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了眼盲公主后GL 作者:二月面包 简介:   温柔又护犊子的眼盲公主*纨绔又靠谱的年下驸马   预收:《郡主与长工》 腹黑郡主*隐忍长工   本文文案:   *架空/年下四岁/先婚后爱/he   一段儿乱点鸳鸯谱的故事,一心谋逆的小驸马却当了真。   五公主温柔善良,容貌放在整个内廷更是无人可出其右。但就因为她自幼患眼疾而不得帝宠,最后被皇帝随便许给了世家中最纨绔的“浪荡子”周澈。   传说中的浪荡子本人起初对这成婚的圣旨是抵触的。   只是当她被别人的驸马随意说了一嘴废物纨绔时,那自幼不得宠人人都能欺负的五公主,却突然摆起了殿下的架子,她虽怕得发抖,但还是坚定的挡在了周澈面前。   于是周澈不装了,藏拙多没劲。   还是直接反了吧。   *   夜烛摇晃,那漂亮的像仙女一样的殿下在烛火下肆意撩拨她,周澈彻底慌了。   她稀里糊涂的闭门造车的天赋异禀的如有神助的占有了殿下的里里外外。   翌日,周澈坐在门框看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殿下轻声唤她:“阿澈?”   周澈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挤进屋子把侍女关在门外,“殿下,我来伺候殿下。”   “不,不用。我虽然眼盲,但还是知道时辰的。”南宫裳红着脸打断她。   周澈默默补完了剩下的话:“梳洗,伺候殿下梳洗。”   南宫裳:?   周澈:微笑。   请看:眼盲是真的盲,后期会治好。   架空历史,请勿考究。   预收文《郡主与长工》文案:   隐忍长工*腹黑郡主   皇权更迭,秩序重建。   一个有姓无名且家破人亡的破落户,被一个老乞丐在路边捡到,用一碗没几粒米的热粥汤救了命。   等人恢复了气力后,那老乞丐好心劝她:“这世道,做奴才的,当男人总比当女人强。”   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带着一身血污进了王府,做了王府的长工。   刚刚金钗之年的王府小姐不光赐了“宴”字给她做名字,还在大雨夜亲自给漂泊无定的她撑起一纸竹伞,李宴就此认了她当主子。   小郡主矜贵无双,蜜罐儿里长大,眼神里却总带着旁人参不透的悲悯。   李宴心甘情愿做她的利刃,即使殿下手段毒辣,做事狠绝,也从没有过半分的动摇。   只是当满皇都盛传她的小郡主被皇帝早早定给太子做太子妃之后,李宴第一次抗了命,还收起包裹偷偷摸摸地跑出了皇城。   魏晚筝忙着搅浑前朝的水,却不想她的后院却率先起了火。   成年郡主的雷霆之怒最终倾泻在始作者身上。   李宴被五花大绑着送上郡主殿下的床榻,一向手段高明的郡主殿下改用“软刀子”罚人。   她身上只披着件轻软朦胧的纱衣,只需一眼便能看到那透明纱衣下的曼妙曲线,烛芯被窗外的夜风吹得飘飘散散的。细腻如玉的双膝颤巍巍跪坐在李宴的面前,她用一贯冷淡的表情说着让人倍感困惑的话。   “是我待你不好吗?”   “你抬眼看看我啊。”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李宴深知她处理人的花样手段,索性别开眼抿唇不语。   魏晚筝咬牙忍了半宿,最后在李宴的注视下变了脸,含嗔带怨的眼神不知何时染上了春光,粉艳的桃花也悄悄开在眼角。   “你欺负我。”连往常清冷笃定的声音也带着薄薄的颤意与怀疑。   她还恶人先告状。   许多年后,世道变了,整个国家变得国泰民安政通人和,女人们堂堂正正走出家门搞事业,穷苦的女孩子们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假扮男孩混口饭吃了,李宴才想起来问当年她赐她“宴”字的含义。   魏晚筝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时清海宴,希望时世清平;四方安定。”   *微群像   *朝代架空   *泥沼开出花朵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女扮男装 正剧 第1章 第 1 章:纨绔与公主   七月的京都,空气都被日头晒得发晃。   街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整条街都蔫头耷脑的。就是在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千鹤楼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一个清瘦的少年从楼里走了出来。   来人缓缓抬起脸,挺拔的傲骨撑着菩萨般的玉面,墨发朗眉,偏偏眉宇间带着那么几分青涩桀骜,眼尾又微微上挑,衬得这人好似有许多的高深莫测与纵横捭阖感。唯一符合年纪的大概是少年人头顶扎得一丝不苟的冠周却插了两朵紫色的并蒂小花儿。   她穿一身大红色的曳撒,纤细的腰身用一只玄色腰带束起,腰间的金属小玩意儿们挤在一起,只消主人家随便动上一动,腰间便能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少年人先是靠在门框上眯了眯眼,然后折扇在手里熟稔地转了个圈,又“啪”地一下子打开,慢悠悠扇了两下。   街上有人停住了脚步,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这副肖似花楼男妓的打扮,但脸上没有半分讨好之色的俏公子,满京都只有那么一个,那就是威远将军府家的纨绔“小儿子”,周澈。   “是周二公子。”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周澈也不客气,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背双剑的青年,面无表情,像个影子。两人所到之处,行人避让,摊贩噤声。明明是个少年郎,走起路来却像带着千军万马。   “周二公子,今儿战况如何啊?”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今儿手气旺。”她头也不回,往发声处扔了把乱七八糟的铜钱儿碎银两。   人群里发出一阵闹哄哄的笑声。撞上周二赢钱了,那就是天大的好日子。   “多谢二公子,二公子这是去哪儿?”   “回府睡觉。”她仰头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黏糊糊地开口:“这日头,也就适合睡觉。”   “手气不是正旺呢吗?二公子怎得激流勇退了?”抢到银子的人笑问。   少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路,然后摇头,“见好就收,财神爷才偏爱咱,明日才能接着赢钱,懂吗?”   话音刚落,前面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声。周澈脚步一顿,歪着头听了听,折扇在手里略停了会儿复又摇起,人也跟着慢悠悠地拐了过去。   街角已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糖饼摊车,面前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脚踩翻了炉子,滚烫的炭火溅了一地。   “老东西,这个月的份例交了没有?”那汉子叉着腰,嗓门大得像敲锣。   老婆婆浑身发着抖说:“上个月刚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我问的是这个月!”那汉子一脚踹在摊车上,圆溜溜的糖饼滚了一地,“拿不出银子,就别想在这儿摆摊!”   看见自己赖以生计的糖饼滚了一地,老婆婆忙扑上去捡,尽力弓成小小一团的身体却反被那汉子一脚踢开,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那汉子又狠狠啐了一口,刚要再骂,忽地撞上一双纯洁澄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有趣的蛐蛐。   刘彪被看得心里发毛,见这人衣料不俗,长相卓越,明白这位应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公子,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那种人,但他还是硬着脖子问了一句:“你谁啊?”   周澈没说话。她先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婆婆,又看了看滚了一地的糖饼,再抬起头时,笑容还挂在脸上。   “陈曲。”她说。   身后的青年应声上前。   “这谁家的?”   “王郡马家上个月刚来的新护院,叫刘彪。”陈曲低声回答。   “王郡马。”周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斗鸡输了我三千两还赖账不还的那个王郡马?”   “正是。”   周澈笑了。她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走到刘彪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刚才说,这条街的份例,交给你?”   刘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还是硬气道:“关你鸟事儿……”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那红衣少年不知怎么就到了他跟前儿,那只看起来本该毫无威胁的手却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还没等刘彪反应过来,另一只白皙细嫩的手抄起炉子边上那把铲煤的铁铲就朝着他的右脸敲将过来。   “啊~~”刘彪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膝盖上就又挨了一下,迫使他不得不单膝跪地,恰恰好就跪在那老婆婆身前。铁铲被迅速翻了个面儿,铲背砸在肩膀上,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带着风声。刘彪从跪着被打到趴下,从趴着又被打到蜷成一团,喉咙口是黏的,喊都喊不出来了。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没有人看清那少年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大红色的衣摆在日光里翻飞,像一团烧着的火。   三下五除二打完了人的少年,随手把铁铲往地上一扔,她微俯了下身,用折扇挑起刘彪的下巴。   “回去告诉你们郡马,”她笑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斗鸡输的那三千两,三日之内还清。我闲得无聊,少一分,都会去郡主府上坐坐。”   刘彪全身都是血和煤渣混着的脏污,他呜呜地点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周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转身走到老婆婆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糖饼,问道:“你这饼,怎么卖?”   老婆婆哆嗦着抬头,看见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正对着她笑得狡黠。   “三、三文一个……”   周澈点点头,放大声量道:“你今日碰到我周二算是走了运,这摊子里的东西我全要了,就分给大家伙儿。”周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看都没看就扔到老婆婆身前儿,还吊儿郎当地留下一句:“多的也不用找了,权当我积德行善,回家记得带上全家老小祈祷我周二日日赢钱。”   等她一走,围观的人立刻蜂拥而上,也不嫌弃那些沾了灰的饼。   周澈回头看了一眼那荒唐的场面,才把那早捏在手里的糖饼放到自己嘴边儿,咬了一口,只觉得甜,甜得人发齁。   “都沾了灰了,还吃。”陈曲上前把她手里的饼抢了下来。   “就是沾了灰了,才吃的。”周澈说,“不然我都快忘了,从前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   西城关大捷的消息,是在同一天傍晚传进京都的。   “报——西城关大捷!龙武军连破西阜国三城!”   传号声自遥远的西城关起,一路快马,翻山越岭,直抵皇城。百姓们涌上街头,茶楼酒肆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自打大公主远赴北盟和亲以来,大燕已经太久没有打过胜仗了。这场胜利来得太是时候,像一场及时雨,浇在久旱的土地上。   御书房里,皇帝南宫盛正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封捷报。   “威远将军周定远,又立了大功。”他把捷报放下,语气平淡。   户部尚书李昭垂手站着,额上沁出细汗。   “怎么赏?”皇帝问。   在一边两股战战的李昭自然不敢接话。   南宫盛又自顾自地嘀咕:“官,他已是一品大将军。银两,朕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出来那么多。地嘛,朕总不能把西城关也封给他。”斟酌了半天,倒把自己气个够呛,遂把这邪火儿发给了身边之人:“朕问你话呢!”他狠狠拍了下案桌,大拇指上戴的玉扳指硌得他生疼。   早想好了应对之法的李昭忙磕磕绊绊地开口:“臣……臣以为,可酌情恩赏其家人。”   “家人。”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皇后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李昭一愣:“还有六日。”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儿。   “六日。”皇帝嘴角微微一翘,“倒是个好由头。去告诉尚宫局,皇后的生辰宴,办得热闹些。”   李昭应了,倒退着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心里忽然转了个弯儿,皇帝从不关心后宫宴席,这个时候突然问起后宫,大概就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皇后了。   坤宁宫里,皇后比尚宫局更快收到李昭的密信。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皇帝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里品出其他的味道来。她手里捏着那密信想了想,吩咐道:“去,把各府尚未婚配的公子名单拿来。”   不多时,名单送到了皇后手中。她一页一页翻着,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威远将军府,周澈。”她念出声来,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孟姑姑在一旁轻声道:“这位周二公子,名声可不大好。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整日混迹于赌坊青楼,是个十足十的蠹虫渣滓。”   皇后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合上,脑子里还在琢磨着皇帝的那句话,“倒是个好由头”。她左思右想,咂摸出皇帝的弦外之音了。   将公主嫁出去换利益,是皇帝惯来的招数,如今宫里成功活到及笄的公主只有那么几位,大公主被送到北边的蛮荒之地和亲,三公主被赐给功臣,这次难道要轮到她的小六了吗?可她刚刚及笄,怎么能嫁人?尤其还是嫁给周二那种纨绔之人。她只有小六和小十一这一双亲生儿女,她是绝对不能允许自己辛苦养育大的孩子最终落得个如此结局。   皇后绞尽脑汁之际,倒还真让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皇宫里,除了老大老三和小六,还真有一个未成亲的公主待字闺中。就像是老天知道她的小六有这么一日,随时准备着救急似的。   “五公主今年倒是二十有一了。”她忽然开口,“也该相看人家了。”   孟姑姑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只是觉得宴上人多,正好让各府的公子们都来坐坐。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瞧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五公主那边,派个人去说一声,让她那日务必出席,衣裳首饰什么的,该做新的就做新的,别让那帮大臣们瞧了咱们宫里的笑话儿。”   孟姑姑应了,转身去吩咐。   至于常年窝在冷宫无人记挂的五公主嫁过去过得好不好,那就不关她的事了。她把她光明正大地推到人前儿,再不用受冷宫的凄苦,她和她那死去的娘还得谢谢自己呢。 第2章 第 2 章:臣来替殿下引路   威远将军府的匾额是先皇御笔亲题,宅院是先皇御赐。门口两只石狮子嘴里各含着一颗夜明珠,一到傍晚便发出幽幽的绿光,京都百姓私下议论,说周家这是功高震主,连石头都跟着成精了。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气派的将军府里,其实没什么人。老将军周定远常年驻守西城关,嫡长子周铮也在军中,府里除了护院,就只剩下周二公子一个主子。仆从丫鬟没几个,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就像个精美的壳子。   此时周澈正躺在后院的凉亭,折扇盖在脸上。陈曲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封信。   “宫里来的消息。”他说,“皇后生辰宴邀请函到了。”   折扇动了一下,露出一只眼睛,黑亮黑亮的。   “皇后?”周澈眉尾一挑,“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那个倒不是重点,”陈曲顿了顿,“重点是,礼部同时要了你和五殿下的生辰八字。”   周澈把折扇从脸上拿开,一下子坐了起来。   “五公主?”她叨咕了一遍,问:“可是盲的那个?”   “正是。自打五殿下眼盲后,十一年间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   坤宁宫今日装饰一新,廊下挂满了红绸宫灯,虽说因为随州忽地遭灾“一切从简”,但皇家的简朴终究不是百姓能想象的。大臣及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互相恭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周澈不大喜欢这种场合,遂刻意放缓了脚步。有人急匆匆从她身后掠过,她没理会。身后的陈曲却悄悄拉了她一把,周澈转过头去疑惑地看向陈曲,在陈曲特别明显的挤眉弄眼下,她又上道地将头转了回去。   眼前很明显是一主一仆。穿成宫女模样的是个半大的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冒冒失失的,像是第一次来坤宁宫一样。她颤巍巍跨上了门槛儿,才想起提醒她身后的主子。   那主子落后几步,一身崭新的云纹宫装,料子是宫里织造办新做的,雍容典雅。只是衣袍的下摆微微有些短,像是照着别人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不大合身。   周澈还没来得及细究此人身份,眼见那主人要被台阶绊倒,她两大步跨上去,一掌便托起了那主子的手腕。   掌心的触感纤细而冰凉,像握住一截冬日的枯枝。   在短暂的愣神后,掌心托着的人率先沉默着退开。   周澈顺势望过去,先是古典细眉下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撞入眼底,其次才是那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红唇。这些五官单独看已是上乘,组合在一起,周澈便词穷得只能用“国泰民安”四个字来形容这张脸。   那是怎样一种美呢?不是咄咄逼人的艳,不是柔弱无依的怜,而是一种沉静的、稳重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的美。仿佛乱世中的一尊菩萨像,任凭周遭兵荒马乱,她自岿然不动。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扮演了半世纨绔的周澈竟然莫名其妙地想着要尊她敬她,明明看脸也没比她大几岁的样子。   “多谢这位妹妹。”那神仙般的姐姐突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夏日里如沐春风的错觉。   周澈却心里一“咯噔”。   她女扮男装在京都叱咤纨绔了那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性别。欺君掉脑袋事小,再连累威远将军府几十口子随她陪葬的话,周澈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同样“咯噔”的还有另一位。快要被吓哭了的小宫女带着哭腔提醒自家殿下:“错了,殿下!眼前这位……可是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君。”   听了这话,周澈才在那短暂的窒息下重新活过来。又听那小宫女叫她“殿下”,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被皇帝藏身冷宫十数年的眼盲殿下,原来是个可以靠脸便能轰动九州的人物。   五公主听到小侍女的话似是相当困惑,但依然垂下眸子,第一时间朝人改口道:“多谢郎君。”语调不疾不徐,微微颔首时,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澈特意顿了几息,又登徒子似地塌下腰来,仔细看了看眼前人的眼睛。   灰褐色的瞳孔,水汪汪的眼底。除了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了一点点之外,和普通人的眼睛真的一点区别也没有。   她轻“嘶”了一声,颇不礼貌地将自己的手放到南宫裳的眼睛前摇了两下。对方反而慌乱起来,眼珠在眼眶里胡乱转了几圈,还要强压着紧张虚张声势道:“我,本宫,自幼有眼疾,郎君不必怀疑了。”   她身边那已然抖成筛糠的小宫女颤着声音替她补充:“太医每年都来检查殿下的眼睛。虽然看不出……但是,但是确实,太医说了,这眼疾,难医。”   周澈听懂了这颠三倒四的话,不免开始提前替人担心起来。   这才遇见自己,这对主仆俨然已是一副难以招架的样子。若是皇后在众人面前有意刁难她们的话,她们又当如何是好?   “周二!”   一道男声轻喝打断了周澈的担忧,有人自她身后小步跑出来。   周澈搭眼一瞧,今日这工部侍郎崔舒辛和她走的像是一个路子:苏青色的衣衫,玉簪束发,剑眉星目,面如桃花,衬得这本朝最年轻的五品才子俊朗非凡。   此人快速挤进周澈和五殿下中间,也不说话,眼珠子像是黏在了五公主的脸上。等到五公主察觉到气氛不对而有意别过脸避开他的注视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接上情绪:“你又欺负人!宫里的内侍宫女们,听了你的大名都要绕路走,你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吗?”   他气愤地朝周澈说完了话,又转过身低下头,温和地对五公主讨好道:“姑娘别怕。在下工部侍郎崔舒辛,定不会让这登徒子欺负到姑娘你的。”   周澈蹙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刚丧了驸马的三公主心悦他是举朝皆知的事,他这时候横插这一脚,怎么看怎么像情郎在帮自己心爱的姑娘对付无良恶棍。   提前拿到“五驸马剧本”的周澈有些迷茫。   那皇帝该赏威远将军府什么?权不可,名又不行。除了自己这送上去的活靶子,周澈实在想不通那猜忌心重又无情无义的狗皇帝还能怎么办?是要把那嚣张跋扈且刚丧了驸马的三公主下嫁于她吗?三公主可是当朝皇贵妃所出,同胞兄弟四皇子南宫顺已在朝当值。皇帝若是提前将威远将军府与四皇子绑到一块儿,那还没等到十一皇子长大入主东宫,四皇子早就权势滔天了。   周澈心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只是“嚯”地一下打开了自己的折扇,边摇着边对崔舒辛不服输地回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人了?再说了,你眼前这位可是当朝五殿下。我长了几个脑袋敢在皇宫欺负公主的?”   崔舒辛听了周澈的话,有些短暂的失神。   再看向眼前这位姑娘,穿着确是崭崭新的宫里织造办所出,云纹宽袖,雍容典雅。只是身边只有一个侍女,才让他误以为是哪位大臣带着的自家女眷。   这五公主自打母亲病亡哭坏了一双眼睛之后,便再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没人知道她宿在哪个宫,也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如今她人实打实地站在这坤宁宫,才让人想起来这宫里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在。   还没等崔舒辛对此作出反应,便听到远处令他极度厌恶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崔郎!”   崔舒辛听到的同时,下意识用身体挡在南宫裳面前,又偷偷对眼前的周澈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将这五殿下带走。   周澈看懂了他的手势,却没动。   她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向远处而来的人,又轻“哧”一声,这不是三公主南宫晞吗?   他倒是会打算盘,满朝皆知这三公主有多宝贝这个崔舒辛。若是被她发现崔舒辛对别的女人有那么一点点的上心,那崔舒辛的好日子怕是就过到头了。同样的,这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现身的南宫裳也会因此平白招惹上那嚣张跋扈的三公主。   想到这儿,周澈又悄悄将视线斜到那五公主身上。   这俏生生的眼盲美人儿正强自镇定地用自己的手去安抚身边双腿打着摆子的小侍女。她的动作很轻,掌心覆在小侍女的手背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周澈思考了一瞬要不要坑崔舒辛一把,最后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谁让她提前领了那五驸马的剧本呢,她还是决定搭手救救这还浑然不知“危险”来临的可怜殿下。   她直接向南宫裳的方向伸出自己的折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道:“握紧。臣来替殿下引路。”   对方听了她的话,迷茫地抬起手。那手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前方是否有实物。待抓紧了那悬在空中的折扇后,才小心地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静静退到扇末。   “有劳郎君。”南宫裳微微一顿首,同时收起搭在小侍女臂弯上的手。   周澈看到这一瞬,微微翘了下唇角。   轻易得到他人信任的感觉,确实不错。   她回过头去,尽量温柔道:“坤宁长阶六十八,慢慢来,不急。”   周澈在前面领路,双手捏着折扇背在身后,折扇后跟着的是安静沉默却即将引爆整个京都舆论的五殿下。   六十八阶,说长不算长,说短也不算短。白玉台阶在初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周澈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折扇始终稳稳地举在身后,像一面小小的旗。   行过这一路,在足上靴踏上最后一阶时,她隐隐松了口气。   “好了。”周澈自殿前的月台站定。   南宫裳的手也顺势收回到自己宽大的袖管里。那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坤宁的门槛高,殿下入殿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周澈还颇为友好地小声提醒了她一句。   对方听到后朝她点头,长长的眼睫毛也跟着颤颤地抖。几个瞬息之后,周澈才听到她小声回道:“周二公子也是。”   说罢,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过了身,只留给周澈一个清薄瘦削的背影。   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宽大的宫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讽刺的是,下裙却不够身长。   还没等人进殿,陈曲从周澈身后绕出来,刻意压着声音提醒她:“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不如先瞧瞧底下的热闹。”   周澈听他的话转过身。   白玉长阶上,两个人正激烈地吵着什么,后边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内侍宫女。   “周二!你说,方才那不要脸的姑娘是哪家的?”南宫晞站上来的同时,愤怒地插着腰问起她来。   周澈看热闹似地觑了一眼南宫晞身边的崔舒辛,这才慢悠悠地道:“三殿下先别管那个了。我听说皇后今日设宴招待大家,其实是为了给六殿下择婿。咱们崔侍郎文武双全,家世又好,万一被咱们皇后娘娘给看上了可怎么办呐。”   她一脸的焦急,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易地便将那焦虑也传给了南宫晞。   “她敢!”南宫晞看起来更愤怒了,一把抓了崔舒辛的大袖,“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崔郎是本宫的心上人?” 第3章 第 3 章:疼   “三殿下先息怒。”周澈不急不缓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纨绔笑意,“今儿可是个好日子,殿下在这儿闹将起来,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南宫晞被她这话一堵,狠狠剜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发作,只拽着崔舒辛的袖子往殿内去了。崔舒辛被拖走前回头看了周澈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感激,又像是警告。   周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转身也往殿内走去。   坤宁宫正殿比前殿更加宽敞,金碧辉煌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今日布置得雅致。殿中两侧各摆了几排案几,上面铺着杏黄色的绸缎桌围,摆着时令瓜果和精致点心。正中留出一条宽阔的过道,直通上首的凤座。   凤座之后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包边翠玉屏风,雕的是百鸟朝凤,每一片羽毛都打磨得莹润生光。屏风两侧立着两尊鎏金仙鹤香炉,袅袅青烟从鹤嘴中溢出,满殿都是沉香的香气。   今日的主角皇后还未到。殿中已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周澈扫了一眼,认出了不少熟面孔,有户部尚书李昭父子、礼部侍郎王珪、太常寺卿赵谦之,还有几位勋贵家的夫人小姐,个个盛装华服,珠翠环绕。   她不动声色地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陈曲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五殿下在那边。”陈曲压低声音,下巴朝斜对面微微抬了抬。   周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南宫裳被安排在一个极偏的位置,几乎要靠到大殿的柱子了。她端坐在案几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那小宫女跪坐在她身侧,一脸紧张,时不时偷瞄四周,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嗯。”周澈应了一声,目光在五公主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的那身云纹宫装,远远看着还算体面,近了便能看出诸多不妥,除了衣摆短了,领口的绣纹也不够精致,与旁的公主郡主的衣裳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只是五公主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与人交谈,也不左顾右盼,仿佛这满殿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周澈正要收回目光,却见南宫裳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得太远,又有诸多身影遮挡,周澈知道她不可能真的“看见”自己。但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一种被那双盲眼洞穿的感觉。   她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入口清甜,刚刚好压下那一瞬间被勘破似的紧张。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殿中的嘈杂,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澈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而立。眼角余光瞥见南宫裳也被那小宫女扶着站了起来,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拍,却并不慌乱。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款步走进殿中。她生得虽不算极美,但胜在气度雍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含着三分笑意,却让人看不出那笑意究竟有几分是真。   因着随州遭灾的缘故,皇帝与成年皇子皆未到场,一直与皇后不对付的皇贵妃也称病未到。紧跟在皇后身边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鹅黄色宫装,容貌秀美,举止端庄,正是六公主南宫漪。再往后,是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子皇女,未来的东宫之主十一皇子南宫极被乳母牵着,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随州遭灾后本不该大办宴席,只是想着许久未与诸位卿家叙话,便借这个机会请大家来坐坐。”皇后含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诸位不必拘礼,随意便是。”   她说着,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在周澈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周澈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跟着众人举杯敬酒。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开口:“听闻五公主今日也来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原本偷偷望向那边的目光更加赤裸且坦荡地投向那个偏僻的角落。   南宫裳缓缓起身,由小宫女引着,走到殿中,朝皇后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她没有贺皇后的生辰,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知道这种宴席为什么会办,又为什么会特意来请她。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语调平和,仿佛感受不到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   皇后含笑点头:“好孩子,这些年身子不好,难得出来一趟。来人,给五公主在前头加个座儿。”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前头的座儿,那可是与六公主平起平坐的位置。   周澈微微眯了眯眼。   这皇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明面上是对五公主的恩宠,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满殿的人精谁看不出,五公主一个无母无宠、身有残疾的冷宫公主,凭什么越过三公主坐到那个位置去?   果然,三公主南宫晞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南宫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一顿,却没有推辞,只是再次行礼谢恩,然后由小宫女引着,坐到了那个为她新设的位置上。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新鲜的皇家热闹看,宴席自然如常且无聊地继续。   歌舞助兴,觥筹交错。周澈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几个过来搭话的同龄人,心思却一直分了一缕在南宫裳身上。   她注意到,五公主几乎没有动过桌上的菜。小宫女倒是想替她布菜,可每次凑过去低声问,五公主都轻轻摇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周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轻响,南宫裳面前的汤碗被打翻了,汤汁顺着桌案流下来,洇湿了她的整个袖口。   “奴婢该死!”小侍女慌忙跪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是奴婢手滑,请殿下恕罪!”   南宫裳站起身,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汤汁,表情却依旧平静:“无妨,是本宫没接稳。”   皇后皱了皱眉,吩咐道:“还不快带五公主下去更衣?”   小侍女连连叩头,慌里慌张地起身引了南宫裳离开。   席下之人原还在嘀咕这凭空冒出来的倾国倾城的五殿下,是否如传言所说是个自幼就盲的、怎么医也医不好所以才久未露面,如今闹了这么一出儿,又开始暗自感叹,这皇室公主什么都好,就是这双眼睛,实在可惜。   周澈却露出道若有似无的笑意出来,有赖于她自入席后就一直分心观察南宫裳,所以当南宫裳抬手去接那汤碗的时候,她恰恰好注意到了,那汤碗是顺着她本人的意才翻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她不满于皇后的安排,亦或者只是想在这殿堂之上闹出点属于她的声响呢?周澈不得而知。   五公主离开后,殿中的气氛微妙了许多。   皇后虽然依旧含笑待客,但眼底的寒意谁都看得出来。三公主南宫晞倒是兴致不减,拉着崔舒辛说话,崔舒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光时不时往殿外瞟。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南宫裳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云纹宫装,但比之前那身更加素净,头上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玉簪。虽然没有之前那般华贵,却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出尘,如空谷幽兰,脆弱又惹人怜惜,恰似含苞待放的小小花骨朵儿。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白了一些,周澈注意到她扶着宫女的手微微用力,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周澈抖开自己的折扇,以此为界,偷眼去瞧场上其他人的脸色。南宫裳换了套衣裳而已,场中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任谁都知道,话题的主角该是哪位。这位久未露面的眼盲公主,过了成亲的年岁却仍待字闺中,如今这一次在威远将军屡立奇功之际公开露面,摆明了,是要与威远将军府联姻的。   “你能看出来她不对劲儿吧?”周澈低声问陈曲。   陈曲皱眉看了一会儿:“是不太对劲,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忍着疼?”   周澈正要继续问,却见眼前人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周澈在那具身体落地之前赶到,一把将人接住。南宫裳软软地倒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五殿下?”周澈低声唤道。   南宫裳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疼。”   疼?   周澈急抬起头,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五殿下身子不适,臣请旨送殿下回宫歇息。”   皇后看着周澈这幅装都不想装的好色嘴脸,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当着满殿宾客的面,终究不好阻拦。她点了点头:“去吧。叫太医跟着。”   周澈道了谢,将南宫裳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   陈曲和小宫女跟在后面,候在殿外的太医也匆匆跟了上来。   身后,殿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周二和五公主……这是什么情况?”   “这你还看不明白吗?周家那混球何时被邀进宫过?五殿下又何时在人前露面过?”   “两家真要结亲?”   “小声些,看眼前这光景儿,没准儿这威远将军府啊,还真要准备当那皇亲国戚了。”   “周二那皮囊倒是不错,就是那里子啊,苦了这位眼盲殿下了。”   “……”   周澈抱着南宫裳走出坤宁宫,将那些乌七八糟的言论远远甩在身后,盛夏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却驱不散怀中之人体内的寒意。   南宫裳很轻。   这是周澈的第一个念头。   她比看起来的还要瘦,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像抱着一捆晒干了的柴。隔着衣料,周澈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往哪边走?”周澈问身后的小宫女。   小宫女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   从殿门外就跟着她的太医抬手想给南宫裳把脉,但周澈走得太快,他跟不上,只好小跑着追:“周二公子,您慢些,让老臣给五殿下瞧瞧……”   周澈没有停下脚步,她先是不轻不重地扫了眼太医的脸,然后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太医趁机搭上南宫裳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变了:“这……”   周澈脚步一顿:“如何?”   “殿下,体内像是……慢性的毒,不是一朝一夕下的。今日大约是受了刺激,毒性发作。”太医的声音有些发颤,“需要尽快解毒,否则……”   “否则什么?”周澈问。   “否则……五殿下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双眼睛能医?”周澈疑惑。   “非也,老臣的意思是,再不解毒的话,这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眼睛,怕是也保不住了。”   周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快。   “你先想办法稳住她目前的情况。”周澈对太医说。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怀中那个本该昏迷着的人,睫毛轻颤了颤。 第4章 第 4 章: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太医姓胡,太医院院判,在宫中行医十数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日给五公主把脉时,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毒有多烈,而是因为他隐约嗅到了这毒背后的杀机。   坤宁宫偏殿内,南宫裳被安置在一张临时铺就的软榻上。周澈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胡太医开了方子,又从小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以温水化开,用小银匙一勺一勺喂入南宫裳口中。   “这是老臣自制的解毒丸,虽不能根除毒性,但能暂时压制。”胡太医擦着额上的汗,低声对周澈道,“五殿下体内的毒……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周澈眉心微动:“怎么说?”   “毒入经络,少说也有三五年。”胡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下毒之人极有耐心,用量极微,每次都不足以被察觉,但日积月累,便如蚁穴溃堤。五殿下之所以发作,大约是今日吃得山珍海味,反成了引子,毒发了。”   三五年。一个眼盲的公主,被困在冷宫里,日复一日被人用微量的毒慢慢侵蚀。是谁下的手?皇后?皇贵妃?还是……皇帝?亦或是那整日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太后?   “能治吗?”周澈问。   胡太医面露难色:“治……倒也不是不能治。只是需得一味药引,极为难得。”   “什么药引?”   “雪莲子。”胡太医说,“产自西域雪山之巅,百年才结一次果。宫中太医院原本存有两颗,但去年贵妃娘娘染疾,用了最后一颗,不过,民间或许还有存货。”   不是什么寻也寻不到的旷世奇宝还好。   周澈放下心来,转身看向榻上的南宫裳。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灰褐色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脸色倒是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殿下感觉如何?”周澈问。   南宫裳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好些了。”她声音很轻,“多谢周二公子。”   “不必谢。”周澈顿了顿,也没想着瞒她,继续道:“太医说殿下体内的毒不是一日之功。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南宫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这就是我的命数罢,公子不必挂心。”   周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扽了一下。   是命吗?她周二要是早早信了命,现在还在边境大营边儿讨饭吃呢。   她最不信的就是命,所以听南宫裳这么说话,便油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想要拉她那么一把的感觉。   这期间,皇后遣人来问过两次,都被周澈挡了回去。第三次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孟,四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说了,五殿下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必再回宴上了。娘娘已命人收拾了坤宁宫后殿的一间屋子,请五殿下暂住歇息。”   周澈正要开口,却听到榻上的南宫裳先她一步说了话。   “多谢母后好意。”南宫裳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字字清晰,“只是儿臣习惯了住自己的地方,换了地方反倒睡不着。还请姑姑替儿臣回禀母后,儿臣想回自己宫里歇息。”   孟姑姑面露难色:“这……五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若是路上再出什么差池……”   “有周二公子在。”南宫裳说。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位五殿下不想宿在这儿,就明晃晃地拿她当挡箭牌。并且周二公子恶名在外,宫里的内侍宫女听了她的名号都要绕路走。若是由她护送五公主回宫,那些平日里敢在暗处动手脚的人,多少会忌惮几分。   她看着南宫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眼盲的殿下,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是。”周澈接过了话,朝孟姑姑拱了拱手,“臣愿护送五殿下回宫。请姑姑转告皇后娘娘,臣定当将五殿下安然送到。”   孟姑姑看了眼周澈,又看了眼榻上的南宫裳,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奴婢去回禀娘娘。周二公子稍候,奴婢安排人备轿。”   孟姑姑走后,殿中只剩下周澈、南宫裳、小宫女,以及守在门外的陈曲。   南宫裳的小宫女叫青禾,十四五岁,圆脸大眼,此刻正红着眼眶蹲在榻边,紧紧攥着南宫裳的衣袖,像一只护主的小狗。   周澈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宫裳。   “殿下好算计。”   南宫裳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躲避。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周二公子若不乐意,现在走也来得及。”   周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走?”她“唰”地打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那殿下路上若是出了问题,到时皇后娘娘怪罪到臣身上,臣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南宫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公子是送,还是不送?”   若不是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周澈都要以为这是来自五殿下的威胁了。   “送。”周澈收了折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轿子来得很快。一顶青帷小轿,抬轿的是四个小内侍,见了周澈果然面露惧色,连话都不敢多说,低头垂手站在一旁。   周澈亲自扶着南宫裳上了轿。   从坤宁宫到冷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周澈走在轿侧,陈曲跟在后面,青禾小步跑着跟在轿子另一边。一路上遇到的内侍宫女,远远看见周澈便躲开了,有的甚至绕路走,仿佛见了瘟神。   周澈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得意。   夏日难得的微风从宫道上吹过,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冷宫比周澈想象得还要荒凉。   宫墙低矮,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黄土。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树下是一口青石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几间屋子门窗紧闭,有的窗纸甚至还破着洞。   南宫裳从轿中出来,由青禾扶着,慢慢走进院中。   “寒舍简陋,就不请公子进去坐了。”她站在门槛内,朝周澈的方向微微欠身,“今日多谢二公子。”   周澈看着她的脸和她身后那间破败的屋子发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好似被当了一整日的工具人还浑然不觉。   而眼前这位盲了眼的殿下,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她的眼睛明明是很空洞地望着前方,但周澈总觉得,她好似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第5章 第 5 章:她们是一类人   皇帝是在宴席过半时到的。   他来得突然,没有提前通传,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大步流星走进殿中。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多礼”,便径直走到上首,在皇后身边落座。   “陛下怎么来了?”皇后含笑问道,亲自替皇帝斟了一杯酒。   “前朝的事忙完了,听说这边热闹,过来看看。”皇帝端起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他性格迥异的儿女们,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些或谄媚或畏惧的面孔。   但他没有看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朕听闻今日五公主也来了?”他随口问道,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后脸上的笑意未变:“小五身子不适,先回去了。周家二小子送的她。”   皇帝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他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   “周家二小子?”他放下酒杯,装模作样地继续问:“威远将军府那个小的?”   “正是。”皇后笑道,“说起来,这位周家二小子虽然在外头有些……不羁的声名,但臣妾今日瞧着,倒是难得的细心人。小五身子不适,她第一个冲上去,抱着就走,可紧张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皇后便继续说下去:“小五今年也二十有一了,早过了婚配的年纪。威远将军府的门第配皇家,也不算委屈。臣妾想着,不如给两家牵个线?只是不知周老将军的意思……”她说着,看向皇帝:“陛下觉得呢?”   皇帝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威远将军正在前线,朕不好替他做主。”他淡淡地说,“皇后若是觉得合适,先去信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再议不迟。”   皇后含笑点头:“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宴后又过了几天,不知道是从哪个府里漏出的风,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说,威远将军府的周家泼皮要尚公主了。尚的不是别人,是那个自打瞎了眼睛就再没在人前露过面的五公主。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周二和五公主这两个名字放一起,就跟把猫和鱼搁在一起似的,无赖配瞎子,换来满堂哄笑。   千鹤楼的二楼雅间儿,窗户半开,街上的喧哗一阵一阵飘过来,什么粮食又涨价啦、谁谁家的小子半夜要去部队混饭吃被家里发现打了个半死啦、街角那家家里有五六个孩子的开始把孩子送人啦……   大楚连年开战,国库空虚,又逢土地本肥沃的随州遭了旱虫灾,京都的百姓都快吃不起饭了,更别说其他地区。   周澈弓着身子靠在窗边椅背上,折扇盖着脸,像是睡着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个,干果壳子散了一地。几个公子哥儿围坐在她旁边,都是京都纨绔圈里的熟面孔。   “周二,你就别装了。”庆国公府的外孙郑兴拍着桌子,红着脖子朝她吼,“起来和大家伙儿说说,那个瞎了眼的五公主,真的有传闻中那么漂亮?”   “你烦不烦?”周澈把盖在脸上的折扇一把扔在桌上,“你要那么喜欢,求求庆国公老人家替你向陛下请旨算了,我让给你。”   “我是没有那个福分的,”郑兴嘿嘿笑着,又端起一杯酒独自饮下,“五品驸马都尉当到死,还不能纳妾,宫里的繁文缛节又是一大堆,依我看啊,五殿下还是最适合你了,毕竟你周二公子,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   一群人跟着他笑,既艳羡又抵触。艳羡的是能和皇家攀上关系,在家族里也能积攒几分名望。抵触的是,五公主不得宠,眼睛还不中用,对他们这帮纨绔无赖没半分的助力。   周澈腾地一下子坐起来,脸煞白煞白地瞪着郑兴,直把郑兴瞪得醒了一半儿的酒。这位“二少爷”可不好惹,郑兴晕乎乎地亲手给她倒了杯酒,软声劝她:“我听说,五公主虽然眼盲,但样貌和性子都是顶顶好的,见过的人都说,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画里走出来的?”有人来了兴趣,“难道还能比千鹤楼的花魁小姐还好看?”   “那如何比?等周二成亲以后,你可以日日去她们府上看,花魁小姐要金银珠宝,公主嫂嫂可不要。”   说话的人还没讲得尽兴,周澈一个酒杯砸到他脚边,怒道:“别吵了,都给我滚蛋。”   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公子哥登时噤了声,不为别的,周澈是他们这一圈人里地位最显赫的那个,因为有着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压根儿就不会搭理他们这群蒙荫渣滓。   在门外守着的陈曲听见酒杯砸地的声音立刻拉开门,等所有人灰溜溜地离开后,才转回身合上房门。   经过那半日的短暂了解,周澈知道南宫裳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非常清楚她们是一类人。所以周澈迫不及待地,演了这一出戏给皇后看。   “不出半日,皇后那儿就会收到我不想尚公主的消息,她恐事情生变,一定会加快赐婚的进程。”周澈在窗边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喝醉酒的模样,她又问:“雪莲子,还有几日能运到京都?”   “三日内。”陈曲应声,“要直接送进宫吗?”   “不用,先存着。”周澈摇头,又问他:“师父什么时候回京?”   陈曲怔了下,那张冰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迷茫的表情。   他摇摇头,愣愣地回了句:“还没收到消息。”   周澈口里的师父是监察司的现任司使左秋阑,她是那个大名鼎鼎提出止战养息后被屠了满门的宰相文斌的义妹。陈曲是她在战区捡回来的小孩儿,像陈曲这样的孩子,监察司就有千百之众,所以监察司可以无惧权贵,秉公执法。   被师父收养后想在监察司大展拳脚的陈曲,刚过了十四岁的生辰就被司使秘密派给刚入京都的周澈当贴身护卫。然后他才知道,那个把京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周家二小子其实是个小女孩儿,周澈本来姓文,周澈不纨绔,周澈很聪明。   他能想通一个被屠了满门的小女孩儿为什么要在这波诡云谲的京都隐姓埋名女扮男装,但他想不通周澈为什么这么急着与那五公主成亲。   “你真的做好决定了?五驸马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到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摆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   “正因如此,”周澈靠在桌沿,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皇帝赐婚,我又拒不了,既然一定要成这个亲,不如借力打力。五公主在冷宫十一年,无母无宠,也没有外戚,她与我成亲后,就只能依靠将军府。而且,”   她还是个盲的,确定治不好的。   周澈没再继续说下去,但陈曲明白她的意思。   南宫裳的身份特殊,既能给周澈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又因为她自幼患眼疾,成亲后就算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发现周澈女扮男装的秘密。   周澈垂下眸子,不知道自己这般心肠歹毒,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使然。雪莲子,她寻到了,但她不想立刻给南宫裳用,最好是等到最后关头,等到她百般绝望之时,再掏出那雪莲子,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才对。   这是周澈幼时在边境当小乞丐时摸索出来的驭人之术。   既然要发善心,就应该发挥出那善心的最大用处。同样的半块硬馍馍,对一个填饱了肚皮的人来说,它就是一块硬馍馍。但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那就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收到的回报自然也差之千里。   她相信南宫裳可以给她最好的回报,一个被扔进冷宫无人过问的眼盲公主却能在吃人的宫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这本来就是个奇迹。   而奇迹本人此刻也恰好正在权衡着威远将军府,一个此刻虽圣眷正隆但随时都有可能被血洗满门的府邸。   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周澈就是那个她被允许踏出冷宫的理由。   威远将军府有什么?一个立下赫赫战功且依旧躬身在前线作战的老将军,一个手握兵权的嫡长子,还有一个被放在京都给皇帝做质子的有名纨绔。   而代价是一个不会将视线分给自己的驸马以及一些换不来吃穿用度的名声,仅此而已。   威远将军府本来对南宫裳来说就是个极佳的选择,偏偏在赐婚前,她和周澈还打过一次照面。她有意换了套衣裳,也有意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周澈看,换回来的却只是周澈平淡如水的目光。   南宫裳确信周澈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周澈骗过了所有眼睛没盲的人,却唯独骗不过自己这盲了半辈子的瞎子。 第6章 第 6 章:你想让那废物替你做主?   就在京都内还在消化五公主突然现世的时候,皇后的信已经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军营。   周定远坐在军营大帐中,就着烛火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帐外是西城关的风沙声,帐内是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但那封信没有寄回皇宫。   而是被一个亲兵揣在怀里,日夜兼程,送回了京都。   送到了周澈手里。   皇后的字写得很漂亮,先是夸了一通周老将军的战功,又问候了他的身体,然后才委婉地提到五公主的事:【五公主年齿已足,合当择配婚嫁,斟酌世族勋贵子弟,观将军府次子品性端方、气度沉稳,堪为公主良配。今特谕知将军,若你府中无异议,此婚便可议定,卿可据实回奏。】   “品行端方,气度沉稳,”周澈看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措辞上倒是不强硬,估计皇后自己也是没什么信心。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每个字都斟酌再三。她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只留下这样短短几行字:   【小儿顽劣,不堪配公主。然独得皇家垂爱,臣虽德薄能鲜仍却之不恭。若陛下与皇后娘娘不弃,臣愿结此亲,只盼五殿下不嫌小儿粗鄙顽劣,臣感激涕零,愿吾大燕千秋万代世世昌明。】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递给陈曲。   “连夜送出,送到将军手里,让他从军营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发回皇宫。”   陈曲接过竹筒,即刻转身。   十数日后,皇宫收到了周老将军的回信。   皇帝看过信后,没有说什么,只将信递给皇后道:“你看看。”   皇后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周老将军这是同意了?”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既然同意了,那就准备罢。选个好日子,把旨意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皇后总觉得皇帝隐隐有几分挫败以及咬牙切齿感。但烫手山芋顺利扔了出去,皇后已经无暇去顾及皇帝的心情了。   在合算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后干等了十数日的户部还没收到宫里确切的消息,但周澈尚公主这事却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宫里飞到宫外,从皇城飞到民间,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   百姓们也跟着议论纷纷。   “周二公子?那个纨绔?她也配尚公主?”   “人家威远大将军刚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小儿子娶个公主又怎么了?依我看,就是把那刚打下来的关隘城池送给周老将军也不为过。”   “可我还听说,那位五公主眼睛不大好……”   “就周二公子那个名声,有尚公主的机会就不错了,哪轮得着她挑三拣四的?”   “倒也是,尚了公主最起码能混个有名无实的五品驸马都尉当当,不然就她这个胡乱活法,我都怕哪日闯了大祸,败了周家积攒几世的忠良之名。”   周澈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刮起的秋风,总之,她乐见其成。   皇后生辰宴刚过去小半月,来自坤宁的邀请函又一次送到了威远将军府,这一次的由头是赏荷,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周二和五公主就该被下旨赐婚了。   水榭里笑闹声正盛的时候,一杯滚茶泼在了五公主手上。   那声闷哼很轻,但周澈听见了,她就坐在隔了两三个席位的地方,正百无聊赖地剥着一颗莲子。她看见那个面生的宫女扑通跪下去,磕头磕得砰砰响,也看见三公主南宫晞摇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往上牵了牵。   “五妹妹,”南宫晞的声音从扇子后面飘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这么不当心?”   五公主把那只烫红的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没说话。   想必是南宫晞敲打崔舒辛的小小手段,上次崔舒辛没给她个解释,等当她自己个儿看清楚南宫裳的脸蛋儿后,就明白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是男人们吃锅望盆儿的臭毛病罢了。   水榭里其他人各自饮酒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皇后还没到,六公主和安平郡主倒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但隔得远,六公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被安平郡主拉回去说话了。   周澈垂了下眼睛,继续剥她的莲子。   周老将军本打了胜仗,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却堆成了山,她这个被扣在京里的周家老二,在所有人眼里就是皇帝攥在手里的人质。   越荒唐越好,越废物越安全。   周澈又不傻,皇帝把这桩婚事安在她头上,一来是羞辱周家,让周家娶一个在冷宫住了十一年的眼盲公主,二来也是试探。她要是表现得高兴,说明周老将军想攀皇亲。她要是表现出不满,那就是她自己个儿大不敬。   所以她的态度得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近不远。虽然内心愤懑,但因为皇家威仪,却不得不暂做委曲求全之态,发挥空间巨大。   那边南宫晞还没完,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往后嫁了人,在夫家也这般不小心,可怎么好?”   周澈手里的莲子“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说起来,周二公子今日也在。”南宫晞忽然把话头转向她,“周二,你坐那么远干甚?还怕五妹妹会生吃了你不成?”   周澈把莲子碎末拍了拍,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三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席上有位子分给我已是皇恩。五殿下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臣高攀还来不及,怎会惧怕?”   南宫晞用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成亲之后少去那些腌臢之地,比什么都强。”笑完便转过身去,像是觉得周澈这个废物不值得她多费口舌,注意力又回到了崔舒辛身上。   崔舒辛坐在斜对面的席位上,从头到尾没敢往三公主那边看一眼。   他是外臣,替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出头,不但帮不了她,还会给她惹来更多是非。并且,家中长辈属意四皇子,四皇子的胞姊三公主对他的倾慕之心,反成了家族中最看重的战略部署,他实在没办法开这个口,只能当自己是瞎子哑巴。   周澈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她用余光瞥见五公主被青禾搀着去了水榭侧面的耳房,大概是去处理烫伤了。席间一切如常,说笑的说笑,敬酒的敬酒。   不一会儿,她注意到南宫晞也起身离开。   周澈把酒杯搁下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也朝耳房走去。   距离那耳房还有百余步,忽地听见耳房那头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茶盏落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却压不住怒意的声音:“你也配?!”   周澈看了看四周。水榭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几人的相继离开,六公主倒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但隔得太远,她似乎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南宫晞的声音继续从里面传出来,尖利得能刮下一层墙皮:“你以为周家是什么好去处?早晚要抄家灭族的货色!”   周澈悄悄绕路在墙角根儿站住了,她轻轻将身边的窗户开了条缝子,背对着墙细细地听。   “三姐姐。”五公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里是坤宁,你在这里说这种话,不怕传出去吗?”   “传出去?”南宫晞冷笑,“谁给你传出去?你自己吗?你传给谁听?还是说……”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你还想让那个废物替你做主?你觉得她敢?”   周澈转身伸手,径直推开了窗。   耳房里,五公主被青禾搀着站在墙角,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处理完,帕子散落在地上。南宫晞带着两个宫女堵在门口的方向,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倨傲。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瓷片溅了一地。   “三殿下,”周澈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散,“方才好像听见您提到周家?”   南宫晞转过身,眼皮跳了跳:“周二?”   “臣听见里头有动静,怕出什么事,过来看看。”周澈笑了笑,将自己的脑袋伸进耳房,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又道:“哟,这茶盏怎么碎了?三殿下当心,可别踩着了,伤着脚就不好了。”   “你……”南宫晞气得脸色发白,“本公主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轮不到,轮不到。”周澈笑嘻嘻地,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公主请便,臣就是路过。”   南宫晞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怎么,周二公子这是要替五妹妹出头?本公主方才还在想呢,这桩赐婚你是不是不满意,现在看来,倒也不一定。毕竟周二公子在勾栏里混久了,什么样的姑娘都能……”   话没说完,周澈歪了歪头,打断她:“三殿下,臣方才好像还听见您说…‘抄家灭族’?”   南宫晞的笑容一僵。   是啊,她巴不得威远将军府被抄家灭族。因为大楚兵权一分为三,其一在威远将军的龙武军,其二在皇帝的虎贲军,其三就是四皇子正监军的燕云军。   等威远将军府一灭,广受将士好评的四皇子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边军。到那时,十一皇子还小,四皇子势大,储君落入谁手,还未可知。   “臣方才在门外听得真真儿的。”周澈慢悠悠地掰着手指数,“三殿下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是皇贵妃娘娘说的,还是三殿下自己琢磨出来的?臣回头得问问父亲,我周家在前线拼命,到底是碍了谁的眼,让三殿下在这深宫里也要替臣家操心。”   南宫晞的脸彻底白了。 第7章 第 7 章:身在福中不知福   南宫晞死死地盯着周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她不敢赌。周澈在京城的名声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逛勾栏、喝花酒、打架时打死人也是常有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人要是真豁出去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今天的事抖搂出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母妃。   皇贵妃跟皇后斗了十几年,皇后手里正缺一把刀,一把刺向四皇子而保全十一皇子东宫储位的刀。   “周二公子,”南宫晞终于挤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本宫方才言语有失,你别往心里去。待你和…小五成亲,咱们就都是自家人了。今日的事,本宫言语有失,就跟你赔个不是,可好?”   周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三殿下言重了。”她摆了摆手,一脸大度,“臣就是个瞎混日子的,也许今日喝多了酒,明日醒了什么都记不得呢。”   这话没着没落的,南宫晞眯起眼盯着她,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威胁还是周二真的就有这么傻。   好在这满屋子都是自己人,周二孟浪惯了,南宫裳又是个瞎的,咬死了她们两新婚小夫妻合起伙来栽赃她倒也不是不成。   “行,”南宫晞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威胁,“周二公子既然这么大度,本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周二公子别忘了,你爹和大哥都远在边关,你在京里说话做事,还是谨慎些好。”   周澈眨了眨眼,好像没听出话里的刺:“三殿下放心,臣一向很谨慎的。”   南宫晞站在原地,团扇在她手里被攥得咯吱响了一声,而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下巴迈步出了耳房。   南宫晞都走出去老远了,周澈的半个身子还挂在那窗框上,青禾将南宫裳扶到椅子上坐好,满屋去寻布料的时候猛地撞上了周澈的视线,那小少年正巴巴地望着南宫裳,活像条望着肉骨头的哈巴狗。   青禾吓了一大跳,而后赶忙去南宫裳耳边耳语了几句。   南宫裳听她说完抬起头,对着窗子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这倒是新鲜,即使千鹤楼里的姐姐们见到她如此,也是要将那帕子捂在脸上娇娇俏俏地躲上几回合的。   周澈忙道:“威远将军府嫡次子,奉朝散郎周澈,问五殿下安。”   她没将身子缩出去,反而就着那半拉身子,挤挤挨挨地竟从那床框子中折了进来。青禾皱着眉头看她,等到周澈顺利“落”进屋里后,青禾才想起来和南宫裳通报下进度:“殿下,周二公子进来了。”   南宫裳虽看不见,但耳朵好使着,待轰然一声闷响后,她跟着身子发了下抖,而后才听到青禾的话。   周澈拍了拍身上沾落的灰,对南宫裳佯装愤慨道:“我周家簪缨世族,叫她说得,好似明日就没了脑袋似的。”   南宫裳将刚伤着的手稍稍往袖口内挪了挪,而后才道:“有门为何走窗?”   周澈“啊?”了一声,而后反应过来,接道:“方便。”   “周二公子,”南宫裳忽然发问,“你对我可还满意?”   “殿下这说得是什么话?”周澈开始打起哈哈。   “我想要一片小花园,再种几棵海棠或是腊梅,最好能添张躺椅…”南宫裳的脸是正对着周澈的,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有许多憧憬。   “那有何难?”周澈问,“只是殿下为何张口与我要?”   “提前分说清楚,”南宫裳说,“公子也就不必忧心往后生活。我与这宫里的其他公主都不一样,我不受宠,自然没资格要求驸马待我如何。我只要那个小花园,往后我们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二公子待如何?”   “那自然极好。”周澈道,“有殿下这些话,臣心里就有底多了。”   南宫裳沉默点头。   两个人没话说了之后,周澈请辞离开。这次走的是门,回廊上微风带着荷香扑面而来,周澈从腰间摸出自己那把题着【逍遥自在】的折扇轻轻摇了摇。   被她留在席上的陈曲迎过来,在她耳边附耳了几句。   “二皇子刚又提了赈灾的事。说是随州旱虫灾之后,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权贵们勿再铺张。是当着皇后的面说的,言辞恳切,几欲落泪。好几个御史都附议了,说他‘心系黎民、仁德宽厚’。”   “仁德宽厚。”周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得更加讽刺,他若真是仁德宽厚,当年在军营里就不会把自己的亲卫推出去挡箭了。   二皇子南宫珩,是皇帝第二个活下来的孩子,亦是他的第一个儿子,生母是已故的贤妃。南宫珩少年时曾被派往西北军营历练,本是为了给他积累功勋、为日后争储铺路。谁知一次与北盟部落的小规模冲突中,他身负重伤,右腿被流矢射穿,从此就落下了跛足的毛病。   从那以后,南宫珩便与储位无缘了。四皇子后来接了他的班,在燕云军攒下不少军功。   一个跛了腿的皇子,如何能君临天下?最后论功行赏时,皇帝在御书房里,对着一众大臣,封了他一个英王的虚名。   那一年,南宫珩十七岁,成为皇帝所有皇子中唯一的一个王。   周澈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警醒。   一个被父亲亲手断送了前程的儿子,要么认命,要么……反噬。   南宫珩显然是后者。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一心扑在民政上。各州赈灾、修桥铺路、劝课农桑,桩桩件件都做得漂漂亮亮。朝中不少大臣对他交口称赞,说他“虽有残疾,却心怀天下”,甚至有不怕死的御史上书,请皇帝重新考虑储位之事。   皇帝当然没有考虑。   但南宫珩的声望,却在这些年里一点一滴地积攒了起来。   他是周澈选中的人,一个心中怀着滔天恨意势要夺回一切的残疾皇子。   因着南宫珩这一通的指桑骂槐,皇后哪还有脸面继续坐下去,百姓们流离失所衣不蔽体,当朝皇后却在宫里大摆什么赏荷宴席,这传出去多不中听。   她匆匆将准备好的赐婚懿旨交给孟姑姑,自己个儿却是早早离了席。   周澈眼见着孟姑姑着急忙慌地托人去寻南宫裳,私底下还好心给人指了个方向。   这期间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席,始作俑者却坐在原处没动,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等孟姑姑念完旨,他像没事儿人似的第一个站起来庆贺。   “恭喜周二公子,”南宫珩拄着拐杖还要费力地站起来,他端着酒杯朝周澈举了举:“威远将军府与我南宫家结亲,真是天大的喜事,等大喜之日,本王定备足了厚礼去道贺。”   周澈扯了下嘴角,表现得相当勉强。   南宫珩饮尽杯中酒后,就开始张罗人给他打包那些离席人案上剩下的吃食。   周澈放下手里的酒杯,凑到南宫珩面前佯装抱怨:“二殿下打包这些干甚?我府上刚进了个淮扬那边的厨子,二殿下若是不弃,可与我去府上吃些新鲜玩意儿。”   “周二公子倒是吃饱喝足了,外面还有人吃不上饭呢,”南宫珩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你府上若是有什么用不上的吃不尽的,尽管送到我英王府,眼看着也要成家了,全当给未来孩儿攒攒德行。”   周澈讪讪地笑了两声,未来孩儿?怕是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孩儿。   与那还沉浸在救世主大戏的南宫珩道别后,周澈一脑门子钻进了千鹤楼的大门。   赐婚懿旨被誊抄了几十份儿分别张贴在京都各个要路的路口,待周澈喝得酩酊大醉再次出门来的时候,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周澈当了皇帝的五驸马。   陈曲请她入轿,她偏不要,一个人晃晃荡荡地往安平郡主府上去了,门两边守着的小厮见她这般醉态不叫她近前,周澈痛骂道:“你们这些下贱东西,还敢不叫我进门,那牌品稀烂的王郡马,至今还欠我三千两银子没还呢!三千两又三千两,永远还不完的三千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两个小厮,一个飞奔入府去报告,另一个蹲下身来哭笑不得地哄她:“驸马爷,您快站起来,这石头台子冻人,驸马爷金贵,冻坏了可怎么办?”   “你别碰我!”周澈一把推开那小厮,醉怏怏地费力站起来,继续骂道:“从前你仗着郡马的身份,多次赖账不还,打今儿起,你二爷我是驸马了,比你还高三品!”   “诶呦,周二!你要死不是?”王放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了周澈,“我还你就是了,何至于在人家门前骂街?还好郡主在宫里未归,不然你要我活生生吊死在你们将军府门口算了。”   “好。”周澈醉眼惺忪地点头,“三千两,还我。”   王放抬手拍在周澈的掌心里,“还还还,下个月肯定还,我哪次没还你了?上次我家那新护院被你打得到现在都没起得来床,我可曾找你理论过?”他架起周澈的胳膊,原路返回又把周澈给塞回了千鹤楼。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最起码也是正五品啊,你再看看我,”王放往自己嘴里扔了把花生粒,继续道:“我王家虽不如你敕造将军府,那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一任贵妃,两任三品大员,”他抬手扶了把脑袋又滑下来的周澈,继续道:“我听郡主说过,五殿下生得倾国倾城,怎么看,你也不吃亏啊,盲的夜里还独有一番新风味呢。”   周澈抬起头来,瞪着他:“什么?”   王放拉她靠近自己,小声道:“自己试试不就都知道了?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试你大爷!”周澈回他。 第8章 第 8 章:野心初显   这下子可算是点燃了战火,王放抓了她的后脖颈问她到底想怎样,周澈也不惯着他,后脖颈被人抓着,两只手臂来回地倒腾着往王放的脸上去抓挠。   陈曲三下五除二解决了王放带来的小厮们,最后一巴掌把那王放给拍得晕了过去。   眼见着面前百二十古斤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周澈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发懵地问陈曲:“你干嘛?”   “速战速决,省得你挨揍。”陈曲咬牙费劲儿地把地上像头大象似的人扶起来,扔靠在一边墙上,继续道:“你自己诶呦几声算了。”   周澈走过去踢了一脚软趴趴靠在墙边的人,见人真的醒不来了,她果断拉个小板凳在门口,痛苦地对门外面“诶呦”了几声。   陈曲坐在一边儿乐颠颠地看着她,提醒道:“一会儿那几个小厮就叫人回来了,你别坐得离门口那么近。”   周澈刚从那小板凳上站起来,就听见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听起来有几十个人往这边咋咋唬唬地靠过来了。   周澈看了一眼陈曲,然后果断一拳打在了自己的右眼上,又找了个舒服地方躺了。   几十个人前仆后继地撞开了门,眼见着周澈都趴在地上乌眼青了,只得与陈曲大眼瞪小眼,打又打不过他,最后张罗着把王放抬回郡主府。   刚从宫里出了门的南宫珩,去城隍庙里给那些远道而来的灾民送吃食的路上,恰好碰上了被众人抬着走的王放。他拦下人,问:“怎么回事儿?”   小厮们恭恭敬敬地告状:“回王爷的话,咱家郡马好心安慰那五驸马,两人不知怎得扭打在一起,后被那五驸马的侍卫给打成这样。”   “怎会如此?”南宫珩近前去,抬起手左右晃了两下王放的脸,确认了这人真晕过去了后,餐食也不送了,他亲自陪着把人送回了郡主府。   在皇宫里陪皇后消遣的安平郡主收到消息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宫里早落了钥。   王放确实是个不省心的,但还从没被人这样欺辱过,安平郡主愤愤不平,特意绕路到冷宫外骂了几句:“满京都的纨绔,她周二敢称第二谁敢称第一?今儿她打我的郡马,明儿她打谁?等你嫁过去以后啊,天天都有热闹看,你就在家里等着哭吧。”   骂完不解气,还狠狠朝那杂草丛生的破门啐了一口。   周澈不满意这门亲事,最后就这样被闹得满城皆知。   皇帝是在第二天听说的此事,他在百忙之中亲自给周澈下了罚,由京都府尹亲自带人带板儿到将军府送了周澈五大板,由头是她和王放互殴,一点没提五公主的事。   周澈被打得下不来床,这期间,只有南宫珩夜里偷偷来看过她一次,他巧舌如簧,夸得她天花乱坠后才试探性地问她入了朝堂后想不想和他一起做事。   他笃定周澈这般纨绔无赖得了自己的青眼定会感激涕零地认主,但周澈这么回答他:“王爷能不能先帮我报仇?”   南宫珩笑了笑,没有回答。   在周澈终于下得来床的那日,王放被御史弹劾,说他“纵容下属扰民,有失朝廷体面”,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这期间织造局的工人常进门,量身高肩宽腰身腿长,要做大婚礼服,还会给她配日常吉服常服、贴身内里、四季换洗衣衫等。   威远将军府也开始处处翻新,上新漆,换新物,周澈从没费心管过。直到老管家拿着一摞通红的喜字路过她的时候,周澈才有了她真的要成亲的实感。   周澈抬手叫住老管家,问:“日子定的什么时候?”   “只还剩下不到两个月啦,二少爷。”老管家笑呵呵地看她,“也不知道将军和大少爷有没有空回来一趟,诶……”   周澈摇头,“他们不会回来的,边境战事日益严峻,一国粮仓也快被战士们吃空了,今岁随州还遭了灾,以后的粮还不知道从哪里抠,只盼得个太平年景,让我边军战士吃个饱饭啊。”   只有在这个时候,陈曲才能窥探到周澈真实性格的一小部分,她从地狱火光中涅槃重生,却还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性。   成亲前,周澈再没见过南宫裳。   她每天都很忙,有许许多多的正经宴席聚会要去,即将成亲入朝,京都的高门大户再没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他们极尽拉拢之事,恐哪日她周二真的飞上了枝头做凤凰。   /   随州旱灾的折子压在皇帝案头几个月了,户部一直说在筹措粮款,可随州知州的第三封求援信已经到了京都。信上说,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根本不够,百姓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但这信却始终转圜在三司以外。   早朝上,御史台的人刚把这事开了个头,二皇子南宫珩就站了出来。   “儿臣有本。”他拄着拐杖走到殿中,面色沉重,“随州旱灾,朝廷拨银三千万两,可儿臣查访得知,这三千万两银子,真正到随州的不足三十万。剩下的这许多银两,在户部、转运司、地方衙门之间转了一圈,不知去向。”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南宫珩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儿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贪墨赈灾银两,是杀头的大罪。若不严惩,恐难服天下人心。”他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几个御史跟着站出来附议,声音越来越大。户部尚书李昭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额上沁出细汗。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他看了南宫珩一眼,又看了李昭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殿外。   “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他说,“无事便退朝罢。”   群臣跪送,皇帝起身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南宫珩一眼。   南宫珩站在原地,拄着拐杖,面色如常。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身后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夸他心系黎民,有人替他惋惜,这么好的皇子,偏偏跛了一条腿。   入夜,威远将军府。   周澈换了身深色衣裳,从后门溜了出去。陈曲跟在后面,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间茶肆,门板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澈推门进去,发现南宫珩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来了。”