温杯笑眯眯的打开,他难得露出温顺的姿态对陆沧道:“你不喝我可真就喂给你的……助理了。” 居高临下、十分漫不经心的姿态,好像谢慈当真在他眼里只是一条看门狗。 陆沧只是纵容的笑笑,他的嘴唇很薄,浅薄的笑意看起来愈发冷淡,他温声道:“没事,谢助理平时日日帮我,累得很,也该补补。” 段南至摇头可惜道:“那好吧。” 他转眸,笑意艳丽的对谢慈道:“陆总不喜欢喝,谢助理,就拜托你喝掉吧,不然就太浪费了。” 谢慈低声道谢,手指触到冰冷的保温杯外壳微顿,心中隐隐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对方似乎是刻意这样做的。 实在是太过巧合,陆沧向来不喜欢土豆排骨汤,反倒是他,半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喜欢这些汤汤水水。 这样明目张胆,简直—— 谢慈垂着眼,将这碗汤饮尽。 段南至撑着下巴,眼中笑意愈发明显,他问:“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语气偏柔,像是下意识讨赏的金丝雀。 谢慈微笑,他并没有给段南至任何想要的回应,他依旧那样井井有条、斯文官方的道:“段先生亲手做的,当然味道非常好。” 段南至笑意收敛起几分,但他很快又掩饰了起来,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道:“当然,毕竟这原本是我煮给陆总的爱心排骨汤,只可惜他不太喜欢喝汤而已。” 言下之意就是,你也不过是讨的别人不要的东西而已。 谢慈只是微笑:“您说的很对。” 段南至这下连话都不想多说了,黑眼珠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他的情绪都表现在面上,没一会儿就和陆沧表示有事要回去忙,离开的时候看都没看谢慈一眼,好像这人在他眼里确实就是一团空气。 办公室的大门被带上,谢慈沉默的抿了一下唇,慢步的走到陆沧身边整理文件夹和录音笔内容。 陆沧手中的笔微顿,指骨曲起几分,金丝的眼镜在光线反射下显得冷淡又凌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公正的审判官与严厉的法官。 他的声音低沉的勾勒出另一种性感,让人发晕:“他最近好像很喜欢你?” 谢慈手中动作微顿,眼皮垂下,应道:“是的,段先生今天……很热情。” 陆沧低低的笑了一声,好一会儿,他慢条斯理的理理凌乱的领带,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慈道:“你们做了?” 谢慈牙关微紧,眼中情绪有些异样,他看着陆沧,慢声道:“您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按照您的吩咐而来,我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情。” 陆沧不甚在意,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几分,点了一下谢慈微低下的下颌骨。 弧线很优美,比他任何一届情人都要好看。 谢慈就沉默着任他动作,好一会儿,陆沧才轻笑道:“嗯,知道你忠心,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的语气十分漫不经心,像是解释,又好像某种锁链与牵引:“你知道的,我对他们都没什么感情,只是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而已。” 陆沧声音有些靡丽的喑哑感:“他们是婊子也无所谓,只要对我有用。” “阿慈,我只信任你。” 手指轻轻松开,谢慈却觉得对方的身体中正延伸出另一只苍白、死气的手,它死死的遏住他的颈脖,让他窒息、溺亡在这样短暂的温柔中。 陆沧总是这样,他装模作样、毫无真心,分明知道下属对他抱有爱慕之情,还要这样暧昧的、不怀好意的引诱他。 谢慈早就习惯了,他心里早已清醒的认识一切的真相。 他知道他喜欢的人如此卑劣、无耻,就像他知道自己愚蠢、廉价,但他无法控制。 第104章 第四只备胎3 陆沧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拥有成熟成功男性一切吸引人的光环,尤其是当他还没有妻子,却拥有一堆风情各异的情人,这很容易叫人生出一种容易攀附的错觉。 你瞧,他并不是永远那样站在高高的神坛上,他也是个正常人,有常人的欲望。 所以,当陆沧锢住他的手腕,垂眼吻上来的时候,谢慈没法拒绝。 斯文的眼角不可抑止的漫上水雾般的红晕,不自觉滑动的喉头,绷紧的指尖。 比起接吻,斯文的青年更像是在献祭自己。 他无疑是动人,像是终于坍塌的、被海水腐蚀的神像,他不再不可摧折、不可亵渎。 陆沧冷静的看着眼前微闭双眼的青年,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的擦拭掉青年唇畔的水雾,他将克制演绎的尽致淋漓。 这不像是情人间的亲吻,更像是某种嘉奖。 //// 陆沧的产业并非只有明面上的天成集团,陆家是从□□发家,一直到陆沧的手里,才彻底将天成拉到明面上风光无限的位置。 某些灰色地带、也是极为赚钱和谋取权势的渠道,陆沧野心勃勃,他绝不可能放弃。 也因此,他培养了不少的‘养子’。 谢慈是他最亲密的左膀右臂、最忠诚的仆人、最好用的管家,自然,那些“养子”们也都是谢慈挑出来的。 他们大多十七八岁,无路可走,一个人如孤魂般的行走,或阴郁、或无感,或是对权势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谢慈便如同挑选宠物般的,将他们带回陆宅。 谢慈教他们规矩、教他们遵守陆家的生存法、教他们如何讨得‘父亲’的欢心。 在一次次争夺中,胜出者获得的权势与金钱是他们从前根本连幻想都不敢的。 如今,他们只要打败其他的‘兄弟’,获得父亲的喜爱,就能成为庞大陆家的太子爷、未来的继承人。 竞争自然是残酷的,他们刚来时成日被关在凶恶的狼狗笼子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人送水送食物。 他们的水源、食物只有狼狗。 在生命的关键时刻,很多人都会退缩,更不用说他们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可他们无论是跪着求饶还是哭着祈求,斯文的、彬彬有礼的助理都不会给予他们帮助,他只是站在一旁,面上仍然挂着程式化的笑意道:“请各位少爷务必坚持下去。” “否则你们将回到从前烂泥一样的人生中,或许还会更糟糕。” 那时候的谢慈在他们眼里简直堪比最恶毒的魔鬼。 他诱骗他们、蛊惑他们,他们无数次在心底诅咒他、怨恨他。 可最后,当那人拿着药膏、挽起西装袖垂眼为他们擦拭伤口、上药的时候,他们却又不可抑止的陷入到对方这样虚伪的温柔中。 像饮鸩止渴的、垂死的病人一般。 谢慈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妄想,他们的野心与伤口被养的愈发的大,在知道助理与父亲之间厘不清的关系时,甚至生出了噬主的念头。 只要成了陆家的主人,谢慈迟早都会成为其中一部分的遗产,被他们理所应当的继承。 陆沧当然清楚这些狼崽子们的想法,但他乐意纵容,甚至与谢慈谈笑般的提起,瞧,他们多爱你。 “为了你,他们更愿意全心全意的付出来成为我的挡箭牌。” 谢慈当时是如何回复他傲慢的主人的? 他只是微笑:“但我永远只属于您。” 陆沧喉头微动,到最后只是低笑两声,他道:“阿慈这话要是叫他们知道,我可是要被架在火堆上烧死的。” 你看,他说话总是这样有分寸,暧昧却不亲近,叫人浮想联翩,自顾自的生出更多希望。 多恶劣。 黑色的轿车停在陆家大宅门前,谢慈停好车便下车去为陆沧开车门。 晚间起了一片迷雾,雾蒙蒙的晦暗间,只能看到树林小道一侧萤火般的路灯。 灯光微暗,像是被分隔开的油画,光影打在谢慈瘦削微曲的脊骨上,弧度像是某些漂亮的雕刻出的神像。 车内的男人额角的黑色发丝微卷,金边眼镜掩盖他眼中蛇类般的冷色。 他不动声色的握住谢慈克制有度的手腕,在对方眼神投来的时候,平淡的微笑:“进去吧,该用餐了。” 他们一直都是在一张桌子上用餐的,也只有这个时候,谢慈才会觉得自己与对方是相等的,从前,在陆沧还没有这么多情人、养子的时候,餐桌上永远只有他们两人。 有些过火的距离,叫谢慈时常生出一种温馨、家常的错觉,好像他与陆沧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好像他们深爱彼此。 谢慈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对方温凉的手上,对方手腕上还戴着一支简约的手表,是谢慈一年前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 那手表花掉谢慈一年的大半工资,但即便如此,对于陆沧来说,也只是个再廉价不过的小玩意。 可他偏偏要日日戴在手腕上,让他的助理日日都能看见。 谢慈微微闭了闭眼,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他想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毕竟陆宅里还有对方的情人和养子们。太难堪了。 也太暧昧了。 陆沧并没有用力的握住他,甚至只要他想,他随时便能将交叠的手腕分开。 陆沧察觉到了,他侧首问:“怎么了?不舒服?” 手握紧了一些。 满厅的人都将眼神投到他身上,谢慈抿唇:“没有。” 陆沧并没有多问,他让谢慈坐在他的左手边,右手边是他的情人段南至。 这样一看来,很容易叫人误会,谢慈也是他的情人。 段南至的眼神一直都落在谢慈身上,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一日胜过一日的关注、喜爱着这位斯文矜持的助理先生。 陆沧故作不知,态度颇为温和的对眼前的沉默冷淡的养子道:“崔氿,你大哥呢?” 崔氿面容十分平静,他十分高挑,墨蓝的眼中全然是冰冷的潮水,好像即便是刀刃,在他的眼底也不过是无畏者可笑的反抗。 他平静的对陆沧道:“大哥在处理北路事务。” 什么事务大家都心知肚明,陆沧于是笑笑道:“嗯,都长大了。” 随后他又侧眸看向崔氿身侧的另一个青年,青年气质偏阴沉,黑色的发有些长的盖住眼皮,他的脸色过分的苍白,眼角有一道红色的胎记,并不狰狞,却多了几分邪气。 他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像是窒息的、被掐死的珍珠鸟。 陆沧却毫无异样的询问他事务处理的问题,神态自然。 宋厌语气平直的一一回答。 等陆沧说完了,他才礼节性的擦拭了一下嘴角,对他名义上的父亲道:“我完成了您前日交给我的任务。” “您该兑现您的诺言了。”他如此说,黑郁的眼却看向谢慈。 浓雾般的贪念蜂拥而至,甚至显得有些骇人。 谢慈瞳孔微缩,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很显然,他不喜欢宋厌。或者说,极度反感。 但他面上依旧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维持着斯文的面具,僵直的坐着。 崔氿的眼神落在谢慈身上,两人同时垂眼,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陆沧眼神落在谢慈身上,他大约是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我答应你的,自然会兑现。” 男人扶了一下眼前的金丝眼镜,如同往日里的每一次,他对谢慈微笑道:“那阿慈,就麻烦你了,陪着这孩子睡一晚吧。” 谢慈指骨握的很紧,甚至有些泛青了,沉默垂眼的样子竟有几分难得抗拒模样。 陆沧眉眼处冷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眯了眯眼,虚伪道:“如果你不愿意,拒绝也可以,我让宋厌提别的要求。” “你知道,这孩子依赖你,经常失眠,只是想让你看着睡。” 谢慈摇摇头,又恢复了一贯而来的斯文从容,他笑着说:“不会,陪宋少爷睡觉是我的荣幸。” 陆沧满意的笑笑,不再多说。 宋厌的黑色的眼珠盯着谢慈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机械的低下头,面上的表情愈发阴郁。 明明得到了,却总是好像会离的更远。 一旁的段南至就更不乐意了,甚至有些心疼似的看了眼那位被逼迫的助理先生,他试图让陆沧改变主意,最后却被陆沧冷淡的话语警告了一番。 陆沧意味不明的说:“南至,我对你的宽容是有限的,你可以随意玩,但你现在还不是陆家人,陆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干涉。明白了吗?” 段南至从来没感觉过这样的压力,就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陆沧都知道,并且,对方只要想,轻易便能叫他再也没法翻身。 他额头渗出几分汗水,沉默的垂头,乖顺的不可思议,像是完全被拔去爪牙的野兽。 一直到晚宴结束,陆沧忽的崔氿说了一句:“崔氿,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南部的事务权我会多转交给你一些,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崔氿垂下墨蓝的眼:“是的,父亲。” 第105章 第四只备胎4 曲起的指节礼节性的敲了敲房门,手背上自然泛起的青筋让它的主人显得愈发克制、斯文。 “吱呀。” 开门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刺耳,尤像中世纪披着黑色盖头的老女巫。 开门的人低垂着头,浓郁的黑发垂在他的额头、眼皮上,苍白的皮肤、微青的眼圈让他看上去像极了病态的、即将枯萎死去的精神病人。 他的眼睛本身是淤黑的,可当目光触及到来人的时候,却好似有虫卵在他的眼中破茧而出,彻底击碎那诡谲的黑。 宋厌的嘴唇在颤抖着,呢喃似说了一句什么话,眼中是迷恋、纠缠和忍耐。 谢慈离他很近,他不动声色的抚顺衣尾处的褶皱,即便是再克制,他的眼神中还是会显出几分厌恶。 “宋少爷,您注意不要着凉了。” 斯文的助理将目光投注在青年光裸的脚踝处,嘴角微微牵起几分,慢声道:“您该穿上鞋,地板上很凉。” 宋厌微微垂眼,一瞬间竟显出几分乖巧的姿态来。 他果真顺从的回到床上,半坐在黑色的被褥上,苍白的手指紧握着被褥,黑色的眼球像一个冷淡的玻璃珠,就这样毫无声息的盯着谢慈。 谢慈抿唇,轻缓的脚步声响在室内,因为太过空荡安静,似乎还有隐约的回音。 宋厌定定看着谢慈唇畔面具似的笑意,嗓音沙哑道:“别这么对我笑。” 谢慈眼神一顿,好一会儿才收敛的笑意,心平气和道:“好的,宋少爷。” 宋厌这才好似放下心来,他将被褥盖在胸前,黑眼球就这样看着谢慈。 谢慈垂眼,自然又熟练的为他盖好被褥。 谢慈没少陪宋厌睡觉,但无论是多少次,他依旧无法习惯对方用那样一双沉默的、病态的眼睛彻夜注视着他。 对于谢慈来说,那是比窥视、监控还要恶心的视线。 谢慈只能装作看不见,他将自己想象成雕塑的或是木制的模型人,早就该习惯了。 被喜欢的人这样随意的、扔破烂似的随意丢给旁人。 谢慈从来不愿去想陆沧对他到底有没有过真心,他早就不是什么天真的青年人、刚刚走出象牙塔的学生了,他只是一条在所有人眼中、他主人的走狗。 “我要你看着我。” 阴郁的青年人说。 谢慈微微回神,他意识的又要扬起一抹接待客人似的笑容。 宋厌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过,别这么对我笑,妈妈。” 谢慈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冷冷的看着宋厌,厌恶的声音再也克制不住:“宋少爷,我应该早告诉过您,有些话不该说,也不能乱说,我是男人。” 宋厌阴沉的脸上突然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眼角的胎记愈发鲜红,他的相貌无疑是好看的,邪气与浑然天成的精致交融在一起,无上的美貌。 但此时的宋厌在谢慈的眼中却像是一只丑陋的、恶心人的癞蛤蟆,对方的鼓起的眼珠中透着恶心的粘液,谢慈只觉得他作呕,有病。 宋厌说:“妈妈,你生气了吗?” “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向我吐口水,踩断我的脚、我的手,妈妈,我不会反抗的,让我当你的出气娃娃好不好?” 谢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平静道:“宋少爷,您应该清醒一些,您知道的,这栋宅子都逃不过陆先生的眼。” “这副可怜疯癫的模样,只会降低您的竞争力。” 宋厌喉头微动,他苍白的额头泛起几分青筋,黑不透风的眼珠看着谢慈,他的呼吸声有些重,声音哑的难听:“如果我有彻底赢过他们的把握,妈妈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谢慈慢慢垂头,绷紧的手抚摸狗一般的抚着宋厌的黑发,随后,用力的往后一扯。 宋厌被迫使着仰头,可他的脸上却全然是神经质的笑意。 谢慈说:“是啊,所以您是不是该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不是随意的兑换这些不知所谓的‘奖励’。” 宋厌迷恋的看着他,他呼吸有些艰涩道:“妈妈是我最想要的。” 谢慈松手,任由人无力的倒在床榻上,他冷声道:“没出息。” “你是狗吗?看不出来我恶心你?” 宋厌苍白的脸上浮出几分潮红,他颤抖着道:“妈妈讨厌我也没关系,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想和妈妈永远、永远在一起。” 病的不轻,谢慈只觉得胃部都有些不适。 哪怕拥有出彩的脸,这样的行为依旧只能叫人联想到一些低劣、恶心的臭虫。 时间的流速逐渐变得缓慢,宋厌颤抖的动作也停顿了下来,他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黑色眸中倒映出的人影逐渐变得涣散。 像具毫无生命的、没有灵魂的木雕。 谢慈敏锐的抬头,黑色的木门被人推开。 月光从窗口处逃窜入室,随后又像是被禁锢在其中,无法动弹。 来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墨蓝色的眼中波澜不惊,看到谢慈的时候才激起几分情绪。 “你怎么来了?”谢慈挑眉看向崔氿。 斯文的青年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微闪:“暂停时间,是买的挥发药剂?” 崔氿摇头,他面对谢慈的时候好像根本不知道何为戒心,很平静的亮出自己的底牌:“在高等位面获得的个永久性技能。” 谢慈感兴趣道:“这个技能有限制吗?还是说在哪个世界都能用?” 崔氿被青年看得有几分耳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寻常的模样道:“只能在低等位面用。” 谢慈点头:“好东西。” 他说着,直起身,理了理领结道:“你来找我做什么?你的任务目标是谁?世界分配下来了吗?” 谢慈说话的时候眉头微皱,或许是之前当老师当惯了,他下意识道:“现在你应该针对你的目标对象的性格做出相应的、符合备胎性格的举措……” 言下之意别总是浪费时间来找他。 崔氿垂眼,倒真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乖乖学生姿态,谢慈说什么,他都极为认同,那模样好似下一秒就要拿出纸笔做笔记了。 倒也算真诚。 谢慈想想问道:“所以,你的任务对象是谁?” 崔氿看着他,月光披在他的肩头,像雾色的纱,温柔的不可思议。 他说:“是你。” 谢慈愣住,一瞬间心跳加速了一下,像是春泥间陡然迸发生长出的细草,他克制的摩挲了一下指尖,皱眉:“这个世界怎么会分发这样奇怪的任务。” 确实奇怪,一般来说,他们需要舔的目标对象无一例外都是原住民。 崔氿并没有解释,他什么都不说,倒好像自己也一无所知。 谢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牵起几分,很快又平复下去,他平静道:“算了,我会尽量配合你。” 崔氿指节蜷缩,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006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作猫咪,它一身奶黄色的毛茸茸,鸳鸯眼可爱极了,水汪汪的看着谢慈撒娇要抱抱。 谢慈的眼神从崔氿身上收回,他弯腰抱006,西装绷紧在腰身,勾出漂亮的曲线,显得极为克制美好。 崔氿的耳垂漫上一层浅淡的红霞。 他抿唇,低声问:“你和你的系统,感情似乎很好。” 谢慈动作微顿,侧眼,似笑非笑的看他:“嗯。” “它很可爱。”青年漫不经心的点评,手指点在006可爱的猫垫上。 崔氿动了动手心,奇怪的触觉漫上他的周身。 下一秒,温暖的感觉几乎包裹了他整个灵魂。 这下,崔氿的脖子也开始漫上红晕了,果然,他看到青年的手在006身上抚摸,连可爱的小猫唇都没有放过。 唇上弥漫一种难言的酥麻感。 崔氿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都没舍得屏弃链接。 是的,006属于他灵魂其中的一块切片,切片是没有记忆的,只有他这个主体才有完整的记忆。 崔氿曾经在一个超一等任务中受过极重的伤,灵魂被精神毒素污染,为了不彻底被污染,他不得不将强化过的灵魂精神质分离成几个等分。 灵魂分离后需要载体,这也是崔氿疯狂做任务的原因,在他没有足够的积分重新缝合灵魂精神质之前,他只能通过任务世界放置自己的切片灵魂。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碰到谢慈为止。 系统006是所有切片中最无害的一片,它代表了最原始的爱意、冲动与依赖。 它代表了层层虚伪的、冷淡面具下,最真实的那个崔氿。 崔氿压下心头浮动的心绪,感受着对方温凉的手指抚着‘他’的脊背,一直慢慢往下延伸,直到敏感可爱的尾巴。 谢慈慢条斯理的用手指挑弄着它的尾巴,006浑身发颤,声音都变得了一个调,任人玩弄。 崔氿更是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眼尾都漫上一层潮红。 谢慈漫不经心的走近崔氿,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了然一般道:“小崔先生。” “我是称呼你为崔氿,还是006?” 第106章 第四只备胎5 崔氿张了张唇,他垂眼,低声道:“对不起,我并没有想隐瞒什么。” 空气寂静沉默,崔氿却觉得有双冰冷的手将他的心脏捏的很紧,艰涩的让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声很浅的笑意,抬眸看向月色下的青年,对方斯文的眉眼像是落着细雪,谢慈对他说:“崔氿,你这么怕做什么?” 谢慈逼近崔氿,他总是这样,牢牢的握着上位与主导权,永远热烈、不落下风。 他比无痕的风还要令人捉摸不透、反复无常。 谢慈抬眼看他,声音依旧寻常,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训导:“如果你的喜欢会让你退缩卑微,那你就不该继续下去。” “你应当首先是你自己。” 他的话语中并没有拒绝与嫌恶,更多的甚至是一种意味不明的引导,他好像在告诉他,你要努力,我更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健康、阳光向上的。 崔氿不蠢,他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手,墨蓝的、冰凉的眼中泛起波澜似的潮水,甚至有些湿漉漉的。 谢慈笑了,低声在他耳畔道:“006很可爱。” 这句话简直像肯定,又像是某种亲密的嘲笑。 谢慈退开两步,懒懒伸了个懒腰,他的眼神落在宋厌僵硬如雕塑的苍白脸颊上,对崔氿颔首:“把他弄睡着,我先回去休息了。” “晚安。”玫瑰似的青年笑着如是说。 崔氿抿唇,低声应道:“晚安。” 谢慈的手刚触到门框,面上笑意忽的浅淡了几分。 他稍稍使力,打开了房门,偏暗的灯光与割裂了空间像是一幅色彩暗沉的油彩画,二楼深色的栏杆边站着一道黑色的影子。几乎要隐匿在空气中、也能融于水。 谢慈挑眉,时间并没有恢复流速,它现在依旧如同凝滞的死水,于是眼前凌厉冷漠的高大男人便只能维持住他某个瞬间的动作。 金丝眼睛挂在鼻梁一侧,深色的眼注视着打开了的房门,眼瞳是如同蛇类似的粘稠阴暗。 眉眼间的郁色像是被囚禁在俊朗皮囊下的野兽,随时都能破壳而出。 谢慈走到陆沧面前,冷白的指尖漫不经心的掐住男人的下颌骨,很随意的态度,好像对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毫无吸引力的玩意儿。 青年温凉的手掌拍在陆沧的脸侧,在寂静深沉的夜中尤为清脆。 “啧,老男人也就这张脸还能看看了。” 他随意的松手,昳丽的眼尾玩味的弯出一道笑痕。 “还偷听呢,配合着监控食用?” “什么变态爱好。” 谢慈随意看了眼对方发着幽暗光芒的手机,上面被放大的画面正是他嚣张骂宋厌是狗的场景。 谢慈按灭手机,将手机随意的丢入男人的西装口袋里,眉眼弯弯:“晚安,老禽兽。” /// “咚咚咚。” 敲门声响后,斯文的青年抱着一沓文件走进办公室。 陆沧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穿着修长的灰色西装裤,窗边的阳光打在他的肩膀与脸侧,连深黑的眼眸都好似变得浅淡了几分。 他额前的发丝微微卷曲,深邃的面容有种难言的氛围感,看到他斯文的助理时,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又继续同电话中的人说着什么,语气十分温和。 谢慈眼鼻观心,并不多看,他不需要多想都知道,对方一定是在同小情人打电话。 “见江,我最近可能分不开身……” “……那就让谢助理来陪你。” 手机对面传来了嘟嘟的声音,显然这通电话已经到了结尾。 陆沧随意的将手机丢在桌案上,他坐在皮质的椅子上,一只手指转着笔,指尖白透好看,他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意味:“沈见江想你了,阿慈。” 谢慈抿唇沉默。 陆沧唇畔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声音愈发阴淡:“沈家最近动作有点大,可能和对家私下联手了,你去沈见江那边探探消息……” 他站起身,比谢慈要高半个头,成熟男人的气息几乎一瞬间笼罩住青年,好闻的香水味在这时候却显得极为窒息。 冰冷的手背泛着微鼓的筋骨,陆沧轻慢的为谢慈整理了一下领结,稍稍用力,将青年拉的极近,再近一些,两人便会吻在一起。 呼吸交错间,陆沧意味深长道:“阿慈,你要记住你是谁的人,别轻易被勾引住了,嗯?” 谢慈脸色潮红,斯文的面具再也戴不稳,他呼吸有几分错乱,嗓音有些微沙:“我知道的。” “我属于您。” 他看向陆沧的眼中有迷恋,也正是这样驯服的姿态,才叫陆沧更加放心。 “乖孩子。”男人轻笑。 谢慈被公司旁候着的司机送回陆家,谢助理代替陆沧去哄小情人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司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主人家真是奇怪的癖好,也不怕自己的手下哪天真绿了自己? 谢慈这趟回陆家一是为了送文件,二就是取礼物。 当然,这礼物是送给小情人的。 礼物的盒子包装的很精致,谢慈取完就打算离开,却不想在下楼梯的时候恰好碰上了段南至。 段南至似乎是刚起床没一会儿,他身上穿着浅米色的睡衣,有些薄透,颈侧的扣子解开两粒,弧度漂亮的锁骨露了出来。 段南至面上尚且留着几分浅淡的薄红,看到谢慈的一瞬间就不动了,他堵在楼梯口,仰头看着眼前斯文的助理。 “这是什么?”艳丽的眼落在谢慈手中的礼物盒上,语气变得有些不太客气。 谢慈手指微动,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笑容,看不出分毫差错:“是送给沈先生的礼物。” “给我。”段南至冷着脸道,语气压抑着暴躁。 谢慈微怔,他看着对方的眼,眯了眯眼道:“段先生,您应该知道,这是陆总要送给沈先生的礼物,我们都无法做主。” 段南至突然走上台阶,他的手微微颤抖,猛地揪住谢慈的领结,对着对方蔷薇色的唇便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激烈,带着不甘心、绝望与自我厌弃。 谢慈并没有抗拒他,甚至是顺从、温和斯文的,可他不反抗,却也并不回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是这样清醒的、冰冷的看着他发疯。 慢慢的,段南至退开一步,他控制不住的掐住斯文青年的肩膀,眼圈泛着红。 他抖着唇道:“谢慈,你是不是没心?” “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我?那你勾引我做什么?你就这么饥渴吗?” 谢慈平静的看着他,冷静的道:“段先生,慎言。” 段南至咬牙凑近他的颈侧,很用力的咬了一口。 谢慈眉头不动,竟是一副纵容的姿态。 段南至悲哀的想,对方分明没说过一句喜欢他的话,但他却总能从对方毫无意义的动作中自我幻想出无数的爱情。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只有他一个人深陷其中。 段南至死死扣住谢慈的手腕,他盯着青年的眼,眼圈还是红的,却故作冷静的在对方耳畔道:“谢慈,这么久了,给点表示吧。” 谢慈眼中微动,刚想说什么,段南至就捂住了他薄厚适宜的唇,哑声道:“我想上你。” 呢喃似的声音在耳畔酥麻响起:“你给我吧,阿慈,我受不了了,我想骗骗自己你是爱我的。” 高傲的小少爷终于自愿折断脊骨,露出卑微的一面。 谢慈却平淡的将他推开,太过冷静的态度甚至显得有些薄情。 “段先生。”他说:“您或许还没睡醒,我就先离开了。” 他对着他颔首,很快便离开了。 段南至手指微微缩紧,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好半天才抬首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他擦擦湿漉漉的眼睑,垂着眼皮,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黑色的轿车过了许久才停在郊区一栋高档小区中。 沈见江就住在这里。 这沈见江其实只是沈家的一个私生子,不然也不会被送给陆沧作为众多小情人中的一个。 门铃的声音响起,门内毫无动静。 谢慈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正打算再按一次,门忽的打开了,露出一张清秀腼腆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看到谢慈的一瞬间便红了一半,黑色的眸子湿漉漉的,竟有些单纯无辜的意味。 “谢、谢助理,你来了。”他这样说。 穿着西装、文质彬彬的助理神态自若的收回手,他微笑着,斯文的将礼物送给对方:“沈先生,中午好,是陆总让我来陪陪您。” 沈见江脸色更红了,他似乎很不好意思,手忙脚乱的将礼物拿到一边,然后小声的叫谢慈稍微等一下,蹬蹬的跑到后屋去拿来一双拖鞋。 谢慈刚脱下皮鞋,却见那腼腆青涩的青年双膝跪在地上,脸色潮红的拿起拖鞋就要给他换。 谢慈顿住,皱眉道:“沈先生,您不用这样,我只是陆总的助理……” 沈见江垂着眼,睫毛不停的轻颤,他轻声道:“我习惯这样了,你会嫌弃我吗?” 很弱势的姿态,惹人怜惜。 第107章 第四只备胎6 “谢助理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口味……偏辣是吗?” 纤瘦青年唇角小心翼翼抿开一个温柔的笑意来,他手中拿过衣架边的灰色围腰,黑润的眼投向谢慈,是无辜而温和的态度,但被他看着的人却领会到其中笨拙的勾引。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只温柔无害、试图靠近的小动物。 于是,谢慈如同之前一样,他比沈见江还要高几分,走到对方身后,垂首系腰带的姿势简直像是将对方揽入怀中一般。 谢慈眼眸落在客厅中一株浓密的植株上,很快又不动声色的收回来,他道:“嗯,还是偏辣,麻烦您了。” 沈见江本来还有些紧张,颈侧的肌肉都稍稍绷起,听到谢慈如此说倒是松缓下来,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温甜。 沈见江的厨艺很不错,切的土豆丝非常纤细,他今天准备了许多食材,谢慈便也进厨房帮他一起择菜。 厨房不大,两人走动间便很容易碰到对方,无论是手指的交触碰还是肩膀的摩擦,都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漂亮而昂贵的礼物被随意的丢在沙发上,无人问津,它不像是被精心准备的礼物,而是迟早会被丢进垃圾桶的、不讨人喜欢的废品。 这一餐吃的宾主皆宜,甚至喝了一些酒,空气中弥散着纯甜的、暧昧的香气。 沈见江的脸很红,衬上羊脂玉似的白,像任人采撷的花株,他靠近谢慈,纤白的指握住这位斯文的、不近人情的助理的衣袖口。 殷红的唇轻抿,喉头微动,暗示发酵成彻底的欲望。 沈见江以为谢慈不会拒绝自己,他试探性的扯乱了助理的领带,他们即将如情人般亲吻,就是在这时,谢慈轻轻侧开脸。 助理先生说:“抱歉,我还有些事没有忙完,可能现在就要走了。” 是拒绝。 沈见江垂眼,呼吸紊乱了一瞬,像是骤然离开水的鱼,忍不住的有些反抗的、难捱的委屈。 可他最后还是尽量地恢复平静,眼尾处晕开细密的红让他看上去有些被拒绝的受伤的意味,他抿出一个笑,仿若一切都不曾发生,仿若他丝毫不在意。 “没关系,谢助理去忙吧,我这里收拾一下很快的。” 他笑了一下:“……今天,谢谢你替陆总送礼物来,谢谢你来陪我。” 谢慈站起身,彬彬有礼的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祝您一天顺利,我先离开了。” 黑色的大门被打开,在即将合上的时候,沈见江忽的道:“谢助理。” 他脸上挂着如初恋般的笑容,美好又恬静:“以后我能叫你阿慈吗?” 谢慈默然,沈见江却有些无措道:“我没有什么太亲近的哥哥弟弟……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很亲近……” 谢慈手指摩挲了一下,这位向来斯文有礼的助理似乎也柔和下了眼神,他对小兽般乖巧的青年道:“当然可以,您随意。” 说着,他对沈见江颔首,关上门离开。 沈见江抿唇悄悄的笑了。 像是隐匿在两人之间的水雾终于彻底的消散了,他触碰到了真实的他,黑夜成为过去,永恒的白昼终于肯垂怜他的这个可怜的沙漠行路人。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沈见江有些微怔,心跳声有些响,他的眼睛在客厅中搜寻一圈,是不是阿慈丢下什么东西了? 如果是,他一定要先找到,然后藏起来才好。 这样他就会多为自己停留下来一会儿了。 其实沈见江一直都知道谢慈亲近他的真实目的。 是陆沧来让助理先生来他这里探听消息的,沈见江知道谢慈不喜欢他,但只要是谢慈问出口的,他就没法再用多余的脑子来考量假话。 他总是无法拒接他的助理先生。 助理先生在他的眼里总是有无限的可爱,无论是青涩的拒绝、还是不安的试探,沈见江总是愿意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去逗弄对方。 即便这仅仅是饮鸩止渴。 青年尽量的调整自己的表情,他知道谢慈总是无法拒绝他那副天真无辜的姿态,他知道该如何准确的让助理先生为他感到惊艳、心动。 至少这副皮囊是成功的,是专门养出来取悦他的助理先生的。 门打开后,面前站着的人并不是预料中的那位谢助理,眼前的男人容貌艳丽高傲,很容易叫人想到折颈而死的天鹅,他的眼神像是吐着毒液的毒蛇,就这样盯着他,用一副恶心的、嫌恶的姿态。 仿佛他是什么垃圾一般。 沈见江微微眯眼,他避其锋芒的垂下头,声音温和示弱:“段先生,您怎么来这里了?” 段南至嗤笑一声,他彻底的撑开门,双手抱胸,推开门口的沈见江,就这样毫不避讳的走进了屋。 眼神肆意的打量一番,最后定在桌上的残羹冷炙。 段南至似笑非笑道:“阿慈来你这里,你就给他吃这些玩意儿?” 沈见江手指微微蜷缩起几分,他一言不发,脸色白的像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段南至扯唇:“你别在我这里装,看你这样子,回头要是气出个好歹,是不是还要在阿慈面前可劲儿上眼药?” 沈见江咬唇不在多说,垂下的眼中却浮上一层阴冷的恨意。 段南至见这人瑟缩的模样,勾了勾唇,慢声道:“沈见江,别总想着不属于你的人,与其这么不要脸的勾着阿慈,你还不去洗洗干净去伺候陆沧。” “你要是狠狠心,把你家你公司直接坑给陆沧,指不定他一个高兴给你个正室夫人当当。” “人啊,不能太贪心了,你说是不是?”艳丽的青年似笑非笑道。 沈见江沉默着,单看像极了任人欺负的受气包,可怜又无助。 段南至不屑的瞥了瞥嘴,就沈见江这样的性子,不用他说,自己迟早就会垮了,再说陆沧最近已经着手搞沈家了,阿慈抛弃这小狐狸精是迟早的事。 他都没什么必要来这一趟,其实就是心里气不过,不舍得骂谢慈,就只好来骂这个小贱人了。 让他不快活,这人也别想好过! 段南至翻了个白眼,刚打算离开,那弱气的青年却忽的轻声道:“段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抬起头,漂亮的、潮湿的黑眸直视着段南至,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与小心。 漂亮纤瘦弱的青年对他弯了一下眸,撕裂的黑在他眼中蔓延,诡谲的平静道:“段先生,我和阿慈上过床了。” “他还没碰过你吧?” 沈见江笑容愈划愈大:“阿慈是不会碰你的,知道为什么吗?” 漂亮清秀的脸皮囊下像是隐藏着一层满怀着恶意的毒虫,叫人不自觉心生惧意。 段南至咬牙:“你胡说……” 沈见江微笑道:“因为他跟我说,他恶心你啊。” 段南至一瞬间瞪大了眼,他气的手指发抖,颤着唇道:“不可能,阿慈不可能这样说!好啊沈见江,这还有两幅面孔呢?” 沈见江将他往门外推,脸上的笑容漠然,甚至透着一股阴森的意思:“是段先生太蠢了。” “助理先生恶不恶心你,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吧,段先生,信不信都由你。” 段南至被愣愣的推出门外,随即大门便被直接关上了。 “草!” 段南至气的爆粗口,他眼眶中布满红血丝,沈见江那几句话简直像个魔咒似的萦绕在他脑海中。 胸腔中的氧气似乎都被彻底挤压出去,段南至甚至不敢停下多想一瞬。 如果谢慈真的恶心他,所以才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怎么办? 他就这么讨厌他吗? ** 晚间的灯火十分刺眼,谢慈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库,抬眸看向后视镜闭着眸的男人,低声道:“陆总,到了。” 陆沧睁眼,他随意的按压了一下额头,深邃的眼廓下方有几分阴影,看起来难得有些疲惫的模样。 金丝眼睛被摘下来随意的擦了擦,陆沧抬眸道:“嗯,今晚来了几家?” 谢慈压低声音道:“四家。” 陆沧眯了眯眼,戴上,唇边漫上弧度恰好的笑意,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都来了,看来是有桩大生意要谈。” 谢慈绷紧下颌道:“人手都布置好了,一旦有什么异动,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就能进来。” 陆沧淡淡的‘嗯’了一声:“你做事我放心。” 谢慈耳畔漫上红意,他下车为陆沧开车门,对方扶住他的手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沧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便放开了。 谢慈只觉得手腕发麻,眼睛都不敢多看别的地方。 两人走进酒店电梯,地下二层。 刚走进去便是一片迷蒙的色调,衣着半露半矜持的男男女女,他们看到陆沧和谢慈的一瞬间眼睛便显出几分渴望与压抑的蠢动欲望。 陆沧皱眉,谢慈单是看他一个眼神就知道这人的意思,他走在陆沧前面一些,为他的主人挡开那些拦路的花草。 就像他一直是他手中最锋锐的剑一样。 第108章 第四只备胎7 “陆总,这杯一定要喝,也算是祝我们旗开得胜。” 陆沧狭长的眼微挑,他脱去西装外套,里面修身的西装马甲便露了出来,修长泛着冷色的指骨微屈,却丝毫没有要将那杯递过来的酒喝下去的意思。 黑色的发丝微卷的落在额头,颇有种装模作样、坏种败类的模样。 谢慈站在他身侧,他十分清楚陆沧的脾性,于是他露出一个斯文温和的笑道:“穆总,我们陆总这两天胃不太舒服,这杯就由我代喝了吧。” 被称为穆总的男人与陆沧年龄相当,他头上用发胶打着,一副社会精英、礼仪恰好的上流人士。 男人的眼睛打了个转,定在谢慈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上,他当然知道这位是谁,自从陆家崛起后,这位陆总身侧就一直跟着这位长相极为出众的助理。 说是助理,不少人也怀疑过,这位谢助理恐怕不止是在床下伺候陆沧。 他们心中自然对这位助理有些看轻,但之前的数次交锋中,这位被他们轻视的助理先生却一次次打破他们的认知。 谈判技巧不说熟练犀利、礼仪周到、潜规则明晰,就是涉及到利益方面的拉扯,面对一群老狐狸,这位助理先生也从来没吃过亏,反倒是坑得他们认命。 年轻貌美、智商颇高、前途无量,用这些华美的辞藻包裹对方毫不出格。 正因为谢慈表现得太过出彩,宝藏便总会遭人觊觎。 穆总嘴角划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将酒杯递给谢慈道:“这当然可以,谢助理还是这么忠心护主啊。” 谢慈接过酒杯,他面上含着笑,礼节性的颔首,殷红的唇含着酒液吞了下去。 稍微暗的光线下,这位助理先生的皮肤简直像屋檐上的细雪,脆弱的青筋让他充满了易碎感,微微微滑动的喉结与吞咽的声音简直像某种暗示。 旖旎又青涩。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得集中在他身上,贪欲在黑暗的地方悄悄探出触角。 陆沧的食指轻轻点在皮质的靠椅上,一下又一下,像是耐心的等候,又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他的这位助理还真是容易遭人觊觎。 他身为宝藏的主人也应该更仔细注意一些才是,但周全仔细的保护可不是唯一的方法。 陆沧收回眼眸,抿下一口苦茶,领结微微松开。 他应该让宝藏在彻底破碎之前,彻底发挥最大的、能为主人带来益处。 这第一杯酒明显是开了某种口子,其他几位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谢慈,他们一边阴暗的觊觎,一边观察陆沧。 谁不想得到这样的美人、助力? 陆沧也当真是走运,竟能碰到这么个极品。 更多旖旎的幻象弥散在他们庸俗的脑海中,见陆沧无动于衷的模样,他们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幻想着要将这位漂亮的助理先生在床上摆出怎样好看的模样了。 灼烧的酒液一杯杯下肚,谢慈那张浅白斯文的面上也逐渐泛上红晕。 他喝酒比较上脸,眼尾也燃起微醺的红意,姿态也逐渐放开,不再绷着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看着就让人想欺负,撕碎他理智的外衫。 有人握住他的肩膀,将手指放在他腰间摩挲,甚至更加出格一些,会就着角度想吻在助理先生的侧脸。 陆沧一直都镇定自若,他的深黑的眼看着谢慈深陷狼群,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沉默的纵容。 谢慈垂着眼,伸出手推开那位看上去极为‘绅士’的穆总,在对方的唇即将触到他脸颊的时候。 男人明显有些不悦了,他压着声线道:“谢助理,都这样了,就别装了,你主子都没发声,你躲什么躲?” 谢慈抿着唇不说话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陆沧,手指泛着青灰色,很用力、很用力地曲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斯文的、沉稳、总是纵览大局的青年被这样欺负,露出一副忍耐的姿态是容易叫人兴奋的。 穆总笑笑,他的手臂搭在谢慈的腰上,一边对陆沧点头道:“陆总,谢了,今天的条件我都应下了,我的助理马上就来和你签协议。我先和谢助理上去休息了。” 其余几人收敛了几分,眼神还是难掩震惊,陆沧这次可是狮子大开口,穆家向来斤斤计较、不肯吃亏,这次竟然这么轻易答应下来。 看来这位谢助理的魅力还真是不可小觑。 陆沧深邃的眼中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浅笑,他依旧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助理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他笑着颔首,显然是默许了。 谢慈狼狈的垂头,即使知道陆沧不会真让他吃亏,但这样的无谓、冷淡的态度也实在叫他难受。 明明对方也会对他做出暧昧的举动,会温和的看着他,说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说没有他不行。 “叮,当前备胎评分为A+,人物细化数值为百分之六十,请任务者再接再厉。” 谢慈颤了颤眼眸,忍住哈欠,他已经好久没放过长假了,这次回去一定要狠狠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世界有崔氿在暗线发展,估计没多久就能结束了。 这位不可一世的老绅士,估计很快就要被狠狠教做人了。 谢慈清楚崔氿固执的性子,不出意外,如果回头去看看之前的任务经历,崔氿这家伙绝对没放过那些虐过自己的人。 管理员有权限去各个世界接手后续。 但是想到对方冷着脸暗搓搓为他报仇的样子,谢慈就有点想笑。 这边,穆总揽着谢慈的腰身走进电梯,姿态亲密,耳语的模样格外暧昧。 随着电梯门的关闭,数字的攀升,陆沧取下金丝框的眼镜,唇侧的弧度开始慢慢平淡下去,游蛇似的眼死死盯着猩红的数字,眼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指摩挲着烟头,心中升起几分难言的躁意。 陆沧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对,他总是冷静、理智的,但就在刚刚穆家那位要带走谢慈的一瞬间,他产生一种冲动。他想取出口袋中的小型手枪,把那人恶心的脸崩碎。 完全的不理智,完全碎裂的稳重。 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一下了。 烟头微弱的火光蔓延至他的指尖,好一会儿,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才回神似的松开手。 ** 手臂被对方架在肩膀上,炽热的掌心如铁锁般禁锢在腰间,谢慈只觉得头脑中仿若开始慢慢的弥上一层空濛的白雾,那雾气氤氲他的眼睛、他的呼吸与他的理智。 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好将自己的全身心都寄托在身边唯一的支柱上。 谢慈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大约是被下药了。 至于药是被下在哪里,不言而喻。 一瞬间,助理先生并不是担忧自己会遭遇什么,而是开始庆幸,他庆幸好他挡下那些酒……不然,现在这样难受的人就会变成他爱慕的人了。 他完全没法动弹,只能勉力的显出一点气力挣扎反抗,但这样微弱的动作配上那张斯文的、溢满暧昧光晕的面容,只会让人更加觊觎。 可怜的助理先生像只待宰的绵羊,待在笼子里,哀哀的发出破碎的低哼。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崔氿破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谢慈斯文的西装外套一件被脱的差不多,绛红的领带绑在他的手腕上,漂亮黑润的眸中全然是泛滥的潮水。 他可怜的红色唇弯难受似的抿起,他的唇轻颤着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道:“救救我。” 崔氿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他不管也不顾,将那位穆总直接掀翻在地,死死踩在对方挣扎的、想要爬起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与男人痛苦的闷哼在房间内响起,像是树枝的阴影挂在即将死亡的躯体上。 系统的警报声在崔氿耳畔响起,崔氿胸腔中沸腾的杀意却没有丝毫要熄灭的趋势。 他向来是个纯粹的人,连杀意都没有做丝毫的掩盖。 像一个即将失控的精神病人。 一双温热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随之而来的还有很浅的酒香,黑发的青年将脸颊贴在他有力的手臂上,迷蒙的眼一瞬间竟显出几分依赖。 助理先生向来都是斯文有礼、镇定自若的,他从来不会将自己置身于毫无把握的境地。 就连这样的安抚迷醉的姿态,只怕都是担心他毁掉他的计划。 崔氿平静下来,他的心口灼烧起一种无法释怀的闷意。 他的不悦表现的十分明显,可同时他也清醒的知道,他无法干涉谢慈的任何决定。 他的心疼、他的爱慕在对方的眼里,或许都没有任务的半分重要。 崔氿清醒的认识到一切,木头似的心脏也会感受到几分失落,他勉力平复这样的情绪,克制的揽住青年的纤细的腰身。 崔氿轻轻动了动喉结,轻声道:“别怕,我带你离开。” 谢慈轻轻闭眼,唇紧紧抿着,像是卸下满身盔甲的战士,终于有喘息的余地。 走廊渐渐传来脚步声,停顿在房门前。 一双修长冷淡的手腕拧开了房门,对方面上的金丝眼镜有些歪斜,但很快就被主人轻轻扶正。 陆沧的眼扫过谢慈熏如玫瑰的眉骨,他摩挲了一下指骨,慢声的、居高临下的对崔氿道:“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第109章 第四只备胎8 “父亲。” 崔氿深蓝的眼中溢满潮起伏涌的冷色,他看上去与平时低调沉稳的模样全然不同,手背的青筋鼓起的吓人,可他依旧克制自己的情绪。 像是沼泽中的巨兽被它本人亲手斩断,死死束困在身体中。 有那么一瞬间,陆沧甚至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青年根本无需借助他的权势,甚至可以说,是陆家僵死的程序规矩让他没法彻底的施展身手。 陆沧与崔氿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是宿主与寄生者,崔氿是深海的游鱼,他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光环,永远清楚陆沧、他这位自私冷酷的‘父亲’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陆沧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尤其是在对方展示出更多的魄力与手段的时候。 宋厌固然也很有能力,只是对方对谢慈过分的痴迷,在谢慈的面前,宋厌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他的脑子里只有贪欲和至死暴烈的爱情。 这样的人过分虚无,也极容易被摧毁。在陆沧眼里,毫无价值。 至于那位‘大儿子’,性情与能力比起其他两人便显得极为平庸,毫无出彩之处,根本不必考虑彻底拉入陆家。 这样一来,崔氿无疑是其中表现的最出色者,如果能成为陆家的助力自然是再好不过。 现在,一切都被推翻了。陆沧完全没想到,这个他最为看重的年轻人,竟然也对他身边亲密的助理先生产生这样的想法。 并且,就目前情况来开,崔氿的对谢慈的觊觎或许不止一朝一夕,只是他惯来会伪装、忍耐,他将自己的爱慕隐藏在深冷的皮囊下,他企图成为最终的获利者。 只是他太急了,到底还是年轻人,他冲动的暴露出自己,试图拯救他的心上人。 陆沧慢条斯理的卷起衣袖,金丝框中狭长的眼仿佛某种绞灭着一切的废墟,他没有再对崔氿说什么,反倒是对对方怀中闭眼的青年冷淡道:“谢助理,穆先生已经被我们彻底控制住了,你该到我这边来了。” 陆沧知道,他的心情有些糟糕。 他不想弄清根源,只是粗暴的将一切归咎于助理先生太不听话了。 身为他的左膀右臂,谢慈就该永远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他就应该永远站在他身边,应该抚平他心中一切的不满——这是他身为一个下属本就应该做的。 谢慈从前的数十年内都将这件事做得很好,他无比听话、指东不往西,他们经历过无数风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骨肉相连的两人。 他们的血液都互相流淌在对方身体中。 谢慈并没有动弹,他的脸色太红了,像是即将窒息而死的、头戴着玫瑰王冠的夜莺,青年眼尾的颜色比中世纪粗暴涂抹的油画家调出的颜色还要放浪。 他什么都不知道,无辜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没有回答陆沧的话,他神色茫然可欺,脆弱泛青的手指小心的牵住崔氿的衣袖。 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手腕上还有被束缚时留下的红痕,隐隐绰绰的,可怜的叫人想垂头吻一吻。 他缠在崔氿的身上,像花枝藤蔓附在高大的、可依靠的树根上。 于是此时的崔氿便成了他唯一的支柱与信仰。 陆沧摩挲着指尖,面色阴晴不定,任谁都能察觉到这位绅士现在无比糟糕的心情。 崔氿嘴角静静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感受到他怀中心爱的云雀正在旁人看不清的地方,小心、俏皮的握住他的拇指,安抚的轻捻。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见面时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在不久之前,崔氿只敢在暗处观察、默默喜欢他的玫瑰。 可现在,他们亲密的相拥,对方会亲昵的用小动作来安抚他,好像全世界没有人再比他们更加默契、相爱。 崔氿揽着青年消瘦的腰身,脚步稳健的走到陆沧面前,黑色的皮鞋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音。 沉稳的年轻人礼节性的对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颔首道:“父亲,阿慈有些难受,现在估计无法遵从您的命令,我就先带他离开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沧甚至看到他的那位助理先生对着他的养子露出一个醉乎乎、甚至有些微傻的笑容。 而他的那位养子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脸颊,他们亲密无间、自成世界,显得他陆沧倒像个难看的局外人。 脚步声彻底远去,陆沧微微抬头,额前卷曲的黑发在灯光下于额头透出扭曲的影子。 他的眼中是纯然的黑色,透不出分毫的光亮,修长的手掌伸出,在西装的口袋中拿出一双丝绸的白色手套,慢条斯理的套在自己的五指上。 地板上被压着的男人瑟缩的垂着头,他衣衫散乱,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之前半分从容的姿态。 陆沧皱着眉点燃一根烟,白色的手套衬的他的指节有种难言的性感与禁欲。 烟雾弥散在半空,陆沧并没有抽,只是任由它灼烧,仿佛这样他才能勉强冷静下来一点。 那位穆总低着头,额头上全然都是汗水,他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他道:“陆总、是我、是我不识好歹,你放过我,放过我那桩生意的大头我全让给你行不行?公司股份也能分出来——” 他说到一半陡然停住了,刺痛的感觉在唇角绽开,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铁锥锥入他的脸颊与牙齿间,灼烧的痛感叫他瞳孔微缩,控制不住的开始挣扎发出惊叫。 陆沧慢条斯理的将剩余的、被折断的烟头仍在地板上,十分随意的用皮鞋捏碎。 男人的嘴角早已被火星烫出血痕来,那张人模人样的脸上全都是泪水、冷汗与血液,看着狼狈又恶心。 陆沧慢条斯理的捏住男人的下颌骨,指骨不断收缩,他的力气太大,好像要硬生生将男人的下颌骨扯断才好。 他的声音喑哑如蛇,冷郁道:“今天玩的开心么?穆总?” 男人吓得浑身瘫软。 陆沧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因为五官深邃,嘴唇张开,这样看来便有种蛇化成人的诡谲感,他说:“凭你也配肖想他?” 尖锐的皮鞋尖踢在男人的膝盖部,穆总哭嚎着摇头,一边道:“我错了,陆总,我不敢了,是我色欲熏心,你饶了我,穆家股份给你,我名下的都给你……只要你留我一命!” 陆沧直起身,他将纯白的手套拖下随意的丢在男人的脸上,表情冷淡嫌恶。 “谢慈不在,陆一,你想办法把他解决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点点头,他是由谢慈一手培养出来的助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陆沧以前从未碰用过这个助理。 从前,谢慈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 就像空气,在他未曾察觉到时候,将他的整个生活都包围了起来。 陆沧只要回头看,他的人生周围,全部都是谢慈。 这样的结果就是,某一天当人真的不在他身边,陆沧便会难以克制的生出几分烦躁与不悦。 谢慈已经成为他这个人的习惯了,是戒不掉,无法抹除的存在。 ** 那天的事情过去没多久崔氿便被陆沧直接派去南部接管生意,谢慈知道的时候只是浅淡的勾了一下唇。 老东西嫉妒了。 人都贱得很,以前知道对方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就无所谓的很,现在不确定了,就上赶着来排除对方身边的威胁。 陆沧并没有对谢慈表露过多的暧昧或者什么意味不明的动作,他更像是明晰了几分想法,却依旧蛰伏的蛇类。 头颅与剧毒的牙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猎物。 陆沧当了这么多年的上位者,他根本无法拉下面子去承认自己被谢慈所吸引,他无法承认自己是喜欢对方的。 陆沧取下眼镜,他揉了揉太阳穴,侧眸看向一边垂着眼整理文件的青年。 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黑暗,灯光照彻,像是在迷雾森林中搭建的一道通天阶梯。 暖色调的灯光照在斯文青年的脸侧,光影交错,温和寂静的不可思议。 陆沧垂下眼,他打开烟盒,取出一根烟。 修长的指夹着烟身格外的利落好看,他随意的摸了一下上衣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 陆沧皱眉,刚想说什么,谢慈便走到他身侧,将文件按照重要程度摆放整齐,青年的语气斯文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打火机应该是被您放在二楼那边的办公室去了。”他温和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您最近用餐胃口不太好,身体重要,建议您还是少抽些烟。” 