南宫珩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这是南宫珩第一次召见她,周澈不觉得南宫珩会发给自己什么了不得的重要任务,但她还是来了。   南宫珩推给周澈一杯茶,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周澈面前。周澈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户部拨银的记录、转运司的账目、地方衙门的收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千万两银子,从这里过了一手,就少了一截。再过一手,又少一截。最后到随州的,连三十万两都不到。”南宫珩的声音很平静。   周澈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接话。这么清楚明白的账目,好似靠二皇子一个人弄不出来。   “赈灾银的事,王爷打算交给臣去查?”周澈诧异。就她那个名声,南宫珩怎么敢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去办,这里面八成有诈,正等着她往里跳呢。   南宫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眯起眼道:“周二,本王可以相信你吗?”   周澈挑眉,而后点了点头。反正他不相信她,她也不相信他。   桌上的烛火明明暗暗地照着两个人的脸,四下里极静,可以清楚地听到门外陈曲背上的剑鞘和土墙轻碰了两声,以及附近屠户养的畜生发出的两声哼鸣。   “你把这个收好,”南宫珩把那张纸推向周澈,“此案干系重多,尘埃落定之前,恐打草惊蛇,所以要提前委屈你了。”   周澈将那张纸收于袖中,没再讲话。   见周澈收下了那纸,南宫珩呷了一口桌上冷下来的茶水,又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本王的吗?为表诚意,本王对你,知无不言。”   “那…臣想问,五殿下的事。”周澈说。   南宫珩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料到周澈问的是这个。   “五妹妹的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他开了口,“她的母亲姓苏,原是与左司使一同长到大的贴身丫鬟。后来不知怎地进了宫,被封了个不上不下的才人。苏才人生得美,性子也好,父皇宠了她几年。”   “后来呢?”   “后来父皇又宠了别人。宫里的事,你知道的。苏才人不得宠了,就带着五妹妹住在偏殿里,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本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可太后不喜欢她。”   “为什么?”   “因为出身。”南宫珩说,“太后觉得,一个丫鬟出身的人,不配住在正经宫殿里。苏才人活着的时候还好,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后来苏才人出了事,五妹妹就被送进了冷宫。”   “出了什么事?”   南宫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十一年前,文家出事那天,苏才人也出了事。对外说是自缢,但宫里的人都知道,那天陛下喝了药,发了疯。”   周澈的手指慢慢握成拳,她不知道南宫珩提起文家是有意还是无心,但作为当事人还是莫名有几分心虚。   “五妹妹的眼睛,就是那天坏的。”南宫珩说,“她躲在柜子里,躲了一夜。第二日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太医院说她是伤心过度哭坏的,把她送进冷宫,说是养病。”南宫珩边观察着周澈的表情边继续说,“但太后说,五妹妹的病不宜见人,所以这么多年五妹妹都没出来过,后来也再没人想起她。”   周澈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也宽宽心,”南宫珩笑了声,“怎得这般紧绷?五妹妹不比三妹妹嚣张跋扈,她性子隐忍,就算你把日子过得翻出花儿来,她也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第9章 第 9 章:敲竹杠   “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宰相夫人和幼女还在里面呢!”   “还救吗?救了也是要送去刑场的。”   “救啊!送到刑场也要救啊!宰相明明是好官啊!”   “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多可怜,才牙牙学语。”   吵吵闹闹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在周澈的耳边绕,周身明明都是火,她却感受不到本该存在的灼热。   窜到屋顶的火舌渐渐吞没掉周遭一切声音,耀眼的火光里独独站了那么一个人,她的脸已经被火燎得有些模糊,但周澈就是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她想拔腿往母亲那里跑,奈何自己的脚竟像平白生了根似的,使她动弹不得半分,她只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那火吞没了人,最后一切的一切随着那不堪重负的建筑一齐崩塌而化出了漫天的灰。   “母亲!”周澈大喊一声,汗津津地从床上坐起身。   陈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二公子。”只闻声音却不见人,待给周澈留足了缓和的时间过后,门外候着的陈曲接着问:“又做噩梦了?”   周澈一把掀开身上的锦缎被子,下了床后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大红色的曳撒,边往身上套衣裳边对外面的人问道:“陈曲,此刻几时了?”   外面的人继续贴着门缝恭顺回答:“辰时了,确实有些晚了。”   周澈扣完身上最后一颗扣子后,打赤脚拉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听了南宫裳的故事,已经很久没梦见过母亲的周澈又一次回到了那一天。母亲的脸已经有些模糊,周澈只记得她把她裹在一块破布里,交给一个老仆说:“带她走,越远越好。”   而后母亲毅然转身,走进了那间泼了油的寮房。   后来她听人说,火烧起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直到被浓烟吞没。   “监察司消息,赈灾银经户部下发,后被一层层盘剥,最后皆流向各地的赌坊、花楼、当铺、钱庄,京都吞下七成有余,大多都被扔给了钱掌柜的地下赌坊。”陈曲道,“京都地理位置特殊,钱掌柜没机会往出运,此刻那批赈灾银大概还存在赌坊里。”   周澈边听边用青盐擦牙漱口,陈曲从匣子里拎出一双长袜,搭在周澈脸盆边的红木架子上,周澈见了,横他一眼,“长袜怎么放到那上头去了?”   陈曲答:“都是干净的,放哪里不成?”   周澈抬手拿了长袜站着歪七扭八地自顾自穿上,道:“哪里一样?等你以后成亲了,是要被嫂嫂数落死的。”   陈曲闷声笑了一笑,道:“我怕是没你命好,你是当朝驸马爷,伺候公主当然要小心谨慎着。”   周澈听他这么一说,气得脸红到脖子根儿,放言道:“你看我周二伺候不伺候?”   陈曲忙不迭地点头敷衍道:“是是是,咱们周二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少年志气,意气风发。”   周澈面红耳赤地瞪他:“你要死不成?”   陈曲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这么重要的任务呢,都是托咱五驸马的福啊。”   周澈撇嘴,赈灾银流向的地方全是她日常常去的地儿,那些清流贵公子是不方便出入这些腌臢地方的,南宫珩把这要命的任务交给她大概也源于此。   收拾妥当后,周澈拎着她那把逍遥自在折扇出了府门,陈曲跟在后面,拎了一匣子白花花的雪花银。   地下赌坊的规矩是只做熟客,周澈虽然常年混迹在千鹤楼,但也会时不时来地下赌坊给庄家冲冲业绩,所以进门后是被直接引进到贵宾室的。   贵宾室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一张红木桌子,六把鎏金椅,无窗,光源全靠四面墙上挂着的四把纯金烛台。周澈坐下来,把匣子往中间一推。“换筹码。”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折扇摇得呼呼响,“我这次可带足了银两,找几个老手,一起玩儿玩?”   “那是自然,公子稍待片刻。”管事费力地拿起那匣子道。   三万两雪花银,换了三百个高级筹码,堆在面前像一座小山。管事亲自做庄,赌的是最简单的骰子,押大小。周澈漫不经心地押,输了几把,赢了几把,筹码堆不见少,也不见多。   她专注地看管事摇骰子的手,规规矩矩的,结果也不咸不淡。   熬了大概一两个时辰后,有人提议,筹码下大点,周澈欣然应允。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了,人也跟着头晕脑涨,然后她发现,管事的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骰盅倾斜,落地前回正。应该是骰子内部注入了其他金属,导致重心偏移,想要几点就轻放调整角度落地,管事暗中控制大小。   她押大,开了小。押小,开了大。   身边几位管事安排的赌友劝她,“每次都比前面多押一倍,就不算输啦。”   等到周澈只剩最后一枚筹码时,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后说:“大。”   管事看起来也累了,连多陪周澈再演两把的心思都没有。最后一把他继续倾斜骰盅,还没落桌回正时,周澈的手忽然动了,管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周澈攥住,整条手臂被按在桌上。周澈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银质酒壶,壶底朝下,狠狠砸在庄家手背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管事惨叫出声。   “出千?”周澈的声音不大,带着笑,“你们不知道赌徒最恨的就是出千吗?”   她松开手,管事抱着手腕滚在地上,哀嚎不止。周澈用熏过香的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而后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着。   “叫你们东家来。”   东家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钱,吴越王后人,京都最大的地下赌坊有一大半是他开的。他看见趴在地上的管事,又看了看周澈,脸上堆着笑。   “二爷,这是怎么了?”   “你的人出千。”周澈将骰盅里的骰子像把玩核桃似地转在手里道:“按规矩剁手。”   钱东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二爷,这……”   “你不信?”周澈朝地上正哀嚎的人挑挑下巴,“要不让他自己说?”   管事满脸是血,呜呜地点头。想不明白往常认命往赌场里输银子的周二,这次怎么就这般聪明警醒了。钱东家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一个笑。“二爷,这事儿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这样,二爷输了多少,小的双倍赔给您。”   周澈站起身,看着他,笑了。“双倍?”   见周二不满意,钱东家马上改口:“那三倍,三倍成吗?”   “不想事情闹大的话,就老实准备十倍银子还给我。”周澈说。   钱东家的脸彻底白了。“公子说笑了,十倍,那可就是三十万两,咱们这儿都没那么多的现银。”   “没有?那我可就开砸了,钱东家来京都二十余年,可不想积攒了半辈子的名声被一朝砸了个底朝天吧?这是银子赚够了?赌场做庄出千,以后哪还敢有人来捧钱东家的生意?我周二大人有大量,放你一条生路,哪想到,钱东家根本就不吃我这碗茶啊。”   周澈说完了话,陈曲当即开砸,鎏金的椅子砸在贵宾室的木门上,还带火的纯金烛台砰砰地往外面扔。   “好了好了,二爷何至于此?”钱东家搓了搓手,把那被砸了个大窟窿的木门重新给合了,“三十万两就三十万两,二爷稍等。”   周澈向陈曲递了个眼色,陈曲住了手,转身提了只椅子腿儿放到那管家脖颈后,“快点儿,一炷香不到,三十万两还不送过来给我家公子查验,我就砸死这厮。即使告到京府尹那儿,也判不了我的罪。”   钱东家慌里慌张地出了门,没一会儿,带了两个人,用圆木抗着一大木箱子,送进了屋。   周澈用脚掀开盖子,往里面搭眼儿一瞧,满意了,一箱子白花花的赈灾银。   “你是不是想欺辱于我?”周澈横眉冷对,“户部的赈灾银,是朝廷为了赈灾新铸的,每一锭都有特印,即使你磨花了那印子,但银质却骗不了人。你把这么多的赈灾银栽赃给我,以为我看不出来?”   钱东家的额上沁出细汗,这周二不止灵光了,眼睛也刁了不少,他不懂周二这般纨绔败家子何时懂了这许多?挪用赈灾银的事若是被大理寺发现了,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事儿,皇后娘娘都保不了。   “不过,我周二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人,反正这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转运司,已经洗了一遭。我给东家两个选择,”周澈话锋一转,竖起两根手指继续道:“第一,我报官,说你钱家赌坊私吞赈灾银。等大理寺的人来了,你猜你合族老小还能活着从大牢里走出来吗?第二,你把手里的赈灾银全部一比十换给我,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自己选。”   钱东家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的庄家,又看了看周澈那张笑眯眯的脸,明白了周二这明显的敲竹杠行为,但还是面上为难道:“小的真不知道这就是赈灾银,管事的就更不知道了。每日赌坊里的银子都会清点后一并封在库房,这次二爷要的银两多才动了库房封存的银子。”   “我不听你那许多,我就只给你一夜的考虑时间,”周澈把手里的骰子重重地拍到钱东家手里,“明日一早,东家没把银子送到我府上,监察司的人就会去查你的府邸,你可想好了。也别想着连夜把那银子送往别处去,本来我不知道你藏在哪里,如果钱东家大动干戈地被我的人给发现了,那我直接就抢了,连那一成你都收不到。” 第10章 第 10 章:居安思危   等到天黑,钱东家遣了几十个人分别散向京都的四面八方。   周澈没傻傻地等在赌坊周围,反而提前在英王府和四皇子府以及户部尚书府做好了埋伏,她稳稳坐在将军府院里,就等陈曲回来告诉她钱东家散出去的那几十个人有人分别去了这三个地方就可以了,她才不会管其他负责扰人视线的去了哪里。   当南宫珩因为赈灾银找上她的时候,她就猜测这里面有专门给她挖的大坑。   那么清楚的明细,一定是出自皇帝之手。皇后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赈灾银上搞出这么大的手笔,还不是皇帝自己舍不得这么多的银两遂做了个局,大家都在贪,都觉得法不责众,就真的敢贪下去足足九成有余,然后皇帝再佯装震怒,找人严查赈灾银流出,经典的一鱼两吃罢了。那些受灾百姓是鱼肉,那些贪官污吏当然也是。空出的官位又能卖出不少银两,边军接下来的伙食也有了保障。   因为前些年不听宰相的话休养生息,战士疲累,国库空虚,近些年很少再有捷报传回来,就连那些之前打下来的属地也一并还了去,皇帝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来不及在意这种亡国之兆。   他把这个任务偷偷交给不可能再登储位的儿子,但南宫珩也有自己的打算,京都里有头有脸的都不可能独善其身,那谁来做这个坏人呢?   所以南宫珩找上了周澈。一个各方势力都不靠的愣头青,一条最容易操……弄的狗。   老管家见周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端过来几碟子茶点小食给她用,周澈弯起眉眼道谢,“谢谢钟叔,”她用了杯热茶后又道:“以后这些都不要了,灾年存点粮食好过冬。”   “府里用度有我看管着呢,你不用担心。”钟叔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看着公主也要嫁进来了,将来还会有小少爷小小姐,哪就缺你嘴里省下的这些了,你看你瘦的哟,将来将军凯旋我如何给他交待啊。”   周澈扬起一个特纯真的笑给钟叔,又捻起一枚桂花糕递进了钟叔的嘴里,“我就是这般体型,吃也吃不圆乎。府里有钟叔我放心着呢,咱家殿下也不是三殿下那般铺张浪费的,往后府里用度需节省,存下来给小少爷小公主也是好的嘛,先生说的,”她将手指一下一下点在钟叔的手臂上,“居、安、思、危。”   钟叔乐呵呵地笑,“好好好。”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陈曲匆匆赶回来,附在她耳边道:“去了,都去了,准备好接银两罢。”   皇后四皇子二皇子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赈灾银分赃,他们统一把赈灾银送到钱东家的地下赌坊打的就是一个大家共沉沦的勾当。周澈在赐婚那日与王放大闹了一场后,竟真的让南宫珩注意到了自己,那五大板没白挨稍稍疗愈了下周澈的肉…体以及心灵。   南宫珩现在还看不上她,她就得做点让南宫珩需另眼相待她的事。第一件事儿就是,拉南宫珩一起下水。   钱东家四处问完,传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他把赈灾银尽数送到将军府,他也没迟疑,当即命人连夜拉了四大车送到了将军府后门。   周澈打着哈欠亲自验了数儿。一个地下赌坊竟能吞下去一千二百万余两赈灾银,还有一千八百万流落在外。   这边送走人,周澈都没让那四大车进将军府的门,转头命陈曲带人将车直接送去了大理寺。她才不会傻傻去复二皇子的命,这东西到了二皇子手里,指不定又是什么说头了。   天还没亮透,鸡都没报鸣呢,大理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第一个注意到那几辆马车的是卖豆腐的老陈。他刚支好摊子,就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沉甸甸的,不像是空车。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人,只看见四辆马车停在大理寺正门前。   马车里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背着双剑的男人,他跟门口值守的衙役说了句什么,衙役没动。那人又嚷了句,让老陈隔了半条街都听见了:“里面是随州的赈灾银,你报上去,就说威远将军府奉朝散郎周二公子周澈送过来的。”   衙役愣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人越聚越多。卖菜的、挑担的、赶早市的,都停下了。   “那个是周二公子?”   “不是。周二公子喜簪花,这个,应该是她那个冰块脸侍卫。”   “那里面都是银子?”   “说是要送往随州的赈灾银。”   “赈灾银不送去灾区,怎么在这儿堆着呢?”   “被贪了呗,不然怎么堆在大理寺?”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有人挤到前面,看清了那几辆马车,车板被压得很低,盖着粗布。   “嚯,这么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周二哪来的这个本事?”   “不知道,但银子这不摆在这儿呢,还真是少年郎娶婆娘——改头换面了。”   周二坐在马车里,像是没听到这些话,她低着头,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等大理寺的人出来接收银子的时候,她才从马车里钻出来,对围过来的人正义凛然说了一句:“我奉英王殿下之命,彻查随州赈灾银之案。英王仁明,知随州罹灾,恐帑金滞于途,无以济民。乃命吾籍所劾赃资一千二百万余两,悉输大理寺,以纾灾困。”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一千二百万两?灾民的银子也敢贪,不怕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吗?”   “英王殿下可是那位跛足的二皇子?”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朝廷连年征战,越打越穷,越穷越打,根本就没人管咱们的死活,就英王殿下一个还算贤明。”   “那贪官呢?是哪个贪的?查出来了吗?”   没人知道。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南宫珩正在书房里喝茶等上早朝。听完福安的回话,他把茶盏放下来,重重撂在桌上。   “周二真这么说的?”   “是,殿下。当着大理寺门口许多百姓面说的,大家都说殿下才有储君之姿。”福安看起来很是兴奋。   南宫珩的手指紧紧攥着,过了一会儿,他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笑。好你个周二,打了本王一个措手不及,原来你也并不是那等猪头草包之人。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紧。周二这一手做得并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说粗糙。但糙有糙的好处: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他现在无论认不认,在外人眼里,赈灾银案已经是英王授意的了。名声他得了,随之而来的代价也不得不认下。   “备轿。”他摸起杵在一边的银质拐杖,缓缓站起来道:“进宫。”   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大理寺清点赈灾银的消息,像一块臭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户部的人最先慌了。李昭在衙门里坐了一上午,茶没喝一口,手里的账册翻来翻去,翻到哪页都觉得不对,银子是回来了,账对不上。贪了多少,补了多少,差了多少,没人清楚。   转运司两个主事当天下午就被大理寺叫去问话,进去的时候腰板挺直,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同一时刻,皇贵妃宫里。三公主正赖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皇贵妃坐在桌边用早膳,她听完宫女的回话,一把掀了面前的碗碟。   三公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急把话本子收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皇后那边有没有动静?”皇贵妃又问。   “回贵妃娘娘的话,还没有。”   皇贵妃深呼吸了几次,又道:“户部是她的人,她当然不急。转运司那边,”她顿了顿,“让老四把手收一收,该断的断。”   早朝刚下,宫里就传出消息,说二皇子南宫珩,查办赈灾银案有功,加封为集贤殿学士,掌修国史,赐黄金百两,绢帛百匹。   集贤殿学士,听起来清贵,掌修国史,实则是明升暗贬。皇帝将那任务交给南宫珩的第一天就已经确定了这般赏赐,因为他也厌倦了南宫珩装得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却总是借题发挥给朝廷加难题。   有了皇帝的授意,大理寺办案很快,收监了几十个经手的小官小吏,砍了百八十个脑袋,又查回来八百万两赈灾银。   皇后和四皇子两相博弈之间,暂时没受到什么实际损害,反而是办了案子的南宫珩,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期间周澈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次,她把南宫珩给她的那张纸交了上去,又一五一十地把南宫珩找她办事的经过交代了,而后她就安心准备起成亲仪式。   成亲的日子定在立冬之后。   钦天监择的,宜嫁娶,宜入宅,百无禁忌。   礼部忽然传话来说皇城附近没有空出来的宅子做公主府,让南宫裳先暂住在将军府,成亲仪式也在将军府办。   周澈倒是对此没什么异议,“府里该收拾的地方收拾一下。西边的院子空着,让人收拾出来给她住。”   陈曲点了点头。问:“要不要再添些东西?毕竟是当朝公主,规制摆在那儿呢。”   “该添的添。”周澈站起来,踱步往西边院子去了,“她住冷宫那么多年,想也是没什么随身东西。你看着办,别太寒酸。对了,告诉钟叔,后院东边那块儿空地,把野草拔一拔,把地翻了。那几棵歪脖子树砍掉,移些海棠腊梅来,坑洼的地方也填平。”   陈曲跟着道:“你成亲那日,师父会不会回来?师父若是太忙回不来的话,大师姐得回来吧?她最疼你了。” 第11章 第 11 章:吉时到   南宫珩自藏书阁下值回到府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门房迎出来,弯着腰问安,目光却落在他那条跛腿上,又飞快地移开了。南宫珩看见了,他每次都看见。那些人以为他看不见,以为低着头就能藏住眼里的东西。   “殿下,奴才扶您……”门房伸出手。   南宫珩的拐杖猛地戳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   门房吓得退到一边,脸都白了。南宫珩没有看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步伐。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他永远都不是。   书房里,贴身小厮福安已经备好了茶。见南宫珩进来,连忙上前,习惯性地想去接他手里的拐杖。手刚伸出去,南宫珩一拐杖扫过去,茶盏碎了一地。   “谁让你动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冷意刺骨。   福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奴才只是想帮殿下……”   “帮?”南宫珩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但福安只觉得后脊背发凉。“你觉得本王是走不动了?还是你觉得本王站不稳了?需要你帮?”   “奴才不敢。”   “不敢?”南宫珩把拐杖靠在桌边,慢慢坐下来,“你们这些狗奴才们嘴上说不敢,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本王不知道?”   福安磕头如捣蒜。   南宫珩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笑得温和,还似从前那般温润模样。   “起来吧。碎了的茶盏收拾一下,再泡一壶来。”   福安如蒙大赦,忙爬起来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出声。南宫珩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不是恨这些人,是恨自己。恨自己这条腿,恨自己站不直,恨自己走不快。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必须笑,必须温和,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二皇子仁德宽厚、不卑不亢。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管遮住了那道丑陋的疤痕,可遮不住心里的那道。   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如果是别人被周二摆了这一道,一定想让周二死,但他却想降服周二,想让周二为他所用。   立冬过后,周澈与五公主就要成亲了。   在成亲的前一晚,南宫珩终于查到了一点有趣的消息。   /   将军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后院,灯笼换了新穗子,连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的夜明珠都被人擦了许多许多遍。仆从们穿着新做的衣裳,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钟叔在前堂热热闹闹地接客,陈曲前堂后院地跟着忙活。因着驸马不必去皇宫接亲,周澈就心安理得地在卧房躲懒。   待到暮色垂落,堂前红烛次第高燃,大红的喜气漫过整座院落。   周澈这才立于内室镜前,一身正红吉服上身。锦料织着暗纹缠枝鸾鸟,纹路细密沉敛,在烛火微动时隐隐生辉。   陈曲俯身,为她逐一规整大婚配饰。   腰间束朱红玉带,玉扣温润素白,压着满衣艳色,给年岁尚轻的“新郎官儿”平添了几分沉稳自持。玉带两侧垂落绛色丝绦,绦尾系着小巧的双鱼佩,形制规整,寓意岁岁圆满。发间一支赤金云纹束发簪,端正绾住黑发,余下鬓发整肃利落,再覆一层轻薄红缨冠。   满屋皆是喜庆喧嚣,檐外礼乐隐隐渐近。   她垂眸望着铜镜里一身赤红的自己,指尖微绷。往日散漫疏阔、万事不上心头的慵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肃。   旁人皆道大婚是礼俗循章、是门第相配、是盛世圆满,可唯有她自知,今日这身红袍压身,从来不止一场仪式。   这是她向南宫盛报仇的起点。   喜堂设在正院。   在入堂前,陈曲将丈二长的连理纹大红稠整理好,自周澈左肩斜搭至右腰,稠身正中扎一团硕大的红绒绣球,垂在胸前。   周澈没有看南宫裳。这是规矩,驸马官儿在礼成之前不能直视公主。   待一切准备完毕,青禾紧张地将南宫裳的手轻轻搭在周澈的掌心中。   她和她一样,指尖微凉。   宾客不多,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也没来。皇家本家出席的只有两位,二皇子南宫珩坐在左侧最前面,拄着拐杖,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六公主南宫漪坐在他旁边,穿得素净,安安静静的,不与旁人攀谈。   对面那一排空着,皇贵妃家的两位殿下都没来。   “吉时到~~”。   有小太监拉长了调子提醒堂内众人。   周澈用余光看见南宫裳的裙摆已扫过门槛,她等了一下,又听见青禾低声提醒,然后南宫裳也停了一下,再一步跨过去。她的脚提得比常人高,像是被绊过太多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礼官喊“一拜天地”,她跪下的时候,瞥见身侧那件嫁衣的袖口在地上铺开,袖口绣着什么花还是草的暗纹。袖口下的那双手撑着,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想是上次赏荷宴上被热茶烫到的还没好全。   “二拜高堂~~”她起身,再拜下去。   “夫妻对拜~~”周澈站起来,转过身,缓缓弯下腰。   “礼成~~”   她听见青禾扶着南宫裳站起来后小声提醒:“殿下,走这边。”南宫裳没有回答,脚步声随着青禾的话转了方向,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下,然后过了。   周澈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嫁衣,盖头是正红色的,薄薄一层,垂到腰际。她看不见她的脸,她只看见她脊背挺直的轮廓,被那层红布罩着。   宾客开始走动,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周澈来者不拒,把它们一一灌进肚子里。   依照礼制,本家人要去新房内陪着新娘,直到新郎官儿应酬回来。   南宫珩便与南宫漪一同进了新房,三个人都不熟,互相尴尴尬尬地让了座位,而后便没什么话说了。   新房里的红烛已烧去小半,南宫珩坐不住了,索性借着拐杖站起来。他挪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满院的红,忽地开口道:“前些日子,本王听说永州出现了一株可治百病的雪莲子,便想着那东西也许能医医本王这废腿,托了人四处去寻才知道,那雪莲子被五妹夫买到了。”他顿了顿,复又笑将起来,“看来五妹夫是个细心人儿,妹妹不必过于忧心婚后生活了。”   南宫裳听了这话,稍合了合不太舒服的眼睛,淡然回道:“是啊,借二皇兄吉言,但愿如此罢。”   南宫珩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挪向空荡荡的院中。   南宫漪接上了话,问:“五姐姐,你这几日睡得可好?”   “还好,谢谢你过来陪我。”南宫裳答。   “我们姐妹之间就别说这种客套话了,从前我只以为五姐姐是去外地的庙里养病…现在亲眼看见你嫁了人,心里踏实了许多,等我成亲那日,五姐姐也要来陪我,可好?”   南宫裳点点头,盖头里的双眼彻底合上。她实在是扛不住了,虽然日日喝那解毒的汤药,但那毒狡猾,这几日眼睛愈发地疼痛难忍。青禾说,她的双眼已没了眼白,变得通红一片。   周澈寻到了雪莲子,但不是给她用的。   喜堂上酒过三巡,周澈被人拉着喝了几大圈儿,到了时辰,周澈步态凌乱地摆手离开。她没去新房,而是先去了后院的凉亭,酒气还没散,衣领上沾了不少,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叫人瞬间醒了神儿。   独自待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穿过院子,走到新房门口,推开门。   南宫珩和南宫漪早等在门口,见她入了门,先后恭贺了几声,周澈拱手醉醺醺地回。   两边错身之际,南宫珩拉住她,附身在她耳边道:“这次,就算我们之间扯平了。”   扯平?扯平什么?周澈不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周澈步入房中。   南宫裳端坐在床沿上,盖头还在。青禾站在一旁,看起来手足无措的。周澈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出去罢。”   青禾放心不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周澈径直走到床前,在几步外停下来。这次她看清了那件嫁衣上绣的暗纹,是和她身上一样的缠枝莲,绵延不断的枝叶,从袖口爬到前襟,再没入腰封底下。   “殿下。”她叫了她一声。   南宫裳没有动。   盖头垂在身侧,薄薄的,遮住她整个人,只露出袖口和垂在膝上的手指。那些手指攥着衣料,攥得很紧,衬得手背上那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愈加狰狞可厌。   好好的一双手,却受了那么多的苦。   周澈隔两步远用秤杆挑盖把盖头掀起来。红布从她头上滑落,落在她的肩上,她看见南宫裳眼睛上绑了一层薄薄的黑纱。 第12章 第 12 章:你休要期负我   红烛烧了半截,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暗红色的痂。烛火轻跳了两下,不大亮,把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墙上,好似两个互相尝试着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的异形怪兽。   南宫裳看起来比周澈更适合大红色,黑纱轻软如烟,似迷雾缀于夕阳。任凭满堂红烛摇晃,也透不出主人家的半分情绪。   辨不出是怯还是愁。   周澈随手将手里同样扎着大红布条的秤杆挑盖扔到一边桌上,金属碰到木头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端坐在床沿上的南宫裳身体紧跟着缩了一下,她缓缓将一侧耳朵转向周澈,略显迷茫地抬起手对她的方向问:“怎么了?”   周澈正在解自己身上的大红花,听到南宫裳的话,她将手里的大红稠盖在桌上摆着的酒壶上。   她已经被灌下去太多的喜酒了,她们两个实在没必要再喝那个合卺酒了吧。   “殿下为什么戴那个?”周澈在桌边坐下来,距离南宫裳几步之遥。   “这个?”南宫裳收回手,将手指虚置在自己眼前的黑纱上,“没什么,怕吓到你。”   “吓到我?”周澈轻勾起唇角,略显冒犯地问了句:“殿下眼里能喷火不成?”   “差不多。”南宫裳这么回答她,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本来周澈没想在新婚之夜耍什么无赖,但见她这幅如临大敌的表现,便起了些逗……弄她的兴趣。   “可是殿下不摘,我们如何圆房啊?”周澈含笑问。   想象中的害羞躲避没有,南宫裳很快接上她的话,问:“你真的想吗?”   就像她知道周澈不会在今晚碰她似的。   周澈眉角一挑,竟真的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南宫裳身旁,南宫裳身子往后倾斜的角度更大了,她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也不明白周澈为何突然距离她那么得近。   近到她清楚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和她的心跳。   周澈蹲下身,饶有趣味地抬手将自己的食指指头一圈一圈地绕进南宫裳耷落在腰边的黑纱末端,她时刻注意着她的反应和表情,就像猎人在猎杀前忽起了玩弄猎物的龌蹉心思。   南宫裳只得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眼前的黑纱,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周澈的手臂上。   激起一片冰凉。   “别动。”她轻轻地开口,又求饶似地问:“好不好?”   周澈仰头看着她,满室红烛灼灼,映得她一身正红织金嫁衣艳绝无双,锦缎流光铺陈,衬得肩颈纤秾合度。   立冬时节,却是满目春光桃色,不知不觉就让人平白看得失了心神。   烛火不知为何忽地炸了一下,声音很轻,而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周澈的手被南宫裳一点一点推开,费力绕进手指那么多圈的黑纱此刻却像上好的丝绸般一滑就从指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徒劳无功地勾了勾自己的食指,又强制自己别开眼。   兴许这是五殿下给她来了一计美人计?   可惜她不是真正的血气方刚少年郎,没办法回馈给她想要的结果。   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周澈刚刚坐回桌边。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咚咚咚的,散乱的,半醉的步子。郑公子的声音最先挤进来:“周二!你行不行啊?是不是吃醉了酒,软趴趴地起不来了?”   紧接着是几声笑,几个男声混在一起,有人喊“新娘子呢”,有人喊“让咱们也看看五殿下”,有人拍门。门板被拍了几下,没推开,里面插了门闩,那人推了两下放弃了,又拍。   是闹洞房的来了。   “周二!你不开门,我们就翻窗了哦!”   周澈心虚得一下子站得笔直,她没有傻兮兮地走过去开门,也没有出声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南宫裳,她一动没动,正对门的方向,肩膀绷着。   门又被拍了两下,拍得很用力,门框都震了震。   南宫裳忽地站起来了。她循着声音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睫毛在黑纱下轻轻刮起了一阵涟漪。   “外面的,”她朝着门外说,“请回吧。”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而后郑公子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句:“五殿下,咱们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周二醉没醉…”   “本宫说,”南宫裳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软软的,但态度很强硬:“请回吧,莫要耽误我们两个人…休息。”   她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冬雪压了很久的青竹,一朝淋了春雨就忽地支棱起来了。   外头小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在低语,有人笑了一声,有点尴尬的笑,然后脚步声散了。   周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莫名觉得自己被对方保护了,被一个总是被欺负也总是默默独自忍受的盲眼姐姐给保护了。   “殿下…”周澈刚开口,站在门边的南宫裳忽地朝她伸出手,“请驸马扶我回去,我看不见。”说是请,但她的表情没有半分请的意思。   就像她们已经成亲了二十余载,心安理得地求助于对方。   周澈忙上前两步,像个小太监似的愣愣地将手臂横在她手边,南宫裳抬手摸了摸,而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周澈的手腕上,轻声道:“多谢驸马。”   周澈没有回答,她尽心尽力把人扶回床边坐好,又试探性地问:“殿下要不要我帮忙将头上的冠除了?”   “有劳。”南宫裳回答,在周澈伸手过去的同时南宫裳忽地攥紧了她的手臂,那力道很重,像是使出了自己的全部力气,道:“别碰我的黑纱。”   “哦…嗯,好。”周澈说。   窗户刚刚被谁推开一条缝子,有风透进来,吹动纱罩,烛火缩了缩,又亮起来。廊下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散了,夜重新静下来,静得像水一样。   周澈用双手捧着南宫裳沉重的冠,又问:“衣裳…”   “我可以自己脱,”南宫裳很快打断她,“驸马若是…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找个地方睡觉去。”   这正中周澈下怀,她本来还想着要找个什么理由逃避她的新婚之夜,没想到南宫裳比她还想逃避。   “那我睡哪里?外面有宫里的嬷嬷守着呢。”周澈问了句废话。   “这里是将军府,驸马喜欢睡哪里就睡哪里。”南宫裳答了句废话。   “那我当然是喜欢睡床了,”周澈贼兮兮地说,“难不成殿下还能将床让于我?”她把手里的冠轻搁在金丝楠木的架子上,而后越过南宫裳的身子,去床里侧掏了条绣着鸳鸯戏水纹的被子出来。   南宫裳侧身躲了她一下,周澈不察,手里的被子刚好撞上她的脑袋,本来挽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撞得个乱七八糟,南宫裳皱眉,嘴唇也缓缓嘟起来。   “你休要欺负我。”最后,她从牙关缓缓挤出这一句。   周澈下意识想上手帮她将头发捋顺,手伸到一半儿忽地意识到不对,这可是洞房花烛夜啊,瞎伸什么咸猪手。   周澈“嗖”地躲出去两步远,道:“殿下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欺负你了?”   夜愈深,眼底就会愈发火辣,南宫裳抬手隔着黑纱用指腹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小声怨了一句:“你还说没欺负我?”   “殿下说的哪里的话…”周澈一把将手里的被子扔到卧榻外面的躺椅上,她又快步走回来,从床上拿了软枕,在她离开前,南宫裳抬手扶着床柱靠一边站起来,对周澈道:“你睡床吧,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   周澈手里拿着软枕,双眼睁得提溜圆地看着南宫裳,从牙缝里憋出一句道:“殿下骂人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啊。”   她得多不是人让一个盲者去睡巴巴硬的躺椅,严格意义来说,这位盲者还是她新娶进门的新娘子。   南宫裳又一次向她伸出手去,也不说话,就干巴巴直愣愣地等着。   周澈抬手拍了她掌心一下,南宫裳轻勾了下嘴角,这次周澈没当看不见她的手了。她问周澈:“你确定不要吗?嬷嬷会守到我们孩子出生呢。”   这两句话分开是两个意思,合在一起,就非常特别极度的有歧义。   周澈觉得自己的体温都随着这句话而升高。   “不要就算了,”南宫裳又道,“驸马,我想沐浴。”   周澈这下确定这就是一出儿活生生的美人计了。   她用略带厌烦的语气凶她:“明日再说,大家都睡了,你先躺下。”   “我想沐浴。”南宫裳双手环住身侧的床柱,怯生生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周澈抬手用手里的软枕指向她,“不行。”   南宫裳感受到了面前有东西在晃,她松开手里的床柱,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软枕,黑纱下忽地流下两滴晶莹的泪水,“我想沐浴。”她又略带哽咽地倔强着重复了一遍。   眼睛太痛了,还浑身不舒服,周澈不给她雪莲子就算了,连一桶热水也不肯施予她。   周澈下意识拽了下自己手里的软枕,反把南宫裳拽得离自己又近了两步。   她头发稍显凌乱地站在她面前,鼻尖红红的,像是被哪个无良纨绔给欺负了。   无良纨绔本人心跳得剧烈,她率先松开手里的软枕,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这就给你传水,你哭什么?” 第13章 第 13 章:你帮我穿   水是青禾备的,浴桶搁在屏风后面,水汽从桶口升起来,把烛火的光晕得虚虚的。   南宫裳这次坐在桌边,是周澈扶她过去的,她听见青禾在屏风后面试水温的声音,然后她脚步退至南宫裳身边,小声说了句:“殿下,水好了。”   她答:“嗯”。   青禾没有走,她站在她身边,低声又道:“殿下,奴婢扶您。”   南宫裳站起来,伸出手,青禾扶着她的手臂,小心地引她绕过桌角、椅背、木架、长柜、躺椅。她边讲解边抬着南宫裳的手去抚摸那些屋子里一切能碰到她的物件,眼里的心疼和担忧无以复加。   周澈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而后两人一起拐进屏风内侧,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后,青禾从屏风处走出来,退至门口。   “那个,”周澈慌张地开口问她:“你怎么走了?”   “殿下沐浴时不需要奴婢伺候。”青禾恭敬地答。   “那你也别走,一会儿还得换衣裳呢。”周澈急道。   青禾莫名:“殿下没沐浴完奴婢是不会走的,驸马急什么?”   周澈被噎了一下,她红着脸说了句:“那你站门口干嘛,害我误会。”   青禾没再搭理她。   屏风内侧的南宫裳听见了这段对话,稍弯了弯嘴角。她先是抬手将眼睛上覆着的黑纱祛掉,然后拉了下身上裹着的中衣系带,中衣滑下去,落在脚边。   她放心地只穿一件小衣站在水汽里,肩膀露在外面,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栗。   水漫过她的膝盖,到腰窝,再到胸口。她坐下去,水波晃了两下,慢慢平了。   周澈正襟危坐地坐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南宫裳刚刚坐过的那把,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折扇搁在桌面。   屏风后面的声音响了很久,泼水声,停顿,再泼再停顿。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皂角的香气,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而后是一阵细碎的声响。所有的动作都是断的,动一下,停一会儿,最后传来的是衣料轻轻抖开的声音。   周澈看着桌面的木纹,不敢抬头。   水声明明已经停了,但她的耳朵里好像还有那种温润潺潺的水声,像是渗进去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南宫裳赤脚走出屏风,她闭着眼睛怯生生地站定,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屏风的边缘。   青禾捧起一早准备好的轻软纱衣,覆在她身上。然后用一条新的黑纱重新覆在她眼前,黑纱的尾端静静耷落在她的腰边。   她被青禾扶着回到了床边坐着,而后青禾打开门,两个候着的小厮一同垂头进来,将浴桶合力抬了出去。   青禾在关门前,抬头好生打量了周澈一番,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婚服,看起来不像脱过再套上的样子。周澈注意到了,坦荡地看了回去,青禾忙垂下头,静静把门关了。   门外,青禾没走出多远,廊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是宫里来的嬷嬷,姓赵,专门在等着她。   “青禾姑娘,”赵嬷嬷的声音不高,但兴致盎然地问她:“里面状况如何?殿下看起来还好吗?”   “殿下已经歇了。”青禾答。   “歇了?”赵嬷嬷轻“嘶”了一声,“怎么没听见声儿啊?”   青禾蹙眉,从怀里掏出一条早准备好的带血的帕子,羞答答地塞给了赵嬷嬷,“嬷嬷快别说了,真是羞死个人。”   “诶呦,怎么这么多?”赵嬷嬷皱眉,“这不正常,咱这位驸马爷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对了,你药给了没有?”   “给了给了。”青禾答,后厨杀鸡的时候,她听殿下的话偷偷抹了一把,又用胭脂朱砂混了色,熏了半个时辰的香。谁知道这东西该有多少血才对,那药也医不好那只鸡了,因为已经被席上的人给吃掉了。   赵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她有没有因为害臊而说谎。过了一会儿,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你也回屋歇着去吧,有事儿我在外面候着。”   青禾转身,长呼一口气。   费解的是殿下明明长了一张那么美的脸,这驸马竟然是个不中用的,还要自己和殿下替她圆谎。   真是白长了那么一张俏脸蛋儿,绣花枕头一个。   屋里,绣花枕头把折扇拿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南宫裳沐浴了一次,整个屋子的氛围就变了,满屋的水汽和皂角香薰得人头脑发热找不清方向。周澈忽地站起来,将身边窗子开了个大缝子,屋外的冷风呼呼地往里面刮,刚沐浴过后的南宫裳被忽然而至的冷风吹得直打寒颤,她沉默地拽了一角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她手里捧着双红布做的睡鞋,那个需要驸马在新婚夜替她穿好,代表驸马一辈子敬她重她爱护她。   烛火被冷风吹得同样狠抖了几下,一边的烛火被吹灭了,屋子更暗了。   “冷…”南宫裳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出了声。   周澈回过头,南宫裳正搭坐在床沿,身上裹着被子,头发被绞过,但还潮着,没彻底干透,怀里放着双正红色的睡鞋。   她背身将窗子关严,整个人没脱衣服囫囵个躺到躺椅上,闭起眼道:“殿下,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而后周澈听到床榻那边传来躺下去的声响,被子被拉起来的窸窣声。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翻身的动静,才安心准备入睡。她靠在躺椅的靠背上,把头偏向一侧。躺椅窄,勉强够一个人伸腿,她侧着身蜷着。   忙了一小天儿,她就快要睡着了。意识已经沉下去半截,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周澈困顿地睁开眼,但没有立刻动。她侧耳听了一下,那片黑暗里确实有声响,像有人在慢慢坐起来。然后是脚落地的声音,轻轻的,试探的,一只脚落地,停了一下,再一只脚落地,一步,两步…朝她这边试探性地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片刻,但正好是朝着躺椅的方向。   周澈没有出声,她轻轻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她看见一个浅淡的轮廓,头发披散着,一步一步走过来,手指微微向前伸着,而后她碰到了椅背的边沿,她惊得后退了一步,而后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滑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   周澈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掌落在她膝侧的椅面上,没有碰到她。然后是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怀里。   凉的,软软的,是那双睡鞋。   周澈低头看着怀里那双鞋,没说话。南宫裳幼犬似地蹲在她旁边,手指还搭在椅面上。她呼吸有些急,像是刚才那段路走得她异常紧张。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气力不足:“新婚夜,睡鞋要驸马帮我穿。”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时间的选择上有点儿不妥,周澈窝在那里快睡着了,平白打断人类的睡眠是件很残忍的事,尤其还是有入睡困难的周澈。   她从躺椅上坐起来,手里提着那双鞋,沉声问:“你自己穿不上?”   “你帮我穿。”南宫裳倔强回答。   周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她。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脸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像在等她动作。   周澈弯下腰,伸手去碰她的脚。她的小腿藏在裙摆下面,微微蜷着,也是冰冰凉的,周澈带有温度的手碰了碰她的脚踝,她没有躲。   “坐在这儿。”周澈直起身拍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南宫裳扶着周澈的手臂借力坐到她身边。   睡鞋是布料做的,非常软,厚袜子似的,只轻轻一套就进去了。   “好了。”周澈压着那点起床气直起身道。   但南宫裳没有走。她坐在她身边,手还搭在椅面上,像是没有想好下一步要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你去睡床罢。”   周澈一时没接上话:“……什么?”   “你帮我穿鞋,我把床让给你。这是交换,非常公平。”南宫裳边说边将躺椅下面叠着的被子拉起来,盖在她自己腿上。   周澈哭笑不得地摇头,她恶作剧似地将南宫裳整个人按平在躺椅上,南宫裳身量高,没比她矮多少,平躺下去脚踝和脚丫都一起从躺椅边穿了出去。   “你躺这儿能睡着?”周澈好笑地问她。   “能。”南宫裳将自己滚进被子里,背对着周澈软声道:“要不要和我比一下,看谁先睡着?”   听到这句话,周澈一下子晃了神儿。小时候,她一点睡眠障碍都没有,就算累得不行,也要缠着母亲叫她给自己讲故事。   每次母亲乏得疲累,都会说上这么一句。她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那就是大人欺骗孩子入睡的假话,睡着了还怎么知道是谁赢了呢?   但她每次都上当。 第14章 第 14 章:陷下去   躺椅窄,硬,靠背硌人。周澈睡了许多年的短榻,早就习惯缩着手脚、翻身都要小心不滚下去。但喜床不一样,宽,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踩在云上,她躺下去的同时就知道今晚一定睡不着了。   褥子太厚,床太宽,枕头太软。她翻了个身,面朝外。床榻外几步远躺着另一个人,呼吸平了,像是睡熟了。她不敢动得太过,怕吵醒那人。可她越躺越清醒,不是床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不踏实。   她身体里有东西在告诉她:太软了,你随时会陷下去。   她想起文家还在的时候,她也有软榻锦被绣枕,夜里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替她掖被角。后来那个房间没了,那些人也没了。再后来她靠自己的双腿走去边关,睡过马厩、帐篷、狗窝,还睡过臭烘烘的垃圾场,还有血浸浸的死人堆儿,后来和十几个士兵挤过大通铺,那地方脏乱挤,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都有,但她在那地方反而睡得沉。因为身边有人,挤挤挨挨,热烘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但每个人也都咬着牙沉默地承受着。   她知道他们在旁边,就不用自己一个人醒着。   周澈悄悄抬手将床帏拉开,借着剩下那盏喜炷的光,盯着霸占自己位置的那个人。她瘦弱,貌美,还有着千岁的地位。今夜本该是自己得偿所愿,她却不知怎得,心总是提着,无处着落。   大概是这位陌生的公主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她想去问问,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我该拿什么和你去交换?   盯了小半夜后,她意识开始迷糊,不知何时闭上的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半夜大理寺牢里起了火。   火从东边蹿起,等狱卒发现时已经压不住了,整栋牢房都在烧,天亮了才灭。上百具尸首,其中因赈灾银案关进去的相干人等,一个都没剩。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周澈还没起,陈曲是堵在她床边报告的此事。从前陈曲从未在周澈叫她之前进她的卧房,但今日不同,因为从这个门口走出来的“女主人”出门时已经允许他进屋见周澈了。   历朝历代,驸马合府都要以公主为尊。   陈曲等了许久周澈都没醒,于是他欣然踏进门,捏着周澈的鼻子把她给弄醒了。   周澈边发懵边问了句:“谁放的?”   “暂时不清楚。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像是有人先自焚引起来。”   那些抓的人死了,线索断了,周澈之前查到的东西全成了死证。她不确定是谁做的,京都里人人有份,谁都有可能。   她艰难坐起来,手下意识扶住了自己的腰,又问:“几时了?五殿下呢?”   陈曲道:“辰时尾了,”又问,“你扶腰干什么?”   “我可真是贱命一条,这床睡得我是腰酸背疼。”周澈忍不住抱怨。   “啊,我说呢~”陈曲夸张地抚了抚自己的心脏,周澈才反应过来,“你想死不是?”她从床边站起来,一掌往陈曲脸上招呼过去,陈曲灵巧地躲了一下,在又一次接住她的连环掌后,笑道:“赵嬷嬷回给宫里的笺子上说你威猛得狠啊,啧啧,那帕子上的血,看了都骇人。”   “什么帕子?什么血?”周澈问。   “原来你不知道啊?人家公主提前准备好了帕子,幸亏我偷着扣下来看了眼,不然交上去两个,得闹出多大的笑话儿出来,”陈曲笑,“你做好准备吧,七日后公主携驸马入宫,你得想好了怎么对皇帝交代。”   “交代什么?”周澈又问,“火又不是我放的。”   “什么火?我说的是,同房时要温柔,”陈曲道,“温柔懂吗?”   周澈被闹了个大红脸,她大手一挥,直言道:“滚蛋。”   “好好好,我这就滚,”陈曲边退边道:“对了,五殿下寅时就去了周家祠堂,现在还没回,作为一个爱护新妇的新郎官儿,你是不是得去看看?”   周澈闻言,一把将桌上的大红稠扔到了陈曲的脑袋上,急道:“滚滚滚,别耽误我换衣裳。”   她慌里慌张赶到祠堂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点灯,只有供桌上的香火亮着。南宫裳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大氅,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朝那些牌位。   周澈走进去,站在她身侧,问:“殿下在这儿做什么?”   南宫裳没有转头,只柔声道:“新婚第一日,理当过来拜上一拜。”   “不冷吗?怎么不叫人多点几个火盆?”周澈又问。   “还好,我习惯了。”南宫裳答。   “过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呢?”   “你那时睡得沉,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过来。”   周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再开口。   供桌摆得很整齐,香炉、烛台、供果,都是新换的。   周澈看了会儿,也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后她站起来,道:“周家没那许多规矩,这些牌位,我自己也来不了几次,往后殿下也不必来。”   南宫裳朝她的方向侧了侧头:“好。”   她扶着供桌的边沿站起来,转过身。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着周澈的方向,手指微张,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周澈没有握上去,而是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放进了那只手的范围里。手指落下来,碰到她的手臂,然后缓缓滑到手腕的位置,搭在那里,像一片落叶轻轻掉在水面。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祠堂,周澈没有牵她,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搭在她的手腕上。迈过祠堂门槛的时候,那只手在她手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周澈没甚与盲者打交道的经验,只知道放缓自己的步子,慢得像是怕踩碎路面上的霜。   好不容易踱到了屋门口,周澈用两个指头夹着南宫裳的手腕把它挪开,然后自己退开半步,道:“殿下先用早膳吧,用过早膳后殿下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等我。”   “好。”南宫裳又点头。   周澈站在屋外,等那扇门从里面合上,才转身沿着廊下往外走,大理寺牢里着了火,相干人等必然要重审,她得提前去候着,多探听点有用的消息。   陈曲早早去备了马,她走得也急,没注意到廊柱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月白长衫,腰间素带,发髻用银簪挽起,干净利落。她像是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没出声。   周澈被拦了一下,才看见人,她脚步停了一瞬,而后快步朝人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意外:“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到的?”   苏羡拉她到暗处,笑道:“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你拜堂啊。”   周澈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你怎么不早说你会来?你跟我说一声,我就等你到了再拜。”   “我要是赶不上你还不拜了?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苏羡抿起嘴笑了一下,颊边各露出一个酒窝,“妹妇这人又乖又漂亮,反正我是欢喜的,就是不知道你了。”   “大师姐!”周澈拉长了音调,尾音故意打了几个颤儿。   苏羡看着她这样子,那笑意落实了一些,带着一点真切的温和:“行了,不瞎贫了。反正这次是假的,下次你再拜天地的时候我一定到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我来是为了和你说毒的事。监察司消息,坤宁宫前几年以筹建小花园的名义进了一批花草。其中有一种西阜国传过来的花种,名百优,籽没毒,花没毒,杆杆有轻微的毒性。磨成粉掺在茶里饭里药里,日积月累,眼睛就不行了,先是局部泛红,再是麻痹神经,最后会导致失明。”   周澈的嘴角收了,她垂着眼,像在想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是普通人吃呢?也会失明吗?”   “都一样的。”苏羡答,又问:“她是怎么惹到坤宁的?皇后毒瞎一个本就眼盲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   “我也不清楚,”周澈说,“师父有带什么话给我吗?”   “我正要说,”苏羡道,“师父就一句话:‘别急着动,先把府里那位好生安顿好。’   “还不急?我都等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熬到长大,甚至为此还成了亲拜了堂,叫我如何不急?”周澈压着声音道。   “师父说了,还有变数,你且安心等着,这次是真的。”苏羡安抚她,又问:“你步子怎得这么急?连府里进了个活生生的人都没注意。”   “噢,昨夜大理寺牢里起火,烧死百余人,”周澈答,“我急着去二皇子跟前儿好生表现表现呢。”   “好,那你先去,我还要在京盘桓数日,我们之后见面再说。”苏羡道。   她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声。   廊下安静下来。   周澈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方才看到苏羡的第一眼,那点意外和高兴还没完全散,但接踵而来的消息像一块落进水面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第15章 第 15 章:她都知道了?   周澈与南宫裳成亲那晚,除了大理寺大牢失火之外,坤宁宫的灯也亮到很晚。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眉间蹙着一条竖纹。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因为太后愈发痴迷礼佛,所以最近她的佛珠也没离过手。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皇帝翻了个身,没有睁眼,道:“朕这几日睡得都不安稳,也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事,总是惴惴难安。只有在你这里,才勉强能睡个整觉。”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陛下是操劳国事,累着了。”   “不是累。”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睡意,“是睡不下去。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旁边站着。”   皇后没有再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殿角的香炉,是平日常用的那一味,安神、静气。   她清楚自己和皇帝之间早没有了少年时期的激情,有的也只是近乎于亲人关系的陪伴与见证。皇帝不再与她行夫妻之事,却又不能真的离了她。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本该沉沉睡去的皇帝忽然猛地坐起来,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脏东西。   “陛下?”皇后放下佛珠,用自己的帕子细细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皇帝没有看她,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还没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殿里很安静,安神香的烟细细地升着,他坐在那里缓了缓,片刻之后才开口:“无碍,又做了个噩梦罢了。”   他重新躺下去,缓缓合上眼。   但眼前不是黑暗,他走在一段很长的廊上,左右两边没有门,廊柱的影子打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是栏杆。地上有影子,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另一个,比他矮一些,瘦一些,走在他侧后方,离他不远不近,像是跟着他走了很久了。他停下来,那个影子也停了。他往前走,那个影子也跟着走。   他回头。发现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红着眼睛,没有一丝眼白,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像鬼魂。他认出了那张脸,但他不愿意认。   那鬼魂看着他,没有表情,然后她忽地抬起手,疾速朝着他的方向奔过来。   他吓得转身就跑。   廊道很长,像是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急促而凌乱,身后的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撞在胸腔里的闷响。他腿软地倒在地上,但他却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她就在他身后。那个红眼睛的女人,那个早就已经死了的女人,她就在那里。   ……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殿中很安静,皇后已经在他身边睡着了。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烧尽,小太监睡过去了,还没来得及更换。   难道是因为今夜是那孩子的新婚夜,你不满意,所以才急着来梦里寻朕吗?   /   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水渍,烧焦的木头堆在墙角,气味还没有散尽。几个衙役在清理现场,来来往往的。   就这么死了百余人。   周澈远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走。   人群渐渐聚拢过去,街面上有看热闹的百姓、赶市的货郎、出来探消息的闲人。周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旁边有人低声议论:“烧得可真厉害啊,整栋牢房都塌了。”   “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   “谁知道呢。大理寺大牢,关着的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谁知道谁想烧谁呢,反正都不关咱们小老百姓的事儿,让妻儿吃饱穿暖才是正理儿。”   周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忽地她听见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轻一重,节奏分明。   那个声音最后在她身侧停下来,隔了半步的距离。   “这不是新驸马爷周二公子吗?怎得眼下这般乌青?”二皇子看着那座烧焦的牢房,声音不高不低,“是新婚夜太兴奋了?一晚没睡?”   “睡了,”周澈说,“就是没睡好。”   “巧了,本王也没睡好。”南宫珩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调整了一下重心,“听说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大多还醒着。幸存下来的狱卒说听见有人在喊了,但火太大,进不去。”他说完,侧过头看了周澈一眼,“周二公子觉得,这把火是哪边放的?”   周澈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查案是大理寺的事,臣不清楚。”   “不清楚。”南宫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笑了一下,“那周二公子特意来这里一趟,是为了什么?”   “是来向英王殿下投诚的。上次是臣考虑不周,连累殿下去守那腐朽老旧的藏书阁。”周澈转身,笑着看向南宫珩道。   “什么臣不臣的,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叫得生分,”南宫珩没看她,“本王还没谢你亲手送来的民心所向呢。这火又着了个底朝天,旁人是不能再插手了。你与本王,八成还得继续担起为君分忧为民请愿的责任的。”   周澈挑眉看他,道:“那倒是却之不恭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相试探,却因为说话都太含糊,提炼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南宫珩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废墟,声音平静道:“这火烧得真干净。证词、人证、口供,全没了。五妹夫,你说,如果放火的人就在我们之间,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周澈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的废墟上,像要摧毁整个王朝的怪兽。   “如果是旁人放的火,那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让这案子停在这里。停在这里,把整条线切断,案子的走向就落在放火之人的手里了。没人在意真相,他只需要让别人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去查就好了。”周澈道,“但如果放火的人在我们之间,我确定不是我,所以我假设放火之人是英王殿下的话,”她觑了眼南宫珩的脸色,见他没有半分的抵触心理,继续道:“我会借着这个唯一因赈灾银案受牵连的人的身份重新抓住机会,案子是怎么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要想法设法重新回到权力中心去。”   “倒是本王小看你了,”南宫珩笑,“所以从前你都是装的?”   “装什么?”周澈反问,“臣一向恣意惯了,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   “好一个出自本心,”南宫珩嘴角一勾,“对了,昨夜本王曾和五妹妹说了件事儿,关于你的。”他顿了顿,似是非常满意自己的说话节奏,继续笑道:“不知道五妹夫选择留下那株珍贵的雪莲子,是不是也是出自本心呢?”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气味。周澈站在那里,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指腹紧紧压着袖口的边沿,用力很深。   她都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没有问呢?   周澈垂下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被众人踩过无数遍的地面。她一直以为自己把雪莲子藏在手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她彻底对她死心塌地的时机。   但南宫裳知道此事的反应,比任何催问都让她觉得喉咙发紧。像是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拿出来,又像是已经做好了永远等不到的准备。   “殿下若是这么讲的话,那臣方才对殿下的那点愧疚倒是也一扫而空了。”周澈虽然还是心虚,但表面上还是态度强硬地回了他,“臣看这大理寺一时半会儿是不太需要我,殿下若没有其他的事,臣告退。”   “诶?大理寺虽然不需要你,”南宫珩抬手拦了她一下,“但本王需要你啊。”   “殿下在臣的新婚之夜摆了臣一道,这时候却说需要臣了?”周澈反问,“殿下怎么确定臣就一定会真心帮忙呢?”   “本王不需要你的真心,”南宫珩道,“本王收买你,你看如何?”   周澈看了眼周边的环境,一群人吵吵闹闹地继续围观着大理寺的动向,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但周澈还是觉得南宫珩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闹市街区哪是说这种话的地方。   南宫珩看她打量四周,笑了笑,道:“别看了,没人注意我们,咱们两个若是趁着夜黑风高找一没人地方密会,那才叫引人注目呢。”他挪了下拐杖,脚也跟着挪了两步,“而且你刚刚才说要投诚,怎得这么快就反悔了?我是上不得台面的瘸子,你是无人在意的纨绔,咱们两个联手,岂不是天作之合?”   “殿下想用什么东西来收买臣呢?又怎会知臣被殿下收买后又不会被旁的殿下收买呢?”周澈抄手问。   “那得看五妹夫你真正想要什么东西了,你想要的,本王就给,看谁给的多给的足嘛。”南宫珩从善如流答。   “那还是容臣回府仔细想想吧。”周澈笑,“托二殿下的福,臣回去得和我自家殿下谈谈心了。”   南宫珩忍俊不禁道:“说到此事的话,那作为哥哥的我得好生批评批评你了。旁人欺辱我们身有残缺就算了,身边人枕边人若也如此,那我们身有残缺之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报复性的手段呢。毕竟大家都说,身有残疾,心也扭曲嘛。” 第16章 第 16 章:等她回家   周澈从大理寺离来后就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了。这个时候她不太想回府,也不想面对南宫裳。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百步后,死马当作活马医地问陈曲:“你说她为什么不问我呢?为什么有雪莲子却不给她用。”   陈曲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应。过了一会儿说:“殿下可能被人轻怠惯了?”   周澈停住脚。   她深知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最起码报仇成功之前,她没办法善良。   可陈曲的这句话怎么就这么戳人心。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命。   她叹口气重新抬腿,继续沿着街面走,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直往后翻。行至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像是有什么热闹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她听见几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快走快走,再晚就没位置了。”“花无眠今晚跳《惊鸿》,最后一回了,全城的人都来了。”   周澈放慢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千鹤楼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的,比周围的灯火都亮,像是整条街的光都往那边聚。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马车和轿子堵了半条街,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在喊:“别挤别挤,都有位置,都有……”声音很快被人潮吞没了,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   她决定去问一问深谙人类本质的大师。   周澈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千鹤楼门口,护院认出了她,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大门在她眼前被缓缓拉开。   专属于千鹤楼的盛大奢靡从门里一下子涌出来,裹着酒气和脂粉气。   她拎起自己的袍身抬腿,一脚跨过了门槛儿。   千鹤楼午后比夜里还热闹。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桌与桌之间几乎不留空隙,二楼廊道也倚满了人。周澈站在大堂里,发现连一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认出了她,端着酒杯凑过来:“周二公子,不是刚尚了公主吗?怎么还往这儿跑?”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周澈斜了他一眼,道:“我家殿下大度。你倒是挺关心我的,怎么?想赶时髦,与我玩玩断袖情?”   那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回去,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穿过人群,往楼梯方向走。楼梯口站着两个护院,分别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了她一下:“周二公子,我家花魁姑娘正歇午觉,晚间还要上台,这会儿不见客。”   周澈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楼梯,道:“我都来过多少次了,你就不能帮我传个话?”她从身上摸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又道:“我知道姑娘准备了三个月,只为这最后一舞。我就说上几句话,通融通融?”   护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银子转头朝楼上去了。这个周二,可是千鹤楼的常客,说来也怪,她长得这幅小白脸模样,却能和千鹤楼里的一众姑娘们打成一片。那千金难见的花无眠姑娘更是只为她破例,邀她进过无数次自己的闺房。   虽然大家都在传周二那下面没长开,但光有那副皮囊也能逗得姑娘们花枝乱颤了。这次还被皇家看上,被招了驸马。听说那五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不说,性子也是顶顶好的。   这不?才新婚第一日,大白天的就来逛青楼。   简直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顺遂人生。   周澈安静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小丫鬟探出半边脸,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小丫鬟走过来,对护院低声说了句话,然后她从楼梯口出来领周澈从后门绕了上去。   周澈迈上楼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那些人还在喝酒、说话、等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到了花无眠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她敲了一下,里头没有应声,又敲了一下,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周澈推开门。   花无眠正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头发已经挽好了,插着一支玉簪,簪尾微微摇晃,像是刚插上去还没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领口别了一枚玉扣,外裳搭在椅背上。她没有转头,只是从铜镜里看见周澈的影子落在她身后。   “稀客啊。”花无眠说了句,“成了亲,新婚第一日,怎么不在府里陪你家殿下?”   周澈走进来,把门关上。道:“你以后都不跳了?”   “嗯。”花无眠点头后转过身,眼睛定定地盯着周澈道:“我想等一位有缘人,以后只为他跳舞。”   “挺好的。”周澈说,“真挺好的。”她又重复了句。   花无眠瞪了她一眼,直言道:“说吧,什么事儿?一看你这副死性子就不是来给本姑娘捧场的。”   周澈垂着头想了会儿,开口道:“我吧,有个朋友,手里有一样东西,对一个人特别重要,关乎生死那种,但她没拿出来给她。那个人从别处知道了,却没问过我这位朋友。你说,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花无眠的手在妆台上停了一下,她对着铜镜,抬手摸了一下鬓边的旧簪子,然后放下来,问:“你…朋友是故意的?”   “是。”   “那个人也知道她是故意的?”   “知道。”   花无眠沉默了一会儿,把妆台上那支没打开的胭脂盒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深吸口气,道:“你朋友是想等对方开口求她。”   周澈没有说话。   花无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她看清楚了整件事。   “你朋友等不到的。那个人知道她是故意的,就不会开口。”她说着,又转回去,对着铜镜,“不是不想,是不愿意顺着她的意思走。你朋友如果想给,早就给了。不给,就是在等一个条件。”她伸手把鬓边那根簪子拔出来,换了一根,看了两眼觉得不合适,又赌气把那根簪子给换了回来。   周澈看着镜子里她的动作,道:“换一根吧,这根还是我小时候送你的,你戴了那么多年,够回本儿了。”   花无眠没有立刻回答,她对着镜子,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时停了一下,像是有些发烫:“依我看,你…这朋友,也够混蛋的。”   周澈轻声笑,“关系又不熟,好东西,凭什么给…那个人用。”   花无眠撇了下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真的不熟嘛?那你这朋友又怎会有此烦恼呢。”   周澈没有应声。   花无眠忽地站起来,道:“周二,你看着我。”   周澈抬起头,看见花无眠摆了个起舞前的姿势,她忽地抬手,袖口垂落,像一道瀑布从高处流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先让袖子自己落完,再让身体跟着过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步摇的流苏扫过她的耳侧,轻微地晃荡。她将手臂扬出去,在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来,像在等什么东西接住她。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她收了回来,转到另一边。   房间里没有乐声,只有她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周澈坐在窗边,看着那片让众人为之痴狂的人影在房间里来回移动。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落下来,又飞起来,始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花无眠跳完的时候,正好也停在窗边,却背对着周澈。   她的袖子还没有完全收住,垂在身侧,微微晃动。   周澈坐在那里,为她鼓掌。   她知道花无眠是个命苦的,进千鹤楼,是被她那赌鬼父亲骗进来的,才八九岁的孩子。   周澈从小厮混在千鹤楼,里面所有姑娘的故事她都听过。   或泪湿衣襟,或拍案而起,或怅然若失…   其实周澈自己的故事也很精彩,但她没办法和她们分享,她就只能听着,听到心惊,听到心凉,最后听到心狠。   “你今晚会留下来看我跳舞吗?”花无眠问,声音不大。   “不看了,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周澈答。   花无眠朝她笑了笑,“是啊,都看过了。那你走吧,别耽误我练舞了。”   周澈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关紧,里面又传出花无眠练习的声音。   大堂里还在人声鼎沸地等着,等着花无眠今晚那支跳完就不会再跳的《惊鸿》。   周澈穿过人群,从侧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她独自站了一会儿,才往将军府走去。   将军府大红的喜灯笼还亮着,往常不大喜欢的回廊在此刻竟希望它能再多绕出去几个弯儿。   但路总有尽头。   她深吸口气,推开房门,看见南宫裳坐在床边,灯放在床头的几上,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衫子,像是沐浴过后坐下就没再换,但眼前的黑纱换成了白布。   南宫裳听见门响,嘴角噙着笑抬起头来,问:“你回来了?”   周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招呼着陈曲把自己原来房里那个短榻给搬了过来,靠在门边墙角。   南宫裳安静听着,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拢着,等确定房间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垂着眼睫轻声问:“你站在门口冷不冷?”   听了这话,周澈才敢迈过门槛,顺手带上了门,落了锁。   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南宫裳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是还在等周澈的回答。   而周澈却不知道话该从哪里开始。   她还在想花无眠说的那句:“真的不熟嘛?那你这朋友又怎会有此烦恼呢。”   却完全没注意到,一个盲眼之人根本就不需要灯。   她留着那盏灯,是在等她回家。 第17章 第 17 章:明目张胆的偏爱   周澈进了屋,陈曲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被赵嬷嬷抓了个正着,好一通数落。说驸马不该在新婚第一日这么晚归府,作为周澈的第一大狗腿,陈曲嗯嗯啊啊地应着。   暗道,今日周澈去了千鹤楼的事可千万别让赵嬷嬷知道,不然他可惨了。   房间里,周澈扶着墙谨小慎微地挪了两小步,见南宫裳没什么反应,又继续狗狗嗖嗖地往自己的短塌上挪。   久没等到回复的南宫裳朝着门口的方向歪了下头,周澈被吓了一跳,脚顿时扎住了,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驸马,新搬进来的是什么?”南宫裳问。   “啊,你说这个,”周澈佯装平静,“短塌,我的专用寝具,不睡这个我睡不踏实。”   “有那么好睡?比床还好睡?”南宫裳又问。   周澈怕她又来“抢”自己的,忙摇头道:“不好睡,这破烂儿东西只有我能睡。”   大概是察觉到了周澈的冷淡和逃避,南宫裳没再开启新的话题,她从床榻里叠好的被子中拿了最上面的一个出来,盖在身上,安静地躺了下去。   此时周澈的腿已经挨到了短塌的边儿,她缓缓坐下去后才开口道:“那个,殿下…”   床上躺着的人一下子坐起来,整个身子朝着短塌的方向。   “不用起来,我是说,”周澈被她的反应带得有些许紧张,缓了一下才继续道:“明天我们聊聊?”   南宫裳重新躺下去,声音软绵绵地问:“聊什么?现在不能聊吗?”   “现在不聊,我困了,殿下也休息吧。”周澈边说边躺了下去,短榻发出轻微的声响,木头接缝处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灯还亮着,床上的方向没有声音。南宫裳没有翻身,呼吸声也很轻,像是已经睡了。但周澈知道她没有,周澈自己也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朝墙壁。   这才想起来她回来的时候,推开房门看到的那盏灯。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等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才先后合了眼。   翌日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窗外的光厚厚地透进来,铺在地砖上,像一池暖黄色的水。周澈睁眼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   陈曲没进屋,证明那人也还没醒?   她翻了个身,果然看见床上的被子还鼓着。她觉得是因为南宫裳看不见,所以忘记给自己拉床帏。   周澈坐起来,动作很轻,但短榻还是响了一声。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起身,鬼鬼祟祟看了眼南宫裳。她侧躺着,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上,一绺搭在那白布边缘,呼吸声忽轻忽重,像是被留在噩梦里出不来。   