陆沧手指微顿,他随意的放下烟,轮廓深邃的脸上是英俊成熟的笑意,陆沧的声音有些微哑,低沉又好听,他慢声道:“嗯,我听阿慈的。” 很暧昧的话,就好像他们是普通的一对夫妻,妻子抱怨似的说了一句,而丈夫则是宠溺的应下。 谢慈手指下意识的蜷缩起来,他现在的姿势与陆沧靠的很近,甚至能透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浅的温度。 肌肉绷紧,陆沧的手压在谢慈的指尖,像是某种暗示。 就在气氛微妙间,陆沧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谢慈抽开手,耳垂泛红,唇也抿紧。 陆沧皱眉,眼中有几分郁气,接通了电话。 过了好半晌,陆沧才放下了手机,他戴上金丝眼镜,手中捏上钢笔,他恢复了一本正经、衣冠禽兽的模样,对谢慈道:“阿慈,段家这边有点事,你去把段南至接过来,我和他需要谈谈。” 第110章 第四只备胎9 斯文漂亮的青年理了理褶皱的衣袖,领口的黑白细格领结一丝不苟的系着,头发被微微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 谢慈被酒吧门口的侍从引着走进光怪陆离的世界,与这里疯狂的欲望和贪婪相比,他显得过分的格格不入,太过斯文正经。那张温和禁欲的脸处在此地,好像有某种魔力一般,他使人们的目光无法转移、无法动弹。像一个梦境般的飘入,可望不可即。 刺耳的音乐响在耳畔,谢慈拒绝身边第三个试图搭讪的男性,舞池上,穿着黑色短衫的舞者露出充满爆发力的身线。 舞者沐浴在迷蒙的灯光下,每一寸裸露出的皮肤与艳丽的眉眼都足以叫台下的众人尖叫、神魂颠倒。 谢慈也不可避免的被这样的动静吸引,此时一首歌已经到达结尾,全场的气氛被推到最高,谢慈与对方充满蛊惑的眼直直对上。 是段南至,平日里那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段家小少爷。 自从那日后,谢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对方了。 在这里相遇,当真有种魔幻现实的意味。 段南至站直了身体,他的额头上是细密的汗水,顺着漂亮的脸往下蜿蜒,性感的叫人恨不得想伏跪在他身前,帮他舔舐干净。 他随意的接过一旁人递过来的酒杯,漂亮的酒液漏出几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往日所没有的肆意张扬。 段南至翻身下台,他无视诸多火热的视线,径直走到那西装革履的青年面前,面上露出艳丽恶劣的笑,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像是蕴含着剧毒似的美人蛇:“你怎么来了?不是去陪你主子的小情人去了么?怎么有空来找我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两人身上飘忽,实在是两个人颜值都过分的高,段南至炽烈的像一朵张扬的红玫瑰,惹人注目。 而他身前的斯文青年则像是摸不着触不到的云彩,那种感觉很难言说,大致是,你可以看到他、嗅到他、你目睹了他的盛放,但冥冥之中你明白,你绝对得不到他。 他永远斯文年轻,永远触不可及。 段南至对此深有体验。 他知道谢慈没心肝、博爱、渣的令人发指,他也知道对方虚伪、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可他就是难以控制胸口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短暂的、上头的crush。 面对谢慈,他永远都是无可救药、为他神魂颠倒的瘾君子。 段南至的目光灼热的好似白日的太阳,赤裸的爱意叫人难以直视。 可谢慈依旧是平静、甚至冷淡的,他斯文的露出一个虚伪的笑意,对段南至彬彬有礼道:“段先生,陆总有事务要找您商谈,这关系到陆段两家的友好交往……”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微笑:“实在麻烦您同我走一趟。” 分明口中说着麻烦,语气却平直无波,就好像面对一个需要打发的程序一般,丝毫叫人感觉不到什么真心。 段南至眯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肆意嚣张的模样,他靠近谢慈,众目睽睽之下,勾住这位助理先生的下颌,压着往上抬。 谢慈并未抗拒,他顺从的不可思议,明明看起来处于劣势,可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表情都依旧沉稳的不可思议,就好像谁都没法动摇他的一丝情绪。 段南至道:“谢助理这副模样还真是碍眼。” 谢慈不动声色。 旁边大约是段南至的狐朋狗友,他们头发染的奇怪,面容年轻,都是一群有名的纨绔子弟。 看到谢慈的时候明显眼神有些变化,实在是谢慈长得太好看了,尤其是那气质,勾人的很。 对方分明穿着西装,举止端庄斯文,可无论如何动作,都叫人觉得他是在勾引。 人总是会这样,难以抑制的对不属于自己一个世界的人产生好奇。 其中一个染着黄发的青年笑道:“段哥,这是什么情况?” 段南至勾了勾唇,松开手,漫不经心道:“陆沧的狗。” 酒吧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味道,即便是没有喝过酒,也叫人产生几分醉意。 众人闻言表情各异,这地下酒吧本来就是释放本性的地方,即便陆沧的名头在本市很大,可谢慈到底不是陆沧本人。 多加了这一层关系,谢慈便愈发的吸引人。 如果上了陆沧的狗,就好像是他们狠狠打了那高高在上的陆总的脸。 毕竟这位谢助理好像同陆沧除却工作上的联系,平时也颇有暧昧。 指不定就是私下的情人。 谢慈自然能感觉到周围恶意的目光,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依旧从容镇定的重复道:“段先生,陆总邀您赴约,您看是否能抽出时间……” 段南至唇畔艳丽的弧度划大,他笑笑道:“谢助理,要我跟你去见陆沧当然也行。” 艳丽青年指尖恶劣的拨弄谢慈喉结下方的领结,他挑眉道:“凡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你跟我上床,我就跟你走。” 段南至的漂亮的耳垂上还嵌着一颗漂亮夺目的耳钉,像极了他本人,疯起来肆意无状、无法无天。 几乎是在段南至说完这句话后,周围那些人就开始起哄了,每个人眼中都携裹着难看欲色,如果有机会,他们甚至恨不得替代段南至,将这无意闯入狼群的斯文助理先生彻底扒光。 让他求饶、泪痕从颈窝流淌下来,最后连口齿都合不上才好。 谢慈依旧泰然自若,他太冷静了,黑色的眼中仿佛能生出几分漩涡似的情绪,段南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不擅水性的小兽,马上就要被溺亡在助理先生的眼窝中。 段南至以为谢慈不会答应。 却没想到谢慈蓦然开口道:“在哪里?” 段南至一愣,险些没回过神来。 助理先生见状微笑,耐心开口道:“在哪里上床。” “如果就在这里……”谢慈说着,微微一笑,伸出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的将领带松开,解开了第一粒领口的扣子。 青年颈侧的肌肤白的像细雪,锁骨像振翅欲飞的蝶,他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段南至的脸却一瞬间就阴了下来。 段南至掐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简直像是要折断这根纤细的腕骨。 谢慈几乎是被他拖拽着拉近临近的厕所。 段南至将斯文的青年人按在厕所的隔间内,浅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人的侧脸,呼吸交杂着微醺的酒味与某种暧昧的甜香,段南至的呼吸慢慢变重了起来。 他的眼眶有些红,让人联想到被欺负哭的、依旧不肯低头认错的小王子。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他当然不会哭。 段南至将谢慈困在臂膀之间,毛茸茸的头颅靠在助理先生的颈侧,好半晌才哑声道:“谢慈,你就这么不知廉耻吗?” 谢慈静静看着他,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依旧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措:“段先生,我只是依照您的意思。” 段南至咬牙:“哈,我的意思、我的意思……” “你现在是不是特恶心我?”艳丽的青年人红着眼如此道,“每次接吻、拥抱、玩弄…都叫你恶心透了是不是?” 他的眼里有即将破碎的玻璃,疯癫的心事,像黑色高楼上一跃而下的尸体。 细密的吻落在谢慈的动脉侧,稍有些用力,像是情人间的报复。 谢慈缄默,他一边承受着段南至躁动不安的荷尔蒙,一边盯着腕侧的手表——陆沧有给他设定预期时间。 这是以前从未有的,也不知对方担心的到底是和段家的生意联系,还是担心谢慈会被段家这位小公子彻底蛊惑。 在秒针走完最后一圈的时候,谢慈上半身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也彻底松散开来。 助理先生的身材很好,苍白肌理的弧线优美异常,身上每一寸肌肉都隐着力量与雄性最自然的美感。 段南至近乎朝拜似的亲吻他的身体。 一直蜿蜒至腰带时,段南至的下巴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助理先生的力气很大,以至于他那张艳丽的脸强制似的被迫抬了起来。 墨色的眼中水波萦绕,潮湿的雾气弥散,竟有几分动情之姿。 谢慈温和的抚摸着他的脸,垂头居高临下的吻了吻对方的额头,他轻声道:“段先生,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属于您的,终究会回到您手中。”助理先生意味深长的如此道。 他总是这样,段南至知道对方是骗他的,却又总会心甘情愿的踏进陷阱。 真是犯贱。 黑色的轿车停在黑沉的夜幕下。 谢慈恭敬的打开车门,护着段家这位漂亮的小公子、陆沧的新情人下车。 助理先生此时已经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黑白格子的领带系在颈侧,发丝分毫不乱,表情斯文自然,只有西装内的白色衬衫略微显出几分褶皱。 段南至更是一副服饰整齐、矜贵骄傲的小公子模样。 谁都看不出来,就在半小时前,他们曾呼吸交错,十指相扣,忘情接吻。 第111章 第四只备胎10 那夜段南至进了陆沧的办公室后,谢慈依旧遵从从前的习惯,默默退到门外等候。 谢慈只是隐隐听到办公室内传来的争吵声,段南至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尖利的恨意,助理先生不由得想到了近段时间的传闻——段家接手的大单子搞砸了,先不说楼盘出了人命,手下的工人一直在闹,公司资金链也因为和陆氏的合作砸进去中断了。 加上陆氏突然宣布中断合作。 一时间,段家的股票纷纷被抛售,大厦将倾。 盛极到衰败,也不过一夕之间。 陆沧这次找来段南至也是为了谈一谈段家父子现在手中尚且握有的股份,趁火打劫莫过于此了。 老男人心狠手辣,丝毫不在意名声,便是段南至指着他鼻子骂都能保持微笑。 段南至推开门的时候整张脸都如死灰一般的寂静,谢慈很少看到段家这小少爷这般情态,对方的爱与恨都太过炽烈极端,他永远热情如火,像处处绽放的红玫瑰。 可如今家族的营养瓶不能再供给他营养,他便只能面对枯萎与衰败的结局。 段南至只看了谢慈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眼神,他们默契的一句话都没说,像是陌生人般的擦肩而过。 一切热烈的爱意都败在现实的泥潭中,段南至此时才明白,有些人,其实一开始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妄想总有破灭的一天。 谢慈理了理衣角走进办公室,他手中拿着一叠行程文件,如往常每次一般,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青年的眼睛与视线看起来专注极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藏着一头恐慌的兽,正在哀哀哭鸣。 陆沧从未变过,对方是个精明的商人、走私犯。也许某一日等他的作用不大了,他也会被这样随意的丢弃。 就像对方当初将他捡来那样的随便。 说起来,谢慈之所以这样心甘情愿当陆沧的走狗,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谢慈有个酒鬼父亲,对方有极为的暴力行为,谢慈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日日被打的鼻青脸肿,终于有一天,他忍耐不住毒打,暴雨夜逃了出去。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陆沧的。 谢慈至今还记得,当初的陆沧也不过二十出头,金丝的眼镜架在鼻梁前,被雨水微微浸湿的卷曲发丝往下垂。 青年的眼窝陷的很深,黑洞的眼神像阴森的蛇类,这样的人面容太过锋锐,分明不像是会好心救人的人。 可青年陆沧就是对他伸出了援手,当时的谢慈胆小、懦弱、狼狈,他像是社会底层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臭虫,谁都不屑看他一眼,谁都憎恶嫌弃他的多余。 所以,无论是谁,只要肯对他伸手,不管有什么目的,谢慈都会跌跌撞撞、心甘情愿的撞进刀尖。 青年陆沧脾性并不好,谢慈在他手下被要求做到百分百的完美,成绩分数要求满分、社会交往要求满分、甚至还有艺术修养等等要求。 谢慈如若完成不了任务,陆沧不会过多责罚,但他会用那双极冷淡的眼看着他,每当此时,少年总会有种错觉,他只要再犯一次,对方就一定会将他丢弃。 可以说在成长的阶段中,谢慈除了学习就是恐慌,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陆沧会不会抛弃他。 可能是成长的环境扭曲了他的性格,谢慈被完美的驯养成了独属于陆沧一人的走狗。并且,不知道是陆沧的刻意引诱还是无意蛊惑,他无法抑制的对这个曾经救下自己的男人产生爱慕之情。 谢慈收回思绪,他垂着头,遮住眼中情绪,将纷乱的文档归类好。 一双温凉的手握住他的腕骨。 有些用力,像是隐含着某种喷薄的情绪。 谢慈纤瘦的腰身被揽住,陆沧垂着眼看他的颈部,手指意味不明的摩挲着颈侧艳丽的红痕。 “这么短的时间还和他温存了一番?” 谢慈抿唇,他看见男人墨色眼中隐含的火,是欲望、又或许是不悦。 “阿慈,段家倒台了,以后跟他断了,嗯?” 陆沧这话说得有意思,好像与段南至一开始产生联系是谢慈有所私心,好像谢慈才是陆沧养的小情人,而段南至是勾引情人的小三。 谢慈眨了眨酸涩的眼,低声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陆沧胸口微震,轻笑的又摩挲了一下谢慈喉结处艳丽的痕迹。 真的很漂亮,像一朵绽开的红玫瑰,被烙印在青年细雪似的皮肤上。 陆沧微微垂头,热气喷洒在颈侧,对方的喉结滚动,深色的眼中乍现欲望。 谢慈不自觉的动了动手指,终于还是在男人即将吻上来的时候轻轻侧过头,他的手指抵在男人的胸前,气息有些微乱:“……资料还没理好。” 是抗拒。 陆沧眼神逐渐暗沉,谢慈很少会抗拒他的亲近,从前哪怕是指尖相处,助理先生都能脸红好一会儿,现在面对他如此明示的暧昧与亲近,对方却开始退缩。 陆沧有理由怀疑,是那个段南至教坏了他的阿慈。 他到底明面上、至少在谢慈面前是一副绅士的作态,陆沧动了动喉结,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男人克制的笑笑:“你先去理资料,行程一起汇报给我。” 谢慈脸颊烧的通红,点头退开两步。 办公室内又恢复了寂静,只余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陆沧侧头看着身边的助理先生,对方面容白皙好看,温驯动人,像一只被他困锁在牢笼中的羔羊。 这数十年,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也因此,陆沧在这个世界上才不至于无人可信。 谢慈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是他唯一余存的信任。陆沧知道,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背叛他,只有谢慈不会。 但仅仅是近在咫尺的被困锁住的羔羊还不够。 陆沧想,他要让青年更深切的意识到,他离不开自己,他要让他的助理先生永远无法产生抗拒他的心思,接受自己对他一切糟糕的、灰暗的占有。 他一直都如此卑劣、不择手段。 ** 段南至最后被送去了Y国,段家一夜倒台。 段家的股份大部分被陆沧收购,但另外一部分零散的都七七八八的收不回来,陆沧占大头,便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有谢慈盯着,迟早都能压价收回来。 谢慈拉开车门,便与微微侧头看过来的陆沧的对上了视线,这段时间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层薄膜,这样的暧昧是触目可及的,陆沧不再总是在办公室用餐,他会与谢慈一起来员工餐厅用餐。 天成集团的员工餐厅味道不错,只是人很多,陆沧这样的身份很少会纡尊降贵来这边吃饭,他与谢慈面对面坐在一起,谢慈在大家眼中向来斯文从容,但面对陆总总会显出几分青年人的无措来。 尤其是这样梦想成真的好梦降临到他的头上的时候,对方就坐在他的身前,温和的将他喜欢的菜夹入他的碗中。 他们在一起也并不总是谈论工作,陆沧偶尔会关心他的私人生活,两人真聊起来的时候气氛也算轻松,陆沧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不自觉的便聊到对方喜欢的类型上。 谢慈抿唇,耳根泛红,其实他喜欢陆沧,陆沧绝对是知道的,但对方温和中带着几分包容的态度叫谢慈忍不住多生出几分浮想。 谢慈垂着眼,他下意识捏紧腕骨,紧张抿唇道:“我喜欢的人是能够救我出绝境,给予我新生的人。” 这样的暗示太明显,就差直接表白了。 陆沧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并不点评。 谢慈心里难掩失落,垂下眼不再多说,男人却并不放过他,他总是这样反复无常,微笑道:“阿慈不想知道我喜欢人是什么样的吗?” 谢慈抿唇,他当然想知道,哪怕对方喜欢的人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他,都好过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陆沧随意推了推金边眼镜,高挺的鼻梁让他显得英俊又多情,墨色的眼中泛出某种隐秘的情愫,他说:“他近在咫尺,听话乖巧,斯文可爱。” 微薄的唇开合,一言一语仿佛能渗出蜜来。 谢慈心如鼓噪。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会以为他们正在相爱。 * 陆沧这边刚下车,还未等司机将车开入车库,后面又驰来一辆银白的轿车,就紧邻着停在其后。 银白翼的车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弱气清秀的脸来。 青年乌黑的短发看起来十分柔软,令人想到撒娇腼腆的猫儿,对方的脸有种难言的纯良少年感,黑润的眼中波光潋滟,很有弱不禁风小白花的感觉。 “阿沧……谢助理,晚上好。” 谢慈眼神微凝,一瞬间脑海中浮现的怪异猜想叫他无法缓过神来,对方亲密的姿态叫他连呼吸都微微窒住,不可抑止的生出几分撕裂般的溃败来。 陆沧狭长的眼微微扫过微僵的助理先生,浅淡的笑意从中掠过,随后便又是一副温和稳重的模样,男人几步走到沈见江的身边,宽厚的手掌亲密的与青年瘦削的手腕交缠在一起,他温声垂眸道:“见江不用这么客气,以后你就将陆家当做自家就好。” 沈见江微微一笑,水光潋滟的眸看着助理先生,很快又转回眸,对眼前眸色深沉的男人道:“好,都听阿沧的。” 瞧,他们多么般配,简直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般。 谢慈缓缓握紧手,只觉得自己就像个可笑的笑话。 第112章 第四只备胎11 这是陆沧第一次表现出对一个小情人如此疼宠,为了沈见江甚至将其他情人全部遣散了。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陆氏时常会由陆沧出席许多宴席会议,从前陆沧大部分是带着助理谢慈参加,现在陆沧身边却时时带着沈见江,拍卖会上一掷千金只为对方一笑,与沈氏谈下大单子,颇有扶持之意。 简直是在对所有人宣告他与沈见江好事将近。 市内财经版块和娱乐版块很快就被霸屏了,所有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陆沧这位黄金单身汉、风流浪子竟然也有一天会为了一个人变得专情收敛。 所有人都在感叹沈见江与这位陆总的‘爱情’。 谢慈自那天后便格外的沉默,他依旧表现的一丝不苟,好像他与陆沧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心心相印的暧昧,好像那些亲密的吻、交缠的手指从未留存在记忆中。 他是最合格的助理,陆沧与沈见江吃的餐厅是他定的,两人各种所谓的纪念日也被置顶在谢池的备忘录中,就连两人开房的酒店房间都是谢慈定的。 给陆沧和沈见江开完房,他还要在两人隔壁房间定一个房间,为了方便对方随时传唤他。 做到这个份上,谢慈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心理太过强大。 但其实他知道,自己的理智早已岌岌可危。 他只是麻木了,不会轻易为对方的反复无常与恶劣的蛊惑而崩溃。 谢慈依旧保持着皮囊的斯文有礼,只是漠然的心脏开始慢慢泛上一层污水,他开始装模作样、变得人鬼不识。 他可以一边为两人送上祝福,一边暗地里诅咒他们不得善终,期待他们终将分离。 永远不要轻视一个人,即便是舔狗、走狗,那也是狗,是有着锋锐牙齿、会撕扯生肉的食肉动物。 谢慈垂下眼,他手上还抱着一束热烈芬芳的红玫瑰,这是沈见江刚刚从陆沧那边接过手后随手塞给他的。 这也是他垂头细心在花店挑的一束最炽烈鲜活的玫瑰。 沈见江收到这束花的时候明显很高兴,他的脸颊是一种很清透的白,让人联想到乳白的牛奶,浮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时,像西方穹顶油画中被爱神之箭射中的美少年。 没有人不为他倾倒,包括陆沧。 谢慈觉得陆家大宅从来没有这样冷彻心扉过,尤其是当陆沧、他喜欢的人对他礼节性的点点头说:“辛苦了,我和阿江就先休息了,谢助理也不要太累,今晚就早些休息吧。” 谢慈只记得自己当时僵硬的扬起一抹笑来,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轻声道:“好。” 这样也好,早些打破他的妄想。 谢慈唤仆人从仓库中取出一个花瓶,花瓶的底色十分素,玫瑰过分的艳丽,锁进花瓶的时候看起来格格不入,可若是细下看来,却好似又能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雅致。 世上没有绝无可能的事。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来人在黯淡的灯光下像是夜行而来的鬼怪,对方的黑发很长,几乎要盖住眼皮,脸色苍白如纸,眼角的红色胎记像是某种克制的封印,更衬的那双眼毫无生气,令人心底发冷。 谢慈专注的修剪花枝,手背稍稍绷起,他还是如此抗拒宋厌。 宋厌当然知道,可他不在意。 他想要对方,并不在意对方想不想要他。 阴郁的青年径直走到斯文助理的身边,他并没有着急暴露自己的任何目的,好像只是恰巧下楼看到对方修剪花枝,便自然而然的走来观赏一番。 只是,观赏的到底是人还是花,就不得而知了。 谢慈并不理会对方,白色的灯光映衬着黑夜,光线打在脸上,莫名的有些显灰。 整个大厅中只余下谢慈和宋厌两人,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两个沉默的影子、石雕,没有生命,只是站在杂草中被风渐渐吞噬。 剪刀的声音彻底止住,谢慈将绿色的残枝丢入黑色的垃圾桶,他拿起一张白纸,随意擦拭了一下手腕,理理衣袖,迈步就要离开。 “不睡客房吗?” 阴郁的青年人如此说,见谢慈抬眸看向他,他乌鸦似的眼微微弯起一道古怪的弧度,暗的透不过一丝光线,他虚情假意的说:“陆沧亲自为你安排的客房,妈妈,你舍得离开吗?” 谢慈手指神经质的蜷缩了一下,他只是冷冷的看了这个疯子一眼,头也不转的准备离开。 可宋厌却不打算放过他,他低声喃喃道:“妈妈,客房就在主卧的旁边,那他们晚上接吻、做i的声音,妈妈也能听到吧?” 谢慈顿住脚步,他侧首,精致斯文的眉眼全然是嫌恶与恶心,助理先生无疑还在装腔作势,他努力让自己平稳气息,对宋厌如是道:“宋厌,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 “总是呆在阴沟里,脑子里也全都被淤塞的泥巴塞满了?” 宋厌轻轻将手指放在唇畔,他冷白牙齿啃咬着指甲,眼角红色的痕迹有些阴森的吓人,可恍惚间,又叫人觉得那像是一滴血色的泪,可怜又丑陋,像癞蛤蟆似的鼓着眼球,垂涎着白色展翼的天鹅。 谢慈勉强顺下胸口不上不下的恶心感,他转身想走,宋厌却又哑声道:“妈妈,你甘心吗?” 谢慈隐在暗色中的眉头微挑,他心道,这精神不太正常的家伙总算是提到关键点上了。 这个世界谢慈的任务进行的格外顺利,甚至不需要做多余的人设微调。 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归功于崔氿,想到这里,谢慈就不得不感叹一句,崔氿真的算是他带过的所有的学生里面最省心的一个。 他懂得审视夺度,明白谢慈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忍耐力与克制力是谢慈见过的人中最为出挑的。 优秀的人总是相互吸引的。 谢慈敛眉,好似宋厌的那句话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它困住了他一切想要逃离、隐忍的心思。 怎么会甘心? 陪伴了十几年,以为迟早有一天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怎么甘心? 宋厌慢慢走到他身后,斯文的青年身形十分优越,他并不过分消瘦,也不过分强壮,是一种瘦削、仪态完美的身材,西装的后背微微鼓起两道优美的骨架,漂亮的像振翅欲飞的蝶。 宋厌冰冷的手指触上那道脊骨,顺延着往下滑动。 他低低的声线带着蛊惑人心的咒,像鼓点一般敲打在谢慈的心间:“妈妈,你在他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狗,他早就习惯了那样高高在上的俯视你。” “妈妈应该打断他的四肢,夺走他一切傍身的权利,让他不得不像条可怜虫一样依附你、祈求你、取悦你……只有这样,他才永远属于你,不是吗?” 谢慈的呼吸几乎要凝滞住,他仿佛正行走在刀尖地狱的入口,无数的恶念像是无法超生的恶鬼,一齐占据他的脑部。 他一旦想到一直高高在上、对他若即若离的男人有一天会眼中心中只余下他一个人,日日夜夜等着他回家,永远爱着他,成全他一切的占有欲与爱欲,助理先生就激动的心脏鼓噪难安。 谢慈甚至无暇顾及宋厌揽住他腰身的手,所以,他自然也感受不到对方对他滔天的占有欲与鬼迷心窍的蛊惑。 宋厌的下颌骨没什么肉,显得有些尖锐,搭在谢慈肩侧的时候戳地他有些发酸。 对方的呼吸打在助理先生的耳畔,宋厌说:“妈妈,和我合作好不好?” “我不要求妈妈只属于我一个人,阿厌只希望妈妈偶尔能陪一陪我。” 宋厌说话的声音浮动着可怜的、示弱的情绪,一瞬间甚至叫谢慈产生出古怪的错觉,仿佛宋厌当真是他的孩子。对方总是被被他忽视、丢弃,但即使是这样,孩子也依着天性爱着他的母亲。 谢慈有些迟疑的垂眼,无数的思绪叫嚣着冲破胸膛,过了许久,这位时刻理智的助理先生才低声道:“你有什么条件?” “妈妈只需要和我假装结婚,打乱陆沧的阵脚,接下来的一切,就会顺利很多。妈妈待在他身边这么久,一定知道他所有的弱点,不是吗?” 他们多么大胆,就这样在楼下谈论着如何谋夺主人的财产与人身自由。 宋厌轻轻扣住助理先生的手腕,凉的刺骨,或许还有浮动的惧意——毕竟谢慈自小被当做一个忠心的工具训练,他这样谋夺反叛,被烙印在身体中的训诫便时刻的折磨他的意志。 修长漂亮的指节被一根根分开,严丝密缝的扣住。 宋厌低声道:“别怕,他不会发现的。” “妈妈,我会帮着你,把他变成你的玩物。” 谢慈的呼吸声明显变重,好一会儿,这位忠心的助理先生艰涩的动了动喉头,压低声线道:“好。” 宋厌勾起唇,那是一个阴郁的、得偿所愿的笑。 谢慈挣脱开他的手掌,夜已经很深了,他还是打算离开陆家,宋厌却道:“妈妈,你应该留下,满足他想让你伤心欲绝的下流欲望。” 谢慈垂眸,嘴唇苍白的毫无血色。 宋厌便放轻声音,哄着人一般的道:“妈妈,就当做今晚是利息好不好,你留下来,陪一陪我。” “你要嫁给我,所以应该开始表现出对我的喜爱了,不是吗?” 第113章 第四只备胎12 宋厌睡觉的时候十分的安分,他沉默的像是一抹即将融化的影子,只占据床榻的小半部分。 陆家的房间隔音效果很不错,夜里寂静的好似一切生命都消失在这片空间,宋厌的呼吸声很轻,他一动也不动,除却鼓起的被褥,谢慈险些以为对方只是一抹没有形态的鬼魂。 谢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他入睡的很快,大约是太过疲惫,来不及因为身边多出一个人而感到不自在。 一夜很快就过去,与宋厌同处一室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熬。 谢慈再睁开眼的时候很明显的感觉到几分不对。自己的腰间多了一双温凉的手腕,他是背对着宋厌睡的,宋厌的手揽着他的腰,下颌抵在他的肩侧,对方稍硬的发丝扎在他皮肤上,微微发痒。 这是一个极度亲密的姿势,谢慈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贴着他逐渐变得温热的胸口。 浅淡的气息萦绕着他,像是动物在自己的领地霸占似的烙下印迹。 虽然两人现在算是合作伙伴关系了,谢慈依旧对宋厌的接触有着较为严重的抵触感。 助理先生抿抿蔷薇色的唇瓣,眼神烦躁的将对方的手腕掰开,他并没有留情,下手有些重,宋厌的手腕上很快就浮现出几分青白的颜色。 宋厌睡眠本就浅,被这样一弄自然醒了过来,他的皮肤很白,便显得眼下一圈青黑愈发明显,白色的眼珠中浮出几分猩红的血丝,像蛛网似的。 一切阴郁的冷色在触到谢慈的一瞬都化成了潮湿的水光,宋厌低声道:“妈妈,早安。” 谢慈起身扣好衬衫上的最后一粒扣子,腰间的皮带束的有些紧,显得他的腰身愈发瘦削动人。 助理先生居高临下的看着床榻上苍白阴翳的青年,他的声音平静又冷淡道:“宋少爷,我再次提醒您,希望您不要再叫我妈妈,这是我们的交易能进行下去的一个硬性要求,如果您继续这样,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选择毁约。” “——因为您不知所谓的称呼。” 宋厌的手扣紧被褥,他眼尾的红色痕迹像是受伤后流淌出的血液。 助理先生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可宋厌却偏偏拜倒在对方这样的冷漠之下,他总是喜欢谢慈这样居高临下、对他不屑一顾又嫌恶的模样。 宋厌迷恋这样的谢慈,却又有些惧怕,他担心对方真的会毁约。 毕竟他从来不是谢慈唯一的选择。 宋厌的呼吸有些重,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哑着嗓子道:“好、我答应你,妈妈、阿慈,你别不要我,我会听话。” 谢慈的眼神落到对方松散开的睡衣上,宋厌的身体白的过分,甚至有种即将消失的透明与脆弱感。 对方总是这副病恹恹、随时会死去的阴郁模样。 谢慈收回思绪,他的面容开始变得和缓,又重新成了外人眼中温和精英的‘谢助理’。 助理先生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对宋厌微微点头:“那么我就先离开了,祝您能有一个美好的上午。”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阴的,浓密的阴云包裹着不怀好意的风雨,路上的行人与车辆都好似被灰色蒙蔽,一切华美生机都失去了它们本该拥有的美好。 谢慈拧开门把手,走廊的灯十分刺眼,光线落在他斯文精致的脸庞上,阴影显得斑驳又阴翳。 助理先生将将抬头,便撞入了这座宅子的男主人眼中。 那双眼被华美的金丝眼眶架住,深邃的眉眼让对方看起来并不那么像纯种的亚裔,深黑的眼中像是包裹着一滩淤泥,扭曲的蛇影在他的眼中动摇,看起来甚至有些平静的病态。 谢慈的眼扫过陆沧身侧的沈见江,对方依旧是一副温柔良善的模样,像一幅被描绘细致的传世画作,他总会叫人想起王冠上镶嵌的白宝石、海滩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或是森间弥散的雾气。 与陆家这位如刀刃般的男主人相配无比。 他们越是相爱,便显得谢慈越是愚蠢。 你看,到头来,他无论做什么都像是个自我折磨的炮灰配角,主角身上总是光芒万丈的,谁会在意一个炮灰舔狗的想法? 正如宋厌所说,既然他掏心掏肺都没用,那就该用自己的办法,让对方不得不将视线永远投注在他身上。 捧着他没用,那就该将对方的手脚全部困锁起来,让他受尽屈辱、让他失去一切、让他不得不向他低头、让他再也没法看旁人。 谢慈时常说宋厌是个疯子,可现在看来,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陆沧的眼神轻飘飘越过他,看向从室内慢慢走到谢慈身后的冷郁青年,随后眼神又慢慢落回谢慈身上。 斯文的男主人似乎斟酌了一下,他面上甚至还带了几分看不出情绪的笑意:“阿慈你这是?” 陆沧的手指弯在一起,指节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白。 谢慈动了动唇,陆沧身边的沈见江却忽的弯眼笑了,语气如他的人一般的温柔:“昨夜谢助理是和宋少爷一起睡的吗?” “真羡慕宋少爷和谢助理的关系啊,我都没有这样好的朋友。” 沈见江眉眼弯弯,似乎只是无意一说,并没有表达什么意思,但听在别人耳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陆沧以为谢慈会着急解释,对方一向都这样,像是生怕他不知道他喜欢自己一样。 然而事实却是谢慈沉甸甸的垂着眼,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对方第一次在陆沧面前显出这样从容、疏淡的模样。 宋厌站在助理先生的身后,乍一看过去,像是一面灰白的墙,眼下猩红的胎记让他显得格外阴翳病态,宋厌的唇色很淡,甚至透着黯色的灰。 他对陆沧僵硬的扯扯唇角道:“父亲,昨晚我失眠,谢助理知道了就来陪了我一会儿。” 这哪里是一会儿,分明是一晚上。 陆沧脸上的笑意虚伪的好似一戳就会破,他皮笑肉不笑的道:“阿厌和阿慈的关系什么时候竟这样好了?” 宋厌抬眼看他,阴郁的眼中透着沉闷如死鱼的光:“父亲,我与谢助理年龄相当,玩得来。” 这是在说他年纪大了,跟他们玩不到一起。 陆沧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深邃的面容一瞬变得面无表情。 男人暗色的眼转过助理先生平淡斯文的面容,没有多费口舌的心情,只是微微颔首,带着沈见江离开了。 ** 从那天后,不少人都察觉到谢助理微妙的变化。 谢慈从前可以算是个工作狂,他就像不会感到疲倦的机器人一般,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连轴转的工作状态。 但现在的谢慈却不一样了,他的工作效率向来很高,到点下班也不是什么难事。并且,众人发现,谢助理下班后,公司门口总会停着一辆黑色的超跑,办公室内也时不时会送来几束署名为‘谢慈’的玫瑰。 众人私下都猜测,估计是有个超级富二代正在追求谢助理,看样子谢助理也不是毫无所动。 有人曾亲眼见到那人长是什么样,虽然只是单看一个模糊的侧脸,也能分辨的出,对方绝对是个帅哥。 而且还是那种阴郁深情的大帅哥。 谢慈平时在公司的人缘很好,许多同事都有受过他的恩惠,大家早就知道陆总和谢助理之间那点事儿。因为平时接触到谢慈比较多,加上谢慈确实很会做人,大家多少都有点心疼单相思的谢慈。 毕竟在外人看来,谢慈从来都是单相思、默默付出、从未得到过回应的那种可怜备胎。 这阵子谢慈对陆沧没了从前那股子热枕和痴心不悔,反倒是和那个追求者越走越近,众人看了其实心里也都很赞同。 深情是好事,但人都是要前看的,爱情这种东西对现代人来说不过是一味调剂,用不着要死要活,谢助理能想开,所有人都觉得着大概算是另一种完美的结局了。 现实不是小说,总有遗憾的、得不到的人。 谢慈也似乎没有想遮掩的意思,他从来都磊落斯文极了,面对一切都如此从容不迫,有同事问他是不是谈恋爱,谢慈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承认了。 于是众人便笑起来,闹着要谢慈的男友请客,他们帮谢慈把把关。 谢慈微笑道:“好,我问问他。” 看,这样的人,他从容不迫、能力高超,却也从不低眼瞧人,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当他的好友。 谁会不喜欢呢? 众人脑海中都不由得浮现一句话,也就是陆总那个大怨种这样不珍惜谢助理了。 陆沧丝毫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就是个怨种形象,他这段时间的情绪愈发不显山露水,连跟在他身边的谢慈都要开始揣摩对方的心思。 免得惹对方不快。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陆沧微微抬了一下金丝的眼镜框,他看见谢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助理先生的表情难以分辨什么情绪,但陆沧知道,谢慈的心情好像因为这则消息变得舒缓起来。 他手上整理资料的速度变得快了起来,眼神也有意无意的看了眼楼下的超跑,嘴唇轻轻弯起,好像正在等待着赴一场情侣之间的约会。 多甜蜜啊,恋爱当中的青年。 陆沧从前一直觉得这样任由荷尔蒙上头的感情十分脆弱可笑,可现在,他却感到无法遏制的嫉妒与焦躁。 谢慈对他的影响一日比一日大,尤其是当对方不再成天围绕着他转,逐渐将自己抽身离开的时候。 钢笔尖被压弯,文件上显出一滩难看的污渍。 陆沧听见自己平静的问:“阿慈,最近谈恋爱了?” 他当然故意这么问的,谢慈谈恋爱这件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助理先生手中一顿,他的脸上全然是镇定与斯文,没有一丝一毫出格的情感。 谢慈并没有犹豫,他平常的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道:“嗯,年纪到了,也想试试看。” 陆沧眯眼:“奔着结婚去的?” 谢慈黑润的眼直直看向这位昔日的心上人,点头道:“是。” 陆沧没有问是谁,谢慈也没说,心照不宣这一点全世界不会有比他们更加配合的人了。 陆沧很难得的觉出几分失控感。 这样焦灼的思绪使他第一次说出并不符合他本人人设的话:“阿慈,你还年轻,结婚太早了。” “宋厌不适合你,他看待感情的态度太过极端……和他结婚,你以后就没有自由了。” 男人说的话十分缓慢,像是某种蛊惑,让人不得不去顺延着想到宋厌那张阴郁、病态、疯狂的脸。 第114章 第四只备胎13 热恋中的小年轻是不知道该如何收敛的。 陆沧明显能感觉到谢慈对宋厌愈发亲近的态度,谢慈会下意识的给对方夹菜,自然的态度像是张嘴呼吸。 他们会眼神交流,会一前一后的出门,宋厌会特意走快两步,隐晦的牵住助理先生的手掌。 或许在隐藏的桌布下,他们的手还会亲密的交缠在一起,触碰对方隐秘的位置。 陆沧深邃的眸子愈发晦涩,他依旧只能保持着一副温煦主人家的姿态,甚至如长辈般地询问养子与助理之间的发展关系。 谢慈斯文的卷起袖子,通常情况下,面对这样的询问,他是更愿意保持沉默的。 陆沧对他的影响很大,谢慈很多时候都绷不住心中背叛的罪恶感。 论欺骗,宋厌比他更胜一筹。 但无论多么逼真,谢慈从不觉得宋厌真的会喜欢他,对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临时合作的伙伴关系,宋厌有野心,谢慈想要陆沧,一拍即合。 仅此而已。 果然,宋厌放下手中的汤匙,如今的他再不像从前那样阴郁冷森,青年深黑的眼中逐渐浸染上光芒,像是森林夜间逐渐升起的萤火。 他依然不太会摆出合适的笑意,只是古怪的抽动的一下嘴唇,做出微笑的姿态,看了身边的助理先生一眼,对陆沧道:“父亲,我和阿慈很好,如果没问题,我们可能打算今年就结婚了。” 陆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平静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无意似的夹起一筷红烧肉,柔缓地放进身边柔顺的情人碗中,陆沧微笑着对沈见江道:“阿江,多吃些肉补一补。” 沈见江是个食素主义,这是全陆家所有人都知道的。 可陆沧的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不容拒绝,只是微微牵起嘴角,却给人极大的压力。 沈见江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悄悄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助理先生,委屈似的垂眼,眼眶下细看好似都要红了一圈。 谢慈是个敏锐的人,他察觉到饭桌上不对劲的气氛,自然也能注意到沈见江对他求助似的眼神。 助理先生眼神微动,沈见江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 谢慈心中计算着利弊,决定顺水推舟的帮一帮这位可怜的沈先生。 他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唇,状似无意一般的对陆沧道:“陆总,您一定是忘记了,沈先生对肉食过敏。” 其实这句话有些下陆沧的面子,但奇怪的,陆沧当真停下筷子,他并没有生气,那双黑色的眼眸转向谢慈,意味不明道:“还是阿慈记得清楚。” 宋厌不是个多么大方的人,他可受不了谢慈对谁都暧昧不清的态度。 果然,宋厌的深黑的眼马上就聚焦到那他那可怜的、羔羊似的小情人身上。 陆沧微微挑眉,他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宋厌会忍下一次、两次,但任谁都无法忍受爱人的不忠,他们迟早会爆发争吵。 谢慈确实是个性情稳重、不易生气的人。但同样的,等他的耐性被对方的无理取闹彻底磨灭,他们就会彻底结束。 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这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稳固的爱情,陆沧想,他一定要让他亲爱的助理先生明白,除他陆沧以外的男人有多么的不靠谱。 他要让他明白,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 陆沧是个自负的人,他自信于对谢慈十几年的掌控,很多时候,眼见谢慈对他毫无条件的服从与信服,他的脑海中甚至会隐隐浮出这样一个想法—— 再没有比谢慈更忠心于他的人了。 这种想法在陆沧隐隐明晰自己对谢慈别样的感情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人们总是会偏向自己的人。 当然,陆沧并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人,谢慈深知他的脾性,明面上依旧做的一丝不苟、分毫不出差错。 其实谢慈和宋厌做的并不算隐晦,陆氏和灰色地带交易每一次的变动都是难以掩盖的漏洞。 他们能这样顺理成章、遮天蔽日的隐瞒下来,自然是有外力的帮助。 谢慈和崔氿共事过不少世界,这点默契还是有点,谢慈甚至不用过多的提醒,崔氿就能够十分自发的跟上他的思维路线。 但这次,宋厌险些露馅了。不过无伤大雅,即便陆沧真知道了下手的人是宋厌,也不会真怀疑到宋厌身上,这也算是崔先生不大不小的嫉妒心作祟。 谢慈并不厌恶崔氿这些小动作,事实上,面对对方,他的耐心十分足。 他相信崔氿的理智,也愿意偶尔赴对方的约——来公司里接谢慈去约会的并不全都是宋厌。 于是,在某次被对方小心翼翼亲吻上唇畔的时候,谢慈恍然意识到,这是他并不会厌恶的一个吻。 他们之间的状态像是正在恋爱中,又像是还在绵久的暧昧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纱布,现在,他们正闭着眼全力地感受与对方之间朦胧的温度。 宋厌没几天就宴请了整个公司的员工,以谢助理男友的身份。 其实公司众人当时说叫谢慈男友请客也就是开个玩笑,也是想见见能迷到他们谢助理的是哪方神仙。 没想到对方这么实诚,直接请了全公司。 公司众人并不认识宋厌,虽说他们知道他们顶头上司收养了三个孩子,但是大家都没当真,只当是陆总心肠好,像那些富人一样的资助几个孩子上学而已。 再者,宋厌看上去着实不像是寄人篱下的可怜孩子。 他穿着一身修身的订做西服,面容有些苍白,眼圈下有些青黑,眼尾有一抹极为显眼的红色疤痕,像是涂抹了炽烈颜料的蝴蝶骸骨,这让他看上去阴沉又忧郁,尤其是当那纯黑的眼一眨不眨的落在谢慈身上时,恍惚间仿佛能生出无限深情。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眼神中怀疑他的真心。 宋厌握着谢慈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指尖触着对方的皮肤紧扣入指缝中,宋厌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激动的发抖。 这是第一次,谢慈在其他人面前完完全全承认他的存在。 他是谢慈光明正大的初恋。 或许,他们也是有机会走到最后的。 他确实手段卑劣、无耻的欺骗了谢慈,只要领了结婚证,他绝不会放开谢慈,他们就是死了,化成灰,都要融在一起。 你看,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祝福他们,他当然要不负众人的瞩目,永远和谢慈在一起。 宋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上谢慈的了,他只知道从第一次看见助理先生的时候,他就不可抑止的产生仰慕的心理。 他无疑是慕强的,助理先生越是对他们冷眼旁观,越是对他漠然淡冷,他就越是喜欢对方。 尤其是当这样冷淡斯文的人对你弯腰伸手,邀请你走进狗笼的时候,宋厌想,他是没法拒绝的。 他能看得出来助理先生是个十足的野心家,对方表现出的一切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譬如对陆沧的爱恋、譬如对他显出的厌恶。 宋厌十分清楚的知道,谢慈从来都不把他看在眼里,更不用提厌恶或是喜爱了。 助理先生似乎从一开始出现就是抱有某种目的的,宋厌不知道他想得到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对方有十足的野心,并且很会伪装。 宋厌没法猜透,他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野心家谁都不爱。 宋厌不在意谢慈爱不爱他,毕竟只要谢慈谁都不爱,从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属于他的。 他心甘情愿的走进对方的陷阱,成为野心家手下最忠诚的狗。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感情看起来好好啊!” 有些同事显然对两人的恋爱史十分感兴趣,桌上酒瓶开了不少,气氛逐渐升高。 谢慈随意抿了口酒,保持着斯文的笑意看着往日阴郁冷沉的宋厌作答。 宋厌看了谢慈一眼,苍白的耳垂上浮现红晕,他的声音很独特,有种靡淡冷沉的感觉:“两个月零六天,我们的感情确实很好,再过一个月就打算结婚了。” 有人道:“这么急?不再多了解了解彼此吗?” 宋厌抿唇,或许是不常笑,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别扭古怪,眼球中的黑色像窒息而死的黑天鹅,很多人都不敢与他对视超过三秒。 “我们很了解彼此,住在一起也有三年的时间了。” 一个男同事好奇道:“你们不是才在一起两个月吗?怎么说住在一起三年了?” 宋厌道:“我住在陆家。” 众人默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谢助理似乎一直都是住在陆总家的,陆家除了住着陆总的小情人,还有陆总收养的那些养子。 据说陆总收养的第二个儿子就姓宋。 联想到之前的谣传,说谢助理和陆总是床伴关系,这样一来…… 岂不是现实版小妈文学?! 身为儿子的养子一直暗中觊觎着父亲的得力助手兼情人,如今父亲的情人终于死心,他也终于有机会接手这位‘小妈’了。 众人心中直呼刺激,看着宋厌的表情越来越敬佩。 这位是真狠啊,撬墙角撬到供养着他的养父身上了。 这段时间大家也能看的出来,这陆总哪里是对谢助理毫无意思,分明是后悔了,反被谢助理给拒绝了。 陆总这算不算是亲手养出一顶绿帽子? 众人心中思绪各异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谢慈下意识抬眼看起,恰好看到从容自若走进来的斯文败类老男人。 陆沧换了一副银白框的细边眼镜,包厢中的光彩从镜片上反射出来,掩盖了男人潮湿阴暗的眸色。 他上身还穿着一身西装马甲,西服外套放在臂弯中,看起来十分沉稳精贵。 不像是来参加轻松聚会的,反倒像是即将步入上流社会的宴会中。 包厢中登时一片寂静。 毕竟是顶头上司来了,而且眼前这一幕真的很像那种狗血修罗场。 大家真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陆沧微笑对众人颔首道:“大家继续,我也只是来凑个热闹。” 哪里是凑热闹,砸场子的差不多。 宋厌也对着陆沧微微点头道:“父亲,您来了。” 谢慈站在宋厌旁边,也顺从似的对陆沧道:“陆总。” 倒真有种夫唱夫随的感觉。 陆沧眸色微沉,旁边有人让出位置,陆沧便也就近坐到谢慈身边,落座的一瞬间,陆沧很轻易的发现助理先生对他的排斥。 他不悦的垂眼,掩盖住心底的情绪。 “刚刚听到你们说打算下个月就结婚?”男人漫不经心的低声问,倒真有种长辈询问小辈结婚的感觉。 宋厌道:“是的,父亲,您知道,阿慈不好追,他好不容易才答应我,我当然要早点把他绑住。” 开玩笑的语气,可他的表情却十分幽深,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陆沧微笑,并不作答。 谢慈实在受不了被两人夹在中心的诡异气氛,他起身抱歉道:“我先去上个厕所。” 厕所拐个弯就到了,谢慈垂眼,随意捧了点冷水扑在面上。 他的脸泛着微醺似的红,很漂亮,从下颌往下滑动的透明水珠仿若都能勾芡进几抹脂粉似的红,叫人恨不得舔上一舔。 斯文的助理先生随意靠在墙侧,修长冷白的指节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根长烟,随意的含在薄厚适宜的红色唇弯。 还没来得及点火,忽的伸出一双象牙白的手,漫不经心似的将他唇畔的烟火取了下来,另一只手桎梏住助理先生纤瘦的腰弯。 低沉的男音靡丽的响在谢慈的耳畔,带着几分轻微卷起的呼吸:“阿慈,是我。” 是陆沧,谢慈动作微顿。 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踏进,陆沧眼神微闪,将谢慈带进最近的一间隔间。 隔间并不大,但容下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显得极为勉强。 陆沧的手只侧臂固在谢慈的肩膀两侧,是一种猎人面对猎物绝对侵占的态度。 谢慈隐忍似的蹙眉,他眼尾有些泛红,斯文矜贵的脸颊透着几分抗拒。 隐忍的助理先生压低嗓音道:“陆总,你放开我。” 陆沧微微弯唇,他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墨黑的眼中带着几分卷着、燃烧起的火焰。 “阿慈真是花心。” 陆沧轻轻垂头,他的额头与谢慈的额头抵在一起,只要再轻轻低头,他们即将毫无征兆的接吻。 “之前还说喜欢我,爱我,转眼就忘了?” 这并不是陆沧第一次对谢慈做出这样暧昧的动作,也不是第一次对谢慈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但这次却格外的明晰,他像天底下最普通的男人一样,对自己喜爱的人赤裸裸的表示着自己的嫉妒与不甘。 温热的唇相触,陆沧看见谢慈眼中逐渐泛起雾霾似的水光。 助理先生脊背发颤,想要挣扎,陆沧却低头吻着他的唇畔,用气音道:“宋厌就在外面,乖一点,专心一点,他不会发现的,嗯?” 第115章 第四只备胎14 包厢中的人走的七七八八,陆沧早在半小时前就离开了,宋厌喝了很多酒,向来苍白阴郁的脸上显出薄淡的红晕,宛如浮世绘上雕刻的红月。 他约莫是有些醉了,眉宇间显出几分失意的冷闷,谢慈将将靠近他几分,就被对方死死扣住了手腕。 谢慈从未见过宋厌这副模样,迷醉、忐忑、像即将枯萎死去的野草。 对方在他的记忆中一直都如同阴沟中的蛇鼠一般,即便偶尔探头咬人,也是上不得台面,至多叫人恶心,却不会叫人在意。 宋厌将烫红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腕上,很灼烧的温度,谢慈微微蹙眉,他试图抽手,却被对方握的更紧。 “宋厌,你怎么了?”助理先生居高临下的垂眸如此说。 宋厌抬起脸,眼角的胎记好像能一瞬间化成喧闹的夕阳,有种妖异、畸形、病态的美感。 他深黑淤泥的眼上蒙着一层薄淡的水涟,竟有种叫人可怜的错觉。 旁边还有几个没来得及离开的同事,他们也喝得半醉,见状对谢慈调侃笑道:“谢助理,你们夫夫感情真好啊,享受夜晚。” 谢慈面上是毫无差错的微笑,他颔首道:“谢谢,你们路上小心。” 几人笑着同他告别。 宋厌半靠在谢慈身上,黑玻璃球似的眼好像即将破碎,他什么也听不见,只顾得上醉醺醺的道:“妈妈,你和陆沧在厕所做了吗?” “……我听到你喘的声音了……我就站在门外。”青年脸上是病态的红,他就这样吃吃的笑着,好像一件生锈无法动弹的报废机器人。 “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更爽一点?但你马上就是我老婆了……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宋厌说着,迷糊的摸着谢慈的手往他腹肌朝下放,眼中一片猩红,衬着眼尾的胎记,简直疯癫了。 青年醉醺醺的站起来,却又因为站不直,不住的往谢慈身上倒,他火热的唇印在谢慈解开的领口,张唇便要含住那片温热的雪肤,声音迷迷糊糊的:“……妈妈,他有什么好的,我当你的狗,你别不要我。” 宋厌说这样的话丝毫不觉得羞耻,他淤黑的眼甚至显出几分朝圣般的仰慕来。 谢慈静静看着他,斯文的助理先生卸下一切的情绪,他更像是一具没有丝毫情绪的冰雕。 谢慈并没有说话,温凉的手稍稍使力,毫不留情的将宋厌推开。 宋厌本身就站不稳,被这样一推更是控制不住的往后栽倒。 玻璃瓶碎了一地,碎片扎在青年的身上,细密的血液像是彩绘的颜料一般蜿蜒般从皮肤上往下流淌。 像受难的圣徒。 谢慈居高临下的看着宋厌,声音很淡:“自己起来,既然要当狗,就好好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像在训狗一般,主人的表情毫无怜悯,只有反复的冷漠与嫌恶。 宋厌却更兴奋了,他颤颤巍巍的直起身,伸出的舌头好像能垂涎,又好像畏惧,他的眼睛却没有太多的矛盾,只有纯粹的爱慕与至死不渝的信仰。 谢慈其实没对宋厌做过什么,这个世界原剧情里宋厌就是个从头到尾的反派,身世描述并不多,所以变成这样,谢慈也就顺手查了一番。 宋厌是个私生子,从小被母亲带大,但他的母亲精神不太正常,经常虐打他,偶尔也会对他很好。只是宋厌母亲正常对宋厌好的时候不让宋厌喊母亲,只有在癫狂虐打的时候才逼着小宋厌喊妈妈。 这约莫就是病根。 谢慈并没有因此对宋厌生出什么怜悯的感情,宇宙这样大,更惨、更绝望的人生谢慈都一一体验过,他早就丧失了最基础的怜悯。 看上去再可怜的狗,饥饿的时候也有噬主的风险。 人能相信的永远只有自己。 ** 那日后,陆沧对谢慈的态度越发暧昧难言。 比起宋厌,与谢慈朝夕相处的陆沧自然更了解助理先生的喜好。 他会在恰当的时候送上一束小玫瑰,并不张扬,十分符合内敛斯文的助理先生,往往这个时候对方可能会陪伴着他一起参加宴会,小玫瑰便有了最佳的用途——别在助理先生的胸口。 陆沧会叫人送两份茶水上来,一份专门留给谢慈,是奶茶,助理先生嗜糖,尤其是疲惫的时候,这事明显很少有人知道。 陆沧也会在某次清闲的晚班后,带着助理去吃一些简单的小餐馆。 谢慈从前还被父亲掌控在手中的时候总爱去学校门口一家老奶奶的炒面馆,那里几乎可以称作是谢慈的另一个放松的地方,他会驻足与老奶奶聊会儿天,那时候的谢慈总会露出真心的笑容。 这些陆沧其实都知道,他手下的人总会事无巨细将谢慈的事汇报给他。 从谢慈十五岁来到陆家开始。 他生活在陆沧的眼下,毫无个人私密。 陆沧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后来稍微好一些,但谢慈明面上做过的事也都逃不过陆沧的眼。 譬如谢慈在距离陆家不远处买过一间小公寓,通常那是助理先生是失意的时候用来逃避的桃源,每次陆沧带回来一个新的情人,谢慈就会去那边小住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又会恢复平时斯文稳重的模样。 只有陆沧知道助理先生在里面做过什么,疯狂发泄似的酗酒、抽烟,那间小公寓的墙壁上贴满了对方偷拍的自己。 谢慈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陆沧揉着额头垂眸办公的照片。 陆沧通过照片与监控看见过对方如侍奉神明一般的亲吻他照片上的嘴唇、鼻梁和眉眼。 陆沧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谢慈还要更爱他的人。 他扣住谢慈覆盖着雪白皮肉的手腕,大拇指轻轻在对方虎口滑动,这是一种暧昧的挑逗,偏偏陆沧还要做出一副绅士斯文的模样,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芒,像对方眼底涌动的欲望。 陆沧低声道:“阿慈,今晚陪我去参加拍卖会。” 谢慈微愣,陆沧参加的拍卖会他当然知道,不过一般这种慈善拍卖会各家要么带的是夫人要么带的就是小情人。 参加完就入住拍卖会提供的高级酒店。 陆沧以前不是没带过谢慈来,但后来对方有了情人,谢慈作为贴身助理就再也没随对方参加过拍卖会了。 谢慈心中微定,他挣脱开对方的手腕道:“陆总不带沈先生去吗?” 陆沧眉头微蹙:“沈家那边也差不多了,沈见江在陆家呆不久。” 谢慈嗯了一声,他面对陆沧再没有从前那副毫无人格的卑微模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慈在陆沧面前逐渐能够直起腰,他可以直视着对方说:“但沈先生目前还是您的情人,况且下班时间按照规定我可以选择自由休息,婚期将近,让宋……阿厌看到也不好。” 陆沧唇角的笑容慢慢平了下来,温和的皮囊被他撕拽下来,陆沧面无表情看着谢慈道:“阿慈这是在拒绝我?” 斯文的助理先生只是微笑。 陆沧第一次觉得对方的笑容如此扎眼。 “谢慈,别忘了是谁当年救下你,谁才是你主子。宋厌只是我们找回来的一个替死鬼,你要为了他拒绝我?”男人的表情变得幽深淡漠,说出的话更像是某种威胁。 谢慈面上的笑容不变,他道:“但是您并无法干涉我们的恋爱自由不是吗?” 陆沧不说话了,他深邃的轮廓中好似镶嵌了一层阴翳,注视着谢慈鹰眼好似携裹着枪子,他无法在助理先生的身边保持绅士的模样。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让谢慈下去。 