周澈不知道这世上是所有人都会夜夜做噩梦,还是只有她会。她想解救南宫裳,但又怕她做的不是噩梦,再弄巧成拙,罪加一等。   最后周澈还是转了身,她把外袍披上,轻轻推开门,发现门口只放了一只托盘,罩子下扣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只剥好的橘子。   这大概是青禾的手笔,陈曲没那么细心,不会管她的死活。   她推门出去觅食的时候,赵嬷嬷正好从廊下经过。她看见周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朝周澈行了个礼:“驸马爷今儿起得晚。”   周澈挂上她的标志假笑,道:“昨夜睡得晚。殿下也还没醒,告诉大家,谁都不要去房里打扰。”   赵嬷嬷笑着朝她点点头,看得出来她很满意她的回答。   周澈独自进午膳的时候,圣旨忽然到了。   皇帝传她们婚后第三日就回宫,不必等到七日。宣旨的内侍走了之后,周澈把明黄色的卷轴搁在桌上,想着一会儿拿进屋给南宫裳念念当作坦白之前的热场。   陈曲还不知道苏羡已经回了京都,他在她耳边不住地絮叨:“师父不回来也就算了,怎么大师姐也这么忙?我要是也留在监察司,是不是也有一堆特别重要的任务要忙?而不是陪你这厮瞎混。”   周澈边吃饭边对他道:“你现在离我三百步远,我明天就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什么惊喜?”陈曲将信将疑地问,但往后倒腾的脚步倒是很诚实,“是不是大师姐给你来信了?你告诉告诉我呗。我就说,你成亲,大师姐肯定不会无动于衷的,你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吧。”   “惊喜,你懂是什么意思嘛?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周澈横他一眼,“我心里想事儿呢,你立刻给我原地消失”。   陈曲学她假笑,“好好好,可不敢耽误咱们驸马爷负荆请罪。”   周澈看了眼桌上东西,见没什么能砸的,直接脱了自己的靴子,一靴子扔过去,把陈曲砸得是无影无踪。   这时候是午间日光最亮的时候。   饭堂的门敞着,外面的光白晃晃地涌进来,落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周澈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汤,冒着几丝将散的白气,她在想一会儿要如何开口才不至于显得唐突和笨拙。   门外有人缓缓走过来,听声音就知道不是陈曲的,周澈抬起头去看,先是一段窄窄的影子落在门槛上,然后是衣料擦过门框的声响。   来人站在门里,日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里。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暗纹,在光下显出来又隐下去,像水面上来不及看清的波纹。她的头发已全部挽了上去,代表她已经成家,发丝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比真正的墨色浅一些,像是被日光照薄了。   她的脸型不是那种带棱角的,是细长的、收得干净的,下颌处微微收窄,似一截刚落笔的弧。白布覆在眼上,日光落在她脸侧,把她半边脸照得微微透亮,仿佛能看见皮肤底下温润的光在流动。   周澈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她的手悬在那里,像是忘了自己正要做什么。   目光从白布边缘移到她的眉骨,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下颌,她甚至忘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把筷子搁回碗沿,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惊扰了仙人。   风从窗口挤进来,吹动了那截白布的边角,她瞥见了,那道边角像是被风叫醒了似的,在日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殿下起了?”周澈站起来,亲自去扶南宫裳。   南宫裳顺着她的意思,被安排坐到了饭堂的主位。   重新坐下来后,周澈又殷勤地帮她布菜盛汤,青禾在后面眯着眼睛防备性地看着她的动作。   “我忘了问,殿下眼睛怎么样了?”周澈将手里的汤碗递出去,状似自然道。   “嗯,还好。就是夜里,”南宫裳下意识扶了下自己眼前的白布,继续道:“不太舒服。”   周澈想看看她的眼睛现在到了哪一步,是局部泛红,还是已经被麻痹了神经。   “那,我可以看看吗?”周澈又问。   南宫裳喉咙滑了一下,像是非常紧张。   周澈安慰她:“我什么都不怕,就是想看看殿下的眼睛到哪一步了。”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缓缓放下虚挡在白布上的手。周澈见状,趁热打铁提醒青禾去把饭堂的门给关了。而后她直接到南宫裳面前蹲下来,抬手碰到她的眼罩后停了一会儿,在等她的反应。   如果她不想给她看,她就放弃,去念念回宫的圣旨打破尴尬也好。   南宫裳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见此,周澈直接利落地把眼罩揭开了。   屋里的光线被门挡去大半,窗口的光线斜斜地扫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双目通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像一层薄薄的血色覆在眼底,眼睫沾着一点湿润的潮气。   “很可怕吧?”南宫裳怯生生地问,她焦急地抬手去摸周澈手里的白布,想把它重新戴回去,但周澈连手带白布一齐背到了身后,“你别动,”又怕自己的语气太凶吓到她,周澈忙又补充了一句:“乖乖的话有奖励。”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的手便不去寻了,她轻声细语地问周澈:“什么奖励?”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明媚转而又羞涩,像客人在家做客时小姑娘偷偷问自己的父母,自己可不可以吃柜子里的糖。   她好似并不清楚自己不适合做任何表情,因为她每一次做出那种生动的表情,周澈都会被萌得发一阵愣。   女娲娘娘是不公平的,女娲娘娘的偏爱给得分外明显又惹人嫉妒。   昨晚最后一舞的大师曾说过,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女娲娘娘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南宫裳吧。   周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鼓起勇气道:“其实,雪莲子我已经寻到了。很早之前就在我这里放着,一直没跟你说。”   南宫裳没有接话,像是在等她说完。   周澈继续道:“你怪我吧?你当然可以怪我,我应该早点拿出来,这样,你的眼睛也不会…”周澈适时停住了话头儿,她突然意识到,她是心疼她的,想要像女娲娘娘一样,只给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驸马的假身份,影响到了她的心智,五殿下下嫁给了周家,但她却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南宫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面的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像是在心里来回翻了几遍,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筛掉了,才软乎乎地开口道:“没关系。”   周澈看着她,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知道了”还是“我不怪你”,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她成长路程中已经习惯了说“没关系”。   她站起身来弯下腰,把她的眼罩重新仔细地戴好。   “驸马爷在里头呢吧?”赵嬷嬷气冲冲的声音忽地在堂外响起,而后是陈曲拦她的声音,“赵嬷嬷,赵嬷嬷,殿下也在呢,新婚小两口一起用午膳交流感情呢,嬷嬷就先别去打扰了呗。”   周澈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问发生了啥事,而后赵嬷嬷一句话把她盯在了原地,“咱家驸马爷就不是那样的,她要真是爱护珍惜咱家殿下,又怎会新婚第一日,大白天的就去逛青楼?”   完喽~   周澈小心谨慎了一夜半天儿,结果在这会儿被罪加一等了。 第18章 第 18 章:“相亲相爱”   周澈站在门前进退两难,她能感受到后面青禾愤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驸马爷!你要是还在意我这老婆子向宫里递上去的《邑司簿》,就光明正大与我辩上三分,我老婆子还当瞧得起你。”   赵嬷嬷的嗓门不大,但中气足,像是憋了一上午的火,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缝。她站在饭堂门口,叉着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饭堂不知何时合上的门,要把那扇门烧穿一样。   “新婚第一日就敢去逛青楼,这是哪家的规矩!你把五殿下当什么了?把我老婆子当什么了?你这是欺辱皇室!按罪当诛!”   青禾急急地走过来,横了一眼周澈,然后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拉开了饭堂的门。   再不济的驸马,那也不能被诛,她可不想五殿下再回宫遭那冷宫的罪了。   赵嬷嬷看见门开了,一脚踩向了身边正无所不用其极拦她的陈曲靴上,陈曲“嗷”一声大叫后松开赵嬷嬷,赵嬷嬷紧走了两步,到门口往里头探了一眼。   问青禾道:“五殿下也在呢?”   青禾向前一步回答道:“殿下在里面。”   “问殿下安。”赵嬷嬷没有再往里走,她退后一步站到廊下,声音没有压低,像说给整座府邸听:“老婆子我虽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但也是在宫里兢兢业业伺候三十年的老人儿了。蒙皇后娘娘恩宠,出宫后,领了五殿下邑司录事的活计,斗胆说上一句半个娘家人也不为过。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哪家的驸马,新婚第一日,把公主殿下一个人撂在府里,自己往青楼跑的。”她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落地还不够响,又补了一句,“周家就算世受皇恩,也不是这么个受法儿。”   饭堂里静得像一口枯井。   陈曲抱着自己的脚,躲在廊柱后面幸灾乐祸地看周澈怎么“狡辩”。   周澈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外,而是偏过头,看了后面一眼。南宫裳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低着头慢慢地喝。她没有停,也没有抬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周澈走过去,先拿起南宫裳面前半空的碗,给她添了一满勺的热汤,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她碗边的小碟里,然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嬷嬷看见她,冷“哧”一声:“驸马爷,您可算舍得出来了。”   周澈靠在门框上,没有往外走,而是吊儿郎当道:“赵嬷嬷,这大中午的,您消消火儿,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赵嬷嬷张了张嘴,像是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吐。她冷哼一声,道:“消火儿?我倒是想消呢,可有人竟惹我生气呢。头一天儿我老婆子看到那帕子就知道你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没想到,你还有更多花花肠子等着我老婆子数落呢。”   周澈换了个姿势,把另一只肩膀也靠上门框,正面对她道:“青楼也是楼,酒楼也是楼,我不就是听说了嬷嬷对我的评价,跑去那边取取经吗?您既然知道了我昨日去过千鹤楼,想必也听说了,我待了一盏茶时间都不到,也来不及做坏事儿。”   “谁知道你来得及来不及?”赵嬷嬷眉头拧了一下,老脸一红,又叉腰道:“再说你那是逛一圈儿的事吗?你那是逛一圈儿的事儿吗!你把五殿下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去那种地方,你心里好意思?我老婆子都替你臊得慌,提笔都不好意思往那邑司簿上写,怕坏了咱家殿下的名声。”   “我错了,行不行?”周澈说,“您老人家消消气儿,既然您是殿下的主簿,我是殿下的驸马,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儿,难不成,嬷嬷还真想把我送到那大理寺牢里去?”   “你也能去个大理寺?顶多去刑部。”赵嬷嬷继续骂她,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想是那股气儿还没消,但理智略微回了笼。最起码她还是周家嫡次子,理由虽不中听但也能理解,怎么也比殿下新婚三日就和离来得强。她深吸口气,继续道:“往后,你再不许去那些个腌臢地方。出门前,记得与五殿下说一声,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周澈快步走到她身前儿,笑呵呵地抖开自己的折扇殷勤地往赵嬷嬷脸上招呼了两下,赵嬷嬷瞪她一眼,“大冬天儿的,驸马爷是想把老婆子扇病了,再不多嘴吗?”   “嬷嬷哪里的话,”周澈收回扇子继续人畜无害地对她笑,“嬷嬷今日教训得好,‘小子’受教了,往后嬷嬷就别自称是咱半个自家人儿了,”赵嬷嬷瞪大了眼睛看她,周澈话锋一转继续道:“那就是一整个自家人,咱们三个,相亲相爱嘛~”   赵嬷嬷狠狠白她一眼,“这话也就是在咱自家府里说的,在外面可不敢这么讲,老婆子倒是活够了,你才多大岁数?嘴上也不知道安排个把门儿的,白长了个唇红齿白的样儿。”   她痛骂了这许多,气已消去大半儿,又远远瞄了一眼饭堂里端端坐着的人,见南宫裳对此没什么异议,也便递了个台阶过去,“行了,且饶你这一次,往后再叫我老婆子听说你那些个荒唐事儿,一并给你写上去。”   “是是是,”周澈点头如捣蒜,“那,我送送嬷嬷?”   赵嬷嬷皱眉,面上绷了一下,“你不想着好生伺候殿下,竟想一出是一出。我老婆子用你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还是怎得?”   周澈笑:“好好好,那陈曲,陈曲帮我送送嬷嬷。”   陈曲在廊柱后面听得正入神,冷不丁听到周澈叫她,一个箭步冲出来,赵嬷嬷见了,更恼了,“你们两个浑小子,没一个好东西,都离老婆子远着点儿,我自己回。”   陈曲搓搓手,朝周澈讪讪笑了两声,周澈朝他摆摆手,陈曲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赵嬷嬷一走,周澈坐回去继续吃她的饭。青禾躲在后面暗自开心了一会儿,这位赵嬷嬷虽是皇后安排的,但竟是个真心疼殿下的,往后殿下住在这将军府有赵嬷嬷撑腰,也就不怕这纨绔再作妖了。   南宫裳吃好了,青禾扶她出门。周澈见状,紧着扒拉了两下手里的饭碗。   南宫裳都走出去几步远了,想了想,她又折返了回去,伸出手,手指微张,朝着周澈坐着的方向,等了一会儿。   周澈忙放下手里的碗,小跑两步过去,虔诚地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进去。   初冬的寒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衣摆微微动了一下,南宫裳轻轻缩了下肩膀,偷偷朝周澈的方向靠了靠。   周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裳正看着前方,但那截白布平整地覆在她眼前,看不出她眼里的情绪。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在生气,有没有在隐忍,她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在意。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像在拉着一个迷路的人回家,而她走得那么稳,比任何看得见的人都要稳。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宁愿她生气。   她宁愿她甩开自己的手,质问她为什么去千鹤楼,问她是不是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她。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她一直在等她走过来,然后带她回家。   周澈心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慢慢停下来,才发现不是弦在响,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在不在意,只能由着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最后她把这种心理状态归结为:南宫裳重新给了她【家】的感觉。   两人虽共处一室,但因为都想着自己的事而一夜无话。   唯一的不同是,周澈把自己藏起来的雪莲子亲手送到了青禾手里,青禾熬了一夜的药,一大早上困得直打哈欠。   宫里的马车早早到了,回门的日子,礼数不能免。赵嬷嬷站在马车前,连叮嘱带威胁地要周澈一定要好生照顾好南宫裳,周澈一一答应了。赵嬷嬷又嫌她答应得太快,不真诚,又是囫囵个训了两声,“你这孩子,除了嘴甜样貌好,真是哪儿哪儿都让人放心不下,总觉得你要给咱家殿下在宫里惹出什么大麻烦出来。”   “诶~嬷嬷可不敢这样讲,”周澈坏笑着将脑袋探出车窗道:“快呸呸呸,嬷嬷再受累摸摸我这扇子骨儿,上好的海南黄花儿梨木。”   “谁稀罕你这破烂玩意儿。”赵嬷嬷又说了她一句儿,但动作很虔诚地摸了摸车板,嘴上念念有词道:“我老婆子胡说嘞,天老爷可不敢应验,愿咱家殿下驸马一同平平安安地去,再并肩顺顺利利地回。”   周澈笑着把车窗帘子放下,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南宫裳的身上。她的手指搭在膝上,嘴角轻轻勾着。周澈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车轮缓缓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声音沉闷而均匀。   之后要并肩同行的路,也正慢慢铺开在她们眼前,只是当事人还未察觉。 第19章 第 19 章:驸马可是嫌我?   马车出了将军府所在的街口,拐上主道之后,青石板的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车轮碾过的声响也随之变得匀称起来。日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一小块车厢底板上,随着车的行进而轻轻晃动。   周澈将一边备着的手炉递到南宫裳怀里,却没想到南宫裳被吓得如惊弓之鸟,整个人往后一缩。待她缓慢摸出来那东西是什么后,才轻声道了谢。   “殿下怎么没戴那些个黑纱白布了?”周澈尴尬地打了个圆场。   “原是怕你吓到,既然你说你不怕,我就不戴了。”南宫裳依旧垂着眼睫答。   周澈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大师怎么说的来着?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算偏爱了吧?周澈自己也不知道,她年纪尚小,朝廷直接给分配了位新娘子。   周澈坐在那儿自己美滋儿滋儿地偷笑,南宫裳偏了下头,轻声开口,问她:“驸马在笑什么?”周澈的嘴角都来不及收回,她保持着嘴张开的动作,手偷偷往南宫裳的眼睛前儿挥了挥,手的影子也跟着在南宫裳的眼皮上来回晃动。   南宫裳无奈道:“到底还要玩几次?昨日你不是刚见过了吗?我看不见。”   “是哦,”周澈收回了自己呲着的一排大白牙,又道:“青禾自昨夜起就守着那药炉子不肯挪动半分,我叫陈曲留下替她,她也不同意。你说我都把雪莲子拿出来了,怎么可能还会害你嘛?那小丫头防备心真太强了。”   南宫裳轻轻扯起一边嘴角,附和她道:“是啊。”   “而且她一晚上都没睡,那药少说还得再熬个小半天儿吧,”周澈又说,“她也不怕殿下入宫再出什么差池。”   “这不是有驸马呢嘛。”南宫裳一副全然放心的洒脱状态,又问她:“起这么早,你困不困?”   “嗯?”周澈不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来的,周澈昨夜前半晚失眠,后半晚做噩梦,确实没睡好,听她这么一问,还真觉得困了。   她合上眼,头靠在车壁对南宫裳说:“是有一点儿。”   周澈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听见身侧的人动了,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被暖炉烘得温热的手摸过来,从她的腿向上摸到她的手腕,“躺这里罢。”她说,“到了我叫你。”   周澈睁开眼,发现此时南宫裳正对着她的方向侧坐着。   她刚用手臂量过距离,周澈在原地躺下来的话,刚好可以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对于新婚娘子的示好,周澈其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近了,怕真处出感情,之后真相大白时大家都难堪。远了,又看不得人伤心难过。说白了,周澈就是长了一颗好心,却只能硬着头皮装心狠。   装得再像也骗不过她自己。   周澈狠下心重新闭上眼,权当没听见。   没得到回应的南宫裳,又不死心地朝她那边挪了几下。   周澈先是感觉肩膀外侧传来一点重量,很轻,而后是南宫裳的头发,发尾扫过她的颈侧,沿着她的皮肤滑下去,落在她的肩窝里。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停了。   南宫裳还幽怨地问她:“驸马可是嫌我?”   “怎么会?”周澈急道。她又一次睁开眼,不太温柔地将南宫裳刚蹭开的薄氅重新捋顺,又道:“我什么命啊?哪敢有劳殿下?”   “你就是嫌我。”南宫裳又说,她将自己靠在周澈肩膀上的头收回来,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难过,嘴角紧紧绷着。   周澈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侧过身,把上半身放低,轻轻将自己的头枕在了她的腿上。   南宫裳的腿枕起来很舒适,隔着一层衣料,带着一点暖意。周澈闭上眼,感觉到马车在继续走,车轮碾过石缝时带来的震动从车厢底部传上来,经过她的身体,她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似熏香,是皂角混着花汁洗过的衣服在日头下晒过之后留下来的味道。   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平稳,听见车厢外街面上的声音偶尔透进来,又被车帘挡在外面。   周澈觉得自己此时内心应该是非常平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好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额头上。   是温的。   柔软的指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之前先被风托了一下,才慢慢落定。   她装作没有醒,也不敢动,她不知道南宫裳要做什么,便控制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被这突然的动作而打乱。   那只手先是试探性地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地移开,落在她的眉骨上。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往旁边滑过去,轻轻地,像在描一条她看不见的线。她从她的额头摸到眉梢,再顺着往下落到她的脸侧,想把她的整张脸用手指给记下来一样。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手收回去,只好选择继续装睡。   马车还在往前走,日光从帘缝里偏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了周澈的脸侧,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印记。她感觉到那只手从她脸颊上移开,落到她耳侧,动作很轻,而后她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描绘她的耳朵形状,再然后,南宫裳把手里的小手炉平贴在她的耳朵上。   周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难道她摸不出来她的耳朵已经快要烧着了吗?   周澈不得不翻了个身摆脱她耳朵上的手炉,翻完她登时就后悔了。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小腹,隔着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小腹前轻微的起伏。那只手炉因她的动作而从她耳边滑落,最后落在她肩侧。   周澈这下不敢再乱动了。   南宫裳轻轻笑了声,然后将手指搭在她的鼻骨上,一点一点有节奏地轻敲。   周澈这下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坐起来,坏声坏气儿地揉着自己的鼻子问她:“殿下这是干嘛?”   “睡不着的话,别硬睡。”南宫裳这么回答她。   “我怎么没睡着呢?”周澈嘴硬,“我刚还做了个梦呢,殿下想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   南宫裳挪回到刚刚她坐的位置,而后颇捧场地说:“好啊,你讲。”   周澈煞有介事地捶捶自己的脖颈,才道:“我梦见我小时候在山上救了一只小狐狸,长大以后,那小狐狸变成了大美人儿来报恩。”   “你怎么确定那大美人儿是小狐狸变的?”南宫裳较真儿地问。   “我就是知道,”周澈说,“先别提问,听我继续讲。我当时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它,我说我成亲了,尚的还是全天下最美的公主殿下,你以后莫再来寻我了。”   南宫裳笑问:“我比那大美人儿还美?”   “美。”周澈肯定,“但重点不应该放在我拒绝了它吗?”   南宫裳摇头:“我还是觉得我比大美人儿美这件事更重要。”   周澈还欲再辩,发现车子慢慢停了,陈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驸马,咱们到了,准备下车罢。”   周澈先跳下车,站在车旁等。南宫裳从车厢里探出脚,踩到脚踏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级台阶的高度。   哪想到周澈就是个混不吝,她不等南宫裳自己下脚踏,而是直接伸出手把南宫裳整个人给抱了下来。   南宫裳又羞又恼,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旁人,只得抬手,轻轻捶了下周澈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我下来。”   听起来软软的,像撒娇,周澈立马面红耳赤地听了话。   陈曲在后方边拴马车边笑着看她的热闹。   南宫裳站定后,三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周澈走在南宫裳右侧半步的位置,陈曲跟在几步之外。走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路边围了几个内侍。地上跪着一个年纪小的,穿着灰褐色的短衫,脸埋在胸前,一身的脏污。   年长的那个骂道:“你还委屈上了?陛下夜间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你当值当到哪儿去了?咱家好心让你去伺候皇后娘娘,你就是这么回报咱家的?”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被打肿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行了罢,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直接拖下去,斩了。”年长的内侍拖着调子说完,转身走了。旁边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内侍把跪着的人架起来,沿着宫道另一侧费力地拖行,那人的脚在地上被拖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周澈的目光从那道红痕上移开,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南宫裳也默契地继续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宫里这样的事并不少见,那些个小内侍小宫女稍不注意惹了主子的不快,就只有掉脑袋的命。周澈救不过来,也没办法救,就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风从宫道那头穿过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给刮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宫道两旁的柏树在初冬里显得更沉了,在风里几乎不动,像是在等着更冷的日子才肯晃一晃。   日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砖上,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走过那段宫道之后,前面有一小片庭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边上,被冻红的手里攥着一根乌秃秃的枯枝,他边用那枯枝戳着土,嘴里边咿咿呀呀地哼哼着什么,像是蹲了有一会儿了。   小男孩身后站着名少女,身穿一件鹅黄色的厚衣裳。   她远远看见她们,便笑着绕过花坛走过来,问:“五姐姐?你怎么这会儿子进宫了?” 第20章 第 20 章:极品毒蝎   “父皇昨日传了圣旨,要我带驸马今日回宫。”南宫裳道。   六公主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紧闭着的眼睛上滑过,像是觉得停在那里颇不礼貌,她继续问:“五姐姐眼睛如何了?府里有人给你治吗?”   “府里熬着药,雪莲子,驸马好不容易寻到的。”南宫裳说完向后面伸出手,像是急着给南宫漪介绍自己的驸马,周澈瞧见了,忙向前两步,握紧了南宫裳的手腕。   听了南宫裳的话,六公主这才点了点头,只说:“那就好。你那边缺什么,让人来跟我说一声。”说完这话,才抬眼去打量周澈。   初冬的日光薄而淡,从周澈肩后斜斜照过来,正好把周澈整个人笼在一层灰白的光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厚外袍,衣料垂顺,没有多余纹饰。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天生就这样不着调似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刻意站直,也没有倚靠什么,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站出一种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停的姿态。   南宫漪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她特有的清冽嗓音道:“五姊夫。”   周澈应了,才继续躬身道:“威远将军府嫡次子、奉朝散郎、五驸马周澈,问六殿下安,问十一殿下安。”   小男孩从花坛边跑过来,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着,他仰起脸,问:“这位就是五姐姐罢?上次母后生日,都没看清五姐姐模样呢,五姐姐就离席了。”南宫漪低头看了他一眼,道:“正是呢,满后宫,你也找不出能生得比你五姐姐再好看的女子了。”   小男孩又看向周澈,像在等一个答案。六公主说:“那是五姊夫,威名赫赫的威远大将军知道吧?五姊夫就是他的‘小儿子’。”小男孩“哦”了一声,又跑回去了,蹲下去继续戳那堆冻土。   没给周澈留一点儿脸面。   南宫漪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玩儿心重,五姊夫莫怪。”   “我小时候也那样儿,一根儿破棍子戳半天,”周澈笑眯眯答:“都是那个年纪过来的,理解,理解。”   “本殿下的宝贝才不是破棍子呢,”南宫极远远听到了,当即举着那截枯枝反驳道:“这可是从西阜国弄进来的宝贝,奇楠沉香。你懂不懂啊?舅舅说了,这东西,能供养全京都的百姓半年的吃食呢。”   “有那么贵重啊?”周澈夸张地问,南宫极当即扬起小脑袋骄傲道:“那是自然,舅舅送我的,都是顶顶好的。”   “诶呦,快别耽误你们入宫面圣了,”南宫漪适时打断道,“五姐姐用了雪莲子后,胡太医给的汤药,可也不敢断。再有什么新方子了,一定要记得通知我,大家一起寻药材更快。”   “好,多谢六妹妹。”南宫裳答。   两个人道别南宫漪和南宫极后,周澈在路上状似随意地问南宫裳道:“六殿下怎么知道胡太医给你换了新方子?”   南宫裳走在她的左侧,步伐没停:“宫里的人和事,哪有什么秘密。”   这倒也是。   胡太医是监察司的人,从师父在边境捡到她的同时,胡太医就被师父安排进宫了,就怕她以后万一在宫里出现什么意外,被人发现她的女儿身。胡太医青年时期就在监察司研究各地的毒方,进了太医院也不可能背叛监察司,所以胡太医没有理由把换方子的事透给六公主。   六公主既然知道这件事,就意味着有人在留意胡太医,或者有人在留意她这边?   周澈紧紧皱起眉头。   是谁呢?二皇子?还是皇贵妃那边?或是皇后?百优花就是从坤宁的花园里出来的,难道她想通过控制南宫裳进而控制她父兄的边军?那她未免对南宫裳在她心里的位置过于高估了,就算她们两个是真心相爱,边军也不可能脱了她父亲的手。   她现在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总有弄清楚的一日。   /   坤宁宫的正殿坐北朝南,殿基比前面所有宫院都高出一截,站在阶下需要仰头才能看见檐角那排蹲兽的轮廓。初冬的天光落在灰绿色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而沉的釉光。   初见时,周澈用折扇领着南宫裳一步一步走了坤宁六十八阶的白玉长阶,没想到第二次再来,她们已经是成了亲的关系。   这次不需要折扇了,周澈是托着南宫裳的手一步一步迈上去的。   殿内比外面暖和得多。四角各放了一只铜鎏金的炭盆,炭火烧得匀,隔着一层镂空的罩子,热气缓慢地散出来,均匀地覆在整个空间里。地砖是整块的青石打磨过的,光可鉴人,映着炭火的红光和窗纸外透进来的灰白天色。殿中两侧各立着一架八扇的紫檀屏风,嵌着螺钿,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彩光。   正中靠里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黑漆宝案,案面打磨得极平,上头摆着一只青瓷香炉,从那里面出来的烟又细又直。案后是两把椅子,椅背略高,靠垫是明黄色的,边缘压着一道细细的金线。   皇帝坐在右手边那把椅子上,正抬手擦额上沁出的细汗。皇后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殿里的炭火正烧得稳。   皇后从她们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已经牢牢定在了她们身上。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落在这片宽阔的殿宇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被四壁收拢,又迅速归于平静。   两人按流程跪下行礼问安。   皇后又问了几句成亲后的生活,南宫裳一直是闭着眼睛答的,皇帝全程都没开口。皇后忍了好半天后,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小五的眼睛,是,睁不开吗?”   南宫裳闻言,沉默睁开了眼。   皇后的目光仅仅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就收了回去。那孩子的眼睛通红一片,无半分眼白,那红还不是血丝组成的,而是从眼底渗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红雾覆在瞳仁外面。太可怕了,明明之前生辰赏荷见了还都是正常人的模样。   皇帝坐在另一侧,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道他以为早已锁上的门忽然被谁给“砰”地一声踹开了。   他才刚做过梦,那个做了无数次的一模一样的梦。梦里的那双眼睛,也是红的。他在梦里一直跑一直跑,醒来时手脚冰凉,心悸盗汗。   现在那双眼睛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像梦里的东西追着他追到了现实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肖似那人的面孔,握着帕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脑海中的第一想法是他必须要送她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然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再见到她一定会发疯。   皇后和南宫裳还在寒暄之际,南宫盛突然开了口。   “大理寺大牢烧了,赈灾银案的证人证物都给烧了个精光,可案子等不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需要把这个话题尽快展开。他看了周澈一眼,继续道:“别人不好再插手,正好你熟悉案情,就由你和英王继续查下去。英王负责京都周边,你一路往随州方向去,沿路查,沿路收。该追的追,该拿的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刚才那句话留出落定的空间,也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决定好了,他继续道:“待抵达随州后,即刻返京。如若不反,各地军马都可拿你项上人头换取加官晋爵的机会,你能应否?”   自打南宫盛登基以来,周家从没有无人在京为质的情况,前几年是周家大小子,这几年是废物周二。往随州方向,沿路查,没个一年半载的,根本回不来,若周二在此期间隐瞒行踪奔赴西城关与那威远将军合体谋反,龙武军挥旗向东,朝廷如何能拦?   皇后坐立难安,想要开口劝阻,又怕打乱了皇帝临时起意的计划,只好选择先隐忍下来。   周澈并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儿的,她一个质子竟然也能有出京都的一天儿。   她真该回去拜拜周家祠堂。想到此,她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南宫裳,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睫垂着,露出半边通红的双眼。   南宫盛又看了一眼周澈,像在确认周澈已经听明白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只是等到了说出来的时机,他又加了一句:“你带着她,一起去。”   他说的“她”是指南宫裳。   路上凶险,免不了出什么意外。   与此同时,她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小庭院里,一个身形高大,气质卓绝的男子出现在南宫漪身边。   “舅舅,周澈的雪莲子拿出来了,”南宫漪将花坛后摆着的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亲手递了过去,“舅舅可以把这株雪莲子拿回去了。”   “我就知道,”长孙无忧笑,“一个愿意给自己下毒换前程的人,又怎么会摆不平一个纨绔子弟呢?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画面,她穿着一身烂布,瞎着眼睛求我,连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血色的。”   幸好她熬过了那个冷冬,也幸好,自己没有错过这么一只会藏起来给人致命一击的极品毒蝎。   南宫漪交出木匣子后,担忧地看了眼远处还在戳土的南宫极,她道:“舅舅,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母后知道这些事呢?她若知道了,也就不会再为难五姐姐了,不也更方便我们的计划吗?她到现在还以为,那大理寺大牢是皇贵妃那边烧的。”   “她?”长孙无忧摇摇头,“当年要不是有我长孙家相助,你父皇如何能在非娣非长的情况下继承皇位?她就是被你父皇给骗了,到现在还甘之如饴当他的避风港。他若真心疼你母后,又怎会允许那皇贵妃与你母后平起平坐?又怎会如此打压我长孙一族?”他阴沉地眯了眯眼,又道:“你和她不一样,你自幼是听我的教诲长大的。记住,你是未来的大楚长公主,小极是未来的大楚皇帝。我们的计划里,只有你我和小极,没有其他人。”   南宫漪乖顺地点了点头。   长孙无忧又道:“对了,等南宫裳离开京都后,你母后宫里那些个混进去的‘安神香’,别忘了全部销毁掉。” 第21章 第 21 章:一条心?   坤宁宫的炭火还在烧,殿内暖意如常。   皇后看着殿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就这样放她走了?”   皇帝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放在桌沿,像是终于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朕有朕的道理。”他道。   “陛下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放虎归山!周定远是什么人?陛下只给他三年军饷,他能为陛下撑五年的猛将,”皇后转过来看着他,“这么多年,陛下一直留着他的儿子在京都,是什么用意,难道他还反应不过来?”   大楚连年征战,越战越疲,越疲越战,早就没剩几名良将几只良军了。当年文家全族被诛,周定远在府里大醉了半月有余,醒了酒后在耳顺之年立军令状请旨去边境,他打的什么主意,没人知道。   这么些年他兢兢业业在边境与列国周旋,说不上就是忍辱负重,好等有人挑起战火,顺势起势呢。   皇帝等她说完,才怏怏地反驳道:“你那好弟弟今早刚托人递了一封密信进宫。”他说完停了一下,等了会儿皇后的反应。皇后抬手抿住自己的太阳穴,问道:“无忧?”   “他说,定州有人在私囤兵马。定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贵妃的母家赵家所在地。”他凉薄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朕不知道这事皇后知道与否,但既然有人报了,朕就得查。私囤兵马视同谋逆,如若那密信是真的,赵家就是要挟顺儿谋反。如若燕云军加上这批兵马一同打过来,虎贲那群公子哥儿们如何能挡?京都实则就是一座孤城,朕只有龙武军可与之一战。”皇帝深吸口气,继续道:“朕提前把他那二小子放出去,也不算凉了忠臣良将之心罢。”   皇后震惊。定州要谋逆?这事她如何不知?她和皇贵妃斗了那么多年,笃定皇贵妃不会出此昏招。此时南宫顺在军中威望极盛,不出意外的话,南宫晞明年也会与京都百年世家崔家结亲,她正是势头正盛的时候,怎么会想不开做出这等大逆不道诛九族的错事儿。   尤其陛下本就是个多疑的,这事过去,不管赵家有没有私囤兵马,都会被疯狂忌惮打压。像她当年长孙一族,原在京都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但自从扶了南宫盛登帝位后,反被一贬再贬。   无忧这次可把事情闹大了。   皇帝又说:“现在虽还没有证据,但朕还是要早做打算的。朕方才已去旨,要顺儿即刻自燕云军返京。”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周定远若是想反,哪还轮得到赵家?他周定远若是不想反,那京都有没有这个二儿子,也无甚紧要。所以皇后就不必再为那厮忧心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问:“陛下就这么信周定远?”   “朕不信也得信。”皇帝说,“当年文家出事,周定远还不是什么都没说,自请军令状去为我南宫氏守边关,以一己之力,撑住了当年摇摇欲坠的西城关。他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如何能拴住一颗想称帝的心?还不是他为了安朕的心的。”   皇后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两人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久久没有回神儿。   良久后,皇后又问:“那,陛下觉得,顺儿知道定州的事吗?”   “他知不知道都无妨。”皇帝说,“如果信上所言为真,大楚免不了要打上一场内战。但大楚地处中原,周边列国虎视眈眈,这仗根本就不能打!也打不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朕亲手杀了顺儿。但,”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如果信是假的,长孙无忧就是诬告。朕会让他知道什么话该递,什么话不该递。”他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朕不管你和皇贵妃在后宫怎么斗,但朝廷的事,不是儿戏。”   皇后听完,没再搭话。   她在想南宫顺在军中的根基已经扎得够深了,三公主在宫里的气焰也越来越盛。而她的儿子南宫极还年岁尚幼,小到还需要再过好几年才能上朝议事。如果信是假的,反而给了南宫顺一个回京表忠心的机会,而长孙氏反而会因此一蹶不振,再无助力。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所以这封密信不能是假的,它必须是真的。定州有没有私囤兵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有没有那心,如果它现在没有,那就让它有。她低下头,像是已经把皇帝那几句话的重量重新称过一遍,发现圣心还在她这一侧。   而刚从这个殿门走出去的新婚二人,正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   周澈侧过头看了南宫裳一眼。日光从她肩头滑过,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她看起来很正常,但周澈知道不正常。   刚才在殿里,她看到南宫裳睁眼的那一瞬,皇帝的手在桌沿上直发抖。他直冒冷汗,目光躲闪,像是在找一个看不见南宫裳的方向。   他不敢直视她。   为什么呢?   周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在想,如果皇帝只是被那双红眼睛吓到了,不至于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决定将她们两个送离京都。是什么呢?让他来不及知会皇后就突然下旨。   尤其是前一天,大师姐才刚刚告诉她:“师父说了,还有变数,你且安心等着,这次是真的。”她开始怀疑,那场毒、那双眼、那些红、那些连她自己都找不到解释的事,可能不是巧合。它们可能都是计划好的,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计划,但她确定,南宫裳不是什么等人去救的软弱之辈。   她转过头,用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殿下刚才睁眼的时候,把陛下和皇后都吓坏了。皇后看你的眼神,像大白日里见了鬼。”说完她还轻声笑了一下。   南宫裳的步伐没有乱,听到了这么明显的试探还能略带羞赧地问一句:“是吗?那你还哄我不吓人。”   “我反正是不怕的,”周澈说,“我向殿下保证,等这趟从随州回来,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殿下找到那下药之人。”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调子,但她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侧脸上。   “驸马有这份儿心就够了。”南宫裳说,“我母亲走得早,父皇不大记得有我这个人。我在宫里这些年,就学会了一件事,活着不拖累别人,死了也没人拖累。”   周澈好笑地问她:“谁说你拖累我了?”   她没接这个话。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但我想说的是……我既嫁了你,就会同你一条心。要是有天你被人拿刀指着,我保证,我站的地方,不会比你退后一步。”   周澈没有再接话,她在想,如果南宫裳真是京都某位大人物的棋子,那她真的藏得很好,藏到她快要相信她真的只是一个一门心思想要讨好新婚驸马的眼盲公主了。   但藏得再好,也会有裂痕。   她不知道那道裂痕在哪,但她会安安静静地等她露出马脚。   雪落下的时候,她们正好走到宫门与马车之间的那段路上。起初只是几片,落在肩头就化了。周澈没在意,继续走了两步,雪忽然密了,像是被风从高处吹开,涌过来,转眼间她的肩上就白了薄薄一层。   她停下来,看到旁边南宫裳的衣料上也落了层雪。   陈曲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我去取伞,驸马先带殿下到檐下躲躲。”   周澈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抬了一下手,想挡一下落在脸上的雪,但没什么用。风是斜的,雪从侧面灌进来,落在她颈侧、眼睑、手背上。她正想侧身避开,手停在半空中,感觉到另一只手覆上来了。   是南宫裳的。   她垫着脚,将手掌尽力摊开挡在周澈的眉眼上方,像一道不完全的屏障,把落向她的几片雪截在半路。   周澈抬眼看了下那只手,沉声说:“不用。”而后,她抬手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把它从自己面前移开。   她说完之后,察觉到旁边的人停顿了一下,像那句话落进去的位置比她想的要更深一些。   演技是真的好啊。   周澈看不下去,直接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南宫裳的手落在她后颈,动作不算快,但非常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来,笨拙地摸索着挡在周澈眼前。那只手被雪打湿了,凉凉的,但它的位置一丝不差地挡在周澈额头与眉眼之间。   风从侧面灌过来,雪打在脸上,南宫裳低头避开,她的脸紧贴着周澈的肩头,但她的手依然倔强地支在周澈的眼前。   周澈此时不大好受,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肩膀上那张呼着热气的脸,让周澈痒得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人给扔出去。   但她不能。   她只能加快脚底下的步伐。   陈曲举着伞刚刚从马车出来,看见她们的时候愣了一下,忙把伞收了,放置矮梯。周澈一路丝滑地踩着矮梯把她放进马车,自己也气喘吁吁地落了座。   帘子落下来,风雪和天色被一并隔在外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而后马车动了,车轮碾过路面,把渐近的风雪声碾成一段匀称的底噪。   南宫裳坐定了,她身上还落着雪,肩上、发间,薄薄一层,鼻尖被冻得通红,十指互相搅着,像是还在反应这突然而起的大雪。   周澈侧过头,抬手帮她清了清身上的落雪。   南宫裳被动地承受着,等周澈停下手的时候,南宫裳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直到她的肩膀紧挨着她的。   “对不起。”南宫裳突然软声软气地向她道歉。   周澈边打扫自己身上的雪边好笑地问她:“殿下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看不见,”南宫裳说,“有好多事都,不能帮上你。” 第22章 第 22 章:她在装睡   而远在北方的南宫顺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立刻将自己锁进大帐,开始收整行李。   此时北部联盟的老领主已病入膏肓,他的几个青壮年儿子全都在虎视眈眈新领主的位置。这边正是摩拳擦掌准备大战的时候,父皇突然在此时临时召他回京,而母妃没有提前给他传消息,这就是不祥之兆。   南宫顺边整理自己的兵甲,脑子里边疯狂地转,封地没出乱子,税赋按时交了,燕云军内也没什么问题,京都那边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可就是因为没由头,才让人害怕。   难道是舅舅那边?他其实一直留着一根弦,知道舅舅那人胆子大,当监军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他不要留兵马,连府里的府兵最好都要一并散去。   但万一呢?万一父皇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舅舅真的就那么胆大包天,父皇就差他这个人证去对质呢?   南宫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别慌。父皇要是真拿到了铁证,他不会下召,而是会直接秘密派禁军来把他给锁回去。召他,说明父皇没证据。他手里没证据,自己就不能先露底。   他现在该怎么办?不能联系定州,也不能联系母妃,因为做这些都是他自己心里有鬼的证明。   他得写请安折,每日都写,写今日行至某处,预计还有几日进京。   南宫顺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的时候才发现手都在抖。他搁下笔,搓了搓手指头,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儿臣谨奏:已于今日午后启程,望父皇珍重龙体。】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周澈先跳下车,站在车旁撩开门帘等了一下。而后南宫裳握住车辕,缓缓踏着矮梯,踩在了地面。   回房之后,青禾将自己熬了一夜大半天儿的药小心翼翼端了进来,亲眼看着南宫裳全部都喝下去后才满意离开。   周澈刚把自己外袍脱下,两个小厮就抬了热气腾腾的浴桶进了屋。   当然不是给她准备的,是青禾早早就给南宫裳备好的。周澈想沐浴的话,要自己去浴室洗。   “我去外面。”周澈对南宫裳道:“你放心洗,有事朝外面喊一声,青禾在门口。”   “嗯,好。”南宫裳答。   周澈说完转身往屋外走,穿过廊下,绕到屋后她的专用浴室,那里有烧好的热水和锁。她推门进去,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坐进浴桶里。水是温的,不算烫。她没有泡太久,只是把路上的寒气洗掉就起来了。   换好衣裳后,她闲庭信步地沿着廊下往回走,步子不快,要给那边留出足够的时间。   路上碰到赵嬷嬷和钟叔,还一起聊了两句。赵嬷嬷听说她可以跟着她们一起去随州办事,兴奋地回去收整行囊了。钟叔反而一脸苦相,没办法,这个将军府总得留人守着。   周澈晃荡到房门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发现青禾不在门口,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盈满房间,竟在冬日让她凭空生出几分暖意来。   她推门进去,发现南宫裳一个人背身站在床边,正低着头系衣领的扣子,听见开门声,她动作猛地停了一下。   周澈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轻声问:“洗好了?”   “嗯。”她的手指快速地在领口上下翻飞,终于把最后一颗扣子给扣好。   她迷茫地站在床边,像是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动作该干嘛,活像只忐忑的小兔子。但周澈知道,她可是狐狸,那种专吃年轻书生的狐狸。   周澈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你头发还湿着,先擦干。”   她站着反应了一会儿,好似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大圈才停下。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布巾,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随便绞了两下。   但她的发尾还湿着,落在肩头,把刚换好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月光正把檐角的积雪照得发亮。   周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从她手里夺下了布巾,扶南宫裳在化妆桌前坐好后,认认真真帮她绞干了头发。   结束时,南宫裳朝她轻声道谢。   “客气,很晚了,睡吧。”周澈答。   南宫裳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见周澈不打算再理她了,便伸手扯开被子,而后慢慢躺下去。   周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根笔杆子。窗外还有光,灰白色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影子。   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浅,变匀。   周澈站了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有预感大师姐今晚会来,她在京都的时候会在半夜亲自来给她传递一些宫里的消息。从前她都是直接进来的,但今天屋子里多了个人。   她不确定。   南宫裳像是已经熟睡。她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搭在肩头,呼吸很浅。   窗纸外面有人影移过,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侧身进来,几乎没带起风,也没有脚步声。   来人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周澈脸上。   周澈把纸笔推过去。   上面提前写好了几个字:【别出声】。   苏羡朝她点了下头,而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段话,推过来:【长孙无忧递了一封信给皇帝,说定州有人私囤兵马,矛头指向皇贵妃的本家赵家,四皇子已被急召回京。】   周澈看完,笔尖压了一下纸面,没有立刻落下去。   而后她写:【长孙无忧为什么会递这封信?没人会信赵家敢私囤兵马。】   苏羡仰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写:【师父说,让你顺路去定州查一下信的真假。】   周澈指向自己,用口型问:“我?”   怎么顺路?去随州的路上要稍微绕一下才能到定州,她怕她刚改道,皇帝的虎贲就过来杀她了。   苏羡朝她肯定地点点头,而后她把纸条折了,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她又指指床上装睡的人,用口型对周澈道:“好漂亮哇。”   周澈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又朝她摆手,口型道:“快走!”   等人消失后,周澈坐回到椅子上,手还握着那根笔杆子。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压低的雪,在想长孙无忧递那封信的时候,皇后到底知不知情。   想不明白的时候,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然后她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头,将目光落在床的方向。   南宫裳的呼吸还是浅的,很均匀。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比一瞬间更长。   窗外的风还没有停,像是还有什么秘辛,正要穿过这个夜晚,抵达她还没有看见的地方。   就在这时,南宫裳突然翻了个身,衣袖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淡的青色血管。   周澈坐在几步外的椅子上,看了她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南宫裳又动了一下,她侧躺着,被子随着她的动作而贴在腰侧,不紧不松,恰好够让人注意到她薄薄的纱衣下漂亮的背部弧线。   周澈这下不得不正视她的刻意。   她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小臂上,落在那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弧线上,落在她那些看似无意却精确地勾住她视线的地方。   她知道她是故意的。   “睡不着的话,别硬睡。”周澈忽然开了口,用的是南宫裳白日里刚刚说她的话。   床上的人终于懂得收敛了,她缓缓坐起身,拢了拢方才被自己蹭开的衣襟,垂着眼睫朝周澈的方向伸出手,“我渴了,扶我喝水。”   倒是霸道。   一点没有装睡被人发现的觉悟。   周澈几步走到桌边,提壶给她倒了杯凉水,而后将杯子递到她嘴边,说:“喝吧。”   暗道,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好施展的。   南宫裳抬手扒在周澈递过来的手腕上,被子里用手炉暖过的手贴在肌肤上,暖暖的,这次真像个小兔子了。   周澈偷偷扯了下嘴角,果然很漂亮。   她就着水杯小口喝了一下,然后摇头,仰着脑袋对周澈软声抱怨道:“好苦,你尝尝。” 第23章 第 23 章:五殿下的吃味   周澈对着这样软乎乎的南宫裳说不出来狠话,她只得将水杯挪到自己嘴边,小口尝了一下。   苦什么?就是普通的白开水,无色无味的水。   “不苦。”周澈提着水杯,俯视着床上的南宫裳道:“殿下是不是喝了雪莲子,眼睛好了,嘴又出毛病了?”   南宫裳偷偷朝她翻了个白眼儿,周澈看见了,笑着让她再给她翻一遍,南宫裳不从,只道:“就是苦的,你嘴才是坏的。”   周澈见她如此自信,竟然真的怀疑自己的嘴了,她又喝了一口,咂摸咂摸,还是觉得那就是一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   “我骗你呢。”南宫裳嘴角轻轻勾着,“你别信我。”   这话一说出来,周澈觉得有门儿,她得和她多聊聊,于是周澈把水杯放回去,拖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儿,自己坐了,道:“殿下除了这个,也没少骗我吧?”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也正襟危坐,被子顶在头上,狡黠道:“我说没有,你信不信?”   “不信。”周澈立刻回答。   南宫裳抬起手,摸向周澈,周澈背靠后躲了一下,问:“干嘛?谋杀亲夫?”   南宫裳没回应,而是换了个新话题,她支起膝盖,跪坐着面向周澈问:“刚刚那人是谁?”   “谁?”周澈装傻,反正她看不见,她就咬死了没人。   “她是个功夫很强的女子,对吧?”南宫裳又问。   周澈继续装傻,“谁?”   “你就欺负我看不见罢,”南宫裳懊恼地鼓起嘴,“我听到你们两个,用笔写了。”   “那是我自己在练字啊,哪有人?”周澈笑道。   反正南宫裳有许多秘密,她就故意惹她不快。   “周澈!”南宫裳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儿后,气鼓鼓地把头上顶着的被子扔到一边,背对着周澈躺下了。   周澈站起来,握着床帏笑她,“你睡觉怎么不拉床帏啊?不怕我看吗?”   “你看啊,反正我们成亲了,”南宫裳躺在床上连身都没翻,继续道:“你都有本事偷人了,我还怕你看嘛?”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啊。”周澈去翻她手臂,南宫裳扒开她的手,自己往床的内侧滚了两圈,道:“那你说,她是谁?”   周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觉得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对劲儿了。   南宫裳刚在对她撒娇吗?吃味?   周澈一膝盖顶在床侧,继续对里面的人道:“咱们不是马上就要去随州了吗?我不得找人打听打听那边的风土人情?”   “对,你就半夜趁着新婚妻子熟睡的时候,找别人打听风土人情,你说出去,谁信?”南宫裳一下子坐起来,瞪着眼睛面向周澈。   那眼睛还是一片红,没见半分好转。   周澈忙将桌上的喜烛重新燃了,端着放到了南宫裳脸边儿,她一手捏着她的下颌,急道:“别动,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雪莲子吃了,还不见好呢?”   南宫裳没再乱动了,周澈的手捏得她下颌处有点儿疼,但她忍着没说。   周澈越凑越近,南宫裳有点儿紧张,她不自控地眨了下眼,周澈立刻凶她:“别动,都说了别动。”   南宫裳抬手抓住周澈的手肘,轻声回道:“我没动~”句尾还带着颤音儿,把周澈可爱得耳根子通红。   “不行,临行前还是得让胡太医来瞧瞧,”周澈收回了手,将烛台轻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太红了。”   南宫裳仰着脑袋问她:“你怕不怕?要不要我把白布戴上?”   听到她的话,周澈就这么直接坐下了,俩人就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道:“你就是整个人都是红的,我也不怕。”她又将南宫裳的手拉到自己跟前,南宫裳借着她的力,坐到她旁边,半靠在她身上。   周澈笑了,“殿下这是在勾引我吗?一个晚上又是翻身,又是露手臂露脖子的。”   南宫裳也笑,“我还以为你也盲了。”   “我劝殿下啊,少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周澈起身去百宝格里掏了个药膏出来,又坐回来,拉着南宫裳的手胡乱抹了抹,“我在床上不行的,殿下要是以后遇到什么知心人儿,大可以招来当面首,我不在意的,有了孩子我也认。”   南宫裳抬手去摸自己手上那些清凉的膏体,周澈眼疾手快地一把打开了她的手,然后将手里的药膏塞进南宫裳手里,“别碰,这药膏往后让青禾每日帮你涂上两次,不然这么好看的手上落了疤,不美观。”   “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南宫裳放下手道。   第二天,周澈去宫里亲自请了胡太医过来为南宫裳诊脉,赵嬷嬷一五一十地写了:五殿下与五驸马恩爱如常。   胡太医被请过来就说了一句话,“好着呢,好着呢,这红色三月内慢慢就退了。”   周澈这才放心下来。   钟叔为了她们的此次行程,足足准备了三整日。金银珠宝、肉干干粮、绫罗绸缎、消遣玩意儿,装满了四大车,当时周澈压了那一千二百万两赈灾银去大理寺的时候,也就四车。   出发那日,周澈和钟叔辩驳了小半个时辰,钟叔才勉强同意留下了两辆。   最后五个人,还有八十个护卫,十余匹马,两辆车,就这么从京都出发了。   周澈自打从边境回京做了周家质子,也有好几年没离开过京都了,马车摇晃着走出京都城门的时候,周澈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自由了。   陈曲到最后也没见上苏羡,上了车就幽怨地看着周澈,直把周澈看得烦了,撵他下去骑马。   在车上晃荡了小半天儿后,周澈拉开车帘,趴在车窗框子上,和外面骑马的陈曲喊话:“今夜咱们宿在哪儿?”   陈曲坐在高头大马上猫着腰对周澈道:“云梦城。”   云梦城是距离京都最近的一座都城,在里面当值的都是未来的京官儿。除了京都,属云梦城官吏之间的关系最为错综复杂了。   城中,目前最有名望的家族就是皇后娘娘的母家长孙氏。   周澈靠在车壁,问南宫裳:“五殿下对长孙一脉可有过了解?”   “不太了解。”南宫裳答,“只知道长孙一脉是母后的母家,现任家主是母后的弟弟,长孙无忧。”   周澈点点头,道:“长孙氏可是大楚的百年豪门了,如今虽稍逊于鼎盛时代,但也是一方望族,想从云梦城查点东西,怕是难呐。”   南宫裳没接话,周澈继续自顾自道:“不过,我有殿下为我撑腰呢,长孙氏再势大,也要给你南宫氏些面子嘛。”   南宫裳轻“哧”一声,只道:“驸马倒是看重我。”   周澈抱臂自信道,“殿下莫要妄自菲薄,山人自有妙计。”   马车在天将黑的时候缓缓进入了云梦城地界。   城墙比预想的矮,但门口的守卫盘查很严,城门外已经排了很长的两条队伍,陈曲在马上不时报告下进度。   再这么等下去,城门都关了,想也是那腹黑的长孙无忧专门找了这么一批人膈应她的。   南宫裳对此接受良好,但周澈等得不耐烦,她直接跳下马车,骑上了周定远送她的名品宝马上。马名唤白珠,是北盟部落老领主亲手送给周定远的名品宝马的亲孙子,它也是那匹宝马后代里颜色最漂亮的一匹。在周澈决定代替周铮回京都当质子时,周定远把它送给她。   白珠通体浅淡鎏金,鬃毛泛银白,皮毛自带金属光泽,那八十个护卫都争着抢着要在路上照顾它。   周澈刚骑上马,白珠就嘶鸣一声,马蹄一扬就挣脱了照顾它一路的护卫的手。   那八十个人都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马,周澈不骑它,它就乖乖让人牵着和那些普通马种一起进食一起入睡,周澈一骑上它,它就像天马神降,只忠诚于周澈一个人。   大家挤着挨着越过前面的头颅去看白珠张扬的跑姿。   城门口排着队的人也将视线纷纷转移到她的身上,一个漂亮的少年郎骑着一匹漂亮的马风驰电掣地到了城门口,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注意。   守城的守卫见了她,先是愣住而后才想起朝她要通关文牒,周澈一马鞭抽在空气中,怒喝道:“五殿下鸾驾到,还不速速打开城门接应?”   此话一出,城门口登时跪下去一大片。   城门内有一穿灰衣的老者急跑了几步,到周澈马前站定作揖道:“小人长孙南,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殿下驸马多时了。”   周澈骑在马上睥睨地看着他,道:“恭候多时?你长孙氏就是这么接待千岁殿下的?”   长孙南立刻跪伏在地,“是小人轻怠了贵人,望贵人责罚。”   “罢罢罢,殿下仁慈,闻不得血腥味儿,”周澈掉转马头,对着陈曲招了招手后又对那长孙南道:“还不滚去前头带路?”   周澈知道自己这趟差事不受人待见,但同行之人有五殿下,长孙氏还这般轻怠,就让周澈心里特别不舒服。   在皇宫里受人欺负也就罢了,来到地方上一个小小的云梦城,竟还要看那长孙氏的脸色不成?   车队顺利地浩浩荡荡进了城。   已过了戌时,云梦城主街道仍旧灯火通明,两侧的铺面亮着灯笼,路上行人不少,看起来比京都百姓的日子过得还要滋润。   周澈在马上问:“云梦城不设宵禁?”   长孙南恭敬道:“知府大人今日听闻殿下与驸马要入城,特解了城里三日宵禁,他说殿下到来是喜事,要与民同乐。”   “呵~”周澈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云梦城百姓没见过周澈这般张扬的人和马,大家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马车里的人是公主殿下,马上明艳的少年郎是驸马都尉。   不管公主在京都多不受宠,但百姓心里都是畏惧的。又见周澈这副杀才的模样,大家争相围在街边,跪呼:“五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青禾偷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盛况,内心忍不住地跟着与有荣焉。   想着她家殿下从小就受苦守难,何时有过这么大的排场?还是驸马厉害,往后殿下必不会再遭人凌辱了。   但南宫裳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因为她知道,长孙无忧的轻怠是做给她看的,他想要她为他尽职尽责地办事,又怕她出趟远门就忘了自己曾跪下来求他的身份。   只是长孙无忧大概没料到,周澈是个受不得屈的。   马车在一座阔气的宅邸门口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儿匾,写了三个大字:“长孙府。”   周澈下了马来,亲自去车边将南宫裳小心翼翼给扶了出来。   “院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大家请随小人来。”长孙南对着大开的院门躬身道。   四扇红漆大门板全部被打开,门上的黄铜钉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门内两侧各站了一排人,男女各一列,穿同色深绿绸衣戴柔软的同色绸帽,他们一同垂着头将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   马匹们被安置在新打扫好的马厩里,人跟着长孙南踏入府门。   长孙氏不愧是百年豪门望族,只是前院就和整座将军府差不多大了。正对着是一座八开间大的正厅,厅前立着排巨粗的红木墙柱,柱基是坤宁同款汉白玉,门窗全都是紫檀木的,窗格上嵌琉璃。进门后,能见到的地面全部铺的是石料,不见一粒沙一粒土。   绕过正厅,是一个回廊甬道,两边是打理得非常用心的花园水池,即使是冬日,水池里的水也清澈见底,几条养得格外肥胖的红鲤鱼在水里游得正欢。甬道檐下每隔三步置一盏美人簪花灯,甬道尽头连着三扇圆拱门,穿过最后一扇拱门后,是三间正房,留给周澈他们五个人住,护卫们被穿着深绿绸衣的人恭敬请去了偏房。   “热水已经备好了,贵人们请稍作休整,晚膳时小人会派人来引贵人,期间若有什么缺的漏的,门口有丫鬟候着,贵人们随时吩咐。”长孙南在门口躬身道。   周澈扶着南宫裳踏入门槛,屋里的陈列比外面看起来更讲究,正对门是一张紫檀长案,案后整齐挂着三幅百年前书法大家的墨宝,案上摆了只青花瓷瓶。   内室墙边立一架紫檀雕花落地衣架,靠墙放一张紫檀围栏架子床,床边是紫檀梳妆台,屋里剩下的圈椅箱柜等也都是紫檀木的。   简直是富得人眼冒精光。紫檀紫檀,全是紫檀。   周澈这种京都有名的败家子也没见过这阵仗,连下人身上的衣裳都是绸料。   她兴奋地在房门内来回踱步,想着怎么在一会儿的宴上狠狠诓他们一笔。   青禾将三箱子日用品在屋内规整好后,提醒周澈道:“驸马,殿下要沐浴换衣了。”   潜台词非常明显。   周澈不敢在外面解衣沐浴,便对青禾登徒子似的道:“我也要在房里洗,你出去。”   正往浴桶里撒花瓣的青禾听了,立时红了脸。她比周澈年纪还小呢,听完周澈的话,脑海里全是那种靡靡的画面,怎么赶也赶不走。   南宫裳听了,也是一愣。   周澈想着,反正她不嫌南宫裳,等南宫裳洗完她再洗是一样的,反正南宫裳看不见。   但听到的人都误以为她说的是,她要和南宫裳一起洗。   青禾撒完了花瓣,走到南宫裳跟前儿,手放在南宫裳手腕上轻晃了晃,像是在征询南宫裳的意见。南宫裳也想起了什么,她勾手朝青禾的掌心点了下,又轻推了把青禾的肩膀。   意思很明确了,青禾倒退着离开屋子,关紧了房门。   南宫裳站在浴桶边,手放在自己的衣领扣上,但没动作。周澈见了,恍然大悟,她边往外走边对南宫裳道:“我去外间儿,殿下先洗,殿下洗完我再洗。”   南宫裳点点头,也不知道周澈看没看见。   她开始慢吞吞脱自己身上的衣裳,衣料滑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脱中衣的时候,南宫裳屏息听了听外间的呼吸声,她确定她还在那里后,继续慢吞吞解自己的中衣系带。   南宫裳低下头,将自己脱下来的中衣搭在浴桶边的圆凳上。此时她身上只有一件小衣,下身还穿着胯裤。她忽然开口问了句:“周澈?”   周澈面壁回她:“嗯,我还在外面,殿下放心,我没在偷看。”   南宫裳羞涩地将下身也一并脱掉,而后瞬间躲进水里。下水前,手臂被浴桶边沿狠狠磕了一下,她甚至都来不及感受到那阵疼。   周澈可能是想让她放心,她开始在外头哼歌,哼的什么调子听不太出来,但哼的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词牌。   调子是七拐八折的。   南宫裳开始小心地往自己身上扑水。   歌声忽地一停,南宫裳也跟着一顿,她将手环在自己胸前,问:“怎么了?”   周澈在外间回答她:“唱叉劈了,重唱一下。”   南宫裳轻呼口气,但环在胸前的手没敢放下来,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见才觉得羞涩,总之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过于暴露自己的身体,即使知道周澈也是女子,她还是说不出的担忧恐惧。   在周澈的歌声里,南宫裳草草洗净了自己的身体后迅速从浴桶站起身,她站在水里就把干净的中衣往自己身上套,全然没注意那中衣的下摆已经半数浸了水。   她系好了中衣带子,才从浴桶里迈出身来。   “你可以过来了。”南宫裳提起衣架上放着的外裳,对周澈道。   周澈还是稍微等了一会儿才走进来,眼见着南宫裳的中衣下摆都湿透了,她还往自己身上套外裳,急着抬手去制止她,这一下有点快,南宫裳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像个熟透了的小鹌鹑似的,从里到外的红。   这下周澈也跟着红了,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你那天,不是说,不怕,我看吗?”   南宫裳揪着自己的衣领,推开周澈还放在她身上的手,道:“你离我远些,我喘不过气了。”   周澈一个大撤步后关心道:“怎么会喘不过气?可是染了风寒?”   “不是。”南宫裳的语气有些急,“你快洗吧,一会儿长孙家的人该来催了。”   听了她的话,周澈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和胸前裹着的白布,整个人一猛子沉下去。这期间南宫裳慌乱地往外间去,一不注意被什么家具的腿儿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   周澈看见了,赶紧从浴桶里出去扶她,她越急越乱,胸前的白布来不及裹,直接套着中衣就去扶南宫裳,南宫裳抬手想要摸个支点好让自己站起来,然后她的手一下子伸进了周澈没来得及系上带子的中衣里。   周澈一惊,身子一下子防备性地绷紧。   南宫裳只觉得自己分析错了,周澈的腰非常紧实,腹肌也硬硬的,腰后好似还有道长疤痕,实在不像一个女孩儿。   她猛地收回手,嘴上止不住地道歉。   周澈则是胡乱系了下中衣的带子,然后直接把南宫裳给抗了起来,一点没收劲儿地把她扔到了浴桶后方那个紫檀围栏架子床上。   把南宫裳惊得直往床后面缩,周澈拽着她的脚踝,把她带回到床尾,没好气儿地问她:“你躲什么?膝盖不疼啊?”   南宫裳这才镇定下来,发现自己的膝盖好像又一次流了血。   好死不死的,陈曲自己洗完了才想起来要顾着点儿周澈,他在她们房间外面将门敲得砰砰响,道:“驸马?驸马要不要去我房里洗个热水澡?我让人刚换的热水。”   周澈的手还捏着南宫裳的脚踝,闻言,她转头对外面喊了句:“不用,我洗完了。”   喊完后,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周澈后知后觉地尴尬,不知道南宫裳都摸到自己哪儿了。   南宫裳也后知后觉地后悔,早知道应该往上再摸摸了。   周澈默默松开了手,刚刚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灭,她期盼着南宫裳能先和她说点儿什么。   女驸马什么的,毕竟只能存在于话本子里,出现在现实中,那就只恨自己长脑袋的速度不够砍得快。   长久的沉默后,南宫裳说了第一句话:“好痛。”   周澈这才想起来把衣裳穿戴整齐,去外面找青禾要了药膏。因为青禾还沉浸在她脑海里靡靡的画面,所以她进屋把药膏找出来后一股脑塞给周澈就跑了,没敢细看。   周澈手里拿着那药膏像拿着个烫手山芋。   连满屋子的紫檀都不能让她心安了。   南宫裳怯生生躺在床上,因为中衣湿了大半,膝盖还给摔破了,所以她的腿是暴露在空气中的。   落在周澈眼里,简直像狐狸成了精。   周澈只能当她啥也没摸到,毕竟女扮男装叱咤风云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好心态。   她走过去,在帮她上药膏前轻声提醒她:“稍微忍着点啊,我要给你上药了。”   南宫裳费力地抵着床板坐起来,周澈的药膏抹下去的一刹那,南宫裳的脸就紧紧贴到了她手臂上,周澈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加重,痛得南宫裳仰起脖颈轻哼了声。   周澈觉得自己整个人要烧着了,这个妖精。   都说了,少将那种心思放在她身上,她不行啊!   南宫裳缓了口气儿,开口求饶道:“能不能不抹了?我好痛。”   周澈也不想抹,但她余光突然发现南宫裳身上有乱七八糟的青痕,这里一块,那里一块。   想是她忽然嫁进了将军府,哪哪都不熟悉,就把自己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她从来没和她讲过。   周澈有点儿心疼,于是她放轻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哄她道:“再抹最后一下下,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重新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回到周澈手臂外侧,然后闷着声音“嗯”了声。   周澈帮她包扎好伤口,又替她拿了新的中衣,刚想转身离开,南宫裳轻声叫住了她,“你别走,陌生地方我害怕,”她顿了顿,继续瓮声瓮气道:“但也不许看我。”   好好好。   南宫裳若说要天上的星星,周澈觉得自己也可以与天试比高。   周澈背过身去,听她动作缓慢地给自己换衣裳。   “你没偷看我吧?”南宫裳在她身后问。   “没有。”周澈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你?”南宫裳忍不住笑了声,“我的驸马啊。”   周澈一下子昏了头,狐狸精之所以能骗到不少年轻书生,就是因为那些年轻书生他年轻啊,他青涩啊,他啥都不懂啊。   周澈觉得自己也快上勾了。   她抬手啪啪打了两下自己的脸,立刻觉得清醒了不少。   爱上狐狸精的宿命就是被吃干抹净,周澈决定,自己千万不要被吃掉。   宴席摆在正厅。   四角巨大的祥瑞兽首铜灯把整个厅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吃食,所用的杯盘碗碟全是白瓷,釉色匀净,在火光下泛着薄薄的水光。   长孙无忧终于现了身,他坐在最上首,把南宫场和周澈的桌案分别安排在他的左右两侧。   周澈本来就烦他,除了他让她们排队进城那事以外,长孙氏还是文家被屠满门的执行者。   她一看他这么安排,屁股一抬就挤到了南宫裳身边。   南宫裳像是习惯了她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一样,往身侧挪了挪,一张圆垫,两个人分。   长孙无忧注意到,嘴角绷了绷。   “今日所办宴席是为了欢迎五殿下和五驸马共同莅临我云梦城,我,长孙家主长孙无忧,代表我云梦城,先饮三杯为敬。”长孙无忧道。   他说完,连着喝下去三杯酒。   下面一群人为他喝彩。   周澈没接他的茬,反而问了句:“这酒是什么酒啊?贵不贵?不贵我可不喝。”   下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说这位京都的驸马爷,好似就是个下三滥的货,白瞎了长孙一族的盛情款待。   长孙无忧倒是没翻脸,反而为她细心介绍了一下这酒昂贵的原料以及复杂的制法。   周澈听了,立刻装得欢喜,牛饮下去半壶后,她道:“这酒是不错,等我走的时候,给我带上几大坛,留我路上喝。”   “好哇,驸马爷既然喜欢,咱云梦城就管够。”长孙无忧笑道。   他今日是心情不错的,因为南宫裳要他将那定州的假消息递给皇帝的时候,他也没敢,还是南宫裳苦口婆心地劝他,只要他肯递,皇后就一定会站在他这边,帮他把假消息变成真的。   白日,皇后果然召见了他。   这个瞎子,真的蛮好用的。长孙无忧甚至愿意为了她,多费心哄哄她那烂怂驸马。   南宫裳在桌案底下偷偷碰了碰周澈的腿,要她别将酒喝得像水,也不知道周澈领会没领会她的意思,周澈放下酒盏又道:“我喜欢的,长孙先生就给吗?”   “驸马喜欢什么?”长孙无忧笑,“女子可不行哦,咱们五殿下还在驸马爷旁边坐着呢。”   周澈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他怎么敢当众这么说话!   一定是长孙无忧私下里足够了解南宫裳,也足够轻视她,才让他说话这般不过脑子。   下面那群人坐着的都是云梦城的贵族大户,平时不参与朝堂上那些烂事,所以敏感度不高,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半柱香之后,她开始喝得多了些。酒盏换了两轮,她的脸微微泛红,话也比之前密了。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说:“你们,都要送我。陛下有旨,要我周二彻查流出京都的赈灾银,可,先斩后奏。”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散的,听起来就是完全的醉话。   对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那话里的意思是不是他们听出来的意思。   她这是在光明正大的要收受贿赂?可先斩后奏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不送我东西,我就斩你。   有人笑着接话说:“只要是驸马爷喜欢的,都能带走。”   周澈又喝了一杯,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靠在椅背上仰头笑了一下:“好好好。”   席间下人来回添酒添菜,脚步很轻,走到桌边时半弯着腰,倒完酒就退开,从头到尾不抬头看人。   宴席散场的时候,周澈已经站不直了。她扶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两下,旁边有人来扶她,被她推开了一次,又推开了第二次,第三次来人扶她的时候她没再推,被人半扶半架着出了正厅,穿过回廊。   她像是已经醉得看不清路了,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而后她抱着廊柱干呕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她醉醺醺地问:“殿下,殿下呢?可与我一同回来了?”   扶着她的陈曲轻声回答她:“好了,没人了,别装了。殿下已先走一步,长孙无忧也提前离了席。”   周澈的猜想被印证了大半,她觉得,长孙无忧今天那句话暴露了他自己,他看不起南宫裳,甚至潜意识觉得自己比南宫裳的地位更高。   而南宫裳的眼睛是被皇后园子里的毒花毒红的,皇帝不敢看她的眼睛,所以特意让她离开京都时也把南宫裳带走。   所以,南宫裳是长孙无忧的人,或者说,她是皇后的人?她如此大动干戈设法离开京都,到底所为何事呢?甚至不惜提前几年布局给自己下毒?   但南宫裳是自愿被毒还是非自愿被毒这事还有待商榷。   如果她是自愿的,那他和长孙无忧就是一伙的。如果她不是非自愿的,那她就可以拉拢南宫裳一起扳倒长孙氏。   周澈又干呕了一嗓子,陈曲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关心道:“你这次是真的假的?”   “真的啊,”周澈没好气儿地横他一眼,“谁喝那么多能不难受啊?一屋子人灌我一个,这事还有天理了没?”   “你威胁他们要银子的时候,也挺没天理的。”陈曲笑。   “我不管他们要管谁要?大楚每天有多少吃不上饭活活饿死的人,你看影响了半分他们这种豪门望绅了吗?”周澈吹了风哗哗地吐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对陈曲道:“我不能走,我得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榨干了才行。”   而南宫裳此时正在净房被长孙无忧掐着脖子发泄怒气,“她是什么意思?她敢威胁我?她周二算个什么东西敢威胁我!”   南宫裳忍着没出声,直到长孙无忧回归理性放开了手,南宫裳才大口呼吸了几次。   “你不用在意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害怕那里有了印子被周澈发现,“她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她要银子也是为了自己花天酒地,如果你不想横生枝节的话,就好生把她的兜装满再送走。”   “算了,她胃口也不算大,满足了她又何妨?”长孙无忧又道,“皇后今天找我聊定州的事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想办法把这件事通知到燕云军和定州,”南宫裳答,“要把皇帝对南宫顺的怀疑猜忌添油加醋地传过去,剩下的,只需要等就好了。”   “等?等什么?”长孙无忧问,他接着道:“这是唯一一次可以把南宫顺按下去的机会,此事绝不容有失。”   “南宫顺在军中威望颇高,但因假情报而前途尽毁。军队又是最讲义气的地方,北盟不乱,燕云军就可以大军返京,逼皇帝放了南宫顺。”南宫裳说,“只是燕云军需要一个领路人,就是定州的赵博朗。他是南宫顺的舅舅,如若有机会拥立南宫顺为太子,他一定会为此全力以赴。他需要燕云军壮气势,燕云军也需要他担责任,只要两边搭上线,南宫顺就算不想反,也不得不背上谋逆的罪名了。”   “燕云军若是真的打过来怎么办?”长孙无忧又问,“虎贲军根本防不住,周定远又不知道会不会回援京都,若他们真成了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们成不了事。”南宫裳笃定,“我刚说的是,北盟不乱的情况下,但若是燕云军刚动身,北盟就乱了呢?”   长孙无忧恍然大悟,“对啊,北盟的老领主快病死了,若是他们内部先打起来,就是燕云军立功的最好时机。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区区南宫顺,就抛弃掉大楚的子民的。”   南宫裳咳了两声,仰起脖子问他:“有没有痕迹?”   “什么?”长孙无忧问。   “我说,我颈上,有没有你掐过的痕迹。”南宫裳语速很快,“周澈会看出来的。”   长孙无忧略显不耐烦地掐着她的下颌左右看了看,最后只说:“有一点,过几天就没了,她那种花花草包,哪有那么细心?她若是问起你,你就说不小心撞的,反正你是个瞎子。”   这是南宫裳第二次起杀心,她恨自己成长得不够快,不能此刻就亲手杀了这个混蛋。   “殿下?殿下你好了没?”青禾在屋外敲门问。   “嗯,我马上就出来。”南宫裳对外面应了声,又低声问长孙无忧:“你还有事没?”   “没了。”长孙无忧笑得狡黠,他抬手扯开南宫裳的衣领子,问她:“你和她做了没?她怎么样?是不是下面真的没长开?”   南宫裳一把推开面前的长孙无忧,一边系扣子一边朝外走。   推开门后,青禾迎上来道:“殿下,宴席散了,驸马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南宫裳尽力缩着脖子不让青禾发现异样,她应了声,又问:“她睡前没找我?”   “找了,满院子地嚎,还唱什么奇怪的调子,咿咿呀呀的。”青禾回答。   南宫裳无意识地笑了声,加快了脚底下的步伐,她想知道她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装醉。   南宫裳推门进来前,特意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床上有人在呼吸,粗重而均匀,带着酒气,像是已经睡沉了。   她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往床边走。走到床前,她停下来,正面对着床上呼呼大睡的人。   她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在她站定的那一刻。   眼盲的人,耳朵就灵一些,她觉得周澈的演技不如自己。   她摸索着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就只是安静地等周澈自己露馅。   毕竟这个屋里没有短榻也没有躺椅,只有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床。   