谢慈刚关上门,就听到办公室里面杯子被砸碎的声音。 助理先生轻轻挑眉,那套白花瓷杯名贵的很,可是陆沧平时最喜欢的一套。 真可惜。 陆沧最后是一个人去的拍卖会,比起往年身边的莺莺燕燕,这次一个人便显得形单影只了。 有人问起来,陆沧只是似笑非笑的回绝,并不打算多说。 于是众人便也不敢多问。 谢慈下班后并没有回陆家,陆沧又不在,他懒得和宋厌做戏,索性回了那间小公寓。 钥匙在门锁中转动,打开门后并不是预料中的黑暗。 铺天盖地的光明像只温暖的手一般,将他周身都包裹了起来。 谢慈抬眼就看到穿着碎花围裙的大高个子、表情一如既往冷淡的崔氿,对方手中正端着两碟谢慈喜欢的菜式摆好。 简直像是谢慈私藏在家里的娇俏小情人。 对比太大,谢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调侃道:“田螺姑娘?” 崔氿一本正经,他将碗筷拿出来摆在桌上,纠正道:“田螺先生。” 高冷大个子也会开冷笑话了。 谢慈还是被他逗笑了,他走到桌前,随意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豆角,味道正好。 青年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厨。” 崔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了。 谢慈洗完手出来,饭已经盛好了,他看着崔氿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崔氿不说话,耳根完全红了。 谢慈这才后知后觉:“你一直都住这里的?” 崔氿手中一顿,声音低沉:“你给我钥匙,说什么时候都能来……” 谢慈:“你工作的地方那么远,每天这么来回跑?” 说着他看着眼前的菜,问道:“每天都做这么多?” 崔氿攥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他点头,一张脸本身就冷淡,越紧张越严肃古板起来。 他自己也总觉得这张脸不讨喜。 如果他像沈见江、或者006、哪怕是陆沧那样,都比他自己这副模样好。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变得自卑。 谢慈却突然就近勾住他的下颌,崔氿微愣的看过去。 一个潮湿清香的吻落在他的唇畔。 很温柔,对方甚至还轻柔的抿了一下。 崔氿整个人宛如触电了一般,这下红的不再是耳根了,他整张脸都红了个彻底,双手不知道放在哪,头顶都要冒出热气了。 谢慈笑的愈发开怀,他揉宠物般的揉了崔氿的头发,将对方不知所措的手牵引着放在自己的腰上,半坐在崔氿的大腿上,直接吻了上去。 吃什么饭,先吃这家伙。 谢慈不是没有欲望,只是更多时候,他不愿意被这种人类生理现象影响。 但总有例外,崔氿算是一个意外。 两人的手腕交缠在一起,崔氿的衣领都被谢慈扯开了,公寓的门突然被敲响。 谢慈微微抬头,他仰头用修长的五指烦躁似的抓了一下头发,轻声骂了一句,他的斯文与矜贵全部被撕成了碎片。 欲望在他的眉间凝成更加蛊惑人心的美色。 谢慈拍了拍崔氿的肩,低声道:“你去卫生间,没叫你别出来。” 真像是家里窝藏小情人似的。 崔氿本身就没什么经验,这下被撩拨的不行,整个人都泛着微粉,闻言动了动喉结,看了眼谢慈的西装裤,哑声道:“好。” 看起来甚至有点委屈。 谢慈安抚似的吻了吻对方的脸颊,将人哄去了厕所。 门口的敲门声并没有停下,谢慈随意顺了几下头发,走到玄关门口,打开了门。 门口的人面容清秀,黑色眼眸看着人像是含着水波似的。 “阿慈。” 是沈见江,陆沧那小情人。 第116章 第四只备胎15 谢慈眉眼微凝,楼道口的灯光有些灰暗,衬的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黑冷。 已经是晚间八点半左右了。 沈见江对助理先生弯眉道:“不请我进去吗?” 他说话的姿态依旧柔柔弱弱,好像声音稍微大一些就会将他吓到。 谢慈的手指在门框旁摩挲了一会,他脸上依旧是温和斯文的笑容,事实上助理先生大多数面上都是这样的虚伪客气的表情。 谢慈说:“抱歉,沈先生,太晚了,您是陆总的人,这样不太合适,需要的话我给陆总打个电话……” 沈见江的眼神飘飘散散的落在屋内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还有摆放整齐的两人份的饭碗。 他面上依旧是纯善的模样,漂亮的黑眸中闪过几分晦涩,头轻轻偏过几分,轻声道:“阿慈,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一般的男人很难拒绝送上门来的人,从谢慈这个角度看,他能够看到沈见江精致漂亮的锁骨、弧度优异的下颌。 助理先生不动声色的动了动眸光,他面色如常道:“沈先生,如果有什么事,您可以明天联系我,现在是下班时间。” 无动于衷,像是根本看不懂沈见江的意思。 沈见江难堪的微微咬唇,他迷濛的眼看着谢慈,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阿慈,听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手指轻轻勾住助理先生的衣摆,慢慢顺延着向上攀蜒。 他面上分明是一副纯良至极的模样,手上的动作却充满了蛊惑与下贱的意味。 青年骨节修长的指轻轻抚上谢慈微微滚动的喉结,五指慢慢包裹着对方玉雕似的颈项。 沈见江不好意思的笑笑,脸颊红红的,动作却愈发放肆,眼眸闪烁着某种蛊惑:“阿慈,我给你当情人好不好。” “就像从前一样,你偶尔来看看我就好,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这话根本不像是能从沈见江口中能说得出来的,他向来装的清纯无辜,现在颇有种伪装崩裂的古怪感。 谢慈波澜不惊的看着他,他轻轻将对方的手腕捏住,随后又客气的松手。 脚步稍稍后退,距离始终保持的恰到好处。 “沈先生,您慎言。” 助理先生的手握住门柄,他比沈见江还要高上几分,看着对方的眼神总有几分漫不经心,仿佛沈见江无论做什么都没法动摇他。 修剪的圆润透粉的指甲嵌在门框上,挡住了谢慈关门的动作,青年的头微微垂着,刘海的阴影挡住他的眼皮,白皙的皮肤与灰暗的灯光糅合成一个奇怪的宛若纸片般的沈见江。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声音很轻,更像是喃喃自语。 谢慈蹙眉:“什么?” 沈见江抬起头,眼眶下似是涟涟的泪水,又像是不甘心的厌弃:“你是因为他才不理我的吗?我不在意现在躲在你公寓里的人是谁,阿慈,别这样对我。” 谢慈面上一顿,心里不由得想到崔氿那张脸,这个公寓本来就小,隔音效果也不怎么样,崔氿肯定能听的一清二楚。 田螺先生估计脸得黑下来了。 谢慈摩挲了一下指尖,好半晌动作斯文的握住沈见江的腕骨。 对方的眼神还有些细碎的涟漪,十分惹人怜惜,像是没想到助理先生会突然这般动作,茫然间力道自然便松懈下来。 谢慈的眼神微暗,他微微弯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见江颈侧,有些痒。 助理先生轻声道:“沈先生,您不该用这样的情态来讨好我,这并没有什么用。” “您知道,我归大家所有,只有最后赢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拥有。” 沈见江的眼皮垂下。 引诱的声音依旧在耳畔挑拨:“您现在算是陆总亲口承认的情人、伴侣,您与三位少爷一样,是拥有继承遗产的权利的。” “我是陆总手下的人——自然也可以作为遗产,被您继承。” 沈见江的呼吸逐渐变得不稳,他不再任由助理先生桎梏他的手腕,他开始明白该如何得到眼前这个人。 用权利、用利益、用囚笼。 青年修长的指节泛着青白,他死死捏住谢慈漂亮优越的五指,不让对方有分毫逃离的可能。 沈见江敛眉,他的声音有些喑哑:“我明白了。” 同时也明白了,一直表现的顺从低微的助理先生,是位蛇蝎心肠的野心家。 他哪里对他曾经的主人有分毫的忠诚? 他分明想着将陆沧拉下神坛,踩进泥潭。 门终于被关上。 谢慈面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只是他将将转身,便被人握住了腰身与肩部。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与克制的怀抱,偏偏对方不敢太使力,便不得不忍耐。 这反而叫人生出好笑又怜爱的心绪。 崔氿压低声音,语气有些铺陈的冷意:“待继承的遗产?” 醋味有点超标了。 谢慈忽的抿唇笑了,他仰头故意凑近冷淡的男人,注视着直到对方的耳廓通红。 “待你继承。” 崔氿溃不成兵。 他松开手,喉头微痒,往后退开两步别开脸,简直一副男德典范的模样。 谢慈忍不住弯弯眸,他自然的推了一下崔氿的胳膊,语气轻松道:“快吃饭了,都快冷了。” 崔氿抿唇,心里似乎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要发酵出香醇的蜜水来。 但这样的生活太像一场梦,无论是与对方坐在一起,还是亲吻、触碰。 有些东西崔氿根本不敢细想,他不知道自己和谢慈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同事?师生?还是情侣。 谢慈没说,他也不敢多问,生怕捅破了玻璃纸,对方便会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挑眉对他笑笑:“只是玩玩,你当真了?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 这句话谢慈确实说过,不过不是对崔氿说的。 对方应该是谢慈的某一位情人,或者只是普通的同事。 那人面容清秀,面色通红,满眼委屈。 就这样在满大厅的任务者中,被谢慈甩下了。 崔氿倒不是可怜对方,甚至当时他还不能够理解这种对他来说绝无可能涉及的感情。 但世事无常,等他逐渐深陷暗恋,在无法走出怪圈的时候,他反而时时想起谢慈那句经典‘渣男’语录。 尤其是在这样足以称得上幸福的时光背后,他没法摆脱那样患得患失的心情。 若是不曾得到过还好,得到后再失去,足以叫人绝望。 ** 沈见江确实是个一点就通的人,他本身和陆沧就是表面上的情人关系,两人分别代表的是陆家与沈家私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关系。 与其日后被陆沧吞并沈家,还不如他现在就和陆沧开诚布公。 当然,他所谓的开诚布公,也不过是为了迷惑陆沧。 陆沧的信任并不好获取,沈见江本身长相偏显柔弱,在陆沧隐晦的授意下,并不能很好的管住手下的人。 直到他亲手将一个背叛者轻描淡写的推进深水潭,并指挥饲养的狼狗吞吃那人的血肉,在铺天的惨叫声中,沈见江那张纯善的脸上露出祥和的微笑,他对其余人道:“走吧,下一批货,谁来?” 那唇弯温柔的笑意简直像一把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的镰刀。 这下手里的人都算是老实了。 沈家是被沈见江亲手并入陆氏的,这样狠心肠的人能做到这一步简直是在所有人预料之内。 陆沧为了表示对‘手下’的信任,将沈家明面上交给沈见江管理,也更加符合常理一些。 一切都如陆沧当初所料,吞并段家和沈家后,陆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陆沧的身价也一跃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企业家。 他被众人吹捧,被所有人仰慕,光环绕身,风头无二。 但这些都与谢慈无关,他和宋厌早已将婚期定好,面对越来越近的婚期,谢慈难免有些紧张,众人都能看得出他对婚礼的重视。 单是礼服都请假去试了一回。 要知道,谢慈从前是个工作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全年无休,这次请假真是叫人大跌眼镜。 公司同事都得感叹一句,果然谢助理是遇到真爱了。 谢慈其实本来是没想试衣服的,但是耐不过宋厌三番五次的催促、乞求。 到底是合作伙伴,还是得拿出点诚意的。 宋厌为他挑选的是一件十分合身的白色西装,领口有些纹路设计,有些浪漫张扬,谢慈的气质内敛而斯文,穿上后与气质综合一番,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俊雅感。 当他的眼看向你时,便像吟游的诗人为月亮灯驻足。 或许说像是大火燃烧后的玫瑰灰烬更合适一些,他只站在那里,便依旧是芬芳多情的。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 宋厌牵住谢慈手的时候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他们当真如此相爱,即将相伴到老。 他忽略了谢慈不无所谓的冷淡,忽略了谢慈不耐烦的漠然,也忽略了对方试图挣开他的手腕。 可怜的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直到店门被推开,风铃声清脆的响在耳侧。 来人身形高大,西装马甲显得他愈发斯文有礼,深邃的眉眼让他有种矜贵的魅力。 这本该是工作的时间,陆沧应该正坐在办公室内批改文件,而不是出现在定制西装的商业店内。 对方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随后微薄的唇稍稍扬起一点,对谢慈微笑道:“这身很衬你。” 笑容毫无戒心,又好似包藏祸心。 第117章 第四只备胎16 西装店内的店员见到陆沧的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位最近风头正盛的陆总。 眼见陆沧走近那位来店内试婚服、表现的极为冷淡的斯文青年,陆沧的轮廓很深,眼窝深邃,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出几分深情来。 尤其他还伸出手,动作理所当然的为那斯文青年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领结。 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几乎是明眼人都能察觉的出来的。 店员眼神可疑的看了眼旁边同斯文青年穿着同款婚服的阴郁青年,总觉得对方头上绿绿的。 宋厌的表情有些难看,深黑的眸中全然是暗不透光的森冷,眼见着对方在他眼皮底下与他未来的妻子亲密,甚至在看不见的角度触碰着妻子的手掌、腰线。 而他却只能看着,无法将怒气理所当然的发泄出来,甚至他还要皮笑肉不笑的对这位卑鄙的家伙恭敬的说:“父亲。” 陆沧微笑的偏移视线,看到宋厌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才想起来他宋厌才是谢慈的未来的丈夫。 这样冷淡中又带着几分轻嘲的态度让宋厌一瞬间捏紧了指骨。 他几乎有些忍不住,或者说迫不及待的想要在对方的面前宣誓自己对妻子的主权,他要让陆沧那张招人恶心的脸颜面尽失。 是谢慈拦住了他一切疯狂的想法。 助理先生的眼神风一般的从他的面颊上飘过,清冷的、警告的,对方往后退了一步,离陆沧远了几分,他对旁边的服务员微微点头道:“抱歉,可以换一身吗?” “就那一套吧,麻烦帮我未来的丈夫也那一套,我们要一起试。”斯文的青年指了指墙边挂着的另一套更显得简约低调的白色婚服西装。 宋厌垂下眼皮,心中的毒蛇收回獠牙,忍耐的再次沉入沼泽。 他们双双走入两头的试衣间。 陆沧面色不变,手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黑色的眼眸波澜不惊。 这道疤痕是上次亲自交货的时候,谢慈为陆沧挡一枪,陆沧将对方老大揍到骨折的那次留下的。 仔细一想,青年似乎从跟他开始,身上的伤疤就从未消停过。 陆沧虽然平时干的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事,但他心里清楚,谢慈这么多年都没有对不起他过,对方要结婚,他该放过他的。 戴着金丝眼睛的男人瞥了眼旁边站着的经理,微微一顿,脚下并未犹豫的走进一侧的试衣间。 手指上的疤痕微微泛着灼烧般的热意。 但他知道,他尝试过的,他没法看着亲手养大的宝贝最后躺在别人的床上。 谢慈可以辗转在众人中间,片叶不沾身,但他不能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去看那些家伙哪怕一眼。 他必须被陆沧牢牢掌握在掌心。 试衣间传来助理先生斯文好听的声音:“抱歉,请问这件礼服后面的绑带系法是不是与寻常的系法不太一样?” 浅色试衣间并没有锁,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推开了门。 谢慈只以为是外面的服务生进来帮他,他是背过身的,并不能看到来人的面目。 温凉的手帮他系上身后艺术性设计的系带,微微粗糙的茧子摸索着落在谢慈白润的后颈,有种触电的麻感。 助理先生语气微顿,大约有种被冒犯到的感觉,转身道:“你……” 在看到陆沧那双寂静失控的眼睛的时候,他的话头戛然止住。 慌乱一瞬间从年轻的助理先生眼中划过,但他尽量保持冷静与理智,声音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变得颤抖且微弱:“陆总,您怎么进来了?” 陆沧向来沉稳的面容似乎一瞬间被一种优雅的落寞覆盖,他的故意伪装下全然是浮出水面的野心与威胁。 他说:“阿慈,你真的要嫁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进监狱的废物吗?你从前不是与我说好,永远陪在我身边?” “你已经全部忘记了吗?” 试衣间并不大,两个成年男性实在显得拥挤。 门被对方堵住,谢慈知道自己的力气比不过陆沧,侧耳倾听,外面静悄悄的,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般。 谢慈垂眼,他实在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哪怕陆沧在这里如何亲吻、猥亵他,估计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这个世界说是平等而民主,实际上还是彻彻底底的被权力与金钱操控。 谢慈垂下眼,声音绷紧:“抱歉,实在让您失望了,可我嫁给对方并不是看他的能力。陆总,即使我与别人拥有一个小家庭,也并不妨碍我陪在您身边。” “您实在不必担心。” 陆沧不紧不慢的抬眼看着谢慈,他黑而涩的眼藏匿在金边眼框之下,像是伺机而动的、滑腻的蛇类。 男人道:“阿慈,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谢慈忽的动了,他的指关节泛着青白,有种紧绷的可怜美感,刀刃一般。 助理先生忍耐的抓着袖口,第一次主动走近这位从来绅士至极的男人,漂亮的眼眶有些发红,是那种胭脂一样的薄红,仿佛轻轻舔一舔,就要颤抖着流下水渍。 他像是被逼到没办法,哑声,声音有些轻颤:“陆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来都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陆沧眼神微凝,似乎有些柔软沁出,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耐住了。 谢慈绷紧牙关,有些疲惫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也不想继续等下去了,总是被你推给别人、总是看着你走向别人,我累了,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他的唇弯勉强的弯起,还有些颤抖:“就这样吧,放过彼此都很好。” 他说的言不由衷,心中不由自主地萌发出更多的浑浊的恶念。 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陆沧不会知道,他这条对方眼中忠诚的狗,野心已经大到噬主了。 陆沧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向来谨慎的他才会对眼泪涟涟、装模作样的助理先生露出那些细微的怜惜。 男人总有这些糟糕的天性,面对着喜欢的人苦情的告白,一边心生怜惜,一边又忍不住的产生窃喜。 你瞧,谢慈果然还是喜欢他的。 陆沧扣住谢慈的手腕,他深黑如森的眼直视着青年,嗓音压低:“阿慈,我以为我们这么久,该是早有默契。” “我以为我喜欢你,这句话不必说出来你也会明白。” 谢慈挣扎了一下,他的表情逐渐恢复了冷静,或许是因为哭过,青年苍白的眼尾浮上锥刺的红晕,像稀释后的玫瑰花液。 他的呼吸声放的很轻,激动后冷却的热气挂在他的耳畔,他定定的看着陆沧道:“你喜欢我,能马上宣布和我结婚吗?” “陆沧,你不会的,你还有你的宏图没有实现,你不需要一个毫无家族助力和实权的妻子。” 谢慈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丝毫的尖锐与刺骨,只是平静的陈述出来。 陈述出陆沧一切妄想的念头。 “你不过是一面想得到权力,一面又不习惯我不再围绕着你一个人转。占有欲作祟而已。” 陆沧眸光微微凉下来,他很少被人用这样谴责的语气责怪,尤其是一向对他极为顺从的谢慈。 他说:“阿慈这是在怪我?” 谢慈垂下眼皮:“没有。” 空气几乎冷凝起来,好一会儿,陆沧才无奈的叹气道:“我知道我有做错的地方,阿慈再给我一次机会,宋厌不适合你,更何况你也不喜欢他,不要一时意气……” 他说的语重心长,简直像是长辈在看着一个不听话、不省心的孩子。 谢慈抬眼:“我喜欢他。” “陆总,没有人会一直原地打转,我也是。”青年说的平静、疏远,如他一贯对旁人的作态。 陆沧彻底冷下脸,斯文绅士的模样也有些崩裂:“谢慈,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很足的耐心。” 谢慈擦过他的肩膀,走出换衣间,侧眸道:“陆总,我很清楚。” 但他还是固执的走出去,走向宋厌,正如他从前如小兽一般,固执的走向他。 ** 宋厌虽说是陆沧名义上的养子,但其实大家心里头门儿清,实权根本不会落到对方手中,更何况陆总特意授意过,不必去参加这场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婚礼。 所以婚礼的当天也没有多么热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清的。 谢慈这边没什么朋友,只有个别几个公司中关系不错的同事来了,宋厌那边也只有宋厌的几位较信任的手下来了。 只有两位来的出乎意料,一位是陆沧那新宠小情人沈见江,一位就是宋厌名义上的三弟崔氿。 沈见江面色有些微白,嘴唇有些发干,眼眸黑润,这让他看上去弱风扶柳,柔弱可欺。 但在场的没有哪个敢小看他。 这位可是个狠角色。 反倒是崔氿,他依旧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谁也看不出他的意图,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他来的随意,好像只是记起来了,就来了,但或许下一秒就会离开。 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礼不会这样简单的进行下去。 这只是一场局,又或许是局中局。 第118章 第四只备胎17 礼堂布置的庄重华美,足以看得出来操办者美好的期待与对另一半的认真。 宋厌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样圆满过。 他俗气的希望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助理先生这样专注看着他的时候,停留在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唇齿相碰的时候。 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宋厌甚至不敢稍稍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这种动作的幅度甚至叫对方察觉到了。 于是谢慈对他抚慰般的笑笑,低声道:“别紧张。” 宋厌的唇色再不是往日的灰白,约莫是化妆师给他涂了自然色泽的唇膏,微翘的唇尖透着蔷薇似的粉,衬着他白皙的肤色,叫人难以挪开目光。 他轻轻点头,指尖扣的稍稍紧了几分。 谢慈眼神微闪,对着宋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宋厌被妻子的笑容迷得神魂颠倒,根本就没注意到,他那一身婚服、显得格外优雅斯文的妻子的眼神轻飘飘地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宾客座面容冷沉的青年身上。 崔氿不动声色的抿唇,大约还是有些委屈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少次在台下注视着心爱的人穿上漂亮的婚服与旁人牵手宣誓。 谢慈从来都不知道,他只将他当做同伴或者任务的助力。 崔氿早就学会忍耐。 可当谢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崔氿堆砌起的虚伪便瞬间倒塌了。 他本来就有些面瘫,根本摆不出那种委屈难过的神情,至多是木然。 可现在他无师自通,垂下长长的睫毛,背部佝偻几分,一米八几接近一米九的高个子竟给人一种伤神失落的感觉。 崔氿是个直脑筋,却也明白,有人关注心疼,才好摆出示弱的表情。 谢慈一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即使对方与他不甚明晰的表态过愿意试试,崔氿依旧觉得对方有随时离开的可能。 但此时崔氿看着青年眼中对他显露出的安抚,垂下睫毛,他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得到了对方的垂怜,如果青年不喜欢他,根本不会关注他的情绪如何,也不会一次次耐心的用行动去安抚他仿徨难安的心绪。 谢慈一直都是个很好懂的人。 他也是正常人,有小脾气,有喜欢的口癖与动作,喜欢一个人也会去关注对方的心情与生活。 崔氿并不是单方面艰难的攀爬高山。 他们正在恋爱,只是他们都太生疏了,一个只敢默默的做、什么也不说,一个不知如何进入状态、只能被动的接受。 谢慈确实做过许多备胎任务,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恋爱大师。 正常、温馨的恋爱他从未体会过,他习惯性的将那些心机投入他们的感情中,但很快,他就会发现,他根本不必揣摩崔氿的任何意图。 因为崔氿根本没有所谓的意图,他所有的行为都足以用一点概括。 一言一行都在对他表达爱意。 宣誓完,宋厌拿出一个丝绒黑色的戒指盒,他半跪下来,黑沉的眸中透着星点的光点,仿佛天体燃烧,阴郁的青年的面容如同枯木逢春,他不再黯淡、蒙尘。 他仅仅握着心爱人的手似乎就能获得他的全世界。 谢慈微笑着看着他,恍惚间,宋厌似乎看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一身灰尘,落魄的蹲在小巷边,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伤痕。 步履稳健的皮鞋声传到他的耳畔,恍惚间一阵温暖的风吹进小巷,吹得他的伤口都微微刺痛了起来,宋厌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西装,隐隐能看到纤细的腿部绷出好看的线条,力量与美感并存。 斯文的助理先生对他微笑着伸出手,对方的尾音稍稍上翘,十分文雅好听:“先生,需要帮助吗?” 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吻合,只有对弱者的虚伪与蛊惑。 从第一天开始,宋厌就无法将目光从助理先生身上挪移开。 他爱他的虚伪与蛊惑。 即使知道这是不解的毒药。 礼堂的大门被人推开,一队身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教堂,他们的动作极快,眉目冷肃,手中拿着枪,指着正在中央为爱人戴上信物的青年。 “警察,抱头蹲下。” 宋厌抿唇,固执的为他的助理先生戴上亲手设计的戒指。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许久。 他想过陆沧会有动作,却没想到,他手下有陆沧安插的人,如今被反咬一口,栽赃陷害也似乎有迹可循。 陆沧跟着警队一起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胸前戴着一朵漂亮娇艳的玫瑰,细下看来,款式竟然和这对新人差不了几分。 男人依旧是彬彬有礼,面上的笑容虚伪的叫人作呕。 宋厌看到他心爱的助理先生一瞬间迷茫的眼神,对方的眼看着他,是茫然与不解。或许还有对他的担忧。 宋厌蠕动着唇,突然生出几分怯意,是他辜负了助理先生的信任。 如今身陷囹圄,让他们一切的计划都成为了可笑的笑话。 宋厌垂着头,任由警察们将他的双手捆绑起来。 他的腿上似乎有千斤重,他不敢多看谢慈一眼,生怕会看到对方失望与嫌恶的眼神。 陆沧正微笑着与警察先生们交涉,他姿态优雅的点头,似乎看了谢慈一眼,唇角是意味不明的笑意,警察们对他点点头,很快就压着人离开了。 参加婚礼的宾客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台下窃窃私语,只有沈见江依旧维持着笑容,动也不动。 陆沧绅士的扶住被这一变故吓得微微摇晃的谢慈,青年的眼眶有些微红,像小尾指被洇上薄红的胭脂,眼神有些魂不守舍。 新婚的这一天,丈夫被警察抓走,这对他来说显然是打击巨大的。 陆沧微笑着揽住谢慈纤瘦的腰身,声音淡淡的对宾客们道:“实在抱歉,各位,是我教育不当,阿厌做出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实在有损我陆家的名声,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是我陆家的养子了。” “至于这场婚礼,诸位权当不曾参加就好。” 众人窃窃私语,谁不知道陆家私底下是个什么样子,恐怕今天这些警察都是这位陆总引来的,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为了抢这个养子的新婚妻子。 谢慈和陆沧暧昧的关系谁人不知?手握权力、站在高处的人总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哪怕不要,也不允许别人捡走。 这谢助理也是倒霉,据说好不容易才不犯浑、不喜欢陆沧了,现在婚礼又被人搅成这样,未婚夫都进了大牢。 宾客们陆续离开,只有沈见江和崔氿没动作。 陆沧并不在意他们,他扣住谢慈的手腕,深邃的眉眼显出细碎的笑意,像是宠溺,又像是某种无奈:“阿慈,我说过,宋厌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适合你,乖乖跟我回去,嗯?” 谢慈一动也不动,修长漂亮的睫毛轻轻翕动,如同蝴蝶振翅欲飞的翅膀。 陆沧轻轻帮青年将耳畔细碎的发丝别在耳后,男人的指骨触碰着谢慈微粉的耳垂,谢慈微侧头,避过他的触碰。 陆沧面上表情不变,手指在半空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谢慈稍稍后退几分,他眉心的茫然缓缓凝成另一种从容不迫与斯文,助理先生的脊背稍稍挺直了几分,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 气质上的转变像是陡然换了个人。 助理先生的唇微微翘起几分,方才的悲伤与茫然仿佛只是他面上的一层伪装,此时他正微笑着,彬彬有礼道:“陆先生,您确定吗?” 陆沧黑色的眼一瞬间凝起几分,他眉心的猜疑让他刚才说出的话变得极为虚伪。 谢慈微笑,他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您的计划,在今天之前,您一直想着,只要我悔婚,您就再给我一个机会是吗?” 陆沧没说话,只是轻轻眯起了眼。 他没有反驳。 谢慈唇畔含着笑意继续道:“您在陆家准备了一个很大的鸟笼,这座鸟笼是您上个月亲手设计,要求一个月之内制作出来,上面镶嵌满了宝石与珍珠,它们都很珍贵,是您上次在拍卖会拍下的卢格列大师的藏品。” “这很珍贵。”青年轻轻颔首,如此道。 陆沧的眼一瞬间变得锋锐暗沉,让人想到沼泽中吐着猩蛇信子的毒蛇。 男人压低嗓音道:“阿慈胆子变大了,敢监视我了?” 谢慈恭敬道:“在您的手下办事办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总该有些长进不是?” 陆沧的手指慢慢收紧,嘴唇有些不悦的抿起。 谢慈抬眸看他,他的语气十分轻松:“您现在是不是在想,还是我听话当您一个人的狗的时候更好一些?” 助理先生肯定的道:“您觉得我背叛了您。” 陆沧指节微微点在空气中,这是他心中不定时候的固有表现。 没有人比谢慈更了解他。 可谢慈却背叛了他。 谢慈道:“我确实背叛了您,是您亲爱的养子与情人一同引诱的。” “他们告诉我,与其让您如风一般摇摆不定,不如将您永远困锁在身边。这样您即使恨我也离不开我,迟早有一天会爱上我。” 助理先生微笑道:“我相信您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定制了那座鸟笼。” “不是么?” “只是要委屈您了……”谢慈斯文的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您可能要亲自去体会一下那座鸟笼的舒适度了。” 第119章 第四只备胎18 陆氏总裁卧病在床将手头权力交给养子的消息很快就在市内传遍。 生病并不是什么多大的新闻,但奇怪的是陆沧正值壮年,为什么突然将权力交给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外面众说纷纭,但随着‘枕边人’沈见江和陆沧手下最忠诚的助理出面表示,那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 说到底这也是别人的家事,众人虽然想吃瓜,但也不会一直将视线盯在人家身上。 陆氏明面上的股份大头还是掌控在陆沧手里,只是那些私下灰色交易,一概都被谢慈和崔氿掌控了。 这个世界的成长进度只到达一半,类似陆沧这种灰色交易、黑恶势力,是迟早会被世界净化掉的。 谢慈和崔氿只是推快了发展的进度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这样做还算是救了陆沧一命。 雕木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慵散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啪嗒。 暖色的灯光将整个房间的布局都照亮了。 浅蓝遮光的窗帘尾部与顶部都坠着漂亮的水晶吊坠,给人一种华丽的、如清水般的秀美。 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间那座巨大的黄金嵌钻的鸟笼。 鸟笼的顶端有一个精致的大挂钩,笼子被制作的十分精致华美,细致的纹路、优美的弧线、巧夺天工的雕饰,每一处都显露出主人的耐心与‘宠爱’。 鸟笼有一扇小巧的黄金门,它不大也不小,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纤瘦了,刚巧适合一位身材并不高的淑女扶着门框垂头从中走出。 但前提是被关在笼中的是一位娇小的淑女。 陆沧的身形十分高大,接近一米九,除非屈下腰弯下腿。 ——当然,当初他就是这样被逼进去的。 助理先生口头上说着喜欢他,手上却丝毫不客气,他微笑着请陆沧自己喝下那碗加了肌肉松弛剂的汤水,客客气气的表示陆沧如果不主动、听话一些的话,他就只好不顾忌对方的面子,使用一些强制的手段了。 陆沧是个懂得看形势,识相的人。 他知道整座陆宅都在谢慈的眼皮子底下,门外站着对方找来的一队训练有素的保镖,甚至有可能他身上都藏着什么追踪信号。 陆沧太清楚谢慈会用的手段,他了解对方,就像对方也是如此了解他一样。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自私、糟糕。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谢慈不会对他怎么样。这是一种直觉,单单是通过对方看他的眼神与视线就足以得出结论。 谢慈喜欢他。或者说,他爱他。 斯文的助理先生端着餐盘走进来,他依旧那样彬彬有礼,衣尾稍稍翘起几分,面上带着与往日无二的笑意,恭敬的将餐盘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陆沧就沉着眼靠在笼中,他的手是温润的暖白色,稍显无力地交缠在鸟笼粗壮的笼壁旁。 谢慈慢条斯理的拿出钥匙,打开鸟笼的‘窗户’,将丰盛的饭餐摆放在桌旁,手指微微示意,助理先生笑道:“可以吃饭了,阿沧。” 谢慈终于能够肆无忌惮的对他曾经的主人说出这样亲密暧昧的话语。 助理先生显然是兴奋的——为昔日高高在上的主人的堕落而兴奋。 陆沧微微闭眼,他每天都会被定时注射药剂,这导致他周身的都失去曾经强健的力量。 男人明显是疲惫的,他的眼底泛着薄淡的一层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星点的胡茬,衬着他深邃的眉眼,多了几分颓败的俊美。 “阿慈。”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该放我出去,你明知道我也喜欢你,你这样是犯法,我们的结局也不该是这样。” “我们应该有更加美好、光明的未来,只要你将我放出去。” 陆沧的声音有些嘶哑的性感,带着无力的感觉,他像一只被人类捕捉的狮王,皮毛依旧美丽无限,偏偏只能无奈的低下昂贵的头颅,无端给人一种兴奋的、掌控的快感。 谢慈站在他的面前,他并不搭理陆沧说的话,青年随意的伸出白皙修长的指节,抚摸着男人微微泛白、显得虚弱的唇部。 稍稍按进去几分,又随意的收回手指。 谢慈稍稍卷起袖口,亲自端起饭碗,夹起一些陆沧并不太喜欢,但他很喜欢的菜品,喂到男人的唇边。 陆沧沉静的看了青年一眼,最后看不出情绪的垂眼张唇吃了下去。 谢慈眉眼的笑意愈发温和,他道:“阿沧要是一开始就这样乖就好了。” 这样的话其实仔细听来有些羞辱的意味了,就像对方只是他随手饲养的一条狗,他正在用肉骨头并不怎么满意的驯养。 陆沧黑眼微深,却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的垂下头。 能走到这个地位的男人自然有着极好的忍耐力。 谢慈耐心的将一碗饭全部都喂完了,但两人到底是隔着些距离的,谢慈不注意手抖便会将汤水微微洒出来一些,青年垂眼,蓦的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一直都十分斯文,此时却显得有些稍显玩味。 谢慈打开金丝笼的大门,垂头进去,他居高临下的站在陆沧的面前,慢慢蹲下,手上拿出一只白色的丝绢,耐心的柔顺靠在笼侧的男人擦拭唇角的汤水。 “真是抱歉,委屈您了。” 陆沧的唇角抿的有些微直,他并不是一丝一毫力气都没有,但眼下的他对上谢慈确实毫无胜算。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对方,与其做无谓的反抗,倒还不如顺从些,降低对方的警戒心,更有可能逃出去。 陆沧黑色的眼中密不透风,像是窒息的鱼类,感受着青年温凉的指尖触碰在他的颊侧,他忽的生出一种极荒谬的错觉。 谢慈的眼神太过平淡,他对他的‘爱情’过分的冷静自持,这就很容易让人觉得,他一开始的目标可能并不是他。 助理先生谁都不爱,他只爱着他的野心、权势,与一切能叫他快乐的事物。 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等陆沧再次回神看过去的时候,他便又轻易的沉溺进助理先生温柔如诗篇的眸底,再次确信,对方是如此爱着他。 陆沧心神微动,他主动的、温驯的握住谢慈触着他的脸颊。 他什么也不说,他试图用安静与温馨打动绑架了他的绑匪。 谢慈果然愣了一瞬,暖色灯光下,助理先生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月光,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软和。 陆沧忽的心头微动,假如此时他拥有足够的气力,面对这样重新对他露出这样柔软一面的青年,他一定会低下头,轻轻吻一吻对方的额头。 他愿意原谅对方一切的过错,只要他们还能够在一起。 “吱呀——” 木制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两人陡然恍神,尤其是谢慈,在看到来人一张冷沉默然的脸廓的时候,他竟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陆沧微微握紧的手腕便无力的落了下来。 面对崔氿,谢慈竟会难得的生出几分心虚感。 陆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几分,脑海中浮现出从前他这位养子抱着他心爱的助理先生,从他面前离开的模样。 崔氿当时理所当然的显出保护的心思,正如他一直以来的做法,隐匿在阴暗的地方,等到所有人松懈的时候,才像一条毒蛇般的窜出来咬断他们的颈脖。 脚步声响了起来,笼中虚弱的男人眼见着年轻的养子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随后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对谢慈道:“阿慈,你进去做什么。” 语气中大约是有些嫌弃的。 谢慈动了,他没再回头看笼中的男人一眼,反倒是步伐稍显轻快的走出笼子,来到崔氿身边,笑容难得的显出几分与他本人不太相符的软和。 谢慈的语气太自然了:“饭做好了吗?今天吃什么?” 像是妻子在与丈夫在家中最日常的话语。 崔氿抿抿唇,他好像有些微妙的醋意,但很快就收敛起来,他说:“糖醋排骨——你昨天不是说要吃。” 谢慈点头道:“就是知道你会做我才那么说的……” 陆沧的眼神落在谢慈送来的饭菜上,黑色的眼眸中有阴晦的雾气在弥散。 这种被排除在对方人生外的感觉无疑让他觉得很差劲。 谢慈这边被崔氿催着去洗手准备吃饭,崔氿平心静气道:“这边我来收拾,你不用担心。” 谢慈轻飘飘的看了眼笼中俊美虚弱的老男人,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点点头就走出了门。 反正备胎值差不多满了,等崔氿和他完全摧毁陆氏私下的灰色生意,掌握大权,这个世界的任务就能判定完成了。 等木制房门被带上的时候,崔氿这才抬眸看向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陆氏总裁。 崔氿什么话都没说,除却在谢慈面前的时候他表情会生动许多,面对旁人他基本都是一副冷淡木头的模样。 说他是人造模拟机器人都有人信。 陆沧冷湿的眼飘忽的注视着眼前高大冷沉的样子,他沉默的模样像极了窝在沼泽中的毒蛇。 空气中近乎有种窒息的阴冷感。 不知过了多久,等崔氿将东西收拾恰当,手指搭在门锁上的时候,陆沧忽的哑声道:“崔氿,你甘心吗?” 他的声音像极了即将燃烧的灰烬,比起伊甸园中蛊惑亚当夏娃的毒蛇还要荒谬。 同时,这也让他的意图更加明显可笑的暴露出来。 第120章 第四只备胎19 “他对你的好不过是建立在你还有利用余地的基础上。” 笼中面色苍白的男人如此道,他修长的指节搭在金笼的边缘,那样散漫倦怠的模样甚至叫人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被囚在笼子里的并不是男人,而是笼外的人。 “崔氿,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该怎么选择。” “你喜欢他,还纵着他这样关着我。”陆沧眉头微挑:“我在这里一天,他就永远不会看你。” “你永远只能和他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你甘心吗?” 沉闷的话音仿佛落在房间内的毛绒地毯上,崔氿冷沉的眼毫无动静,他太过冷静沉着,他越是这样便愈发显得陆沧别有心机。 崔氿背过身,打开房门,走廊的光线穿过罅隙,将青年沉默高大的背影投入房内,像是某种铺天盖地的、无法逃脱的阴影巨兽。 崔氿透着光线的黑眸看着陆沧,淡声道:“陆先生,您不必说这些话。要知道,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了,最起码,我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 “而不是像您这样,腐烂在不知所谓的囚笼中。” 崔氿很少说这么多话,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一只只会陈述事实的机器人,不带丝毫的情绪色彩。他看上去无坚不摧。 陆沧的脸像是绷不住似的,一瞬间扭曲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崔氿说的是真的,眼下他的境遇正是这样,他正被昔日忠诚的手下如一只金丝雀般的锁在囚笼中。 没有人身自由、没有尊严,甚至连上厕所、吃饭都要经过对方的同意。如果哪一天谢慈忘记他了,那么等待他的结局就是饿死、或是腐烂在这座华贵的金中。 陆沧一直控制着这样糟糕的想法,可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被焦灼的火焰燃烧。 门锁被人扭动着锁上,屋内重新被黑暗占据,一切归于平静。 陆沧握住金笼的指节微微泛着青白色,他感受着身体内虚弱的气息,手指软弱无力的颤抖,难以言喻的羞恼之感袭上心头。 他费力的靠着笼柱站起身,大腿上的肌肉毫无力量,若不是靠着笼柱,或许他早早便该栽倒下去了。 黑暗仿佛正在持续性地吞噬着他的心脏与活力。 它让他生出许多糟糕的、难受的妄想。 陆沧能走到那样的地位,自然心志也是极为坚韧的,但多日的不见天光也叫他对助理先生的到来生出期待。 这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是谢慈想要让他‘听话’的一种手段。 这是博弈的过程,所以每当陆沧开始生出这种荒谬的念头的时候,他就会掐住自己手腕的虎口。 久而久之,虎口处都被硬生生掐出血痕来。 谢慈或许知道、或是看到也当做没看到。 陆沧终于支撑不住的半跪在地上,膝盖的关节被撞的发出沉闷的‘咚’声,药物让他的神经变得迟钝,似乎连痛感都变得不那么明显起来。 但陆沧知道,他的膝盖大约是淤青了。 自嘲的笑了一声,大约是造孽太多,如今他的报应终于到了。 喜欢的人亲手将刀刃插入他的心脏。 ** 谢慈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实在舒心。 崔氿知道他一切的喜好,两人同居在一起,甚至完全不需要磨合。 这个男人奇异的与他完全契合。 当然,他们也会有争吵的时候。 说起来,谢慈在所有人眼中一直都是那种最为理智斯文的人,他能够极为恰当自然的处理好一切的人际关系,吵架对他来说简直是最为低效的沟通方式。 但面对崔氿,有时候他实在是难以忍耐。 崔氿简直木的过分。 如果说只是单纯的木也没什么,谢慈很乐意将对方逗得脸色泛红,显出不同的情绪与反应。 这些都是旁人看不见,只有他能够欣赏到的。 但崔氿木就木在太能忍,似乎面对谢慈,他有时候会完全失去自我的意志,家里一切的家务都是对方包揽,床上的和谐次数也全都是谢慈说了算。 如果谢慈不想要,崔氿就是忍到去厕所也不会继续下去。 这是贤惠顾着伴侣的好男人没错,但‘贤惠’二字并不包括,在怀疑对方可能出轨的情况下也继续忍耐。 谢慈这段时间顺利地接手了陆家私下的灰色交易,他应对这些一惯有一套,比起崔氿直接摧毁的手段,他迂回一些更加符合这个世界的进程。 灰色交易难免就会涉及到一些销金窟,陆家明面上由陆沧的‘养子’崔氿接手,这些事就不方面崔氿和谢慈一起出面解决了。 是以这段时日都是沈见江陪在谢慈身边。 沈见江的性格本身就婊的很,谢慈本来并不想让对方跟在身边,但是陆家实在没有旁的人能撑场子了,如果要迂回一些解决问题,就难免得去应对那些酒局。 沈见江是主动请缨的,谢慈想着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也没多少了,就懒得多管对方的小心思了。 沈见江用过的手段都是谢慈玩剩下的了,对方自己也知道注意分寸,谢慈便只是私下提点几分,他不在意沈见江,因此态度就显得漫不经心了。 谢慈倒是每次去应酬前都会和崔氿说一声,两人也算是心照不宣的确定关系了,就算是在任务世界,这些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否则被误会了就不好了。 崔氿对此表示理解,他看起来十分平静,连醋意都没显出几分。 看起来像是完全信任谢慈。 谢慈便也放下心,他继续昏天暗地的忙,便少会去看新闻之类的,他甚至没时间去陆沧面前刷存在感,当然就更没有注意到崔氿逐渐沉默寂静的模样。 一直到很偶然的一次,跟在谢慈身边的助理迟疑的问他:“谢总,公司这边需要为您公关吗?还是说开个发布会确定与沈总之间的关系?” 谢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眉问道:“什么?” 助理硬着头皮道:“近来您和沈总的绯闻传的厉害,沈家那边没表态,甚至对于您和沈家即将联姻的事情都是默认的态度,所以……” 谢慈揉揉额头,心中忽的一跳,其实身为枕边人,他怎么可能分毫没有察觉到崔氿的心情? 但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不需要说的太清楚,即便是情侣也需要一定的距离感。 谢慈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崔氿这阵子为什么是这副木然沉默的模样了。 他这哪里是没吃醋,简直是醋翻天了,偏偏又闷着脑子不说,他倒是不对谢慈闹别扭,这是在跟自己较劲。 谢慈气笑了,同时他也认识到自己这阵子确实是对对方太过忽视了。 不厚此薄彼,两人都有点问题。 谢慈头一次晚上没加班,打算回家和崔氿好好谈谈。 手机嗡嗡一震,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慈按开手机,一条陌生的消息就映入了谢慈的眼眶。 “今晚阿慈要加班,晚上七点半,渡边咖啡厅,我们聊聊吧。” 明显,这条消息并不是要发给谢慈的。 谢慈看着那句话,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是谁发的。 问题是,从沈见江平时的表现来看,对方是个十分谨慎阴毒,擅长伪装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将消息发错给他了? 谢慈垂下眼,指节轻轻在桌案上点了点。 他抬眼看了眼时间,到下班时间了,如果是往常,谢慈大概率是会留下来继续加班解决没完成的事情。 斯文的青年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文件,摆放整齐后就拿起公文包,小助理看到他的动作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 谢慈微微颔首笑道:“麻烦了,你也下班吧,有什么事情明天来忙。” 小助理:“!” 谢总居然不加班了! 他一副见鬼的模样,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好的,您路上小心。” 谢慈点头离开,小助理见他脚步下意识加快,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谢总这样就像急着赶回家见小情人似的。 有点稀罕。 谢慈并没有回陆家,他和崔氿平日里还是会住在自己的小窝里。 钥匙插进门锁中,谢慈拧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门口摆放的整齐的男士皮鞋,崔氿坐在沙发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手肘边有一杯温水,单看他的面色是看不出异常的沉静。 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崔氿听到动静,他下意识的站起身,往玄关这边看。 眼神中大约是闪过几分惊讶的。 谢慈不动声色,他将公文包放在玄关门口的鞋柜上, 崔氿抿唇看他,声音有些微哑:“今天不加班了?那我马上去做饭……咳咳……” 他说着,似乎有些克制不住的咳嗽了两声,谢慈走进几步,这才发觉男人脸上有些不同寻常的红晕,对方眼中是潮湿的墨蓝色,像是夕阳降落后的海滩。 眼白处还有些疲惫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几分青黑色。 看着有些憔悴。 谢慈没说话,他将手腕按在对方的肩膀处,迫使崔氿坐下去。 谢慈将温凉的手背放在崔氿的额头量了一下,又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 “发烧了。”斯文青年淡淡道。 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心疼的情绪,只是将眼眸移到崔氿微微潮湿的发顶。 对方看起来像是刚刚洗过澡,但谢慈靠近对方,却没有感觉到分毫的热气。 崔氿抿唇,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完美的毫无变化:“可能是最近有点累,身体受到世界的影响,吃点药就好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家里的药箱拿药。 谢慈却握住他的手腕,在青年那双沉静墨蓝的眼看过来的时候缓声道:“是吗?” 崔氿眼神微闪,他的睫毛垂下来,阴影投在眼睑上,衬着面上浅薄的红晕,竟难得地晕生出几分脆弱感来。 谢慈的眼神有些锐利,他很少这样。至少很少对崔氿这样。 和崔氿在一起时,谢慈一般都显得十分放松、亲和。 毕竟是自己认可的爱人,当然该特殊对待。 谢慈慢慢放开崔氿冰凉的手腕,他平静的道:“崔氿,我想,我们该聊聊了。” 他从来都没有用这样认真的、冷静的近乎陌生的态度对崔氿说话。 谢慈抬眸看着沉默的青年,在他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崔氿半张星月点缀似的脸廓,他无疑是俊朗、帅气的,像流浪诗人笔下的诗篇。 但那双墨蓝的眼中却像是倒映着锈迹斑斑的末日残骸,谢慈模模糊糊的察觉到,对方对他这句话竖起的警戒心。 或者换一种说法更恰当,崔氿现在看上去太像一只即将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了。 他不敢多说,不敢动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伴侣不开心了。 他只会木讷的用寂静来表达自己的爱。 这样的人往往会在一部伟大的爱情诗篇中沦为毫无特性的背景板——换而言之,他并不适合作为一个主角出现。 因为一般人很难容忍自己的爱人如此木讷、不识情趣。 谢慈并不是俗派的人,他对崔氿的喜欢与崔氿对他的喜欢同样的毫无道理。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理由? 当然,他与崔氿还是有所不同的,谢慈并不执着,他从不认为自己会一直爱着一个人——他不信这玩意儿。 他信奉及时行乐,该撤就撤。 他明明知道自己和崔氿契合的地方多,不适合的地方更多。但他在与崔氿在一起后,却从未生出想要与对方分开的念想。 有学者曾经说过,两个境遇、行为大部分重合的年轻人很容易被对方吸引,他们普遍认为这是一种缘分天定,认为这是灵魂伴侣的表现。 但人总是不同的,真正的爱情恰恰是这些不同的部分,当两个情人真正接受对方的不同、爱着对方的不同的时候,才会萌发真正的爱情。 谢慈抿唇,他想,如果是旁人木讷一些,他或许会不耐烦、会厌恶,可当这些特质落在崔氿的身上却偏偏让他生出古怪的心疼、爱惜。 崔氿慢慢坐下来,离的谢慈有些远,像是生怕对方会反感自己此时的亲近。 谢慈手指轻轻摩挲,他想了想,声音还是放轻了一些道:“为什么要故意洗冷水澡?” 崔氿微白的唇下意识抿的更紧了。 他不会对谢慈说谎,所以他不说话。 谢慈也不在意,他继续盯着对方的黑眸道:“沈见江的那条消息是不是你故意操纵系统发到我手机上的?” “崔氿,你解释一下。” 崔氿手指攥的很紧,其实他很少会玩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机,通常他都是能打就打,绝不多做半点多余的事。 但这样会破坏爱人的计划。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不想节外生枝。 崔氿垂着眼,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抱歉,我只是……” 他说不出口,都是借口,无论多么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住他吃醋的那副丑陋的面孔。 谢慈忽的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的冷沉青年。 谢慈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如他本人一般的温度,轻轻抚上崔氿的侧脸。 附赠了一个温柔的吻。 像是女王对她忠诚侍卫的嘉奖。 崔氿愣住了,墨蓝的眼中全然是茫然。 他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做错事了,为什么还能得到爱人的吻。 谢慈坐在他身边,扣住他的指节,有些无奈道:“崔氿,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我之所以质问你,并不是因为你和沈见江之间的事情,我只是在生气你为什么故意要让自己生病。” “我生气你不信任我,我知道这其中也有我的问题,我忽略了你,我让别人有了趁机伤害你的机会。可我们已经确定关系,你分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甚至可以无礼的跟我争吵,这些都没关系,我们应该去解决他。而不是避讳。” “我不需要你将自己摆在这样卑微的位置做这些事,你和沈见江不同,你是我的爱人、我永远信任的情人,他只是我们未来都不可能相见的过客。” 崔氿静静的听着,墨蓝的眼中满是潮湿的水汽,谢慈看到自己的整个人都倒映在对方漂亮的眼中,对方的视线十分专注,像是要将他全部都装载进心底。 他艰涩的抿着唇,唇有些泛白起皮,好一会儿才紧一些的握住谢慈的手腕,呼吸稍重。 “……我只是很嫉妒。”他说:“他能在你身边,给我发那些你们相视而笑的照片。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是我嫉妒。” 谢慈回握住他的手。 崔氿像是从中汲取到了更多的勇气,他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情绪不再像是从前的一滩死水。 他说:“我也不喜欢你和陆沧说话,每一次。” “你关上门的时候我总会有些糟糕的想法。” 谢慈道:“比如?” “你可能会被他那样不知检点的……样子勾引。” 谢慈忍不住笑了,他亲吻了青年的鼻尖:“你这么年轻貌美、多汁鲜嫩,我为什么要去找那种老腊肉?” 崔氿被他说的脸色更红了,在谢慈面前,他总是这样不经逗。 谢慈道:“我只会被你勾引。” “比如前天晚上,其实我觉得你太克制自己了,你完全可以更用力一些……” 崔氿忍不住的吻上爱人那张喋喋不休的唇,好一会儿,他头上简直要具现化热气了,哑声道:“……我知道了。” 谢慈微笑:“是吗?正好趁着今天,我要好好跟你说道一下,男人一般在床上都不太诚实,我也一样,不是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不是我说轻一点就轻一点,你完全没必要忍住,然后突然下床去厕所。” “那样显得你很呆,明白吗?”