如果她不醒,她们就得睡一起。   周澈应该很怕自己女子的身份暴露,所以她不会和她睡一起。   结论是,她一定装不下去。   果然,没一会儿,周澈黏糊糊地开口问她:“殿下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啊?”   “听你的话,来到新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合我心意的,做我的面首。”南宫裳笑着答。 第24章 第 24 章:耳鬓厮磨   周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道:“那倒是新鲜了,等殿下找到,记得让我先帮殿下掌个眼,长得太丑我可不同意。”   南宫裳往侧边靠了一下,略垂着头,“又不是给你做面首,漂亮好看有那么重要?”   “那传出去也不好听啊,”周澈道,“美髯公子给我裹了绿帻也就罢了,丑八怪不行!”   南宫裳压着嘴角轻笑,周澈见了,特夸张地继续逗她:“我提前说过了啊,殿下要是找个丑八怪,别怪我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行了。”南宫裳小声,“明日你还得起早去衙门,早点睡吧。”   “睡,这就睡了,只不过睡前,我得先和殿下商量个事儿…”周澈坐正看着南宫裳,刚想继续说下去,眼睛一下子扫到了南宫裳下颌侧边的红痕,她眯起眼,抬手隔空比了比。   南宫裳感受到了周澈的停顿,忙将头往下又压了压。   “谁干的?”周澈沉声问。   “我不想骗你,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南宫裳倒也直白。   “殿下不说我也知道,整个云梦城,谁敢碰你?”周澈从床上一下子站起来,因为醉了酒的关系,起来的时候身体狠狠打了个晃,她走到墙边,把屋里的竹灯燃起来,单手提着靠近南宫裳,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问:“殿下想不想,把他弄死?”   竹灯的光幽暗,打在南宫裳仰起来的脸上、发红的颈,显得她特别像一朵被暴雨浇打过后的残花。   “不想。”南宫裳却道,“你想要什么,我配合你就是。”   听了这话,周澈的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她将手里写着长孙二字的竹灯放到脚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行,往后我不问殿下的事,殿下也别问我的事。我现在要和殿下说的是,我想提前在云梦城为殿下过个生辰,殿下得配合我,做一对儿,恩、爱、夫妻。”   南宫裳蹙眉,问她:“如何恩爱?”   “恩爱,就是,”周澈一时语塞,“就是让他们觉得,殿下没我不行,殿下要时时刻刻挨着我才能心安。”   南宫裳点头,“好。”   周澈还是生气,越想越气,这个死长孙无忧要不是仗着自己是皇后的弟弟,如何年纪轻轻就坐上长孙家主之位。还总幻想着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其实连皇后本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皇后一党,最好解决的就是他了。此时没人动他,就是因为觉得提前动他不划算,好等他蠢事做尽再把他一网打尽的。   气得周澈狠狠踢了一脚腿边无辜的竹灯,专门挑的长孙那两个字踢。   南宫裳听了,心一软又轻声哄她:“我看不见你,你过来,与我说说旁的话,可好?”   “我过来你也看不见我。”周澈气鼓鼓地说。   她不过来,南宫裳只好自己站起来去寻。周澈又不出声,南宫裳只能在屋子里乱转。   直到她累了,就地停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凶你。”她对着最后一次发出声响的方向柔声细语道。   周澈这才觉得胸腔里瘀堵的那口气儿顺了,她漫不经心地一步跨过去,自然地扶住南宫裳的手腕,道:“我知你瞧我不起,觉得我是个废物草包,不能护你…”   “我没有,”南宫裳很快打断她的话,“再等等,好不好?”   “等什么?”周澈把她扶回到床边问。   “等他做完事。”南宫裳含糊地说了句。   “殿下可是有什么要命的把柄在他手上?”周澈又问。   南宫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仔细斟酌过后,才道:“是有那么个东西,但是,无足轻重。”   周澈知道南宫裳大概是早有计划,便没再追问到底。   夜已深,周澈将两条圈椅一前一后放好,自己合衣躺在了上头。南宫裳安静听着,等她停止动作后,才道:“若是你实在不愿与我同寝,中间加几床被子隔着,如何?你那般委屈入睡,只会叫我难堪。”   周澈想了想,也是,就这么睡上个一年半载的,好好的腰都得硬睡出什么破毛病来。   她迅速起身,给两个人分别铺好了床后,将床上剩余的几床被子尽数摞在了床中间,一分不多占南宫裳的。   到了后半夜,两个人才相继睡去。   翌日,周澈起了个大早,她得去衙门那儿问问赈灾银的事,赈灾银案发后,朝廷已经下旨给地方,叫他们自查自纠,然后才派了她来。   衙门里,通判正绘声绘色地和知府学昨夜的宴席。   知府问:“驸马当真在大庭广众下暗示要收受贿赂?”   通判答:“岂止是暗示?那就是赤裸裸的明示。”   知府皱眉,道:“你先把昨夜的经过写下来,若是她当真收了不该收的,本大人要实名弹劾五驸马,皇命在身,却下到地方为非作歹。”   “得嘞。”通判答。   就在通判闷头写弹劾状的时候,周澈大摇大摆地来了。   今日她穿一身浅绯色官服,腰间配金銙革带。   刚踏进衙门的门,就拧开了圣旨,高声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命奉朝散郎、五驸马周澈即刻查办外流赈灾银两,凡官吏隐匿抗命、拒不从查者,准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钦此。”   着深绯的四品知府领众人跪旨。   周澈将圣旨传给身后的陈曲,而后绕过他们,径直坐在了知府的位置,对转跪过来的众人道:“各位请起,本官奉命追查散落在外的赈灾银两,所以先来你们这儿问问,可有什么线索?”   知府几步走过来,对她躬身道:“前些日子收了朝廷之命,不敢怠惰,我云梦城衙门查抄赈灾银八十万两已尽数封于库中,只待驸马爷前来查收。”   “哦?”周澈转头看他,“可有案宗?”   “有,”知府回,“所需文件一应俱全。”   “好。既然齐全,本官就不看了。”周澈大手一挥,“将银两抬出来,送到长孙府。”   知府将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又问:“敢问驸马,疑犯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既然敢私自调取救命用的赈灾银两,杀了便是,知府大人何出此问?”周澈站起来笑问。   知府垂头默默摇了摇。   这些个疑犯全是那些高门大户送过来替罪的,他们地方官儿不敢查处,只等周澈前来,没想到周澈竟是个这般鲁莽行事的。   也是,周澈的纨绔之名,多多少少也传到过云梦。   “但,既然知府大人问了,本官便,审审?”周澈笑。   知府忙命人去压犯人上堂,回过头请周澈坐好后,单手附在她耳边道:“这些个都是骨头硬的,驸马用刑无用。”   等全部犯人押到堂前后,周澈道:“谁说本官要用刑了?”她抬手拿起惊堂木,胡乱敲了三敲后,道:“本官要审这些个人的全部直系亲属,去,给本官全部拿来,少一个人,就把头顶戴着的乌纱帽摘了再回话。”   下头被折磨得不成个人形的互相看看,全部叩首在地,直呼:“小人知罪,请大人责罚。”   他们是怕等办案的大人一走,自己家人全部受此牵连。   “全部?”知府问。   “全部,按官府造册一一去寻,不在此处的,查城里存档的过所。”周澈道,“姓名年貌,全部要对上,嫌犯本人也要认得出来才行。”   知府额间沁出汗来,这些个人的直系家属全部都在各高门大户里扣着,怎么拿?如何拿?   下头的小吏更是不敢挪脚。   “怎么?”周澈又拍惊堂木,“难不成这些人都是个替罪的?那些亲属们拿不出来?”   知府抬手擦擦额边沁出的汗,道:“非也,只是人数众多,小吏们没办过这么杂的差事才慌了神儿,大人稍待片刻。”   府吏们散出去,各府收到消息,全部挤回长孙府,要长孙无忧给拿个主意。   哪想到长孙无忧根本就不在府上,他前一晚听了南宫裳的话,急着进宫给皇后回话呢。   一帮人蛇鼠一窝地商量后,决定拒捕。   管她周二周三,有了疑犯拿了银子快快滚蛋就是了,哪来那么多的闲。   周澈没等到人回来复命,也不生气,她让人把疑犯送回大牢,自己带着陈曲大摇大摆地回了。   几家人被周澈闹了个一头雾水。   坤宁内,长孙无忧眉飞色舞地将前一夜南宫裳教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皇后,皇后大惊:“你当真派人去了?”   长孙无忧见状,知道事态发展不对,忙摇头道:“还未。”   “你怎么想的呢?先不说燕云军无召敢不敢动,就说你派的人到了军队,不会被扣下留作人质?”皇后恨铁不成钢道,“本宫早和你说过,勿要轻举妄动。你敢实名交予陛下那举报信,本宫还当你有什么实证,如今再看,你是要把我长孙一脉尽数拖累啊。当年推举家主的时候,本宫就不同意你来当。如今看来,当真明智。”   长孙无忧铁青着脸,袖子里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他咬牙道:“不如娘娘教教弟弟,该如何做才对?”   “你自幼虽自负,但也不是个这般狂悖胆大的,当上家主后,更是成熟了不少,本宫还当你是长大了,欣慰如斯。无忧,你告诉本宫,你身边是不是多了什么乱嚼舌根之人?”皇后问。   长孙无忧摇头,他把南宫裳当最大的底牌,如何肯松口?当年皇后反对他做家主,大多数族老都附和,还是南宫裳教他,如何在族老面前做小伏低、忍辱负重,如何在族老们面前缅怀自己那只有一儿一女的老父亲,提醒他们自己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嫡子。还要学那瘸了腿儿的英王,一副礼贤下士,重用旁支子弟的恶心模样。   他尝了甜头,往后只会更加听南宫裳的话。但他又自负,觉得南宫裳不过靠自己施舍才勉强苟活在无人问津的冷宫,见面时总会羞辱于她,还逼她在与西阜国之间的往来信件之上按了手印,为了防止南宫裳反咬一口,那些个私通敌国的信件全部是用盲文写就的。   他笃定南宫裳不会害他,也不敢害他。   皇后反对,就是因为她太过于畏惧皇帝,做事畏手畏脚惯了。   “这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皇后道,“本宫早年间派了几个伶俐的混在赵府,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长孙无忧半夜灰头土脸地回了云梦城,一听说周澈白日里做的那些个事,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足足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摔了半夜的东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连半夜说梦话说的都是这几个字,一边伺候的娈童吓得大气不敢喘,战战兢兢熬了一整夜。   有赖于南宫裳的提议,周澈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个好觉,本来她以为她睡不惯要适应一下,但没想到,那晚她沾了枕头就着了。也不知道南宫裳身上是不是熏了什么迷香,她闻着闻着就没意识了。   “驸马!驸马!”一大早,顶着一副黑眼圈的长孙无忧就来堵周澈的门儿。   周澈慢悠悠地洗簌完毕后,才出门见他。   长孙无忧刚要开口,周澈抬手制止他,又理了理自己身上崭崭新的官服,拱手道:“问长孙大人好。”   长孙无忧只得回敬她,躬身道句:“问五驸马好。”   周澈抬腿欲出门去,长孙无忧跟在路上与她道:“驸马要那些个犯人亲属做甚?有了证据,人也认了罪,直接砍了就是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地劳烦那些个小吏们?”   “这里面有冤情啊!”周澈抬手拍他的,“不然那些个亲属为何请不动?砍头的大罪他们却跪着求本大人速速发落。这多蹊跷?你看不出来?”   长孙无忧被她一噎,想了想,又道:“陛下要你收回赈灾银,你将差事办漂亮了就是,管那些人做甚?若是惹恼了那些个高门大户,得不偿失啊。”   周澈立刻顿住脚,长孙无忧不察,往前迈了两步后又狼狈地退回来看她,“驸马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见周澈不语,他又沉声道:“驸马想要银两,说个数便是了。我云梦城好客,不会让驸马空手而归的。”   “诶嘿!”周澈横眉冷对,“长孙大人说的哪里的话,那不就成了贪污受贿?本官身上这身儿官服还是新的呢,长孙大人小心祸从口出。”   长孙无忧本来就没睡好,前一天刚被皇后骂完,一早来找周澈又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气得差点暴走了,周澈又抬手拍他的肩膀道:“本官除了是朝廷的官,那也还是陛下的驸马。五殿下生辰快到了,本官想给殿下办场隆重的生辰宴,就在你府上办,可好?这生辰宴本官若是满意了,可能就不想理会那些个堂前琐事了。”   长孙无忧拧眉,问了句:“生辰宴?五殿下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半年后,”周澈理直气壮,“长孙大人问这个做甚?你不想办?是嫌我夫妇二人地位不够尊贵?你长孙家主瞧不上?”   被这一叠声的诘问给问懵了的长孙无忧只顾着摇头,好半天之后才道:“驸马哪里的话,能为殿下操办生辰宴是我长孙一氏的荣耀,我长孙氏是皇后娘娘本家,五殿下是皇后娘娘之女,说来道去,还是一家子呢。”   “可说呢。”周澈满意,“对了,告诉那些城里那些个有名有姓的,谁都不许不来啊,不然我面子上挂不住,说好了要为殿下大办一场的。”   长孙无忧觑着她的神色多问了一嘴,“要是他们都带着礼来呢?”   “礼尚往来,礼尚往来,人家往,我才能来嘛。”周澈抬手敲了敲他胸脯,“人家好心为殿下祝贺,哪有让人把礼物提进来又提回去的道理?”   “是是是,”长孙无忧如捣蒜地点头,“那驸马想在哪日办?”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多给大家点儿准备的时间。”周澈貌似宽容道。   长孙无忧忍住要掐死周澈的冲动,赶忙告辞去请人了。   心里暗忖,还真应了南宫裳的话,不把周澈的口袋填满,她是不会动身离开的。   南宫裳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货!   周澈满意了,开始穿着她那身扎眼的官服在城里四处溜达。   她走到哪儿,哪儿关门歇业。   那天半夜进城,只看到人群灯光,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富裕的城池,但昨日去衙门的路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番萧条景象,店开着,但没人进,方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里富的是以长孙氏为首的高门大户,却不是平头百姓。   她特意转离了城中心,没去管身后跟着的那些个小尾巴,挨家挨户地拜访。   平日里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老百姓哪见过京都来的大官儿?还是堵在人家门口那种的。   盛情邀她进门后,一家老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发抖。   周澈问:“知道五殿下嘛?”   人家回:“知道知道。五殿下貌美,倾国倾城。”   “明日,五殿下生辰宴,就在长孙府办,你们可得记得来捧场啊。尤其是这些在家吃不饱饭的孩子,都带去,五殿下体恤民情,记挂着你们呢。”周澈说。   “是,是是是,谢五殿下恩,我们一家,都去,全去。”一家老小纷纷磕头谢恩。   周澈交代完了,就急着去下一家。   哪成想那家年纪最小的,身高刚勉强够到周澈膝盖的女娃娃,却一把抱住了周澈的腿,大哭道:“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小女子家里,呜呜~父亲和哥哥都被抓去当了大头兵,家里无力耕种,但苛捐杂税却日益繁重,呜呜~我那八十岁的爷爷,就是成宿成宿地宿在地里,也交不够税,更别谈余粮了。”   周澈看着她,笑着轻拍了拍她的后脑,蹲下来与她平齐道:“好,我知道了,五殿下会为你们做主的。我答应你,五殿下离开之前,会将那些个贪官污吏都统统带走的,别怕。”   家里那颤颤巍巍的老头子慌里慌张地将小女娃一把扯到自己身后,只道:“小孩子乱说话,大人可千万别当真。”   周澈直起身,笑道:“记得带孩子们来长孙府参加宴席,大人答应孩子的,得做到才是。”   因为她去了许多许多家,所以那些小尾巴问了前几家得到一模一样的答复后,便不再多此一举地特意挨家去问了。   一家人半夜都不敢睡,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发现没人来拿他们后,才放心下来准备赴宴。   而那些高门大户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就不给她送礼,我看她待如何?”大腹便便的何老三怒极,“五殿下在京都是个什么地位,在座大家谁不清楚?就周二这幅见钱眼开的臭德行,下了地方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五殿下办生辰宴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叫人如何能忍?”   长孙无忧坐在主位垂着脑袋没吭声。   另一人又道:“何三兄说得正是,简直是说到我心坎儿里了。无忧兄,不若你给大家伙儿拿个主意,咱们就这么忍了?”   长孙无忧缺觉,此时正泱泱地犯困,一听战火燃到他这儿了,直言道:“反正我是摸不清那孙子的底细,我建议啊,想送的送,不想送的就不送,咱们谁都别给旁人儿拿主意,个人家就拿个人家自己的主意就是了。”   就这么着,几家话事人一拍即散。   而一大早上才听闻明日就是自己半年后的生辰的生辰宴时,南宫裳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青禾都忍不住吐槽道:“咱家驸马爷这也太急了,不能每到一地,驸马就要找个由头为殿下办个大宴好收礼吧?”   南宫裳也搞不明白周澈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个啥。   但她怎么说的她就怎么办呗,南宫裳特意着华服,又请青禾为自己上了妆,非常隆重地出席了周澈在当地学堂的演讲现场。   说是演讲,就是周澈路过听到读书声,硬是闯进人家学堂,打断人家师父的课,非要和这帮未来的栋梁之才聊闲天儿。   周澈才多大年纪,正是那群学子的同龄人,甚至比有些屡试不中的还小。   再没实权那也是个五品大员不是?她就坐在那儿吹牛,什么陛下对她委以重任、对五殿下宠爱有加,他们夫妇俩恩爱非常,就是想到哪儿吹到哪儿。   起先那帮青年才俊还不怎么服她,等南宫裳一到,大小伙子们的口水都要汇成了长孙府的池塘。   俩人被盛情留下来吃午饭。   帮大家打饭的是个和周澈差不多年纪大的小丫头,饭桶旁边放着书,打一勺,念两句,不明白意思的,就会顺便向好说话的学子讨教。   “那边那位打饭的姑娘,也是学堂的?”周澈问身边的长孙后生。   “怎么会?一个小女子,学堂如何会收?”那人轻哧一声,又道:“东市张屠户家里的,一家人五大三粗的,儿子生不出来,就让女娃娃成日里捧着个书看,还把她送到学堂来免费给大家伙做饭,大家都没把她当回事,权当她看着玩儿作消遣了。”   周澈把那小姑娘召到眼前,拿了她的书,随便翻了一页,问:“这个字怎么念?”   “回大人的话,此字念诚,诚实的诚。”小姑娘答。   周澈又随便指了一个,问:“这个呢?”   “修,修身修心的修。”小姑娘很快回答。   “这一篇你都会读?可领会其中道理?”周澈又问。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小姑娘顺顺当当地背完,又道:“小女子虽还不能领会此书的深意,但明白此书是要教会我们端正内心,修好自己,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周澈笑,转头问南宫裳:“殿下觉得,她说得如何?”   “深入浅出,言简意赅。”南宫裳答。   周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将军府的府牌给她,因为知道她是屠户的女儿,也不担心那东西被街里的流氓抢去,只道:“不想在这儿待了,就来京都威远将军府寻五殿下来,五殿下中意你,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的。”   小姑娘落落大方地谢了恩。   又拿着书去饭桶边琢磨去了。   周澈又问身边那人,“她刚背那段,你理解是什么意思了吗?”   “还不就是最基础的三纲领、八条目?不懂这些也别说考学了,说出去都给家里丢人。”姓长孙的不屑一顾道。   他是长孙家的男丁,自然不懂一个小女子在这世道想学些正经学问有多难。周澈当年开蒙用的就是这本《大学》,只记得背书痛苦,答不上来父亲的话,就被父亲严厉地打手板罚站。   后来长大之后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小孩都会读书。读书是男子的权利,考取功名也是。   周澈点点头,神秘兮兮地凑到南宫裳身边耳语了句:“殿下觉得方才那小女子如何?”   南宫裳也小声回她:“驸马喜欢就好。”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着完全不需要窃窃私语的话。   “殿下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喜欢旁的女子?我是觉得殿下喜欢。”周澈笑着回。   南宫裳没再回她的话,因为她一齿咬在了周澈的耳廓上。旁人只当两人真的恩爱有加,在外也要耳鬓厮磨地说悄悄话,只有周澈自己知道,狐狸露出了尾巴,真的咬人了。 第25章 第 25 章:抱我   周澈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快要烧起来了,嘴唇覆过来时的温度和触感,都是她此生第一次体验到的新鲜感觉。   她甚至还能记起方才她用牙齿轻轻错开时的痛感。   周澈抬手摸着自己的耳廓,转过身去看南宫裳。   她在外永远是端庄大方的,即使是第一次出现在皇后的宴席,她也是这般镇定自若的。   她好像不觉得在大庭广众下忽然咬了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   但周澈的心却觉得慌慌的。   说是要扮演恩爱夫妻的是她,回程处处逃避的也是她。   入夜,南宫裳刚沐浴过后在自己那一边的床角坐着,等周澈磨磨蹭蹭地也爬上了床后,南宫裳正对着她的方向小声问:“驸马是不是不满意我的演技?”   周澈抖开被子,躺下去后,问:“什么?”   “恩爱夫妻。”南宫裳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惹你不高兴了?”   “殿下怎么会做错呢?”周澈翻了个身,用手心支着下巴看向床尾的南宫裳道:“我们现在不在京都了,往后殿下去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是当地最为尊贵之人,殿下要学会的是,从他人身上找错处,而不是处处为难自己。”   不知道周澈是不是习惯了和南宫裳相处,晚上她也不需要灯了,借着月光,她可以将南宫裳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南宫裳的头发是放下来的,小小一团缩在床尾。周澈明知道她不是什么简单之人,但还总是会被她这种谨小慎微想要讨好自己的姿态给骗到。   她怎么会演技不好呢?   南宫裳没有当即接她的话,而是慢吞吞挪向床头靠着,又将被子扯了盖在身上,对周澈道:“明日驸马想要做些什么?可愿提前与我分说分说?”   周澈内心警钟骤响,很怕她是为了暗处的谁在套自己的话。   于是她含含糊糊地道:“搞点银两路上花花咯。”   两人没再说话,周澈一如昨夜,没一会儿就合上了眼睛梦周公,第二天迷迷糊糊将醒未醒之际,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热得她扯了扯自己的中衣领,想将胳膊抬到被子外头去,但她努力了,胳膊却没抬起来,她费力睁眼想试试是不是被梦魇住了,却被眼前这幕吓得她魂儿都飞出去了。   她为什么抬不起来胳膊,是因为有人强制霸占了。   南宫裳好像格外钟意她的手臂,疼要挨着,睡觉也要挨着。   她这么一番大动作,肯定把她惊醒了,但南宫裳没放手,反而身子越过那些被子山,整个人滚过来,滚进周澈的怀里。   周澈的心砰砰地跳。   南宫裳闭着眼闷头在她怀里,小声道了句:“抱我。”   周澈没敢动。   这一早上惊惧过重,导致她的脑子完全回不过来神儿,只觉得怀里香香软软的,也想跟着犯犯懒。   没等到周澈动手,南宫裳闭着眼将头从她怀里拱出来,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臂一把环在了自己的腰间。   好了,这下抱得是结结实实了。   南宫裳又将头拱回去,在周澈的左胸前寻了个位置窝好,没一会儿,略带不满地埋怨道:“你心跳好快,能不能跳慢点?”   周澈抬手将胸前的脑袋瓜捞出来,虎口刚好卡着她的下颌,她问:“殿下这是在做甚?”   南宫裳倒是也不挣扎,就着她的虎口趴得舒舒服服地懒声懒气道:“昨天说好的,今早赵嬷嬷会过来帮我穿宫装。”   周澈明白了,俩人还得在这个皇家人形监视眼皮底下继续演下去。   她放开南宫裳的脑袋,南宫裳顺势窝回去,手臂也环在周澈的后腰上,手指攥着她腰侧的衣料,感叹了句:“驸马冬日是不是都不需要手炉暖被窝?好羡慕。”   周澈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而后一不做二不休,两条手臂把南宫裳裹起来,下巴颏搭在南宫裳的肩膀上,故意很深地呼吸。   没一会儿,南宫裳果然缩起肩膀,皱起眉头,嘀咕了声:“痒。”   周澈趴在她肩膀上笑,带着南宫裳的身体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南宫裳仰了仰头,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骑在周澈身上,一嘴咬上了周澈的脖子,周澈的脸被南宫裳的头发丝给盖了个严严实实,双手却还下意识地护在她腰间两侧,怕她滑下去再磕伤自己。   周澈眨了眨眼,等了好一会儿后,南宫裳才松开嘴,就着这么个姿势又窝起来。   “你干嘛?”周澈糊里糊涂地问。   “你平日也没少去青楼啊,我干嘛你不知道?”南宫裳貌似埋怨,又问:“你要不要也在我颈上吸一下?”她忽然侧过身,滑到周澈另一边,抬手将头发捋顺到脑后,对着周澈仰起头。   周澈被她捂热的身上嗖地冷了一下。   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恰好赵嬷嬷敲门的声音响起,“殿下驸马起了没?”   南宫裳抓了下周澈的肩膀,周澈躺回去,手顺势环在南宫裳柔若无骨的腰上合了眼。   赵嬷嬷久没听到应声,边嘀咕着边推开门:“殿下驸马,该起了,该起了。”   她把床帏一拉,小两口挤在大床一侧,腿叠着腿,胳膊环着腰,睡得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恩恩爱爱。   赵嬷嬷兀自欣赏了一会儿,身后跟她一同进来的青禾见了却一下子蒙住了眼。   “你看你这丫头,”赵嬷嬷笑道,“要不说还是得让咱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儿来伺候殿下呢。”   她边说边上手去推周澈的腿,周澈装得刚醒,搂着南宫裳抬眼看她,黏黏糊糊道:“这才什么时辰?嬷嬷急什么?”   “怎么不急?外面送礼的马车都到了,还不急?”赵嬷嬷又拍了两下她的腿,“快,起了起了。”   这么会儿功夫,周澈都抱顺手了,南宫裳手凉脚凉,抱起来正好中和了她身上那股燥热。她还有点儿不太想放手,只对赵嬷嬷道:“这就起,你们去外头候着罢。”   两个人走出门,带着一众捧盆捧壶的绿绸小丫鬟们候在门后。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南宫裳抬起脑袋,贴在她耳边小声问她:“她们走了?”   周澈仰起身环顾了眼内室,屋里哪还有人,然后她坏心眼儿骗她道:“没有,快躺回来。”   南宫裳嗖一下钻进她怀里,周澈大笑,笑得身体一抖一抖的,南宫裳不知道她笑什么,但是被她的笑意感染也跟着边笑边问:“你笑什么呢?”   周澈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替她整理了下头发,南宫裳什么时候看,都漂亮得让人感叹。看够了后,周澈起身来,回手把霸占了她一整个枕头的南宫裳也捞起来。   “殿下这双眼睛真是可惜。”周澈感叹,“不然就知道殿下长了张多让人嫉妒的脸。”   南宫裳的脑袋抵在周澈的后肩,双手环着周澈的右手臂,道:“那倒不可惜,可惜的是,不能亲眼见到驸马的脸。”   周澈的心又开始上蹿下跳。   跳得思绪也乱七八糟。   这只狐狸,真能要了人的命。   南宫裳的宫装是个大工程,她被一群人摆布了许久,才终于能坐下来喝上一口水。   周澈倒是利索,还是她那身五品浅绯的官服,头戴乌纱帽,帽上特意别了两只紫绒花。   她大摇大摆走到长孙府门口迎宾,陈曲在一边高声唱礼,听到满意的她就和人大声寒暄,听到不满意的,她就对人丧眉耷眼,区别对待得特别明显。   有受不了冷待的人家看了,又托人回府,往礼单上添了几样,周澈又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与人握着手热情攀谈。   其中何老三一伙的都没带礼来,进门就霸占着主桌,周澈就当没看见,期间稀稀落落地有穿着布衣的百姓过来,手里皱皱巴巴拿着装年节也舍不得吃的布包干粮,周澈收了也往里面请。   长孙无忧找过来质问她:“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与民同乐嘛。”周澈回,“长孙大人既然闲着,把厅里那些空的地方全让他们用圆桌子填满,不用全要紫檀的,能让人坐下来好好吃饭就行。”   长孙无忧瞪眼看她,咬牙切齿道:“我长孙府没有那许多烂木头,就厅里这些案子,不够用的就把人撵出去,施两个粥棚算了。殿下想收买人心,也不是这么个买法,那些贫户得了你的好又有什么用?他们自己还顾不过来自己呢,只会更加贪得无厌。”   “长孙大人,这让人怎么撵啊?”周澈略带为难地看向他,而后从陈曲手里抢过礼单,给长孙无忧看那些没送礼的还有和家底相比礼送的过薄的。   “要不长孙大人帮我清清?”周澈问。   长孙无忧别开眼,道:“只有凳子行不行?人坐地上。”   俩人说话间,知府也到了,手里提着的没比那些老白姓的贵重多少,周澈亲手接了过来,拉人往主桌坐。主桌这时候被何老三一伙给占满了,周澈特意塌下腰,手扶在何老三肩膀上问:“能不能给知府大人让个座儿?”   这个姿态可能是让何老三误以为周澈怂了,他梗了下脖子,道:“凭什么让我让?这桌上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呢吗?”   周澈尴尬地对知府笑了笑,而后双手搭在何老三的肩膀上狠狠捏了捏,沉声道:“今日是我家殿下的好日子,我劝何兄,稍微给我点薄面。”   何老三偷偷看向长孙无忧,长孙无忧正烦着,瞅见了便对他摇摇头。   于是何老三有了主心骨儿,狠拍了下桌身前的案子,声音也洪亮起来:“我就是不让呢?”   周澈看了眼周围,进门的灰布百姓们一起挤在角落怯生生地蹲着,而厅前那些豪车香饰过来的大户们,身上都五颜六色的。   财富是有颜色的。   地位也是。   她周二做不了多大的善事,但至少想让他们有尊严地吃顿饱饭。   她抬手,抽了陈曲身上背着的剑,又问何老三:“何兄就不能给我周二这个面子了?”   见她抽剑,何老三一桌全部站了起来。   “你疯了吧?”何老三指着她,“周二,你今日刚碰老子一下,我保证你出不去云梦城。”   周澈身边的知府赶忙上前劝架,道:“坐,各位坐,”又转回来挡住周澈道:“驸马爷,这么好的日子,不该见血光啊。本官哪都能坐,都是一样的。”   周澈转头又问长孙无忧:“长孙先生,何兄说的可当真?”   长孙无忧左右为难道:“驸马还是把剑给收起来,误伤到人就不好了,这事要是传到京都事情不就闹大了吗?这样,我说说他,你看行不行?”   周澈朝他点头。   何老三见了,冷哼了一声,对长孙无忧道:“长孙兄不必多言,我何老三又不是被吓大的。她搞来这么一堆臭要饭的过来,不就是在膈应我们这些为了云梦城又出钱又出力的?我看今日这饭呐,不吃也罢。”   话刚说完,周澈的剑就直直地插入他的胸口,他仅是抬了下手,而后整个身子轰然塌下去。   整个厅里乱作一团,大人捂着小孩的嘴,所有人都在四处乱窜,陈曲带着那八十个护卫守在门口,不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周澈原地掏了帕子,又是仔仔细细地抹手,她没说话,厅里无人敢动。   “知府,这下位子空了。”周澈收了帕子,笑着引了知府入座,而后略作惊讶道:“何三哥怎得这般不小心,硬往我的剑上闯,知府大人说,是吧?”她问。   知府坐下来,没吭声。   在他要她审案子的时候,周澈就知道,这位大人是个有良知的,只是碍于这些地头蛇和未来的前程,不敢出头罢了。   周澈只是想在离开云梦城之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官当官,让民吃饱饭。   她今日既然敢杀了何老三,就不怕他们去京都告她的状。何老三仗着自己有个在京都做兵部尚书的大爷在云梦城跋扈惯了,想找一条足够杀了他的罪状,简直再容易不过。   这事带来的连锁效应就是,皇后本没有兵和四皇子抗衡,只能牢牢把着兵部,如果兵部和她翻脸,她就只能寄希望于周定远。   所以不论结果如何,皇后都会死保她。牺牲一个何家腌臢而已,就看皇后有没有能安抚住那位兵部尚书何大人的能力了。   接下来的位置安排就容易得多。   周澈把那些灰色全部安排到了前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按照礼单长短依次排开,直到没有位置的,每人分得一个板凳做案,还好长孙府的前厅有八开间大。   尸体横在地上,无人敢置喙。   长孙无忧操手站在原地还在发愣,事情发展得太快,让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弹劾五驸马,那也得等宴席过后,周澈的人守着门,硬碰硬不划算。   在他长孙府内死了何家人,他又该怎么向朝堂上那位何尚书交代呢?   他们云梦城本来铁桶一块,怎么这周二到了,一切就变了呢?   长孙无忧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想去问问南宫裳。   他起身,想出门去,但是周二那冷脸跟班儿提着剑把他给挡了回去。   真是岂有此理!   他长孙家主在自己府上竟然连个门都出不去。   长孙无忧越想越气,恨不得当场提了剑把周澈也给宰了,但他尚存几分理智,当下的想法就是,先赶紧把这位大神安安生生地送走,之后再从长计议才是。   南宫裳按照原定时间踏入前厅的时候,何老三的尸体已经被陈曲给扔了出去。   整个前厅的人在周澈的冷脸施压下,都在为她热热闹闹地祝寿,她本来就看不见,甚至完全不知道刚刚前厅死了个人。   长孙无忧自顾自借酒消愁,根本没注意那周二又私下里和知府说了什么。   南宫裳提前离席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螳螂跟在他身后。   等青禾离开房间后,他立刻闪身进了南宫裳和周澈的房间。   前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常常寸步不离,他根本没机会见到南宫裳和她聊皇后不让他去办定州的事。   这次趁着周二还没回来,他得一股脑说完了。   “皇后让我放弃定州的事,还有,周二刚刚把何老三给杀了。”长孙无忧开门见山。   因着南宫裳早有防备,所以对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惊讶。   就是这话里的内容,需要让她好好想一想。   周澈当众杀了何老三,就是要给知府立威,给知府立威后,应该是清理官场。   真是个可爱又天真的小女孩。   如今大楚,已是被毒虫吞噬殆尽的枯树。枯树根不除,就不会有新的太平盛世。   长孙无忧紧挨着她坐下来,又问:“你没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吧?不想担那通敌罪名的话,就给我好好想想,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挽回损失?”   南宫裳眉头紧锁,没说话。长孙无忧心里着急,抬手推了她一把,南宫裳不察,差点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摔下来。   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吊下来一个麻袋,正对着那长孙无忧。   在房顶等候多时的陈曲,兴奋地将那麻袋套正在长孙无忧头上。   南宫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知道身边是陈曲,陈曲把长孙无忧怎么了,长孙无忧正痛骂着挣扎。   “小偷儿,来人啊,这里抓到一个小偷儿。”陈曲手拎着麻袋口把长孙无忧拽到屋外面大喊,外面早准备好的护卫们一拥而上,一人拎着个棒子,就往那麻袋上招呼过去。   青禾和赵嬷嬷听见了声音,忙去南宫裳房里把她围起来。   长孙家的护院听见了声,也着急忙慌地去准备家伙事儿。   周澈全程都没离过宴席。   等把麻袋里的人打了个半死后,陈曲才把长孙无忧给放了,“你们下手也太重了,”他对长孙府的护院们倒打一耙,“还不快把长孙大人给抬回去?再去找个好点的郎中。”   等人被抬走,陈曲痛快地回了席上通知周澈。   周澈听了,非要带知府一同去探病。   知府这两天是有点看明白了周澈的作派,不等周澈再问,他便将早准备好的贪官污吏名单偷偷塞给了周澈。   俩人结伴去了长孙无忧的房间。   此时长孙无忧的姬妾们正围着他痛哭,房间里还有几个十一二岁的漂亮小男孩儿。   周澈绷着嘴,恐怕自己见了那猪头再笑出了声。   知府也绷着,实在是因为长孙无忧被打得太惨了,头上全是包,脸上更是没有不肿的地方了。   两个人互相严肃地对郎中下达了两句不痛不痒的指令后,忙逃离了那间房。   待周澈送走知府后,陈曲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长孙无忧有五殿下通敌把柄。”   周澈挑眉,通敌,通谁?大概率是西阜国,因为长孙无忧经常送给那没礼貌的小十一一些来自西阜国的奇珍异宝,还有坤宁那个毒花,也是西阜国的。   就是不知道皇后知不知道长孙无忧背着她通敌。   那些受她邀请过来捧场的百姓们,走之前,都会得到一大袋的肉干干粮作为五殿下的回礼。   周澈刚刚发了大财,正是富则兼济天下的豪迈时候,她打算把收来的那些重礼全部换成云梦城的土地,再让那些贫户去种她的地。   若是有朝一日,天下大乱了,也能给自己留下些备用粮。   养一只军队需要特别多的粮草,她还得赚多多的银两,以应不时之需。   忙了一大天,回房前,周澈特意在外面的回廊里坐了会儿。   她在想南宫裳。   南宫裳选长孙无忧做她的合作伙伴,和选自己作为她的驸马会不会都是一个思维惯性。   长孙无忧无才,她无德。   她想踩着他们,做自己的登云梯。   周澈没有恐惧,只觉得佩服,一个在冷宫长大的眼盲殿下,竟在那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里计划了这么一大盘棋。   她想得到什么呢?   她会什么时候把剑对准自己呢?   周澈推理不出来。   她只能边防备着边靠近,看她们两个谁棋高一着。   或者到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你脖子是怎么弄的?”陈曲给她送茶水解酒的时候,指着她脖子上的红痕问,“我看早上就有了。”   周澈尴尬地抬手摸了摸,而后道:“被狐狸咬的,不打紧。”   “这云梦城哪来的狐狸?”陈曲嘀咕。   “我说蚊子啊。”周澈笑。   “这大冬天的,也没有蚊子啊。”陈曲又道。 第26章 第 26 章:不如殿下试试,利用我吧   护卫们原是将军府的府兵,都是些身世清白的良家子,自进府起早被陈曲训惯了,甫一出门来,陈曲不训他们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护卫们除了每天去马厩看白珠以外,剩下的时间也没忘了练功夫。   拿了棒子手上就没轻没重的,长孙无忧这一晚恐是难熬。   周澈自廊间站起来,吩咐陈曲道:“明日一早,你脱去上衣,背着荆条,咱们得去长孙大人房门前请罪去,不然皇后那边没法儿交代。剩下的小伙子们,找几个伶俐机灵的,按照这个单子,”她把手里的单子塞给陈曲,做了个手抹脖子的动作,继续道:“话本子里的鬼啊神啊的看过没?做得漂亮点。”   陈曲接了单子,问她:“你看,红衣鬼怎么样?让兄弟们穿一身儿嫁衣,头发挡着脸,大早上起来撒尿看见了,吓都吓死了。”   周澈笑:“随你,让他们痛快撒了欢儿,接下来且还要挺长的路要走呢。”   “明白。”陈曲道,“对了,要不要提前给英王去个信儿?你替他打前站,他得替你稳住大后方不是?”   周澈眉头一挑,计上心来,道:“告诉他,长孙无忧在偷偷通敌,叫他去查。再去西城关造一个英王私通西阜国的谣言,自西城关慢慢流回京都。等他查到实证,谣言也就到了,五殿下的那份儿,就还有转圜余地。”   不管南宫裳有没有后手,她得把这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的烛火提前掐了。   两个人成了亲,就是一荣共荣,一损俱损。她不想还没走到随州,就被皇帝一旨给召回来砍脑袋。   周澈整理完最近的事情后,一身轻松地回了房。   屋里,赵嬷嬷和青禾都在,一见到周澈,赵嬷嬷立刻迎上来数落她道:“驸马就知道饮酒,还没有陈侍卫关心殿下呢,那八十个五大三粗的也是些没用的,竟让那歹徒钻进了殿下的房间,殿下要是有个好歹,驸马爷该如何与陛下交代?”   “是吗?”周澈问,她紧张兮兮地小跑到南宫裳面前半跪着虔诚地握住她的一双手,只道:“都怪我!是我没用!殿下可吓到了?”   南宫裳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微笑道:“人既已抓到了,驸马无需忧心。”   “那如何能够?”周澈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赵嬷嬷道:“嬷嬷放心,往后我必将殿下视作我的眼珠子,心尖儿宠,这种事情万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驸马也不必与我这老婆子打保证,”赵嬷嬷说,“殿下对你宽容对你好,你自己个儿且要记得,记到心里去。”   “是是是。”周澈点头如擂鼓。   等两个人离开后,周澈关上房门,顺手从桌上拿了颗新鲜果子三两步跳到南宫裳旁边啃边得意地问她:“殿下这下心里痛快了吧?我替殿下亲眼看过了,那混蛋的脸被打成猪头了都。”   南宫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顺着那咔嚓咔嚓声抬手拉住周澈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问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周澈继续咔嚓咔嚓地嚼她嘴里的果子。   “把柄。”南宫裳提醒她。   “哦,你说那个,”周澈不嚼了,“殿下既是聪慧,怎会允许那厮如此要挟殿下?”她把拿着果子的手搁在化妆桌上,认真看她道:“长孙无忧有什么用?不如殿下试试,利用我吧。”   听到这话南宫裳一愣,这小骗子,还学会假以辞色、虚与委蛇了。   她道:“长孙无忧的用处大着呢,给他做事,不就相当于给未来的太子做事?”   “我看未必是殿下给他做事,反而更像他在为殿下做事。”周澈说完又继续啃她的果子。   南宫裳垂了下眼睫,而后抬手覆在周澈的手臂上,道:“驸马不必急迫,若我有需要,会有麻烦驸马的时候。”   看看,看看,这是演都不演了。   周澈坐正自己,正好看到镜子里自己颈上的红痕,她凑近脑袋仔细看了看,又转回来看了眼南宫裳的,南宫裳颈上的抓痕已经非常非常淡,近乎看不出来的程度。   “我是做好了随时为殿下肝脑涂地的准备。”周澈又道,“就怕殿下觉得我贪玩不靠谱。”   南宫裳摇头,只道:“你倒不必为我肝脑涂地,往后能顾好自己便可。”   周澈吃完了果子,把果核扔到桌上的白玉盘里,她从化妆桌前站起身,留下一句:“殿下且等着看。”   周澈洗漱完后,往床上懒懒一趴,舒服地叹了口气,“要不是皇命在身,我还真不想从长孙府离开,这里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服了。”过了一会儿,南宫裳洗漱好后也上了床,她躺在自己那侧,安安静静地,没再出声。   周澈上半身趴在中间的被子群,问南宫裳道:“殿下眼睛没坏前,可有过心悦的男子?”   南宫裳翻了个身,正对着周澈,轻声道:“有过。”   周澈一抬眉,心里直发酸。   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好像是预感有什么不好的大事要发生,身与心都本能地抗拒。   周澈觉得肯定不是因为夫与妻的关系,因为她是女子,南宫裳也是女子。非要归根结底地说的话,周澈觉得是忮忌,忮忌有人真的曾俘获南宫裳的心。没有算计,没有欺骗,只是少年男女之间纯洁的喜欢。   “是谁?”她又忍着心中的不适感问下去。   “我不想说。”南宫裳羞赧地笑。   那笑里带着向往与回忆里的憧憬,像座挪不走的大山一样压在周澈的胸腔上。   周澈越过被子山,自己挤到南宫裳身边,刨根问底道:“那个人,我可认识?”   “你肯定认识。”南宫裳很快回答。   周澈觉得天塌了。   她闭上眼睛,躺平了没再吭声。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她想不出来。   她觉得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足够优秀到可以吸引少女时期眼睛能看见母亲也健在时的南宫裳。   没听到周澈再问后,南宫裳伸手抬了下周澈的脑袋,然后迅速将自己的软枕塞到她脑袋底下,还将自己的被子分了一角盖在她身上。   “你呢?你可曾有过真正心悦的女子?”南宫裳问。   周澈摇头后才道:“我只是敬佩和心疼她们,”她翻身,面对面对南宫裳道:“所以想要做点什么,改变这个国家。”   南宫裳也没再回话,她的枕头给了周澈,就只能平躺在褥子上。   两个人明明靠得很近,却谁也不了解谁。   周澈没再回到自己那侧去,她今晚想离南宫裳近一点,所以借口太困,直接装睡了。   翌日一早,十几个将军府护卫消失在长孙府,陈曲如约光着上半身背荆条跪到了长孙无忧房前。   周澈在一边狠狠痛骂道:“你看你做得好事!长孙大人出现在殿下房间定是在问安,你却不分清红皂白把人家主给绑了,还打成那个样子,这叫我有何脸皮待在这长孙府?”   陈曲大声道:“我,念殿下安危,不觉有错。我亲眼所见,长孙大人没有问殿下安,还掐了殿下的脖子。”   “你还有理了?”周澈继续道,“长孙大人怎么会掐殿下的脖子?这传出去,谁敢信?”   陈曲继续道:“我还听到长孙大人说,谁通敌…”   “驸马爷,休要再喊了,”房里有人疾步而出打断陈曲的话对周澈道:“家主有请。”   周澈从陈曲背上抽了根藤条敲了下陈曲的脑袋,才进屋对躺在床上的长孙无忧道:“长孙兄,我昨夜在宴上与知府大人相谈甚欢,并不清楚事情经过,今早方知,是我家那混小子干的,我实在愧对于你。”   长孙无忧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肿得睁不起来了,他朝她招招手,周澈靠过去。   “误会,都是误会,”他哆嗦着嗓子,继续道:“驸马,那小子,能不能交予我,自家处置?”   “我是想交予长孙兄处置的,但殿下不同意啊,”周澈略作为难状,又道:“殿下也说是误会,我就不知道这事怎么办了嘛,不然这样好了,我替长孙兄教训教训他算了,殿下不会为难我的。”   长孙无忧艰难摇头,只道:“不可。我定要亲自,惩罚他。”   “长孙兄不必客气,就算殿下要为难我,我也能扛下来,你且安心养病,莫再动气了。”周澈忍着笑,又说:“这事都发生了,我也没脸在你长孙府再住下去,过了今日,我就启程走了。你也不必记挂于我,等病打好了,一定给我捎信,好了好了,休息吧,休息吧。”周澈说完,站起身走了。   把床上的长孙无忧急得伤口都快崩开了。   屋子里的人又给他按了回去,嘴上都劝着:“驸马已经走了,家主且安心养病。”   周澈出了门,扔掉手里的荆条,带陈曲回后院好生表演了一番,最后陈曲是被抬着进了屋。   早上散出去的那十几个小子也悄默声地回来了,周澈就带他们出门买地,买种。   知府全程陪同,走得都是官方正规程序。   晌午过后,十几桩凶杀案报到衙门处,问来问去,竟都是些神啊鬼的。大家都说什么红衣嫁女索贪官,五殿下为云梦城带来了希望。   知府明知道这事是周澈做的,就只能这么着盖棺定论发到朝廷请求神探重新来审。   周澈办完了事,终于歇下来到路边茶馆吃了碗热茶,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东市,那家姓张的屠户带着那日好学的小女子,又抗了大半扇猪肉到了茶馆,只道:“愿意把小女送予殿下,希望驸马能帮着说上两句话。”   周澈没收那猪肉,倒是把小姑娘收下了。   路上,周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答:“张丫,我知道这名字不好听,所以我想请殿下为我重新起一个。”   “嗯,殿下会帮忙的。”周澈道。   周澈早上出去散尽钱财,晚上就带回来一个小丫头。   气得赵嬷嬷在长孙府就开骂:“周澈你这个混小子!这才成亲多久?你就敢往回领黄毛丫头?”   周澈急道:“嬷嬷可是误会我了,这小丫头是仰慕殿下才学,要一辈子跟着殿下的。”   南宫裳在屋里听见了,只叫青禾替她开了窗,隔着窗子问道:“可是学堂那打饭的小娘子?”   “正是,”周澈应了,绕过憋红了脸的赵嬷嬷,带着张丫到了窗根儿地下,道:“这孩子父亲抗了大半扇猪肉过来寻我,只为了让这孩子以后能有机会伺候殿下。”   “殿下想不想收?”周澈又问。   “既是驸马带回来的,就留着吧,”南宫裳道,“让她进来。”   周澈忙开了门,领张丫进了屋。   “叫什么名字?”南宫裳问。   “回殿下的话,叫张丫。恳请殿下赐奴婢名字,奴婢愿意追随殿下终生。”张丫不卑不亢道。   “好,”南宫裳点头,想了会儿,开口道:“就叫,文末吧,喜文有终。”   真正的文漠心里一哆嗦,额上都起了层薄汗。她偷眼去瞧南宫裳,想在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她在暗示她的味道。   但南宫裳的表情无懈可击。   周澈心如擂鼓,面上却不敢显。   只能暗自提醒自己,莫要觉得自己与她同床共寝过几晚就算了解了南宫裳,往后还得谨小慎微地与她相处,莫要再得意。   自打张丫被领进了门,青禾就不大高兴。她总觉得,这丫头是与自己争宠的。   多出一个驸马还不够,这又多出一个杀猪丫头。   趁着周澈洗漱时,南宫裳叫赵嬷嬷先领张丫去休息,而后与青禾坐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哄她。   “这里离你老家近,绕也绕不出几里地,就让驸马带咱们回你老家一趟,见见父母,如何?”南宫裳紧拉着青禾的手问。   “殿下此言当真?”青禾兴奋,“奴婢老家的桃花酒最好喝了,现在虽是初冬,但奴婢父亲常会在家门口的大树下埋上好几坛,说是要为奴婢姐妹几个当嫁妆。奴婢以后不嫁人,就把那酒挖出来,好生招待殿下和驸马。”   南宫裳也笑,“好,就这样说定了,晚上我与驸马言明,她定也是高兴的。”   刚洗完回来的周澈听南宫裳说起这件事,只问:“殿下想去?”   “我想去,”南宫裳道,“青禾自打入了宫,就被那些个婆子丫头排挤,最后被安排给我。后来我又被送到冷宫,她还是要跟着我,即使吃够了白眼熬够了苦难,也毫无怨言。我想为她做点什么,驸马就当帮帮我了,可好?”   “那就去,左右不过绕点土路,”周澈道,“能让殿下高兴,我也开心。”   两个人上了床塌,又是一边一个。周澈没再费心去搭那被子山,她巴不得南宫裳晚上睡觉能滚到她怀里。   外面已是风停云静,窗外簌簌落着雪。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南宫裳开了口,“你大兄在边军可还安好?最近可有联络?”   这下周澈知道那天杀的是谁了。   周铮这个人吧,人如其名,铁骨铮铮,一身正气。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将军府,她接了他质子的班后,第二日周铮就启程去了边军。他没选周定远的龙武军,而是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队,从大头兵做起,最近的消息是,已做到了六品校检员外郎兼帐下牙校,还未娶亲。   他是靠自己的拳头穿上的六品官服。   周澈又觉得少女时期的殿下心悦他,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生得周正,人品极佳,又是将门之后,中间如果没有她捣乱,是不是两个人就可以真的终成眷属了?   周澈翻了个身,背对着南宫裳,道:“大兄一切都好,如今是正六品军衔,还未娶亲。”   南宫裳没再回话。   等周澈胡思乱想到睡不着觉的时候,忽觉背后一暖,南宫裳竟然真的睡到了她这里。   周澈回过身去看,南宫裳正闭着眼从背后抱着她,睫毛轻颤。   “殿下也睡不着?”周澈问。   南宫裳的手在她背上忽地有节奏地轻拍起来,“闭上眼,睡觉。”她轻声道。   周澈就在南宫裳的手掌下渐渐入了眠。   第二天起大早,他们一行人启程往随州方向去,前方三百多里有一个村子叫入村,听说那里盛产桃花酒。   南宫裳在离开前,趁着他们装车,特意没带人绕去长孙无忧的房里说了几句话。   周澈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又在撺掇这傻冒儿干什么蠢事。   “文末!”赵嬷嬷中气十足地喊了声,把周澈吓了一大跳。   同样被吓个半死的是刚被抬上车的陈曲,他虽没被真打个半死,但在长孙府门前,样子还是要装上一装的。   文末去了赵嬷嬷处。   陈曲在车里大喊:“驸马!驸马!进来一下!”   周澈上了车,没好气儿地问他:“你喊什么?”   “她喊谁呢?”陈曲支起身子,哆嗦着问:“我没听差吧?”   “嗯,一个新来的小丫头,殿下给她起名叫文末,末尾的末。”周澈回答。   “怎么会这么巧?”陈曲又问,“她该不会知道你身份了吧?”   “你就别自己人吓自己人了行吗?”周澈抬手按了按抹额下的太阳穴,又道:“听习惯了就好了,别吵。”   陈曲又一副心无所念地样子躺了回去。   他们走的时候,还是长孙南送的。   这天大雪飞扬,从昨夜一直下到此刻还没停。   路上得了肉干干粮的百姓们皆守在道两边,等马车一过,全部跪下去高呼:“五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五殿下与驸马吉祥常伴,健康无忧。”   这次是打心眼儿里说的,五殿下来了一趟,家里有吃的了,贪官酷吏被红衣女鬼索了魂,也有良田可耕,知府担保所得半数皆可留于自家。   正所谓,瑞雪兆丰年。   最大的马车里,只有周澈和南宫裳文末三个人。   青禾正在另一辆马车兴味十足地与赵嬷嬷和陈曲讲入村。讲入村的桃花酒,讲入村淳朴的村民。又说要不是那一年庄稼糟了灾导致家里颗粒无收,父母也不会狠心把她送进宫。   文末还是拿着书,遇到不懂的问题,会先问周澈。   周澈有时候会好声好气给她讲,有时候则会把问题抛给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还是醒着的南宫裳。   南宫裳说话声音好听,讲话的时候不疾不徐,让人听着心里就舒坦。文末认真地听,周澈也听,只不过她把这些当摇篮曲,不进脑子。   等她被马车晃悠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到南宫裳靠近她,在她颈下放了软枕,替她身上盖了毯子。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了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队人只能驻扎在山上。   周澈和陈曲合力在帐篷前点了火,八十个护卫就着长孙府顺的高级花酒,围在火堆前唱歌跳舞。   青禾也喝了两杯,她是这里面最开心的,因为她要回家了。   几个小伙子喝嗨了,竟把白珠牵了出来,围着火堆乱转。   白珠像是真的神马在世,它随着大家舞动的节奏,用自己的蹄子踏地。   周澈也开心,大家开心她就开心。   但她又忍不住忧愁焦虑,怕自己来不及赚够买地的银两,又怕自己的身份提前暴露。   又想到南宫裳心悦周铮,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一样。   陈曲给她递来一壶酒,周澈拒绝了,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喝酒,自家人一起玩儿,我就不喝了。”   “开心嘛,开心的酒,味道是不一样的。”陈曲坐下来,拧开酒壶又递了一次。   周澈接了,小口饮了一口,而后感叹:“都是一样的马尿味,再开心也是马尿。”   “那也得是咱们家白珠的尿才行。”陈曲大笑。   周澈皱眉,一拳打在陈曲身上,只道:“白珠是我的。”   陈曲冷哼了声,又道:“我又不和你抢。”   雪在半夜落得更密了。   大家纷纷躲回到帐篷里,只留守夜的两个守着火。   周澈也回了,帐篷里有灯,挂在帐篷顶上。   南宫裳缩在火炉边坐着,文末和青禾在帮她梳头。   周澈从怀里掏出她特意给南宫裳烤的番薯,轻轻放到她手里。   南宫裳仰起脸来皱着表情问:“这是什么?”   “番薯。”周澈答,“刚烤好的,殿下快吃。”   南宫裳摇头,把那番薯重新递回给周澈道:“烫,驸马吹凉了喂我。”   这哪还是什么冷宫里出来的不受宠公主,想必南宫裳一定是听了她的话,一切以自己为尊了。   现在使唤起人来毫无心理负担。 第27章 第 27 章:驸马睡不着?   周澈认命地接了番薯,剥了皮,一点一点吹凉了,才喂到南宫裳嘴里。   期间,青禾不时地找两句文末的茬。一会儿说:“你手太重了,轻点。”一会儿又说:“你到底会不会啊?教你多少遍了,还是弄得一塌糊涂。”   小女孩的忮忌心任谁都感受得出来。   周澈没插话,只认命帮南宫裳喂番薯。   文末起先是什么都不说的,后来被青禾搞得烦了,索性停了手,让出位置在一边干看着。   青禾见了就一副得意的表情,好像赢了什么战利品似的。   等她们结束后,周澈亲自去扶南宫裳去行军床上躺着。行军床一般都是单人床,所以她们的帐篷里并排放着两个。   周澈在马车上睡了一天,这时候不困,就守着火盆与南宫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殿下离开长孙府的时候,和长孙无忧说什么了?”周澈问。   “没说什么。”南宫裳四两拨千斤地回答,“驸马好似对我很感兴趣啊。”   “我当然对殿下感兴趣了。”周澈收回放在火盆前的手,又往里面扔了几块银丝炭,道:“我真好奇,殿下是怎么在冷宫让那长孙无忧对殿下言听计从的?”   “言听计从?”南宫裳笑,“驸马是没看见我颈上的勒痕?”   “兴许是殿下的苦肉计也未可知呢。”周澈道。   “你自小就这么防备人吗?”南宫裳问。   “是啊,尤其是遇到殿下这样深藏不露的,我才更加需要小心谨慎。”周澈答。   南宫裳躺在床上笑,而后翻了个身面朝周澈道:“那你怎么会同意娶我?”   “被殿下给骗了嘛。”周澈语调轻松。   山上风重,又是暴雪,帐篷内足足点了四个火盆,但周澈还是觉得这帐篷四处漏风。   她站起来,沿着帐篷边走了一圈,没觉得哪里漏风,又走回来,摸了摸南宫裳的脸,南宫裳习惯似的,用侧脸和肩膀夹了一下她的手,才道:“怎么?趁着四下无人想报复我?”   “是啊。”周澈笑,她把另一边的被子也叠到南宫裳的身上,把她裹得活像个蝉蛹才罢休。   南宫裳转了个身趴在床上,向周澈伸出手,周澈接了后,问:“又要干嘛?”   南宫裳合上眼,保持着手伸出去的姿势继续道:“怕遇到危险你先逃跑,所以拉着你,换个心安。”   周澈没忍住笑出声,她起身躺在那张没有被子的床上,而后将南宫裳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又拍拍她的背,道:“睡吧,遇到危险,我会记得带上殿下一起逃跑的。”   南宫裳没再回她,周澈靠过去,将耳朵侧着听了听南宫裳的呼吸声,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周澈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挡在脸上的碎发捋顺,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乖巧又单纯,周澈忍不住又往她那边靠了靠,偷偷将自己的一条腿伸进了她的“蛹”里。   睡梦中的人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奇怪的凉东西闯进了自己的暖窝,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将自己身上的被子往那凉东西的主人身上套。   周澈顺势躺下来,南宫裳将被子套完后,才半梦半醒地对她说了句话:“觉得冷的话就靠过来。”   外面的风声依旧,把两个守夜人因为怕困小声聊天的声音都给盖住了。   但周澈觉得很安心,就像许多年前她在军营的时候,她知道身边有人,所以才敢放心合眼。   第二天,俩人依旧被赵嬷嬷堵了被窝。   这次是真没睡醒,赵嬷嬷怎么扒周澈的腿,周澈都一门心思往南宫裳的怀里拱,最后实在没办法,南宫裳先起了,然后赵嬷嬷出去叫了陈曲来把周澈给弄了起来。   他们要趁着雪还松软的时候尽早赶到目的地。   不然等到雪停,晌午积雪被太阳一晒化在路面冻成冰后,山路就会变得极度危险。   周澈没在马车,而是骑着白珠和大家一起赶路。   路上,马车稍微打个滑,周澈就赶忙跑到一边去护着。   八十个人都在说,驸马这次是真收心了。   晌午原地休整,南宫裳非要下车来,与周澈挤在一起,分同一碗热粥。赵嬷嬷单给她打一碗她还不要,只说自己胃口小,吃不了多少,但把周澈的粥喝了大半。   周澈贴在她耳边小声问她:“殿下抢我的饭是何居心?”   南宫裳也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回答她:“这里都是驸马的人,我得表现得和驸马关系紧密,大家才不会欺负我们主仆四人嘛。”   周澈给她举着粥碗,南宫裳舀了一瓷勺塞进了周澈的嘴里。   周澈紧着将嘴里的嚼完咽下去后,才道:“赵嬷嬷都快混成副领队了,这里到底谁敢小瞧你们了?”   “我吃好了,驸马慢慢吃。”南宫裳笑着将刚送进周澈嘴里的瓷勺扔进了粥碗里,而后自己回了马车。   身边的护卫们围着周澈,有胆大的小声调侃他:“二少爷…呸,是驸马与殿下真是如胶似漆,吃饭都得吃一个碗里的。”   周澈笑笑默认了。   戌时大部队进了入村,村口的碑已被雪覆盖,村子里也没见几棵桃花树,整个村子都很荒凉。   在距离入村五十里的时候,周澈让陈曲快马提前入了村,这时候陈曲回来报告她道:“村里已经没几家人在住了,前些年这里发了水,官府没人管,地里收不上粮,还要交租子,大家没办法,有能力的全逃了,剩下的就只能靠天儿吃天儿了。青禾姑娘家里,也只剩下一个病重的老母亲和三个还在玩泥巴的孩子。”   入村距离京都并不算远,日子竟然也过成了如今这般。   周澈虽清楚大楚已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但当真面对这萧条村落的时候,还是觉得百感交集。   那个会为女儿们埋桃花酒的男人已经逝去,她不知道如何去与青禾提起。   青禾雀跃地扶着南宫裳从车上下来,见到眼前这幕的时候,也是一愣,见周澈欲言又止的表情后,她将南宫裳的手交给文末,一个人疯也似地往家里跑。   还好她家门前那棵桃花树还在,样子虽败了些,但躯干还是粗壮的,她颤颤巍巍开了家门,里面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子围着她问:“姐姐,你是谁啊?”“姐姐,你身上有能吃的吗?”   她没回答进了门,看见自家又脏又乱的火炕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那是自己的母亲。   青禾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想不通这才短短几年,怎么自己的母亲就老成了这样。   那父亲呢?家里的姐妹们呢?哥哥弟弟呢?   怎么没一个人在身边照顾?   她痛哭着扑到母亲身边,那老妇人听到哭声,才缓慢睁开浑浊的双眼,见人之后,问出了和那三个孩子一模一样的话,“这位姑娘,你是谁啊?”   “我是青儿啊,娘,”青禾边哭边说:“殿下带我过来的,我爹呢?”   “青儿?”那老妇人艰难从床上爬起来,抱着青禾痛哭,三个孩子听见声音进了屋,见俩人哭也跟着哭,于是整个院落便充满了哭声。   周澈下了马,亲自扶南宫裳进了他们家院子。   在路上,她对她道:“青禾家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和一个生病的老母亲了,家里其他人全死了。”   南宫裳短暂地停了下脚,而后重新迈开腿。   周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慰她。   南宫裳走进那间房,沉默地听着。等青禾缓过来后,才想起来将自己的母亲引荐给她。   老妇人已经麻木,听见是宫里的权贵,就只是颤巍巍跪下去,什么都不敢说。   孩子们自出生起就没见过大官,看祖母外祖母跪了,便也跟着学着跪下去,嘴里道:“你们有吃的吗?可以赏些吃的吗?”   陈曲将一袋混装着番薯干和肉干的袋子放下,跪得七扭八歪的孩子们立刻围上去,抢着吃了。   因为没人教他们,挨饿可能不会死人,但惹了权贵是真的会死。   青禾用袖子清理出一张还算能坐人的板凳,周澈扶南宫裳坐了。   青禾又问老妇人:“娘,我哥和弟弟们呢?”   “被抓去当兵了。”老妇人道,“这不留下这三个,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   “那我姐姐们呢?妹妹们呢?”青禾又问。   “有的和家里男人跑了,有的被家里男人卖了,有的,被打死了。最小的那个,被城里当官的掳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老妇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仿佛她嘴里提起的那些人,已是遥远的故人。   青禾沉默地哭,文末见了,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青禾接了,哽咽地道了句谢。   周澈转头去看南宫裳,她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等所有的悲伤都停下来,太阳已经隐进云层,人类的肚子开始顺应时节咕咕地叫,南宫裳站起来,命令道:“点火做饭。”   一群人在那个小院子里忙活开来,三个小孩子大概是没见过那么多的人,他们吵着闹着又围着大锅玩儿起来。   周澈和陈曲出门去搭帐篷,陈曲趁空问她:“青禾走不了了吧?这一大家子都得靠她了。”   周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青禾要是留下了,殿下就真的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了。”   “要不,咱们带上那三个孩子和那老媪?”   “都行,看殿下怎么说吧,也看青禾自己的意思。”周澈道,“但我们此行,也并不安全,京都局势瞬息万变,没准儿啥时候就变了天儿,再看吧。”   晚上,一家人好不容易吃顿饱饭。饭后,八十个年轻人一起帮着拾掇了下屋里屋外。   三个孩子被赵嬷嬷和文末领走,南宫裳陪着青禾和老妇人留在屋子里,周澈自己睡帐篷。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每晚都有人陪着,周澈躺下去半个时辰,也没能睡着,她在这陌生的村子里重新体验了失眠的感觉。   她实在是睡不着后,提着竹灯去帐篷外逛了一圈。   远远看到南宫裳和青禾两个人对坐在院里说着话,周澈抬起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青禾见到她了,便提醒了下南宫裳,而后南宫裳和她说了什么,青禾就叫她过去。   周澈提着灯走过去,南宫裳听到脚步声后问她:“驸马睡不着?”   “嗯。”周澈点了下头,虽然南宫裳看不见。   南宫裳仰起头对着周澈的方向,淡然道:“往后,青禾就不与我们同行了。我想给她多留些东西,你看如何?”   周澈似是意外她的决定,而后劝阻道:“不如我们带上那三个孩子和老媪一路同行,把东西留下,可能会被抢,青禾也过不上安生日子。”   “青禾说,想带着一家老小去城里谋生,顺便寻找妹妹的下落。”南宫裳道。   “那也是个办法吧。”周澈叹了口气,转向眼睛和南宫裳一样红了的青禾道:“你真的决定好了?”   “回驸马的话,奴婢决定好了。”青禾郑重向她作了个揖,又道:“只是要麻烦驸马帮奴婢照顾殿下了。奴婢与殿下在宫里相依为命许多年,看惯了旁人的白眼,也受够了他们给的难堪。只希望驸马往后,可以为殿下撑起一片天,奴婢便也就能在千里之外放下心来了。”   周澈朝她点了点头,只道:“你且放心。你先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就是,以后殿下还要回来看你呢。”   而后三个人沉默无言。   雪停了半天儿又落了下来,无休无尽似的。   周澈抬手盖在南宫裳的头上,另一只手上还提着那盏竹灯。   她不知道青禾的日子以后还能不能过好,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给南宫裳撑起一片天。   她们两个甚至都揣着各自要命的秘密。   谁都不肯先低头。   南宫裳静静站起来,对两人道:“走吧,再待下去天就亮了。”   周澈把两个人送进屋,而后提着那盏竹灯回到自己的帐篷。   她在想,如果南宫裳没有了青禾,那不就只剩下赵嬷嬷和文末可以用了?赵嬷嬷是皇后的人,而文末是她新带来的。南宫裳怎么会允许自己进入这般境地呢?就像她不理解南宫裳为什么会受制于长孙无忧。   翌日,青禾打包好了家用,随大部队一起往随州方向去。   路上不时有从随州过来的灾民路过,朝他们要些吃食。   周澈派人问过了,他们是欲往京都方向而去,因为觉得京都贵人多,不至于让人活生生饿死。   看来那边的灾况又严重了,南宫珩之前还说随州遭灾不重,如今看来,怕是三千万现银也堵不住随州这个窟窿了。   路过最近的一个小城时,青禾决定留下。   南宫裳下了车,与她独自说了半时辰的话。   青禾又特意叫了文末来,口述着那些殿下的喜好,要文末用笔杆子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而后他们与青禾道别,南宫裳不再开口。   在快过了这座小城城门时,南宫裳忽然开了车窗,问周澈:“那边在干什么?”   周澈越过那道车窗看过去,是几个牙人正在市场卖奴隶。   脏兮兮的奴隶们被锁在笼子里,只能看清那些迷茫又混沌的眼。   “几个牙人,一起卖奴隶呢。”周澈道。   南宫裳又往那边凑了下脑袋,她听了一会儿,而后斩钉截铁道:“带我去看看。”   周澈劝她:“这边的奴隶不像京都是从高门大户里训练出来的,他们应该都是良家子交不上租子被卖,或者是被家里人卖来换粮食的,留在身边太危险了。殿下若是看不得,我叫陈曲将他们都买下来,打发走就算了。”   “带我去看看。”南宫裳坚定。   周澈怕她因为青禾离开而心生郁郁,只好带她下去看,七八个生锈的金属笼子圈着十几个人,牙人见了他们,立刻迎上来推销道:“贵人,需不需要奴隶?都是牙口好,年纪小的,官府手续一应俱全,好用好教好价格。提了就走,不耽误贵人大事儿。”   周澈边注意着过往的行人边护着南宫裳,而后她听见有人哼曲,哼的是京都童谣。   “雀儿飞,雀儿飞,   飞到城头望日头。   日头昏,日头沉,   照得井水浑三寸。   北斗断,北斗折,   半边天塌谁来接?   老树枯,老树裂,   新枝要等明年雪。   打水人,打水人,   莫问水底几重痕。   坛子满,坛子空,   换个人间再重逢。”   这童谣传了上百年,指的是某一任皇帝昏庸,会有新的明帝代替他。   每次大楚更替国君的那几年,这童谣都要卷土重来那么一次。   周澈仔细看了,是窝在笼子最里面的一个小丫头唱的,她身边窝着另一个骨瘦如柴的。   “那两个,叫她们出来看看。”周澈指着她们道。   牙人忙热情将笼子门开了,边在外头抽着鞭子边将那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们赶了出来。   两个小姑娘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体型,等她们都抬起头,周澈才发现这是一对儿双生子。   “殿下,是对双生子,看模样是个十一二岁的年纪。”周澈提醒南宫裳。   “我要她们。”南宫裳道。   周澈又提醒她:“殿下若是想要像青禾那般的,等我们到了大些的城市再寻可好?”   南宫裳摇头,只道:“我要她们。”   周澈只好给牙人付了银子,同时把剩下的也买了,叫他们跟在那八十个人里,扩成近百人的队伍。   等南宫裳上了车后,陈曲小声问周澈:“怎么这么巧?青禾刚走,殿下就要买奴隶?”   周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正掂量手里银子的牙人,而后对陈曲道:“晚上你悄悄摸回来,把那几个圈起来好生问问。”   “好。”陈曲道。   接近傍晚前,她们在一个有客栈的镇子宿下了。   风餐露宿了两三天,周澈急需要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刚买回来的那些奴隶们,更需要好好洗个澡。   南宫裳给那对双生子取了名字,眼神稍柔和的那个叫贯众,眼神稍犀利的那个叫防风。   都是药材名。一个清热解毒,一个祛风解表。   周澈不觉得这两个十一二岁的双生子女孩有什么太大的秘密,但陈曲既然提醒了,她就留了个心眼儿。   贯众眼神柔和,说话声音低,像怕惊着谁。她站的位置总在防风左手边半步,动作慢,但不犹豫。防风目光犀利,像是已经把屋里每个人的身份地位都看得明白。两人一同进来的时候,一前一后,一个低头,一个抬眼。一个步子落得轻,一个步子落得沉。   “你们,是京都人?”周澈率先发问。   “不是。”防风开口,“我们家是前面村上的,这辈子都没出过定州。”她话里还带着浓厚的当地口音,确实不像京都人。   “不是京都人,怎么会唱京都的童谣?”周澈又问。   “前些日子,城里路过了一个拾荒老头儿,他没事儿的时候就趁着牙人撒尿时,去我们那儿教我们唱,后面那些也全都会唱,贵人不信的话去问问。”   周澈对这话半信半疑。   但一切还要等陈曲调查完回来告诉她结果才能下定论。   文末带她们熟悉事物去了,屋里就只剩下她和南宫裳两个人。   她不想南宫裳陷入失去青禾的情绪里出不来,就想了个笑话逗她道:“昨夜我又做梦梦见那小狐狸了,殿下想不想知道后续?”   南宫裳神色怏怏,只道:“我累了,驸马下次再与我说吧。”   周澈抿了下嘴,开始替她铺床。   两个人默契地一边一个睡下了,又回到了最初那般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后半夜陈曲回来,三长一段地敲周澈的窗。   周澈一骨碌爬起来,穿鞋之前特意回头看了眼南宫裳。她的呼吸均匀且浅,实在判断不出到底睡没睡。周澈抬手又在她眼睛上晃了两下,南宫裳翻了身。   周澈贼兮兮地出了门,陈曲蹲在檐下,认真与她道:“回去之后,我连一个人影都没找到。起先我以为那帮人是外地人,等咱们买了奴隶,他们就走了。后来,我却在城墙根儿发现了新翻的土,下面埋的是那帮牙人的尸体,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我赶紧回来找你了。”   “你觉得,这些是殿下的人还是京都有人安插过来的?”周澈问。   “看那些人的样子,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身上又那么脏,不像京都人,口音就不像。”陈曲道,“若说是殿下的人,我看也不像,当时殿下要下车之前,咱们都快路过了,我在马上看得清清楚楚的,笼子里的和牙人都没人在意咱们。”   周澈眯起眼,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殿下在要下车之前,开窗听了一会儿。那时候有没有人唱童谣?”   “我没太在意,好像没有吧?”陈曲不太确定。   “如果不是童谣,那就是她们当时发出了什么特殊的声音,只有殿下一个人听见了。”周澈笃定,“先不管他们是谁的人,你叫咱从将军府带出来的人说话做事都小心谨慎点儿,往后的路,怕是不太平了。”   “好。”陈曲点头,又问:“殿下真有那么大势力吗?我看了那些尸体的伤口,只有颈侧一道细口,半寸长,皮肉微卷,边缘没有血迹,非武功高强之人不能为。”   “更蹊跷的是,那么大的城池,还能让你一眼就看到新土,还让你知道新土下埋了人。”周澈眉头紧皱,继续道:“他们不在乎我们去不去查,那些留下的尸体更像是一个简单的测试,测试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为什么测试我们?”陈曲莫名将声音压得更低。   “大概是测试我们够不够格成为同行者吧。”周澈轻轻扯了下嘴角。   南宫裳,你到底在打得是什么主意?   周澈甚至都要怀疑将青禾送走都是她的计划了。   她还表现得那般不舍,那般放心不下。 第28章 第 28 章:你乖乖的   南宫珩自打接了赈灾银的差事,便没再回过藏书阁。他每日往返于京都及周边各地,还没忘了派个人去西城关打听了下周澈的童年。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有合作的基础。   而后他派出去的人回来告诉他,自打文家被灭族后,周定远留下嫡长子周铮,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二小子周澈和夫人自请去了边境。他那二儿子因自幼就缠绵病榻,周夫人放心不下才将他随身带往边境。   但没多久,大家都在传他那病弱的二儿子没留下,周夫人也一下子病倒在床,坚持了两年最后离了世。他家那大小子周铮,因为在京都为质,到周夫人临死之前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蹊跷的是,传闻说周澈死了没多久,周澈本人就开始频频在大家面前露面。人看着也健康壮实,实在是不像久居病榻的模样。   南宫珩当即就想到一出著名传统折子戏——《狸猫换太子》。   就是不知道这只小猫是哪路神仙的座下。   南宫顺今日应召回京,进京后连皇贵妃都没见,就直接被皇帝软禁在了四皇子府。   南宫珩正在府里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收到了来自周澈的密信。   信从云梦城来,只说长孙无忧通敌,叫他去查。   南宫珩没再管狸猫太子的事,立刻就派人去云梦城摸底了。   知道周澈有个更厉害的背景,没让他觉得难以驾驭,反而让他觉得兴奋,他只要找出周澈的秘密,就可以让周澈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现在满京都的人都不明白军功在身的南宫顺为何被紧急召回被囚在府,但皇后一派却非常清楚,长孙无忧递了假消息,他们必须让这假消息成真才不会影响到十一皇子储君之位。   南宫珩也想到是皇后派在做局,但他没跟着出手。   狗咬狗,一嘴毛。他不想被掺合进这种事里,现在只想把手头上赈灾银的差事给办好。   若最后皇后派胜出,他就把长孙无忧通敌的事捅出去,若南宫顺侥幸活了下来,他就把长孙无忧通敌的证据交给南宫顺。总之,他都是渔翁。   就在南宫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静待事情发展的时候,他派去云梦城的人被打了个半死后被送回来,手里还紧紧攥了张纸条,上面写:长孙无忧有请英王殿下过府一叙。   南宫珩很生气,但还是抽空亲自秘密走了趟云梦城。   长孙无忧这时候还是起不来床的状态,但他竟然预感到了他会派人去查他,还能精准地把人抓到,南宫珩只觉得佩服。   但他绝对不信是长孙无忧突然开了窍,他定是背后得了哪位神仙帮忙出谋划策。   这也就能解释了,南宫顺好好在军中历练,怎么就忽然被一道旨给召回来,进了京都后还直接被软禁了。   南宫珩本来第一个怀疑的人是周澈,因为是她叫他去查长孙无忧,且她刚刚才从云梦城离开。但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南宫珩没头绪,就只能想法设法去套长孙无忧的话。   “长孙先生,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了?”南宫珩貌似关心地问。   “无碍,一点小误会罢了。”长孙无忧尴尬地说了句,而后把屋里其他所有人都支出去后才神秘兮兮地问他道:“殿下也很讨厌四皇子吧?他明明是接了殿下的班去了燕云军,功劳尽揽后竟从不在陛下面前提半句殿下之名。明明殿下才是众位皇子中最具有名将之风的皇子,却因为那可恨的流矢而前途尽失,叫那四皇子捡了大漏。且当年若不是赵家横加阻拦不肯放行,殿下的腿兴许还能保住呢。”   南宫珩早过了一听到有人提流矢就应激的时候,尤其是这么浅显的挑拨实在是不够让他情绪起伏,他敷衍地“嗯”了声,只想知道长孙无忧还要与他说些什么。   当年赵家是可恨,但他后来也问过太医了,他的腿,就算即刻返回京都,也是治不好的。   “殿下想不想知道四皇子为何被软禁在府?”长孙无忧又问。   “愿闻其详。”南宫珩道。   “我前几日交了份实名举报信,举报定州私屯兵马,”长孙无忧注意到南宫珩一闪即逝的诧异表情,而后继续道:“定州到底有没有屯兵,就只差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只有本王有?”南宫珩问。   “英王殿下不愧是名满京都的英王殿下,”长孙无忧夸了他一嘴,才继续道:“只要殿下肯帮我这个忙,四皇子就绝无东山再起之可能。”   南宫珩笑了声,确定长孙无忧没怎么变,还是那般武断且异想天开。   “英王殿下不信?”长孙无忧靠自己艰难从床上坐起身,而后兴致勃勃道:“我已叫兵部做了三套假底单,连续三年,同一批军械的编号,分三年拨付,去往燕云军。每年一批,批文格式都是正确的,章也盖好了。我现在需要的是,定州转运司的接受单。燕云军当然查不到这批凭空捏造的军械,那么定州的接收单就成了最重要的证据。”   “即使事情进展都很顺利,你也有了接收单,但那批凭空捏造的军械,从何处来?定州要真的有这批军械才行。”南宫珩皱眉道。   “殿下且放心,娘娘帮了忙。那批军械实物,已经偷偷往定州方向运了,”长孙无忧只说了这一句,而后又道:“现在缺的,就只有定州转运司的接受签字。三份,每年一份,日期数目编码还得对得上兵部那三套底单。只要签完,兵部的调拨记录和定州的接收记录就合上了。”长孙无忧说到激动处,狠狠咳了咳。   南宫珩看着他,很久没有接话。   皇后也下场了吗?看来为了圆这个傻弟弟的实名信,她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只不过,定州被赵家牢牢把着,我这边没有能签字的人。”长孙无忧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珩又道,“只要殿下肯朝那边捎个信,这事就成了。不管皇贵妃怎么折腾,那也折腾不到英王殿下那儿去。我还会到皇后娘娘那儿替殿下说句好话,就提前许殿下一个兵部侍郎的空子,怎么样?”   兵部侍郎是个好位置,若是皇后真愿意忍痛割爱把这位置给了他的人,这对南宫珩来说还真的能算得上是一个好交易。   就是,他更忌惮的是长孙无忧背后的那个人。   这事实在是太顺利了,就好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仙躲在后面巧妙支配着所有人的资源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皇后有兵部但谨慎,那人却绕了个弯先去劝长孙无忧犯傻实名交举报信,才能让皇后下定决心帮忙造假,最后甚至还把他也拉下了水。   南宫珩又想到了周澈,那只换太子的狸猫。   那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定州有暗桩刚好是负责军库文书的?她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单纯看不惯南宫顺?但她在离开京都之前还亲口说要扶持自己,就算想扶持的心是假的,她与自己直言此事的话,他也会鼎力配合的,何故绕这么一大圈?   南宫珩把自己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长孙无忧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以他直接将此事算进了这场交易里,他对长孙无忧开门见山道:“兵部侍郎不够,本王还要知道,是谁给长孙先生出的这个主意,不然本王不敢贸然相助。”   长孙无忧支支吾吾道:“是我自己想的主意。”   “好,那你告诉本王,你如何笃定本王有可以替你在定州签字的人?”南宫珩气急,一点没顾忌长孙无忧的面子。   这个,南宫裳没和他说,他也忘了问。   但他突然想起,南宫珩被射伤了腿的那一年,南宫裳曾细细问过他的事。   那一年南宫珩腿被射穿,军中的军医没办法救治,他急于回京治伤,路过定州时,那赵家百般阻挠不肯放行,就想让他一辈子落下跛足的毛病,再无争储可能。   最后逼得南宫珩当众将剑横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逼得定州城的守将给他开了门。   那名守将后来就被贬了,贬到哪里他就没再关注过。难不成,南宫裳说的南宫珩手下能为他签字的人,就是当年那位守将?   难道他是南宫珩早早放在定州的暗桩?   长孙无忧额头尽是虚汗,南宫裳这女人实在可怕。临走之前,她特意甩开其他人过来告诉他的是,等她和周澈离开云梦城,南宫珩的人会来查他私通西阜国的事,她要他藏好罪证后再与南宫珩谈合作。   就用兵部侍郎来换。   长孙无忧睁眼蒙了句:“还不就是那位替你开了城门的守将?”   南宫珩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长孙无忧心虚,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自顾自道:“都说是我的计划了,只要英王殿下肯帮忙,兵部侍郎的位置就一定给殿下的人留着。南宫顺和赵家被清理,殿下不才是最大的受益人吗?殿下还纠结什么呢?”   “本王确实乐见其成,但若是长孙先生不与本王分说个清楚明白,本王绝不会帮这个忙,长孙先生莫再试探了。”南宫珩道,“反正,本王坐不上那位置,南宫顺他倒与不倒,又与本王何干?”   说完话,他作势起身。   长孙无忧忙抬手拦他,“殿下非要知道那么个人有什么用呢?我就算胡编一个人,殿下又如何分辨真假?我是不想打破咱们之间的信任,才绝口不提的。”   “那人是周二?”南宫珩直接问他。   长孙无忧愣了下,才点点头,道:“嗯~”   南宫珩确定了不是周澈,那周澈就还暂时是他的盟友,她说长孙无忧私通西阜国的事就应该是真的。   “本王就再给长孙先生三日时间考虑,若长孙先生还是决意不提那人是谁,那本王也就爱莫能助了。”南宫珩留下这句话后坚决转身离开。   长孙无忧暗骂了句,又赶忙托人去给南宫裳送信。   年关将近,官道上几乎不见行人。   出了小镇后,两侧的山坡覆着积雪,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马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   周澈骑在白珠上,手虚虚抓着缰绳。她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马车,确定马车里的人不会受到颠簸。   走到一处关口的时候,她紧紧勒住了马。   前面的路不太对劲,道两侧的枯草有不少折断的枝条,断口是新的。   她抬手捏成拳,通知后方大部队暂停前行。   而后紧急踏马去到最前方,拦住先头部队。前面是一小山谷,是山匪最喜欢埋伏人的地方。   陈曲刚抬起头,山坡两侧忽然传来动静,先是滚石滚落的声音,而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人从坡上冲下来,二十几个人,衣服穿得杂七杂八的,手里提着镰刀和棍棒,为首的一个膀大腰圆,呼出的气体一团接着一团。   周澈忙让陈曲去身后护住马车,而后她一夹马腹,一把抽出腰上佩剑,用右手提着,迎上第一把砸过来的铁棍。   这还是个杂牌山匪,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棍与剑相撞的声音在谷口沉闷地弹响,她手腕一翻,铁棍顺着剑身划开,周澈侧身补了一剑,那人急退了两步。   周澈余光又看见第二个人绕到马车侧方,周澈策马回身,又截住一个拿镰刀的。   看这些人的样子,实在是很像是老实本分的农户被苛捐杂税硬逼上了山。   周澈没有下死手,只确保没人能接近她身后的马车。   她没注意到,马车的帘子已被人掀开。贯众先出来,手拿一截短棍,直接翻上了车顶。然后防风也跳出来,手里拿着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刀,一刀解决了五步之外的人,那人手还来不及捂自己的脖子,整个工人就向后栽去,腥热的血从血管里迸出来,染红了一片地上的雪。   贯众从车顶跃下时借着翻身的力,顺势带倒了一个人。   周澈急道:“别杀他们!”   话音刚落,贯众身下的那人已是身首异处。   防风听见了她的话,但还是杀了出去。   贯众则是守在马车周围,眼睛边咕噜噜地转边调整着自己脚下的步伐。   防风的武功非常高,实在不像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的功夫。   三两息的瞬间,她就能放倒一个人。   没一会儿,那二十几个人就都躺在了血泊里,再也睁不开眼。   周澈收起手中的剑,回头看向那一对双生子。   她们安静且肃穆地守在马车两侧,若不是手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实在是想象不出她们顶着那样瘦弱的身躯刚刚亲手杀了二十几个人。   周澈从马上翻身下来,两步踏上马车,确认了下南宫裳的状态。   但南宫裳开口叫的第一个人,却是防风。   双生子听见叫声,立刻钻回马车。   南宫裳向空中伸出手,防风立刻接了,而后越过周澈,坐到她身边安慰她道:“主子,没事了。”   贯众则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缩在角落。   南宫裳向防风的方向紧挨了挨,而后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她肩上,轻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一群什么功夫都不会的山匪,”防风冷淡道,“都配不上贯众出手。”   周澈坐在贯众身边,冷眼看着她们这一主一仆在她眼前极尽亲昵。   而后她想起她和南宫裳刚刚成亲的时候,南宫裳也是这样对她的。   南宫裳好像将这种方法当成了笼络下属的手段,她足够脆弱,人格也足够迷人,她想把自己的身体全权交给谁,谁就会死心塌地地拼了命护她周全。   过了一会儿后,南宫裳好似听到了周澈的呼吸声,她从防风的肩膀上将自己的头挪开,而后将手伸向周澈,道:“驸马也在?可受了伤?”   周澈没接她的手,而是冷声冷气地回了句:“嗯。”   南宫裳急着站起身,往周澈的方向而去,防风抬手扶着她,而后狠狠瞪着周澈,好似她当场抢了她心爱之人的宠爱。   “你们到底是谁?”周澈没去看南宫裳,而是眼睛紧盯着防风。   “我们是主子的婢子。”防风回答,“驸马不是付了银子给牙人吗?怎么才过了一日,就忘得一清二楚了?”   “昨夜我的人去查,那几个牙人全都死了。”周澈道。   “那是死有余辜。”防风冷笑了声。   南宫裳默默挤到了周澈和贯众之间,她急着去握周澈的手,周澈躲了下,而后转头问南宫裳:“她们不说,难道殿下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南宫裳没开口,却是紧紧握住了周澈的手。   经过短暂休整后,陈曲在外面敲了敲马车壁作提醒,而后马车继续前行。   周澈将自己的手攥成拳,南宫裳急着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却只是徒劳无功。   防风还在瞪着周澈,但周澈好似不觉似的。   她端正地坐着,眼睛目视前方。   “你想要一个什么解释?”南宫裳终于开了口。   “这两个武功高强的双生子,她们叫你主人。”周澈道。   南宫裳收回自己的手,想了会儿,轻声道:“她们是我一个朋友送过来的,我与我那朋友自幼相识,自打我盲了眼睛,她就离开了京都。”   “哦,殿下自幼相识的人,想必也是什么高官厚禄之人了。”周澈其实并不信她的说辞。   “这么说也对,”南宫裳点头,又道:“是个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那就不是男子咯。   周澈的心稍微宽了宽。   又问她:“殿下到底所图为何?我怎么越与殿下熟识,越觉得殿下可怕呢?”   南宫裳又继续沉默。   好一会儿后,她才道:“我承诺你,不会阻了驸马的路就是了。”   周澈冷哼一声,“殿下怎知我要踏上去往何方的路?”   “我承诺你了。”南宫裳转身面向她,软声软气道:“你就不要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这下贯众也开始瞪着她,周澈自觉自己加上陈曲都打不过防风,贯众又基本没暴露出自己的身手,听防风刚刚的话,好像贯众还比她更厉害点。   周澈回瞪了她一眼,而后道对南宫裳道:“好,我就当我娶了个隐士枭雄。往后殿下吃肉的时候,好歹还有我一口汤喝。”   南宫裳轻声“嗯”了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又去摸周澈的手。   周澈这次张开了五指,将她整个手包在自己的手掌内。然后她贱兮兮地对防风做鬼脸,防风白她一眼,气呼呼地坐回了对面。   周澈见她那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南宫裳听见了,转头小声问她:“驸马在笑什么?”   “在笑一个狗腿子,怎么黏主子,主子也不理。”周澈阴阳怪气道。   南宫裳听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手指轻轻抠了下周澈的掌心,忍不住道:“你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周澈大大方方接了句,又问:“殿下觉得我哪个词用错了?”   “你不要给我难堪。”南宫裳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周澈的侧脸,又道:“你乖乖的,我有奖励。”   这话听着实在是太耳熟了,当时她藏起雪莲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南宫裳的。   想到这儿,周澈紧打了个冷颤。   她重新提起这句话不会是想要报复自己吧?   南宫裳察觉到了她的冷颤,忙将自己双腿上搁着的手炉移了过去,塞进了周澈的怀里。   “再加件衣裳吧。”