斯文的青年扯扯对方的脸颊,如此道。 第121章 第四只备胎(完) 那天一直到最后两人也没有去见沈见江。 当一对情人将话都说开了,就根本不必要去见一些多余的人、做一些多余的事。 他们理应享受与彼此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谢慈甚至还好心情和崔氿讨论回去后去哪个人造星球度假,结婚的话有点太快了,现在两人还是同居阶段,准确来说,还是一段极为漫长的磨合期需要渡过。 谢慈不急,崔氿就不会多说什么。 他当然想立刻就能将老婆抱回家,让所有觊觎谢慈的人都明白,对方是有夫之夫了,正大光明的宣扬自己的占有欲。 但是他更愿意尊重谢慈的想法。 这个世界最后一些收尾的任务并不艰难,谢慈最后一次见陆沧的时候,那个不可一世的、高傲的男人已经有些怪异的神经质了。 几乎是在脚步声响起的瞬间,陆沧就病态的握住金丝笼的边缘,深黑的眼中透露出一种荒诞的渴望。 他的每一根神经像是都被一颗颗尖锐的钉子锥刺住,他的助理先生是掌握他一切痛苦与欢愉的根源。 “啪嗒。” 明亮的灯光如雨水一般倾盆而下,微暖的光芒,落在人的身上像是壁炉中燃烧的火焰,带着灼热的温度。 笼中的男人许是太久没见过光了,他浑身泛着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他的面部轮廓深邃而俊雅,除却无法祛除的疲惫感,他就像是希腊雕刻家手中的奥林匹克山上的主神。 他依然俊雅、斯文,神态中却不可避免的多出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崩溃与疲倦感。 当然,陆沧并不是一直坐以待毙的人,他试图逃出去这座昔日独属于自己的宅子,只是往往当他还没走出这栋房子,就会被保镖们客气的重新请回来。 谢慈并不是总会来看他,时间越久,助理先生对他就愈发表现的敷衍,对方有时候甚至只是来看他一眼,像是确认一下自己养的狗有没有病死,在确认他还活着的时候,转身便离开了。 陆沧这时候才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他太久没有说话了,每次见到谢慈都忍耐不住的想多说一点,想让这人的视线多落在自己身上一些。 他病了,他自己心里清楚,但他无法控制。 陆沧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如果当初他没有那样轻蔑玩弄助理先生的感情、没有铸造这座金丝笼,是不是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但一切做出的决定都没有回头路,一直到现在,陆沧才开始在漫长的黑暗中承认自己当初龌龊不堪的心思。 他开始明白,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阿慈。”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艰难,像是许久没有开口了那样的困难。 谢慈走到他身边,不是他的错觉,陆沧的眉目间有种硬生生被磋磨下棱角的驯服,对方斯文深邃的眉眼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冷沉。 但是当那双眼落在他的身上的时候,又会重新明亮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自控的吸引力,它强迫着男人对他屈服。 “你来看我了。”男人低声道:“这次别走的那样快,多陪陪我好吗?” 多么低声下气,看起来多么可怜,像极了本来打算吞吃主人最后却失败被锁在笼子中的大狼狗。 谢慈唇角微微弯起一些,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恶劣。 但是没有人在意。 谢慈并没有说话,因为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走进来的人身材高大,面容冷沉禁欲,赫然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崔氿。 陆沧眼神微动,这段时间,谢慈很少会和崔氿一起出现,陆沧知道崔氿为什么不会和谢慈一起来。 因为对方嫉妒他,崔氿不想看到谢慈和他亲密暧昧的场面。 陆沧心里甚至因此升起一种古怪的快感,你瞧,他崔氿就是这样机关算尽又怎么样? 阿慈喜欢的依旧是他。 他极有信心的想,无论结局如何,他始终都在谢慈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便阿慈以后可怜着家伙和他在一起了,他们两中间也永远都横跨着一个他。 他永远阴魂不散。 谁也别想好过。 谢慈走近金丝笼,崔氿就跟在他一旁,他们分明没有牵手、没有亲吻,可自然又寻常的气氛却让旁观者能够察觉到某些不同寻常。 助理先生拉开了金丝笼的笼门。 门后来其实都没有落锁了。 陆沧黑色的眼球从青年的手腕落到青年的脸上,他们几乎是面对着面,其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两三步与金丝笼壁的距离。 谢慈的眼落在男人略显得阴翳的眉眼处,他说:“陆先生,其实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对您停药了,药物到底对身体不好。” 陆沧眸色不动,显然他是不信的。 他的身体当然还是自己最清楚,这一个月来分明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无法打起精神、手腕脚步毫无力气。 他不明白谢慈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胡话。 谢慈却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态度有种疏离感,这让陆沧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是对方在刻意同他划清界限。 这根本不可能,谢慈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深爱他的,否则对方也不会这样固执的囚禁他许久。 无非是希望从精神上掌控他,让他永远离不开对方。 现在谢慈已经接近成功了,怎么可能突然不要他了? 他这样想着,耳畔却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陆先生,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得承认,我的做法太过极端。”斯文的青年扣住身边的高大沉默的青年的手腕,抿唇道:“我不该用您对我这样的手段来对待您,毕竟,喜欢一个人应当是尊重、爱护的。” “这样的手段只是一种发泄非人的、居高临下的占有欲,我也彻底明白过来,我对您的感情可能并不是所谓的喜欢,而是一种经年累积的占有。” 谢慈道:“这段时间阿氿一直陪在我身边,也是他让我明白,我错了。” 青年侧眸看向身边冷沉的青年人,他眼中凛冽的冷风此时已经被另一种温柔的雨点覆盖,像是终于找到了命定归宿。 陆沧眼中突然涌现一种难言的情绪,他的嘴唇十分苍白,手指关节绷的很紧,情绪上像是即将崩塌的玉山,摇摇欲坠。 他好像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木偶,掩耳盗铃的希望根本没有接收到对方的讯息。 或者说,陆沧没法接受谢慈说不爱他。 更无法接受谢慈在他的眼前,喜欢上别人。 谢慈却不肯放过他,那双薄厚适宜的唇微微弯起,继续道:“所以,我决定还是放过我们彼此,没必要互相折磨下去了。” “陆先生,这么多年,欠您的我早已还够了,陆家灰色交易我已全部解散,各种渠道封死,警方那边已经搜查的差不多了,至于陆氏明面上的生意现在由阿氿接受,我们会给您一笔钱,您可以选择重新开始。” “一开始,您收养义子不就是为了将来抵罪的么?阿氿为您解决了一切的后顾之忧,之后没有人会再去找您麻烦,您可以放心的重新开始,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交情。”青年如此说,他是这样认真,好像真的是在全心全意的为男人做打算。 陆沧的眼睛已经有些泛红了,黑色的眼眸密不透风,像是窒息死在水潭中的水鸟尸体,白眼球中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网状的红血丝,乍看上去有种诡谲的惊悚感。 男人的头发有许久没有打理过,显得有些凌乱过长,对方微垂着头的时候遮住眼皮,衬着那双眼,有种阴冷的癫狂感。 他咬着牙,眼眶几乎下一瞬就会撕裂开来,他说:“谢慈,你开玩笑的吧?”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荒谬的笑了一声:“你不喜欢我囚禁我这么久?你不喜欢我之前那些都算什么?” “你不能在我爱上你之后,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放过彼此。” 男人死死抓住金丝笼的边缘,他的眼角睁得很大,眼角似乎都要裂开,他抖着唇道:“你是生气了吗?还是故意带着他来气我的?你不会爱上他的吧?不可能的吧?” 他的语气近乎呓语,像是病人淹死前抓住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你冷静一点。”谢慈道。 青年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吗?这次确实是我做错了,我会放你离开……” 陆沧抖着手死死盯着他:“我一直爱你,谢慈,我把你捡回来,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我们是心意相通的。” “我生病了,是你的弄得,你现在想甩手吗?” 谢慈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甚至还有些怜悯与可怜。 陆沧只觉得他的理智岌岌可危,他像一只即将兽化的野兽,疯狂的发泄内心的崩溃与恐慌。 这段禁闭的时光让他回想起无数谢慈的好,他几乎将对方当成唯一的光。 他没法接受谢慈离开他、没法接受谢慈不爱他,这样的念头太过顽固,几乎压弯了他的骄傲与矜贵,他想,如果能让谢慈重新爱上他,他甚至愿意继续这样待在笼子里。 谢慈并没有回应陆沧,他只是最后道:“陆家外面的保镖全部都撤掉了,金丝笼上的锁也打开了,饭菜里没有下药,你什么时候想开了,就离开吧。” 陆沧却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力气一般,许久不曾走动的腿弯泛着蚂蚁啃噬般的疼痒。 他的视线一片光明,最后只有谢慈和崔氿离开的背影。 灯光再也没有熄灭,但他的眼中却好像再也映不出光芒。 ** “恭喜任务者BT1029,当前备胎人设评分为SSS+,人物细化度为百分之百,世界完整度百分之百,加上您此次带徒成功,积分将翻倍上涨。” 谢慈抿唇笑笑,他问崔氿:“你的打分怎么样?” 崔氿:“满分。” 谢慈点头:“不愧是我带出来的,积分系数有没有上涨?” 崔氿:“……” 谢慈:“?” 崔氿在谢慈微微眯起的眼神下慢慢蜷缩了一下手指,低声道:“扣了1000000分。” 谢慈眼神冷了下来:“被主系统坑了?新人现在这么遭欺负?我马上回去问问看。” 崔氿耳廓有些红,墨蓝的眼中泛着潮湿的雾气:“……这个世界刚开始我选择了自主选择目标对象。” 谢慈福至心灵,随后他皱眉道:“你是不是傻?累死累活最后还扣分,老婆本是这么用的吗大冤种。” 崔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爱人的眼神格外的温柔。 谢慈难得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头掩饰性的喝口水。 好一会儿,谢慈才听到耳畔温柔的响起青年低沉的声音:“为了你就都值得。” 谁说木头不会撩人的? 这样偶尔来一次,心里都能炸出烟花好吗? 谢慈耳根有些微红,他强撑着道:“你都说你那是老婆本了,那就是我的钱,你别把我的钱霍霍完了。” 崔氿还真乖乖道:“我知道了。” 谢慈干咳一下,他其实就是故意这么一说的,这会儿有点不好意思:“算了,反正我也能养得起你。” 崔氿抿唇刚想说什么,谢慈却道:“006和你彻底融合了吗?” 崔氿摇头,谢慈忽的勾唇道:“把它放出来,有点想它了。” 崔氿耳根通红,心里又有点吃醋,所以动作就显得有些慢吞吞的。 006蹦出来的时候是一只鸳鸯眼的猫猫,它还有些呆呆的,像是没弄清今夕是何年一般的,但很快,在看到谢慈的一瞬间就抖抖身上的毛毛精神起来了。 小猫垫三步并作两步超级兴奋地跳进谢慈的怀里。 谢慈作为一只毛绒控能拒绝吗?他不能,于是他伸手要接住,006却在碰到他的一瞬间变成了金色微卷发的阳光青年,它狠狠的将谢慈压在沙发上兴奋的上下闻嗅。 像一只发情的大金毛。 “呜呜宿主,我好想你啊,你刚刚是不是说要养我!” 谢慈被他压的有些喘不过气,还没来得及说话,006就当默认了,它兴奋道:“我也有老婆养了!我也有老婆养了!” 崔氿:“……” 这不是他,太丢脸了,他不想承认谢谢。 第122章 现实世界3 谢慈一直都是几大主部门中算混的算比较体面的任务者,他凭借着出色的任务完成率,从未受过世界复苏公司的处罚任务。 人都是有嫉妒心的,但是当一个人达到的高度是你需要仰望的程度,你根本无法生出嫉妒、不甘,更多的是憧憬、仰慕。 谢慈在旁人眼中便是这样的人。 他几乎无所不能。 不会累、不会休息、出任务率永远是百分之百,他永远优雅细致、面对一切都是如此从容淡定。他完美无缺,毫无弱点。 在备胎部,谢慈的一言一行几乎都被众人奉为最完美的‘标准答案’。 所以,这样被几乎被捧在神坛上的人物突然有了公开的爱人,看样子还不只是玩玩而已,许多对谢慈近乎盲目崇拜的人甚至便生出了一种偶像被玷污的愤恨感。 事实上他们从未接触过真实性情的谢慈,甚至谢慈只是他们寄托幻想的躯壳,但这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却开始疯狂的乱咬,对昔日的偶像、前辈的爱人进行攻击。 “崔氿是谁?根本没听过这人的名号,大佬为什么会看上他?” “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呗?谁没做过梦,幻想大佬有一天看上自己?” “就算现在上位了,两个人差距这么大,一看就知道性格不合,谢大佬早晚蹬了他。” 崔氿面无表情的看了许久,他同谢慈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思维和行事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响。 ——其实也只是一点点影响而已,大概就是用自己的光脑和用伪造光脑炸别人‘老家’的区别。 崔氿平时的处事方法更偏向一种野兽的直冲莽撞,他总是认为,如果有能力,为什么要忍耐。 如果看不顺眼了,当然是直接让对方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好。 崔氿墨蓝的眼眸显出几分冷意,一眼看过去,简直有种即将黑化的既视感。 没等他动手,他的腰弯就被一只修长漂亮的脚腕蹬了一下。 不重,很轻,甚至有点亲昵的意味。 就是有点猝不及防。 “……在做什么呢?喊你都没反应。”斯文的青年刚睡醒,眼皮微垂着,他懒懒的躺在自己身边,自然的问道。 崔氿收起光脑:“没,就是随便看看。” 谢慈看他,他骨节分明的指节顺了一下凌乱的长发:“说实话。” 崔氿的手指不着痕迹的一紧,颇有种干坏事被老婆逮住的心虚感。 但其实谢慈根本就不是那种十分正值的传统意义上的好公民,甚至对方知道了还有可能跟崔氿一起瞎胡来,但崔氿就是心虚。 怎么说呢,恋爱中的人,就算是新人类也会被轻易降智的。 崔氿会担心谢慈看到那些评论后真的开始嫌弃他怎么办? 其实崔氿哪里有那些人说的那样籍籍无名,业界里面成绩不错的哪个提起他不怕? 他当管理员清除世界bug的时候去哪个世界不是一片风声鹤唳,可以说,接手过那些困难模式的任务的高阶任务者没有谁不认识崔氿此人。 对崔氿的评价也只有两个字,‘变态’。 崔氿并不讲究面子,管理员本身就是作为一种清道夫的存在,他刚开始的行事方式更偏向血腥暴力,那些罪罚者逃逸者凡是反抗的,不是被他直接绞杀,就是被他碾压般的抹灭意志。 刚刚和谢慈一起进行任务的时候他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也就是后面稍微好些,至少懂得如何狡诈一些运用手段达成目的。 可以说,这其中也有谢慈的功劳。 是谢慈手把手成就了崔氿的理智与正常,也是谢慈让属于正常人的情绪重新回到崔氿的身上。 所以,他怎么能不爱他? 崔氿好半晌才抿抿唇,压低声音道:“就是光脑上一些人的评论……” 谢慈眯眼,他躺在崔氿身边,腰部有些不自然的动了一下,崔氿几乎不需要多想,下意识的便伸出手帮对方按揉腰部,耳尖开始慢慢泛红。 可能是他昨晚有点过分了…… 他还在脸红,谢慈已经打开了他的光脑——崔氿的光脑一直面对谢慈完全开放。 谢慈只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情况了,他眉尖微挑道:“这是打算炸他光脑?” 崔氿沉默的继续为他按揉,低着嗓音道:“嗯。” “……但是,他们好像是你的粉丝。” 这语气一听就是在试探了,故意说得楚楚可怜、怪懂事的样子。 谢慈见过早期的崔氿,能不知道这家伙本质是个什么德行? 不过他并不厌恶对方这些小心机,他似笑非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明星,不需要什么粉丝,你是我老婆,他们骂你就是在骂我。” “放心,今晚就给你找回场子,现在炸光脑犯法,乖,咱们要遵纪守法。” 崔氿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别的话他其实都没太听清了,只有谢慈那句‘老婆’,无比清晰的在他脑海中来回跳动。 叫老婆的话是不是表示对方已经将自己当做伴侣了? 四舍五入很快就能结婚了。 崔氿不介意自己是娶还是嫁,只要是谢慈,对他而言就没有两样。 本身两人都是男性,并不需要注意这些称谓。 谢慈上手揉了揉男人沉静无波的脸,崔氿单单从外表看着像人形杀器,但在谢慈面前意外的显出几分温顺。 即便他的头发被对方恶意的弄乱,崔氿也依旧木着一张脸,眼神会无意识地柔和下几分,任由谢慈动作。 甚至是享受着对方恶劣‘欺负’他的行为。 因为这样的谢慈也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到。 下颌被人轻轻吻了一下,斯文的青年懒散的往后躺下,懒洋洋的对他道:“快去做饭,我想吃土豆炖肉。” “……腰酸,我再睡一会儿。”青年眯上眼呓语道。 崔氿抿唇,他起身,耐心的将被褥盖在谢慈的腰身上,眼神微动,他看到谢慈的睡袍有些宽松,漫不经心的露出半边白润的肩膀。 谢慈的皮肤很白,是那种细雪一般优雅的白,很容易留下印子。 现在对方漂亮的锁骨与肩膀上落满了花影般的红色印记,像是春日中的人造蝴蝶褪下茧衣,依附在这副美意无限的躯体上。 宛如传世名画一般。 这全都要归功于崔氿。 崔氿再次面红耳赤,他一直都这样,从前暗恋谢慈的时候还能摆出一副镇定冷淡的模样,像模像样。如今戳破了,越是亲密便越是容易害羞,接吻的时候甚至不敢多看谢慈一秒,好像多看一秒都能从颅顶冒出烟来。 完全不符合他外表那副冷漠大个子的形象。 第123章 现实世界(完)全文完 透明的天光逐渐走向—种无机质的灰暗,黑夜降临。 新人类的世界一直维持着古蓝星的昼夜变幻,但其实早与晚一日光线变化,包括太阳与露水,全部都只是—种虚拟的假象。 真正的世界早已千疮百孔,现在所展露在人们面前的全部都是人类精心制造的仿制品。 人类从前所造下的孽果自然要全部由自己咽下,外太空的星球也逐渐有了移民,但更多人总是有—种恋旧的情怀,他们还是更愿意留在蓝星。 联合国开始付出更多的心血,试图修复千疮百孔的蓝星。 效果甚微,但也开始有所起色。 是老翁颤颤巍巍的开始迈开步伐,走向露出星点光芒的桃花源。 微暖的灯光如同冬日的阳光倾注在水波感的墙壁上,斯文儒雅的青年上半身穿着—件极修饰身形的白色衬衫,领结在颈前,打的很漂亮、—丝不苟。 他凑近光面镜,修长的指尖抵在剃须刀上,慢条斯理地将下颌处长出的细小绒毛剃去。 新人类的体态特征还是与古蓝星人一般无二,只是体质更强,每个人都拥有独一无二的精神触角。 科技发展的太快,剃须刀都算是比较古老的去须工具了,但谢慈用惯了,便也懒得更换了。 崔沈从主卧走出来,他一边打着领结,他的上衣与谢慈一般无二,裁剪恰当的白色衬衫,衣料光感极好,十分自然的显露出男人手臂上微微露出的肌肉。充满了力量与蛊惑感。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被卫生间中面对着镜子剃须的爱人吸引,爱人通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他不喜爱的,暖橘色的灯光让对方的轮廓显得愈发温润清雅,像暮色在他的皮肤上燃烧起来。 很轻易的让人联想到前段时间在爱人的书架上看到的一本古希腊神话,爱人就像是那破碎书页中描述的爱与美的神。 斯文、款款有情,每—颦—笑、每一个动作都是锥刺在崔沈心口的爱恋。 谢慈放下手中的剃须刀,他对着镜子又看了几下,面上的表情显得有几分漫不从心的挑剔。 毕竟是去参加年度晚会,谢慈还要代表备胎部发言,自然要更注意点形象。 老实说,身为雄性,很难不攀比。 男主部和男配部那几个家伙哪次不比谢慈风骚,表面上是个简洁低调的绅士,私下底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工作了。 谢慈理了理发尾,这才转头,一眼便看到崔沈墨蓝如潮水的眼正注视着他。 爱意如温水一般包裹着他的眼眸。 谢慈忍不住微微弯唇,他很喜欢崔沈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全部的世界中,只有他的活着、散发着熠熠光辉的。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将自己放在心上的爱人。 谢慈几步走到男人身边,象牙白的指节微微弯曲,将对方的领带往自己这边拉扯,男人自然的弓下脊背,亲密暖昧的距离让他们宛如—支同蒂花。密不可分。 斯文的教授微微垂着长而微翘的睫毛,他微红的唇开合,语气温润:“……领结都打歪了。" 漂亮的指节微翻,唇畔的笑容牵起,谢慈抬起眼皮,声音清哑:“崔沈,我就这么好看?” 有些调笑的尾音稍稍上扬。 崔沈不可抑止的动了动喉结,他望向爱人的唇,脑海中宛若燃烧起熊熊焰火,他还记得爱人的唇昨晚如何落在他的眼上、颈侧、胸口。 他们如同交尾的蛇,落水的花瓣,亶颤颤巍巍的摇曳出更多的水波。 谢慈只看一眼便清楚崔沈在想什么,对方墨蓝的眼眸纠缠着浓厚的暗,手背绷紧。 崔沈很好懂,至少谢慈从未猜错过。 青年的指尖抚平了男人领带上的轻皱,指尖顺划着,如同一尾游鱼,钻入对方白色衬衫露出的罅隙中。 指尖下的触感十分温凉、力量感十足,崔沈的身材很好,尤其是他的腹肌。 感受着对方愈发燥热的温度,谢慈的笑意更深,他将手自然的挪移开,往后稍稍退开一步。 青年慢条斯理的对着被自己撩拨的男人道:“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出发了。” 明亮的黑眸对上对方忍耐的额角,其中调侃的笑意不容忽视。 崔沈吐气,面色慢慢冷静,他扣住爱人的手腕,在谢慈有些惊讶的神色中微微垂头,轻柔、细密的吻落到爱人的唇畔。 他很有耐心,并不急躁,甚至是不紧不慢的吻着,男人的呼吸控制得很好,像是引诱,又好像只是珍重。 这样无疑十分磨人,至少谢慈有些招架不住。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去那些任务世界的时候,有时候为了完成任务,没办法之下自然得献吻。 但从没有人这样轻柔耐心、宁静绅士的吻过他。 崔沈只是想吻他,才吻他。 对方的唇肉摩徙在他的唇尖,似乎只是唇与唇之间的相触,青涩又蛊惑的要命。 谢慈忍不住的吞咽口水,有点受不住。 感官完全被调动,对方身上的雅冷男性此时似乎是被点燃的火星子,谢慈忍不住的希望对方更过分一些。 崔沈却停下来了,他的指尖擦拭过谢慈殷红的唇,哑声道:“阿慈,我们得出发了。” 谢慈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很快意识到,崔沈是故意的。 这是情人间不清不重、带着些暖昧的惩罚。 惩罚他最开始的撩而却步。 谢慈忍不住弯唇,他平复下呼吸,似笑非笑:“真是胆子大了。” 崔沈紧了紧领口的领带,他伸手牵住爱人的修长的手腕,墨蓝的眼中带着深色的潮水:“嗯,胆子大了。” 谢慈几乎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这样几个字来。“你惯的。” 谢慈忍不住捏了一下崔沈腰侧的软肉,在看到对方示弱似的蹙眉,低声试图哄他的时候,才勉强放过对方。 六* 年度晚会就在世界复苏总部大礼堂举办,谢慈到的时间不早不晚,他和崔沈一进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过来寒暄。 当然,大多数都是与谢慈相熟。 他们一开始还没太注意谢慈身边的沉默冷淡的男人,只以为是谢慈最近遇到的某朵桃花,直到其中一位男主部的老成员好奇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备胎部这位大佬身边的情人居然是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管理员66崔沈! 救……这对怎么看也不搭吧,是怎么走到—起的啊喂!! 谢慈是个很会经营的人,至少在做任务和为人交际这一方面完全没毛病,他是所有人心中那种成功人士,绅士儒雅,彬彬有礼。 崔沈则完全不同了,这人对万事万物都是一种冷淡的毫无情绪的模样,他做任务只管动手,经过他清理的世界,他们私下搜刮世界积分的机会都变小了许多! —刀斩,根本不给人合作的机会!! 要被这人发现自己有违规的可能,那真的就直接回主脑那边去当机械数据奴隶了。 众人的表情开始变得怪异,说不清是惧怕还是微妙的心虚。 谢慈黑润的眼轻描淡写的扫过崔沈那张板木的脸,忍不住弯唇笑了笑。 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多了起来,同谢慈相熟的人过来也就是打了个招呼就马不停蹄的走了,确实,和这位斯文温润的大佬说话很舒服很兴奋,但是对方身边那尊煞神的眼神实在吓人,他们还是离远点的好。 谢慈难得的不需要在这些例行宴会上多费口舌,他看上去与每个人都交好,但其实私下矫情稍微好些的朋友都没有。 大家心里都门儿清,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处好关系也就多条路。 谢慈从来都不是自持清高、看不起小人物的人。 这也就导致不少人会借着宴会等试图攀附他,如今身边有个行走的冰块渣子给自己挡着,他还真是轻松不少。 晚会很快就要开始了,谢慈注意到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漂亮的粉色短裙、染着蓝黑色短发的“少女”走进众人的视线。 不少人的视线都黏在他的身上。 管理员79,也就是齐久,一个长相极为漂亮的正太。 新人类世界其实并不严格规范男女,但古蓝星留下的传统依旧深入人心,随着世界愈发的开放,男装女装的印象并不死板。 大街上经常能看到长发的男人穿着仙气的流星褶长裙、火辣的包臀短裙,女人穿着极为正经的黑色西装,梳着帅气的短发。 —切都凭借人本身的喜好。 齐久本身的性格宛如一只花蝴蝶,他长相甜美,身边的情人如过江之卿,但没有一个是超过一月的。 谢慈觉得这人多少有点万人迷的属性在那,别的管理员做任务是冷着脸或者联手或找办法抓逃犯,他多是蛊惑逃犯自投罗网。少有败绩。 齐久顺了顺耳畔的短发,看到谢慈的—瞬间黑润的眼就亮了起来。 他拨开人群,走到谢慈身边,唇畔的笑意灿烂又甜美:“慈慈!“ 话音刚落就抱住了谢慈的胳膊蹭。 谢慈还没来得及嫌弃,崔沈就已经面无表情的把这人拎开了。 齐久:“崔沈!我抱下慈慈的胳膊都不行?慈慈现在又不是你老婆!" 崔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谢慈,慢声道:“我是他老婆。” 齐久的眼神—瞬间变得难以言喻。 崔沈纹丝不动。 谢慈忍不住笑了。 “好了,别闹了,年度晚会马上开始了。” 齐久这下规规矩矩的放下手了,只是时不时的看一眼谢慈或是崔沈。 “现在,我们有请备胎部部长,备胎部总年度获得满分次数最多的前辈谢慈上台谈谈他多年任务的经验与感想。” 谢慈理了理领口,对崔沈点点头便从后台上去,接过主持人手中的光脑转声器。 台下一片黯色,谢慈却准确的看到崔沈持久而温和注视他的视线。 对方眼中冰冷的海潮被彻底融化,如今只余下夕阳下的暖光。 谢慈微微一笑:“备胎任务其实并不需要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多定死的规矩,认准目标人物,规划ooc程度,进入世界开始就是你们扮演的开始。“ “他退你进,他进你退,嘘寒问暖死心塌地隐忍心意死不悔改,让你们的人设充满犯贱又反差反倒矛盾感,最后加点狗血,达到这—步A~S级就稳了。” 台下的新人有的已经拿出小本本开始记了,但还是一脸的似懂非懂。 谢慈耐心解释:“不懂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备胎人设的看点就是虐,花心风流者为他伏低做小、孤僻冷言者为他聒噪操心、野心勃勃者为他放弃诡计、不辨情爱者为他降落。” “等对方落网,在进行收尾阶段的反杀,这样一套下来,你的人设足够丰满,得到的评分就会很高。" 斯文的教授先生分明说的温柔,却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不少新人默默的收起小本本,知道知识是一回事,真正做到的寥寥无几。 否则岂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这样的大佬? 但总归听君—席话胜读十年书,他们可算是有了努力的方向了!! 