南宫裳将自己的手从周澈的掌心退离,而后用手臂环住她的身体用手上下蹭了蹭她的手臂。   周澈没敢再得瑟了,谁知道这位枭雄会不会半夜再弄来几个高手,安安静静轻轻松松地把自己给弄死。   甚至不用其他人,周澈觉得光是车里这对双生子,就能做到了。   南宫裳还保持着环着她的姿势,周澈没再挣扎,而是心安理得地半躺下,将脑袋放在南宫裳的双腿上。   南宫裳的手就顺势搁在周澈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脱掉自己身上的薄氅,将它轻轻柔柔地抖开盖在周澈的身上。   周澈闭着眼,觉得满鼻都是南宫裳身上的皂角花香。   她竟然真的不知不觉在这熟悉的香气里被马车给颠睡了。   晚间,又到了另一座小镇。   他们一起吃店家准备的大锅饭,但南宫裳从那以后就再没和他们一起进过食。   贯众负责给南宫裳开小灶,所用器具,全是新购入的银器,她像青禾一样,做饭全程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好似怕谁要给南宫裳下毒似的。   周澈端着盆一样大的饭碗,与陈曲暗中嘀咕。   “你觉得你能打过那个防风吗?”周澈问。   陈曲摇摇头,“咱们两个一起,可能还有点儿胜算吧。”   “你看她们那样儿,也就十一二岁没毛病吧?怎么身上有那么高的功夫?”周澈又问。   “要不就是打娘胎就练功,要不就是,她们根本就是成年人。”陈曲回。   周澈撇嘴,“哪有成年人长那么张脸?看起来就小啊,而且身高也不高。”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曲叹口气,“我就知道一点,从今以后,咱就得仰人鼻息过日子了。”   周澈也跟着叹口气,论我的温柔新妇在外偷偷给人做主人怎么办?   吃完了饭,周澈进了屋。   哪想到被那贯众客客气气又给请了出去,她一板一眼道:“为了殿下的安全,往后驸马与殿下宿两间,殿下有召,驸马才可以进殿下的门。”   那不就是皇帝在后宫翻牌子吗?   周澈翻了个白眼,而后痛快转身。   不在一起睡就不在一起睡,谁稀罕似的。 第29章 第 29 章:对她一个人偏心   这个小镇距离定州已是不足七百里,但此行往随州方向不会路过定州。   周澈得想个法子,绕路定州,替监察司去查一查赵家到底有没有谋逆的心思。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想办法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大楚五公主南宫裳的“侍寝”召唤。   周澈觉得新鲜,莫说她们两个就没行过什么夫妻之实,就说真的行过了,按照南宫裳如今的架势,应该是再也看不上她的。   现在周澈存在的价值顶多就是给她父皇证明,她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眼盲冷宫公主罢了。   周澈抱持着一种滚刀肉心理,越过防风堂堂正正踏进了南宫裳的房门。   进屋只觉得这屋子里特别特别暖,一间镇上客栈里的小小客房,沿四角放四只火炉,窄幅架子床上铺着厚厚两层白狐裘,上面铺就云纹锦褥,床上挂着暗纹锦缎稠帐,甚至榻边摆的脚踏上都包了软缎垫。   屋中矮案上摆着只鎏金小香兽,里面徐徐燃着白檀香。   客栈里原来有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   实在是细致。   周澈就没过过这般好日子,她两步蹭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只觉得自己的铁屁股像被天上的云朵裹着,从外到里的舒坦。   南宫裳靠坐在床头,感受到周边的塌陷后,默默将自己穿着睡鞋的脚往里侧挪了挪。   防风在门口对里面道:“主人,奴婢退下了。”   南宫裳轻轻嗯了声,防风就彻底消失在屋子里。   屋子里实在是太热了,周澈把外袍脱了还是觉得热。   她忍不住问:“难道殿下不觉得热吗?”   南宫裳摇摇头,只道:“我倒觉得,这个温度对我来说最为适宜。”   “那从前是我轻怠殿下了,”周澈将一双手支在后头,转头看向南宫裳,继续道:“我在府里军中都糙惯了,恳请殿下恕罪。”   南宫裳嘴角轻勾了下,没再搭话。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冷凝的月光撒进来铺在地面。   周澈脱了鞋,穿袜子踩在那脚踏上又问:“殿下今夜召我,所为何事?”   “我不是和驸马说过了吗?陌生地方,我害怕。”南宫裳的声音淡淡的,她又往里面挪了挪自己的身体,对周澈继续道:“你总是记不得我的话。”   周澈愣了瞬,像是自己的后脑勺被这句话给狠狠殴打了一顿。   她忍不住回头道:“殿下的话,实在让人很难分辨真假。所以我不清楚,到底哪些话该记,哪些话听过就该忘掉。”   南宫裳毫不在意她话里的揶揄,自己躺进早被暖好的被窝里后,只露出一张脸来对周澈道:“驸马不躺下休息,还在磨磨蹭蹭什么?”   听了这话,周澈也不矜持了,她转了个身趴在那张柔软得要命的床上,手和脚忍不住呈大字张开着在褥面上划了划。   因为是小镇客栈的窄幅床,她这么一动作,便避无可避地碰到南宫裳的身体,南宫裳也不说她,只自己默默又往里面让了让。   她玩够了,翻回身躺平,南宫裳给她递来一角被子,周澈没接,道:“这屋里太热了,我不盖被子也能睡。”   南宫裳便朝周澈那边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待指尖碰到周澈的手臂后,她才软绵绵道:“我的手好似可以帮驸马降温。”   周澈接了下,又顺着她的指骨摸了摸,发现确实,不论屋子内如何燥热,南宫裳的手指却还是冰冰凉的。   她把南宫裳的手平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中衣,道:“这样就好了,殿下帮我降温,我帮殿下暖手,一举两得。”   屋子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火炉里的爆炭声,像白噪音一样催人睡眠。   周澈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发现和南宫裳一起睡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论她是在行进的马车还是柔软的床塌,都能很快进入睡眠。   半夜,她越发觉得喘不上气,嗖一下睁开眼,发现怀里正抱着个活生生的人。   南宫裳好似把她当暖手炉了,一双手都紧紧扒着她的中衣,漂亮的脸蛋趴在她胸口,背上盖着一小截被子,正睡得香甜。   周澈眯起眼,实在是弄不明白南宫裳对自己的态度。   她可能爱上自己吗?答案是绝对的不可能。她们两个毫无夫妻之实,她也没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托付的,尤其是南宫裳心里曾经装着周铮,那才是真正的少年君子,正直端方。   周澈不觉得自己可与之相比拟,甚至连作替身都替不像。   那她为何不叫防风或者贯众来陪呢?   周澈轻轻将南宫裳抱回了她的位置,大概是姿势实在是别扭,南宫裳被吵醒,第一时间就是皱起眉头抬手去推周澈的手臂。   周澈将手臂绕开她收回来,而后整个人一竖条贴在床边,想要继续入睡。   她刚重新合上眼,忽听屋外传来刀剑相碰声。周澈一骨碌爬起来,而后将南宫裳整个人卷进被子里扶到床角。   周澈则是轻声下了床,小心谨慎地推开窗子朝外看了眼,贯众正抱着一截短棍守在窗边,见到她的一瞬间,将她一把推回屋子,而后关严了窗户。   周澈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对双生子神通广大,定不会让那歹徒踏入这房门半步。   周澈又上了床,守着南宫裳道:“殿下可知外面是何人作祟?”   南宫裳连眼睛都懒得睁,只道:“不是赵家就是皇贵妃,我们离定州太近了,他们不想我们过去吧。”   “殿下的意思是,定州真的欲反?”周澈又问。   “总之是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南宫裳答,“驸马若是好奇,我倒是有一法子可助驸马厘清实情。”   来了来了!   周澈觉得南宫裳给她挖的坑终于要来了。   她顺着话头接道:“殿下不妨直言。”   “让文末与赵嬷嬷扮作你我二人躲在轿中,叫陈曲带着那八十个护卫继续沿着原定路线前行,我们则换个身份改道去定州,驸马看如何?”南宫裳问。   不怎么样。   若按她所说,那就是去了定州后,只剩下周澈一个光杆将军,剩下的都是南宫裳的人。   周澈觉得南宫裳好似要在定州解决了她。   “殿下容我再考虑考虑,如何?”周澈转回身道。   “当然可以。”南宫裳半睁了下眼睛,又合上道:“驸马若是不同意,我带着贯众防风去定州也可以。”   “殿下欲前往定州?”周澈问,“为何?”   “总觉得那里蹊跷。”南宫裳坦荡道,“不亲自去一趟,心难安。”   周澈还没做出最终决定前,双生子进了屋,对南宫裳毕恭毕敬道:“主子,来了七八个身手矫健之人,放跑了两个,剩下的人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他们进院就将马厩里拴着的马放了,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马?马全放了?我的白珠啊!”周澈哀嚎一声,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正好赶上来找她的陈曲,陈曲接住她的势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应该是赵家的人,跑的那两个,其中有一个是六指。赵家当家的左膀右臂,赵虎,人称六爷,曾随赵博朗来过几次京都,我记得他就是六指,身形也像。”   “还真是赵家?”周澈感叹完,又想起白珠来,赶忙去马厩去看,白珠正悠悠闲闲地踢着马蹄从外面回来,它身后还带了几匹马。   “不愧是我周二的神马。”周澈抬手摸了摸白珠的脑袋,而后顺势在马厩边蹲下身,与陈曲说了方才南宫裳的提议。   “让我独自带队?那去定州不就只剩下你自己了吗?”陈曲担忧。   “对啊,”周澈皱起眉头,“我怀疑她是想在定州把我杀掉,然后她借此假死脱身,正好换个身份。”   “殿下真有这样恶毒?”陈曲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兜着自己的双臂,蹲在周澈身边小声道:“你看,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也不想这么想她,但她也姓南宫,童年又遭遇重大变故,心思深沉点无可厚非。”周澈道,“我又不是什么真正的良配,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她想牺牲我,我确实也能理解。”   “那,你不去了?”陈曲问。   “我还没想好。”周澈答,“总觉得不去的话,会后悔。”   “要不,你先和她们去。等过两日,我安排好大部队,再偷偷潜进去帮你。”陈曲道,“我们两个合起手来,总不至于把命搭在那儿。”   “如此也好。”周澈点头,“就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招。”   两个人商量完事情,又把马匹重新绑在马厩。回去才发现,整个客栈的人都被毒晕了,店里的老板和伙计连同他们前些日买来的奴隶们,因为身上没有武功,甚至连命都丢了。   八十个大小伙子醒来也是一个都没逃掉,吐的吐,拉的拉,没一个全乎的。   周澈只得叫他们在客栈里先修养几日,再启程往随州方向去。   她不知道南宫裳是怎么搞定的赵嬷嬷,反正她们启程时,赵嬷嬷没有异议。   但临行前南宫裳不知为何转了心意,特意将文末也给带上了。   中途休息时,贯众会生火做饭,每次呈给南宫裳的都是摆过盘的精致佳肴,但给她的,基本上就是一个大银盆,饭和菜全倒里面,想吃多少吃多少。   把她当猪养呢。   周澈也没有嫌弃的资本,人家给了餐食,知道没毒,吃就是了,反正味道还是不错的。   五日半的行程,她们三日半就赶到了定州地界。   定州虽比云梦城大,但不繁华,街上的行人俱是行色匆匆,一脸疲态。   进了城,周澈第一时间去买了个七品官儿当,而后又租了个四进四出的巨大宅院。   府外的匾额明晃晃挂着【衙内府】。   就差差人奔走相告,这里来了家有钱的主,快来宰她。   周澈还没被南宫裳暗杀,所以没事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去街上晃荡,她发现这定州城确有蹊跷。   那无人见过真容颜的鬼医,竟在此地开了药馆,还收了千余众的徒子徒孙。   定州的人家家都有药盅,每日吃过午饭晚饭,都会把药盅里的药熬起来,熬完了药后再一家分食。   周澈回了府,第一时间与南宫裳说了此事。   南宫裳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好似她早知道了这定州有蹊跷。   她只是捡起果盘里的一只新鲜生果,递向周澈道:“既然家家都有药盅,我们家就也得有,卖药的该上门了,你明日就不要再出门去了。”   周澈接了果子,一点不防备地咔嚓咔嚓就嚼了。   因为她觉得南宫裳好似暂时还不想让她死,每日用餐时,她都会要她在一边陪着,晚上睡觉前,也会特意找个时间与她闲聊一会儿,才会回去入睡。   她能杀她的机会太多了,但自己还活着。   这日用完了晚餐,南宫裳又来寻她闲聊。   文末和防风都在一边陪着,贯众不知道去了哪里。   南宫裳端正坐在交椅上,第一句话常这样开始:“驸马可还适应?”   周澈坐在她身边,常这样回:“没人跟着,反倒自由。”   这时候一般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南宫裳绞尽脑汁地寻些其他的话题,比如当地文化,或者这里和京都比又有什么不同。   周澈觉得南宫裳实在没必要再来讨好她了,她知道她实则神通广大,并不需要将军府的庇佑。   从前种种只是她委身将军府的权宜之计,现在她不需要将军府了,也就不需要再讨好自己了。   南宫裳没有话题再与她聊之后,便起身离开。   文末和防风一起护着,更准确一点说是,防风近乎圈揽着南宫裳的腰身,把她扶回去,文末只能在一边抬手作护着的模样。   周澈心里一点波澜都未起,正如她所说,她们两个没有夫妻之实,也没有感情基础。   她只是好奇防风对南宫裳的心态到底是什么?贯众和她一样也是南宫裳的侍婢,但贯众却没有将眼珠子紧紧黏在南宫裳的身上。   南宫裳被扶回房后,也会抽出时间与文末聊上几句。   常是南宫裳提问,文末回答。   今日她问的是:“你觉得,大楚想要改变如今模样,需要的是什么?治世良才还是制度改革,亦或是强有力的军队还有百战百胜的将军?”   文末想了一会儿,脆生生答道:“奴婢觉得都不是,大楚如今需要改变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   南宫裳挑眉,沉默了会儿,而后又道:“你觉得,大楚换个皇帝,就能改变?”   “奴婢觉得,大楚必须要历经血泪,才能涅槃重生。”文末抬起头来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说到了南宫裳的心坎里,文末没再睡前被客气请出屋。   南宫裳转头对防风道:“防风,去给长孙无忧传信。告诉他可以把我的事告诉南宫珩。南宫珩那人心思重,不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是不会出手帮忙的。”   防风防备性地看了眼一边坐着的文末,没答南宫裳的话。   南宫裳感受到了,先是对她的方向笑了下,才道:“往后文末就是我的贴身女婢了,说话做事不必再防备。”   防风这才答道:“好。”   文末听了南宫裳的话,忙跪下来谢恩道:“往后奴婢定尽心尽力照顾殿下,请殿下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你的,”南宫裳去捞文末的手,待抓到后,才对她亲昵道:“青禾走了,我身边再没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了,往后你便在我身边,与我一起做些对大楚有用的事,可好?”   文末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好了。   南宫裳又对防风道:“咱们如今隐姓埋名来了这定州,日后行事也能方便些。等南宫珩知道我是长孙无忧背后之人后,想必会去与驸马交好,我与驸马短暂联手,必会将南宫顺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文末接道:“等四殿下倒了之后呢?殿下有何打算?”   “那自然是,回到京都,请陛下立储了。”南宫裳如此答道。   四皇子倒了,朝中必然动荡。十一皇子虽然年纪小,但一定会被南宫顺提前扶到东宫之位安抚人心,南宫裳便可以借长孙无忧之手,操控东宫。   文末垂头,只道:“殿下圣明。”   周澈半夜肚子饿了,便出门去寻吃食。   到了庖厨只翻到锅里温着的米粥,她一股脑吃干净了一大盆,而后回房。   路上碰到守夜的防风,她还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这么晚了,你还亲自守夜啊?”   防风面无表情地回她道:“不止我一个,这府里少说还有百八十个暗卫在守,驸马夜里行路做事都要小心,切莫大水冲了龙王庙。”   周澈尴尬朝她笑笑,又抬头去寻她口里的暗卫。这府里除了树和人造景观,实在看不出来哪里能藏人。她不知道防风到底是在吓唬她还是说的是实话。   她回了房,摸出灶台下砖缝里藏着的纸条,打开看了一遍。   是文末写的,这一日她的所见所闻。   在周澈意识到南宫裳不是什么简单之人后,就提前让周定远留在将军府的部下去了云梦城,老兵强悍,在小城里就只能做屠夫,他的女儿,就是她为南宫裳量身打造的细作。   一个好学、敏感、细心又不服封建礼教的女娃娃。   看样子,南宫裳没有打算杀掉她。她还想与她联手,将南宫顺钉在谋逆的位置上。   这与周澈的目的并不冲突,反正都是要搅乱朝堂,南宫顺倒了,更方便她的下一步——撺掇南宫珩造反。   周澈知道了南宫裳的目的,当夜就睡了个格外香甜的一觉。   翌日,果然如南宫裳所说,有自称鬼医门生的男子上门来邀请他们一家,参加午后于城中心顺德堂药铺设立的同心会。   晌午吃饭时,周澈将话与南宫裳说了,南宫裳点头表示愿意与她一同前往。   周澈吃饭快,因为小时候在军营里碰到好饭只能抢,她为了陪南宫裳还特意放慢了自己进食的速度。   南宫裳小口慢咽,吃得虽少,但一小口要嚼上很久很久。   吃完饭后,南宫裳没有起身,而是欲言又止地面对周澈。   周澈只好又走回去,坐到她身边,问她:“殿下可是有什么要吩咐与我的?”   南宫裳抿唇,而后向身后的防风抬手,防风上前一步,将一副貌似护腕的东西交到了南宫裳的手上。   南宫裳紧张地摩挲着那副护腕的皮料,而后闭上眼将它们放在周澈面前的桌上。   “送你的,说好了的,你乖乖的,我有奖励。”南宫裳说。   周澈觉得南宫裳好似在害羞,她不确定,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南宫裳忙躲,道:“别看我,看礼物。”   周澈便听她的话,将桌上的护腕拾起来仔细看了看。   护腕通体都是黑色的,针脚非常非常的密。行距并不完全一致,偶尔几针叠在一起,偶尔又宽得露出一个小口子。每一针都落在皮料内侧,只在边缘处留一道细细的收边。   外侧的皮面打磨得也不够匀,颜色一块深一块浅,靠右下有一个小小的、歪七扭八的用金线缝成的周字,看起来很符合一个眼神不太好之人的出品。   周澈放下那护腕,第一时间捏了南宫裳的手来看。   她的指尖上全是细密的针孔,旧的刚结痂,新的还泛着红。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新茧,不太明显,像是握着一件窄长的物件在手里来回摩擦所留下的。   南宫裳离开她的这几晚,却是在默默做了这件事。   叫周澈的心里五味杂陈,心口发酸。   她忍不住怨她:“既然看不见,你动什么针啊?好好一双手,跟着殿下真是又受苦又受难。”   南宫裳握指成拳,好似不想再让周澈看见她的伤口。   她对周澈笑着,期待道:“你快戴上试试,看看喜欢不喜欢?”   周澈没戴,而是强忍着眼眶里泛起的热,将嘴凑到南宫裳的手上,一遍一遍地呼气。   “都好了,不疼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看不见的缘故,针扎了也不觉痛。”南宫裳对她道,然后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摸了摸周澈的后脑,“想着驸马收到的样子,竟没觉得这东西有多难,若是驸马不满意,大概我还能再精益求精一下。”   周澈虔诚地捧着那副护腕,哪还有脸皮说什么不满意。   她把它们戴在手腕上,左右看了看,忍不住逗她道:“殿下,这个周字好丑。”   南宫裳面上羞赧,而后抬手佯装抢回来道:“驸马不要就还我。”   “殿下亲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周澈收回腕子,冷不丁碰上防风幽深的目光,特意到她跟前显摆了下,“看什么?没见过夫妻之间伉俪情深啊?”   防风狠狠翻她一个白眼,周澈更开心了。   就好像是旁人百般讨好南宫裳,但南宫裳心里只有她一个似的。   听了那伉俪情深的用词,南宫裳忍不住嘴角也勾了勾。   周澈说不上自己目前对南宫裳到底是个什么心理。她能感觉到南宫裳和她在一起时,安心是真的,放松也是真的,但有所隐瞒和利用也是真的。   她骗自己没有对南宫裳付出过哪怕一丝真心,但她说谎了,没人能骗得了自己,她就是喜欢南宫裳对她一个人偏心。   即使知道这份偏心里有收买之意,但周澈还是喜欢。   “阿澈,”南宫裳仰起脸跟着周澈的脚步移动,她嘴角含笑问:“我能这么叫你吗?” 第30章 第 30 章:我怕弄疼你   这世上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从来没有。   大概是文漠在成为周澈后,就不再有人把她当小孩子了。   周澈放下绑着护腕的手,傲娇说了句:“殿下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用过午膳,周澈“拖家带口”去了城中心的顺德堂。   药铺开在城中最热闹那条街的正中间。门面极宽,三间铺面打通,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写着【顺德堂】三个字,字迹遒劲,檐下悬着两盏长明灯,无论昼夜都亮着。   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药香,浓而不烈,从药铺里渗出来,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像是寺庙和药铺合在了一起。   店里人满为患。   柜台前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攥着药方,有人手里捏着银票,有人提着药盅,有人扶着病秧秧的亲属。靠墙的几排椅子坐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的低头闭眼,嘴里念念有词,有的焦急地抬头望着堂内深处那道紧闭的帘子。   店里四壁挂着药名木牌,每一块都擦得锃亮。   药童穿梭在人群之间,手里端着托盘,盘上放着盛了药液的碗或叠好的黄纸,脚步匆忙却不慌乱。   柜台后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不是什么名医,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身穿宽袍,双手摆开,一副要普渡众生的模样。画像下方的落款是一行小字:【同心者得永生】。   香火味混着药味弥漫在整间店内,浓郁而均匀。   有药童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递给等在帘外的一个老妇人。她接了药,忙仰头将那黄褐色的汤药灌下肚去。旁边的人看着她喝药,屏着息。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松快了,松快了,不愧是鬼医大人”,周边人一起爆出热烈的掌声。   队伍往前又挪动了半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冀,他们希望鬼医可以拯救他们,他们甚至愿意奉上家里全部的银钱。   换来同心者的永生。   帘子又掀开了一次。   有人站在帘子后面,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的目光扫过厅堂,像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崇拜与追捧,然后他收回视线,准确地转向了周澈和南宫裳的方向,道:“新来的,过来领药。”   队伍里有人让开了一条路。周澈带着一家子走到柜台前,从怀里取出一张大额银票,放在台面上。周围安静了一瞬,有几道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   柜台后的人接过去,迅速收进抽屉里,然后递过来一张早写好的方子交给周澈。   药童也端了那黄褐色的汤药上来,放在她手边。药汁暗沉,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油光。   周澈端起来,凑近闻了闻,又放下了。   她大概闻得出里面有罂粟壳、曼陀罗花、乳香、没药、白芷、生甘草以及冰片。可消炎止痛,但也让人上瘾。三日不继续服下去,就会痛处发酸、四肢发沉、精神恍惚,实在不像正经郎中能开出来的药。   又看店里这氛围,也知道这就是一群欺世盗名的骗子,还敢打着鬼医的旗号,也不怕鬼医真的现身,把他们全部毒死。   “这是什么药?治的什么病?”她问柜台前的人。   身后的长队爆出不满,“她是谁?”   “鬼医大人送的汤药,她竟敢质疑?”   “同心会不收无心之人。请鬼医大人降临,赐她们病痛缠身,身去后永无轮回。”   这句话说出去后,整间药房的人全部跪下去,一同齐呼:“同心会不收无心之人。请鬼医大人降临,赐她们病痛缠身,永无再世轮回。”   “…”   “…”   许多许多的声音汇成这一句,听得人全身发麻。   所有跪着的人中全部都用阴鸷恶毒的眼神盯着她们,好似她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似的。   南宫裳今日戴了一顶紗料帷帽,她感受到那些莫名的滔天恨意后,小步子凑到周澈身边,用手指紧紧勾住了周澈的手腕,在她耳边软声道:“相公,给他们银钱,让他们治我的眼睛。”   而南宫裳身后的贯众防风二人,脸上无半分表情,她们像看待一群将死之人一样,冷漠地抽出了短棍和长刀。   周澈转头环住南宫裳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过来紧贴住自己,用嘴唇轻蹭着她的耳廓小声问她:“娘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南宫裳害羞地退了退,而后将手摸索着附在周澈的耳边,小声答道:“我怀疑他们是赵家用来敛财的工具,相公与我把他们一窝端了,你我夫妻二人将那些脏钱分了不好吗?”   好,那是极好的。   现在她就是缺人,缺粮食,缺马,缺甲。而这些,用银钱都能买得到。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南宫裳会过河拆桥。   但看在手腕上那副护腕的面子,她决定暂且再相信她一次。   周澈挺了挺身板儿,像她从前在京都叱咤风云的那副阔绰样子,在柜台上砸下一兜小金鱼,对着帘子后道:“鬼医大人若能治好我娘子的失明,别说这些,就是让本衙内日日三步一跪五步一扣地来送银钱,本衙内也是乐意的。”   柜台前的人抬手将那一兜拾起来,扒开袋口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后,立刻带着它钻进了帘子里。   周澈坏笑着又大庭广众往南宫裳的耳边贴道:“娘子放心,相公就算是散尽家财,也要把娘子的眼睛给治好的。”   南宫裳羞赧地朝她一笑。   氛围缓和下来,贯众和防风默默收起手里的武器。   却说有在这边坐池子的两人,见了眼前这幕,赶忙回到赵家报信儿,说有个年轻的阔绰后生带着瞎了眼的内妇来求医问药了。   这消息层层报到赵博朗那儿,赵博朗肝儿一颤,赶忙又问了:“那年轻后生是不是喉结不显,长相俊美?”   “回大人的话,正是。那后生几日前才买了个七品芝麻官儿,自称衙内。”坐池子的人说了。   赵博朗屏退了众人,赶忙让人去追查周澈的队伍去了哪里。   人称六爷的赵虎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只道:“那小白脸不去随州送赃款,来我定州作甚?还带着那瞎子公主。”   “左右不是来帮我的。”赵博朗道,“我这几日眼皮狂跳,就知道要坏事儿,往宫里和燕云军送出去的信又全都石沉大海。六子,我觉得这事儿不对,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把人给我撵出去。”   “好。”赵虎应了声,又多问一嘴道:“老爷,要是真打起来了,用不用留手?”   “还留个屁的手,”赵博朗眉头倒竖,“反正她们是隐姓埋名过来的,强龙还能压得了地头蛇?若是抵抗得激烈,杀了也无妨。正好让那周定远也认认形势,大楚就要乱了,还守着那无良朝廷作何?以后还不是谁有银子谁才是爷。”   赵虎刚提起自己的窄刀转身,“对了,”赵博朗又把他叫住,“找个名头,先把城门锁了。往后这定州城,只能出不能进!”   浅灰色的天穹压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一寸寸碾向地面。冻云从西北方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堆在一起,一副暴风雪欲摧城的前奏。   药铺里,戴着面具的男人从帘后走了出来,直接走到南宫裳面前。他弯下腰,像是要查看她的眼睛,周澈用自己的身子挡了一下。那男人也不恼,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似乎想要营造一种神秘的气氛,他道:“她的眼睛,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在她身上留了一道根。”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运气好,明日酉时,鬼医大人会亲自现身帮同心人们诊治,到那时,你带你家娘子过来就是。也叫城里那些个疯子看看,我家鬼医大人是如何借神之力普惠众生的。”   “同心得救,信者永生!”   “…”   一群人又开始喊起了口号。   周澈顺手环住了南宫裳的腰,几人转身离开。   到了街上,离开那些檀药混着的味道后,顿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远远看见有个衣不蔽体的疯子站在路中间,正拦着一辆行走的板车,赶车的人喊了他一声,他没跑,嘴上大声嘟囔着:“快跑快跑!毒,那是毒!”   赶车的人不在理会,而是费力推车绕开他,车侧贴着他的身子把他带倒在地,那疯子站起来揉了揉自己被磕出血的膝盖,嘿嘿笑了两声,突然直直往她们的方向奔来,周澈赶忙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贯众和防风也抽出自己的武器。   “别去!那是毒!快跑!快跑啊!”那疯子嘿嘿地笑着,被周澈的剑赶了一下后,边躲边继续嘿嘿地笑道:“毒啊,快跑!”   “这疯子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那个刚喝了黄褐汤药的老妇人从药堂里出来抱怨了句。   周澈把人拦住,问她:“那疯子是怎么疯的?”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道:“那疯子原是这里开药堂的掌柜,后来鬼医大人来了定州,治好了他治不好的病人,他就疯了,见人就让人跑,说什么药啊毒的。”   南宫裳在一边轻声叹了口气,周澈听了,问道:“娘子有何感想?”   “是这世道把人活生生逼疯的。”南宫裳靠近周澈,只道:“回去罢。”   一行五人回到衙内府,在暴风雪降临前用了晚餐。   掌灯时分,院子里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线沿着门槛铺出去一小片。   本该是安静的一晚,白珠却突地嘶鸣。   周澈忙拿起剑,快步走到门口,发现隔壁贯众已经移到了南宫裳门外。短棍尾端没有落地,棍身微微倾斜,像是准备随时加入战斗。   周澈确认南宫裳安全之后,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院内已经打了起来,几十个暗卫分成两路,已经截住了两边刚翻进来的歹徒。廊柱的阴影里还有人正在移动,有人从侧翼接近,被另一个暗卫截住,两刀相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短促,又迅速被压回原处。   要不是她亲眼所见,她竟不知这名不见经传的衙内府竟真的有这许多暗卫。   赵虎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参与搏斗,等看到这貌美后生现身之后才将刀出鞘,他的刀身比寻常的窄一些,角度刁,落点低,像是提前计算过距离。周澈侧身拔剑,剑身在出鞘的瞬间与刀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两道武器又来回缠绵了几次,谁也没有先收力。   终于把大部队安排好后,陈曲刚打听到衙内府,一听里面的打斗声,还以为南宫裳动了手,直接翻墙加入战局。他第一眼就锁定了周澈的位置,悄然贴近,刀从侧面切入,直接封住了赵虎的退路。   赵虎退了一步,他的刀锋偏转方向,想要同时应对两个人,但位置已经被卡住了。周澈的剑没有收回,一剑砍在了赵虎的手臂上,然后她忽地瞥见院墙上有几道影子正绕过前院的阻挡朝南宫裳房间的方向移动。   贯众已经飞身追了出去。她的短棍在翻墙时擦过墙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没了动静。   防风还守在屋内,长刀的刀尖垂在地面上。周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还是觉得不放心,然后她大声问陈曲:“你一个人行不行?”   陈曲挡开赵虎的窄刀,抽空回了她一句:“不行也得行啊,你先去吧。”   周澈赶忙抽身转向南宫裳的房间,发现歹徒们果然在用调虎离山计。贯众离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歹徒正从窗子里翻进来,防风的刀锋横在那里,刚好落在歹徒落地时无法避开的位置。歹徒退了半步,没有来得及完全退开,就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抢上来补位。第二个人更快,借着防风的刀锋被第一个人的方向短暂牵引的那一下,他越过了防风的第一道防线,朝床沿方向逼近了一步。   防风的刀没有收回,她很快调整了一下刀锋的角度,让刀身在她没有转身的情况下偏移了方向,她从横切转为斜劈,角度正好封住了第二个人下一步的落点。   那人不得不停下来。   第三个人是在防风调整刀身的那一刻出现的。   像是特意等了一道空隙,等着她的注意力被窗沿那两个方向牵扯住的那一瞬,从她防守范围最薄弱的边缘切入。他的动作很快,方向直指床沿。   南宫裳已经退到了床角,她听见了那道正在收紧的脚步声,刀锋下落时带起的风声正在向她靠近,正沿着她无法后退的方向持续延伸。   她知道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   周澈就是在那一刻跨进门槛的。   她看见了那一幕,防风的刀正卡在那人的手腕上,刀锋与刀锋之间快速擦出了一道火花,而那道火花之外,南宫裳正躲在床角,文末正身体发着抖地用手臂护着她。   南宫裳的手指紧紧攥着床沿,像是等着下一道声响先抵达她的耳朵,然后才能判断自己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退。   两相缠斗之际,有另一把刀准确无误地砍过来,南宫裳迅速抬手挡在自己身前,文末护住她的同时自己的手臂被擦伤,当时没觉得疼,而是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第二刀又立刻快速落了下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澈侧身挡进那道刀锋和床沿之间的空隙里,刀锋切进她的肩胛外侧,她闷哼一声,而后提起剑挡住了那人的下一刀。   她甚至没来得及权衡,只是用本能截住了那道刀锋的来路。   南宫裳闻到周澈身上熏香的同时也闻到了血的气味,正从她面前很近的方向渗过来。   她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她整个人发着抖,焦急地辨认着周围的声音。   好在贯众很快回来,三个人联手很快将屋内所有歹徒消灭殆尽。   陈曲对付受了伤的赵虎还算有来有回,等贯众也出来帮忙后,更是摧枯拉朽地胜利。   赵虎的六指被贯众一棍子给打了下来,陈曲顺势将手里的剑送进了赵虎的胸膛。   屋里院外都是尸体,周澈捂着自己的肩胛骨,快步走到床边,用一边没受伤的手紧紧抱住了正发抖的南宫裳。   南宫裳半跪着身体也紧紧回抱了她,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住地往周澈的肩膀上砸,很快周澈的肩膀就被她的眼泪渗透,透进皮肤,透进毛孔,哭得周澈的心都快化了。   周澈只好温声安慰她道:“好了,不哭。”   南宫裳小心翼翼地退离她的怀抱,因为不知道她伤在哪里,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   “伤在哪边?”她颤声问,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也会碰到那道伤口。   “右边。”周澈说,她坐下来,在她身侧,没有靠得太近。   她看见南宫裳的手从膝上抬起来,越过她身前,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刚好悬在她右侧肩膀外侧。   “这里?”   “再往左一些。”周澈说。   南宫裳的手指又往左移了半寸,悬在伤口上方不到一指宽的位置。   “对,就是这里。”周澈道。   南宫裳的呼吸落在她手指停留的方向上,像一道正在用触觉代替视觉的线。   “疼不疼?”南宫裳又问。   “不疼。”周澈说。   她私心不想让自己答案的重量压到她正在悬停的手指上,“血已经止了,一点小伤口罢了,殿下莫要担心。”   “叫我如何不担心?”南宫裳说话都带起了哭腔,她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攥着她膝上的衣料。   防风先是往周澈的怀里扔了个小药瓶,又替文末包扎了伤口,而后沉默跪在南宫裳面前。   周澈以为她不开口,南宫裳根本就不知道她跪着,后来发现,贯众进了屋后,也沉默地跪在防风身边。   南宫裳还在压着声音啜泣,整间房的氛围就异常诡异。   陈曲进了屋来,看见眼前的景象,特别迷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跟着跪上一跪。   周澈叫他:“过来,帮我抹药。”   陈曲刚迈开步子,南宫裳又一次半跪起来,急道:“你不许碰。”陈曲愣了一下,南宫裳又道:“晚上驸马侍寝,你们都出去。”   贯众和防风立刻起身,开始收拾屋里的尸体还有换掉被打烂的物件儿。   南宫裳就握着从周澈手里搜刮出来的小药瓶,沉默地跪坐在床上发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南宫裳膝行着靠近周澈,手指抹了药膏,却不敢往伤口上抹。   周澈抬着她的手肘,控制着力道往自己的伤口上放,却反被南宫裳挣开,她委屈道:“我不敢,我怕弄疼你。”   “不疼。”周澈只好温声细语地劝她,“我小时候在军营,什么伤都受过,就那个白珠现在看着听话,当年为了驯服它,差点没被它摔死,现在我后腰上还有很长一道疤痕呢。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过来摸摸。”   南宫裳摇头,泄气道:“我倒有些希望那鬼医是真的了,这样我就可以看得见你了。”   她想把防风叫回来,让防风给周澈包扎伤口。周澈不敢在防风面前脱衣服,只能坚持道:“我不允许别的女子碰我,殿下若是不帮忙,我就叫陈曲过来帮我。”   南宫裳只好再次尝试。   周澈每哼一声,南宫裳就跟着身子抖一下,直到她最后给她绑布条的时候,周澈捏着身下的褥子,疼出一脑门的虚汗。   两个人就这么和衣躺在一起,谁都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南宫裳忽地翻身,趴在周澈身边,沉声开口:“我若是把他们全部都杀了,你可会怨我?”   这是南宫裳第一次在周澈面前展露真心。   她一直是很好的演员,演得脆弱,演得良善,演她爱她,演她没有丝毫野心。   但当那把刀刺进周澈的身体的时候,南宫裳觉得自己也跟着疼。   周澈听见了她的话也艰难转身,与她面对面,看着她哭肿的双眼,笑问:“殿下口里的他们,指的都是谁?”   “赵家人。”南宫裳面无表情地答。   “殿下不怕消息传到京都?”周澈又问。   “传到京都又如何?”南宫裳换了种语气,带着种笃定和不在乎一切的态度继续道:“我们在去往随州的方向,谁杀了赵家人,与我们有何干系?”   “那也还是太危险了,”周澈劝她,“就按照原计划,我们端了毒窝,银两半半分。”   “驸马是不是只喜欢银钱?”南宫裳问她。   “那是自然了,这世上有谁会不喜欢呢?”周澈扯起嘴角笑了下,因为这笑牵动了伤口,笑完又紧跟着闷哼。   “阿澈。”南宫裳平躺回去,小声继续道:“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刀剑无眼,伤了也就伤了,养几日就好,”周澈笑着抬手去碰碰南宫裳的,继续道:“殿下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隔了好久,南宫裳才反手狠捏了一把周澈的手背,她道:“不管我喜不喜欢上你,你都是我的驸马,你就得听我的话。”   “霸道。”周澈也平躺回来,笑着继续问她:“殿下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对儿那么好用的双生子还有府里那些暗卫到底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聒噪。”南宫裳收回手,只道:“睡了,驸马也早点睡。”   没套出来话,周澈也没觉得挫败。   南宫裳今日的反应告诉了她,她已经走近了南宫裳的心。只要再靠近一点,南宫裳就会对她不再设防。   这次没有赵嬷嬷叫她们起床了,两人差点没赶上与“鬼医大人”见面的机会。 第31章 第31章:杀了她!   两个人分别洗漱,陈曲偷偷把正漱口的周澈拉到一旁,和她说道:“我有个事想和你说,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周澈捂着自己的伤肩,瞪着俩大眼睛看他,“你有啥事支支吾吾的?这么不好开口?”   “关于殿下的。”陈曲道。   “啊,”周澈点点头,往廊前凉亭里看了一眼,南宫裳正和防风说话,文末在一边候着。   周澈收回身子,继续道:“你说呗,我有心理准备。”   南宫裳现在干啥事她都能接受,除了给她戴绿纶巾以外。   “我觉得那天夜里来客栈堵咱们的,不是赵虎,他虽有六指,但是更年轻一点。昨夜我与那真正的赵虎厮斗后,发现他早没有前些年来京都时挺拔了,但那夜来的六指,却是个年轻的,使刀的路数也不太一样。”陈曲道。   “嘶~”周澈倒吸口凉气。   也就是说,那夜派人来堵她们的应该是南宫裳自己的人,目的应该就是逼她转道定州。   但然后呢?到了定州又如何呢?   周澈发现自己根本就算不过南宫裳,她能看到眼前一步,但南宫裳好像总走在她三步前。   可怕可怕,实在可怕。   周澈吐了嘴里的青盐,由衷感慨了句:“还好我昨日替她挡了那一刀。”   “你不挡的话,她就死了。”陈曲认真,又问:“她死了,你会好过一点吗?”   这个话题在人刚睡醒时提起显得格外沉重,她若是死了,自己会好过一点吗?周澈不知道,但她确信当时她是循着本能主观地迎上了那歹徒的刀刃,她根本没时间考虑,南宫裳若是死了,她会不会更顺利一点。   但结果已经注定,南宫裳没有死,往后她只会更加小心谨慎,再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而等了一夜还没等到赵虎回来复命的赵博朗眼皮跳得更剧烈了,他左思右想,提前将那假鬼医召来,给他下了个死命令:“杀了那瞎子,一定要在定州杀了她!”   此时坤宁,皇后捏着手里的信件,脸色铁青。   长孙无忧坐在她身侧,脸上还裹着药膏,他不明白一片大好情形的局势下,皇后又要挑他什么毛病。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皇后手里的信正是南宫裳一早快马加鞭送出来的,她告诉她定州城已封,那批军械怕是再运不进去,长孙无忧也保不住了,不如与她联手,在南宫顺终身出不得京都的情况下,将赵家一网打尽,同时将长孙无忧和南宫珩一同抛弃掉,毕竟两个人都参与了兵部造假案。信的末尾还贴心告诉了她,长孙无忧手里捏有她的把柄,长孙无忧既然已无前程,她不在乎换个主子继续扶持。   总之,她看好十一皇子登帝位。   皇后捏着那信想了好一会儿,期间长孙无忧等得不耐烦,骂了几句在一边伺候他的孟姑姑道:“都说了我不喜欢烫茶,放到现在还不能入口,孟姑姑是想烫死我不成?”   孟姑姑只得跪下请罪。   皇后将手里的信倒扣在手边的红木案上,轻声问长孙无忧道:“无忧,兵部那些文书,都签好了?”   “都签好了,”长孙无忧将手边的茶碗推了推,又道:“陛下派到定州的人应该已经查到了那批单子,现在就差那批军械入城,让他们来个人赃俱获了。”   “兵部侍郎的位置,也给了老二?”皇后又问。   “空是空出来了,但南宫珩谨慎,还未派人去接。”长孙无忧道。   皇后点点头道:“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姐姐,”长孙无忧蹙眉,“娘娘怎么就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弟弟一回呢?”   皇后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自幼就愿意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即使她不搭理他,过上一会儿,他又会蹭过来,像只永远不会生气的小犬。但时至今日,她需要做出一个选择,秤杆两边,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另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   陛下派到定州的人大概只能带回一些来自兵部的假文书,她可以选择咬着牙硬扛下去而失去兵部,也可以选择出卖自己的弟弟顺便将南宫珩拉下水而后一家独大。   至于提出这个交易的人,她永远不会相信她,但她觉得至少可以与之做一段同路人。   皇后百般纠结,久久没能回话。   “娘娘,”长孙无忧又唤她,“等南宫顺一倒,我就请人去殿上陈情立储,这样小极就可以顺利入主东宫,娘娘也就不用再与那皇贵妃置气了。”   “是啊,小极入主东宫后,本宫也就不必再与那皇贵妃斗了。”皇后轻叹口气,又问:“你是不是背后有个谋士?也姓南宫?”   长孙无忧眉头一挑,而后试探性地反问道:“南宫?那可是皇姓,皇姓怎会放下自己的身段与他人做谋士?”   “就是啊,”皇后又道,“派去随州的周家二小子,刚过定州吧?”   长孙无忧明白了,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打来来给皇后看了眼,又道:“这是有着西阜国国师印的盲文折子,娘娘就算不信弟弟,也该信她自己的保命良方吧?”   皇后向他伸出手,长孙无忧犹豫了一瞬,而后将那折子叠好,缓缓向皇后推过去。   “娘娘看完,得记得还给弟弟。”长孙无忧挤出一抹假笑,继续道:“不然弟弟没办法与小极铺前程了。”   皇后看了眼那折子,确实有着西阜国国师的大印,也有南宫裳的指印,只是上面都是盲文,她不认识。   “这里面写的是什么?”皇后问他。   “当年亲眼见了文家被灭满门,我怕我长孙氏也有那一天,”长孙无忧得意洋洋道,“就提前与西阜国国师互通了下有无,但娘娘放心,弟弟是什么实质性的消息都没传过去的。毕竟等小极登基,那大楚就是我们的了。”   “所以这里面写的是什么?”皇后又问。   长孙无忧沉下声,回道:“西城关的布防图。”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一把将长孙无忧刚刚说烫的茶碗扔到了长孙无忧脚下,“西城关的布放图你敢传给西阜国,你可是在拿大楚的国运在赌!”   “反正周定远英武,西城关被攻下后不是很快又被他拿回来了吗?”长孙无忧忙跪下身为自己辩驳道。   “你呀你!我说你什么好!”皇后指着他气得胸脯上上下下。   “臣再不会与西阜国私下里交流了,恳请娘娘万万保重凤体!”长孙无忧边磕头边道。   皇后手抓着那封南宫裳给她捎来的信,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道:“这个,就留在坤宁吧,你且回去面、壁、思、过。”   “娘娘!”长孙无忧抬起头,“她是臣的谋士,臣没有了那个,还如何使唤得动她?”   “长孙无忧!”皇后指着他,眉头蹙成一团,“本宫没有在与你讨价还价,往后,你也不必再与她联系了。”   “娘娘!”长孙无忧又狠狠磕下一头,“臣不能没有这个。”   “退下,”皇后愤怒道:“本宫说,叫你退下!孟姑姑,还不速速把人带下去?”   孟姑姑忙应声,带着四个小内侍,连拖带拉地把长孙无忧拖出了坤宁。   皇后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入夜后,她问孟姑姑:“陛下今夜宿在哪儿了?”   “回娘娘的话,陛下今日宿在皇贵妃处。”孟姑姑答。   南宫顺都囚在了四皇子府,他竟然还去皇贵妃处,皇后拗不过那口气,只道:“摆驾,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皇贵妃的寝殿里也燃着安神香,但味道却与坤宁的截然不同。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皇贵妃坐在他身边,正与他抱怨些宫里的琐事,但绝口不提南宫顺的禁足。皇帝没有打断她,但也没回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小内侍通报皇后过来的时候,皇贵妃的话停了一下。她没有站起来迎接,等人进来了才懒散道:“皇后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正和陛下说着闲话,您来得巧。”   皇后没有接她的话,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皇贵妃肩头,落在皇帝身上。   “陛下,臣妾有罪。”皇后直接跪倒在地。   皇贵妃愣了一瞬,并不清楚皇后今日唱的是哪出的戏。   皇帝抬眼,从软榻上坐直身紧盯皇后道:“皇后说的,是什么罪?”   皇后的眼泪落得快,“臣妾的弟弟,长孙无忧,为了给四皇子冠上谋逆的罪名,竟背着臣妾在兵部做了假账!”她啜泣着,又道:“他伪造了三年的军械调拨记录,还将一大批本该送往龙武军的军械调拨到了定州方向,账上做得齐全。臣妾也是刚刚得知,不敢隐瞒,即刻来报。”   皇贵妃没有立刻开口。她确实诧异,完全不知道皇后再搞什么名堂。   皇帝幽深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又缓缓落在皇贵妃那边。   皇贵妃赶忙跪下去,就跪在皇后身边,只道:“臣妾与顺儿绝没有不忠之心,请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并排跪在下面的大楚两位权力最高的女人,指腹紧紧勾着手里的扳指。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截已经被烧了很久的木头,表面看不出温度,底下埋着完全不可能熄灭的余火。   他忽然抬手,把桌面上能碰到的东西一并扫了下去。茶盏摔在地砖上,碎成几片,茶水沿着地面渗开,缓缓流到皇后的膝前。   最后是一方砚台,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墨汁四散着溅开。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而后他开口,冷笑道:“朕的兵部,竟可以替长孙无忧做假账?”   皇后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皇贵妃见状,也俯首拜了下去。   “去查!把兵部近几年的调拨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朕要看看到底有哪些人经了手,成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有定州那边的接收记录,也一并调来。此事不察出个水落石出,朕绝不罢休!”皇帝红着眼睛对着下面一并跪好的大太监道。   把皇宫闹了个天翻地覆的南宫裳,洗漱后便与周澈结伴又去了一趟那顺德堂。   酝酿了一天一夜的暴风雪还没有降临,酉时的天儿就像后半夜似的,完全黑透了。   香灰的气味混着中药材的涩味,一点一点灌进鼻腔,像是这座铺子也在学人类缓慢地呼吸。   “同心得救,信者永生!”   “…”   铺子里铺子外的人全跪着高呼这个口号,直到他们真的把那柜台上挂着的画中人给呼了出来。   那人也是一身黑袍,但黑袍的收边是用金线缝就的。   他戴着一整张煞白煞白的金属面具,露出的手指灰白,眼睛呈褐色,八尺的身量,一走出来,就得到了半城的拥趸。   “我听说,有人来求治盲眼。”他开了口,嗓音又涩又哑,说话还带着不知名的阴森调调,“盲眼者何在?近前来,让我好生瞧瞧~”   周澈的手默默放在了腰间的剑把上,那面具人见了,忽地直勾勾转向了周澈:“同心人为何带武器来见我?”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归拢到周澈的身上。   那些毒辣阴狠的视线像毒蛇一样顺着周澈的脊背缓缓爬上周澈的后脑。   “去,把那些人的武器卸掉。”面具人对着身后那些戴着一半面具的黑袍人道。   那些人立刻一拥而上,周澈挣扎了几番,却被跪着的众人合起伙来按倒在柜台上,收了手里的剑。贯众和防风都冷眼看着,陈曲的双剑在那帮人面前徒劳无功地比划了几下,不敢真的伤了这帮百姓,最后也只能乖乖把剑给扔出顺德堂去。   南宫裳被防风扶着走到了那面具人跟前。   那面具人手里提着根粗木头,围着南宫裳咿咿呀呀地唱了半天,忽地嘴里喷出一口浓浓的血来,他被人扶起来,重新总到南宫裳面前。   南宫裳只是紧抓着防风的手臂,尽力瞪着眼睛目“视”前方。   “你身上有鬼!”那面具人道,没来得及擦的血挂在他那煞白煞白的面具上,显得他整个人尤其的诡异,“你不该来的!”他又说。   “哦?鬼医大人何出此言?”南宫裳还用那副她平常说话时软声软气的调子问。   “它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我。”那面具人突然跳起来,嘴里哼着:“同心得救,信者永生~~”   堂里堂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跟着他唱,最后那面具人用手里的棍子一指南宫裳,拖着调子煽动道:“她!杀了她!她是阎罗的化身,是万恶的病源。杀了她!同心者,得永生!”   “杀了她!同心者,得永生!”   “…”   所有人都站起来,缓缓围向堂中央的南宫裳。就像南宫裳是腐肉,而他们是饿了几个月的秃鹫。   周澈狠狠打了个寒颤。   南宫裳自岿然不动,周澈几步挡在她面前。急道:“殿下这是惹了众怒了?”   南宫裳顺着声音抬手抓住周澈的手,而后将她大力拉向自己,手臂轻轻环在了周澈的腰上,她问了句:“阿澈,你可不可以闭上眼?”   周澈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药堂的门不知被谁锁了,屋子里所有的烛火在一瞬间尽数熄灭。   周澈的眼睛短暂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她看到贯众和防风以及一众穿一身夜行衣的暗卫,像砍瓜切菜一样将人头一个一个地片在地板上。   满屋的血腥气。   周澈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没敢看周围,只能将视线定在南宫裳的脸上,南宫裳好像知道自己在看她,她闭着眼,对她轻声说了一句:“你总不听我的话。” 第32章 第 32 章:你别碰我   贯众的短棍已经收回去了,她的衣摆上沾着血迹,正沿着衣料的纹理缓慢地向外渗开。   她走到门口,打开大门,没有再看厅堂里的景象。   防风蹲下来,玩味似地从一个无头黑袍的手里收走了他的刀。那人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持有那道刀柄了。   暗卫们正在收尾。   有人在将倒地的民众翻转过来,确认他们是否还有行动能力。有人正在收起散落的刀剑,将它们归拢到墙边,靠墙立好。   厅堂里的烛火重新燃起来。   风从洞开的门外灌进来,吹动柜台上的散中药。   原本不够资格进入堂内的人,在外面听到了堂内犹如屠杀版的声音早已吓得四散。   但还有更虔诚的,扒着木板想要看他们的鬼医大人是如何惩罚这些“异教徒”的。   贯众走出去,重新抽出像是被血水泡过的短棍。   那里等着的一半人跑开了,还有剩下的那一半人,被贯众无情地夺走了性命。   周澈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或缺了头或少了胳膊腿儿的尸体,开始止不住地干呕。   南宫裳就近扶住她,却被周澈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周澈红着眼睛看着她,“那人说的没错,你就是身上有鬼!”   南宫裳面不改色地继续抬手去找她,指尖相错,又被推开。   “那些人是被药控制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澈又干呕了一声,而后站起身质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南宫裳站在柜台前,脚下的砖缝被一道细长的血迹覆盖,血迹正沿着砖缝的方向缓慢地向外延伸,像宫里的墙一样没有尽头。   “没了自主意识的毒虫,都该杀。”她冷静回答了周澈的问题。   周澈站在她旁边,看着烛火正弹跳的影子映在她侧脸的轮廓。   她只觉得可怕,是真的害怕。   周澈跌跌撞撞奔到药铺门口,陈曲在半路扶住她,两个人在门边一边一个地呕,直呕到胆汁被吐尽,人跟着虚脱。   最后,周澈是被人抬回去的。   她大病了一场,中间醒过几次,只知道赵博朗也被南宫裳给杀了。   尸体是在青楼后巷发现的,吊在桥上,肩膀被人戳烂了。   那晚血流成河的药铺最后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整个定州城宛若成了南宫裳的表演舞台,她施粥棚给穷人,给失去汤药而变成行尸走肉的人以安慰,城中所有挂着顺德堂三个字的药铺全被拆毁,那些被虔诚毒虫们迫害到无家可归的郎中们也得了救。   城里人人都说,衙内夫人心善,能帮上一把的都会帮。   但衙内却害怕死了衙内夫人。   周澈每每在睡梦里,总能感觉有人在轻柔地帮自己的肩膀换药。   她想爬起来,想隐藏自己女子的身份,但她却醒不来。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坏事做多,要下地狱了。   不然女驸马被恶毒公主发现真相后,还会留下一个全尸吗?   周澈在梦里担惊又受怕。   怕自己的脑袋也被一棍子削掉,到了下面,连父亲母亲都认不出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过,年关就快到了。   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隔了几条街,闷闷地响。   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正在往廊下挂灯笼,风吹过的时候,灯笼穗子下的小小铃铛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远的地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穿过院子,穿过回廊,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南宫裳坐在床沿旁边的椅子上,离周澈不远不近。   “快过年了。”她自言自语道,“我闻到硝烟味了。”   周澈还挣扎在噩梦里。   她没办法给她答复。   南宫裳沉默了一会儿,摸索着摸到了周澈的手,她把它像暖手炉一样紧紧抱在怀里。   “我也想歇歇了。”她又道。   周澈在一个早晨醒来,那种真正从梦里醒过来的醒来。   她离开床塌,用房间里用来给她额头降温的水盆和毛巾简单擦了擦身子,又从里到外换了套干净衣裳。   她出了房门,一路上碰到许许多多陌生的男女老少,他们无不恭敬地叫她一声“衙内大人”。   现在整个衙内府真的像一个衙内府了,哪哪都是人。   周澈找到饭堂,狼吞虎咽了三大碗黍米扣肉才觉得肚子饱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有没有暴露了,只觉得自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肉,只等南宫大厨心情好了,亲自给她开了膛破了肚。   但她醒来的消息,还是毫无意外很快地被传到了南宫裳耳边。   包括那三大碗扣肉黍米。   她被南宫裳堵在饭堂里。   周澈再见到她的那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   她放下手里的海碗,沉默等待着来自南宫大厨的审判。   “衙内倒是会挑日子醒,”南宫裳开了口,还是那副迷惑人的软声软气的调子,“眼看着就过年了。”   周澈摆了副比哭还难看的笑给南宫裳,反正她也看不见。   “我想着娘子操持府内事物辛苦,”周澈开口,先被自己的声音难听个半死,她疯狂喝下去一大杯温茶水后,才继续道:“决定不能再躺下去了。”   “倒是懂事。”南宫裳评价道,又问她:“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周澈淡然回答:“我现在暂时没有不舒服的,但我怕一会儿见到那对双生子会吐出来,所以提前请娘子体谅。”   “体谅。”南宫裳点头,又问她:“新岁,衙内大人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带陈曲离开定州。”周澈诚实。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眉头微蹙。   想带陈曲离开定州,就是说,她厌她厌得彻底。   南宫裳平放在膝上的手默默握成拳,而后她道:“等你肩伤再好些,我们就得追上去随州的大部队了。”   周澈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也知道南宫裳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毕竟当年她们成亲,是两边都算计好的。   只是周澈棋差几步,没能让南宫裳对弈个尽兴。   “陈曲呢?”周澈问她。   “像你一样瘫在床上三四日,前几天下了床,日日去外面练剑,吃饭睡觉才回来。”南宫裳回答她。   周澈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这个陈曲,还知道默默努力了。   “你是在笑吗?”南宫裳问她。   “没有。”周澈嘴硬,“娘子若没别的事吩咐,我要回去继续睡觉了。”   南宫裳轻叹口气,摸索着走到周澈身边,撞到东西了也不叫疼,直到抓住周澈的手腕。她温声细语地求饶道:“对不起,我应该手段再和缓一点的。”   “那是和缓不和缓的问题吗?”周澈活像只炸了毛的猫,连声量都比之前大了几倍,“我觉得你根本就是冷血,无情,铁石,心肠,绝情,冷性,薄情,寡义!…之人。”   “那你要我如何?”南宫裳认真问她,“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不会原谅你的。”周澈斩钉截铁道。   南宫裳默默放下了扶在周澈手腕上的手,眼眶直接红了。   再配上她消去红色只剩下淡粉的眼睛,倒显得周澈才像那个十恶不赦的人了。   周澈忍着没搭理她。   “你就只会欺负我。”南宫裳软软说了这样一句,然后自己倒先被气走了。   周澈也觉得这样没意思,但态度得鲜明。   只要南宫裳还没对她下手,她就致力于给她找不痛快下去。 第33章 第 33 章:勾引她   晌午回来吃饭的陈曲听人说衙内大人醒了,饭也不吃了,直接冲进周澈的房间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直到确信周澈没有什么奇怪的后遗症后,他放心地坐下来,将手里的两把剑叠着放在手边,幽幽道:“你终于醒了。”   周澈给他倒了碗凉茶,递过去道:“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啊。”   陈曲接了,一喝发现是昨夜的剩茶,他又把还剩半杯的茶碗默默放回到茶壶边。   “不用功怎么办呢?我还能亲眼看着你被那妖精活剥了不成?”   周澈撇嘴摇摇头,问他:“我生病时,南宫裳多久来一次我的房间?”   “每日都在。”陈曲道,“虽说呆不久吧,但你肩上的伤确实是人亲自伺候着的。”   “所以说,”周澈抬起一根手指朝陈曲晃了晃,“我觉得,她肯定是发现我不是男子了。”   陈曲一挑眉,手重新放在了那两把剑身上,他低声问:“要不,趁着夜黑风高,我带你跑路?”   “看,”周澈坐到他旁边,语重心长道:“你这种思维方式就不对。你说她发现我不是男子,却没动怒,我惹她,她也没把我怎么样。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陈曲反问。   “证明她可能,”周澈又靠近陈曲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就有这种特殊…你懂吧?”   “我不懂。”陈曲摇头,可怜兮兮地问她:“你还能说得再明白点吗?”   “孺子蠢材。”周澈神秘兮兮道,“有没有可能,她就是欣赏我这种类型呢?”   周澈在青楼厮混惯了,高门贵女之间是个什么情谊她不知道,但青楼内的女子是有些有磨镜之癖的。她虽没亲眼所见,但总听那里的姐姐们打趣她们,说她们声音太大了,让人听着也想找个姐妹抚慰抚慰自己的。   “没可能。”陈曲确信,“在你晕过去的这几日,长孙无忧进了大理寺,英王又被贬,四皇子被允许出府了,但不可出京不可见朝臣,明眼人都知道,他已被皇帝废弃。”   “长孙无忧进了大理寺?封了他什么官儿?”周澈好奇。   “什么官儿?囚犯官儿!”陈曲道,“你清醒清醒。我想说的意思就是,谁沾了她,谁倒大霉。我是想象不出她那种人,还会心悦谁。若你非要如此自恋,我只能说,她在你身上还有利可图。”   “有利可图就好办嘛。”周澈心宽,也劝陈曲道:“我决定了,我要尽我所能地勾引她。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想,若我以后有了她的助力,岂不事半功倍?”   “我看是,两尸两命。”陈曲紧紧握住剑身,又对她道:“我劝你还是提早收拾收拾,准备跑路。”   “监察司那边就没传过来什么消息?她都这样展露头脚了,监察司不可能注意不到啊。”周澈又说。   “呵呵,只传过来四个字,【静观其变】。”陈曲耸耸肩,又恨恨道:“这四个字还是防风转交给我的。被大师姐知道,肯定又要罚我了,监察司的黑鸽培养出来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就那么丧心病狂地把它给杀了。”   周澈抬手蹭了蹭眉角,忽地问他:“你有几成把握,能在那群暗卫和双生子眼皮子底下成功跑路?”   “五成吧。”陈曲说,“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周澈白他一眼,“那还不如牺牲牺牲我的色相,最起码还能多苟些时日。”   陈曲恨铁不成钢地对她摇摇头,提起双剑指向她道:“二少爷,士可杀不可辱啊,你以后见了师父,还能抬得起头吗?”他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地给周澈留了句话:“忘了说,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周澈问。   “她把所有的文书工作全部交给了文末打理。”陈曲道。   周澈一听,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文书工作就得交给文化人嘛,她自己看不见,那对双生子看起来也不像个能坐下来安心认字儿的,文末这步棋,确实是她走得最好的一步了。   到了晚膳时间,周澈懒散地迈着四方步又去饭堂觅食。   发现南宫裳一个人早早坐在那儿,桌上什么饭食都没有,好似就是在等她现身似的。   周澈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边给自己倒茶边对她抱怨道:“娘子,我屋里的茶都是前日的了。”   “那个怨我,”南宫裳开了口,“我没让他们出入你的房间。”   周澈慢悠悠喝了口茶,拉家常似地问她:“你那对儿双生子呢?”   “衙内不是说不想见她们吗?”南宫裳调整了下坐姿,正对着她道,“在此地过了年,我们就启程吧?”   周澈无所谓地点点头,道:“都听娘子的。”   南宫裳轻扯了下嘴角,叫庖厨的人给周澈端来了饭食。   先上来的是一个有盖子的小盅,应该是什么大补汤之类的,周澈没设防地开了盖子,视线对上汤里面团着的一整只鸽子时,内心的想法是:不如还是试试晚上让陈曲带她跑路吧。   南宫裳没听到她接下来的声音,似是想起什么,补充了句:“你别多想,鸽子补身子,不是今早飞来的那一只。”   周澈默默放下了盖子,发泄似的,扯了鸽子腿递到南宫裳嘴边。   南宫裳犹豫了一瞬,然后头往前一探,小口咬下来一丝鸽腿肉,吃了后才道:“这个对我来说太荤了,衙内正在长身体,还是衙内多用些。”   周澈偷偷撇嘴,忍不住朝她扮了几下鬼脸。   反正饭堂里没人,南宫裳也看不见。   她正这么想着,一个从没见过脸的男人忽地从门口现身,用眼神狠狠威胁了她一下,周澈这才知道,什么没人,南宫裳周边五百步,应该全是她的人。   她敢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一只百步外的箭就能要了她的命。   周澈的鬼脸僵在脸上,嘴里的鸽子腿儿也不香了。   南宫裳还坐在原处,她听声音仔细辨认着周澈进食到了哪一步。   周澈把骨头放在桌上,一口闷了小盅里的汤。   “慢点。”南宫裳在一边轻声提醒,“谁抢了你的似的?”   周澈放下小盅,饭也不吃了,只对她道:“娘子,今晚我睡在哪?”   这话大概是太过于直白,南宫裳思考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衙内想在哪儿睡?”   “我想和娘子一起睡。”周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新婚夫妇,理当睡在一起,对吧?”   “嗯。”南宫裳点点头,憋笑道:“原来我家小衙内是长大了,夜里也想女人了?”   这话不对劲儿。   周澈又开始怀疑,其实南宫裳替她换药的时候就只是换药了?就算手指碰到她胸前围着的白布也没当回事儿?   她决定晚上好生试探南宫裳一番。   毕竟总这么提心吊胆地活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周澈面红耳赤地回答她,“我只是想和娘子在一起,觉得安心。”   南宫裳轻笑,似是在揶揄周澈白日里刚说的那句“不原谅”。笑过后,她自然地抬手顺了顺周澈的后颈,才站起来向周澈伸出手,温声道:“走吧。”   周澈将自己的手小心地塞了进去。   路过门口守着的那男人时,还没忘了对他做了个史上最用力的鬼脸。   这是个四进四出的大院子,回廊很长,廊外是院子,枯枝的影子落在雪面上,看起来又细又深。   周澈反手把南宫裳的包在自己手里,南宫裳心思深沉,但手小小的,握在手心像握着枚捂不暖的冷玉,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周澈才会觉得南宫裳乖巧。   走了一段路,周澈忽然停了步子。   南宫裳不得不跟着也停下,她仰着头,疑惑地“看”着周澈的方向。   “等我一下。”周澈忽地放开了她的手,南宫裳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白狐毛大氅,只觉得冬日还是难熬。   周澈往廊外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墙角下的雪积得很深,越往墙角走,她的鞋面渗进雪里的高度越高。   墙边开着正鲜艳的腊梅花,金黄色的,几小朵挤在一起。她不知道是她刚买这座院子的时候,这里就有腊梅,还是后来南宫裳命人去外面移来的。   周澈往墙角又蹚了几步,直到她伸出手,能勉强够到一小簇漂亮的腊梅花。   她将它们费力地摘下来,小跑着回到南宫裳身边,南宫裳正焦急地等待着,听到周澈跑回来的步子后,她向前迎了一小步,而后停下。   周澈的手指轻轻碰到了她的耳廓,她的手是热的,而自己的耳朵是凉的。不同的温度贴在一起,只让人觉得难耐。   不一会儿,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周澈缓缓插进自己的耳边。   触感绵软,还带着冬日冷风刮过的凉意。   “别动,”周澈严辞制止住了正将手往自己耳边试探的南宫裳,她往后撤了两步,欣赏了一会儿才道:“好看,满城芳华万般风物,都不及娘子今日,鬓边花。”   原来是花。   被提出来了,南宫裳才恍觉,好似是隐隐闻到了一股花香。   她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在这种时候做出什么表情来回馈周澈的盛情夸赞。   “冷了吧?”周澈没给她说话的时间,她的手又重新把她的包起来。   周澈掌心的薄茧轻刮着她的手背,她默默朝周澈的方向靠了靠,才道:“过了年就好了。”   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牵着手走到南宫裳的房间,全程周澈都没看到那对双生子,进了屋后,才见到文末正为南宫裳铺床。   周澈还牵着南宫裳的手,但她不动声色地朝文末挑了下眉。   文末见了,与她摇摇头,而后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周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儿,但忘了她手里还有个手,于是南宫裳的手臂就这么被轻扯了过去,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文末铺好了床,转身对两人作揖道:“浴桶温度正合适。奴婢暂且退下了。”   周澈朝她点点头,顺势放开了南宫裳的手。   “阿澈还真是长大了。”等门关后,南宫裳笑着道了句。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周澈把她扶到床边,单腿跪下来,亲自替她脱了靴子。   南宫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等靴子脱掉后,她迅速收回脚,冷不丁问周澈道:“文末生得漂亮吗?”   “嗯?”周澈脱了自己的外袍不在乎地扔到地上,然后才坐到床边问她:“什么?”   “不然你怎么一直看她?”南宫裳缩到床头,认真对周澈道。   周澈心一咯噔。   她怎么知道的?她又看不见。   “抱我去沐浴。”南宫裳忽地向她伸出手,又道:“你也好好洗洗吧。”   周澈顺势把她抱起来,南宫裳的手自然地环在周澈的肩上,又道:“阿澈是想与我一起洗,还是等我洗完再洗?”   周澈还真认真想了想,那椭圜形的浴桶够大是够大,但装下两个人确实会有碰在一起的风险。   但她实在想知道南宫裳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女扮男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回了她一句:“一起洗吧,省时间。”   屏风后面的热气已经漫开。   浴桶的水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花瓣。   周澈把南宫裳轻轻放下来,即使没人看她,她也尴尬地眼神四处乱瞟道:“殿下先脱?”   南宫裳点头嗯了声,很快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心衣。   她慢慢扶着浴桶的边沿坐下去。   周澈不放心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件心衣巴掌大小,她站着的方向刚好能看到她心衣下圆润的曲线。   周澈有点儿后悔了。   南宫裳正往自己的身上撩水,撩得周澈的小心脏跟着那水纹四处荡漾。她是见惯了女子寸丝不挂的裸裎的,因为千鹤楼里的姐姐都不把她当男子。但南宫裳的在她眼里还是不大一样,大概是源于两人当真成过亲拜过堂的关系。   她快速将自己胸前的白布褪下,而后穿着一整套中衣下了水。   为了给周澈让地方,南宫裳重新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但两人的腿还是不得不在水下交缠在一起。   南宫裳的小腿蹭到了周澈的中衣,她轻轻勾了下嘴角,而后对周澈道:“阿澈害羞了?”   “我没有。”周澈红着脸,尽量将自己的视线卡在南宫裳的肩膀以上,“娘子都不害羞,我害羞什么?”   “是吗?”南宫裳忽地攀着浴桶的边缘划到了周澈面前,她抬手,借着周澈的肩膀环住了她的脖子,像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趴过去,沉声问她:“那这样呢?” 第34章 第 34 章:娘子疼我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咚咚”如擂战鼓。   周澈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特别想起身去找碗水喝,但身前像水蛇一般的女人却紧紧贴着她,不让她逃。   两个人身前虽都有布料盖着,但被水一泡,全都紧贴着肌肤,两处相碰,就只觉得麻。从那处麻到全身,最后奇怪的感觉在小腹前汇聚。   周澈一把推开南宫裳,“哗”一下从水中站起来。   她知道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了。   周澈离开后,南宫裳还在水里泡着,她仰起头,靠在浴桶壁,静静听着周澈带水的脚踩在地板上,又“咕咚咕咚”连着灌下去三杯茶水。   她轻声低笑,就像找到了什么新的人生乐趣似的。   周澈将身上带水的中衣一把扒下来,擦干净身体后,换了套新的。   她又噔噔地走回去,压着声音问南宫裳:“你为什么不杀我?”   南宫裳收起笑容,翻过身,手扒在浴桶壁上,正面对着周澈,道:“这不是有你的把柄了吗?阿澈,听我的话,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周澈攥起拳头,好半天没说话。   水里的人向她张开双臂,命令道:“帮我擦干,抱我回去。”   周澈没动,而是抬手将布巾扔到她头上,南宫裳罕见露出了一副被捉弄到的表情,周澈双手搭在浴桶边缘笑她道:“原来娘子还是很会做表情的嘛。”   南宫裳把那布巾全部浸到水里,然后突然将它扔向周澈。   周澈一躲,浸满了水的布巾就扔到了那做工精良的屏风上,上头的山水画立刻花成了乱麻。   但可惜南宫裳看不见。   周澈又回到浴桶边,拿了新的布巾把南宫裳裹成一个蛹,然后像扛麻袋一样把她扛到床上。   南宫裳全程沉默,等周澈放手的同时,南宫裳一把抓了周澈的手腕,顺势把她压在身下。她两指扣着周澈的脖颈,压低身体,一嘴就咬了下去,直咬到周澈攥紧了南宫裳身上的布巾,咬到她嘴里有了血腥味儿,她才肯放过周澈。   “你属狗的吧?”周澈抬手摸了下自己出了血的颈侧,刚想要报复回去,但看着南宫裳那瘦弱的不堪一击的模样,又只能忍了。   南宫裳从她身上下来,冷巴巴地说了句:“别惹我,我记仇。”   周澈蹙眉将自己又被她蹭湿的中衣剥离开自己的皮肤,回敬她道:“彼此彼此。”   两个人分别收拾好自己后,并排躺在一个床上,中间隔着老远,主要是周澈怕了这位会咬人的狐狸精。   /   因为谨慎还没派人加入兵部侍郎缺儿的南宫珩死咬着自己不知情才只是被贬回藏书阁,他在出事前得了长孙无忧的话,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那同样身有残疾的妹妹。   他在藏书阁也没闲着,派人四处打听了下周澈一路下随州的过程,而后听说了南宫裳将青禾送走,又在一座小城市新买了一对儿十一二岁的双生子奴隶的事。   南宫珩左思右想,终于让他咂摸出味儿来了。   整个大楚最出名的一对双生子是谁?那就是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天才鬼医,祂身边常带着的两个侍女。鬼医本人善易容,且雌雄莫辨,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可能是祂,但更容易辨认的就是祂身边常带着的两个双生子。   江湖传言,那对双生子跟着鬼医四处修炼,常吃祂那熬出来的毒草药,年纪也跟着看起来越来越少。   这倒对上了南宫裳那一对儿。   南宫珩自觉自己找到了什么真理,忙派人按着这个线索去深查。   但派出去的人,凡是开口问了鬼医的事,除了被骗到定州城的一无所获之外,其他的人都再没能回来。   鬼医这条路走不通了,他就想起了周澈。   周澈是南宫裳的枕边人,她没道理接近不了南宫裳。   南宫珩决定自请下随州救灾,眼看着北盟要乱的当口,先放弃京都的一切烂摊子,与周澈汇合后再作细打量。   /   衙内府的窗纸是新煳的,浆糊还没有完全干透,沿着窗格的边缘渗出一道细窄的水印子。   朱红门扉外新贴着对儿大红的门神年画,二神相对而立,威仪赫赫。红底彩画醒目又传神,似是被那双眼一扫,魑魅魍魉便无所遁形。   正所谓神威镇宅,诸邪避散。   庖厨内,锅台边的水缸盖板被掀开了半边,缸沿上搁着一只新砍开的葫芦瓢。   门槛内侧撒了一层像白芝麻似的东西,想是当地风俗。   防风正蹲在灶前生火,贯众在大锅前做饭。   “也不知道主子今晚在哪里过年,能不能吃上一顿热乎饭。”防风抽空在火前抬起头,对正在锅前忙碌的贯众道。   “咱们的主子只有一位,正等着你灶上这顿饭呢。”贯众面无表情对她道。   “不让叫主子了,那毕竟也有昔日的情分,”防风又理了下灶里的木柴,才道:“你知道我在说谁。”   “打咱们出来那天儿,就知道以后是要帮主子谋定天下的,”贯众手里拿着个大铁勺子,定定看着她,“这些日子见你常黏着主子,还以为你忘了外面那位。”   “这话说的,我就有那么冷情冷意?”防风拍拍手上的木屑,继续道:“那位要不是正急着寻替主子治眼睛的良方,也该与咱们在一处团圆了。”   有猫咪从屋顶嗖地跳下来,贯众向她摆摆手,只道:“她若是出现了,主子的眼睛也就有救了。”   往饭堂上菜前,贯众用银针细细挑过,盛了盘后,又自己亲自试吃过,才将那些个风声佳肴美味珍馐摆到了饭桌上。   桌上就俩人。   衙内老爷年方十七的周家二少爷,还有她那新娶得的皇家五公主新妇。   两人自那日胸前相蹭过后,再面对对方便颇有些相敬如宾。   周澈的脖子虽被那狐狸精咬出了血迹,但第二日又从一个床塌上醒来,说记仇也没什么必要。   她亲自替南宫裳盛了汤布了菜,一如从前在将军府时那样殷勤。   南宫裳也是一如即往般心安理得地接受。   廊下围坐在一起的下人们正热热闹闹地互相敬酒,声音传到饭堂里,周澈就也想着混上一小盅,她从堂内走出去,朝正一个人倚在廊前独饮的陈曲要了一盅热酒。   陈曲给她递酒时,悄悄说了句话:“北盟的老领主,坚持不过三日了。”   北盟老领主一死,北盟必乱,南宫顺被囚在京都回不去燕云军,想必要在府里郁郁死。   周澈拿着那一小盅热酒,隔着回廊和饭堂大开的门看了眼堂内的南宫裳。   她还是那般貌美,身子板永远都是笔直的,若不提前知道她是盲者,这么看她看不出任何不妥。   有爆竹声从街边传来,她会顿上一会儿,才会继续细嚼慢咽。   周澈将酒拿回饭堂,亲自给南宫裳倒了一小杯,只道:“新年新岁,娘子也尝尝热酒。”   南宫裳没动。   还是贯众看周澈拿了壶酒进去,忙拿着银针紧跟在她身后,在酒盅里试过之后,才对南宫裳道:“主子,可以喝一点,暖暖身子。”   周澈已经全然不在乎南宫裳的这套保命手段实则是对她的不信任了。   等贯众说完后,她才接道:“是啊,就当暖暖身子。”   南宫裳抬手碰了碰酒杯,待触到酒杯实体后,她才提起来,抿了一小口。   周澈问她:“怎么样?这可是入村来的老酒,陈曲在街上见到,特意买回来给咱们尝鲜的。”   南宫裳眯起眼点点头,“正如青禾所说,入口清冽,满口桃花香。”   “也不知道她在那小地方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妹妹,老人家的身子骨好没好。”周澈嘀咕了句。   南宫裳没再接话。   外面的大桌上,有人正讲陈年旧事。讲谁家年初一走了水,讲谁家又走丢了孩童,找了一整夜,最后发现是孩子们偷了大人们的酒,躲在柴垛边睡着了。   这些人都是定州城的百姓,南宫裳把他们召进衙内府,好似就是用来给衙内府充人气儿,顺便听这些陈年旧事的。   周澈发现她听着听着,竟兀自扯起了嘴角。   狠毒如她也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觉得幸福吗?   周澈不知道。   因为她实在不了解南宫裳。   “咱们也出去和大家拉拉家常?”周澈试探性地问她。   南宫裳却对她摇摇头,“我们去了,他们就不说了。”   “那本衙内带娘子出门逛逛?”周澈又问。   南宫裳放下手里的酒杯轻笑,“你这次不怕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杀掉埋了?”   “娘子疼我。”周澈蹲在她身边,细心替她掖了下腿上盖着的薄绒毛毯。   常在青楼厮混的人,讨好人的小动作还不是手到擒来。   “出息。”南宫裳顺手摸了摸她的耳垂,而后拉起毛毯站起身,向周澈伸出手去,周澈也站起来,手拉手牵住她。   她们并肩走在路上,陈曲和贯众防风都跟在身后。   那杯酒好似打开了南宫裳的话匣子。   南宫裳走着走着,忽地问她:“你还会想你爹娘吗?”   周澈仰起头,包着南宫裳手的手指紧缩了下,才诚实道:“想啊,但又没有那么想。总觉得要干成什么大事才有脸面去见他们,所以也不敢太想。”   南宫裳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开口道:“不如你把我当…”   “你疯了不成?”周澈停下脚愣愣地看她,“你还想当我娘啊?”   “不是,我说,不如你就把我当成你姐姐,你也就不用整日里想着怎么从我身边逃命去了。”南宫裳笑得眉眼弯弯,弯得周澈的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想逃。”周澈嘴硬,“大不了你就杀了我,我反正是赖定你的。”   “赖定我什么?”南宫裳仰起脸问,“多大的人,羞不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年的氛围感染了南宫裳,让周澈觉得今夜的南宫裳特别柔软,特别好聊。   她笑着摇头道:“赖定你,吃软饭。”   南宫裳也跟着她笑,笑过后,她反手将自己的手指一一挤进周澈的,然后她拉着周澈往前继续慢悠悠地散步。   “可以,我吃得少,剩下的都留给你。”南宫裳说,“让你可以白白胖胖去见你爹娘。”   “娘子怎么知道我是白胖不是黑瘦?”周澈闲找茬儿。   南宫裳鼻尖挤出一声冷哼,没再搭腔。   周澈晃她的手臂,语气撒娇:“姐姐~说嘛~”   南宫裳皱眉,佯装受不了她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只花孔雀,走到哪里开屏到哪里,换来满城红袖招。”   “哟,我竟不知我在娘子心里,这么有魅力呢。”周澈臭屁。   “是是是。”南宫裳点头,“就这么活吧,挺好。” 第35章 第 35 章:做鬼都是我的鬼   石板路两旁的铺子挂满了红,大概是从前家里存的红布,挂出来看着有些褪色。   日子不管过成咋样,大年那天是得热闹喜庆些的。   街边卖糖人的老汉手冻得通红,还在一丝不苟地浇着糖稀,他身边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但没人交钱。   都知道这几年收成不好,家里早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老汉做了许多个栩栩如生的神兽,但卖不出去,只能挂在自己的小推车上一字排开地摆着。   孩子们咽着口水盯着,仿佛看上一会儿,那糖人就能自动进入自己的嘴里似的。   老汉大概认了命,他不再做了,而是推起小推车往前走,松软的新雪被车辙压成积雪。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   即使囊中羞涩,却还是追着那糖人车满城乱跑。   巷口几个稍大些的孩子拿竹竿当长枪使,正你追我赶地“厮杀”着。   “西阜国贼,哪里逃!看我周大将军金戈铁马,打得你们屁滚尿流!”领头的孩子大声喊道。   被当成西阜国贼的孩子身上只披着个破布单子,被人追得抱头乱窜。   孩子们的笑骂声碎银子般撒了一街。   街面上一派祥和,墙角却倚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像饿狼一样紧紧盯着她们。   周澈握紧了南宫裳的手,转头问贯众道:“你身上有干粮吗?”   贯众摇头。   陈曲从怀里摸出几个大饼递向周澈,周澈没接,而是向那群流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陈曲将大饼送过去,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更多的流民把陈曲淹没,他们抢下一块儿就直接往嘴里塞,已经完全顾不上随之同行的病人和孩子们了。   周澈停住脚,等了陈曲一会儿。   陈曲被抢得一身乱七八糟地回来告诉她,他们是从随州逃难过来的,进了城才发现城里也没粮。定州城又只出不让进,他们怕别的城也这样,所以没敢走,只能窝在这,靠衙内府的粥棚度日。   “他们不知道这位就是人美心善的衙内夫人?”周澈将南宫裳的手抬起来晃了晃。   南宫裳对她无奈地摇摇头,只道:“走吧,回府熬粥,大年夜,也让人吃个饱饭。”   “嘭!”   不知道谁家小孩在街上放了个巨响的炮仗,碎红落了满地。   周澈抬手护住南宫裳的头,掌心紧紧贴在她耳朵上,南宫裳闭着眼笑了声,步子紧跟着周澈的小跑起来。   一伙人没出来多久,很快回去在庖厨里就位。   有人洗米,有人烧火,有人顾锅,有人支棚。   热闹的衙内府更热闹了。   三口大锅同时烧着,热蒸气腾腾地往天上冒。   南宫裳因为看不见,走到哪里被哪里“嫌弃”,于是周澈好心收留她,让她帮忙用干净的干布擦刚洗过的大碗。   周澈在她身边,一边看着她摞起的碗有没有超过高度有坠落的风险,一边指挥人往外面搬桌子挪凳子。   等南宫裳擦完一摞碗后,周澈负责把那批碗运出去。   衙内府门口很快排起长队,灾民们嘴里不时谢着衙内大人和衙内夫人,周澈就给他们指府内院里正安静一个人坐着擦碗的南宫裳,对他们道:“坐在那儿的就是衙内夫人,她看不见,所以没办法来盯着搅锅。”   主家施粥棚时,主母盯着搅锅是规矩,因为有主母看着,下人不会偷偷往里面掺沙子。   有带着孩子的妇人带头跪下去给南宫裳磕头,周澈慌忙拦了一下,却有更多的人跪下去,嘴里大声嚷着:“衙内夫人菩萨转世,保佑我女,平安长大…”   “保佑大楚,熬过灾年。”   “保佑夫人长命百岁。”   “保佑随州…”   “保佑…”   南宫裳听见门口的乱子,迷茫地抬起头往这边远远地望。   周澈站在灾民堆里,和他们从同一个角度,一起看着月光清泠下坐得笔直的南宫裳。此时她衣饰素净,面容温婉,月光从她背后洒下来,给她的轮廓度上了一层神圣的银边。她的侧脸映着廊下的烛光,白得近乎她自己就是那个发光体。   周澈应该是见过她无数面的人,晨起梳妆,洞房花烛,那些虚假的羞涩,还有笃定的阴谋…   她见过她无数面,唯独在今晚,她觉得南宫裳圣洁得好似不能亵渎的神仙。   她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也可以做普度众生的假菩萨。   粥棚到夜里就收了,但灾民没有散。   他们就近睡在衙内府的墙根脚,铺稻草或者破絮。   冷冬腊月的夜风刮过来,像刀子贴着骨头走。   但没人肯挪窝儿,满城只有衙内府在坚持施粥,离得远了,怕一早排不上。   /   坤宁内,新任兵部尚书郭永旭以及户部尚书李昭分坐于皇后两侧。   “老二今早自请去随州赈灾?”皇后莫名。   “回娘娘的话,正是。”郭永旭回答道,“大概是想着先避避京都的风头,顺便攒攒美谈。”   “他且一拍屁股走了,无忧还在大理寺等着判呢,”皇后叹口气,又道:“如今本宫与那皇贵妃闹了个是两败俱伤。长孙氏从此是一蹶不振,兵部虽有你为本宫坐镇,但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了,陛下查得严,再不能暗度陈仓顶风作案。说到皇贵妃,她也是没捞出什么好来,老四被困于京都,定州赵博朗也被暗杀,怎么算,本宫都觉得是被那老二闷声赢了个大的。”皇后道。   “娘娘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二殿下暗中谋划的?”郭永旭问。   “八成是吧,”皇后道,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急,“陛下又迟迟不肯松口立储的事,总叫本宫坐立难安呐。”   两位大人都没吭声。   皇后又道:“本宫最近收了个新谋士,你们谁愿意帮忙与她联系起来?”   “敢问那位谋士姓甚名谁?”李昭问。   “小五,”见两人都是一副迷茫样子,皇后又补充道:“五公主,新嫁给周家二小子那位。”   “五殿下?”李昭蹙眉,“她如何做了娘娘的谋士?”   “本宫有她的把柄,暂时是可信的。”皇后道,“将本宫的手信捎给她,且看她任务完成得如何,不堪大用的话,弃了也没什么损失。”   “敢问娘娘交给五殿下的是个什么任务?”李昭又问。   “将凤城那游转在各方势力之外的异姓王,拉来为本宫所用。”皇后道。   “娘娘这任务岂不是为难那五殿下?且不说镇北王根本就不愿参与京都各方势力的角逐,就说五殿下本人还是个眼盲的,她只能随周家二小子四处奔波,叫她如何做成这等难事?”李昭忍不住为南宫裳说话道。   “那是你不了解她。”皇后笃定,“此人最擅隐忍,待敌人露出破绽,定会上前一招毙命。周家二小子就是个混不吝,小五总有办法治她的,李大人莫要看轻了咱们这位新谋士才是。”   “好,那便由我这边负责与五殿下接头。”李昭道,“北盟眼看着就要乱了,兵部即将进入忙乱期,就让郭大人为此好生准备着,莫要分心。”   “本宫也是这个意思。”皇后道,“争来斗去,总不能让大楚先散了架。这次兵部要上上心,粮草辎重一定备齐,且不敢在大后方给燕云军瘸了腿儿,不然陛下又该将这责任划到本宫的头上了。”   “臣谨记娘娘教诲,”郭永旭道,“只是大楚国库空虚,怎么辗转挪移,粮草辎重都是有定量的,既然要紧着燕云军,那就只能继续委屈周老将军的龙武军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后道,“周家二小子在外收赈灾银,实在不行,就舍了随州,让她将银两尽数送去龙武军也成。”   “此事万万不可。”李昭严肃道,“随州之灾越发严重,大批流民散于各地,随州如今已是饿殍遍野,朝廷再不设法去救,灾民无半分把柄可为人制,不起兵举义,唯有冻饿而亡。”他眉头攒在一起,语重心长劝皇后道:“娘娘要为以后的十一皇子考虑啊,随州一乱,其他各州皆会随之揭竿而起,这样四分五裂分崩离析的大楚,该如何交给十一皇子?”   皇后叹口气,只道:“这就是本宫与那皇贵妃的不同之处,她可以处处乱来,但本宫不得不为大楚的未来考虑。罢了,就把这难题交还给周家父子吧,本宫累了,不想再管了。”   李昭与郭永旭拜别。   两人从坤宁离开后,结伴在宫道上行了一路。   李昭率先开口道:“十一皇子入主东宫已是板上钉钉之势,你我二人虽选对了路,但往后日子还需更加谨慎小心。皇贵妃暂且沉寂一阵,总要再为四皇子作打算。西阜国虎视眈眈,龙武军却无粮草为继,这也是个随时可爆的隐雷。每思及此,我总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总觉得这大楚,就要亡在我辈之手啊。”   郭永旭回道:“李兄的肺腑所言皆说出了我心中所想,只是如今这局势,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下去。若那凤城的镇北王当真被五殿下拉来为十一殿下所用,咱们倒还真能喘上一口气了,凤城富裕,可比钱越,有兵又有粮,火烧眉毛的事一下子就全解决了。”   “是啊,就看那位五殿下的了。”李昭道。   徒有虚名的衙内大人将府里全部的棉被都送了出去,衙内府也让出去大半,府里没有那么多空房间了,衙内和衙内夫人又重新睡在了一起。   一个在床这头,一个在那头。   周澈听着南宫裳在那边的呼吸声,忍不住开口问了句:“殿下的眼睛,是怎么盲的?”   南宫裳好半天没回答她,就在周澈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之后,忽听她温声道:“你没听说过?我母亲去世后伤心过度,哭瞎的。”   周澈原来是相信的,但了解了南宫裳的为人后却不得不怀疑。   一定是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才让南宫裳的心思变得如此深沉。   周澈没再开口后,南宫裳反问她:“你怎么不问问顺德堂搜来的银钱,被我放在哪里了?”   “既然殿下自己说了,”周澈翻身看向南宫裳道:“那不如就请殿下直白地告诉我。”   南宫裳的眼睛是闭着的,听到周澈的话后,轻轻扯起嘴角笑了下,才道:“给你留着呢,总得让龙武军吃饱饭吧?”   周澈滚了两圈,紧靠在南宫裳身边停下,她双目灼灼地看她:“殿下此话当真?”   “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很有大局观念的?”南宫裳浅笑着缓缓睁开眼,转过身面对周澈道:“我不是说过了,只要阿澈想要的,我都会给。”   周澈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觉,觉得她人好像还不错,但又觉得她是在骗她。周澈没什么值得她惦记的,顶多就是她在外有个身份是周定远的儿子,但周定远不会将龙武军交给她,所以南宫裳再骗她也没什么用。   她又不是周铮。   想到周铮,周澈支起身子紧盯着南宫裳的表情试探性地问她:“殿下之前所说的那位心上人,可是我大兄?”   “谁?”南宫裳又缓缓合上了眼。   “周铮。”周澈答,见她合眼,又欠兮兮地上手晃她的手腕。   南宫裳好似被她晃得烦了,一下子坐起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着她。   周澈也被她吓得不得不起身坐正,她结巴着问了句:“怎,怎么了?”   南宫裳无辜地向她伸出双手,周澈见了,往前蹭了蹭,接住她的手后,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空着的手边拍她的背边问:“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嫁给谁了?”南宫裳问她。   “我啊。”周澈莫名,拍着她背的手没停。   “我都嫁给你了,你还说这种混蛋话!你提他干嘛?”   语气听起来气呼呼的,周澈把她放开,仔细看了眼南宫裳此刻的表情。   她没什么表情。   周澈知道自己大概又是自作多情了,陈曲说得对,南宫裳应该不会真的喜欢上谁。   “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在意是吧?”南宫裳拉着周澈的手臂,认真道:“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喜好,但我想亲口告诉你,我不会杀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周澈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该给她一个什么反应。   她喜欢和我在一起?喜欢吗?   周澈忍不住翘起嘴角。   南宫裳摸索着摸到她的耳垂,而后用力一掐。   只道:“下次你再提无关人等,我就咬你了。”   “等下,”周澈又凑过去,期待地问她:“殿下说的喜欢与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南宫裳挣脱开她的钳制躺了回去,“我也喜欢与贯众防风在一起,我不会杀她们,所以我也不会杀你,放心吧。”   周澈觉得自己被她耍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她掐红的耳垂,握拳隔空捶了她几下。   南宫裳大概是听见了,她将头躲在被子底下偷偷地笑。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喜欢他吗?”周澈抓开她的被子,在她耳边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殿下好霸道。”   “那怎么办?”南宫裳笑她,“你要与我和离吗?那我和你大兄还有没有机会了?”   “南宫裳!”周澈忍不住喊了她大名,“你这辈子别想离开我了,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起来真浪漫呢,”南宫裳对此表示肯定,“做鬼都是我的鬼,”她闭着眼睛抬起手捋了捋周澈的背,温吞问她:“躺下生气,好不好?” 第36章 第 36 章:小没良心   躺下生气。   这是正常人类能想出来的安慰人的话吗?   周澈趴在南宫裳身边,火气旺得根本就不需要被子盖。尤其是在南宫裳的房间,四个火盆,两个暖手炉,好几层的狐裘毯子。   她觉得南宫裳好似报复性地在过冬。   左右睡不着,周澈又从床上爬起来,灌下去几大杯的凉茶。   南宫裳听见了,抬手朝她道:“我也要喝。”   周澈提着茶壶拿着茶杯过来,茶杯放在南宫裳手里后,才将茶壶里的茶倒过去。   南宫裳听声音总是紧张,很怕她没接稳,或者周澈倒歪了,把茶水浇到褥子上。   但就算浇到褥子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对南宫裳来说足够折磨。   周澈终于单方面结束了对南宫裳的酷刑,南宫裳小口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然后将茶杯还了回去道:“苦的。”   “苦吗?”周澈就着南宫裳的茶杯,将她剩下的茶水全倒进了胃里。   “是不是你不喜欢喝的,就都是苦的?”周澈把茶壶茶杯放回去问她。   “也不是不喜欢喝吧,可能是我当时心情不好,才觉得苦吧。”南宫裳回答。   周澈相信她这句话,因为上次她说水苦,也是因为房里突然多了个人,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好在周澈临时“搬家”过来的时候,带上了她的百宝箱,里面都是些没用的小玩物小把件儿,重要的是里面有从将军府带过来的饴糖。   她剥了一颗,走到床边,将它轻碰了下南宫裳刚被茶水润过的嘴唇。   南宫裳闭着眼睛,问她:“什么?”   “甜的,殿下试试。”周澈说。   南宫裳轻舔了一下嘴唇,是甜的,甜得齁人。   “这样心情会不会好?”周澈手里举着那颗糖,趴在床沿问她。   “嗯。”南宫裳轻声,“阿澈有这份心,让我心情好了不少。但我不喜欢吃糖,谢谢。”   周澈自己把那颗糖吃了,她起身坐在床沿,转头看着南宫裳,不管看上多少次,她都觉得她好看。嘴里的糖慢慢化开,满世界都变成甜的。   “再不睡,又天亮了。”南宫裳提醒她,“我发现每次和你在一起睡,总是要熬到后半夜。”   周澈窝在那儿轻笑,她嚼了几下嘴里的糖,然后回到她原来的位置上躺着,没再发出噪音。   第二天是年初一,府里一早就有人忙活开。   贯众包扁食,防风给她打下手,但总被嫌弃包得难看,有碍观瞻。   周澈和南宫裳都不是本地人,也没有人需要拜见。   两个人起个大早,吃完了早餐,又默契地回去补午觉。   衙内府的人都说,两位年轻小夫妻,情比金坚,一刻也分不开呢。   等周澈再次醒来后,身边已经没有了人,但头顶上吊着个奇怪的帽子,样式吧像风帽,锦缎内加棉,有长长的护耳,系带系于颌下,看起来很重工。让周澈不满意的一点就是,这帽子怎么看怎么像孩童款。   她抬手把帽子扒下来,起身去找南宫裳。   路上碰到防风,她问了一嘴:“夫人呢?”   防风没再白眼她,可能是提前收到了南宫裳的提醒,她抬手一指,道:“书房内,教文末读书呢。”   周澈抬手,将手里的帽子朝她晃了晃,问她:“这个,她是在哪里买的?”   “帽店咯。”防风无奈道。   “哦。”周澈朝她摆了下手,“谢了。”   防风没忍住,还是给了她一个白眼。   周澈跑到书房,发现文末坐在案后写着什么,南宫裳守在炉子边,正在摸一卷刻痕竹简。   她鬼鬼祟祟进了书房,文末见了她,率先开腔提醒南宫裳道:“见过驸马爷。”   南宫裳才像被惊醒似的,放下手里的书,转头面向周澈。   周澈把帽子扣在自己头顶,问文末:“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文末笑着回道:“驸马爷生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周澈鼻尖挤出一声冷哼,蹲下来,将南宫裳的手平放在自己的头顶的帽子上,又问她:“殿下怎么想起给我买帽子了?买的还是个孩童款。”   南宫裳轻笑,对她道:“我看不到样子,就是摸着觉得这只的用料最好,试戴了下头围也合适。你若是不喜欢,就放在这里吧,不要勉强。”   “那倒也谈不上不喜欢,殿下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周澈把头顶的帽子扒下来,放在南宫裳的腿上,道:“就是我戴着出去吧,会给你丢脸。”   南宫裳手里把玩着腿上的帽子,仰起脸来问她:“为什么你戴帽子是我丢脸?”   “因为别人会觉得你有一个挺大的儿子。”周澈一点没委婉。   南宫裳笑,回她道:“那我给你再买一套女装,岂不是就儿女双全了?”   “嘶!”周澈忙抬手去捂她的嘴,“殿下莫要胡说。”   南宫裳抬手去摸周澈的下颌,意思很明确,她该长胡子了。   周澈也跟着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窝在南宫裳身边,和她小声咬耳朵道:“殿下觉得,我贴个假胡子再上路怎么样?”   “随你。”南宫裳道。   周澈走到案前,随手拿了上面摆着的铜镜,文末看了眼火炉边的南宫裳,偷偷给周澈递了张纸条。   周澈快速收起来,对着铜镜掩耳盗铃说了句:“我觉得我不适合留须。”   “文末觉得呢?”南宫裳很快接了句。   在人眼皮底下干坏事的俩人都是一紧张,文末缓了会儿,才道:“我觉得驸马爷说得对,驸马爷年纪还小,不适合蓄须。”   “那听文末的。”南宫裳道。   周澈真要被她左一句文末右一句文末地给脱敏了。   她又窝回到南宫裳身边,从南宫裳腿上拿了自己的孩童版帽子,黏糊糊地与她道:“谢谢姐姐。”   南宫裳将手搭在她肩上,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耳垂晃了晃。   周澈觉得这是她散发善意的表现,于是她抬手将南宫裳手里的竹简举起来,摸着上面的墨迹纹路,问她:“殿下是怎么辨出这些都是什么字的?”   “摸多了就会认了。”南宫裳答,“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与陈曲出门去玩,莫要影响文末读书。”   周澈拿着帽子站起来,对南宫裳佯装不满道:“殿下就这么厌烦我?”   “小没良心。”南宫裳抬手去拍她,周澈眼疾脚快地往后撤了两步,南宫裳拍到了空气里,也不生气,又默默把手收回去,道:“趁还没启程,抓紧时间去玩吧,不然我罚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念书。”   “好。”周澈笑着,离开了书房。   第一时间找了个没人房间看了眼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皇后要南宫裳在凤城拉拢镇北王。   周澈都觉得棘手。   镇北王是大楚唯一的异姓王爷,远离朝堂争斗许久,所以南宫盛才如此放心他在封地。   她想不出镇北王有什么理由会听南宫裳的话。   倒是他的女儿沈蘅在京都的时候,常喜欢与她一起玩,她们俩加上户部尚书李昭之子李胜平是京都有名的“三角恋”,但那时候年纪小,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是被大人们玩笑似地赋予了这么一段扭曲畸形的关系作谈资。   自从沈蘅及笄离开京都后,她们已经许久未见了,也不知道再见面,她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周澈把纸条随手扔进屋里的火盆里,等看着它被火舌舔舐得一干二净后,她离开屋子,叫来陈曲。   问他:“若我说,命令你出去玩,你会出去玩什么?”   陈曲看疯病似地看她道:“玩什么?我要练剑。”   “不是,除了练剑,你的人生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周澈问他。   “有啊,”陈曲害羞,“看大师姐练剑。”   “我给你一棒子你信不信?”周澈白他一眼,“练剑练剑,你就知道剑。”   “你成日里看防风那耀武扬威的样,不想打她吗?”陈曲问她,“但你不练,怎么打得过啊?”   “我靠出卖色相。”周澈目无波澜地回他。   “真是非礼勿听。”陈曲抬手遮住自己的耳朵,边后撤步边对她道:“我要练剑去,你不想进步,别打扰我进步。”   周澈提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揍他,陈曲笑着回手挡了下,留下一句:“出卖色相也得努力啊,不然等人家厌倦你的时候,再努力就来不及了。”   这倒是给周澈提了个醒。   贯众忙着备菜的时候,周澈把她堵在庖厨里。   毕恭毕敬地问:“贯众,你对你家主子了解多少?”   贯众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不喜欢冬天,到了讨厌的程度。”   “不是,比如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消遣,不喜欢什么样的人,这种程度的了解没有嘛?”周澈问。   “不了解。”贯众摇头,手里拿着菜刀定定地看她,“给她什么她都吃,给她什么她都穿,什么样的人见了都能心平气和,平时除了看书就是发呆,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   周澈惊讶,这世上竟然有不挑吃不挑穿不挑与谁交往的人。   “做到主子这个份儿的,本来就不能让旁人了解自己真正的喜好。”贯众继续切菜,随口与她道:“甚至还要在不同人面前表现出不同的喜好,比如见这个人时喜食甜,见下一个人时就喜酸,今日喜欢雕刻,明日喜欢字画。这样碰到想通过主子喜好不怀好意接近的人,就能立刻知道他是从哪边打听过来的。所以,”贯众停了刀,看她:“我并不了解主子真正的喜好。”   周澈铩羽而归,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书房,特没出息地对南宫裳道:“人生地不熟的,我不知道玩什么。”   “这里没有对你好的姐姐妹妹了?”南宫裳揶揄她道。   “殿下~”周澈说话时带着调调。   “那你就陪我嘛。”南宫裳轻笑,“坐过来,帮我念书,好不好?”   周澈撇嘴,“殿下不是摸得出嘛,为何还要麻烦人念。”   “摸着累。”南宫裳道,“而且你声音好听,听着心里舒服。”   周澈的嘴角又不知不觉被夸得翘起来。   “行吧,”周澈从南宫裳手里拿了那卷竹简,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南宫裳有时候打断她,但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着听的。   打断周澈时,她会问文末问题,文末的答案让她不满意时也会顺口问周澈,周澈不好好答,她也不恼。   南宫裳在生活上好像对她永远都是顺从宽容的。   周澈在念书的中途,竟然真的起了一种若南宫裳不再像现在这般在意她、她该怎么办的念头。   都怪陈曲。   没事儿说什么练剑和厌倦。 第37章 第 37 章:放开她!   周澈在定州城度过了此生最不敢忘怀之日,同时也度过了自六岁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还有貌比天仙的娘子日日记挂着她有没有挨饿受冻。   她什么都不需要想,因为南宫裳的人把她牢牢“监视”起来,想什么也没用。   再次启程的前一日,周澈快生锈的脑子终于动了起来。   凤城是她此行搜查赈灾银的必经之路,大部队应该还有十数日就到了。她们得紧赶慢赶,才能在大部队抵达凤城前与之汇合。   长孙无忧已经入了狱,而皇后给南宫裳下了任务,就证明长孙无忧已被她们废弃,南宫裳摇身一变成了皇后娘娘的幕僚。   南宫裳这人多阴险,在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在她够不到皇后的时候,她就去蛊惑长孙无忧,等时机差不多了,就把长孙无忧献祭出去,进而取得皇后的信任。   其实就算皇后不信任她也没关系,她总有很多种办法让皇后不得不只能依赖她,就像长孙无忧一样,温吞水煮青蛙,在你以为你总胜券在握能拿捏住她的时候,她必然会给你致命一击。   /   东方既白,草原尽头的那片天空却沉得发乌。   昨夜风止之后,汗血马群不再嘶鸣,连最暴躁的烈马都安静地垂下了头。在病榻上坚持了一个多月的老兀赤·巴特尔走了,像一颗最耀眼的流星划过长生天。   暴风雪已来临,帐前的篝火足足燃了一整夜,萨满的铜铃在风雪中叮当作响。   马蹄踏过冻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牧民们围着东阳圣火,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如同游走的鬼魅。没有人哭泣,游牧人的眼泪是留给春天的雨的,他们开始低声吟唱古老的《天马颂》,曲调苍凉且悲壮。   “东阳天神在上,”大萨满忽地举起骨杖,杖顶的天马头骨在火光中泛着幽白的光,“您最忠诚最英勇的儿子要归家了。”   草原人的命是风给的,死亡也要归还给风。他们解下老兀赤最珍爱的那匹银鬃汗血马,由老兀赤最英勇的儿子格根·敖包将它牵到圣火边绕了九圈。   天马是东阳神的坐骑,而汗血宝马是天马留在人间的血脉,每一滴血汗都映着东阳神的荣光。围着圣火绕过九圈后的鎏金银鬃马似乎懂得了什么,它长嘶一声,前蹄刨着冻土,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人们把老领主的遗体抬上马背,用九层白毡裹着,最外面一层由金线绣着天马踏日的图腾,那是金驰部落的徽记。   萨满绕着马走了九圈,“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天马会为你引路,”大萨满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越过三道山,涉过九条河,那就是祖先曾放牧的草场!就在那里安息吧!东阳天神最骄傲的儿子,兀赤·巴特尔。”   银鬃马开始奔跑,马背上驮着走向永恒的老人。马鬃在晨光中飞扬,鎏金色的影子在晨曦中逐渐变得透明。它朝着东方长嘶,然后纵身跃入山群间那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帐外,新立的木杆上系着九色经幡,天马旗帜在最顶端猎猎作响。   人们开始拆帐篷,捆行李,把马车套上辕。   游牧人不能长久停留在死者停留过的地方,就像云不能长久停留在同一片天空。当最后一匹汗血宝马被牵出营地时,有个异瞳的孩子回头望了一眼,老领主的金马鞍还挂在最高的木杆上,陪着那九色经幡随风摇摆。   远处传来新的马嘶,汗血马群开始奔腾,它们的蹄声是这片草原的心跳。   东阳天神依旧在天上,看着他的子民又一次踏上迁徙的路。   草原上永远分不清哪些是风的声音,哪些是神的私语。   迁徙的队伍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前行,冻死的羔羊马驹被遗弃在路边,很快被大雪覆盖成一个个白色的小小坟包。   第六日的黄昏,暴风雪终于停下来。   金驰部的牧民踏过漫天雪幕,找到一片被山坳环抱的谷地。   大萨满用骨杖戳了戳冻土,高呼道:“下面有温泉眼,这是东阳天神赐予他最虔诚的子民的礼物!”   当夜,金顶大帐重新在冻土上扎起来,东阳圣火也在帐前燃起,被暴风雪狠狠教训过的牧民们终于能放开手脚。   老部落主去世,新部落主即将在忽里勒台上举过新的纛旗,宣称一个新的时代。   格根·敖包是老部落主最英勇的孩子,也是他负责牵着父亲的马游了圣火。   他是所有金驰部落牧民心中,最有资格成为部落主的青年。   格根·敖包样样都优秀,唯一与老部落主其他儿子不同的是,他的可敦是来自中原大楚的公主。   因为老部主不只是金驰部的部主,还是北盟部落的第二代领主。那个负责与中原大楚联姻的领主之子,就是格根·敖包。   草原上的牧民们最开始打不过中原那群卑鄙的小人,后来由一位智者牵线搭桥,几个部落共同组成了北盟。随着第二代老领主的陨落,其他部落的部落主们,也正摩拳擦掌着准备在新的北盟大会上,成为第三代北盟部落领主。   但金驰部的牧民们无暇顾及,他们正为新部落主准备着忽里勒台——相当于中原人口里的登基大典。   当夜,部落的耆老们围坐在新扎的金帐前,篝火映着他们风霜刻深的脸。大萨满第一个开口道:“老兀赤的灵魂已经骑上了天马回家,但草原不能没有头马。格根·敖包,你抬头看看长生天,东阳天神的眼睛正在看着你呢。”   格根·敖包着金袍、戴天马翎羽冠从人群中站起来。   他实在太像他的父亲了,他有宽阔的肩膀,沉静的双眼。大萨满把天马图腾的金纛亲手交到他手中,他登上临时搭建的土台,面向东方单膝跪地,空着的手扶在正剧烈跳动的心脏前。   大萨满抬起手里的骨杖,高呼道:   “焚柴告天,立纛为主!”   火把燃成一片火海。   人们围着他唱歌、跳舞、摔跤。   格根·敖包被敬了一碗又一碗马奶酒,草原上的规矩,新主要饮下九十九碗天赐的甘露,每一碗都代表部落未来的一年草肥马壮。他喝到第四十九碗时眼神开始涣散,等喝到第九十九碗时,他倒在土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家齐心协力把他送进金帐,金驰部落的规矩是新主要在忽里勒台当夜,一个人在金帐内独眠。他要在梦里与东阳天神相见,同时接受东阳天神的赐福。   大家围着圣火继续唱歌跳舞。   谁也没注意到格根·敖包的兄弟阿古拉·图尔是什么时候退出的正欢庆的人群。   他悄悄摸进金帐时,格根·敖包正发出沉重的鼾声。   弯刀出鞘的声音被帐外的歌声盖过了。阿古拉把刀捅进自己亲兄长胸口的时候,格根·敖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涌上来的只有被倒灌进嘴里的自己的血。   阿古拉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把刀又往前推了半寸,直到那颗年轻强壮的心脏彻底安静下来。   血浸透了虎皮褥子,那上面绣着的天马图案被洇成了暗红色。阿古拉站起身来,把弯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   格根·敖包的可敦,名叫南宫羽,是大楚皇帝南宫盛的长女。   帐外的欢歌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新领主已经死了,更没有人知道金帐深处正在发生什么。南宫羽被阿古拉按在格根·敖包尚有余温的尸体旁,她闻到了两种味道,死亡的血腥和活人的汗臭,它们混在一起,像草原上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去年春日,格根·敖包骑着那匹鎏金色的银鬃马从山岗上冲下来,送了她一朵开得最好的徘徊花。   阿古拉拽着她的袍子,给她指倒在血泊里的格根,“看到了吗?他死了,你得嫁给我,助我成为第三代北盟领主。”   草原中人,人去世后,父妻儿及,兄妻弟及都是正常的。   但来自中原大楚的南宫羽却不能接受这种风俗,她宁肯随格根死去。   “我永远不可能臣服于你,”南宫羽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把我也杀死吧,让我随格根而去。”   “你想得美。”阿古拉抬手就去扯南宫羽的袍子,南宫羽尖叫着抬腿踢他,但两人的体格实在是太过于悬殊了,阿古拉轻易就将她堵在金帐一角,他狞笑着脱掉自己身上的袍子,对南宫羽道:“从了我,你还是金驰的可敦,若是反抗,我便将你的双手砍断,双腿砸折,叫你…”   一只匕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后腰,他缓缓回过头去,发现是自己最年幼的妹妹,道尔·苏格。   她有草原上唯一的异瞳,大萨满说她是降落在金驰部落祥瑞的化身。此时,她手里正抓着一把精致的镶满了彩钻的匕首,匕首尖端正正扎在他的腰上。   “四哥,放开南宫可敦。”她道。   阿古拉从南宫羽身上起来,对她笑道:“道尔,乖,你闭上眼别出声,以后南宫可敦还是你的嫂子,你还可以日日夜夜地守在她身边,就像往常一样。”   “放开她!”道尔道,她一脑门的汗,本被南宫羽扎得一丝不苟的粗辫子,此时有些乱糟糟地搭在她胸前。   南宫羽担心阿古拉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杀,她虚弱地叫她道:“道尔,乖,听嫂嫂的话,出门去玩。”   她不想让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道尔的匕首又往前进了进,直到匕首的红刃已经尽数没于阿古拉的腰间。   阿古拉生气了,他站起来,一把将道尔甩到绣着天马图腾的地毯上。   他将匕首从自己腰间轻轻松松地拔出来,血液顺着匕首上的血樋滴在灰棕色的地面上。   “别碰南宫可敦,”道尔捂着自己被震得七荤八素的胸腔瞪着他,继续道:“四哥不是想成为金驰部落的部落主吗?我愿意追随你。”   阿古拉一把扔掉手里的匕首,好笑地问她:“你如何追随我?”   “我就说,二哥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撞上了我的刀。”道尔说,“我甘愿受罚,这样四哥就能顺利当上金驰的部落主了。”   阿古拉粗重的眉尾一抬,仿佛正在认真考虑身高才到他腰间的道尔的话。   南宫羽闭上眼,紧挨在格根·敖包的尸体旁。   她这一辈子总共活了二十七年,前十四年在宫里不受待见,后被父亲送到北盟和亲,原以为在草原这种未受教化之地,生活会更加艰难。   但没想到,她嫁的人是个好人。   格根·敖包是个满大楚都找不到的真正的君子。   他敬她重她爱她护她,承诺此生只有她一个可敦。在她放下防备全身心接受他的时候,他才打算要她的身子。   只不过,他们还没温存过一晚,他就被自己的亲生弟弟给杀害了,那么强壮的一个人,终是抵不过来自亲人捅过来的背后的冷刀。   阿古拉从金帐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他披上格根·敖包的金袍,戴上那顶象征着天马翎羽的冠,对着还在醉意中的人们举起双臂道:“格根·敖包部落主已于昨夜身亡,是东阳天神亲自接走了他。从今日起,第二任北盟领主、前金驰部落主兀赤·巴特尔第四子,我阿古拉·图尔,就是金驰的新主!”   …   周澈这几日除了乖巧陪南宫裳念书吃饭以外,其他事一概不管。   她不想做青蛙,但也不想与她硬碰硬。   两个人好像都默契地知道,一旦上路,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积攒下来的微不足道的感情,也即将被稀释殆尽。   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晚。   周澈和南宫裳分别躺在自己那一边,各自想各自的事,各自谋各自的局。   等出了定州,周澈得和南宫珩联系上,不论朝局如何变化,她要扶持南宫珩的心思是不会变的。   南宫裳辅佐皇后,皇贵妃偃旗息鼓,监察司作壁上观,燕云军准备北盟之战,龙武军钳制国力日盛的西阜国。   每个结果她都提前推理过无数遍。   接下来应该是:北盟大乱,燕云军被诱敌深入,有五成几率赢下北盟,令之对大楚俯首称臣。   而西阜国一定会趁机扰我西城关,龙武军缺甲少食,定会不敌西阜国,最好的结果是让六城保军心。最差的结果是,被西阜国一路占领,直捣京都。   南宫裳大概是想到此,才会把定州搜刮来的大部分银钱全部送给了她。   接下来应该是,南宫珩与南宫极之间的夺储之战。   皇贵妃与皇后斗了那么多年,即使没了当上太后的盼头,也不会让南宫顺对南宫极俯首称臣的。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对南宫珩释放善意,为南宫顺搏一个可带兵打仗的未来。   等南宫顺手里有了兵,他又会带兵用兵,不愁未来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总好过被皇帝囚在京都蹉跎半生。   南宫珩这趟走得妙。   他远离京都去到随州亲自赈灾,在皇后一党急着逼皇帝立储的时候,他已不知不觉地取得了满朝文人的归顺。   而武将,他又有南宫顺和自己暗中辅佐。   南宫极这个储位,怕是急不来了。   作为皇后新任幕僚的南宫裳,她又会如何表现呢?   周澈翻身看向一边正闭着眼睛规律呼吸的南宫裳。   “不困?”南宫裳忽然开了口。 第38章 第 38 章:你吃味了?   “睡了。”周澈道。   南宫裳在黑暗中勾了勾自己的嘴角,没再搭话。   第二天一早,整个衙内府的人都在动。   南宫裳招来的那些本地人还留在这里,房租也重新续了三年,南宫裳特意留了两个暗卫在这里,继续接济那些还不愿离开的灾民。   在贯众防风来来回回折腾第五趟的时候,周澈忍不住问她们:“我怎么不记得殿下有这么多的行李了?”   贯众一向对她客气,她道:“都是后添置的。”   防风则是一如既往地当她的话在放屁。   为了追上大部队,她们启程后便很少停下休息。   南宫裳本人吃睡都在车里,剩下的人更是马背上吃饭,马背上补觉。   赶了两日一夜的路后,南宫裳命人在前面县城停留,好好休整一夜。   周澈叫陈曲一个人往大部队的方向赶,最好把他们拦在凤城五百里外。   县城名叫四喜,距离凤城已不足四千里。   按照他们这样两天两夜只休整一夜的赶路法,五日就能与大部队汇合。   四喜里勉强能住人的客栈,就是那种最寻常的县城落脚处。   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门楣上挂了块歪歪斜斜的匾,漆皮剥落得只剩【客来】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全。门板缺的地方,用草帘子挡着。   里头大堂倒是比外头看着宽敞些,摆了七八张黑漆方桌,桌面被茶水烫出深浅不一的印子。柜台是一张长条案,后头酒坛子码了两层,坛口塞着红布。   吊在梁上的油灯只有两盏亮着,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   客栈里的房间根本不够他们分,周澈貌似大度地对正给众人分发钥匙的防风道:“你不用特意给我分房了,我可以和娘子挤一间。”   在外面,她不会叫南宫裳殿下,其他人也不会叫她驸马。   防风斜乜她一眼,先往她手里扔了串钥匙,冷声冷气道:“这地方没来过,还是小心些为好。”   周澈将那串钥匙环在自己的食指上,嘴上不饶人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还能生吃了我自己的娘子不成?”   防风朝她点点头,无奈道:“奴婢只说了小心些,没说旁的,姑爷莫多心了。”   周澈指她,刚好贯众扶着南宫裳路过,周澈一把拽住了南宫裳的手腕,对她告状道:“娘子,你家侍女怎么如此伶牙俐齿的?”   南宫裳抬手宽慰她道:“你也可以伶牙俐齿回去啊,乖。”   防风偷笑,被周澈抓了个正着。她怒气冲冲地“登登登”上了楼,发现她的房间紧挨着南宫裳的,防风不待见她是不待见她,但确实没坑她害她。   在房间内休整过后,客栈准备的晚饭已经好了。   她们被安排在最靠里那张桌上,大堂里空着的其他桌子也被他们自己人给占满。   灶上炖了萝卜羊肉,热气腾腾端上来,碗沿还挂着油星子。   防风坐在南宫裳左边,文末挨着周澈,贯众正用银针一一验过盘里的饭菜,因为南宫裳说她舟车劳顿食欲不振,不想麻烦贯众再特意掏锅甩盆地帮她亲自做饭。   周澈没等那银针上的结果,她边狼吞虎咽地吃肉,边在嘴上为自己拉功劳道:“我以身替殿下验毒,贯众别忙了。”   防风白她一眼,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偷自家鸡的黄鼠狼。   小县城里的客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柜台后头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下。他踱步到他们桌边,弯下腰,声音压得跟做贼似地道:“贵客们,明儿要是走不了,就多住几日罢。方才丰州那边来人递话,说他们那头的暴民闹起来了,领头的是个铁匠,带着百来号人把县衙砸了,这会儿正往南边来呢。”   周澈筷子一顿,而后自然地夹了块羊肉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往南?那正好路过咱们这儿。"   “就是说啊。”掌柜的道,“小的给贵客们留着房,想要续住的话,贵客们派个人下来通知小的一声就行了。”   暴风雪刚过去,外头风声还呜呜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听着不太安生。   周澈朝他一点头,道:“行,续不续住的,明儿再看吧。”   掌柜的搓着手又退回去了。   周澈吃饱了肚子,搁下筷子,懒巴巴地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碰到防风的脑袋,防风猛地一缩,又白她一眼。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苗压得只剩黄豆大的一点,大堂暗了一瞬。远处的狗叫停了,四下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裂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南宫裳果然如她所说,舟车劳顿食欲不振,她一粒米都没沾,就干坐着陪着喝了两口热茶。   周澈搬动她屁股底下的长板凳,紧挨着南宫裳,与她小声道:“娘子,我大兄就在丰州从军。”   南宫裳眉尾一抬,转头面向周澈道:“怎么?相公是想安排我与大兄见个面?”   周澈轻“啧”一声,抬手抓住南宫裳的手,继续鬼鬼祟祟道:“见什么见!我的意思是,丰州暴乱,他所在的部队该出来镇民了,我大兄也该有些实实在在的军功了。”   “没看出来,你们‘兄弟’两个关系还挺好,”南宫裳的头也凑过来,继续和她鬼鬼祟祟地交谈道:“他挣了军功,你怎么办?回去继续给他们爷两个当质子?”   两人的手绞在一起,头越凑越近,别人只觉得她们两个新婚小夫妻腻腻歪歪,实则完全是南宫裳单方面在羞辱周澈。   周澈抿了下嘴,非常想扒开南宫裳的脑袋看看那里面平时除了阴谋诡计外,还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我去了随州就得立刻原路返回,殿下想在外面做的事尽量在路上做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回去当质子,殿下也得当。”周澈道。   “所以说,”南宫裳又刻意压低了两度声音,道:“大兄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了?我已经快忘了他年少时的样子了。”   周澈愤怒地抬手就拍了下南宫裳的掌心,留下一句:“不知道。”就抛下所有人上楼去了。   贯众一脸懵地看向防风,防风则是看笑话似的回了句:“看样子是说不过咱家主子,恼羞成怒了。”   南宫裳看起来心情很好地坐正身体,她摆出副大获全胜的表情,对两人道:“幸亏以前替小爱哄过你们,小孩子嘛,都一样的。”   两人面面相觑,小爱,已是很多年不曾听过的名字了,现在大家都恭敬地称她为:鬼医。   两人一左一右地扶南宫裳回到二楼房间,周家二少爷正对着两间房中间的薄墙自说自话:“你就仗着你们人多欺负我一个吧,等到了凤城,你们就知道我周二有多受人喜欢了。”   贯众面无表情地替南宫裳铺床,防风隔着那堵不隔音也不保暖的薄墙回了她一句:“姑爷,奴婢劝你还是早点睡吧。”   听了这话,周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出了门就去敲隔壁的房门。   文末替她开了,问她:“姑爷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没有。”周澈道,她走进去,后背紧贴着墙,看着圆凳上正端坐着的南宫裳直白道:“我不想一个人睡,娘子能不能陪我一起?”   正铺床的贯众手一抖,防风像见了鬼似地看周澈,文末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   整个屋子只有南宫裳对此接受良好,她欣然道:“行,就让她们三个去你房里睡吧。”   周澈双手握拳独自庆祝了下。等三个人一走,周澈立刻蹭到南宫裳身边,语调软绵绵地问她:“殿下,你与我说实话,你和我大兄,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南宫裳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而后继续逗弄她道:“若我没盲,他没离开京都,可能是差点成了你嫂嫂的关系吧。”   周澈抬手捂住嘴,默默消化了下这巨大的信息量。   南宫裳久没等到她说话,不知不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打断她的深度联想,将手臂伸出去命令道:“抱我去睡觉。”   周澈自然地接过她的手臂,问了一句:“殿下也叫贯众防风她们这么送你去睡觉吗?”   “怎么?”南宫裳的手顺势环在周澈的肩膀上,她笑着问她:“你吃味了?吃的是谁的?你大兄的还是贯众防风的?”   周澈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南宫裳惊呼一声,双手立刻环住了她的脖子。   “我吃你!”周澈发狠道。   南宫裳就缩在周澈的肩膀上轻声地笑,笑过后,她将唇轻轻绕着周澈的耳廓说了句:“这次长大了?”   周澈登时面红耳赤到自己能成为一只燃烧正旺的火炉。   她把南宫裳扔到那叠着三层狐裘毛绒毯子上的锦面褥子上,结结巴巴道:“你,我本来,不是…”   “不是什么?”南宫裳抬手去捶自己在车里快被折腾散架的身体,“好了,不闹了,上床睡觉,明日就没有这么舒服的床给你睡了。”   周澈整个人通红地接道:“殿下还没告诉我呢,殿下也叫贯众防风她们这么送你去睡觉吗?”   南宫裳停下手,正面对着周澈,半跪在床上对她道:“没有,我就喜欢欺负你,行了吧?”   “那我大兄…”   南宫裳一软枕扔过来,正中周澈的面门,“你大兄什么你大兄,不睡觉就给我出去守夜。”南宫裳的好脾气终于用完了,她躺下来,扯了旁边的软枕放在自己颈下,闭上眼轻声说了句:“周二,你敢负我,我叫周家全家给你陪葬。” 第39章 第 39 章:姐姐在   周澈狠狠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别的新婚小夫妻说的话,那多半是调情,看似是说出这种威胁的话实则是打情骂俏。   但南宫裳不一样,周澈觉得南宫裳只要说出来就真能做出来。   也可能是定州药铺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了,周澈一闭上眼,噩梦立刻就追过来了。   还是那间顺德堂,只不过身边的所有人全部变成了无头尸,他们像僵尸一样歪歪扭扭地站着,而南宫裳一个人站在药堂的最中央,柜台放着的烛火忽地灭了,所有无头尸像得到了什么统一的指示一样向她前赴后继地扑过去。   周澈着急,但此时她是一种透明魂儿的形态,她很急切地扒开他们,但都徒劳无功。   他们把南宫裳压在身下,嘴里发出奇怪的笑声。   周澈想把南宫裳救出来,即使她只是一缕飘在天上的透明魂魄。   就算徒劳无功,她依然没有放弃,没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好像抓到了那些无头尸,她努力地抬腿踢他们,用手去抓他们,直到她看到了被压在最下面的南宫裳。   她红着眼睛,像三个月前被毒的那样,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她。   南宫裳应该是看不见的,周澈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在梦里。   所有的无头尸忽然调转方向一下子朝她扑过来,周澈抬手去挡,在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   “阿澈,”南宫裳正急着用手拍周澈的背,“那是噩梦,没事的,姐姐在。”   周澈汗津津地坐起来看她,此时南宫裳的手臂被她狠狠抓着,锁骨前也有被指甲重重挠过的血条,她反应过来后一下子松开抓着南宫裳的手,被她抓过的手臂留下一片紫黑淤块,肿起了一大片。   周澈的眼泪一下子滑下来,她说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复杂情绪,可能是还未从噩梦里出来的惊惧加上映入眼帘的南宫裳被她抓破的伤,让她一下子觉得委屈又心疼。   南宫裳冰凉的指尖触到了周澈的眼泪,她反应似地顿了顿,而后很快半跪起身,将周澈拉到自己的怀里,抱住她。   轻声哄道:“梦里都是假的,阿澈,别怕。”   周澈将头靠在她怀里,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南宫裳抬手去顺她的背,只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贯众举着烛台走到她们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问道:“主子?”   从隔壁房间里出来的防风推开她,抬手就将门给打开,看到南宫裳隐含着愠怒的表情后,立刻又退了回去,默默重新将门给合上了。   贯众在外面小声数落她道:“有我守夜,你急什么?”   “我不是怕主子有危险吗?”防风道。   周澈把自己的头从南宫裳怀里退出来,她起身从随身包裹里翻出药膏,坐回到南宫裳身边,边抽鼻子边扯南宫裳的手臂。   南宫裳笑话她:“多大了?做噩梦还哭鼻子?”   “你不知道疼啊?”周澈的鼻子还堵着,说话就显得特别低沉,“我抓你,你不知道躲?不知道把我叫醒?这淤痕没个十数天,根本就消不了…”   南宫裳没什么所谓地劝她道:“无碍的,我自幼痛觉神经就比其他人弱,眼睛瞎了后总是磕磕碰碰,也没什么感觉。”   周澈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用指尖儿轻轻去碰她锁骨处被自己挠破的血痕。   南宫裳的嘴角一直是绷着的,等周澈抹完了药,才问她:“是不是我的话吓到你了?还是你很怕我?”   周澈把药膏扔到一边桌上,迁怒她道:“是啊,谁让你睡前吓唬我。”   “不许负我。”南宫裳抬手去戳周澈的肩膀,“你把其他话忘了吧,就只记这一句就好了。”   “我怎么负?”周澈委屈巴巴地坐在床沿,眼睛盯着地面小声道:“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女子。”   南宫裳轻笑,顺手胡噜了一把她的脑袋,周澈侧过身子躲了一下,南宫裳一掌拍在她后颈,道:“睡觉。”   这人阴晴不定的,周澈怀着一种巨大的愧疚感,听她的话贱嗖嗖躺在她身边,紧挨着她。   试探性地问了句:“殿下你知道吗?青楼里有的姐姐,是不喜欢男子的。”   “是吗?”南宫裳闭着眼睛敷衍地问了句。   “是啊,她们还可以,做那种事。”周澈又道。   “哪种?”南宫裳又问。   “啧,”周澈思忖了半天,才道:“新婚夫妻,洞房花烛夜那种。”   “怎么做?”南宫裳继续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地问。   其实周澈也不知道,她开始思考,自己对南宫裳提这种事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难不成,自己对这恶毒女人竟然起了歹心?   这年头让周澈自己浑身不得劲,可能是快到春天了,她居然会对这种阴测测的女人动心。若她还有理智且一定要心悦女子,也应该是心悦花无眠才对。   久没听到周澈回话的南宫裳,又开口催了一句:“问你呢。”   周澈翻了个身,趴在枕上,音量被枕头闷下去不少,“我也不知道,总之有这么种情况,类似前朝流行过的断袖之情?”   “哦。”南宫裳不咸不淡地道了句。   过了会儿,等窗边已现朝霞,周澈没再犯懒,直接起床,戴着那顶滑稽的童帽去外面练了会儿剑。   贯众在院中见了她,特意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周澈收了剑,走过去问她:“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贯众朝她伸出手,周澈把手里的剑递过去,贯众在院里特意给她舞了几招基础剑式,对她道:“先练这些基础的,基础打牢了,再加别的花儿。”   周澈是见识过贯众的武功的,贯众平时都只用短棍,就能把人一棍子给敲死。   今日看她舞剑,更是优雅利落,基本功绝佳。   防风远远看见她们两个在切磋,特意走过来阴阳怪气道:“姑爷,你小心点,她手上没轻没重的,再被她给打死。”   贯众没说话,而是一剑刺过去,防风很快躲闪掉,贯众的第二击紧接着敲在防风背上,防风大喊了一句:“贯众!你要杀了我啊!”   “刃背罢了,你喊什么。”贯众皱眉,她利落地收起手里的剑,对防风道:“你还笑话姑爷呢,依我看,姑爷再练上个小半年,就能把你打败了。”   “笑话儿,”防风不服道,“你我练武练了多少年,她才几岁?”   贯众没理她,而是把剑恭恭敬敬地双手呈还给周澈。   防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遁走。   周澈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们两个年纪其实比她大,只是看起来像十一二岁的孩童。   那有没有可能,她们在南宫裳还未进入冷宫前,就已经是南宫裳的侍女了呢?   周澈手里抓着剑,一个人站在马厩边,边喂白珠草料,边想着刚亲耳听到的事。   双生子双生子,从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个君子之交,他们向来政见不合,在朝上恨不得直接把对方吵进大狱,但下了朝,却又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饭桌上喝酒聊天。   她小的时候见过的唯一一对双生子就是那位右相董大人带来的,那时她们就已经看起来有八九岁了。   那日,董大人将自己的独生女又牵又扯地带过来,言辞恳切地亲口求父亲替他管教她。因为她总是在家里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毒,还会养各种各样的毒物。   后来董安阮被留在她家里过了小半年,那对双生子就是那位奇怪的董小姐的仆从。   再后来文家被满门抄斩,那位董大人没有在朝上替他说话,而是直接选择告老反乡。   理论上来说,当年的右相董大人之独女是有可能与南宫裳自幼相识的。   所以当时她问南宫裳这对双生子从何而来时,南宫裳回答她的话是真的。   董安阮既是京都贵女,又是她的童年好友。她在她被囚在冷宫的时候,提前替她积攒了势力,又或者说,也许她们就从没有断联过呢?也许南宫裳被迫留给长孙无忧的把柄实则是一个亲手送出去只为了敲开对方信任的诱饵呢?   如今大楚最出名的一对双生子,就是鬼医的仆从。   想到此,周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竟然没想到那酷爱毒物的京都贵女董小姐摇身一变成了鬼医,鬼医当然有能力把她们维持在十一二岁的年纪。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南宫裳其实是有机会看得见的。   只要鬼医能帮她找出办法。   她拿着草料久久不放进槽里,白珠长嘶一声提醒她,周澈这才缓过神来。   “姑爷,进屋去叫主子吃早膳。”贯众手里拿着大勺,站在客栈的庖厨门口对她道。   周澈应一声,快速跑回去。   再见到南宫裳便有些异样的情绪,好像她才真真正正地了解过她为人的冰山一角。   “殿下,贯众叫你用早膳。”周澈杵在门口对她道。   南宫裳闻言起身,路过周澈的时候,问她:“现在看不到我身上的伤了吧?”   周澈仔细瞧她,今日她穿得多,一身月白银狐绒交领大裘,内里衬藕荷色锦缎加棉禙子,领口袖口都加了一圈雪白狐毛镶边。   “嗯,都遮住了。”周澈道。   “走吧。”南宫裳将自己的手挂在周澈的肘弯,周澈问她:“殿下将伤口藏起来,可是为我着想?”   “不是。”南宫裳勾着嘴角,只道:“很怕她们刨根问底,所以提前藏好了。”   “那我到时找个时间偷偷替殿下上药。”周澈说。   “有劳你了。”南宫裳回。   他们吃过早膳很快又上路,掌柜的看起来实在是对他们依依不舍,说了许多遍丰州暴乱后还是没留住客,也就只好选择放手了。   晌午时,趁贯众给大家发放干粮时,周澈钻进了马车,对马车里的防风和文末道:“你们都出去罢,别耽误我们夫妻间联络感情。”   文末很听话。   但防风不会,她对着周澈瞪眼,小声道:“路上不安全,驸马爷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周澈又眼巴巴看向南宫裳,道:“殿下~”   殿下惯着她,只要她提,就一定会顺她的意。   防风烦死她这出老爱告状的毛病,还没等南宫裳说话,就自顾自下了马车,临走前照例送了周澈一个白眼作警告。   周澈从怀里拿出被捂得正好的药膏,同时南宫裳扯开自己的狐毛领,问周澈:“这样可以吗?”   “不行,会蹭到。”周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南宫裳的交领扒得更开,但可能用力偏大,一下子露出成熟女性身体特有的一道沟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里的火炉烧得太旺了,周澈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南宫裳道:“殿下自己扒着衣裳,可以吗?”   南宫裳接手,扒在那领子上,低声问她:“怎么了?我身上有刺扎你吗?”   周澈替她抹了药,而后立刻将她的交领合在一起。   南宫裳在她这一套连续动作下仿佛懂了她的意思,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周澈把药膏重新塞回到怀里,握拳在膝上,对南宫裳道:“殿下想吃点东西吗?我看这杏仁柠香膏看起来蛮好吃的。”   “好啊。”南宫裳点头,她半卧回去,懒洋洋对周澈道:“驸马喂我。”   “你自己吃。”周澈捻起一块糕点,轻轻碰了碰南宫裳的手,好等她来接。   南宫裳不接,肃穆问她:“你这么怕我?”   “没有。”周澈将手缓慢挪移到南宫裳嘴边,轻声道了句:“吃吧。”   南宫裳凑过去,湿润的嘴唇轻轻碰到了周澈的指腹,周澈偷偷咽了下口水,翻手接了下南宫裳咬糕时掉落的碎渣,刚被嘴唇触过的食指轻轻刮过南宫裳的下颌。   周澈接了碎渣后,左右看看没地方扔,秉承着灾年不要浪费的原则,最后把它们连同南宫裳咬剩下的那一半糕点全扔进自己嘴里。   气氛开始陡然变得奇怪起来。   南宫裳抿了下嘴唇不语,周澈绞尽脑汁地想了个话题,问她:“好吃吗?”   “嗯。”南宫裳答。   车里又重新变得安静。   周澈觉得自己快被热疯了,她悄悄掀了下车窗帘子,正对上外面防风看过来的视线,她又忙把帘子落了。   冷不丁吹了风,南宫裳忍不住抬手又理了下自己的交领,周澈见了,只觉得内心更加燥热。   “那个,殿下要是没旁的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周澈道。   “好,骑马小心些,”南宫裳坐正身体,对周澈道:“累了就回到车上来。” 第40章 第 40 章:情敌?   紧赶慢赶,她们如愿在第五日赶上了大部队。   一群人终于歇下来,周澈也难得地觉得放松,因为她终于摆脱了南宫裳的全面“封剿”,回到了自己大部队的怀抱。   护卫们远远见到她们的马车时,一拥而上,把周澈从白珠上拽下来到抛到空中一气呵成。   周澈被颠得脑仁子快被晃出来,还是陈曲把她从众人的兴奋中解救出来,给她汇报了下赈灾大部队的工作结果。   因为只路过了一个聊城,到了聊城官署,怕露陷被人发现车里没有主子,接收了官署交上来的五万两赈灾银就走了,聊城规模不小,官员也不少,不可能才贪下去这么点。   周澈对他道:“无碍,咱们跟着殿下在定州赚了不少,随便凑一凑就够补上聊城的份儿了。”   “可惜不能把那群贪官都绳之以法。”陈曲道,他出身监察司,想的都是秉公执法除恶扬善,但周澈知道,只要大楚不能彻底颠覆,那些贪官蠹虫永远都除不尽,就算要查,查出来的也是像云梦城那般的替罪羊,暂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利到随州更要紧。   但她没和陈曲这般说,出了社会还有一副侠义心肠总是好事。社会是错的,但陈曲的心没错。   “是啊,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还有机会。”周澈道,“对了,咱们还有几日就到凤城了,找人提前给镇北王传个话,毕竟我也差点做了他的乘龙快婿嘛。”   “你惨咯。”陈曲同情似地看她道:“当年小郡主离开京都的时候,要死要活地要你答应她,以后一定会娶她,她才肯离开京都回到凤城。按镇北王宠郡主的程度看,你完了呀。”   “我当年也没有答应吧!”周澈为自己辩解,“我只不过劝她先回去,成亲的事不急。”   “啧啧啧,”陈曲边摇头边叹气,“更大的问题是,你娶的那个,更是个不好惹的。”   南宫裳吗?她此刻大概正绞尽脑汁地考虑怎么将镇北王拉入皇后阵营来体现自己的能力吧。   这次他们落脚在一个不大的小城,但有官驿。   官驿的工作人员对她们相当客气,有求必应,能看出他们已经在自己能力的最大范围内,提供给她们一个最舒适的居住环境。   周澈去车上查过了银两,而后转头去找南宫裳。   回来后她才发现官驿的氛围特别诡异,几个暗卫捧着铜盆、拂尘、茶具来回走动,贯众和防风更是神出鬼没,她在楼梯口碰到怀里捧着一堆书卷的文末,忙拦下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殿下有贵客来访。”文末朝她作了个揖,很快登登登地跑上楼。   贵客来访?什么贵客?   周澈好奇地在楼下往上张望,有守楼梯的暗卫拦她道:“爷,主子吩咐过了,除了殿下房里那几位姐姐,任何人都不可以上楼打扰。”   “我是驸马,不算殿下房里的?”周澈自取其辱地问了句。   “主子说除了房里那几位姐、姐,所以,爷就别难为咱们了。”那年轻的暗卫道。   周澈还欲再争辩两句,文末从楼上的房里出来,倚在栏杆处朝楼下说了句:“驸马爷,殿下要你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那暗卫立刻接道:“爷,半个时辰后。”   周澈朝他撇了下嘴,而后一甩袖子去找陈曲练剑去了。自打那日贯众说她再练上小半年就能与防风打个有来有回后,她想要进步的心拦都拦不住。   陈曲和她对了两招后,眼冒精光地问她:“怎么?我不在的日子里,有神仙下凡来教你了?”   “那神仙就是贯众。”周澈道,“你没见过她舞剑吧?我觉得她平时用短棍完全是为了让她自己少造点杀孽,毕竟用棍子打死人还是比用剑抹人脖子难度更大点的。”   “是贯众强还是大师姐强?”陈曲问她。   “那肯定是贯众啊。”周澈道,“大师姐虽然在我们这群人里是最厉害的,但我觉得贯众用剑的话,大师姐不是她的对手。”   “她比大师姐还强啊?”陈曲握紧了剑把,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大楚第一啊。”   周澈同病相怜地对他扯了个苦笑,道:“毕竟咱还年轻,还有机会。”   陈曲眯起眼看她,“我怀疑你在说胡话,不说我了,你都比贯众和防风大好几岁呢吧。”   “我和你说个秘密,”周澈靠近陈曲,对他轻声道:“她们两个是鬼医的侍女,实则已经过了二十了。”   陈曲学她一样,缩着脖子压着嗓子用气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了呗,”周澈拍拍他的后肩,“练吧,大楚第一。”   大概是这称呼取悦到了陈曲,他立刻斗志昂扬地重新振作起来。   周澈陪着练了大半个时辰的剑,练得满身都是汗,正用布巾擦汗的时候,贯众客客气气来请她道:“驸马爷,主子有请。”   周澈扔下手里的布巾,与她摆手道:“凭什么她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不去。”   “主子有请。”贯众两步到她跟前,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不去。”周澈的脚钉在原地,死命瞪了回去。陈曲为了挺她,跟着说了句:“没听到吗?驸马爷说她不去。”   贯众刚从后腰取出她那截短棍,忽听楼上有人轻笑,一道靓丽的女声随之而来道:“这位想必就是小五的驸马了吧?生得真好,眉清目秀的。”   周澈抬起头,先从栏杆处探出来的是一柄拂尘,尘尾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执拂尘的手极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泛着淡淡的玉色。   来人一袭月白道袍,宽袍大袖,束着乌木冠,额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碎发。乍一看是个清隽的少年道士,身量不高,肩也窄,被那身袍子一罩,越发显得单薄。可再定睛,便看出不对了:此人脸型过于柔和,喉间平平坦坦,耳垂上有细细一点孔痕。   她站在二楼栏杆处,拂尘轻轻往臂弯里一搭,目光淡淡扫过来。   周澈抬眼刚好对上那目光,只觉一股凉意从脊柱迅速攀上来。此人目光不似寻常女子,甫一接触,就知道这人看惯了生死,视活人亦如死物。   “敢问贵人是?”周澈朝楼上拱手。   此人从二楼栏杆处轻盈地翻身到了她面前,风从她身后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药草气。楼下的暗卫们齐刷刷垂首,连贯众都毕恭毕敬地为她让了路。   看这架势,应该就是那位了。   大楚前右相之女,董安阮,人称鬼医。   “听小五说,你是个鬼灵精,”她笑着看她,继续道:“就算我不自报家门,你大概也知道了吧。”   周澈眉头舒展开,对她作揖道:“威远将军府周定远将军第二子周澈,见过董家姐姐。”   董安阮轻叹口气,只道:“庙堂之事,已离我相去甚远。我在江湖上有个新的名号,往后你便也称我为鬼医吧。”   “小爱,你就别逗弄她了。”南宫裳被防风扶着到了栏杆处,朝下面笑道。   董安阮见她出来,立刻蹙眉道:“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周澈心里的警钟忽鸣,难不成,南宫裳真正两情相悦之人是她?所以董安阮才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她,所以南宫裳才愿意嫁给自己,因为自己不会碰她。   周澈随手挽了个剑花后收起手里的剑,把它扔给陈曲。   抱着赌气的想法,她跑上楼,众目睽睽之下拦腰把南宫裳抱进屋。   “诶?”防风叫了她一声,她没理。   南宫裳适应得很快,周澈突然把她抱起来,她也一声没吭,甚至还抬手环住了周澈的肩膀。   “让你等了会儿,你生气了?”她小声问周澈。   “没有,”周澈摇头道,“我生气什么,我哪有资格生气,毕竟我又不是殿下房里的姐、姐。”   董安阮很快追进来,进屋时刚好听到这句话,她施施然坐在交椅上,笑道:“我说了吧,年纪小的都这样,黏人。”   南宫裳松开环在周澈肩膀上的手臂,笑着接了句:“她不黏我。”   周澈左看看,右看看,决定自主掌握主动权。   她道:“鬼医此次现身,可是找到我娘子眼疾的破解之法了?”   闻言,董安阮意外地翘了下眉尾。   好一会儿她才道:“抱歉,暂时还没有。不过只要我还活着,我是一定不会放弃的。”   “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周澈道,她把南宫裳放在了软榻上,见鬼医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挤着南宫裳的腿坐了下去。   董安阮好似找到了什么乐趣,她的眼睛骨碌碌地在俩人中间乱转,南宫裳虽看不见,但周澈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太自然地抬手紧了紧南宫裳身上的交领,又掩耳盗铃似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   “你在干什么?”董安阮问她。   不知道是不是周澈的错觉,她总觉得董安阮的笑特别的不怀好意,甚至看起来有些清新版的猥琐。   “整理着装。”周澈挺胸抬头道。   闻言董安阮也低头特别夸张地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道袍,笑着对周澈身边的南宫裳道:“小五,没看出来啊…”   南宫裳无奈地朝她摇摇头,又缩起脚给周澈留出更多的地方。   “你把刚刚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给她听。”南宫裳道。   “哦,”董安阮坐直,正色道:“数日前,丰州暴民起义,最开始还没多少声量,但最近起义队伍日渐壮大,有乡绅在背后资助起义队伍,就有越来越多的平民加入进来。看这情形,其他各州也不会消停,没准儿你们还没到随州,随州就已经反了。”   “这么快?”周澈问她。   “这是必然结果。”董安阮道,“我是江湖之人,不懂你们搞政治的手段,反正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南宫裳点头,用手指偷偷戳周澈的背,道:“要不要与我合作?”   周澈转头,只道:“不要。”   她想得倒挺好,还想让自己辛辛苦苦做牛做马地为她铺路,怪不得特意叫她上楼听这些呢。   董安阮闻言忍不住笑了声。   南宫裳大概是觉得在心上人面前没面子了,抬手在周澈腰上就拧了一把。   周澈“嗷”地一声站起来,夸张指她道:“你谋杀亲夫啊!”   董安阮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南宫裳忍不住赶人道:“小爱,你赶路累了吧?”   “我不累啊。”董安阮笑,“今晚要不要我留下陪你?”   周澈的脸彻底绿了。   南宫裳握拳,三字一顿道:“小爱,我觉得,你累了。” 第41章 第 41 章:驸马今夜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周澈还记得小时候,董安阮被董大人送到自己家管教。   父亲一罚她,她就用那些个毒蝎子毒虫子毒蛇什么的吓唬她。直把她吓得嗷嗷哭以后,她再假模假式地劝父亲让她回家去。   父亲哪是那么容易被自己的关门女弟子打败的人,于是他把自己和母亲送到了山顶的寺庙,说是祈福,其实就是为了躲着这女毒虫。   后来文家被灭族,母亲急中生智,把暂住的寮房点了,换了她一条生路。   说起来,她这条命还要多谢这位董家小姐呢。   南宫裳那样说了以后,董安阮才起身,留下句:“我还要上山替你寻草药去呢,你不知道这山上多危险吗?狮豹虎狼,蛇鼠蚁兽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人儿呢。”   南宫裳幽幽回她:“真希望那些可爱的小动物能离你这毒物远些。”   周澈憋不住笑,董安阮一个眼刀射过来,周澈立刻咬住下嘴唇,装作很忙地拿了软榻上的毯子盖到了南宫裳身上。   “好好好,还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呢…”董安阮转身,大笑着出了门去。   周澈长呼口气,坐下来,将南宫裳身上的毯子分了一角盖在自己腿上。   南宫裳起身来,手臂攀在她肩膀上,问她:“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周澈。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南宫裳道。   周澈转身看她,南宫裳今日气色不错,可能是因为见了董安阮心情不错,说话时的表情也很生动。   “你不说我也知道,凤城富裕,你想敲镇北王一笔?”周澈装得气定神闲,实则很怕被发现她已经知道了南宫裳已与皇后联手。   “你不想?”南宫裳反问她。   “殿下,”周澈语重心长对她道:“定州那些已经够龙武军吃上两年的军饷了,我没那么大的胃口。”   “好,既然驸马无心,我便不再多言了。”南宫裳重新躺回到软榻上,仿佛无所谓周澈的答案。   周澈心慌,她忙往南宫裳那儿又凑了凑,问她:“殿下,你不会像在定州那样…”她把手放在南宫裳的颈下来回划了划。   南宫裳一把捏住她的手,暗藏机锋道:“怎么?我听驸马这言外之意,凤城有驸马在意的人不是?”   “那不是。”周澈收回手道,“我就是觉得殿下的手段过于雷霆,若有有心之人上报京都,岂不是得不偿失?”   “有心之人。”南宫裳点头表示肯定,“我劝驸马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人,若是被当成了有心之人,恐怕活不到京都呢。”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周澈实在是对她没办法。   这个成了型的妖孽。   她就应该在被赐婚前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将六殿下下嫁给她,成与不成,总好过如今被这惯会扮猪吃老虎的妖女拿捏。   周澈从怀里掏出药膏,尽量轻柔对她道:“殿下,趁此刻没人,上药吧。”   毕竟南宫裳看不见人的表情,只要语气足够谄媚就够了。   南宫裳坐起来,扯着自己的交领,对周澈轻声道:“往后不必劳烦驸马为我亲自上药了。”   言外之意大概是,董安阮回来了,就用不上你这假驸马了。   周澈不爽,手上又没个轻重,在她反应过来这般上药之法对一个细皮嫩肉之人实在是过于苛待后,她忙收了手。   但南宫裳仿佛真的痛觉不显,全程反应平淡。   在发觉到周澈的有意停手后,她扯着自己的交领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事。”周澈道,她又重新靠过去,小心翼翼地往那已结痂的红痕上抹药。   湿热的呼吸一顿一顿喷洒在肌肤上,温热的指腹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缓慢地在她锁骨上划,南宫裳咬着唇,忍到结束。   周澈收了药膏,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她要怎么留下过夜的说辞。   南宫裳确实是妖女,但没办法,周澈实在是喜欢与她在一处,就算什么都不干消磨时光也是好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等到外头的灯笼点燃,整个官驿开始准备休息。   周澈缓慢站起来,回过头问她:“我抱殿下去休息?”   南宫裳点点头,沉默伸出手去,等周澈接了后,她才小声问她道:“驸马今夜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愿意,那是千百个愿意。   周澈就是没长尾巴,不然尾巴要摇到天上去。   “我记得,殿下怕一个人睡在陌生地方嘛。”周澈傲娇道。   南宫裳被妥帖地放在已铺好的床榻,她照往常一样把自己缩在床头,等周澈收拾好躺下来后,自己才跟着躺下。   官驿的床也是窄的,两个人分躺在各自一边,也只能肩挨着肩。   周澈没话找话道:“殿下与那董家姐姐是如何相识的?”   “那怕是说来话长了。”南宫裳道。   “殿下说嘛~我想听。”周澈道。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有一年宫宴,右相带她入宫,她嫌宫宴无聊偷跑出来迷了路,”讲到这的时候,南宫裳的嘴角轻勾了下,仿佛回忆里的那位冒失少女令她心情十分愉悦,她继续道:“不知怎得,她跑到当时我母亲的偏殿里,被一只塘里的小蛙吓得上了树。”   “她可是鬼医诶。”周澈道。在她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面不改色地玩那些吓死人的毒物了,她实在想象不出董安阮会被一只小蛙吓到不敢下树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养毒蛇了,”南宫裳道,“可能她就是单纯害怕蛙类生物吧。”   “殿下可有什么害怕的?”周澈又问。   “孤独,算吗?”南宫裳闭着眼睛问。   “殿下说算就算吧。”周澈道。   不知道南宫裳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与她一起睡,没一会儿,周澈就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放缓变得规律。   周澈翻过身开始光明正大地看着她,南宫裳生得是极好看的,睡梦中又显得她特别乖巧,周澈忍不住抬手,替她捋了下挡在眼前的发丝。   她觉得自己开始不对劲起来,她想时时刻刻呆在她身边,她想让她开心,她想让她的心里只放下自己一个人。   周澈屏着呼吸,鬼使神差地靠过去,轻轻用自己的嘴唇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偷偷做坏事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蹭回来的时候,心脏跳得仿佛要飞出来似的。   周澈捂着自己的心脏,眼睛紧盯着南宫裳的眼皮。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周澈才敢放心下来。   一晚上,周澈睡了醒醒了睡,睡眠质量差到根本就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过。   翌日,董安阮手里拿着只小蛇扔进了周澈的被窝,周澈迷迷糊糊摸到冰凉的条状物还没反应过来,等手里的条状物开始挣扎的时候,周澈一下子睁开眼,看清手里抓的是个什么东西后,她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直直跪到董安阮面前。   董安阮老神在在地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那只纯白色的小蛇笑她道:“怕什么?没有毒。”   “你有病吧?”周澈起身来忍不住骂她,这人到底什么毛病,从小到大就喜欢用她养的鬼东西吓唬人玩儿。   “啧,昨日还叫人家董家姐姐来着,你这人,好生无理。”董安阮很快站起身,怕周澈打她似的,手里盘着那小白蛇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周澈穿好了外袍撵出去,刚好撞到用完早膳回来的南宫裳。   “怎么了?这般急匆匆地。”南宫裳拦住她问。   周澈看着她,脑子里一下子想到昨晚她贼兮兮做的坏事,脸和脖子一块儿红了。   “没,鬼医姐姐一大早放蛇吓我,我想去讨个说法。”周澈道。   “胡闹,”南宫裳蹙眉,将手里亲自提着的食盒递给周澈道:“你先别出去了,我叫她回来。”   周澈乖巧接了食盒,对她补充道:“没毒的。”   南宫裳摇摇头,对身后跟着的防风道:“防风,叫她过来见我。”   防风很快离开。   周澈坐下来,美滋滋将食盒里的东西铺在屋里的八仙桌上,问她:“殿下特意带给我的?”   “嗯,”南宫裳坐在她对面,只道:“叫你都叫不醒,昨晚你没睡觉干嘛了?”   这话问到点儿上了,周澈含含糊糊答道:“失眠。”而后大快朵颐,把自己的嘴撑得鼓鼓的才罢休。   “正好让小爱帮你治治。”南宫裳道,“她除了会使毒,还算半个郎中。”   “那就大可不必了。”周澈嘴里塞得满满的,继续道:“我算是怕了她了,没把我吓出病来算我心理素质好。”   南宫裳偷笑,只道:“她玩儿心重,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周澈不再嚼了。在偷亲了南宫裳且没被发现后,她变得非常敏感。   南宫裳说她,玩儿心重,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那不就意味着,她们两个才是一边的嘛?自己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澈撇了下嘴,刚好被进门来的董安阮撞见,她立刻大声告状道:“小五,她用嘴撇你,我亲眼看见的。”   周澈抬起头来与她争辩道:“你是不是有毛病?一早上拿那个破蛇往人被窝里放。”   董安阮笑了声,坐在南宫裳身边紧挨着她道:“我昨晚上山刚救下来的小蛇,多可爱啊,你那么大个人还怕这么小的东西?”   “那是蛇,姐姐。”周澈强调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在家养一堆那玩意儿玩儿?”   “这个没毒!”董安阮也急道,“我家里的都是有毒的。”   南宫裳收起嘴角,抬手拍了下八仙桌。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吵了。   从官驿离开后,董安阮就不再与她们同行,但留下了一个治失眠的方子。   南宫裳将替她煎药的重任交给了贯众,于是贯众每顿饭后都会一板一眼地盯着她将那苦得要死的汤药喝尽后才肯离开。   周澈怀疑董安阮在伺机报复她,不然那汤药怎么会那么苦,苦到周澈觉得她小时候在西城关要饭的日子都比这个汤药甜。   第三次看她喝过药后,贯众接过碗,忽然对她道:“抬手。”   周澈如言,发现贯众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只蜜饯。   “主子吩咐的。”她道。   周澈把那甜丝丝的蜜饯扔进嘴里,又不觉得苦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五六日,终于在暮色里望见前方城墙的轮廓。   周澈骑在白珠身上,回过头拨开车窗帘,对车里的人说:“到了。”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马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堪堪停下。风吹树响,有那么一个瞬间,周澈觉得整个空间都在动。   好似四面八方都有南宫裳的暗卫。   然后她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别动!”   她缓缓抬起头。   发现路边一棵粗壮的古树枝上蹲着个人,披风兜帽掀在脑后,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她一手扶着树枝,一手叉腰,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在夜风里晃荡着。   “我就知道你今日到,”她踩着树干往下一跃,膝盖微曲,稳稳当当落的,“周二哥哥,我都在这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马车里端坐着的人。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问周澈:“车里那位就是,周二哥哥娶的,五殿下?”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一种客观陈述,尾音带着颤儿,像某种被掐断的雀跃。   “正是。”周澈抬手把那车窗帘扯得更开,道:“还不快来拜见?”   “我知道,”郡主把披风往身后一甩,朝她迈了两步,靴尖踢起一小撮尘土,对周澈小声嘀咕了句:“五姐姐嘛,画像我见过的,生得倾国倾城,配周二哥哥你可是绰绰有余。”   她快步走到车前,仰头对着公主拱了拱手,姿势利落但不潦草,脆生生道:“镇北王之女,溪河郡主沈蘅,见过五殿下。”   南宫裳特意走出车来,被防风扶着走到她面前,对她道:“驸马皇命在身,特路过凤城,恐是要多加叨扰王爷和沈妹妹了。”   沈蘅目光不自觉地往周澈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老老实实落在南宫裳那张任谁看都忍不住要夸上几句的脸上,道:“父王刚收到周二哥哥的信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接待殿下了,殿下万万莫与自家人客气。”   南宫裳在听到那声清脆的周二哥哥后,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防风,外面风大,扶你主子回车上去。”周澈对防风说完后,立刻掉转马头到了沈蘅身边,小声问她:“怎么身边没带人?又是偷跑出来的?”   沈蘅委委屈屈地没理她,而是转身去牵自己那匹黑马,周澈注意到她翻身上马时,右脚踩镫子没踩稳,她忙上手扶了沈蘅一把,害得她自己差点掉了马,还好她胯下的是白珠,白珠原地踏了两步又把她给兜了回来。   周澈坐正后对沈蘅道:“怎么还是这般冒冒失失的,没长大似的。”   “就你长大了!”沈蘅终于忍不住落了泪,“你说好等我长大,来娶我的。”   周澈与她并排,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行,她道:“我何时答应你了?我只说,到时再说。”   听了她这话,沈蘅一夹马肚,黑马嗖一下跑到前头,夜风里她的披风又鼓起来,似是兜了一肚子没能说出口的委屈。   周澈在后面喊了声:“急个什么劲儿啊,这孩子…”   马车跟在后面,车帘半掀,南宫裳靠着窗,听见周澈的话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防风问她:“主子笑什么?”   “没什么,”南宫裳把帘子放下来,继续摸她手里的竹简。   听说南宫裳和周澈当晚真的到了凤城的镇北王,立刻亲自出门来迎了。   两边在城门相遇,周澈率先下了马来,几步路跑到镇北王面前,躬身道:“小侄周澈,见过王爷。”   “好好好,车里的可是五殿下?”镇北王把她扶起来后眼巴巴对着后面的马车问。   “正是。”周澈回到马车前,亲自扶南宫裳下了马车。   “小五吧?”镇北王急迎了两步,“身子可还爽利?这一路可遇到什么危险?”   南宫裳先作揖,道:“小五见过王爷。这一路有驸马照拂,没觉得难捱。”   “好好好,来,我们进府再叙。”镇北王亲自抬起胳膊,供南宫裳搭着。   他边走边热情地介绍凤城的风土人情,倒把周澈和沈蘅落在了后面。   沈蘅平复好情绪后,问周澈道:“你婚后生活如何?可惹得五殿下也日日为你担心?”   “也?”周澈偏过头看她,“哪来的也?”   “木头脑袋。”沈蘅又不想和她说话了。   她几步路跑到南宫裳另一侧,亲手扶着南宫裳的手继续往镇北王府前行。   周澈被落在后面,只好与陈曲并行。   陈曲揶揄她道:“温柔乡太多也不好受吧?”   “啥意思?”周澈问。   “说你木头脑袋你还真木头脑袋啊。”陈曲恨铁不成钢道:“你不知道小郡主喜欢过你?”   “那算什么喜欢啊?”周澈无奈,“我们那时候才多大?她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就爱围着我转,我但凡有点良心也不可能祸害自己个儿妹妹啊,而且她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定是有了真正的心悦之人。你莫胡说。”   陈曲叹口气,只道:“真替小郡主感到不值啊。”   周澈一巴掌呼过去,陈曲躲了一下,两人在后头见招拆招,玩儿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好在没人注意他们。   进了气派的镇北王府后,周澈理了理自己一路以来的风尘仆仆开始装正经。   已是亥时,整个王府灯火通明,奴仆婢女来来往往,正往前厅布置美酒佳肴。   南宫裳借口食欲不振,案上的东西什么都没动。   周澈倒像是饿死鬼上身,有了这顿没下顿似的,努力往自己嘴里塞东西。   南宫裳还要抽空劝她一句:“睡前少食,食物在胃里不消化,你难受又会失眠,汤药都白用了。”   周澈摇头,只道:“见到王爷和郡主实在是太开心了,开心胃口就好,殿下别管我了。”   镇北王笑道:“好!真是许多年没见我这周家侄儿了,如今看着相貌堂堂,清秀俊朗,果然随了我那周兄,当真虎父无犬子。”   周澈提杯道:“父亲在西城关也时常惦念王爷,每封家书,也都会提及王爷。”   “诶,要不是那年文家…”镇北王适时截住话头,只继续闷头喝酒。   周澈垂头,继续往嘴里夹菜。   南宫裳又小声劝她道:“你再吃,晚上我就不让你进屋了。”   周澈只好作罢。   宴席过后,两人分别沐浴,又回到了同一间房。   屋内的熏香非常好闻,周澈又陪王爷喝了不少的酒,本该上床倒头就睡,但南宫裳进屋的时候,周澈一下子就醒了酒。   她坐立难安地半跪在床上,等防风将南宫裳扶到床塌的时候,周澈抬手接了一下。   防风见了,白她一眼,只道:“殿下锁骨前的印子,驸马能解释一下吗?”   周澈忙仰起头看南宫裳,南宫裳替她解释道:“不小心刮到的,你且回吧。”   等防风离开后,南宫裳又耐心向她解释了一遍:“王爷府上的浴室我没用过,入水前不小心滑倒了,才被她看见的。”   “身上可有受伤的?”周澈着急去检查她的身体,大面上没看到伤后,周澈又道:“殿下往后沐浴还是找个人陪着吧,这么摔摔碰碰的哪成啊?”   “我都习惯了。”南宫裳对她笑,“你难受吗?”   “我?”周澈问。   “你今晚吃了那么多菜,又喝了那么多酒,我担心你今晚又要失眠了。”南宫裳道。   这个又字就非常灵性,让周澈一下子想起来她“失眠”的那一夜。   她看了南宫裳好久,后来还偷偷亲了她。   周澈有些心虚,只道:“殿下睡殿下的,不用担心我。”   “我怎么不担心你?”南宫裳往周澈的方向挪了挪,又幽幽道:“见到郡主,你就那么开心?”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周澈寒毛直竖,继续补充道:“我是见到王爷开心。”   “见到我就不开心?嫌我管你?嫌我心狠手辣,嫌我年纪大?”   周澈不知道该用何种反应对待南宫裳这一连串的诘问。   她只能呆愣愣地摇头,嘴里喃喃道:“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南宫裳躺下来,扯了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等周澈也躺下来扯被子的时候,赫然发现,将军府只给她们准备了一床被子。   绛红色的,绣着一被面的并蒂莲和鸳鸯。   南宫裳躲在被子下面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干什么,周澈好奇,问了句:“殿下不睡觉在干什么呢?”   “脱衣服。”南宫裳道。   周澈一下子滚出被窝,而后真的在南宫裳身边看到她刚穿过的中衣。   狐狸精发威了。   周澈躲在床角,佯装抱怨道:“穿中衣怎么不能睡了?”   “你睡不睡?”南宫裳闭眼对她道:“不睡的话就出去,别耽误我休息。”   周澈实在抵不过狐狸精的致命吸引,最后她还是窝窝囊囊地重新卷起一点被角,盖在自己的肚脐眼上。   “离我那么远干嘛?”南宫裳又开了口,“我不养蛇,也不会吃人。”   周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滚到被窝中央,直挺挺地躺住了。   南宫裳翻身过来,抬手摸她的鼻梁,再到湿润的嘴唇。   因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周澈能感受到她常年冰凉的身体上,只穿了件堪堪罩住胸部的心衣。   “殿,殿下。”周澈忍不住叫她。 第42章 第 42 章:吻下去   冰凉的指腹最后抵在周澈的下唇瓣上,她用了力按下去。   周澈的心跳也被她按得乱七八糟的。   “这次怎么不吵了?”南宫裳居高临下地问她。   周澈仰着头看她,南宫裳不点而朱的嘴唇就在她眼前,只要她稍微抬抬头,就能吻上去。   但她没那个胆子。   她甚至怀疑这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在某个武艺高超的弓箭手眼皮子底下。   只要她对南宫裳作出不轨的举动,百步之外的弓箭就会直射入她的脑门儿。   南宫裳的手开始往下面挪移,周澈紧张得咽了下口水,南宫裳的手最后按在了她颈侧正跳动着的血管上。   “你在紧张?”她问。   周澈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紧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她希望南宫裳可以意识到现在的氛围有些不对劲儿而选择自行离开,或者她又没那么希望。   南宫裳没有躲,反而偏过头来,正对着周澈的脸。   周澈在那一瞬间汲取到勇气,她虔诚地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拇指从她眉骨慢慢滑到鬓角,再把她的脸微微托起来。   她缓缓凑近时,明显感觉到南宫裳的呼吸乱了。   鼻尖相触的一瞬,她睫毛重重颤了几下。   周澈不错眼地看着她,看她的嘴唇轻抿着,像刚被咬破的樱桃。   她抬起头然后缓缓闭上眼吻了上去。   极轻,唇瓣相贴不过一息,如花瓣轻轻落在水面上。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周澈发现南宫裳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退开半寸,偷偷舔了下刚采撷了樱桃的自己的唇。   心脏震得她胸腔疼,但周澈已经不在乎了。   南宫裳忽然伸手抓住周澈中衣的交领,周澈重新躺回去,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领子被南宫裳扯得脖子痛,但那都不重要了。   她脑子里在炸花火,随着血管的跳动频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榻上打下漂亮的剪影。   周澈轻轻滑动了下自己的喉咙,用暗哑的语气开口道:“我想去喝水,殿下要不要?”   南宫裳收了手,对周澈摇摇头。   周澈爬起身,灌下去半壶的冷茶后,才觉得自己身上没那么烫了。   回到榻前时,她发现南宫裳已经躺回到她那一侧。   鉴于南宫裳实在阴晴难测,周澈不敢再造次,只能在榻上溜个边儿躺了。   第二天,周澈早早去了凤城衙署,凤城衙署直接把库房钥匙给了她,让她随便查。   凤城确实没必要蹚赈灾银这趟浑水,毕竟凤城自身足够富裕,背山靠海,桃花源般的地界,真正的富庶之地、鱼米之乡。   实在是没什么可查的。   但她还不能走,因为南宫珩托人给她捎来消息,要她在凤城稍待几日,共商大事。   /   丰州暴乱最后还是呈回了京都,户部尚书李昭跪在冰冷的黑砖上,皇帝的玉扳指磕在案角,一声一声,敲得他后颈的汗珠汨汨滚进衣领。   骂声忽地从他头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伏低身子,只道:“臣万死,臣即刻筹措军饷,送军队去丰州镇压暴民。”   等他两股战战地踏出乾清门时,厚如棉絮的暴雪正打在汉白玉栏杆上。   明明是场报福雪,但它下得实在不是时候,大楚的地半数都荒了,能种地的人都在前线当兵,再厚的雪也救不了大楚了。   他转身又去了坤宁,殿里明明燃着极好的安神香,可他却只觉得憋闷。   “本宫保你坐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在事后才来通知本宫的。”珐琅护甲轻轻叩着桌面,皇后又问:“小五那边的信,你可递到了?”他垂眼答:“递了”,皇后便应了一声,道:“罢了,丰州百姓因为吃不饱饭而暴乱,你又能如何呢?大楚年年打仗,田里的劳动力也愈来愈少,这户部尚书之位,就算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也难为,倒是本宫迁怒于你了。”   李昭走出坤宁时,雪还未停。天边压着沉沉的铅云,他在夹道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兵部尚书郭永旭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道:“这一关是难熬,咬牙撑过去,过了秋粮入库就好了。陛下在气头上,皇后娘娘那边……你也得多担待。咱们老哥俩,总得把这朝廷完完整整地撑起来交给十一殿下不是?”   李昭转过头,露出一个疲惫而感激的笑,只点头道:“我省得的,郭兄莫再安慰我了。倒是派往丰州镇压的军队,你想好要派哪一股了吗?”   “满大楚还不就只有那一股还闲着,”郭永旭道,“胜南守备军。”   “是啊,”李昭叹口气,只道:“胜南。”   子时,尚书府的密室亮起一盏孤灯。李昭亲手研墨,笔尖落在笺上无半分犹豫,很快,他在笺上写了一行墨字:【五殿下为坤宁暗棋,奉中宫命,密赴镇北王府,实图凤城六镇兵权、充盈粮库。】然后他将信笺折成特定的三角,熔了朱漆封缄,递给了阴影里无声跪着的信使。   “交给凤城驿站的白掌柜,”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告诉主子,凤城不能丢。就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能让那妖女得逞。”   三日后,凤城。一队轻骑踏着晨雾入城,为首之人勒马停在驿站前,斗笠压得很低。   白掌柜看到来人递过来的腰牌,立刻从怀里掏了李昭送过来的密信恭敬递给他。   凤城再往随州去就要路过丰州,为了在凤城赶上周二,南宫珩日夜兼程,大腿里子磨得没一处好肉。   “主子,打听到了,他们没走呢。”戴着斗笠的人回来,将信递到马队中央的南宫珩手里。   南宫珩看了后,将它揣进怀里,只道:“走吧,去镇北王府提前会会我那五妹妹。”   却说周澈与南宫裳短暂亲了一下下后,不知怎得,在南宫裳面前开始自觉谨小慎微起来,南宫裳也没再提那晚的事。   她为了应皇后的命讨好镇北王,晌午就把自己喝了个烂醉。   趁着南宫裳醉酒歇午觉期间,周澈兴冲冲地与沈蘅约好,一起去街上给南宫裳买凤城特产,胡麻饼和酸果汤。   冬日的凤城,河道结了薄薄一层冰,两岸的乌瓦上覆着白,檐角垂下的冰凌子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空气里是冷冽的干净,一丝一丝地钻进人的肺腑里。   周澈身上披了件墨蓝色的大氅,领口一圈灰兽毛衬着下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氤氲一瞬又散了。旁边的沈蘅还像在京都般习惯地跟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红彤彤的炭火隔着镂空的花纹明明灭灭。   “周二哥哥,这次你和五殿下会在凤城待多少时日?”沈蘅紧跟着她问。   “多说七八日,少说三五日吧,”周澈接过店家给她的东西,付了银子后从柜台前钻出来,问她:“怎么?这么快就舍不得我了?”   “才怪。”沈蘅嘴硬道,“我明明是舍不得殿下。”   “你个小白眼狼儿,”周澈分给她一只刚出锅的热乎乎的饼,再把其他的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后才继续道:“你和我混过多久,和她混多久?这么快就倒戈了?”   沈蘅低头闻了闻胡麻饼的香气,快步跟上周澈道:“殿下身上香香的,又温柔,生得比你还好看,我倒戈也是情理之中吧?”   周澈扯起一边嘴角,先扶她上马后,才自己上了马,一扯缰绳,逗她道:“谁好看你就喜欢谁呗?那你把我买的饼还给我。”   “小气。”沈蘅率先咬了一大口,才往周澈那边伸,道:“我咬了你还要吗?”   周澈抬手制止她道:“别凑太近,两匹马要撞到一起了。”   两个人策马回到王府,周澈把白珠扔到王府门口就往府里跑,急得沈蘅在她身后大叫:“周二哥哥,你等我一下啊。”   南宫裳醒来后就在廊下的观景亭里坐着,两人的吵闹声与脚步声一并从廊那头传过来。一个步子急但稳,落在雪上咯吱咯吱的,间距匀匀的,是周澈。另一个碎而急,间或还蹦跳两下,是那位溪河郡主。   周澈约是见到自己了,她很快朝她小跑过来。   她的步子她是听得出的,靴底碾过雪地,微微拖着。   周澈跑到她身边,快速喘了两口气,然后将自己捂在怀里的饼递到南宫裳手里,又把拎着的汤壶交给了南宫裳身后的防风:“拿到庖厨给殿下热一下,醒酒的。你身上带银针没有?快测一下,好让殿下趁热吃。”   南宫裳接过那热乎乎的饼后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吃不下了,拿去庖厨,一并热着吧。”   周澈垮了下脸,只好不情不愿地将剩下的其他胡麻饼一并交给了防风。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沈蘅才跟过来,然后一条热乎乎的胳膊挽上她的,少女的气息暖融融地扑过来道:“殿下,昨儿夜里又落雪了,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咱们去走走罢?”她由她挽着,嘴角一弯,说了句:“好。”   周澈见了,见怪不怪。毕竟她已经提前知道南宫裳是为了讨好镇北王来的,她多给镇北王的独女一些好脸色,也是正常的吧。   出了回廊,脚下的地变了。园子里是卵石小径,覆了雪之后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些。   “这株好,这株好!”沈蘅忽地松开她跑远了,雪地被踩得咯吱乱响,“周二哥哥你看,这枝横过来的,像不像当年李定平在课堂上偷画的那只雀儿?”   周澈也笑,对她道:“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又要与我急了。每次都是你惹他,他再来寻我的不快。”   南宫裳定住了脚,并不清楚她们那些童年趣事。风从梅树那边吹过来,裹着浓郁的花香。她微微侧耳,听见身边人走过去,然后是一声轻脆的咔嚓,是折枝的声音。   她听到周澈重新走到她身边,对她道:“殿下抬手。”   她应言,指尖试探着往前探了探,碰到一根低垂的枝条,凉凉的,覆着雪,被碰了一下,雪花簌簌地落了她满手。   她忽地想起她们的第一次相见,周澈用一只折扇带着她走了坤宁的六十八阶白玉阶。   如今想来,竟觉得恍如昨日。   “殿下不来折一枝么?”沈蘅远远地唤她。   她将手从那枝条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她们在镇北王府的园子里盘桓了许久。   沈蘅的脚步声在前面引着,一会儿拉着她们去看湖石上的积雪,一会儿又绕着假山转圈,叽叽喳喳个不停。   走过假山时风忽然大了,四面没有遮挡,冷气从领口袖口一并往里钻。   南宫裳不禁缩了缩脖子,正要侧身避一避,肩上忽然一沉,一件厚实的大氅压下来,带着周澈身上熏过的木质香,领口一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她的下颌,暖融融的。   她仰起脸,“你…”   “我不冷。”周澈道,隔了会儿,又说:“殿下鼻尖儿都冻红了,我想着,总不会是特意等我回来才冻的吧。”   