谢慈下台的时候又收获了一大波的掌声,但他无心多想,因为他看到站在后台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爱人。 一片哗然的灯光下,对方的眼中映出他隐隐约约的轮廓。 那种感觉大约像空旷的海中逐渐升起的神像,或是荒瘠土地上疯长的最后一株缠枝藤。 他们的眼沉入彼此的眼。 十指相扣,他们都知道,对方等待已久。 END 第124章 番外篇1 如果有一天早上起来,你突然发现身边的爱人长出了毛茸茸的尾巴和蜷缩起来的猫尾该怎么办? 谢慈沉思的看着身边眼眸紧闭、白皙冷沉的面上泛出了轻微潮红的崔氿。 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太对。 崔氿的呼吸有些泛重,对方修长骨架下覆盖着薄薄一层的肌肉微微颤抖,睡衣包裹的身体宛如远山,连绵起伏,有一种艺术性般的美感。 谢慈将腕侧链接的光脑轻微贴在对方的额侧,光脑的表面有些凉,睡梦中的崔氿或许是感觉到了清凉,冷峻的眉头微微松开几分,下意识的凑近蹭了两下。 这要是一般还好,偏生这会儿他头顶毛茸茸的白色猫儿,尾巴被压在被褥下,羞涩似的显出半边软绵绵的弧度。 像是勾着人去摸似的。 谢慈忍耐的动动喉结,一边用光脑给对方检测身体的情况,一边摩挲着指节,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双可爱绒绒的耳朵上转移开。 光脑上弹出的蓝白色模拟框上有一串句号正在反复转圈,句号的上方有三个莹白大字。 ‘检测中’。 谢慈眉头微微蹙起几分,世界发展到如今,新人类的体质根本就不可能生病。 崔氿这样的情况实在令人费解。 “叮——” 检测成功的声音在周遭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极为刺耳。 谢慈微微敛眉看过去。 “根据检测显示,您的伴侣极有可能患有一种罕见的精神体分裂后遗症。” 随后便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长篇大论。 大致的意思就是崔氿有可能患上了精神体分裂后遗症,这种症状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如今科技都无法彻底研究透彻的领域。 患有精神体分裂后遗症的患者极有可能是曾经自我分割过精神体,这种分割大多是无意识的,因为患者本身无法支撑或是表达丰富的情感,新人类铜铁般的躯体无法承载,出于保护的天性,精神体会自分割出不同性质的精神体来承担主体不同的情绪与感受。 这样确实有好处,至少能够保证主体的存活。 但世上万事万物都是有其双面性的,精神体分割自然也有弊端的地方。 从主体分割出的每一个精神体会在一定几率上获得精神体的独立性,也就是说,它们可能会像是从大树上掉落下来的一粒种子。它们会开始尝试萌发出自己的意识,并下意识的抗拒主体的回收。 只是它们到底是一体的,当主体存在回收意图的时候,分裂出的精神体自然无法抗拒。 但影响从前都是相互的,分裂出的每一个精神体无论是成为什么,都会将这种真实存在的特性带着进入主体。 就比如如果一个人分裂出的精神体成为了一只夜莺,那么他在一定的时期就会开始显露出夜莺的特征,嗓音、羽毛、筑巢等的动物习性会强制的占据他身体的上风。 通俗说来,就是兽化。 谢慈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过来,006是崔氿的精神体之一,虽然说是由数据转化成的系统,但它更多时候是以猫咪的模样出现,一切猫科动物会有的习性它也都具备着。 “经检测得出结论,您的伴侣此时应该进入了发情期,猫科动物的发情期一般为七天左右,期间尽量不要见到生人、同时需要身为伴侣的您一直陪在身侧。否则他会极度不安,检测到您伴侣的破坏力与战斗力极强,请您务必注意安全,如果别无他法可以选择原始的绝育手术。” 谢慈:“……” 谢慈微笑:“谢谢?” 光脑机械管家的语气一板一眼:“为主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谢慈心里盘算着光脑机械管家是不是也需要更新换代。 机械管家:“主人,我的中心系统为09代,是目前市场上最新代,您不必去换代中心检测。我只是为您做出最优选择,毕竟您才是我唯一的主人。” 谢慈叹气,心想算了。 他手下揉了揉崔氿黑发间颤颤巍巍的小猫耳,接过家佣机器人手中递来的加热后的温毛巾,轻轻搭在紧闭着眸的男人滚烫的额头上。 崔氿面上的热潮愈发明显,他往日冷淡的眉头如今轻轻皱起,薄厚适宜的唇微微抿着,泛出轻微的粉意,微长的白色猫尾轻轻摆动着,居然有种意料之外的委屈感。 谢慈本身就喜欢毛茸茸,爱人如今这副模样简直让他一颗心都软下来了。 抛开别的不谈,实在太可爱了! 尤其是崔氿本身外表性格是偏冷硬的人形机器类型,现在却是一副粘人委屈的模样,谢慈想下床去拿昨天部门没批改完的审改资料,却被对方下意识的握住小指。 床上的男人半睁着眼,墨蓝色的眸中全然是此起彼伏的、湿润动人的海水,他的眼尾也有些红,像是起了高烧,整个人软绵绵的无力。 “阿慈,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很哑,谢慈恍惚能从其中听出几分委屈。 谢慈动作一顿,这下他哪里还去管什么审改资料,斯文的青年轻柔的反握住爱人的滚烫的手腕,轻轻坐在对方身边,低声道:“我不走,你再睡一会儿。” 崔氿低低的应了一声,他的身体如同猫咪似的蜷缩起来,微长的眼眸有些无力的垂下几分,猫尾轻轻缠住谢慈的小腿,一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爱人温凉的手腕上轻轻磨蹭,喉咙中似乎还发出低低的猫科动物的呼噜声。 这些似乎都是他无意识的动作行为,但却昭昭地显出自己对伴侣的爱恋与依赖。 谢慈能感觉到心脏处稍稍加速的感觉,谁能拒绝往日一贯冷硬人设的爱人如今这副撒娇脆弱的样子呢? 两人间的温度愈发的高,谢慈甚至感觉有一股无名的火焰从他的脑海中窜起,燃烧着他的理智。 明明处于发情期的是崔氿,谢慈却觉得自己也被对方感染到了。 崔氿是闭着眼睛的,他轻轻地啄吻着爱人的逐渐升温的手骨,锋锐的牙齿轻轻磨蹭着爱人娇嫩的皮肤。 这样的他无疑会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下一瞬他就会将牙齿刺入对方细雪似的皮肤中。 谢慈却极为纵容,他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崔氿的弓起的脊背,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爱抚。 他们亲密的拥在一起,像是彼此密不可分的肋骨。 崔氿的白润的手背上显出微微鼓起的青筋,他比谢慈要高上一些,骨骼也相对来说大一些,他搂着谢慈的时候,仿佛谢慈是从他身体中长出来的一般。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感。 长长的白色猫尾上的毛发有些炸了,此时它更像是一把锁,试图将他的爱人紧紧绑在身侧。 哪里都不能去,谁都不能看。 爱人的眼睛只能看着他,嘴唇只能吻着他,身体只能被他占有。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感受到身体中几乎爆炸的、对爱人的近乎疯狂的爱欲。 崔氿垂着头,白色透粉的猫耳抖了两下,大约是很难受,他不停的、不间断的在爱人耳畔哑声道:“喜欢你、喜欢你……” 濡湿的赤红舌尖慢慢舔舐着谢慈的侧脸,墨蓝的眼中盛满了不安与敏感。 “……我可以咬一口吗?” 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坚持着某些绅士的理念,调情都要开口先问过爱人。 谢慈近乎有些爱怜了,他顺从的吻问崔氿,轻而诱的声音全然是纵然:“你怎么样都可以。” 崔氿轻轻‘唔’了一声,他冷俊的脸全是激动的潮红,他克制不住的垂下头,像是信仰的圣徒,绷着下巴,轻轻咬了咬谢慈小巧漂亮的耳垂。 潮湿的水汽让谢慈有些不自在的微微后仰,他只觉得从脊骨的内部传上来一阵酥麻感。 很刺激。 但很快,他后退躲闪的动作就停住了。 因为此时的爱人正泪眼汪汪的看着他,没错,确实是泪眼汪汪,墨蓝色的海几乎要漫出眼眶,崔氿的眼圈一周全都泛起委屈的红意。 “你不喜欢我吗?你不喜欢我了。” 谢慈简直对他毫无办法,他揽过对方的毛茸茸的头,抱在怀里,哄孩子似的轻声道:“怎么会呢?我最喜欢你了,乖一点。” 崔氿这才止住了眼泪,乖顺的点点头。 他哼哼唧唧试图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挂在谢慈身上,敏感又多情。 两人胡闹了许久,大部分都是崔氿在胡闹,几乎每过一会儿,他就要对谢慈告白一番,同时会不间断的、小声的询问谢慈是否爱他,在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才会幸福的眯起眼,长长的猫尾稍稍甩两下,一副餍足的模样。 谢慈后来有些受不住的眯了一会儿,就只是这么一会儿,崔氿大约是问他没有得到答案,他也不闹,只是默默的哭,特别委屈伤心,好像被老婆抛弃的那种天塌地陷。 谢慈醒过来:“……” 他心里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对方可爱。 但口头上还是勤勤恳恳的哄着。 崔氿却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看着他:“阿慈,你是不是笑我了,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坚强一点,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用一张冷硬帅气的脸这样哭唧唧的说,简直叫人萌出一脸血。 谢慈:“乖,不哭了,我怎么会笑你呢?” 崔氿迟疑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像是确定了才安心地继续蹭蹭贴贴。 不得不说,还是很好哄的。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一些硬汉1无意识(控制不住)对老婆娇软撒娇 第125章 番外篇2 那一整天,崔氿黏他黏的不行,就连吃饭的时候一双眼睛也要时不时的落在谢慈身上,确定爱人就在身边,才能安下心来吃饭。 谢慈被他弄得没办法,最后就差抱着他吃饭了。 但是青年默默看了眼对方那高挑的个头和紧绷的肌肉,想想还是算了。 吃完饭,谢慈打算去洗个澡,崔氿之前一直抱着他不放手,两人捂在被窝里,又是亲又抱,也有些擦枪走火,现在不免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走到房间去拿换洗的衣物,崔氿一直跟在他身后,湿漉漉的眼一直落在他的身上,小猫耳垂下几分,乖顺的不行。 两人的衣橱靠的很近,谢慈顺手帮崔氿拿好衣物,声音无端放柔:“自己能洗澡吗?” 崔氿抿唇,微长的猫尾缩在身后,他像是担心爱人会嫌弃他,僵硬的抱住衣物,低哑的道:“可以。” 他垂着头,没敢看爱人一眼,他担心对方看出他心里的不安与慌乱。 耳边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崔氿感觉有人轻轻揽住他的腰,温凉的唇印在他的唇畔。 很香,是他的阿慈独有的味道。 “乖,洗完再给你抱抱好不好?” 爱人的语气十分轻柔,像漂浮的棉花糖,简直与哄小朋友没什么两样。 崔氿耳根莫名的烧红,他一边心中泛起几分羞耻,一边又觉的无比喜悦,到底还在发情期,动物的本能占据了他理智的上风。 他只想无时无刻都贴在爱人身边,否则他会不安、会暴躁、会难以克制的产生摧毁的欲望。 只有谢慈能安抚他。 崔氿垂头跟着谢慈走进浴室,他站在原地不动,看着爱人伸出白皙的指尖试水的温度,喷头洒出水,慢慢溢满整个浴缸,水雾升腾的间隙,他的尾巴开始本能性的蜷缩起来,头顶的猫耳颤颤巍巍的立起。 这是一种动物本能性的抗拒。 即便身体十分僵硬,崔氿还是尽量做出一副自然的模样,他现在敏感极了,不想让爱人察觉到自己对于洗澡产生的莫名抗拒与不安。 太丢脸了。 谢慈为他放好水,嘱咐了两句就出去了。 家里一共有两间浴室,离的很近。 其实寻常来说另一间浴室是不常用到的,两人同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如今想来还是让人面红耳赤,简直可以用荒唐来形容。 相爱的两个人只要有空在一起就忍耐不住的想亲吻对方,擦枪走火是常事。 谢慈只记得似乎有几天,他们几乎就是在床上和浴室中渡过的。 那几天的崔氿十分的不同,像披着人皮的狼先生。他一开始固然是克制的,但谢慈可不是什么禁欲养生的老干部,他完全清楚爱人身上的每一处战栗与敏感点。 一次次试探与蛊惑。 崔氿忍耐不住之下,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谢慈这才算是尝到了苦头,崔氿这家伙也是让他大开眼界,简直比牲畜还离谱(bushi),到后来,谢慈全身的皮肤都透着一种彻底绽开的花苞似的红,连求饶都难以说出口。 总是经此一役谢慈算是明白了,不能小看每一位看上去冷冷淡淡装模作样沉默寡淡的绅士先生。 他也许是一位多年处男,一朝老房子着火停不下来的‘好好先生’。 所以后来两人为了冷静下来一些,便都选择分开浴室冲澡。 雪色的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光质子感应按钮,朦胧的水雾顿时就消减了下去,谢慈随意拿起一块棉麻毛巾擦拭上半身,黑色的碎发搭在眼皮上一点,在暖色的光线下显出几分尖锐的剪影。 他裹上一层薄淡的白色浴袍,从喉结上蜿蜒朝下的水珠浸得那浴袍愈发的薄透。 脚步声停在浴室前,谢慈的眼皮惬意的耷拉下几分,通身透着一股舒适的慵懒感。 浴室的门轻轻的‘嘀’了一声,磨砂的玻璃门便自动地向两边打开。 随之向他倒来的是一个微重的、半蜷缩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对方好似没有意识门开了,直接地栽倒在谢慈的脚踝下方一点。 谢慈被他绊得险些摔倒,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弱柳扶风的人,稳住后刚想开口询问,便见崔氿红着眼睑抬眼看他。 对方两只猫耳耷拉下来,白中透着点粉嫩,毛茸茸的尾巴更是不安的摇动。 谢慈耐不住的叹了口气,他半蹲下来,骨节漂亮的手指轻轻抬起对方的下颌骨,青年轻声问:“怎么了?” 崔氿摇摇头,抿着唇不说话。 只是那双眼看着浴室中的水雾,分明是不安又焦躁的。 动物的天性让他惧怕深水,但是他更担心爱人会因此嫌恶他,他也会因此产生愧疚感,觉得自己实在太矫情了。 谢慈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他轻轻揉了揉他发红的眼角,语气有些怜惜:“乖,我帮你洗,不怕。” 崔氿这样其实还是有些出乎谢慈意料的,毕竟崔氿从一开始给他的印象是坚固如磐石、毫无人性的感觉。男人拥有绝对的信念感,他从来无所惧怕、无所后退,甚至为了完成目的,他会亲手堵住自己一切的后路。 记忆中的崔氿与眼前的男人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发情期的这段记忆对方之后还会不会记起来,要是记起来…… 谢慈握着崔氿的手腕,牵引着对方进浴缸,他还是有些害怕,身体会不自觉的轻轻发颤,但是因为爱人就在身边,他会勉强的压制这种生理性的战栗感。 谢慈按压了一些沐浴露涂在对方的身上,尤其是湿漉漉的猫尾,触感绝佳,实在让他爱不释手。 沐浴露是玫瑰香氛的,味道很淡,但是按压几下就会起很多泡沫,乳白漂亮的一团,像是天上漂浮的白云,或是餐厅中摆放珍贵的古蓝星食品‘棉花糖’。 崔氿的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浑身湿漉漉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这会儿来自水流的恐惧显然已经无法制约住他。 他不动声色的揉了揉那些泡沫,面无表情的,看着居然还有些正经的模样。 在一边看的一清二楚的谢慈:……行吧。 他耐心的帮崔氿冲去身上的泡沫,在看到崔氿试图伸手勾住旁边墙壁蹭上的一大团的泡沫的时候一个眼风扫过去。 崔氿顿时动也不敢动,就是眼眶又开始有点红了,偏偏他还要忍着,期期艾艾的看着谢慈,可怜的不行。 谢慈简直拿他没办法。 凶也凶不得,还得宠着。 光脑机械管家沉默了好久才默默道:“主人,作为您的全方位管家,或许我该提醒您,发情期的猫咪情绪波动十分大,您的伴侣其实已经算的上克制情绪方面的天才了,我在光脑上搜寻过类似案例,据可靠情报来说,他们发情期一共七天,一共哭了七天。” 光脑机械管家顿了一下继续道:“是从醒过来到睡过去一直都在哭。” 谢慈:“……?” 不是,眼睛不会痛吗? “并且……”光脑机械管家的语音系统卡壳的严重:“他们似乎会不间断地试图拉着伴侣交配。” 谢慈:! 谢慈最后是把崔氿哄上床的,晚上机械管家的话还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实在有点胆寒。 发情期的动物身体素质会变得格外的好,更不用说崔氿本身就天赋异禀。 谢慈决定珍惜生命。 戒色。 他哄着崔氿先睡,说自己还有些事务需要去书房处理。 崔氿是个很乖的猫猫,他当然会听话,很乖的闭眼。 —除却被窝中逐渐上升的潮热与控制不住升腾的某些渴望。 透明的精神触角如同一条条丝线一般,慢慢从他的周身蔓延出来。 这是他压制本身的结果。 新人类与从前的人类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强健的身体和无边的寿命,新人类拥有可以说是某种新进化得到的能力——精神触角。 每个人的精神触角各有不同,一般来说精神力越深厚的人,能够驱动的精神触角也就更加纯粹强大一些。 从某种方面来说,精神触角不仅是保护主人的武器,更是作为新人类本身的化身。 谢慈曾经单单靠着精神力和精神触角抵抗住白洞风暴,虽然最后没能彻底坚持下来,但这样的程度在新人类的世界中还是比较罕见的。 可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迄今为止,他碰到的、与他能够匹敌的人也勉强只有一个崔氿。 崔氿当初与不相上下的原因还是因为对方分裂的精神体,如今精神体全部回归主体,这两人谁强谁弱当真不好说。 谢慈这边确实是在处理事务,天色很晚了,这两天为着崔氿也确实耽误了许多文件。 夜色愈发浓厚,谢慈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敏锐的察觉到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伺。 谢慈心中微动,缓慢地放出周身的精神力,没等他按下屋内的警戒设备,那些透明的、宛如丝线的强大悍然的精神触角就如同终于找到宿主的寄生虫一般的,蔓延着裹遍他的周身。 谢慈惊骇,他正想反抗,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一道喑哑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阿慈,我控制不住它们。” 熟悉的声音甚至有些委屈的意味。 谢慈听到崔氿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突然记起光脑机械管家之前提醒他的话,大致意思是,发情期的动物和新人类一切的力量都会暴涨、甚至不受控制。 因为他们需要‘配种’。 需要绝对地掌控伴侣,得到伴侣绝对的爱。 谢慈无奈的叹气:“好了,你别急。” 他的声音依旧那样斯文好听,试图安抚急躁不安的爱人:“你让它们送我回去,书房……不太舒服。” 崔氿的眼球中布满猩红的血丝,他就在理智崩塌的边缘,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好。” 密密麻麻的精神触角像是巨物生长出的手掌,死死握住谢慈的腰肢,将他带着往主卧拉去。 即便显得有些急躁,可力道依旧是温柔的。 窗外的月色依旧温柔,窗内的情人如交颈的鸳鸟,共赴属于他们的良宵美景。 第126章 最终章 崔氿最开始进入世界复苏公司是因为犯了重罪。 撕毁他人精神力,斩断对方存活率的精神触角,并彻底吞噬。 新人类法典规定,任何公民都有其生命权,而新人类的生命依附着个人拥有的精神力与精神触角而存活。 这桩案子其实比起谢慈当年那桩案子都不算什么,引起的社会关注度也并不算高。 唯一叫人惊诧的是,崔氿杀死的是自己的亲生哥哥。 ——一位令人骄傲的新人类人体研究院的院长。 且不说丧失一位天才研究者是联合国多大的损失,从新人类学的角度上来说,这根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新人类的进化过程中,亲属关系更多的是一种相互扶持、无法破坏的天然关系。 也就是说,血缘重合度越高,你就越是无法违背天性,对亲人刀刃相向。 这也是联合国极力宣扬的‘亲情’关系,可以说,新人类越是进化,能够制约他们的可能性就越少,社会治安就越是难以管理。 在这样的背景下,亲属关系就显得愈发重要了。 所以,当年崔氿这桩案子并没有被大肆宣扬,甚至最高法院法官们想过私下判处他死刑。 但到底碍于新人类法典的规定,还是不能剥夺他的生命权。 这对于社会伦理界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违背天性的制约,杀死自己的亲生哥哥,多么的不可思议。 崔氿那段时间不间断的被研究院拿去做脑皮层检测,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崔氿不停地被逼问杀人动机,他日日夜夜无法合眼,嘈杂的声音永远响在他的耳畔,催眠的手段几乎每过几分钟就要在他的面前上演一次。 甚至是一些糟糕的体罚。 但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的惩罚,崔氿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沉默冷淡的模样,他们甚至无法使他的眼珠转动一下。 在那双冷沉的墨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极为可笑。 人们无法从他的嘴中得到有用的信息,便只能利用机器切割他的肉体,试图分析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他们确实是成功的,至少他们能从血肉的样本中推断出一个极为渺茫、不可思议的消息。 崔氿的身体确实因为杀害亲属而受到了不可逆的精神力损伤,他的精神触角像是全部被无声火焰灼烧过一般,焦黑枯萎。 他的精神力分裂成无数个可怕的裂片,细细密密的,似乎下一瞬便会彻底崩溃。 但每每在极限的边缘,它又能奇异的维持住一个诡谲的平衡。 它、崔氿存在的每分每秒都算是新人类史中的奇迹。 但更叫人恐惧的是,崔氿的血肉中残存许多累积起来的实验药物与手术的痕迹。 这些痕迹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留存下来的,实验人员们很轻易的就想到崔氿那位享誉科学界兄长崔折。 崔折是人体研究院的院长,只是近年来对方的研究方向似乎更多的向人体精神力极限靠拢,精神力也算是人体研究,但联合国成立过专门的新人类精神力研究院,崔院长根本没必要在非专业领域强行研究。 ——除非,他拥有许多成熟的、未死亡的实验体。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就连精神力研究院都少能弄到活体实验体。 崔折凭什么?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这位在外表现的极为儒雅有礼、一副清贵研究者的崔院长,极有可能重复的拿自己的幼弟做精神力实验。 崔氿根本没有任何的求生意志,他对于痛感毫无感觉,研究者们发现他们无论拿什么都无法刺激崔氿的情绪与意志。 他像是一具即将入土的尸体,怎么样都没所谓了。 一直到最后,崔氿被他们选择性的投放到世界复苏公司。 与其说投放,流放更准确一点。 世界复苏公司的主脑对每一位员工是绝对性的监督,所有在世界复苏公司中犯罪逃逸的人会被整个部门的管理员‘清理’。 这样也就杜绝了再犯罪的危机。 世界复苏公司对于所有的罪犯来说都算是一道免死金牌,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考入的。 世界复苏公司的每个部门的选拔都是有其标准的,崔氿对死亡毫无感觉,对于世界复苏公司的招揽也显出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 但他约莫是管理员部门有史以来最快通过考试的人了。 崔氿在考试关卡中的表现简直叫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正常人的痛觉神经,即便是地面上有一列烧红的刀子,他都能面不改色的踏过去。 得到最终结果的时候,他也只是平静的接受,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没法让他多抬一下眼皮子。 好像他能够活下去也只是顺水推舟。 进入世界复苏公司的管理部后,崔氿几乎是机械性的接任务。 一个人一段固定的周期时间只能接五十条任务,因为考虑到精神力与承受力。 崔氿就不一样了,他每次都会一次性接满五十条。 除却第一次任务时他用得时间稍长一些,之后的每一次,他的任务基本上都是十天之内结束。 遇到的谢慈的时候,大约是他进入世界复苏公司的第五年。 崔氿当年在管理员部确实掀起过不小的波澜,他手段很直,眼中只有bug,根本不会考虑多余的事。 也因此,他很少会有搭档。 就算有搭档,通常跟他也相处不超过一个世界。 谢慈大约算是与他相处和谐的第一位搭档。 当然,这并不代表谢慈在当时的他眼中有多么的特殊,只能说谢慈确实是个能屈能伸的任务天才。 毕竟只要谢慈想,他能够与任何人相处得宜。 崔氿偶尔脑海中会闪过一些可笑的念头,谢慈就像是能够读懂每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一般。 崔氿并不介意被人看透,相反,他很满意与谢慈做任务的时候那种不需要多做多说、一眼便能明白对方意思的默契感。 因此,他默认了与谢慈的搭档关系,并维持了将近百来个世界。 世界复苏公司的公屏上几乎每一天都会被他们的名字刷屏。 任务完成度与时间效率比古蓝星上的网游游戏还显得夸张。 崔氿十分满意这位搭档,当然,如果对方身边的麻烦不是那样多就好了。 ——在崔氿见到谢慈的时候,几乎十次有八九次都能见到对方被不同的人纠缠。 一开始崔氿自然是事不关己的漠视,他并不需要管搭档的私人生活,只要对方的效率在,不影响出任务,一切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开始更多、更频繁的集中到那个皮肤白皙、总是彬彬有礼的斯文男人身上。 多么奇怪,青年好似他偶尔见到的,生长在黑色荆棘丛中的玫瑰花苞。 星点的幽香会透过古堡的血腥气,裹住他面前一切的腐朽。 他总是让人联想到更多赞美的、美好的语词。 这其实并不让人觉得意外,优秀的人总是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 抛却一切困境挫折、光环普照,崔氿也只是万千世界中最普通的一个人。 崔氿对谢慈从来都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俗气的日久生情。 他像是灰扑扑的蛾子,总是愿意缩在陈旧的角落,看到漫起的星点光芒,便开始扇动一下腐朽的翅膀。 他始终不会真的飞动起来。 一直到他见到青年背后的狼狈,完全崩线的伤口、灰雾似的眼眸、天寒地冻下一个人的瑀瑀独行。 谢慈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强者,他会有失意、把控不住的情况,也会有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刻,但他总是从容镇定的。 就像他曾经笑着对崔氿说,哪怕是死,我也要当一具漂亮的尸体。 这份体面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崔氿只是默默看着,却从未有过的生出一种,或许我可以与他并肩同行的念头。 他的脑中不再只是黑色的回忆、不再只有那些人晦暗的欲望与贪婪。 日日夜夜中,另外一张斯文有礼的面容被他无意识的描摹了下来。 人一旦有了某些想要守护的、或是珍惜的东西,他们会开始拥有十分明显的变化。 会重新活过来。 崔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他开始愈发无法控制自己逐渐发酵的情感。 这种感觉十分怪异,甚至叫他生出一种错觉,当他注视着谢慈的时候,他似乎能在对方的影子中获得重生。 他复活在谢慈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中。 崔氿尝试过控制这种奇异的感情,但坚冰融化的太过迅速,连主人本身的意志都无法控制。 他面对谢慈的时候开始难以维持冷淡的面具,情感的萌发摧毁了他一切坚不可摧的心防,新人类生理中提到过,人是有二次发育的机会的。 有些人生来感情淡漠,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发育的并不及时,又或许是童年遭遇过一些糟糕的事情。 但自然规律是公平的,也因此,他们拥有‘解冻’的二次发育机会。 崔氿时常想,如果他年年岁岁行走在密集的各个小世界而始终没有遇到过谢慈的话,是否永远都没有机会得到这把独属于他的钥匙,做一个正常人了。 不过,好在,最后他终于得偿所愿。 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爱人的纵容。 崔氿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运气,但他想,或许遇到谢慈便是他漫漫人生中最为幸运的事情。 野兽终于将他的小玫瑰握在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