南宫裳笑了声,回过头来道:“若我就是特意等你的呢?”   “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周澈从手里的枝条上辣手摧花掐下来一朵,仔细嵌进南宫裳的发间。   沈蘅回头刚好看见这一幕,她先是抬手抹了抹眼,才道:“看我,一时兴起竟忘了顾殿下的身子,外面天儿凉,咱们快些回去罢。”   沈蘅在前面领路,周澈的手在南宫裳身边虚晃了无数下,最后还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南宫裳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落回去。   忽听府外有马蹄疾鸣,几人站在厅前等了会儿,发现是南宫珩到了。   镇北王收到消息忙出来迎,也不知道今年到底是怎么了,皇子公主一茬茬地来。   周澈在南宫裳耳边小声提醒了句:“英王殿下来了。”   南宫裳眉角一挑,默默挣开了周澈的手。   互相寒暄过后,镇北王的大宴又开席了。   酒过三巡,周澈特意把酒洒在自己袍子上,而后寻了个更衣的托辞离席。假山阴影里早有人在等着,黑袍融进夜色,只露出一截递过来的密信。   周澈很快收了,借着换衣裳的当口,她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上面写着:【寅时三刻,来我房里。】   再回到席上时,发现南宫珩南宫裳两兄妹比着劲儿似的,最后竟然合伙把镇北王给喝倒了。   散席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   回到房中,南宫裳反常地不许周澈点灯。   帐幔从金钩上解下来,将烛台和窗棂一并隔绝在外。她散着发坐在床沿,乌黑的长发铺了满背。   周澈往前走了半步,却听见她说:“站着。”   那双盲了的眼睛茫然地睁着,瞳仁里映不出一点的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澈觉得聪明如她已经发现了自己与英王之间的“勾当”。   南宫裳直勾勾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对她勾手道:“过来吧。”   周澈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凑过去。   “你选了他?”南宫裳忽地问。   周澈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才道:“我觉得英王殿下比十一殿下更适合储位,如今的大楚已经来不及等十一殿下长大了。”   她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若有朝一日,他要你除了我呢?”南宫裳又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澈缓缓靠近她,轻声问:“殿下还不信我?”   “你要我如何信?”南宫裳蹙眉对她道:“你明知道这府里全是我的暗卫,还敢去接他的信。”   周澈舔了下有些许发干的嘴唇,对她温声问:“殿下就一定要选十一殿下吗?”   “对!”南宫裳道,“他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必须扶持正统。”   周澈摇头,但南宫裳看不见。   周澈又去拉南宫裳的手,南宫裳甩开她,带着哭腔又问:“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在她的眼泪轻轻划过下颌的时候,周澈信了那么一瞬,而后又觉得自己单纯,南宫裳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哭,就算要哭,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地哭。   周澈抬手将自己的指甲深深卡进肉里,她轻声问她道:“殿下要我帮什么忙?”   “杀了他。”南宫裳眼都不眨,“为了我,杀了他。”   周澈开始庆幸自己没有相信那滴鳄鱼的眼泪。   南宫裳是不会变的,她的心里只有弄权逐利,何时会将自己放在心上?   周澈镇定,对她摇头道:“我是不会杀他的,英王殿下是民心所向,亦有天下文人所追随,他才是天命所归。”   也只有他会帮她亲手杀了南宫盛,为文家平反,且不会连累到大楚的其他民众。   周澈没有那么硬的心,因为要为自己的父母报仇,所以要拉上整个国家的人垫背。   她不愿意。   这就是她与南宫氏的人最不同的地方。   “天命所归?笑话。”南宫裳冷笑了一声,而后软绵绵地摊在榻上,周澈爬过去,把她轻轻柔柔地抱在自己怀里。   南宫裳忽然仰起了头,像小豹子那样快准狠地咬上了周澈的下唇,直到口腔里有了陌生的血腥味后,她才缓缓松开周澈的唇,转成轻轻柔柔地吻。   周澈被咬开的伤口又痛又麻,但她实在不想错过南宫裳的主动。   即使她是在罚她。   周澈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俯下身去,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周澈,你混蛋。”南宫裳缩在她怀里说。   “殿下亦不遑多让。”周澈冷眼看着她,而后用手施力禁锢着她的下颌重新吻了下去。   南宫裳默默合上了眼,不知道哪里来的眼泪温热地滴在了周澈的手背上。 第43章 第 43 章:哭什么?   周澈停下来,握着她的手,柔声问她:“哭什么?”   “你明知故问。”南宫裳将自己的眼泪抹到周澈的肩膀上,又问她:“你疼不疼?”   “什么?”周澈问。   “被我咬的。”南宫裳补充。   “疼啊,怎么不疼。”周澈直接不带任何情欲地咬住她的下唇,含含糊糊地问她:“这样咬你,你疼不疼?”   南宫裳蹙眉推开她,很明显在瞪周澈,但碍于她的眼睛确实没灵魂,即使瞪着看起来也很平静。   周澈偷笑,而后哄她道:“我们之间,不聊政事,可不可以?”   南宫裳冷哼一声,问她:“你是怎么想的,给丰州暴民资助?”   “这事你都知道?”周澈佯装惊讶,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惊讶,南宫裳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给了你银子,你背后搞这一出。”南宫裳坐正,手里紧拉着周澈的手腕,继续道:“你是觉得丰州的暴民比龙武军更需要你的银子?”   “这我没办法与殿下明言,但既然殿下已经知道了,就可以提前做个准备了。”周澈道。   她就笃定南宫裳猜不透她这一步棋,所以有恃无恐。   南宫裳扯了下嘴角,面色平静:“大楚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周澈诚实,“大楚不会乱,丰州还有胜南防备军呢。”   胜南,胜南,南宫裳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周铮不就在胜南防备军吗?六品校检员外郎兼帐内牙校,相当于将军的亲兵。她记得她还和周澈探讨过,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来着,当时周澈就说过她大兄该有些建树了。   这小混蛋。   敢情在偷偷给她大兄铺路,好等大楚真的乱了时,手里有更多的筹码。   南宫珩若是有了周澈的助力,不愁以残缺之身登上帝位。   只要,他们先把南宫盛弄死就行了。毕竟南宫盛还未松口立储,南宫珩又得人心,少了长孙氏的南宫极又该如何与之抗衡?   南宫裳想了会儿,周澈的路确实和她的暂时没冲突。   只要在最后一步时,让南宫珩也自然消亡就好了。   南宫裳松开紧抓着的周澈的手腕,对她道:“既然你都将话说开了,我们不聊政事,还有什么可聊?”   周澈想了会儿,犹犹豫豫地问她道:“方才,殿下是什么感觉?”   “哪个方才?”南宫裳莫名。   “还能哪个方才,”周澈的音量不自觉拉高,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什么后,又嗖地一下将音量降落到需要认真侧耳倾听才能听清的程度,她对南宫裳道:“就方才,我亲,殿下了嘛…”   南宫裳眨了下眼,像是认真回想过了,对她敷衍道:“太快了,我没什么感觉。”   这种平实白描的话语非常严重地伤害了周澈柔软的小心脏。   周澈不服气,道:“殿下就没有那种,额,算了…”她幽怨地瞪着南宫裳,实在羞于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付诸于口。   她怕她说完,南宫裳会笑话她。   南宫裳默默听着,等周澈开始闹脾气后,南宫裳才笑道:“那驸马觉得,和你从前那些比,有何不同?”   “哪来的从前?”周澈炸了,她跪在南宫裳面前小嘴儿噼里啪啦地指责她道:“我出生后就从没和任何一个女人吻过,不对,我是从没和任何一个类人生物亲过!”   南宫裳淡定地点点头,对她道:“那实在可惜,不能让驸马有个比较了。”   周澈咬唇,五官皱在一起问她道:“殿下在替我可惜什么?”   南宫裳抬手,没摸到周澈,周澈瞧见了,自己默默将脸凑了过去。   南宫裳抚了抚她的侧脸,食指掠过耳垂的时候,顺手揪了揪,淡定道:“我也没与旁人吻过,所以可惜,我们都是生手。”   周澈被捋顺毛了,也不在乎两人方才还在闹别扭,她凑到南宫裳身边,紧挨着她,没人说话也自顾自嘻嘻地笑着。   南宫裳听见了,也跟着她笑。   “那么开心啊?”   “开心。”   “小混蛋。”睡前,南宫裳评价了这一句。   快到寅时三刻的时候,周澈窸窸窣窣地下塌穿衣,往自己头上戴那顶童冒的时候,她眼尖看到南宫裳翻了个身,她凑过去,在人头顶用气声喊她:“殿下?”   南宫裳没反应,那便是默许,周澈忙狗狗嗖嗖地跑了。   到了南宫珩房前,周澈乱七八糟地敲门。   南宫珩亲自给她开了门。   “本王收到消息,”南宫珩开门见山道,“你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新妇,实则是皇后的人,你可知晓?”   周澈抿嘴,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在一瞬间的短暂权衡后,周澈坦言道:“臣,确实发现了一点儿不对劲儿。”   “她那对双生子是吧?”南宫珩了然道:“那对双生子不出本王所料的话,实则是江湖上鬼医的侍女,不知怎得,竟去服侍她了。”   周澈当即一拍手道:“是啊!当时殿下非要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买奴隶的时候,臣就该发现不对的。”   “罢了,”南宫珩一扬手,“本王虽与你同个目的地,但不能在凤城多加盘桓,本王就直说了,凤城的兵和粮,都不能留。”   “不能留?”周澈蹙眉。   “本王今夜晚宴时多加试探过那镇北王,感觉他并没有想倒戈到哪位皇子的打算,”南宫珩道,“但人心实在难测,唯恐夜长梦多,本王还是决定,弃了凤城。”   “英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澈问。   “明日本王会借凤城与丰州接壤的名义,以皇子身份,借调镇北王府六镇兵权去丰州镇暴。至于凤城的粮仓,既然不好往外运,不如就地烧了吧。”   周澈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南宫珩嘴里说出来的,即使她知道他一直在演那个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人设,但还是不敢相信。   大楚每日都有无数灾民饿死冻死在奔赴京都的路上,南宫珩只是因为害怕镇北王有倒戈皇后的意向,就敢下令把那能救无数人过冬的粮给烧掉。   他怎么敢的?   “臣不同意。”周澈放在膝上的手握着拳,垂头看着地面。   “你不同意?”南宫珩冷笑一声,“周二,你莫要柔糯寡决。你那蛇蝎新妇,惯会佯弱伏强,如此紧要关口,本王不能赌,也不敢赌。”   “若王爷还想要我龙武军在紧要关头为殿下所用,”周澈仰起头看他,“臣说了,臣不同意。”   “周二!”南宫珩指着他大喝了一句,周澈站起来,又重复道:“臣不同意。有臣在,凤城所囤之粮,英王殿下与五殿下都拿不走。”   “好,很好。”南宫珩笑,“有你这番保证,本王也就放心了。实不相瞒,那凤城堆得满满的粮仓,谁不眼馋?本王也不忍心,那些能救人性命的粮食毁在本王的手里。”   周澈轻呼口气,只道:“殿下深夜召臣前来,总不会只为了让臣给殿下这么一个承诺吧?”   “嗯,对,”南宫珩道,“胜南守备军已经出发前往丰州,你知道了吧?”   “路上听说了。”周澈回。   “你大兄,周铮,也在其列,领副将衔。”南宫珩道。   “从凤城离开后,臣会路过丰州,到那时,大概会在半路见上大兄一面,殿下可有什么吩咐?”周澈问。   “丰州之乱不急着平,”南宫珩道:“外患未平,内乱又起。东宫名分一定,朝野文武、边关将帅必然分作两党。前线将士本当同心御敌,后方朝堂却滋生门户之争,政令拉扯,粮草调度相互掣肘,大楚将会更加风雨飘摇。恰逢乱世,只要父皇坚持不立储,本王就还有机会。”   周澈点头,只道:“确实如此,英王殿下也不适合在此时于陛下眼前大出风头。”   “周二公子所言极是。”南宫珩道:“只是本王心中还有一患,此患不平,本王昼夜难安呐。”   “敢问殿下所愁何事?”周澈问。   “你家新妇。”南宫珩对她轻笑,周澈闻言,轻蹙了下眉头。南宫珩见了,继续蛊惑道:“路上是除掉她最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从随州返程,到了京都,还如何下手?你也不想想,她是皇后的人,可提前通知过你了?她便是没把你周二当一回事,也没把你周家当回事。你若真心想要扶持本王,就设法替本王除掉她。待本王大权在握,必与你周家共享这天下。你若不信,本王现在就可以立字据为证,手印官印样样俱全。就封你父总领天下兵马,封你大兄永镇边藩,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周澈斟酌半晌,只道:“殿下可有把握在不劳民伤兵的情况下,夺下皇位?”   “有你周家助本王,本王定成。”南宫珩道,他双眼迸着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百官行礼万民朝拜的盛景。   “臣想要,亲手杀掉陛下。”周澈双眼定定地看着南宫珩,又问:“殿下可敢应否?”   南宫珩眨了下眼,他抬手握紧了案边立着的银质拐杖,无意识地用那拐杖砸了砸地砖,最后郑重向周澈伸出手去:“本王原还怀疑你周二扮猪吃老虎,也是那皇后的人,如今看来,倒是本王防备心过重了。毕竟这全天下也只有本王,敢真的应你这一诺。”   周澈抬手与南宫珩的手紧紧合在一起。   “只是,本王要小五的命来换。”南宫珩手上用了力又道。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扫清一切阻碍。”周澈这么回了,但南宫珩要与她立那字据的时候,周澈没急着要。   南宫珩便也罢了手。   只道:“本王允你之诺,重若千钧,这字据如今虽不好立,但本王允诺你,等你我皆平安回到京都,周二公子可随时来本王这儿取。”   她从南宫珩房间出来的时候,罕见看见了南宫裳隐匿在房顶的暗卫。   大概是南宫裳为了威慑她,才会特意让暗卫在她眼皮子底下现个身。   周澈拢了拢衣领,发现已连下了四五日的雪,又在这晚间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层。   她快步往回走,进房的时候,南宫裳的呼吸依然规律。但周澈眼尖地发现,整齐放在榻前的她的靴子,尖端湿润了一小块儿。   大概是她也在她出门的时候,偷偷出了趟门。   周澈脱掉外袍,又脱掉鞋袜,裹着一身的寒意钻进了南宫裳刚捂好的被窝,因为镇北王只给她们准备了一条被子。   南宫裳装作被她吵醒的样子,迷糊着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去了茅房拉不出来。”周澈也睁着眼睛说瞎话。   南宫裳抬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被周澈身上的寒意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后,她皱眉对周澈道:“下次不如在房里放个恭桶。”   周澈坏笑着把自己被冷风刮透的脸往南宫裳的脸上蹭,“不要。”   南宫裳终于适应了她身上的寒冷,她抬手轻环住了周澈的腰身,冷下脸说了句:“别动了!再动我就把你踹下榻去。”   周澈笑着连续点了几下头,没再说话。   翌日一早,南宫珩率先启程。   只是在临走前,特意与镇北王说了这么段话:“丰州暴民聚众作乱,劫掠官仓、围困县衙,州府守军兵微将寡,无力镇压。朝廷军且还需几日脚程才能抵达,汝藩凤城紧邻乱地,麾下士兵骁勇,又熟稔本地山川,本王以陛下亲子之身,暂调你麾下六镇兵马前往丰州平乱。待祸乱平息之日,即刻遣兵归藩,绝不久留,王爷待如何?”   周澈抬眉看向镇北王,镇北王搓了搓手,仿佛在想拒绝的托词。南宫珩这番道德绑架之语虽完全成立,但镇北王这么多年独守一隅,把这凤城打理得是有模有样,自然不会甘心将自己的心血让人。   周澈又转眼看向南宫裳,此时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完全忘了皇后给她下达的任务。   镇北王约是沉思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南宫珩也不催他,仿佛笃定了今日这六镇兵马他必会带到丰州去。   “既是为大楚,本王即使舍不得,那也要舍。”镇北王终于开了口,听起来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周澈总觉得他好似在表演不舍。   就在此时,府外有不少人身上沾着血,跪在镇北王府门前,声嘶力竭地泣道:“丰州暴民打过来了,请王爷为凤城民众做主,速速镇压暴民。”   “请王爷速速动身。”   “…”   周澈一下子反应过来昨晚南宫裳到底干什么去了。   原来她就在等南宫珩上门这一刻,南宫珩向镇北王施压,会让镇北王看清时事,乱世之中无人能长久处在中立之位,而后她再略微施以援手,保下凤城的兵和粮,不愁镇北王不归顺。   她与镇北王拼酒的这些日子,大概都是为了麻痹周澈。让周澈以为她无计可施了,便会掉以轻心。   无所谓周澈对南宫珩忠心与否,她天然地不信任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能把戏做全套的时候,她绝不吝惜。   此时整个王府的人都在动,镇北王也来不及再去管南宫珩了。   南宫珩反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了街上。   周澈在南宫裳身后站着,震撼到久久没能挪动自己的腿。   南宫裳似是感应到了周澈的震撼,她悠悠转回身,将手支向周澈的方向道:“驸马,咱们也得上路了吧,看眼前这形势,随州等不起了。”   周澈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腕,南宫裳反手抓住周澈的手,只沉声问她:“他要你除掉我吧?驸马。” 第44章 第 44 章:那姐姐喜不喜欢我?   周澈愣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宫裳又说:“你早就应该意识到,他也姓南宫。”   周澈心虚地把她扶回房,自己则是跑出去看镇北王领兵镇压“暴民”去了。   房间里的南宫裳,正认真口述要回给皇后的信。   “儿臣今有一事禀明。欲得镇北王倾心相托,必以盐引为质,方能换取其信重,此事暂不可遽罢。伏望母后明察。”   文末一笔一画地写了后,又问:“殿下,还有吗?”   “没有了,封好交给贯众,送回户部。”南宫裳道。   文末已经经手了许久南宫裳的往来信件,她娴熟地选信封、熏香、折信,封蜡,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但她手里还有一封一模一样的信,随时准备交给周澈。   贯众收了信后,在将信件送到官驿前,提前换了那信,信里的内容大体不变,只是盐字被换成了茶。   南宫裳意识到身边有南宫珩的细作,只是实在不知,那兢兢业业的细作到底是哪一个,所以才设法来了这么一遭。   到了傍晚,周澈一身脏污地回来,进屋就问她:“殿下哪里找来的这些精湛演员?镇北王领兵追出去三百里,愣是没追上!”   南宫裳扯起嘴角笑了声,才道:“二皇兄走了?”   “没。凤城六镇兵权没搞到手,他才不会走。”周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后手里攥着那杯子对她道:“他是要我杀了你,但殿下也知道,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不呢?”南宫裳转过身,正对着桌边的周澈道。   明明南宫裳是个盲的,但被这样一盯,不知为何,周澈背脊忽地窜出一身冷汗。她摇摇头,只道:“我还没到那般丧心病狂的地步。”   南宫裳也摇头,只道:“那就是还没到你为他献忠心的最好时候。”   “殿下怎么会这般想我?”周澈放下手里的茶杯,迅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手放在她膝上抹了抹,“我已将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殿下,再无隐瞒了。”   “你真的没有隐瞒了嘛?”南宫裳微俯下身,距离周澈鼻尖还有半寸远时堪堪停下,她抬手放在周澈的侧脸上,像爱抚一只上好的瓷器般,自眉骨,到下颌,再瞬间用力抬起她的脸。   “周澈,你敢负我,我就真的敢要了你的命。”南宫裳说。   周澈是相信她的话的,除了文末和文漠,她大概真的对她没有再隐瞒的了。   文末是因为留着要为自己保命,文漠是因为,她不想让南宫裳知道,她就是那个认贼作父的文家孤女。   她娶了南宫裳,就要叫南宫盛父皇。   认这个世界上她最恨的人为父。   她们又在镇北王府待了几日,南宫珩也没走。   因为赵嬷嬷带着文末在凤城四处采买行路所需用具,所以她们迟迟不能动身。但周澈知道,耗费的这些日子全是为了等皇后回给南宫裳的信。   她要用盐引贿赂镇北王。   朝廷正盛的时候,盐引是不可能下放给地方的。盐引是民生重任,可垄断暴利、掌控民生财路。但到了乱世,就成了收买人心、培植私党的利器。   这东西,还真就只有皇后有能力放出来。   周澈知道了这消息也只能权当不知道,她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在不伤害到南宫裳的情况下,让南宫珩相信她努力过了,但是没成。   她和南宫裳耳濡目染地学习过一点演戏经验,做戏得做全套,要有信念感,只有自己信了才能让旁人信。   周澈打算实在不行,就真杀她一次,就挑贯众在的时候,自己虽打不过贯众,但在她手底下保命总还可以。   为了亲手杀南宫盛,她愿意冒这个险。   即使以后会与南宫裳桥归桥,路归路。   她也觉得这买卖足够划算。   就在周澈全身心准备着“刺杀”南宫裳的事时,三位王爷公主又聚到了一起。   酒过三巡后,南宫裳私下里扯着镇北王道:“我这里有皇后娘娘亲自下发的空白度牒千张,愿呈给王爷。”   度牒是朝廷发放给僧人、道士合法身份的凭证,持有度牒者可免赋税徭役。在这重税重徭役的乱世之中,性价比可比什么盐引茶引要重得多得多。   镇北王疑惑:“不是茶引?”   前夜,南宫珩才刚刚找过他,他说皇后会给他茶引换凤城所囤兵粮。   他提前想了半宿的托辞,茶引他还能拒绝,若是千张空白度牒的话,确实足够有分量。他可以利用那些度牒重新招兵买马、笼络人心,而且既能卖皇后一个面子,又能为自己留条退路。   听了镇北王的话,南宫裳淡定道:“皇后娘娘为了向王爷先行表露诚心,特意调了这些空白度牒过来为将军所用。”   南宫珩看他们两个在一处说小话,只继续饮自己的酒。   茶引在盛世还算有赚头,但如今大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他就不信镇北王会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将自己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中立形象抛去。   镇北王确实在犹豫,也确实动心。   但他没给南宫裳留下一个准话儿,还打算坐地起价再听听南宫珩的筹码。   当夜南宫裳喝醉了酒,是周澈扶的她。   南宫裳抱怨自己喝醉了酒头疼,一定要在外面吹吹风走一走。两个人就漫步在诺大的镇北王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殿下小心,这里刚落了新雪,小心地滑。”周澈揽了她一下,又迅速松了手。   她心里装的事实在是太大,太沉。   每次见到南宫裳都会提前觉得不舍。   她想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毕竟当她真的将计划付诸于行动时,南宫裳定会怨她恨她。   虽然她真的不想南宫裳受伤害。   看起来醉得厉害的南宫裳正搭着周澈的手臂,听着她的步幅也默默调整了自己的步子。   当她知道不是周澈在为南宫珩传自己的消息时,她还是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不然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对待她。   严厉些,怕把她真的推到南宫珩那儿去。若睁只眼闭只眼,她又替自己不值。   这小混蛋就这样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地游走在自己和南宫珩之间,仗着背后有周家撑腰,动又动不得,不敲打又怕她继续给自己使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夜真的醉了酒,南宫裳竟在心思千回百转间,竟起了些有口难言的委屈。   她知道身处漩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要达到。   但她还是想扒开周澈的头颅听听看,她对自己却有几分真心?   她怕误会了对方的进度,而将自己缓慢坠进地狱。   南宫裳拍拍周澈的手腕,示意她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周澈把她牵到廊内的观景亭里,摘了自己脑袋上的童帽,恶作剧似地戴到了南宫裳的脑袋上。   南宫裳抬手摸摸头上的物件儿,晕忽忽地笑了声,问她:“我戴这个好看还是你戴这个好看?”   “那定是殿下好看了。”周澈坐下来,紧挨着她。   “殿下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最优雅,最可爱,最绰约,最多姿,最喜欢的…”   可能是周澈自觉与南宫裳所处时日无多,她开始挑些好听的词说给南宫裳听。   “最喜欢的?”南宫裳也捡了自己喜欢听的问她。   “最喜欢的姐姐。”周澈道。   在南宫裳主动对她卸下防备的那一晚,她们两个人厮混在王爷府的庭院里说了半宿的话。   南宫裳痛快地骂她:小混蛋、净找事给自己、聪明狡猾、红杏出墙…   周澈也回敬她:狐狸精、心狠手辣、手段歹毒、蛇蝎心肠…   说到最动情处,周澈半跪下来,抬着南宫裳的头,与她交换了一个酒精味的深吻。   两位新手无师自通地伸了舌,在对方的领地肆意地攻城略地。   她们都知道在她们身边,还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这里。   但她们都不在乎,南宫裳轻轻舔了下周澈被自己咬伤还结着痂的伤口,用非常非常小的声音问她:“你为什么想要亲我?”   “因为你是狐狸精,也是我最喜欢的姐姐。”周澈这么回答。   好似卸下所有包袱后,什么暧昧不清的话都能轻易地说出口了似的。   南宫裳偏过头,抵着周澈的肩膀轻笑了一声,她缓缓抬起手,捏了捏周澈没长什么肉的耳垂,嘴里嘀咕了句:“我是狐狸精是吧?那你就是小白眼儿狼。”   周澈把她的头重新拉回来,认真问她:“那姐姐喜不喜欢我?” 第45章 第 45 章:只是在罚你   “你啊?”南宫裳的手滑到周澈的后颈挂着,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如何算喜欢?”   周澈回过头看了眼空旷的镇北王府,南宫裳扒在她颈上的手狠狠用了力,“你要做何?”她问道,语气里哪还有半分的醉态。   “殿下,”周澈抬手摸向腰间,“得罪了。”她迅速抽出了一只不足一指长的小匕首道。   月光清泠泠地从天上照下来,冷眼旁观着整个戏谑人间。   周澈左手袍袖垂落,遮挡住身后人的视线,右手已将那柄匕首实实地抵在她腰侧,隔着层层衣料。   只堪轻轻一送,刃尖刺破衣裳。   鲜血温热地洇开,在雪白狐氅上渗出一小片鲜亮的红。   南宫裳肩头轻轻一颤,脸上却连眉头也没动一下。她抬手捂在自己的腰侧,侧耳听着四面八方的异动。   两道玄影从周澈身后掠出时,周澈甚至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左边那人的短棍狠狠砸向她持匕首的右手,周澈侧身堪堪避过,手里的匕首也在瞬间脱手,右边那人的长刀却已经贴着她的后颈劈下来,周澈靠本能垂头避过,长刀在她头顶丝滑划走,一缕断发也随之轻巧落地。   周澈在地上一滚,又抓起地上那柄小匕首格挡。刀刃相击,迸出一串火星。   她看清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平静,漠然,一如初见时那般陌生。   周澈自知自己压根不是双生子的对手,只盼两人可以迅速制伏她,不要再使自己徒生折磨。   她能感受到贯众是收着手的,不然在她第一击砸她手的瞬间,她的右手可能就已经与她的躯干分了家。   周澈吃力挡开贯众又一次落下来的短棍,右边那柄长刀便在她大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逼得她退无可退。   她听见密密麻麻围过来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密集如滚豆。   是南宫裳的暗卫们。   在她思考的瞬间,左肩又挨了防风一刀,这一下极深,刀刃几乎嵌进骨头里。她闷哼一声,膝弯被人从后面狠狠一踹,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上擦过地上的黑砖,温热的液体糊了半边视野,她看见防风的长刀变成了红色,最后抵在她后颈,沾着她血的刃口紧贴着她颈上的脉搏。   南宫裳被人扶起来,站在几步之外,腰间伤口已经被贯众用帕子按住。月光照着她侧脸,琉璃似的眼珠映不出半点灯火。   “拖下去。”最后她冷声道。   暗卫涌过来的脚步声在周澈身后停住,她被人粗暴地拽起来,手臂被反剪在身后,精煅金属银丝缠上手腕时她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是被拖过门槛的。   血迹从小花园一直拖到南宫裳的房间,长长一道血痕,在月光下泛着尖锐的微光。   周澈被他们扔到屋子里,手和脚都被银线绑着,整个屋子都很安静,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响。   然后门闩落下。   贯众冷脸拿了一张黑布团成厚厚的长布条,她将它绑在了周澈的眼前,布条在她耳后打结的时候,周澈觉得自己的头盖骨都要被她绑碎了。   周澈落入一片黑暗,她大口呼吸着,用膝盖蹭着地砖,努力使自己大臂上的伤口远离地面。   “贯众,去请我二皇兄过来一叙。”她听到南宫裳的声音。   而后是贯众推开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周澈听到屋子里除了自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是防风和南宫裳的。   “你何苦呢。”她听到南宫裳这样说了句。   周澈放心地闭上眼,知道南宫裳许是懂了自己的意思。   她的匕首只堪堪划伤了南宫裳的皮肤表面,在那个瞬间,只要她想,她是一定能杀掉南宫裳的,南宫裳大概也清楚,所以才会说了这样一句话。   南宫珩率先知道了小花园发生的事,然后贯众才过来寻他。他原是不想给她这个面子,但奈何贯众实在太强了,他手下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敌她一个。   他只好跟她过去,一路上行来,他没看见一滴红色,也没闻到一股血腥气,想是他们已经提前将王府清扫干净。   南宫珩被贯众恭恭敬敬请进屋,室内的烛火被门开时漏进的风摇得晃荡,地砖上有一片暗红直浸到周澈膝侧。   她跪在那里,眼前绑着一只黑布,左肩与大臂各洇开一团深色,浸透了身上的锦袍。   南宫珩站在门口看着,捏着拐杖的手攥得很紧。   他竟不知,他这与他一样身有残缺的五妹妹何时有了这般通天遁地的本事。   南宫裳就坐在正中的交椅上,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的襦裙,腰侧漫出的血像一朵鲜红的曼陀罗花。   “第三刀。”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平得没有半分起伏,她问南宫珩:“二皇兄觉得,第三刀该落在驸马身上的哪边?是左腿?右胸?或者不如直接割了耳朵?”   “五妹妹。”南宫珩终于出了声,“够了,她毕竟是周家的儿子,亦是你的驸马。”   “够了?”南宫裳偏过头,那双失了焦的眸子准确无误地“看”向南宫珩站立的方向,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二皇兄倒会慷他人之慨,敢情她杀的不是你。”   南宫珩蹙眉,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就是南宫裳在给他下战书,他得清清楚楚地看着。   南宫裳缓缓站起身,裙摆轻轻拂过周澈的膝侧,她走得极稳,像能看见一般径直走到她面前,素白的手探出去,指尖准确触到她左肩伤口边缘的衣料。那里温热黏腻,她的手指微微一颤,却还是徒手探进那伤口按了按。   周澈吃痛,整张脸惨白着倒在了自己身下的血泊里。   她一把将她拉起来,气息轻轻柔柔地拂过她耳畔,说出口的却是:“这个还不算报复呢,只是在罚你、骗我…”   她朝旁边的防风伸出手,防风恭敬将那还沾着血的匕首递到了她的手里。   刀尖缓缓推进她腰侧皮肉时,周澈闷哼一声,脊背绷紧如弓弦,却始终不曾后仰躲避。   南宫裳抬手环住她的后颈,像从前亲昵时那般,在她耳边柔声问:“这就是驸马想要的结果吗?”   周澈没办法回答,只能装成疼晕的样子倒下去。   南宫裳也给她留了手,刃尖扎进去,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往后滑,亦是皮肉伤。   血沿着刀锋带出来,沾上南宫裳的袖口,月白缎面上又绽起几簇红梅。   她松开手,匕首“当啷”一下落了地。   贯众两步上前,用一张熏过香的雪白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了手。   最后南宫裳自己拿了帕子,冷脸将它一把扔向了周澈。   院内骤然传来一声高喝,“二公子!我们来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兵器交击声,铁刃碰撞,火星迸溅,有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又有人踏着碎砖扑上来。   “是陈曲和将军府的守卫们。”贯众低声对南宫裳说。   又一声金铁交鸣,有人重重撞在房门上,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房中,周澈蓦地一下睁开眼,她听到了早早被她支出去喝酒的大家回来了。她撑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攥紧,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动,血又涌出一股,顺着左臂汨汨淌下来。   她转向门口,喉间滚了滚。   南宫珩退后半步,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目光在周澈和门外来回扫了一遭,最终落在南宫裳身上。   防风重新拿起手里的长刀,警惕地挡在南宫裳身前半步。门外的厮杀声越发激烈,间或夹杂着身体捯地的闷哼声。   “五妹妹。”南宫珩焦急开口,“够了吧?在镇北王府这么闹将起来,再传到宫里,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澈仰起头,汗湿的发贴在额角,苍白的脸上皆是懊悔。   “放他们进来。”南宫裳站在周澈几步远,冷声开口道:“就让他们进来,把她带走。”   贯众点头,一把拉开了门。   陈曲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撞进门来,迅速扶起倒在血泊里的周澈,将她眼前的黑布一把扯落。   南宫裳又开口,“你我毕竟夫妻一场,就互相给对方留些体面罢。出了这道门,你与我的事便清了。你帮二皇兄也好,帮旁人也罢,往后各凭本事。”她顿了一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下,“毕竟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我虽保留着夫妻的名分,但往后各行其路两不相涉,自此再不相干,驸马待如何?”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她该感谢南宫裳没有对她“赶尽杀绝”。   “就,如殿下所言。”周澈虚弱开口。   说罢,她被陈曲架着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暗卫从暗处现身,无声地收拾着地上的血迹与断刃。   南宫珩望着南宫裳,视线定在她雪白裙上的血迹叫了她一声:“五妹妹。”他上前一步。   “二皇兄,她杀我未遂,我伤她三刀,也算公平吧?”她抬起眼,朝他的方向淡淡“看”过来,“说来也巧,你我兄妹,俱是同病相怜,但总心比跳高,总妄想着做出什么大事业去打世人的脸。”她自嘲般笑了声,又对他道:“我不追究二皇兄欲杀我的事了,也帮二皇兄保了周家,所以这镇北王府,二皇兄得割爱让给我了吧?今夜之事,最好你知我知,往后朝堂之上,各显其能才好。”   南宫珩望着她,半晌,缓缓点头道了句:“却是本王低估了五妹妹,往后再不会有这等低劣手段闹到五妹妹这儿了,五妹妹放心。”   南宫裳轻轻扯起嘴角,对他回敬道:“愿与二皇兄斗个尽兴。”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翌日一早,两队人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背道而驰。   南宫珩去往随州赈灾,南宫裳转道回京都。   只留下伤重的周澈,独自在镇北王府养伤。   南宫珩临行前,特意在周澈病榻前,郑重给了她那带着手印官印签名的字据,她被南宫珩彻底划入自己的阵营。   但南宫裳走之前,却是只言片语都没给她留。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竟可以弃掉她提前回到京都。   镇北王也似被提前封了口似的,她在王府养病期间,镇北王从没过问那夜发生了何事,只是在衣食住行上大大与他们一伙人方便。   倒是沈蘅,见了她第一眼就开哭,眼睛肿得像两只小核桃,抽抽噎噎地骂人道:“那些姓南宫的,果然如父亲所说,一个赛一个地卑鄙无耻。”   周澈赶忙制止她,道:“好了好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有何不能?我在我自家府里,就是日日骂那皇帝老儿,又能如何?”沈蘅气不过道。   “沈蘅!”周澈用了力喊她,不知连到哪根筋儿又扯到了自己的伤口上,她又萎靡不振地躺了回去,只小声道:“小心隔墙有耳,就是你自家府上,都不知道哪位不起眼的烧火婆子或者名不见经传的花匠小子就是那京都贵人派来监视你们父女俩的。”   沈蘅终于制止住了自己的哭腔,她压下嗓音问她:“真的?”   “那还能有假?”周澈笑,“行了,你也别哭我了。实在想关心我,不如去街上给我买两只胡麻饼来得痛快。”   “陈曲哥哥说了,你吃不了麻,”沈蘅一板一眼,“周二哥哥,你还有别的什么想吃想喝的?”   “那算了。”周澈泄气道,“你出去帮我叫陈曲哥哥进来,好不好?”   沈蘅撅起嘴,朝她格外造作地重重哼了一声,才道:“好好好,殿下不要你了,我还是可怜可怜你吧,这都破了相了。”   周澈捂着胸口抬手指她,“你杀人诛心啊?”   沈蘅抬手捂嘴偷笑,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巧劲儿,她在门口大声对她道:“周二哥哥,往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永远等你。”   说完了话,立刻一溜烟跑了。   周澈费力地抬手挠挠大臂上刚结痂的伤口,恰好陈曲进来,见她这行为,忙对她斥道:“你把手给我放下来,再感染了怎么办?”   周澈无所谓地摇摇头,只道:“北盟还没消息?”   “巧了,刚送到的新鲜消息,”陈曲拉了条长椅到周澈榻边,凑过去小声对她道:“老领主幺女、素有金驰祥瑞之称的道尔·苏格失手杀了她二兄格根·敖包,最后老领主第四子阿古拉·图尔担了部落主之位,他下令挑了道尔·苏格的手筋和脚筋以示惩戒,但因为实在不得民心,且道尔·苏格身上还担着神职,最后整个金驰一分为二。咱们那位大殿下带着道尔苏格和半数部落民众一路南下,欲向大楚称蕃。陛下当然同意,只是没想到她们在半路上被北盟其他部落劫了下来,如今状况未卜,恐是凶多吉少了。”   “大殿下?南宫羽?”周澈问。   “对。”陈曲点头,“你说五殿下是不是也因为此事才突然回了京都。”   “她的心思,谁猜得透?”周澈叹了口气,又道:“若是皇后急召,倒也有几分可能。皇后当然希望南宫羽可以顺利入楚称蕃,但除了北盟其他部落会阻挠,就是远在天边的西阜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南宫羽给大楚续上这半条命的。”   “眼看着两边都要打起来了。”陈曲抱臂看她,问:“你怎么想?”   “就相信五殿下能转圜吧。”周澈无奈地笑了声,“她虽阴晴不定,人又心狠手辣,却也不想让大楚四分五裂的。她回了京都,我倒是能放下心了。” 第46章 第 46 章:想念   “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哈,”陈曲小心地觑着她,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继续道:“她都知道你是英王的人了,还顺着你的意思演了那出戏?”   周澈怏怏地,看起来非常生无可恋道:“我挨了三刀诶~”   “那也值得吧。”陈曲安慰她,“若那晚是我,可能都想不到你心里那些小九九,直接让贯众把你砍了都有可能。”   周澈摇头,“这样才真实嘛,你看防风,恨不得直接把我给剁了。”   “你还挺骄傲是吧?”陈曲瞪了她一眼,“那晚你非让我领兄弟们出去喝酒放松放松,我就觉得不对,还好我长了个心眼儿,提前回了。”   “好好好。”周澈朝他点头,“我没了你大楚第一,寸步难行,行了吗?”   “下次你再给我搞这种事儿,我第一个宰了你。”陈曲抬手指她,“你听到没?”   “听见了!”周澈对他假模假式地扯了个嘴角,继续问:“我大兄到哪里了?”   “明日胜南防备军就能抵达丰州,”陈曲答,“咱们还往那边送银子吗?”   “送。”周澈道。“送到来年开春儿,等随州缓过来,就逼英王起事。不然再拖下去,十一都大了。”   本该明日到达丰州的周铮,却不知怎得现身在了凤城,他从马上下来时,镇北王府门前的灯笼还未熄。   亲卫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是军中的暗号。门开了一条缝,管家提着一盏灯探出头,看清来人,整个人便是一怔。   “周小将军?”管家一下子认出他。   周铮生得浓眉大眼,完全就是年轻版的周定远,一身甲胄更是衬得他威风凛凛,气质与他那阴柔的二弟弟分外不同。   “来看望我弟弟,有劳。”他言简意赅,抬脚跨进门槛。   管家提着手里的灯为他照明,他摆手示意不必。他先是去镇北王那儿问了声好,而后才客气地问管家周澈房间在哪里。   管家打着灯笼在他前面几步领路。   陈曲先见了他,立刻躬身喊道:“见过大少爷。”   里面的周澈听见这声,忙从床上坐起来,把榻边挂着的夹棉袍裹在身上盖住了伤口,不明白周铮怎么忽然来找她了。   周铮抬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叫周澈也没自报家门。   “进来吧。”周澈在里面喊。   他推门进去,发现他那许久未见的“弟弟”正斜靠在榻上,身上裹着一件青色夹棉袍,瘦得领口都撑不起来,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   “大兄。”周澈给他指了下桌边的长凳,道:“坐。”   周铮依言坐下,视线从周澈的头顺到周澈的脚,才问道:“可是病了?”   周澈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夹棉袍,才道:“今岁雪厚风硬,着了风寒。”   灯芯冷不丁爆了一个花儿,“啪”地一声。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那簇跳动的火苗,又同时移开。   周铮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拆了自己脖子上的暗红色护颈把窗缝掩严了。   “大兄深夜前来,许是还未用膳,不如先让厨房给大兄下碗面吧?”周澈又问。   “不必。”他说,顿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了句:“怎么不见五殿下?”   “哦。”周澈眨眨眼,明白他此行所为何事了,原是只为了见南宫裳一面,才不辞辛劳地日夜兼程往凤城赶,她与他诚实道:“殿下回了京都,今早才启程的。”   周铮又沉默下来。   他们两个非常不熟,不熟到周澈都不清楚他知不知道他亲弟弟已经病逝,自己是个冒牌货。她从西城关回到京都的第二日,周铮就启程入了军,今日才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周澈不知道与他说什么,便也跟着沉默。   南宫珩以为他们周家都听她的,所以从没怀疑过其实周铮从始到终都不清楚她所谋之事。   她只能自己提前布局。   “殿下的眼睛,可有好转?”周铮又问。   周澈对他摇摇头道:“可能要等奇迹吧。”   周铮又沉默下来。   周澈喝了药就犯困,她忍不住在中途打了两个哈欠,周铮才大梦初醒似地起身,对她道:“那你休息吧,我们部队领了镇压丰州暴民的差事,我需尽快归队。”   “好,大兄慢走。”周澈道。   周铮转身的时候,听见周澈在他身后动了一下。衣料窸窣,像是想坐起来,又没撑住,倒了回去。   他没有停步,径直出了门。月亮已经偏西,在天上挂着,冷白的一片,照着陌生的庭院。   亲卫把缰绳递过来,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东去了。   周铮一走,陈曲立刻钻进周澈房间,坐在周铮刚坐过的长凳上问她:“他怎么来了?”   “来见南宫裳的。”周澈淡定道,“他们两个年轻时,好像互相爱慕过。”   陈曲一脸吃了大瓜的表情盯着周澈,“那你岂不是,娶了自己的嫂嫂?”   “你会说话吗?”周澈脱了身上的夹棉袍,一把扔到陈曲脑袋顶上,道:“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咱们也启程。”   “你身上那刀伤受得了?”陈曲关心她。   “大家都在忙,我躺着心里也是干着急,还不如上路呢。”周澈道,“尽快交了差回京都。”   周澈带着自己的八十一人,给镇北王留了封信,趁着鸡未鸣天未亮就上了路。   每到一地,总是先威逼再利诱,认认真真查了帐,砍几个脑袋,再收些贿赂,一并往随州带去了。   这期间,周定远给她来了封密信,说西阜国最近蠢蠢欲动,大战在即,亟需后备粮草。   周澈只能先把手头上那点靠坑蒙拐骗弄来的银子托人换成粮草,运往西城关。   这么一路过来,贪官污吏想斩的斩,想杀的杀,倒让年纪轻轻的周澈体会到了权力的好处。   她开始考虑,在大仇得报、为文家平反后,自己是不是也能在朝堂上过一把权臣的瘾。   二月末,周澈终于来到了只在密信谍报里听闻过的随州城。   城头积雪足有三尺,压垮了几处年久失修的垛口,露出黑黢黢的缺儿,像稚童缺了牙的嘴。城内街道早被深雪掩埋,只剩些高处的屋脊勉强探出头来。   烟囱里冒不出烟,柴薪早已烧尽,连门板窗棂都被拆下来填了灶膛。   知州周守诚坐在四处漏风的衙门里,面前摊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疏。墨是自己的血,纸是他撕的官袍里衬。他的手冻得紫黑,指节肿如萝卜,但下笔却稳固。   这已是第九道请赈的折子,前面八道石沉大海,驿道又被大雪封了半月,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师爷踉跄着撞进来,胡子眉毛挂满冰碴,嘴唇青紫地哆嗦:“大人,昨夜又冻死了十八个,有户人家,夜里把娃…”他说不下去,喉头上滚了几滚,两行老泪先淌了下来,“上了锅。”   周守诚的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红晕。   他缓缓抬起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披上里子没剩几点棉花的外袍,走出衙门,踏进及膝的雪里。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立刻没了知觉。   有一处墙角,几个活人挤在一团,胸脯还在微弱起伏,但眼睛已经直了,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守诚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厚厚的官靴底早已磨成薄薄一片。他走到衙门前特设的粥棚,那里只剩一口破锅,底下烧的是最后几块从公堂拆来的木板,锅里煮着树皮和草根,稀稀拉拉有几粒糙米浮在面上。   围着的百姓看见他,立刻挣扎着要跪,反被他一把扶住。   “大人,大人给句准话吧…”一个老媪抱住他的腿,声音嘶哑难辨,“朝廷,朝廷到底还管不管我们?”   周守诚蹲下身,解下自己只剩几片布的外袍裹住她。他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雪落在肩上立刻就化了,浸透布衫,贴着皮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雪窝里埋着个小包袱,露出一截灰布襁褓的边角。他踉跄着扑过去,刨开雪,里头是一个婴孩,脸已冻成青紫色。   周守诚紧紧抱着那婴孩,跪在雪里。   良久,他慢慢直起身,仰头望天。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哑着嗓子,只叹:“我周守诚,十年寒窗苦读,终得食君之禄,牧此一方。今满城饿殍,即使翻烂圣贤书,也不能救…”   还未说完话,他吐出一口老血,温热的血把身前厚厚的雪壳子浸润了半寸下去。   忽有马蹄声响,渐行渐近。   马?随州怎么会有马?能吃的牲口都被宰了吃掉,哪里来的马?   周守诚抱着怀里的婴孩,抬起头来,一只漂亮的像天上的神马身上,载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死了,不然怎么会看见神仙?就是可怜那奶娃子,被扔在冰天雪地里,如何熬过去。   那少年郎利落下了马,当即将自己身上的狼毛大氅裹在周守诚身上。   周守诚已经被冻晕过去,倒是怀里的孩子,像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巨大的哭声。   周澈命人现场支起大锅,熬了粘稠的热粥后,盛了一碗米汤,亲手为周守诚撬开了牙关,一点点将那热汤灌下去。过了许久,周守诚眼皮颤了颤,睁开一线。他看见了周澈,也认出了她身上的官袍,枯裂的嘴唇翕动着,只道:“敢问贵人可是奉命查抄赈灾银的五驸马周大人?”   周澈攥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紫黑的指头箍在自己腕上,却像铁钳。   “粮,随州要粮…周大人,小老儿在此恳求,”周守诚颤巍巍在周澈眼前跪下去,继续道:“周大人速速救我满城百姓,小老儿就算到了下辈子,也要为周大人做牛做马…”   “大人放心,”周澈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发紧,她抬手将人扶起来,只道:“我随身带的粮够你随州城吃上半月,眼下我即刻去邻近州府调粮,便是押上头顶乌纱,也定救下这一城百姓!”   周守诚终于合上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那口气松下来,整个人便彻底软了,呼噜声渐起,像是很久很久都没睡过觉了。   周澈抱着那孩子站起身,环顾四周白茫茫的城池,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被周守诚掐出的青紫指痕,忽然觉得那疼痛钻心彻骨。   大楚,大楚。   或许南宫裳是对的,没有武力强制推翻政权,这大楚百姓就过不上一天的好日子。   风雪灌进领口,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这一冷,冷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在这冰天雪地的陌生城池里,她开始想念南宫裳的怀抱。 第47章 第 47 章:红尘俗事   周澈把怀里熟睡的孩子交给陈曲,命他组织在随州各地搭建粥棚暖棚,自己则是带了十数人直奔附近瀛洲,在当地采买了不少棉衣糙米后,又在当地设了鸿门宴逼捐。   她一路砍、一路贪的名头早传到了各州县,瀛洲本不在她此行之列,但她既然来了,当地官员大户又临时凑了几千两说是孝敬驸马爷的,周澈一一收了,换取更多的棉衣糙米后,又带了一些牲口回去。   只是她前脚刚走,参她借荒事之名,异地横征,百端设目,敲剥万民的折子就已经发往京都。   周澈背了一身骂名,最后凑了两千车糙米、近千件旧棉袍,带回了死气沉沉的随州城。刚吃了饱饭的随州百姓远远见了,呼朋唤友地分跪在随州官道两侧,只道:“小周大人回来了!小周大人带粮回来了!”   “小周大人长命百岁!请天神赐福!”   “…”   那一声声的小周大人不是因为周定远,而是因为随州城已经有了位为民请命的周大人,她就成了第二位救民于水火的小周大人。   周澈下了马,正了正自己身上浅绯色的官服与官帽,而后对着两侧跪倒在雪壳里的百姓,也深深拜了下去。   “诸位父老,今年大雪荒寒,冻殍遍野,竟至骨肉相残。此非天灾之过,实乃我奔走迟缓之罪!我无颜面对随州父老,今跪于冰雪之中,任众人诟骂泄愤。心中委屈苦楚,尽可直言,我全盘领受,绝不托辞推诿。”   但回馈她的却只有围过来的越来越多的民众。   他们长拜不起道:“请天神赐福,愿小周大人身康体健,岁岁无忧!”   “请天神赐福,愿公平安顺遂,一世安稳,万事称心!”   “…”   忙着卸粮的陈曲在一边看了眼这大雪天官民互拜的情景,偷偷转身抹了把眼泪,又继续忙起手里的活计。   周守诚被安置在陈曲特意为老弱妇孺搭建的暖阁里,他身上还裹着周澈脱给他的狼毛大氅,直睡了三天两夜,才算醒了神儿。   他见那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进来,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反被周澈一把按住了。   “周大人不必多礼,”周澈拍拍他的肩膀,忽地起身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拜下去,“小子有一事相求,恳请大人成全。”   周守诚愣了。   谁求谁?   周澈抬起头,目光恳切又散着青年人特有的精光:“小子初入仕途,从前只知纸上谈兵。此番亲历随州之难,方知为官二字,重逾千钧。周大人清正刚直,爱民如子,小子愿拜在大人门下,执弟子礼,随大人习为官之道、治民之术。”   她说得诚恳,头伏下去,额头抵着地。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听见外头风雪拍窗的呜呜声。半晌,周守诚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只道:“驸马爷快快请起,小老儿可不敢受此礼。”   周澈抬起头,却不肯起身。   周守诚歪靠在暖阁的墙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还保持着行礼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圆润,虽然这几日冻出了几道裂口,可底子一看便知,是从小养尊处优过的,只是因为练武练骑射,才起了一手的薄茧。   他忽然笑了一声,才自谦道:“小老儿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却连一城百姓都护不住,只能趴雪窝子里等死。你让这样的人教你?教什么?教你如何用自己的指尖血书写那永远也送不到陛下案上的奏疏?还是教你为官半辈子,到头来婆娘也跟着自己苦了半辈子,最后却因买不起普普通通的草药而去了,留下的儿子也不认自己?”   周澈急道:“周大人…”   “行了。”周守诚摆了摆那只指头上仍缠着布条的手,神色淡下去,声音也淡下去,“驸马爷年轻,有上进心,小老儿清楚。可小老儿只是个死读书的,圣贤书读了几十年,救不了自己的百姓,也愧对自己的婆娘。你要学为官,该去学挖渠、学垦荒、学怎么从石头缝里挤出粮食来…所谓为官之道,不过想民所想、急民所急而已。”   他说完便合上了眼,显然不欲再谈。   周澈缓缓起身,看着躺在那儿的瘦削背影,想了想,轻道了句:“学生受教了。”而后轻轻退了出去。   粮食有了,棉衣有了,可大雪封山半月,城中柴薪早已告急。城中百姓领了米,却连生火煮粥的干柴都找不着,只能嚼冷米粒,肠胃受不住,病倒的更多。   周澈站在那缺了齿的墙头往南望,见十数里外的雪山上有片树林,便带了三十几个将军府守卫,带上斧锯绳索,连夜进了山。   上山的路比想象的更难走,积雪没过膝盖,底下是冻得梆硬的碎石,一脚踩滑便很容易从山坡上滚下去,三十几个人互相勾着手臂慢慢爬了上去。   到了地方,周澈抡起斧头砍树,第一下便震得肩膀发麻,当时她未静下来养病,如今被这么一抻,伤口肿得老高,使力时钻心的疼。   可满城的百姓在等,她不能停,也不敢停,随州每晚都有几十人熬不住而成为堆在墙根儿底下的尸体。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众人已砍了百余捆柴,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山底下运。   有个年轻小伙子想趁着大家运木头的时候再多砍些,周边的树砍完了,便看上了崖边一棵生长得刚刚好的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能砍下来的小树,他左脚踏上一块覆雪的岩石,右手举斧奋力劈下,树体咔嚓断裂的瞬间,他人被倒下来的枝条一碰,整个人往崖边跌去。   周澈扔了斧头,飞奔过去扯了他一把,却因左肩伤口失力而使她整个人失了平衡,她身子一歪,便往那三四丈深的崖下栽去。   那小伙子被吓傻了,麻木地跪在崖边愣着。   电光石火间,周澈双手乱抓了一把,左臂剧痛之下几乎失去知觉,右手五指却堪堪扣住了一块凸出的山岩。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雾蒙蒙的深谷,雪壳成块成块地落下去,听不见半分回响。   周澈的指节在石棱上磨得生疼,却也能感觉到肩膀裂开的伤口里,温热的血正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   “二少爷!二少爷!”上头传来惊呼,附近的几人忙丢了柴捆扑到崖边,连拉带拽地伸手够她。   周澈吊在那里,双臂剧颤,咬紧的牙关里溢出几声闷哼。   她使尽全身力气,右手猛攥石棱,左手终于勉强够住了上面伸过来的手,肩膀的伤好像撕裂得更开了。   被人拖上去之后,她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白气,右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但左肩膀…她用伤了的右手捂在左肩上,暗暗叹了口气。   天光大亮,山峦轮廓清晰地浮出来,城池尽显,雪野茫茫。   她对着头顶那片广漠的天,喃喃道了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身边正忙着给她用枝条木头绑简易床架的小伙子们听了,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大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喊到最后,几个小伙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澈这一路受了不少的伤,背了不少的罪,却也还只是一个壮志盈胸、豪情满襟的少年人。   让少年人看透了这国家的满目疮痍与生灵涂炭,实则是朝廷里的大人们擅权乱政尸位素餐的累累罪证。   第二日再上山的时候,陈曲不许她去了。   但周澈执意以身作则,即使手里不拿斧头,也要去做那个吉祥物,陈曲实在拦不住她。   周澈推了门帘,却只见门外站着众多萎靡不振却真心关心她的百姓。他们肩上扛着粗麻绳,手里拿着扁担,与旁边人热热闹闹地讨论如何砍树。混在人群里面的还有不少老幼妇孺,她们手里拎着破旧的竹筐,竹筐里堆着包袱皮。   “小周大人伤重就莫要上山了,除了那些重的大的,那些细枝条也能烧,我们跟着上山,捡下来的也能过冬。”   “是啊,小周大人回吧,咱们都是有手有脚的,吃饱了饭,雪山都可移。”   “我看你是又忘了前几日饿得面黄肌瘦,水都打不上来的时候了。”   “啧,这大家伙儿都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你回去吧,”睡醒了的周守诚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把抢了周澈肩上扛着的粗麻绳,又道:“我还没死呢,你这少年郎,且先等等吧。”   “大人…”周澈叫他。   “对了,我给屋里那孩子起了个名。随我姓,也随你姓,就叫她,周雪承。沐风雪而生,承满城希冀。小周大人,可满意否?”   “满意满意。就是大人若是也能为小子赐个字,那就更好了。”周澈对他得寸进尺地笑了声。   周守诚理了理手里的粗麻绳,将它们扛在肩上后,冷脸指使周澈道:“进屋,去给我倒碗茶来。”   周澈立刻回身,倒了满满一杯热茶跪在周守诚面前道:“请全城父老乡亲为我做个见证,我欲拜周大人为师,若周大人今日喝了我的拜师茶,便是收下我了。”   周守诚抬手拿了她的茶,一饮而尽后,将空了的茶碗小心放到一边桌上,而后对身后众人道:“走吧,随我上山!”   “走了走了。”   “那我们随州以后就有两个父母官了。”   “诶,那谁家小孩儿?刚学会走路就往山上领啊?快送回去!”   “胡闹呢么,这不是。”   周澈捂着自己的左肩,望着那一群刚刚吃饱了饭的背影们,只觉心酸与感动。   陈曲为她披了条毯子,转身对她道:“你就仗着年轻瞎折腾吧,等你老了留下一身的病,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对我来说死可是好事,不能死才折磨人呢。”周澈真诚。   陈曲点点头,明白她不能死的理由,却不能苟同她死是好事的论点。   周澈睡了一整个白天,晚上睡不着,就披着衣裳去外面走了走,刚好碰到周守诚在一僻静地方道边挖坑,她走过去,问他:“老师,挖这巨坑有何用?”   “埋人。”周守诚道,“有些病死的,一起埋在这儿,省得感染活人。”   周澈点点头,又问:“老师,英王殿下到过这里,粮也散了,衣也发了,为何…为何他走后,这随州城还是这般光景?”   周守诚放下手里歪着把的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只道:“英王殿下来了半月有余,带来了棉衣粮草不假,带走了美名也是真的。他卸了几百车粮,可要老夫签收的却是上万车。老夫不签,那几百辆粮也没了,老夫只能签了,再上书…”   周澈愣了一瞬。   周守诚重新挥起手里的锹,继续道:“老夫清楚,他不愿意将粮给我随州,定是外面有比我随州更需要粮的地方吧。”   周澈摇头道:“学生倒是觉得,满大楚最需要粮的,只有随州。”   周守诚复又停下,看着周澈的眼睛,神色里没有半分讥诮,只有一种沉沉的、被无数次失望磨出来的平静,问她道:“你以为他不知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把粮留给随州就只能换来一句话,说英王殿下亲赴灾区,抚民有方。但那些粮食若是给了军队、贵族高门,却能换来同等价值的政治筹码。他那样选,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周澈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她扶持南宫珩到底是对还是错。她以为扶持南宫珩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靠民心靠军队做背书,便能逼得那嗜战又自负的南宫盛主动退位。   但南宫珩又能比南宫盛强多少呢?   正如南宫裳所言,他也姓南宫。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少年人的热切消退了些,沉下去的,是变得比从前更冷更硬的心。   “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大楚还有救吗?”   周守诚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叹口气反问道:“你觉得呢?”   周澈一愣,想了想,摇头道:“学生不知。从前在京都读书时,总觉得天下事无非利与弊二字,权衡得当便可解。可到了随州,学生才知道,有些账,是用人命算的,但人命在不同人心里,重量却并不相同。学生不知道该如何权衡,亦不清楚如何做才能成为一个与民有用的好官。”   周守诚收了手里的锹抬眼看着周澈,那目光不像之前那样疏淡了,像是试探,又像是起了一点初入官场时,心口上燎着的那点微弱的光。   “老夫问你,”他说,“外面那些玩闹的孩童,那些缠绵病榻的病人,那些拆梁搭棚的汉子,那些数着家里粮缸操持家务的妇女,他们可曾想过,这朝廷还有救没救?”   周澈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老夫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来问这句话,【国还有救么?天下还有救么?】问这话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问完也就完了。为什么?因为这话问出口,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国家没救,那是气数使然;国家有救,又可惜自己生不逢时,没有慧眼识千里马的伯乐,所以没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大官。”他抬起眼皮,看向周澈问道:“你今日也问了这问题。老夫倒是想听听,你问完之后,还有没有后续?”   周澈恍然,忙朝周守诚拱了拱手道:“愿与老师从长计议。”   “帮老夫把那头堆着的尸体挪进来吧。”周守诚对她道。   周澈应声。   为了周澈的身心健康,周守诚特意选了脑袋那头,周澈顶着左肩欲崩开的伤口,与周守诚默默抬了半个时辰的尸体。   封土堆的时候,周守诚好心没让她帮忙。   此时冷月悬在中天,照着满城积雪,雪底下有树根小苗在沉默且积极地等待着开春儿。   那些一路上因为被周澈坑蒙拐骗而上路的折子,早已陆陆续续进了京。   春雨浸透琉璃瓦,御花园的凉亭内对坐着两个人。最盼着开春儿的随州还在晚冬,京都却早早进了春儿。   皇后率先收到那些折子,却讨好般地问南宫裳道:“小五,你看参你驸马的这些折子,是该呈上去还是该扣下来?”   两人快小半年没见过面了,南宫裳也没特意打听过她的消息,今日一一看过那些参她的折子后,脑子里不知怎的,浮现出来的竟是她臭屁得意的模样。   她想着周澈既然敢那么做,总归不会想着靠自己去帮她转圜才是。   于是南宫裳对皇后直言道:“她欲杀我,我如何还要替她拦下这些。眼下最要紧之事,还是力促大楚与北盟和谈才是。”   “本宫如何不急?但那皇贵妃不知听了那瘸子的什么好话儿,竟也力主开战。如今满京都都在传‘瘸腿皇子尚能挽弓射胡’,陛下更是壮志满腹想要一举拿下北盟。小五你说,这还怎么和谈?”   自打南宫珩从随州回来,就像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整日在南宫盛耳边叨咕着北盟大乱,此时与北盟开战必是大楚一雪前耻的好机会。   南宫盛因为当年怒杀力促暂时休养生息的文斌,酿下大祸,导致大楚这么多年民生凋敝百孔千疮,他自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的。   听到这种话,怎么可能不动心?   他到死都想证明,文斌是错的,自己才是对的。   南宫珩愈发受宠,皇贵妃便彻底倒戈,想要南宫顺在南宫珩手底下当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过渡下也是好的。但南宫珩是个瘸子,史上就没有身体有缺陷的皇子登基。皇贵妃就算此时倒戈,但最终目的也是为南宫顺谋皇位。   “娘娘可还记得三年前北境那场大雪?”南宫裳问。   “粮道断绝,冻死战马八千匹。”皇后颔首,“本宫自然记得,户部那笔烂账至今都没平。”   “若是此时开战,前线每日需糜费白银十数万两。纵使英王殿下当真能‘挽弓射胡’,怕也射不穿北盟的漫天飞雪。”南宫裳道,“若娘娘还想要将大楚完完整整地交予十一殿下,就绝不能动摇和谈之心。北盟虽不团结,但各个兵强马壮。一旦此战开打,轻则割城让地,重则大楚不复。”   皇后半晌没作声,好久之后才轻声提醒南宫裳道:“可陛下昨日刚把兵部呈上的议和奏疏驳回了。”   “因为有人让陛下看见了那莫须有的希望。”南宫裳忽然压低声音,对皇后道:“娘娘,不若我们暂且作壁上观,就顺他们的意将南宫顺送到北境。最后在开战前让他死在那儿不就好了?”   “如此?”皇后问。   “如此。”南宫裳说,又特意给了她一剂定心丸道:“娘娘放心,儿臣会提前打点好司天监。”   一个押军的皇子,在开战前死于非命,这多不吉利。   南宫盛可能是上了岁数,今年开始,什么大事小情都要去问问司天监的意见,不再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那如此甚好。”皇后道,“小五,说句实话,本宫在深宫这些年,为本宫掌灯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你掌的不一样,本宫只管跟着你的灯,照到哪步走哪步,确实省心多了。”   “娘娘谬赞了,”南宫裳道,“唯愿十一殿下登上大位,儿臣之子也能陪在十一殿下身旁就好了。”   “你倒是坦诚,就是,你与周家那混小子已是井水不犯河水,”皇后摇摇头,抬手覆在她手上又道:“小心些,莫给那些言官送嚼头了。本宫赏你那公主府已是越了英王府的建制,再传出什么私德有亏的流言来,到底不好听。”   “娘娘说得即是。”南宫裳垂首道。   天边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好似要变天儿了。   春夜的轿子落在新造的五公主府门前时,门廊下几十盏琉璃灯同时亮了,光晕透过薄薄的纱罩漫出来,把门前丈余长的月台照的温润可人。   南宫裳由文末搀着下轿,玉雕的拐杖先探出去,人才跟着下来。   文末扶着她踏上抄手游廊,脚下是青砖,每一块都刻着清晰的或莲花或祥云的纹路。   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楠木,虽漆了朱红,但天暖时仍会渗出淡淡的香。   她的屋子在第五进正中,文末打起帘子,屋内早燃了灯,她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团暖意,屋里的熏香是从将军府拿过来的,所以只觉熟悉。脚下的地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波斯国进贡的,羊毛密实柔软,拐杖戳上去无声无息。窗边设着一张实木短榻,榻上铺着软毛靠枕,这是整座府邸里唯一不奢华的东西了。   她在搬家的时候,私自把周澈的短榻带了回来。   毕竟,她总得给周澈留一个来找她的理由。   不然她很怕这小白眼儿狼忘了她们两个还没和离。   南宫裳进了屋,对文末道:“文末,研磨。”   文末跪坐在案前,磨好墨后,问南宫裳道:“殿下,写什么?”   “就写,”南宫裳思考了一瞬,而后想起什么开心事似的,翘了翘嘴角,继续道:“听闻驸马在外赈灾,日夜操劳,与灾民同食同宿,真真是菩萨心肠。我在府中闲坐,身边美髯公众多,每每想起驸马风餐露宿之状,便觉自己太过于贪图享受。不过想来驸马这些日子连茶水都未必顾得上喝,倒也不必替驸马挂心这些红尘俗事了。”   文末一气呵成地写完,而后才犹犹豫豫地问她道:“殿下这信,可是送往随州的?”   “对,用最好的传信兵,走最快的官道。”南宫裳道。   左右她不给自己来信,自己不刺她一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第48章 第 48 章:她能看上你?   随州城的春日好像一瞬即逝,还没感受到什么春光明媚,就从晚冬一下子过渡到了初夏。   周守诚脱了那件补了又补的青衫,换一身短衣,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地里。周澈则是蹲在旁边,抡着一把快磨秃了口的锄头,和那冻了一冬的荒土疙瘩较劲。   地是早年间荒掉的农田,杂草疯长了一人高。周澈连着刨了数日,手上那层细皮嫩肉磨下去又长出新的茧来,茧磨破了又是血泡,血泡再结成茧,如今终于有了双像样的手。   周守诚看她一眼,当时风光霁月来到随州城的小神仙,如今一身粗布短衣,倒也与她那被晒成小麦色的脸看起来相得益彰,他停下来难得劝她道:“行了,你也歇歇吧。”   周澈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傻乎乎地笑了一声。   她眯起眼往远处看,那一片近两千亩的荒地,如今已翻了大半,黑黝黝的泥土被翻上来,在日头底下蒸腾着专属于泥土的潮气。再远些,十几个壮汉正赶着牛犁地。更远处,几个婆子领着散了学堂过来混饭吃的孩子们在地头垒灶烧水,大锅里煮着稀粥,热气混着泥土味升起来,共同散在风里。   绿意已经漫上来了。   田埂上不止有野草疯长,还开出一串串不知名的小野花。有人在地头插了根竹竿,上头挂着一件破得只剩半截的旧衣,赶鸟用。   周澈虽穿得简便,但那身骚包气质却没变,在地里休息时,总会认认真真在地上寻几朵开得最漂亮的小野花,全神贯注地往自己的鬓边插。   周守诚翻了一垄地,拄着锄头正歇气,远远看到她那绣花般的细致动作,忽然说了句:“好看,给为师也拣两朵漂亮的,让我老树也抽抽新芽。”   周澈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声后,随即大笑出声来。   在一边学她找花的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小周大人,看我这朵如何?”   “小周大人,我看不到,帮我也戴一下。”   “小周大人,这个送给你。”   “小周大人…”   周澈弯下腰看了看递上来的花,和花后面八九岁的小姑娘害羞又期待的表情。   她便单腿跪下去,将自己的头侧着,对小姑娘道:“便劳烦徐小娘子帮我戴上吧。”   小姑娘羞涩地将手里的花别在了她的发帻边,而后逃也似地跑开了。   有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对远去的小姑娘撒泼道:“哟哟哟,害羞啦!小周大人可是驸马爷,你没机会啦!”   周澈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掌,而后接过他手里的小紫花,认真帮他戴了。   小伙子向她深深作了一揖,有板有眼道:“多谢先生。”   “我可不是你的先生,”周澈站起来,与他指向山后新修的学堂,道:“那里面才有你的先生呢。”   小伙子努了努嘴,只与她撒娇道:“小周大人,我真的不喜欢学堂里的武先生,他总打我。还是你好,不如你来当我们的武先生吧?”   “不喜欢是吧?”周澈望着正往这边过来的陈曲,大声问那小子:“你为何不喜欢武先生?我觉得武先生就很好啊,他又不像师爷那样,教你们那些能要人命的之乎者也,又能让你们在学堂里光明正大地耍些刀枪棍棒,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还不如与文先生学之乎者也呢,武先生总是罚我,而且马步我都扎了月余,但他还不让我碰兵器呢。”那小子愤愤道。   “不让你碰是为了你好,”陈曲狠狠扒拉了几下那小子的脑袋,继而给周澈递了封信过来,对她道:“看看吧,京都来的信。”   周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口火漆完好,封面笔迹娟秀,是文末的字。她缓慢撕开封口扯出信纸,只看了一行,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陈曲凑过来,忙问:“怎么了?可是京都有变?”   周澈把信纸翻了个面,又正过来,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憋住,“噗”地乐了。   “咱们五殿下看似很闲啊,我瞧着,咱再在此地待到秋收都无妨。”周澈道。   “能待到秋收自然是好,但陛下当时给你下旨的时候就说了,到了随州即刻回返。咱们初来时赶出来的日子,如今算算也快用尽了,再待上几日,咱们就得回了。不然抗旨不遵欺君罔上的罪名一扣下来,那罪过可就大了。”   周澈把那挑衅信按着原纹路叠好,齐整收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她弯腰,又拉着陈曲在她一边跟着一起弯腰,道:“你快帮我看看,哪朵最配老师?”   陈曲抬手随意掐了两朵递给她道:“我看你真是没心没肺,在随州待傻了吧?”   周澈接着那两朵小粉花,与他直言道:“错错错,我觉得,在随州的日子,我的头脑特别发达,看人看事都灵光了不少。”   “那你看看我吧。”陈曲站在她一步开外,摆了个特别矫揉造作的造型,问她:“怎么说?”   “你啊,”周澈小心翼翼地掐着那两朵小花,直起腰来与他道:“你也舍不得随州吧,大楚第一?”   陈曲被夸美了,抬手推了她一把,才道:“你记得提前和周大人讲,咱们得启程了。”   周澈捏着那两朵小粉花,同样认真地插进周守诚的鬓边,周守诚板着脸让她弄,等周澈离开后,才笑呵呵地道:“一会儿我要去见见我家老婆子,也给她看看我如今这般老来俏的模样。”   周澈捡起被扔在一边的自己的锄头,与他道:“晚饭后我与老师同去,再带上些美酒小菜,岂不美哉?”   “浪费浪费。”周守诚道:“身故之人不能吃又不能喝,全是活着的人自我感动罢了。不如常去墓前看看她,身故后还有人记得,那就是身故之人积攒下来最好的福气了。”   周澈与他撇撇嘴,又道:“老师,我那字,您想好没有呢?”   “急啊?”周守诚问。   “学生知道老师一定是想为学生起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字,所以才迟迟不肯提此事,但,学生确实急,回京的日子快到了…”周澈道。   周守诚慢悠悠地蹲下去,伸手捏了捏地里的土块,才与她道:“那老夫允许你带上一小盅最价廉的烧刀子去看看她,总归是最后一面嘛,让她也沾沾你的光儿。”   “还说什么身故之人不能吃不能喝,我看老师就是舍不得。”周澈重新拎起锄头,抡圆了往土里一砸,又道:“老师你说,学生要不要穿上一整套官服去拜见师娘?道别时也显得庄重些。”   周守诚终于没忍住,拄着锄头笑出声来。中年“老头儿”头上簪小粉花,笑起来像个皱巴巴的面饼被蒸开了皮儿。周澈看着他笑,自己也乐了,两个人站在新翻的地头,一个两腿土的中年“老头儿”,一个一脸脏的年轻人,迎着初夏暖融融的风,笑得弯起腰来连锄头都拿不稳。   远处犁地的汉子们回头望了望,实在不知道这两位周大人又在乐什么。但清楚明白的是,两位周大人商量的总归是对随州百姓好的事儿,这下干劲儿更足了。   日头升到中天,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短短地贴在新翻出来的黑土地上。远处渠水汩汩地流,田里的泥土味儿被太阳一晒,蒸出暖烘烘的土腥气。   大家互相招呼着,开饭了。   吃过午饭后,有人就找了棵树挡着在田里歇了,有的人回家去睡午觉,下午再回到地里。   日子每天都这么过,也不觉难熬。   忙了一整天的周澈,回到自己那破窝棚的时候腰酸背痛腿抽筋儿。   随州纸贵,不是前朝左太冲说的纸贵,而是实实在在的纸,贵。   晚饭前,周澈小心翼翼从衙署顺了一张草纸回来,特意翻出久未用过的笔墨砚台,一一伺候过后,才在那得来不易的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展读来信,闻殿下左右俊侍林立,朝夕相伴,果是快活。殿下既有一众美髯公裙下承欢,臣亦不必独守空帷。坊间闺阁、世家小娘子倾慕臣者甚多,常暗递锦帕、为臣簪花,百般示好。殿下可恣意受用身旁之人,臣亦自可接纳众女子情意,你我各寻欢愉,互不牵绊,岂不两全?】   她写好后,读了好几遍,才将它折起来递给陈曲。   陈曲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可不可以看一眼,周澈朝他点头。   陈曲当即打开那折起来的纸,整封“拜读”过后,给她伸了个大拇指。   “你们夫妻两个,倒是互相看得开哈?”陈曲把信折回去,又继续道:“与北盟开战亦或谈和,京都都吵了多久了还没吵出个结果。你此行回京,必然要与殿下在朝堂之上分庭抗礼,你怎么想?”   “她既写了那些东西给我,也别怪我如此回敬。再说了,那田间地头里,没少有小娘子帮我递帕子擦汗的,我也没撒谎吧。”周澈避重就轻道。   “倒也没毛病,小娘子确实是小娘子,你却也不怕人殿下信里所言为真?”陈曲道。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不过是两相苟且,在这乱世抱得浮萍互相撑上一撑。”周澈说了番大义凛然的话后,又道:“不过,她都看不见,什么美髯公丑髯公,俱是瞎扯。你能想象南宫裳与男子近身?她连入口的食物都恨不得测上十数次,真有那不长眼的敢往南宫裳身边儿靠,防风还不活吞了他?”   陈曲想了想,而后像赶走什么脏东西似地抬手挥了挥空气。   “殿下确实,谨之慎之。”   “就你手里这封信,都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拆开看过,”周澈又道:“南宫裳用的可是大楚的传信兵,一路走官道且在官驿换马备粮,摆明了就是写给其他人看的,我再不回敬,还不知道回去后要被他们在背地里笑成什么呢。”   “啧啧,”陈曲摇摇头,“我是真搞不明白你们两个,一个不打声招呼直接上去就刺,一个也不内耗,立刻回敬了你一刀,好在贯众提前察觉,不然也像防风那么虎,你命都没了。”陈曲抬手指指她,继续道:“然后两个人一拍两散,再无联络。等你到了回京之日,那边重新递了封信过来,却还是给旁人看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可能是个大傻子,不然就是你们两个实在,离经叛道。”   周澈动肩抖开陈曲的手道:“她只把我当作逃脱皇宫的登云梯,相处久了,便愿意露出些好脸色与我。但我知道,任谁都不能阻了她的道,我在随州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里,总算想明白了。”   “想明白好啊,”陈曲与她点点头,“你与她,终归不是真夫妻,如今这般,倒是好事。”   周澈看着他,冷不丁道了句:“你知道我在刺她之前做了什么吗?”   陈曲扬眉:“什么?”   “我亲了她,她也没推开我。”周澈面无表情地描述,很怕自己露出半点儿其实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回味过的模样。   “什么?”陈曲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子音,周澈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陈曲又缩起肩膀,拉周澈到了个更偏僻的地方,继续轻声道:“你亲了她?你,亲了她?周澈,亲了,南宫裳?”   “对。”周澈点点头。   “疯了疯了,这世界是真的疯了。”陈曲自顾自嘀咕,又认真问道:“她就不怕你在牙缝里藏毒毒死她?”   周澈:?   这是重点?   她就知道这事和陈曲说不明白,说了也白说。   恰好周守诚招呼他们吃饭,周澈推开挡在身前的陈曲,只道:“你多大了?是不是也该相看人家了?”   “耍泥巴剑的时候我就立过誓,非大师姐不娶。”陈曲跟上她,继续道:“你说,大师姐有没有可能,有一点点机会喜欢上我?”   “你别做白日梦了。”周澈道,“大师姐什么人物?那才是真正的大楚剑道第一预备役,她能看上你?”   陈曲在她身后手蹬脚刨地虚打空气,刨了会儿又咬紧牙根儿凑到周澈耳边不服输道:“你和南宫裳也是,南宫裳什么人,你自己最清楚。”   周澈登时住了脚,陈曲飞也似地越过她,朝她抬手放在耳侧忽闪了两下扮猪耳朵,又抬手在鼻尖上戳了戳。   周澈一脚踢过去,陈曲闪身,躲在周守诚身后鬼哭狼嚎地大叫道:“周大人,小周大人疯了,见人就咬啊。”   周守诚无奈地拍掉自己肘弯上的手,与两人道:“好了!谁再胡闹,今晚的饭谁就别吃了。”   “那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般见识了。”陈曲立刻坐下来,拿了院里小桌上摆着的野菜馍馍对身后的周澈道:“今日伙食好诶,有野菜馍馍,还有鸡卵和肉沫儿,还有煎鱼诶。”   “是大家伙听说你们要走了,”周守诚双手按在他肩上,继续道:“家家户户攒的哪点儿好东西,全送过来了。又怕你们不收,扔下东西就走了,连个署名都没有。”   “那怎么行?”陈曲放下手里的野菜馍馍,无助地抬起眼看向周澈问道:“咱们不能吃吧?”   “吃,怎么不能吃?”周澈坐到他身边,将他颤巍巍放下的野菜馍馍重新塞回到他手里,继续道:“咱们还得大口大口地吃,往后回到京都,就牢牢记着吃这顿饭时的感觉。”   桌上放的就不是鸡卵和肉沫,而是随州父老的心血与皮肉。   陈曲咬了一口手里的野菜馍馍,对周澈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好吃!”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周守诚提着一盏纸灯笼走在前面,周澈跟在半步后头,虽未着官服,到底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城往东走,沿着渠边的土路拐进一片小小的坡地。坡上长着几棵柏树,黑黢黢的影子立在月光下。柏树中间有一座矮矮的坟,青砖垒的,没有碑。   周守诚把灯笼搁在坟前,蹲下身,伸手拔了几根野草,又用手掌蹭了蹭砖面上的青苔。   灯影里,他的眼眶是红的,可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简单扫过坟墓后,他缓缓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回。从这个年轻人刚到随州时唇红齿白的模样到如今被晒得一身小麦色、虎口结了厚厚一层茧,前后不过大半年。   可那些变化,周守诚全都清清楚楚地地看在眼里。   周澈率先在坟头庄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将准备好的烧刀子在坟前浇下去,大声道:“学生年少,未及冠礼,还未得字。今日在师母面前,诚心求老师为学生赐字。无论往后学生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老师的谆谆教诲。”   周守诚沉吟片刻,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他把那玉牌递过来,周澈忙双手去接。   “既然小周大人抬举我,老夫愧而从之,便为你取了这个字,小周大人且记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新翻的田上。   “知耕。”周澈念出玉牌上刻得规整的小篆。   周守诚接道:“知百姓之艰,知泥土之重。往后不管你在京都坐到什么位置,不管多少人捧你敬你,你把这字常记在心里,为官之路,就不会走偏。”   周澈摩挲着手里的玉牌,喉头滚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被堵住了。   最后她只沉沉地跪下去,又在周守诚面前磕了一个头。   “学生记住了。”   周守诚弯腰扶她起来,枯瘦的手紧攥着她的胳膊,道:“你先走吧,今日老夫戴了花儿,还想多在我家老婆子身边美一会儿。”   周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见周守诚靠在坟边,灯笼拢在怀里,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只有老两口才知道的悄悄话。   周知耕。   她攥紧玉牌,大步扑进夜色里。而身后,远处的坡地上,那一点微弱的灯火还亮着。   就是因为大楚还有无数个微弱的灯火在亮着,才会让人觉得世间美好,万物可爱。   三日后,京都催她回京的折子到了,再不敢磨蹭了,周澈把带过来的大半守卫留在本地,继续帮她帮老师重振随州,自己则是带着十数人以及见到她就笑,但还不会说话的周雪承踏上了反程之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周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大半年的破窝棚,里面除了一对旧桌椅,就只有一张竹榻。榻边墙上,还挂着好些不太立整的农具。   周澈转身往外走。   然后她愣住了。   院门口站满了人。   不,不止院门口。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城门的那条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最前头是个老媪,她颤巍巍地举起一双新纳的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的。   她把鞋塞进周澈手里,枯柴似的手攥着她的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周大人,路上穿。”   “小周大人,这是今年新摘的青杏,你们走得急,这还没熟透呢,但是不打紧儿,路上放一放,放个小半月就熟了,吃起来满口生津呢。”   “小周大人,这是我婆婆亲手织的汗巾,这天儿赶路热,可吸汗了。”   “小周大人,这是俺们偷摸酿的米酒,大人走了,俺们也不喝了,都给大人带上。”   “愿大人康顺,”   “愿大人无忧,”   “愿大人前程万里,”   “愿大人还记得随州…”   一路走一路接。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怀里已经塞满了东西,她忽然想起自己来的那一日。   也是这道城门,漫天风雪扑下来,整座随州城都静悄悄的,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如今同样的城门,同样的街道,可站着的人个个都是活着的。他们也许还是瘦,脸上还有苦日子留下的痕迹,可眼神儿却都是亮着的。   官作好官,民作良民,这世道就总还有救吧。   周澈转身,面朝众人,想作个揖,可两手都占满了。她就那么抱着满怀的东西,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小周大人,记得常回家看看啊!”   周澈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看见了混在人群后头的周守诚。隔着满街的人,两个人目光短暂碰了下。周守诚轻轻点了一下头,而后扛起锄头毅然转了身。   周澈也点了下头,然后她也转过身,将手里的东西分给众守卫后,她骑上白珠。   夏日的光从她背后涌过来,照着她前头的路。   官道两旁的田里,虽还未见青苗生得多壮,但她仿佛看到了秋收时,风一吹地里便翻起一层又一层金黄麦浪的模样。   她一扯马头,朝着京都的方向,朝着新的事、新的路、新的凛冬与盛夏,头也不回地走了。   朝堂里吵了月余,最后以皇后派退后一步,勉强同意四皇子南宫顺为陛下打前站,先与北盟碰碰为结束。   这日,南宫裳正在公主府里百无聊赖地听池声,文末快步到了她跟前儿,说:“殿下,驸马爷回信了。”   “哦?”南宫裳从躺椅上坐起来,朝文末道了句:“读来听听。”   文末小心翼翼撕开信,举着那张市面上最廉价的草纸轻声细语地念道:“展读来信,闻殿下左右俊侍林立,朝夕相伴,果是快活。”   南宫裳像是得了什么趣味,嘴角微弯。   文末觑了觑她的神色,继续念道:“殿下既有一众美髯公裙下承欢,臣亦不必独守空帷。坊间闺阁、世家小娘子倾慕臣者甚多,常暗递锦帕、为臣簪花,百般示好。”   她在一个微妙的节点顿了顿,南宫裳扬了扬眉,抬手对她道:“怎么了?继续念啊。”   文末又硬着头皮继续念道:“殿下可恣意受用身旁之人,臣亦自可接纳众女子情意,你我各寻欢愉,互不牵绊,岂不两全?”   南宫裳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白眼儿狼,倒是不会吃这闷亏。   “算算日子,她行到哪里了?”南宫裳又问。   “怎么也快到凤城了吧?”文末恭敬回答。   “这个倒是真的爱慕她的小娘子了。”南宫裳又躺回去,闭眼对文末道:“给她回信,就写:驸马手书已阅。君言各寻风月、互不管束,听来倒也通透。君既无心相守,我亦不强求。只是身托皇家,驸马行事需顾惜朝堂体面,莫要肆意妄为、落人话柄,连累宗室颜面。往后你我各安本分,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文末战战兢兢写完了信,鼓起勇气问了句:“殿下,此信,当真要送与驸马爷吗?”   “为何不送?”南宫裳笑问,“她那主子恨不得我们闹得更僵些呢,不然怎会允许她去战场?南宫顺终究不会真的臣服于他,我这二皇兄,可是就等着她回来呢。”   文末不懂,但文末仔仔细细封好了信,将它交给了贯众。   那传信兵又累死累活地往凤城赶。   信被同步抄送给南宫珩后,南宫珩品了又品,三封信并排放在一起,请了十数个老先生查这里面有没有字谜。结论是,她们两个就是这般恨,恨到甚至不愿意再见上对方一面。   却说周澈在凤城停了几日,镇北王也数落了她几日。   她天没亮就跑了,回来人瘦成杆儿不说,脸也晒成了小麦色,整个手掌就没有好地方了。   镇北王实在疼惜她,特意上书给皇帝留了她几日。   当年镇北王领的可是从龙之功,且自幼陪在南宫盛身边儿做伴读,等南宫盛登基后,又不恋权贵,自请去了那当时穷困潦倒的封地。凤城被他打理得安居乐业不说,每年给朝廷缴得税银也是最多的。   这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南宫盛实在没有驳回的道理,于是周澈就在凤城停下了。   镇北王爱佳酿,没事儿就愿意与人一起喝点儿。   南宫裳不在了,周澈就只能自己陪着。   “贤侄!”镇北王扼腕叹息道:“你可知道,本王当年就选了你作本王的女婿,不是因为那孩子心悦你,而是因为,你打小儿,生出来那么一大点儿,我怕周兄两口子糙,养不活你啊!”   周澈咬紧下唇,默默点了下头,继续劝酒,希望他别再说了。   “如今看你!仪表堂堂,看起来也有本王年轻时的风范啊!”镇北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道:“就是和周兄比,差远了,前些日子见了你那大兄,恍觉见了当年的周兄般,”他彻底醉了,“当年周兄与本王,与陛下,与文兄,那可是….”   他适时止住了话头,继而泪流满面。   周澈见身边没旁人,鼓起勇气问了句:“王爷觉得,文相当年可有错?”   “有错!”镇北王眼眶红红地看着她,继续道:“陛下说了,要战要战!他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总以为靠他那小身子板儿,就能挡在天下人面前,实际上,连他自己的妻女都保不住啊!我那侄女若是也能长大成人,就如贤侄这般大,比蘅儿大一岁,本王记得是清!清!楚!楚!”   周澈偷偷吸了下鼻子,又抬手抹了下眼角,开始自己灌自己的酒。   “贤侄,你莫要自己喝闷酒,过来,坐到本王身边,本王与你讲,讲当年,陛下潜龙之时,无人看好,我们三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就敢谋那天下大局!”镇北王晃晃悠悠站起来,举杯继续道:“可叹可惜!如今本王也,也要混进那脏泥潭里,再不能独善其身啊!”   周澈费力把他拉下来,只道:“王爷醉了,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呵,”镇北王歪了下身子,倒在团座上喃喃道了句:“本王不信,周兄是这般教你的。当年周兄与文兄最为交好,当年见他没为文兄说话,本王为保自己妻女,便也自私,昧了自己个儿的良心呐!你们,你们都该…”   镇北王渐渐合上了眼,周澈守了他一夜,恐他半夜说胡话,再让不怀好意的人给听了去。   初露朝霞时,周澈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拜在镇北王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老师说,“身故后若还有人记得,那就是身故之人积攒下来最好的福气了。”   她以文漠的身份,在这个不知名的早晨,偷偷替父亲深深拜了拜他的挚友。   第二日一早,她在廊下漱口时,接到了从京都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信。   她打开随便扫了一眼,视线定定落在了那【此生不复相见】上。   “完了,又要动身了。”周澈自顾自道了句:“就不能让我在京都好好歇上两日吗?”   陈曲凑过来问:“什么?”   “你没看到此生不复相见嘛!”周澈吐了口里的青盐,生无可恋道:“那狐狸精又动脑子了。” 第49章 第 49 章:上门驸马   “什么意思?”陈曲莫名,他接过来那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这不就是封绝情信?”   “你觉得我和南宫裳此生不会再见了?”周澈反问他。   “那自然不会。”陈曲捏着那信道,“总还有这层关系在,皇室每年那么多的活动需要你们一起参加,再不顺心,也要相见。”   “对呀,她这么说,就是在提醒我,我又要出发了。”周澈从他手里扯过信,按着原来的折印叠回去,继续道:“不是说朝廷吵出结果了吗?让南宫顺替陛下打前站,若是顺利,陛下将会御驾亲征。她这是在提醒我啊,南宫珩信不过南宫顺,要我去随军呢。”   “随军?燕云军?你可是威远大将军的‘儿子’,陛下会同意?”陈曲问。   “英王殿下总有办法的吧,”周澈道,“皇后派主和,我估计着那狐狸精也留着后手呢。我若去了燕云军,她不是也可以借着陪我的名义去到北境?”   陈曲抱臂蹙眉道:“那你还成了香饽饽不是?两边都押注了你。”   “周二哥哥!”忽听沈蘅的声音自圆拱门外传来,周澈抬起头望过去,“我昨晚一夜没睡,实在熬不住了,你自己的孩子,还是你自己来看吧。”沈蘅快步进了小院,小心翼翼将手里正与身上襁褓作对的小团子一把送到了周澈怀里,她又打了个哈欠,道:“孩子是好孩子,不吵人也不作人,就是精力实在旺盛…”   周澈抱着小奶娃用手里的信件轻轻刮了刮那孩子的鼻尖儿,那孩子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信的一角,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娘~”   周澈瞪大了眼睛,小声问其他两人道:“她说话了?这孩子是不是说话了?”   沈蘅对她兴奋点头,只道:“叫娘呢,叫娘呢。”   周澈上上下下悠了悠那孩子,对手里捏着信的小团子笑道:“你这小家伙儿倒是个会趋炎附势的,还知道找地位最高的那个喊娘呢。”   “周二哥哥,你真要把这孩子带回京都养啊?”沈蘅问,“民间说书的还不一定怎么编排你和殿下呢,殿下能容她吗?不然你就把这孩子留在镇北王府算了,本郡主帮你养。”   “让我们小雪承谢谢郡主吧,”周澈抱着奶娃子向她的方向大头朝下倒了一次,而后道:“不过不用啦,我们小雪承不能再被抛弃第二次了,对不对?”   沈蘅在她一步之外看着周澈,穿着寻常粗布的少年郎,正尽力逗着怀里那个一直看着她笑的奶团子。   她还是如幼时那般,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在意她,无所谓她身上穿的什么衣裳,她总是耀眼又夺目。   朝阳终于刺破云层,在那一瞬间,光透过廊上的缝隙打在少年郎的脸上,她抱着奶团子忽然一起看向她,两个人都在笑,沈蘅便控制不住自己也跟着笑。   真可恶啊,年少时遇到的少年郎,便已是全天下最好的少年郎。   “周二哥哥,”沈蘅莫名叫了她一声。   周澈把举到头顶的孩子给放了下来,问她:“怎么了?”   沈蘅摇摇头,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叫她。   “你回去休息吧,”周澈又道:“稍晚些我就带大家伙儿启程了,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王爷。”   沈蘅朝她撇了下嘴,只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但眼泪却已默默盈满了眼眶。   周澈抱着正嘿嘿笑着的奶团子走过去,还像小时候那般,抬手在她头上轻轻落了落,只道:“不许哭!谁哭谁是小狗儿。”   沈蘅便还像小时候那般朝她“汪汪”两声。   周澈就和孩子一起笑。   朝堂上吵完了开战还是谈和之后,又开始讨论周定远之子周澈是否可以随南宫顺去前线。   初秋的朝堂上,殿柱高耸,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满殿生金。   皇帝靠在龙椅里,面色不大好。入秋之后他的咳疾又犯了,说几句便要掩着嘴闷咳一阵。可今日的议题关乎北境,朝廷准备派南宫顺领兵去打前站,本已是板上钉钉,却因为最后由英王提供的名单里多了一个名字,而让满殿的气氛骤冷。   周澈。   威远将军周定远的第二子,此时还未至京都,却已经引得满朝文武为她费尽心思。   此时自觉还未暴露的户部尚书李昭头一个出列,率先开腔道:“启禀圣上,五驸马入仕不过一年,此前只做过赈灾的差事,从未领过兵、打过仗,北境军务非同儿戏,若贸然让她随军,臣恐误了朝廷大事。”   他说的那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定远坐镇西陲,手握十数万精兵。若再令其子参与北境战事,这兵权一事…   整个大楚岂不成了周家的囊中之物?   几个守旧派的忠君老臣相互看了一眼,有人轻轻捻须,有人垂目不语。谁都知道,李昭是皇后的人,他这么避重就轻地开了口,可能是皇后那边也不想阻挠此任命。   那鞭笞周澈的大任就落到了他们几个老臣肩上。只是可惜最近朝堂上已是新秀英王派与皇后派之间的较量,他们已经很难说得上话了。   南宫珩站在右边头一排,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生得英挺,眉目间有股子不羁的锐气,就是可惜那双腿废了,他拄着手里的银质拐棍看向李昭反驳道:“李大人这话说得差了。五妹夫赈灾有功,在随州垦荒万亩良田、救活半城百姓,其他各州参她贪得无厌的折子虽纷至沓来,可随州发过来替她求赏的折子上写过不知多少次的抚民有方,各位也是清清楚楚的。正所谓虎父无犬子,这样的人材,留在京城闲着岂不可惜?北境此时正缺能务实吃苦的年轻人,儿臣以为,正该让她去军队里历练历练。”   他又转向上方的龙椅,拱手道:“父皇,周家世代忠良,从无不臣之心。儿臣愿亲为周澈作保,她若在北境出半分差池,儿臣愿一并领罪。”   南宫珩这话说得透亮,摆明了要力保周澈前去北境。   对面兵部尚书郭永旭立刻站了出来。他生得魁梧,开口时声音却不高,只道:“臣以为,李大人所言有理,五驸马确无军旅经验,贸然北征恐有闪失。然英王殿下所言亦不无道理,此人赈灾务实,又不拘于常规手段,正是当打之年,若加历练未必不是栋梁之材。臣斗胆建言,可允五驸马随军,但只任参赞之职,不掌兵权。一来可验其才干,二来亦不使兵权旁落。两全之策,请圣上定夺。”   这话一出,殿上静了一瞬。   几个敏锐的老臣已经在心底咂摸出味来了,郭永旭明面上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但结论却是,可允五驸马随军。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全是铺垫,只不过走走两派之间互相鄙弃、针锋相对的固定流程罢了。   皇帝咳了两声,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这朝堂何时已经成了那两方之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次北境之争,必须要打胜仗,让他不至于死后,每被后人提及却全是骂名。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左首第一位老臣身上,那是他的太傅,后接替文斌成为新的左相的陈老。他如今已是六十有六,须发皆白,平日里上朝只带耳朵不带嘴。   “陈爱卿,”皇帝开口,声音咳得有些哑,“你如何看?”   陈阁老颤巍巍地出列,跪伏下去,声音枯涩道:“老臣只说一句话,那威远大将军在西边手握十数万兵马,他的儿子若是去了北境,无论立不立功、掌不掌兵,回来之后,周家在军中的声望必定会比从前更甚。到那时,老臣请问你们各位,谁又能与之抗衡?”   他这话说得极重,且把整个事件的根本给摊到了明面上。   周家功高盖主的名声,已不是一日两日。在那西城关,周定远被当地百姓偷偷尊称为九千岁,他若想反,随时也就反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殿上落针可闻。最后他问:“五驸马如今人在何处?”   有官员立刻回禀道:“启禀圣上,已过凤城,约莫再有半月抵京。”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朝堂上所有人的脸上慢慢扫了一圈,只道:“十日后,四皇子领将,动身前去北境,若五驸马在四皇子动身前赶回京都,便即刻领参赞位随军出征。”   朝堂之上开始窃窃私语。   皇帝累极似地一摆手,只道:“就这样罢,退朝。”   殿门外的秋阳正烈,把金瓦照得明晃晃一大片。大臣们陆陆续续从金殿内退出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户部尚书李昭和兵部尚书郭永旭并肩走着,李昭对郭永旭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今日送周家二小子去北境这一遭,对大楚来说是对还是错。”   郭永旭劝他道:“就听娘娘的吧。”   “哪里是听娘娘的,”李昭又道了句:“还不都是那幕后的五殿下在娘娘身边吹的耳旁风啊。”   郭永旭拉他一把,轻声道:“五殿下有谋,咱们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且先这么着吧,莫自己人猜忌自己人了。”   李昭只道:“就听郭兄的。”   却说南宫珩虽是个跛足,但走得确是最快的,他袍角带风,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似是急着要去给周澈传信。   秋日的碧空高远澄澈,连朵云都不见。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那个被满朝文武掂量来掂量去的年轻人,正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地往这座秋意渐浓的京都行来。   这几日,满京都的小娘子们把街边的茶肆酒家的位置占得满满的,千鹤楼更是连着开了数日的歌舞盛会,只待周澈回京。   在那次朝堂后的第八日,赈灾有功的周澈风尘仆仆入了京都景和门。   满城红袖飘摇。   几家二楼的茶肆,窗子都被挤变了形。   周家那美貌郎君突地改了性子,成了赈灾有方的大英雄,她这一入京,不亚于久未开嗓的京都名伶忽然搬台口挑班巡演。   人是精壮了,个子也窜苗似地长。   唯独脸还是那样秀色可餐,就是肤色黑了不少。   京都有名的纨绔美少年最终长成了双肩能担起家国之责的梦中情郎。   更让人可喜可贺的是,从京都贵女圈里传出来的八卦轶闻,五公主与五驸马之间早早相处两相厌,只是因为刚刚成亲不到一载,为了维护皇家名声才未和离。   今日周澈回京,五公主确实没来。   给这传闻又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孩子被交给来城门接她的钟叔,周澈连家都来不及回,先入宫述职。   殿门在她面前被一层层打开,甬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到了殿门外,通传的小黄门儿唱了名,她跨过门槛,低头趋步入内。   “臣周澈,奉旨回京,叩见圣上。”周澈跪在殿前道。   “周澈,你可知罪?”皇帝忽然横眉冷对道。   周澈当即长伏在地,只道:“儿臣有罪!为解决随州灾情而罔顾王法,儿臣给陛下丢人了。”   “你知道便好,念在你心是好的,随州之事朕便不再过问了,”皇帝终于又开口,语气一转道:“朕问你另一件事,北盟老领主已死,北盟部落正经历动荡期,你觉得如今大楚,该打还是该和?”   周澈抬起头,和皇帝狂热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那双眼睛在明黄的冠冕底下显得有些浑浊,可那里头嗜战的光还亮着。   “臣以为,不能打。”周澈道。   殿里静了一瞬。   “为何?”皇帝压住心头愤怒问道。   “北盟胡人秋高马正肥,打他们,难。他们熟悉地形,马又快,补给线短,待拖到来年冬天大雪封山,咱们的粮道一断,前后军接应不上,反而容易被反噬。”周澈道,“而粮草才是大楚的底气。若先花三年把荒地垦出来,修好渠、囤够粮、稳住边民,那时候北盟再来,咱们就有了与之拉锯的底气。所以儿臣以为,此时不该打。”   她说完了,殿里安静了好长一阵。皇帝的目光从她被晒黑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边那卷摊开的舆图上。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图上的某一条线,那是旧的国境线,弯弯曲曲的,大楚曾经打出去那么远过。   这条线就像条不能愈合的伤口似的,扎在他心上好多年。   皇帝忽然咳嗽起来,连着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大总管赶忙上前替他抚背,又递茶盏。皇帝推开茶盏,摆摆手示意他没事,等他喘匀了气儿,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的周澈。   她生得不像周定远,细细来看,气质上倒是更像被他砍了满门的文斌。   他说不能打,她也说不能打。   “你说不能打,”皇帝哑着嗓子问,“那倘若朕偏要打呢?你待如何?”   他把当年问过文斌的话,重新问了一遍给这个小辈。   周澈面上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像一个务实的人被逼着表态时的为难模样。   “陛下若决定了要打,儿臣必为大楚以身开路,”她垂着眼答,“只是需要陛下提前准允儿臣一事,等前头不打仗的时候,军队要随儿臣一起垦地。这样仗打完了,地也种上了,边境的百姓才能有活路。”   皇帝又咳了几下,那一声声的百姓比让他如芒在背的言官还要犀利,好似他不在乎似的。   他是在乎的,只要把大楚的版图扩得更大,他是有心让大楚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的。   只是,只是还没到休养生息的时候…   他想在青史留名,想要后人像称颂始皇帝那样,也能这般称颂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你回去准备准备,后日一早,领参赞职,随顺儿北征。”皇帝道,“朕答应你,等战事一结束,便重农固本、劝耕安民。”   周澈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往外走。   只是她隐隐记得那一夜,冲天的火光,却不见血色。   大概是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见证到最后的结局。   从皇宫出来后,陈曲赶马车把她接上。   期间路上有不少高官大臣的马车等在路上拦她,陈曲只快马加鞭,将周澈一路送回了将军府。   如今京都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新贵,一个是半年前回京讨了皇后欢心的南宫裳,另一个就是赈灾有功即将远赴北境的周澈了。   随州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竟然缓了过来,是天时地利,亦是人和。   他们都觉得周澈走了大运,在最后关口一朝翻了身。   参她什么的折子都不如产粮养活全国的随州农田重要。   京都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这对儿弄潮博浪的年轻小夫妻,是否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新的公主府与威远将军府隔着三个庭院,位置比威远将军府还要好。那是皇后的恩宠,满京都再找不出比公主府更气派的府邸了。   “终于消停下来了,”南宫裳坐在自己小花园里的躺椅上,听着风声,与身边的贯众防风文末道,“闹了这么多日,他们总算是把她给盼了回来。”   文末接了句:“殿下不盼着驸马爷回来吗?”   听了这话,南宫裳弯了弯嘴角,只淡声道:“我不敢盼,怕她再杀我一次。”   在一边安静听着的贯众默默推了身边的防风一把,防风看看贯众,而后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了南宫裳面前,小声道:“奴婢请主子责罚,当时情急,未察觉到驸马爷是在做戏,实实在在砍伤了驸马爷。”   南宫裳从那躺椅上坐正,正对着面前的防风,笑了句:“你也是为我着急,我怎么能罚你?”   防风回头求助似地看了眼贯众,贯众又朝她比了个手势。   防风转回头又道:“主子放心,奴婢今晚就去将军府向驸马请罪。”   南宫裳深吸口气,轻声问她:“这样对你来说会不会太过不公平?”   “不会。”防风道,“是奴婢给主子惹了麻烦。”   “你过来,”南宫裳朝她勾勾手,防风立刻蹭过去,南宫裳试探性地把手往前伸了伸,防风抬手接了她一下,而后她的手被南宫裳反过来紧紧握住,她把防风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抱了抱她。   文末在一边不错眼地盯着,发现这防风被南宫裳短暂抱了一下后,即使要去将军府受罚也变得乐乐呵呵,反而是贯众,像个操作木偶的木偶师一样在一边作壁上观地冷静看着。   即使她已经跟随了南宫裳半年,但还是要感叹一句,好奇怪的主仆们。   却说那边躲掉了无数人围追堵截的周澈,进了府就忙着去找自家孩子。   钟叔也喜欢孩子,但他实在不清楚,周澈出去了一年,带回来的这孩子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既不是殿下所生,那就是周澈的私生子。   驸马的私生子,那不是等着被杀头呢吗?   “雪承?”周澈从钟叔手里把孩子接过来,看着欲言又止的钟叔笑了句:“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但我收养了她。”   钟叔提在喉咙口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他又欢喜不已地把孩子从周澈手里抢了回来,只道:“你还是个孩子呢,哪懂如何哄孩子?”   “雪承,雪承,看着钟爷爷,笑…”钟叔开心得不得了,连晚膳都没顾着吃,只去哄周雪承喝新鲜的羊奶。   周澈将身上沾了一身灰的粗布衣裳换了,穿了件藏青色的锦缎贴里,出门时与陈曲感叹道:“这衣裳一碰一勾丝,烦得要命。”   陈曲回她:“府里没有那粗布衣裳给你换,你刚脱下来那一身,让钟叔用竹竿挑着扔进了灶膛,你是没看见他当时嫌弃的表情。”   “浪费浪费啊。”周澈不知不觉用周守诚的语气老气横秋道了句。   “对了,半年前殿下搬去了新造的公主府,我问了钟叔,她除了要了些你屋里的熏香料子和香方,从将军府只搬走了一样东西,你猜猜她搬了什么?”陈曲期待地看着她。   “什么?”周澈问,“我看她也不是那种骄奢淫逸的,咱们将军府哪有什么值得她拿的?”   “你的短榻。”陈曲笑着看她,“这是啥意思啊?是不是等你做上门驸马呢?”   周澈一脚转回身,回到屋里发现自己那短榻还真让那狐狸精给搬走了。   好在她在外面奔波适应了一整年,现在就是一根儿竹棍在她身下,她都能睡得香。   更何况是铺了好几层褥子的软床了。   周澈走回来,身子倚在廊边大度地道了句:“还好我不认床了,不然我还得回头去求她。”   “那不能够,”陈曲笑道,“就算是困死,咱也不干那上门子不是买卖的事儿。”   两个人照例在晚膳后,开始对剑切磋(互相折磨),期间陈曲耳朵动了动,而后抵住周澈的剑,对她小声道:“有刺客?谁这么大胆?京都里都敢玩儿这招?”   俩人立刻背对背,剑尖一致朝外。   然后才发现房顶上疾行的人实则是大半年未见过的防风,她穿一身夜行衣,轻飘飘落在他们面前,身后还绑着只大头兵练功时用的长刀,刀把儿处挂着只崭新的红布,一看就是从哪个部队偷拿的。   周澈刚收起手里的剑,防风在她面前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啥意思?”陈曲转头问周澈,“学我?负荆请罪?”   防风抬手将身后的刀用双手呈给周澈大声道:“奴婢伤了驸马爷两刀,请驸马爷还手。”   周澈从她掌心拿起那刀掂了掂,对她道:“这种烂刃砸下去,可得多受不少的苦,这么算,还是我占你的便宜了。”   防风垂首在地回道:“只要驸马爷解气。”   “你是怕我不解气,还是怕南宫裳不解气啊?”周澈这么问完才觉得不妥,好似南宫裳真的有这么关心她似的。   “都怕。”防风又道,“驸马爷莫多言了,来吧,奴婢准备好了。”   周澈狠狠把那刀抬起来,她眼看着防风紧闭起眼睛,死死咬着牙,心一下就软了。   她又有什么错呢?且不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暗杀是假的,即使她知道,那自己也是实实在在地伤了南宫裳,把南宫裳当眼珠子关注的防风不生吞活剥了她,已算给自己莫大的面子了。   周澈最后轻轻把那刀落了下去,在左肩,在大臂,划开了两个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口子,只是伤口浅了不少。   “行了,你回去交差吧。”周澈把那破刀扔到了防风膝边道。   防风抬起头看着她,眼里俱是不敢置信。   她急道:“驸马爷莫如此,奴婢不想欠驸马爷的。”   “你不欠我,”周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与你家主子同行过这一路,也算各有得失。你所言所行皆为自己主子,这没什么可指摘的。从今往后,我与她恩怨两消,与你更是互不相干,你且回去罢。”   防风跪在原地不肯走,周澈便没再管她,继续与陈曲练剑。   期间周澈还抽空问了她一句:“这招怎么防?”   防风便站起来给她示意了下,因为她窜得快,如今防风比她矮了不少,周澈顺手抓住她的后领子,没让她又跪回去。   “我说,你真行了啊,”周澈道,“就算你欠我半条命行不行?能不能走了?”   防风的后领子被她抓得特别紧,防风用手指在颈前紧勾了两下,才痛苦道:“驸马爷能不能先放了奴婢?”   周澈这才松了手。   “就算奴婢欠驸马爷半条命,”防风对她认真作揖道:“驸马爷,咱们后会有期。”   倒是礼貌了不少。   等她走后,周澈笑着与陈曲道:“这防风温良得我差点要以为这是贯众了。”   “贯众会在你抓她衣领子的时候,一刀要了你的命。”陈曲贱兮兮朝她假笑了下。   周澈点头表示肯定。   第九日,宫里特意为南宫顺举行践行宴。   既是皇亲国戚,又是随行人员的周澈必然要参加。   参加宫里的活动不打紧,打紧的是,她和南宫裳也大半年未见了,不知怎的,竟有些近乡情怯。   虽知道那狐狸精不把她俩这段关系当回事儿,但还是莫名紧张。   践行宴设在太湖池畔的听风殿。   周澈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只是往常细皮嫩肉的那张小脸被随州毒辣的日头晒成了小麦色,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清亮。   她进殿惯例扫视全场,只一眼就扫到了上头安静端坐的南宫裳。她今日也穿淡青色,发髻上簪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玉簪。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好似画里的神仙。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虽无半分表情变化,但周澈就是觉得她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应该是不再病弱的缘故。   周澈把目光移开,寻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了。等视线再移回来的时候,还是落在南宫裳脸上。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眼睛却不听话。   怎么会有人的容貌生得那般貌美?   周澈偷偷在案下掐自己的大腿,只心里偷偷念叨着:狐狸精心狠手辣,千万不要为了美色,白白送了自身性命。   被注视了许多次的南宫裳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朝着周澈的方向侧了侧,但是很快就移走了。   “五驸马此番随军北征,那可真是风头无两啊,”周澈那童年死对头李胜平手里端了杯酒过来,挤着周澈坐在她身边继续道:“我也想踩踩这狗屎运,不知五驸马可能指点一二?”   旁边有人接了句:“那怎么会是狗屎运?人家爹手里可是有十数万精兵呢。”   周澈得了周守诚的言传身教,自觉自己档次上去了,不再与他们一般见识,只凉凉道一句:“想踩狗屎去狗窝踩,那里有得是。李大人何必向我来讨?”   “哟,去随州一趟,五驸马怎么还谦虚上了?”李胜平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小声对身边人笑道:“哪还需四处寻狗窝,五驸马不是就坐在这儿呢吗?”   周澈忍不住了,当即想要动手把他嘴给撕烂,但因为自知在宫里,还是强制用自己光辉的人性给按下去了。   别人说她两句她倒没什么,就是这个李胜平,她实在忍不了,两人就是幼稚地从小斗到大的关系。   她刚要再回怼,却不想,这时候有人在远处凉凉道了句:“李大人,此时随州还缺人手,不若本宫替大人在皇后娘娘面前举荐一二,也圆了大人想为随州灾民做出自身贡献的梦想?”   李胜平当即软了腿儿,他父亲李昭虽背地里是南宫珩的人,但他只知道他是皇后的人,如今皇后面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就是这位瞎子五殿下了,他可不敢惹她。   不是都说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了吗?怎么她还会为她说话? 第50章 第 50 章:蛊惑   “却是不劳烦五殿下为犬子费心了。”李昭与郭永旭结伴进了殿,这么说了句后,一手就将挤在周澈身边的李胜平给揪了起来,当着一殿人的面,拽着他的后衣领子把他扯到了前头南宫裳面前,一脚踹了他的腿弯儿。   李胜平当即像个大蛤蟆般整个人扑到地上。   李昭双手环在宽大的衣袖里,对李胜平居高临下道:“还不快向五殿下告罪?”   周澈拿起案上空着的酒盏,放在手里边把玩着边看热闹。   南宫裳却道:“李大人这话说得有趣,此事与本宫何干?”   哆哆嗦嗦跪在她面前的李胜平回过头去看李昭,李昭又狠狠踹了他一脚,与他指向靠门的周澈道:“去,去给五驸马赔罪去。”   周澈当即放下手里的酒盏,脸上堆着笑快走几步将李胜平从前头扶起来,拍了拍他正哆嗦的身子,笑道:“什么赔罪不赔罪的,我与小李大人自幼一起长大,同窗八载,互相说得都是些玩笑话罢了,李大人和殿下不用这般严肃。”   李胜平在她身边愣愣地瞪着她,不知道她又在耍什么心机。   李昭便也顺坡下驴接了句:“确实如此,你们两个,自幼就这般顽皮,斗了又好,好了又斗…”   南宫裳突然开口打断道:“驸马这番话,倒是在暗示为你出头却是本宫的不是了?”   周澈立刻接道:“不敢不敢,殿下怎么会这般想我?”   “本宫怎么不敢这般想你?”南宫裳轻扯了下嘴角,回敬道:“二皇兄是不是还没到场?不然五驸马怎么有闲心过来与本宫争论?”   李胜平左看看周澈右看看南宫裳,瞬间觉得对味儿了。   “好了好了,”南宫珩手里的银质拐杖换了根新的老木的,他快走几步从门口走到前头,推了推周澈,笑道:“你们夫妻二人平日里小打小闹些也就算了,今日这么多人在呢,又是四皇弟和五妹夫你的践行宴,你就莫与五妹妹置气了,夫君要有个夫君的样子。去,听本王的,坐到五妹妹身边儿去。”   周澈表情一滞,做足了死也不愿与南宫裳一席的态度。   南宫裳的嘴角弧度又深了些,她忽然扶着桌沿站了起来。身后的文末要上前扶,她摆了摆手,自己握着根竹杖慢悠悠地绕出席面,朝周澈的方向走了过去。竹杖“嗒嗒”地点着地砖,步子虽慢却稳,裙摆拖在身后,防风和文末垂头紧跟着她。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   周澈也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里那根弦不知不觉绷紧了。这狐狸精又要干嘛啊,她觉得自己快要接不上她的戏了。   “殿下…”她还是忍不住好心出声,提醒了对方一下自己的位置。   她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竹杖戳了戳她脚边的地面,而后她仰起头,这个动作让周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在长个子,南宫裳却不长了。   这种冷不丁冒出来的奇怪想法,让周澈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好在南宫裳看不见。   往常她和她说话时,脸是微微仰着的,眼睛正对着她鼻梁的位置。可如今她要费力仰起下巴,脸微微朝上,那双无神的眼睛大约才能对到她下颌的位置。   周澈在一边紧张兮兮地等着她说话,南宫珩拄着手里的拐棍儿也饶有趣味地在一边看着。   “不好意思,腹痛难忍,借过。”她却说。   周澈尽力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南宫裳施施然走了,留下一众或看热闹或同情的目光盯在周澈身上。   南宫珩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与她道:“你能忍她那么久,真是苦了你了…”   周澈转头朝南宫珩点了点头,自己则是径直坐到了南宫裳方才坐的位置上。   南宫珩在对面遥遥与她敬酒时,她才发现案上有用指头蘸酒留下的字痕:【寒舍】。   她痛快饮了杯中酒,而后用掌心在上面随便糊了糊。   /   南宫顺坐在窗下的紫檀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青玉扳指,眸光却落在对面妆台前的妹妹身上。南宫晞正认真从一只螺钿匣子里翻拣耳坠子,珊瑚的、翡翠的、珍珠的,铺了满桌子。最后她挑了对最浮华的青玉缀金坠子,对着铜镜比了比,又回头冲他笑:“皇兄,你说今晚践行宴,我戴这个是不是太素了?南宫裳和南宫漪八成也会去,我可不能让她们两个给比了去。”   他喉咙里干涩,半晌才说了句:“妹妹与她们两个气质皆不同,妹妹戴这对儿最好看。”   听了他这话,南宫晞便兴高采烈地将那对青玉缀金的坠子给戴上了。   皇贵妃坐在南宫晞另一边,由着宫女替她理着造型复杂的头发,神色是惯常的雍容淡然。   她在镜子的反光里看了看他,而后只说了句:“去了那边,头几日莫要急着扎营,先探清水草之地。我儿好不容易又能回到军队建功立业,又是替陛下打前站,还是稳妥谨慎些为好。”   南宫顺低头,盯着指间的扳指没出声。   往常大战前,司天监都会出卦象镇军心,但这次却迟迟没个着落。   前日夜里,他心擂如鼓,托了最信得过的内侍,悄悄去了一趟司天监,赔上全部身家问的是这一战的星象凶吉。那内侍回来时,面色煞白,附在他耳边,只说了八个字:“太白经天,战前将死。”   这个将,既是即将的将,亦是将军的将。   父皇明知道是这个卦相,却还是让他去打前站。军情如火,强敌环伺,用一个儿子的命,去换大军推进的时机,皇家账目,向来如此分明。他受够了这般来去不自如,将脑袋拴在裤腰苟活的日子了。   可他若是跑了,母亲怎么办?妹妹怎么办?龙颜震怒之下,举族株连,她们便是首当其冲的两缕亡魂。   南宫顺忽地站起身,南宫晞和皇贵妃都莫名抬起头看他。   他扯出一个笑,笑得很平常:“儿子此去北境,山长水远,”他扯了膝前布料,整个人朝皇贵妃笔直跪下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那句“儿子不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轻飘飘换成了更寻常的一句:“请母妃与妹妹,万万珍重。”   听到他的话,南宫晞“噗嗤”一声笑了,“皇兄又不是第一次出征了,今日怎得这般性情?”   皇贵妃没笑,她垂眼看他跪伏的身影,像要从他这反常的庄重里,找寻出什么她还不清楚的真相出来。   好一会儿后,她才说了句:“起来吧,跪久了,膝盖要淤青的。”   南宫顺没起来,反而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南宫晞终于觉出不对劲儿了,她站起来,绕过妆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想扶他:“皇兄,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父皇说了什么重话?还是那北边,凶险得紧?”   “凶险也不怕。”南宫顺仰起头对她笑了笑,顺着她的手劲儿站起身道:“许是年纪大了。不知怎得,看见你们的脸,就心生万般不舍。”   皇贵妃这才将探究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去,只道:“都多大了,还舍不得娘呢。”   “皇兄,这是我在佛前跪了百次求来的平安符,你且贴身带着,我和母亲都等皇兄凯旋呢。”南宫晞对他兴奋道。   南宫顺抬手接过那平安符,而后朝她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句:“好”。   皇贵妃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两个,而后她起身,对候在门外的宫女道了句:“时辰差不多了,为四皇子更衣吧。”又回过头慈爱地看向南宫顺道:“今日你才是这宴上的主角,莫要迟到了才是。”   南宫顺任由她们伺候着穿上那身软甲,而后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意。她们大概还觉得,这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远征,他还会如往常那般带回军功凯旋,为她们母女带回更多的骄傲。   南宫顺没敢再看下去,他大步跨出了门槛。秋风灌满他的软甲,冷得他直打了个寒颤。   他在快到目的地时驻足,认真看了会儿远处城楼上飘着的玄色大楚旗帜,有人远远看见他,特意绕过来向他祝贺,他便扬起一个笑容,与那人相伴进了那听风殿。   在酒局正酣时,周澈借口要吐,出了听风殿。   趁着内侍宫女们在里面忙活着,她改道去了冷宫。   上次她来这里,还是为了送毒发的南宫裳回来。一年半载过去后,她发现这里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破败了。   墙头生了一蓬蓬的枯草,院里的老槐树也枯死了。   南宫裳一个人端正坐在檐下,听到她的脚步声后,开口轻道了句:“来了?”   “寒舍简陋,就不请我进去坐了,”周澈学了句当年南宫裳敷衍她的话,又问:“这次,殿下有没有准备我的座位啊?”   “没有。”南宫裳轻扯了下嘴角,而后她扶着手里的竹杖缓缓站起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道:“驸马请坐。”   周澈走到她旁边,问了句:“其他人呢?”   “其他人?”南宫裳反问,“怎么?有我一个还不够?”   周澈倚在旁边一碰就掉渣的土墙边,淡然与她道:“殿下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酸呢。”   “听闻驸马日日收锦帕,我能不多起些危机感吗?”南宫裳的手架在躺椅靠背上,与周澈并排站着。   “殿下身边美髯公众多,竟也有为我费心的时候?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周澈笑道。   南宫裳也笑,而后她继续问:“你伤口怎么样了?”   “臣还年轻,养了小半年就好了,”周澈回她,“那殿下的伤口怎么样了?”   “有赖于驸马留情,”南宫裳道:“一点小伤罢了,无足挂齿。”   周澈借着身高优势偷眼瞧她,南宫裳无论是站姿或是坐姿都是笔直的,肩膀永远正着,看起来总是给人特别多的疏离感。   但奈何周澈实在迷恋她的颜值,有了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便要不错眼儿地盯着她看。   直把南宫裳看得烦了,幽幽道了句:“别看我。”   忽而有秋风吹过来,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很快侧着身子躲到了周澈身后,手紧抓着她后背的衣料。   周澈忽地转身,抱起南宫裳后就径直进了屋。   屋子里外如一,破破败败,周澈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桌上的厚灰,而后把怀里的南宫裳轻放到桌面上。   她仰着头看她,冷声冷情道了句:“殿下的心好硬,那晚我伤得那么重,而后半年却不见殿下对我露出半分关心。我从随州回来了,殿下才遣防风过来认罪,怎么?殿下也觉得我如今炙手可热,又在殿下面前有用起来了?”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仰头笑了笑,而后抬手环在周澈的肩膀上,轻飘飘道了句:“驸马对我可有关心?”   “殿下都不关心我,我才不自讨没趣。”周澈仰起下颌,忍不住轻轻咬了下她的鼻尖,南宫裳笑着躲了下,才道:“听说你在随州认了个老师?”   “殿下对我也不是毫无关心嘛,”周澈继续逼近她,又问:“老师为我赐了字,知耕,殿下觉得如何?”   “身居廊庙知耕事,不叫黎庶叹饥寒。好字。”南宫裳认真评价道。   “殿下既也说是好字,那便是最适合我的字了罢。”周澈缓缓靠近她,鼻尖挨着鼻尖,南宫裳没再后退,反而颇有趣味地问她:“怎么?驸马得了那许多小娘子的青睐,却还是忍不住靠近我嘛?”   “南宫裳!”周澈咬牙叫她,“你别仗着你生得秀色可餐,就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周澈看着她,继续道:“我看透你了,你休想再蛊惑我。”   “哦?”南宫裳扔了手里的竹杖,两只手臂全缠到了周澈的肩膀上,她缓缓贴过来,周澈忙仰起脑袋,眼睛却还紧盯着她,她看见南宫裳闭上眼,轻轻啄了下自己的下颌,而后含含糊糊地小声问她:“那这样呢?”   周澈的心脏狂跳,那处被亲过的地方好似着了火,她凑过去,用南宫裳的肩膀蹭了蹭自己的下颌,咬牙切齿道:“殿下除了这招,就不会旁的了?”   “驸马好生刁蛮,惯会倒打一耙,”南宫裳勾着她的肩膀,无辜为自己辩解道:“难道不是驸马先亲的我吗?”   周澈被这话狠狠一噎,刚扬起的气势当即掉了大半。   南宫裳乘胜追击道:“我问过旁人了,接吻代表两人互相爱慕…”她收回一只手,用一根食指轻轻点在周澈的心脏前,小声问她:“驸马可,心悦于我?”   周澈摇头,又怕南宫裳看不见,还是嘴硬说了句:“没有。”   南宫裳当即表现得一脸挫败,但周澈知道她是装的。   “可惜,”南宫裳冷不丁凑过来,狠狠咬了下周澈的鼻尖儿,才继续道:“还你的,别客气。”   周澈捂着自己的鼻子揉了揉,南宫裳放开周澈,对她严肃道:“到了北境后,你要做好统领全军的准备,十日,你只要守住国境线十日,到时我会亲带援军去救你。”   “我?统领全军?”周澈指自己,不敢置信地问:“那南宫顺呢?他不是主将吗?”   南宫裳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而后说:“你就别指望他了,只说十日,你能不能答应于我?”   “十日怎么扛啊?”周澈忍不住皱眉,“与我大楚北境接壤的是伯忽部落,且不说其他各部会不会增援,就说伯忽部落本身就是好战分子,要不是之前一直有老领主在上面压着,伯忽早打过来了。而且我怀疑,大殿下率领的那半部金驰,也被他们扣了,就等着大楚往坑里跳呢。”   “不难怎么会交给你?”南宫裳轻挑了下眉,与她沉声道:“知耕,你一定会成为大楚英雄的。比你父亲,比你祖父都要声名远扬的大英雄。”   在南宫裳沉声叫她知耕的时候,周澈觉得自己就要上勾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又问南宫裳:“殿下说的援兵是谁?”   “西阜国。”南宫裳表情没有半分波澜道,“两军开战,哪有让第三方隔岸观火的道理,既是要打,便全都都打起来,才算公平。”   “殿下怎么那么有把握西阜国一定会参战?”周澈又问。   “联则共存,分则俱损。”南宫裳道,“如今,大楚的国运已交到你我手上,知耕,你会答应我吧?”她逼问道。   周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逃跑,但是她身后不只有南宫裳和这表面繁华内里腐败的京都,还有大楚其他各州的万万名百姓。   既是一定要打,能胜自然极好。若败,她也算没辜负父亲的期望。   十二年前,那个挡在全国面前提出【偃兵息民固本修文】的瘦高身影就是她的父亲。   她倒也不惧像他父亲那般以身殉国,就是可惜不能亲手杀了南宫盛,为文家平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甚至想对南宫裳全盘托出自己的身份,好让她在她身故后为她复仇。   但转念一想,南宫盛是她的父亲,她大概不会为了一个身死之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结论是,南宫裳实在不是一个可托付之人。   “知耕,我答应你,”南宫裳好似能看进她心里似的,忽然说了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这种话她已在她面前说过数次,周澈咬了咬牙,只道:“十日,就十日,殿下若是骗了我…”   南宫裳一下子迎上来,像一只循着温度靠近的冷血动物,准确无误地将自己的唇送了上来,紧贴住她的。   周澈整个人都僵了一息,那种被动接受的触感和她设想中全然不同。她的唇紧贴着她,微微偏转了一下角度,然后闭上眼,这个动作其实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像是想把自己完完全全浸进这个吻里。   周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住她后腰的弧度,掌心的粗茧和她身上名贵的衣料共同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南宫裳在半途稍稍退开一丝缝隙,让呼吸彼此交缠了一会儿,但很快又贴了回去。   她的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周澈低低地闷哼了一声。那双落在她腰侧的手终于收紧,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的胸口紧贴上她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震幅。   南宫裳将自己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她的侧脸,食指与中指之间紧紧夹着她的耳垂。   “知耕,”她缱绻又留恋地叫着她新的字,“相信我吧,就像我那样相信你一样。”   秋夜的冷风从破洞的窗纸里渗进来,可两个人贴着的温度把这点寒意全挡在外面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似乎想从那片无边的黑暗中找出一点她轮廓的痕迹,但她找不到,所以她用嘴唇虔诚去描。   周澈上唇正中有微凸的唇珠,下唇比上唇更饱满…   中途她默默施力推开周澈,用鼻尖蹭着她的,两个人此起彼伏地抢夺着那一小片空气中的氧气。   南宫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含情脉脉在周澈耳边道了句:“还说你不心悦于我。”   周澈低下头,额头紧抵着她的,沉声问道:“那殿下呢?”   听到她的话,南宫裳一下子笑了,手指在她耳垂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她的唇又滚烫地贴上来。这一回从容了许多,她温温软软地含着她的下唇,舌尖极轻地探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狐狸还未进化成看透红尘的狐狸精那般。   周澈的手顺着她脊背的弧度慢慢抚上去,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进去,让她忍不住后仰。   “知耕,成为大英雄吧,让我仰望你,”南宫裳对她道:“到那个时候,如果我还不说心悦于你,那一定是在骗你。”   周澈扯起嘴角笑了声,南宫裳听见了,又问她:“孩子什么时候抱来给我瞧瞧?”   “殿下怎么瞧?”周澈脑抽问了个死亡问题。   南宫裳顿了下,才道:“那你别怪我不认她。”   周澈便搂着她笑,南宫裳抬腿用膝盖顶她的腰,不爽道:“帮我把竹杖从地上捡起来。”   周澈弯腰,从那全是灰的地面捡起了那根被打磨得非常圆润的竹杖,她用自己身上的布料擦了擦杖身,才把那竹杖递到南宫裳手里。   “小混蛋。”南宫裳接过来时莫名骂了她一句。   周澈立刻回嘴道:“狐狸精。”   南宫裳被周澈从桌上抱下来,她站直后,又回敬了句:“小白眼儿狼。”   周澈又接:“红颜祸水,媚骨藏奸。”   南宫裳走到一半顿住脚,忍不住回头问周澈道:“你就这么恨我?”   “全是褒义的。”周澈灵机一动道。   走出那破败的房门前,南宫裳摸索着抬手认真帮周澈理了理衣领,又对她道:“北境风寒,多带些厚衣裳,按时吃饭,吃不惯也要吃…”   “你好像钟叔。”周澈忍不住道。   南宫裳抬起手里的竹杖就狠戳了下周澈的脚面,周澈“嗷”一声抱着自己的脚大喊。南宫裳忍不住抬手挡了她的嘴,只道:“你小声些…”   周澈的眼泪都挤到睫毛根儿了,她小声与她回道:“我就要上战场了,殿下就是这么帮自己的驸马践行的?”   “那你想怎么样嘛!”南宫裳收回手道,“亲都给你亲了。”   周澈站直,垂头看着她,认真道:“殿下,我若真的挺不过十日,你能不能提前答应我一件事?”   “说。”南宫裳言简意赅,似乎完全不在意周澈说的她若挺不过那几个字。   “帮文相平反。聪明如殿下一定知道,文相当年没有错,错的是陛下。”周澈蹙眉道。   南宫裳拄竹杖的手紧了紧,而后她对周澈郑重回答道:“只要你活下来,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周澈原路返回到听风殿的时候,宴席还没散,南宫珩已经喝倒,听说是被人抬走的,整个殿内还清醒的就只剩下南宫顺一个人。   见她回来,南宫顺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台阶上向她举了举手里的酒壶,遥遥对她道:“五妹夫。”   周澈坐到他身边,看着他迷茫困顿的样子,并不清楚南宫裳为何说自己会代替南宫顺成为新的镇北主将。   “去哪里了?蹭了一身的灰,”南宫顺好心替她掸了几下衣裳,又道:“你才回京都,就又要启程,心里不好受吧?”   周澈向他敷衍地笑了笑,整个人躺下去道:“为国为民,义不容辞。”   “呵~”南宫顺冷笑一声,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而后与她并排躺在硌人的台阶上道:“五妹夫,你觉得我们此行,有几多胜算?”   “十之有三吧,”周澈道,“但只要把国境线守下来,那就还不算败。等到陛下带部队增援,冬日前也能与之战个有来有回吧。”   “是啊,”南宫顺重重叹口气,又道:“十之有三,却要我们去打前站,呵…”   周澈从他话里行间琢磨出味儿了,他本身并不想去,但因为圣旨已下,却不得不去。   作为镇北主将同时又是皇子的南宫顺会抛弃大楚军民临阵脱逃?   南宫顺若是真的逃了,留在京都的皇贵妃和三公主就会替他去死,他竟真的有这么狠心?   周澈忍不住将视线往他身上去瞟,但南宫顺却完全不在意她,他怀里抱着酒壶,一会儿灌上自己一口,直到殿内已经陆陆续续走空,他从那台阶上晃晃悠悠站起来,拍着周澈的肩膀道了句:“五妹夫,就看你的了。”   而后他把手里的空酒壶砸在地上,留给周澈一个落寞又孤寂的背影。   周澈忍不住骂了句:“我就是一个小小参赞,你们这帮姓南宫的,真该死啊!” 第51章 第 51 章:选择   第二日,南宫顺带着周澈以及各府各军新凑上来的两千名新兵,作为先头部队踏上了与燕云军汇合之路。   但大楚的征兵还未停止,南宫盛心里憋着火,誓要御驾亲征,将之前打下来的国境线重新打回来。   路上休息时,陈曲凑到周澈身边偷偷问她:“殿下说的十日,是抵达北境算起,还是两军交战时算起?”   “我亦不知,”周澈将手里的干粮递给他,又道:“先看住南宫顺,他若有异动,咱们就先把他给扣了。”   “他可是主将,”陈曲远远看了眼在帐外正与新兵蛋子们谈笑风生的南宫顺,又回过头道:“咱们这次只带了二十个好手,剩下的都留在随州了,南宫顺到了燕云军就如游鱼入海,我是没那个把握能把他生擒住,若是有贯众防风相助,倒是还有几分可能。”   周澈也看过去,南宫顺在军队呆惯了,拉拢军心最是一把好手,她又缩回来,与陈曲道:“扣不住他也没关系,主要不能让他将布防图带走。”   “你就这么相信五殿下?”陈曲又问,“她不会提前埋了个大坑,想要这一次就送你上路吧?”   周澈斜乜他一眼,赌气道:“才不会。”   虽这样说了,但她心里却是没底的。   /   风从西边刮来,卷着草籽与沙粒簌簌砸在帐上。   半夜里,伯忽部落的地下牢门忽地被撞开,酒气先于脚步冲进来,混着羊腥和汗酸的恶臭。南宫羽在道尔身侧猛然睁眼,借着牢房上头那一点小窗落下的月光看见一个摇晃的轮廓,是伯忽首领朝克·巴根帐下的一个小头目。   他踉跄着扑过来时,嘴里嘟囔的草原话混成一片混沌的音节。南宫羽吓得抱着怀里的道尔尽力往后缩,后背狠狠撞上潮湿的石壁。   膝上正睡得香甜的道尔被她撞醒了,她嗖然睁开那双与任何人都不同的异瞳。   一只眼是蓝的,另一只在月光的反射下发着幽幽的绿光。   她就像只捕获猎物前做准备的小豹子,整个人弓起身子,一下子从南宫羽膝上弹起来。   她听可敦的话,率领半众金驰部落前往大楚称蕃的路上被伯忽部落暗算。她和可敦被囚在这大牢里数日,今日是第一次有人敢过来,开了牢门上的锁。   那只刚被南宫羽接回来的胳膊以反常的角度挥出去,五指狠狠抠进那男人醉醺醺的脸颊肉里,指甲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嘴唇。   喝醉的男人大声惨叫,道尔就在那瞬间扑上去,牙齿狠狠嵌入他颈侧,温热泛着新鲜腥气的血一下子窜出来,男人如困兽般挣扎着用砂锅大的拳头猛猛砸在道尔瘦弱的身躯上,但道尔的牙齿却依然牢牢地盯进他的血肉,直到那男人因失血过多,砸在身上的拳头也变得软绵绵的。   道尔松开嘴,缓缓退后两步,用舌尖舔了下自己被鲜血沾满的嘴唇,冷眼看着那高大的男人倒在她面前。   男人发出一种奇怪的被噎住的呜咽声,双手徒劳地按着自己颈侧的伤口,他只短暂蛄蛹了几下,便再也不能动弹了。   南宫羽哆嗦着扑过去用自己的衣袖替道尔擦了擦脸上的血,道尔朝她呲牙笑了下,牙缝里还黏着暗红色的碎絮。南宫羽不忍心看,她别过脸忍着恶心,对道尔冷静开口:“吐出来,道尔。”   道尔惯来听她的话,她吐了嘴里的碎絮,抬手抓住南宫羽的衣襟,轻声用大楚的官话对她道:“嫂嫂,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牢门外传来更多的喧哗声。   至少五六个八九尺高的巨人守卫听见惨叫声快步涌进来。   他们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道尔·苏格血淋淋的脸和嘴,有人当即拔出了刀。   道尔也从南宫羽身前站起来,她推开南宫羽妄图拦阻她的双手,赤脚踩过地上的血泊,迎着刀锋走过去。   南宫羽真的担心她,这孩子虽天生神力,但却不是真的神仙。   她看见道尔空手攥住第一把刀刃,而后借着那股力量将持刀人拽近,额头狠狠撞上对方高耸的鼻梁。脆响过后,那人满脸是血地倒下去,道尔夺了刀,反手劈进另一人的肩窝。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纯粹是野兽般的蛮力,刀刃劈在骨骼上发出钝响,南宫羽惊慌地闭上眼,又想起挡在自己面前的是那个由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又只能逼着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那么柔和可爱的小女孩被逼成了如今这般骇人嗜血的模样。   她看见道尔的身体猛然一折,像被拦腰砍断的小树,但她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弯腰的惯性把刀从下往上去喇,刀子刚刚好滑破了对面人的小腹,那人抱着自己腹内露出来的肠子手足无措地嚎叫着。   其他人见这惨状,不敢再贸然向前。   道尔因为饥饿,在巨大的身体消耗下终于撑不住了,她整个人跪下去,但跪下的瞬间左手抓住了站在最前一人的脚踝,把那人狠狠拽了个趔趄。   她就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四肢着地却依然保持着进攻姿态。   趁着那人惊慌之际,道尔的牙齿狠狠咬住了那人的小腿肚。   南宫羽打起精神拖着早软了的双腿蹭过去时,道尔的左臂再度脱臼,正软软地垂在身侧,不知是谁的血糊了她整张脸。但她仍用仅剩的右臂和牙齿撑着,把那些拿着刀的壮汉们逼退到牢门之外。   被她咬着的人满脸惊恐,使出身上全部的力量推开扑在自己腿上撕咬的道尔,他拼命拖着被咬烂的腿用手肘支着快速爬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些因为过度惊慌而留下的尿痕。   牢门口又聚了更多的人影,火把的光照进来,映着道尔满脸满身的血污,她跪在血泊中央浑身是伤,左臂怪异地悬垂,还能笑着从嘴里吐出一整块血肉模糊的肉块。   “我是金驰部落老领主兀赤·巴特尔之幺女,道尔·苏格。我以东阳天神的名义起誓,用我神女之血换伯忽部落主朝克·巴根身首异处,子孙后代皆横死,灵魂永世飘荡!”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脊背依然挺着,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凸成两个异样的尖角,她的异瞳闪着沾了血的异色,配合着她话里的诅咒之语,让人凭空手脚发凉,后背窜出一股股的冷气。   有人急匆匆去向部落主朝克·巴根报信,朝克赶来时,天已经快蒙蒙亮了。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满地狼藉,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恼怒和某种微妙畏惧的复杂神色上。   道尔·苏格长大了,原来她才是那个继承了老兀赤神力的子女。   “把她拖出来。”他道。   坚持了大半个晚上的道尔被两个壮汉架出去时终于彻底脱了力。   南宫羽看见她垂着头,血从发梢滴落,那条脱臼的胳膊在拖行中无所倚仗地晃荡着。   道尔在路过朝克时忽然抬了抬脸,用那双奇异的异瞳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别碰我嫂嫂,不然你今夜就会暴毙而亡。”她道。   朝克魁梧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草原头领,当着一众部下的面,他不能表现出对一个俘虏的忌惮。   “鞭三十。”他冷冷道,“把她绑在旗杆上,让那些不听话的金驰奴隶们亲眼看着,在我伯忽部落,金驰神女不听话的下场。”   南宫羽隔着牢门的栅栏,亲眼看着道尔被拖出大牢。   被架着的人忽然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异瞳定定看着她,嘴唇也跟着动了动。   “别怕”,她在说。   南宫羽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   这里距离边境线还有三百里,快马只需要一天一夜。   她嗖然睁开眼,隔着牢门的栅栏遥遥望向旗杆的方向。她看不到画面,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隔了这么远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一鞭又一鞭的巨大震慑下,又一个南宫后代决定背叛自己的父亲。   “我有一计可助部落主赢得首战,”南宫羽声嘶力竭地朝对面喊道:“快快停手,别再打了…”   道尔被人从旗杆上解绑扔回牢房的时候,就像只被人遗弃的布娃娃。   南宫羽泪流满面地抱着她,整个人都是麻的。   她不能再这般自甘堕落了,大楚对她弃若敝履,北盟其他部落也只把他们当奴隶,她活了半辈子,身边只剩下这一个单纯又美好的孩子,把她当作全世界。   南宫羽在最为绝望的这一夜,决定要靠自己,送这孩子爬上她该坐上去的位置,再不会受苦受难。   /   夜风从对面方向吹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   南宫羽身穿兜帽被两个主将亲兵从暗哨带进主将大帐时,南宫顺正背对着她看那幅挂在帐壁上的巨大的羊皮舆图。   “大姐姐。”他转身唤她,声音沧桑了不少,但南宫羽看他却还似小时候的模样。   现在他比她高了两个头,一身甲胄威风凛凛。   “时间不多。”南宫顺压低声音,帐帘外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大姐姐托人带来的密信我看了,但布防图我带不走,你我那多疑的五妹夫,从今早入了北境,就没离过舆图库。”   南宫羽刚欲再开口,南宫顺却抬手制止住她。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一笔一笔地快速画下去,南宫羽站在他身边看,“好在我记性还不错,勉强能记个大概,这边有三处哨塔,”他说,笔尖虚点在图上,“最西边是布防最薄弱的地方,半个时辰后换防,大姐姐带人从这边绕过来,我随之与你方交战,再佯装战死,与你方合流,大姐姐看如何?”   南宫羽收起南宫顺靠记忆画下来的燕云军北境布防图,与他道:“你放心,你要的条件我都会满足于你,今夜我们姐弟联手,必会首战告捷。”   被派出去紧密盯着南宫顺的陈曲,一见那鬼鬼祟祟的兜帽立刻返回舆图库告与周澈。   周澈又怕那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让手下的人从舆图库离开,只好与陈曲两个人赶往大帐。   帐外守着不少南宫顺的亲兵,只说主将已休息,谁都不见。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之际,南宫顺着一身甲胄,从帐内大步走了出来。   他眉目尚带少年人的锋利,下颌绷得紧紧的,因久经沙场而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杀势,他对周澈高声喝道:“周参赞在我帐外上蹿下跳,到底所为何事?”   周澈与他拱手问:“下官可能求个与主将单独说上两句话的机会?”   南宫顺用一种非常可怜人的眼神看着她,周澈蹙眉,又叫了他一句:“四皇兄!”   就在此时,西边传来沉沉的号角声。   有敌来犯!   南宫顺脸上的不耐一瞬间褪尽,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松了口气,又像终于等到了那个不得不做的决定。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周澈,“让开!任何人都不可延误军机!”力道大得让周澈踉跄了两下才堪堪站稳。   他回身抄起帐内立着的长矛,大步掀开帐帘,只丢下一句:“周参赞,守好你的本分就是。”便带着几个亲兵身先士卒地冲进了战场。   “大楚将士们,燕云军将士们,今敌寇犯境,侵我疆土!你我身后皆是家国父老,本就退无可退!尔等还不随本将持戈向前,奋勇杀敌。冲啊!”南宫顺振臂一呼,先头部队随之倾巢而出。   周澈追出帐外,站在城墙之上,亲眼看着南宫顺的银甲在乱军中劈开一条血路,早早摩拳擦掌的燕云军士气大盛,周澈只觉忽喊声震天,打出的是不要命的锐气。   可不过片刻,喊杀声便诡异地弱了。   南宫顺的银甲忽地从战场消失,对方的骑军反而愈杀愈多,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随南宫顺出征的燕云军将士们在南宫顺以及他的亲卫队诡异消失后,迷茫地在城下乱转,宛如砧板上的鱼肉,对方反而愈战愈勇,源源不断的援兵如砍瓜切菜般直逼向北境城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澈转身冲回大帐,一把抓起主将大帐内的令旗。她运足了气,高声喝道:“全军听令!我以陛下之婿、威远大将军嫡子、御命参赞之名,奉主将密令,暂领主将位,所有燕云军,听我号令!退军!退军!擂退军鼓!”   城墙上的士卒茫然望过来。   陈曲一把掀了不知该怎么办的擂鼓兵头上的头盔,抢了他手里的鼓棒,使出全部之力擂起了退军鼓,其他还在观望的传号兵们见状,便也开始此起彼伏地擂退军鼓。   周澈仍旧继续声嘶力竭地喊道:“大楚燕云军听令!退军!退军!”   令旗在城墙上不知疲倦地舞动着,周澈的嗓子最后嘶哑得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散乱的士兵开始汇聚,一道道身影从各处狂奔回来,迷茫地向着城墙上这道挥舞着的令旗奔来,可已来不及列阵,西面的火光已经压到了城墙根儿下。   而城门方向,败兵们丢了兵器,甲胄歪斜,有的还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朝城门狂奔。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嘴里大声喊着:“开门啊,开门啊!”   但城门早已落了锁,他们反应得太慢了。   敌军的骑兵已然追在他们身后,城门一开,伯忽部落必然长刀直入,城墙下是数千名大楚忠心耿耿的士兵,可城墙内还有数万名将士,十数万的百姓,这个门,她真的不能开。   周澈站在城楼下的垛子边,握着令旗的手微微发抖。她看得清清楚楚,退军与追兵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箭之地,那些跑在前面的燕云军,已经快要够到城门了,可敌军的前锋也已经压了过来。   再不落石放箭,城门就破了。   周澈嘴唇翕动了一下,喉间发酸。   “落石!”她的声音还是从喉管里劈出来的,嘶哑又难听道:“放箭!”   令旗也随之重重挥下。   城楼上早已蓄势待发的投石机猛地弹起,第一波石弹挟着风声呼啸而出,砸在城墙外围的敌阵中,同时也砸进了自己败兵的队伍里。骨碎的声音与惨叫的声音搅成一团,宛若鬼魂索命般传进周澈的耳边。   紧接着,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地从城头倾泻下来,不分敌我地覆盖了城门外的整片空地。   周澈紧攥着令旗的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外那些刚刚还在为大楚拼了性命奋勇杀敌的将士们,被石弹碾过、被箭矢钉在地上、被身后的敌军赶上,一刀砍翻。   好在城门守住了,至少今夜。   可城外那片被鲜血染成红土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燕云军先头部队的尸体。他们倒在自己人城楼的射程之内,化成一摊一摊的血与肉。   这是周澈来到北境学习到的第一课。假如你手里有颗神药,化开了可以救当地万民,也可以送去很远只救一人,你是选择救万民放弃一人,还是救一人放弃万民?   周澈的指节死死扣住令旗的木杆,北境强硬的冷风灌进领口,她却浑然不觉。   然后她在城墙上看见了那道熟悉的却裹着黑袍的身影,他遥遥对她晃了晃手中的火把。   那是南宫顺。   两个人隔着满地残尸和尚未燃尽的火光中,遥遥对望了一瞬。他随伯忽部落转身的刹那,抬起自己的手,朝周澈的方向极快地竖了一下自己的拇指。   不知是赞,是讽,是挑衅,是狂妄,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城门洞里,还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周参赞,外头,外头还有活着的兄弟在挠门…”   周澈缓缓闭上眼。   她不能开门,伯忽部落可能还没走远,就等他们开门出去搬运尸体时来个回马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周澈是软着腿儿从城墙上下来的,回到主将帐内时,帐中早已站满了人,校尉、都头、百夫长们,挤得满帐怪味儿。   周澈进去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校尉从人堆里冲出来,他指着周澈的鼻子骂道:“好一个参赞大人!主将性命难保,竟敢擅自关城门落锁。城门外头那几千号人,可都是我燕云军的兄弟!你说放箭就放箭,你说落石就落石!”他越说嗓门越大,通红着眼眶,凄厉地骂她道:“参赞大人是陛下亲封的参赞不假,大人是在京都里叱咤风云惯了,和咱燕云军确实没感情,但那石头砸下去的时候,你心里头就不疼吗?啊?你父亲知道你在军中,是这样对待军中将士的吗?你还配姓周吗?”   帐里开始骚动,将士们红了眼,胸膛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吱响。   “够了,”周澈张了张口,声音却没放出来。她又猛地吼了句:“够了!”嗓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板。   她一把将令旗扔在面前的沙土盘上,“凭我知道这城门一破,城内数万将士即将进入死战!身后十数万名百姓亦护不住,”她喉头梗了一下,又道:“你们明知道,那几千人已经退不回来了,敌骑咬在他们屁股后面,箭在弦上,我问你,若不放箭,让敌军踩着他们的尸体冲进城门,你们之中有谁能担起这责任?”   那老校尉被吼得退了一步。   “你觉得我不疼?”周澈忽然压低声音,双手抓着那老兵的衣领子,泪水盈了满眶道:“军令是我下的,几千条人命,背在我身上。”她额头上的青筋绷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继续道:“主将,主将他身先士卒,在冲阵时,为国捐躯了。”   帐中一时死寂。   周澈也想让南宫顺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但目前的情形让她实在没办法这样做。她还得忍着愤怒忍着恶心为他报军功,因为主将临阵叛敌,往后出征将士皆再无死战之决心,全军将会不战自败。   南宫顺大约也是念着他宫里的母妹,才不至于光明正大叛敌。但伯忽部落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南宫顺通敌的消息传到燕云军,她还得为他死守这个谎言。   那老校尉猛地抬头:“什么?四皇子他…”   “他冲在最前面,以主将之身挡敌军先锋,”周澈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往出抠,“后因力竭而,战死。”   满帐的人都在看着她。   那些目光里有悲,有疑,有不服,有不忿…   “主将已经去了!”周澈忽然提高了声音,脸上带了几分厉色,“但主将到死都没有退!你们难道要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还杵在这儿与我内讧吗?主将虽已去,但别忘了,我们身后还有万万名大楚父老!”   她捡起沙土盘上的令旗,坚定把它举起来,继续道:“我周澈,今日以参赞之名,代行将事。今夜放箭的是我,杀自家弟兄的是我,该千刀万剐下地狱的也是我。”她环视了一圈这些人的眼睛,声音沉下去,“天塌了有我担着,等打赢了仗,陛下御驾亲征时,你们人人皆可御前参我。但打今儿起,谁敢私下里乱传谣言,动摇军心,本将必定亲手斩了他。听明白了没有?”   整个帐内都是人,却没有一点人类发出的声音。   周澈忍不住拍了拍沙土盘的台面,狠咳了几声,又高声喝了一遍道:“听明白了没有?”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却是第一个骂她的那个老校尉,他单膝跪下,铁甲触地发出难听的声响。   “卑职,遵令。”   他跪下去之后,身后陆续有人跟着跪,铠甲相碰的声音犹如春雨落地般响了一阵。   周澈站在众人前,手里紧攥着令旗,继续道:“诸位将士听令!眼下敌军兵多势盛,硬拼野战绝非上策,即刻收拢各部人马,死守北境线。传令弓弩手分驻两侧高地,分成三队轮换,日夜驻守。重甲步卒全部列于阵前守门,不分昼夜。轻骑分作数队,轮番趁夜绕至敌营外围袭扰,但万万不可与之交战。”周澈顿了顿,又道:“再派人即刻遣快马奔赴西阜国求援,书明唇亡齿寒之理,请其速发援兵。各校尉约束麾下士卒,凡私下散播流言者,就地斩杀,以安军心。无本将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决战。待敌军疲敝,再寻破敌良机!听明白了没有?”   “卑职,遵令。”一群人此起彼伏跪道。   等人四下里散去后,周澈才倒在铺着精美兽皮的主将大座之上,今夜虽守下城门,但伯忽部落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此行大概只是试探下燕云军实力,以及配合南宫顺撤离,明日才是真正的首战。   眼下这般状况,难呐,莫说十日,就算三日没退,都算大捷了。   帐外风声呜咽,周澈把脸缓缓埋进膝盖里,喉头像坠着千万斤的重量。   今早她才与南宫顺共同抵达北境,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丧生了太多的人,她在迷茫中领了将命,下的第一道军令是退军,第二道军令是落石放箭。   她知道自己不得军心,但北境已经没时间让她与燕云军联络感情了。   天光微曦,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外面的号角声又响起来了。   巨木捶门的声音,连坐在大帐内的周澈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澈迅速套了身甲胄,拿着主将帐内南宫顺留下的长矛就上了城墙。   北境特修的大门虽重,却也抵不住这般轮番重撞。 第52章 第 52 章:恨   天还未亮透,远方密密麻麻的黑潮正漫过来,马蹄踏地的声响震耳欲聋。   厚重的门板在剧烈颤动,铁叶包裹的边缘崩出木屑,门缝里透进外面草原人的呼喊声以及马蹄杂踏的声响。两根巨大的圆木正在外面被数十人抱着反复撞来,每一次撞击,都像正正砸在周澈的麻筋儿上。   城内几百个人正肩膀叠肩膀地抵着门板,但外面的撞击不停,一下,又一下,整座城楼都在随着那节奏震动。   “陈曲,带几百个轻骑兵,组织百姓撤离。”周澈大半个身子探下塔楼,在一片嘈杂声中,对下头正忙着组织人射箭雨的陈曲道:“这两日城门就得破,来不及了,先撤民!撤到几百里外的元州,途中所过村镇,也一并都带上。”   陈曲皱眉朝她喊:“我不走,我得和你在一起,你还是找别人吧。”   “别人我不放心!”周澈又在上头朝他喊回去:“你先到元州,我随后就到。放心,我周二福大命大,就算死,也不可能死在这儿!”   陈曲收回手里的弓,双手举在嘴唇前合拢朝她喊道:“好!你别听殿下的,守不住就撤,千万别逞强!”   周澈朝他点点头,又朝他挥手,“我把北境十数万的百姓就交给你了!师兄!”   陈曲抿唇,周澈这声师兄叫得他是又欢喜又忍不住担心。但十万火急又人命关天的大事交给他,他只能立刻下城楼,回到营地点了几百个轻骑就回城动员百姓与他一起撤离。   撞击还在继续,门板中间已经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候在门外的草原骑兵随时等着城门一破,便立刻涌入。   “床子弩全部调下去,火炮留一门,对准门缝。”周澈退后一步躲过了擦着她耳朵飞过来的箭矢,回身朝城头喊,几架床子弩被从城楼上紧急卸下来,架在城门两侧的高台上,弩手们绞弦装矢,矢尖斜斜对准城门方向。   弩矢们剑雨一样砸下去,却有更多人补位。   两下重撞一下轻撞,每次重撞时门板便向内凸起一截,门缝裂得更开,后面顶门的士兵被震得往后退半步,又拼命再顶回去。   重撞第三次落下时,门板向内猛地一凹,缝隙瞬时撑开一掌宽。   “火炮,放!”周澈在上面举旗。   炮弹对着门缝子往外面猛猛地砸,城门前终于空出一小片火炮射程内的空地。   两侧高台上的床子弩也在同时击发,粗矢密密麻麻射向外面的撞门队。她听见几声惨叫,接着是重木坠地的闷响。   但紧接着,一个头戴虎皮帽的魁梧男人暴喝了几声,坠地的重木又被人重新扛起来,撞击重新开始,甚至比之前更猛了。   “油,矢头都包上火油。”周澈又道。   火光从城楼上四面八方射出去,外面果然响起一片惊叫和马蹄踩踏的混乱声响,重木撞门暂时停了。   周澈趁机命人搬来沙袋和石料,从大门内侧开始加固门洞。将士们往来搬运时,周澈喘息着靠在墙垛下,偏头对身边那老校尉道:“劳驾校尉帮我去看看南门那边怎么样,撤民可还顺利?”   老校尉抹了把脸上的灰,问她:“参赞是觉得我们燕云军守不住?”   “守不守得住都要撤!”周澈瞪着眼睛看他,“你们燕云军军心就那么脆弱?非要十数万名百姓在你们后面作垫背,你们才肯相信自己能守住城门?”   那老校尉被噎得好半天没缓过来神儿。   周澈丝毫没收手地狠狠去推他的肩膀:“后面没有百姓了,才好破釜沉舟大开城门与那草原鞑子一战!老校尉,我周家世代马背上挣军功,我周澈亦不输我周家血性!相信我!”   老校尉茫然地朝她点了点头,而后立刻跑下城门往大后方跑去。   周澈也跟着到了城门处,亲自弯腰与众将士一同搬起石料码到门堆上。石头冰手,右掌心那道旧伤口被硌得生疼。她码完这块儿大的,甩甩手,又跑回身与大家一起去搬下一块,左肩膀上的伤被牵动,传来一阵抽痛。   石料重重掉在了周澈那一角,她左肩上伤口的血洇出甲胄,肩头红了一小片。周澈尴尬地捂住自己的左肩,原以为会受到他们奚落,但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七手八脚地将那巨大的石料给抬了起来,周澈又要上手,却被身身边人粗暴地用肩膀一把子撞开,“参赞大人莫要动手了,有参赞在,我燕云军才有胜利的希望!”   “是啊,参赞莫要动手了,上城楼包扎下伤口吧。”有人接了句。   外面带火油的箭矢烧了一阵渐渐灭了,重木的撞击重新响起来,但力道明显弱了。周澈趁这间隙,三步并两步奔上城头。   城头上,几百个弓手正俯身往下射箭,前面的没了命,后面早搭好了箭矢排队等着的紧跟着接上。   周澈趴到垛口边望出去,晨雾已散了大半,城外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横铺在草原上,足有数万骑之多。城门正前方倒着无数具烧焦的尸体,那根被火燎过的重木歪在一边,表皮被烧得黢黑。   那虎皮帽又组织人临时换掉那根重木。   周澈急得满头的汗,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北风冷不丁灌进肺里,激得她狠狠咳了两声。她又将大半身子折下去朝城下喊:“继续加固城门,石料再往上码几层,沙袋填缝儿。城上的弩炮对准城外骑兵,其他人补火油,他们一动,所有带尖儿的东西都给我往外放。”   “得令!”   “遵令!”   “…”   应声此起彼伏地从四面八方接力似地喊过来,周澈又转身往城内望。   远远看见老校尉一人一骑往这边奔来,周澈赶忙下城楼去迎他,老校尉在十步开外下了马,俩人汇合后,老校尉焦急与她道:“半数居民已准备随陈护卫于今夜撤离,还有半数固执的,不肯舍弃家田,怎么劝都劝不走。”   “劝不走是吧?”周澈捏紧了拳头,又道:“不走的都给我拉过来当先头部队!正好前线缺兵呢!自己的家田正好自己来守。”   老校尉看着这般年轻但固执的脸庞,轻声劝了她一句:“这要是以后传到陛下耳朵里…”   “我不怕,”周澈瞪着熬了一大夜的眼睛,打断他道:“老校尉只管去!恶名有我担着,绝不连累你们燕云军!”   “小周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老校尉重新上了马,在马上对她道:“卑职在此与将军立下军令状,五日后,城内若还有一户逗留,将军只管来砍卑职的脑袋!卑职绝无二话。”   周澈躬身朝他作揖道:“三日内,全城撤离,有劳校尉了。”   老校尉没再开口,而是快速掉转马头,往内城去了。   身后城门的方向,新的重木撞击的闷响又开始了,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沉。   周澈先去伙房交代了下伙食而后立刻转身,加快脚步往城楼上跑。   床子弩绞弦的吱呀声重新响了起来,还有副将带着各校尉嘶哑的调度喝令声。   天边的云层更厚了,压得极低。   要落雨了。   草原骑兵胯下之马忍不住焦躁开始纷纷喷鼻嘶鸣,大雨一旦落下来,城门又破不开,他们就只能选择打道回府。   “火油收好!”周澈大喊,继而垂下头,闭上眼默念了句:“落雨吧,落雨吧…”   半盏茶时间不到,有人抬起头去看,有人抬起手去接,一点点小雨砸在周澈的脸上,周澈张了张紧张得发麻的手,与下头守门的将士们兴奋地喊道:“再扛一扛,等雨下大了,他们就撤了!”   先是一丝丝的雨滴在脸上,没一会儿的功夫,雨势渐大,周澈焦躁地敲了敲手里的长矛,与士兵们一起站在雨里面等着。   空气中传来好闻的土地与青草混合的清香气味。   周澈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雨水混和物,又道:“传!伙房烹了肉,温了酒。”   “伙房烹了肉!温了酒!”   “伙房烹了肉!温了酒!”   “…”   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大雨里最后混成同一句,“伙房烹了肉!温了酒!”   所有开弓的人在喊,所有堵门的人在喊。   几万个声音同时在喊,在大雨里,狼狈的燕云军将士们重新凝成了一股绳。   周澈在城楼上瞪了瞪眼,觉得自己好像流了眼泪,但汗水雨水糊了一脸,她也辨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感性的性子,到底能不能带好燕云军,但可以肯定的是,今日这城门,也破不了了。   大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城里的势头不减,城外的马群最后坚守不住,终是撤了兵。   战事在黄昏时分终于歇了。   那根新换的重木撞到天黑,门板内层的铁栓都被震断了两根,硬是撑住了。城外敌军的号角在暮色里长长短短地吹了一通,那些骑兵缓缓收拢阵型,退回百里外的营地。   周澈站在城门内侧,检查完加固的石堆,又绕着城墙根儿走了一圈儿,每走一步,都有正当值的将士与她大声问好,周澈一一地回。   她确认过几处垮塌的墙体暂时不会倒后,才拖着累得要死的步子回到大帐。   推开大帐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各种酒肉臭汗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趁着没人注意到她,她一转头又回了城楼。   城中百姓们带不走的牲口们,全让她拉到伙房剁了,熏腌了大部分留着,剩下的小部分今日煮了。   酒是他们从京都带来的,本来要分给各营过冬,但今日这仗打成这样,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喝到嘴里。   不如就今夜,全开了。   此时的城楼也挤满了人,值岗的还在值岗,身边有他们的兄弟自己用刀尖挑着一块炖肉往嘴里塞一口,再露出头给值岗的喂一口。旁边有几百个弓手挤在一边躲雨,他们正分享着一只粗瓷盆里的滚肉汤。中间的地上架了一口铁锅,锅上架着雨布,锅底下烧着不知从哪拆来的门板劈成的柴,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大块的羊肉和野菜,汤色浓白,香味浓厚。   角落里几个士兵围着半坛子酒,正轮流用一只豁了口的碗接着喝,一人最多能分上两小口。   “小周将军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城楼的人都望过来。   燕云军原来的副将李三亮站起来,他身高八尺有余,一身腱子肉把身上的甲胄都撑得鼓鼓的。他手里端着满满一碗肉汤递到周澈面前,大声道:“小周将军快喝,刚出锅的,里头还放了两把生姜红椒,这玩意儿最能驱寒了。”   南宫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亲卫,如今燕云军最高的军官就是李三亮了,既然李三亮对她率先释放了善意,周澈就没再端着,她接过碗,小抿了一口后把碗又递了回去,“李将军消耗大,多吃点。”   李三亮不耐烦地从碗里掏出那一整块骨棒,不由分说地往周澈面前递:“小周将军,吃了它,我就彻底服你。”   周澈笑着摇了摇头,接过来咬下去一口肉,又把那骨棒子重新扔进他的碗里,对他笑道:“都吃一个碗里的了,你不服我能怎么着?”   李三亮便冲她憨憨地笑,拉她到了避雨的位置与她闲聊道:“果然是周老将军的儿子。小周将军知道吗?当年我做大头兵时,就在龙武军。”   “那李将军现在怎么在燕云军了?”周澈又问。   “当年文相,”说到这儿,李三亮顿了顿,多余问了句:“你知道文相吗?”   周澈还是第一次听外人这么光明正大地提起父亲,可能是地处边关,都是些不惧强权的军汉子,不像京都那般闻虎色变。   “知道,我父亲的挚友。”周澈也这般坦荡地回了。   “对,”李三亮转身,看着城楼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原,继续道:“我以为他会在朝堂上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听李将军这意思,当年还懂点文学?不然怎么会关注文相?”周澈转头问他。   “当年正儿八经科考了几年,还是个童生出身呢,后来大楚征兵,就从家里偷跑出去拜在了周老将军门下。”李三亮道,“为国家出力嘛,哪里都能出。”   “现在后悔了吧?”周澈转过身,看着身边一群正吃肉喝酒的将士,他们盔甲歪斜着,但眼睛却是亮的,那种劫后余生还能留着命吃肉喝酒的透亮,周澈接着道:“李将军若是还在朝堂,怎么也不会允许陛下继续打这场必败之仗吧。”   “那不一定,”李三亮几步走到那只剩个坛底的酒坛边,往自己还飘着油花儿的碗里倒了半碗酒后,才道:“你是燕云军的大脑,今日你就别喝了,”他仰头灌下去整碗,将碗搁到一边城垛子上,继续道:“末将这性子若是还在朝堂,兴许连命都丢了。”   雨势渐渐弱了,火把陆陆续续点了起来。城楼上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唱起不知哪里的乡野小调,另有人拿刀背敲着铁锅给他打拍子,调子荒腔走板,但每个人都跟着乱七八遭地哼。   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周澈的心里也跟着暖乎乎的。   雨停之后,周澈请李三亮与她一起下城楼检查守备,他们慢慢沿着城墙根儿走,经过几个篝火堆,士兵们三五成群围坐着,有的还在吃,有的已经靠着墙垛睡过去。周澈弯腰替一个睡着的人把滑落的毡毯重新掖好,李三亮冲她笑了笑,有样学样,赶这帮人快点吃,吃完了抓紧休息。   两人走到东段塌得最严重的那截城墙前停住脚,一个主将,一个副将,开始一个搬砖,一个和泥。   总得在下一次进攻前把这墙再固一固。   今日是撑住了。   可以后呢?   周澈仰起头看了看天儿,云层在夜间看不出颜色,但风向没变,依然从北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不带一丝水汽,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喇。   不远处墙根儿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两人垒完墙走过去,看见一小队年轻士兵正靠在墙根儿分一块熏肉,用刀切成薄片,你一片我一片地往嘴里塞。见两人过来,这一小队人慌忙要站起来,周澈摆摆手,也在人堆儿里坐下,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肉片放进嘴里。   熏肉咸得发苦,嚼在嘴里硬邦邦的,她“好心”递了一块给李三亮。   “怕不怕?”她开口问他们。   几个士兵互相对视着,最年轻的那个身上穿着明显大两个号的军服,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道:“不怕!今日咱们不是顶住了嘛~明日他们再来,再顶就是了。”   身边大臂上围着百夫长袖标的人狠撸了把他的脑袋,才替他请罪道:“将军莫怪,这孩子才十四岁,瞒着家里跑出来的,身上这层脏皮儿,还是捡别人不要的穿的。”   周澈笑着给他指坐在身边的李三亮道,“那你也能当将军了,李将军就是当年偷跑出来当兵的。”   李三亮也笑道:“是啊,我那时候跑出来都十七八岁了,你才十四岁就进了燕云军的精锐部队,以后可是要当上主将的!”   年轻人挠挠自己后脑勺,不敢真的应,但眼里燃着的却是徐徐燃烧的希望。   周澈站起来,又顺手拉了把李三亮,临走前,分别拍了拍几人的肩道:“早点儿睡,后半夜记得换岗。”   两个人回到营地时,火堆已经快燃尽了,将士们东倒西歪地睡着,鼾声此起彼伏。   北风依旧孜孜不倦地吹着。   周澈与李三亮道别回到主帐,发现里面已经睡倒了一片,周澈忍着心里泛上的恶心,捡了个窗边通风的地方合了眼,在心里默默叨咕了几遍城中的余粮和箭矢火油等的存量。   有人窸窸窣窣靠近她,她忽地睁眼,发现是自己从将军府带来的守卫许九,他把手里的药箱子递给周澈,又在她身边拉了一张旧挂毯,虽然那挂毯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洞,但足够了。   她在那一小片专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为自己的肩膀上了药。   明日的伯忽部落还会来,她此刻却什么也不想想,只把后背靠上冰冷的墙壁,慢慢阖上眼。   帐内是睡梦中的鼾声和上百人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怪味,帐外是肥茂草原养出来的人强马壮的部落子民。   两边都想杀得对方片甲不留,但身边真的死了人,又恨不得这战争从未发生过。   这是周澈来到北境的第三日,草原骑兵来得并不急。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连绵低沉的闷响。他们散得很开,三百步外便停下,只任由马匹在原地踏蹄喷鼻。   敌阵后方,远远的,有几架新造的云梯车正被缓缓推过来,车轮陷进草地里,数十人呼喝着推拉,行动迟缓。   周澈当即判断出今日对方的战术,定是南宫顺在里面出了大力。   等云梯车靠得够近后,那些散开的骑兵突然收拢成几股,马蹄声骤然炸开。   到了百步之内,骑手们纷纷拉满弓,一片箭雨斜斜划过天空,带着密集的破风声砸在城头。   一支流矢擦着周澈头顶的头盔飞过,身边的大楚旗帜被射倒,周澈赶忙抬手去扶。   两军对垒,实力不相上下时,打得就是一个精气神儿。   但如今胜率伯忽占七大楚占三的程度下,燕云军的精气神儿就更不能散了。   “放弩!”她吼出声。   床弩同时击发,粗矢“嗡”地射出去,贯穿了冲在最前几排的战马,马群哀鸣着跪倒,将骑手甩出去老远。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来,有人掷出飞爪,铁钩扣住垛口边缘,拽着绳索便要往上爬。   李三亮扑过去砍断第一根精钢绳索,绳索断开,那攀爬的敌兵坠下去,弓着身子不动了。但更多的飞爪紧接着搭上来,东段西段同时响起钩爪扣砖的叮当声。   “滚木,给我砸!”周澈大喊。   早已备好的滚木被几个士兵合力推出垛口,粗大的树干顺着城墙滚下去,砸在正往上攀爬的敌兵身上。但滚木数量有限,抛几轮便没了。   周澈又回头看向城楼两侧的抛石机,石弹已经装好,但射程太近,打不到远处推云梯的人。   云梯车正在慢慢靠近,最前面一架的梯身已经缓缓升起来,带着吱嘎吱噶的闷响朝城墙靠拢。   “火油浇下去,烧梯子。”周澈不敢有一刻的走神,整个人紧绷着。   城头的士兵把早已备好的火罐掷下去,罐身砸在云梯上碎开,浓稠的黑油顺着木架流淌,但那云梯建得实在是太大了,火只烧了一截,烧不透,浓烟滚滚中它依然歪斜着往城墙上靠过来。   周澈抬头望向天际,云白天蓝,寒意却沉沉地铺下来。   她给了老校尉三日撤城,但今日才是第二日,一会儿城门被破后,她最起码还要带着将士在北境线再坚持上一日半。   难呐!   南宫顺在燕云军呆了数年,北境早摸得透透的。周澈抓了抓早麻透了的双手,开始沉思,如果南宫顺利用记忆,入城后只往他们最薄弱的地方打呢?她是不是应该提前给他们埋一记重雷,好让他们不再信任存在南宫顺脑子里的情报。   周澈将指挥权全权交给了李三亮,赶忙回身往舆图库去。   周澈摊开图卷,趴在地上细细地看图,手指顺着城墙线条急速划过去。东段,东段,找到了,图上用细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墙基受潮,砖缝灰泥脱落”,又顺着图上的城墙线继续往后看。   攻城方只攻一点,攻破东墙之后,最顺的进兵路线是什么?图上画着,东墙豁口往内直行六十步便是瓮城入主城的西门,那段墙比东墙更薄。   她猛地起身,抓着那图纸疯了似地往城门处跑。   翁城是主城外围着的一圈小城,墙体和主城等高相连,等大量敌军冲进来,两边千斤闸一落,最是适合瓮中捉鳖的地方。   就是这个门破弃城而逃的戏得演得真实些,最好主将就在他们前面几百步外,忙着追主将,也就来不及细想。   周澈气喘吁吁上了城楼后发现,数架云梯,果然全往东段她与李三亮昨晚刚补过的那截墙基上靠。   像早知道这里最容易攻破。   她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怀里,下令道:“在瓮城墙里堆干柴,淋火油,城头两侧各伏千名弓手,其余人撤退。”她把与敌军交战正酣的李三亮一把扯起来,又道:“东墙守不住了,给他们进。他们要往里冲,走最短的路,一定走西北角。等他们拆墙进来,千斤闸一落,柴火点了,弓箭封口,一个都跑不出去。”   她噼里啪啦说完,李三亮愣了好一会儿才朝她点点头。   “就是现在,我需要两百名弓箭手与五百名重甲兵随我一同作饵,很可能会死在瓮城里,”周澈对李三亮道:“你为我提前选些战力不太行的吧,紧要关口,来不及行自愿原则了。”   李三亮拉她蹲低,大声道:“行,燕云军第五营,第一部,一二曲弓兵,四五六曲重兵留给你!”   “好!”周澈吼道。   城墙上陆陆续续有人撤退,周澈转身奔回东墙。那截豁口已经垮了大半,敌军正从豁口处潮水般涌入,她且战且退,带着李三亮留给自己的兵卒,沿城墙内侧的步道往瓮城外撤。   一边撤还一边喊:“撤,撤!”但眼神却一直盯着那些涌进来的敌兵,他们没有怀疑,果然沿着最近的路线跟着他们涌过来,脚步密密麻麻踏在石板路上,听不懂的喊杀声震天响。   他们正沿着豁口冲进瓮城,追着“溃退”的大楚主将,想要一举拿下城内腹地。   被留下殿后的几百人闷头往城内跑,周澈发现这些人身手都利落,且在行进途中,还会留神保护她不被箭矢击中。   敌人越追越近了,周澈还未跑出去就提前让李三亮将千斤闸落下来。   她跑得脚发软腿发酸,距离千斤闸还有十几步远,缝子也足够一人贴地而过。   她来不及管身旁之人了,满脑袋只有跑!接着跑!逃命!她绝对不能死在这儿!等她气喘吁吁贴着千斤闸的缝子溜边儿蹭出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千斤闸就快落实时,跟着她跑的将士们却全都停了。   他们回过头去与敌军厮杀,才为周澈争取到了那么一瞬间的逃生之路。   李三亮正趴在墙头上看着,等瓮城里塞满了人,才抬手朝屋脊上的弓手比了个手势。   火矢纷纷扬扬地落下,宛若灿烂流星。   墙角堆着的干柴也轰地燃起来,火油引着柴火窜起一人多高的火墙,封住了整个瓮城。前后都是火,中间挤满了人和几匹不知怎么上了墙的马匹,惨叫声灌满了整个瓮城。   周澈跪在地面上忽地想起来,那个护她护得最勤的,就是昨晚那个偷跑出来才十四岁的小兵。   李三亮把整个燕云军的精锐留给她当了敢死队。   周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那颗能救万民或者救一人的神药,李三亮把它留给了自己。   这下,她真的欠了燕云军的。   那个头戴虎皮帽的将领终于破开用石料加固了好几层的城门从门内进来时,看见的就是瓮城内叠在一起被烧焦的几千个自己人。   那个可恶的中原四皇子要不是因为被首领扣在营地,他发誓他一定会当场亲手宰了他!   /   残月斜挂,像一把草原人常用的弯刀。北风掠过峭壁,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与血腥气,扑进鼻腔钻进肺部。   这是燕云军弃城门后与胜他们四倍有余的敌军鏖战的第六日,也是周澈抵达北境的第八日,若南宫裳没骗她,后日她就该带着西阜国的援兵来救她!救大楚燕云军!   北境城内,火光蜿蜒。敌方的大营已经扎了进来,但燕云军还没撤退。   周澈身后,残兵们倚着断裂的枪杆,连呼吸的力气似乎都用尽了。   她身上的甲胄早已看不出本色,斑驳着褐色的血痂与新迸溅的鲜红牢牢黏在上面。颊侧新增几道新伤,皮肉翻卷,被冷硬的北境夜风一激,钻心地疼。   “小周将军,他们好像烤羊吃呢。”躺在她身边,伤了腿的许九咽着口水喃喃道,“我闻到了,好香啊,好像比钟叔烤的还好吃。”   周澈抬手将他身上破破烂烂的毡毯抖了抖,重新裹紧在他身上。   燕云军整整六万人,如今鏖战得只剩八千。他们之间人数差距得实在是太大了,等伯忽部落进城扎营时,周澈才知道,伯忽部落集结了北盟二十万草原铁骑,今日更是加入了西阜国的四万援兵。   但他们没退!还守在大楚的国境线上,半步都没退。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等不到她了。   她也不想等了,再拖下去实在没什么意义,因为今晚他们一定会丧命于此,还不如率先主动出击,黄泉路上还能多捞几只草原鬼陪行。   其实死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看着一切向注定处滑落,连自救的心气儿都没了。   风更紧了些,残月彻底被厚重云层所吞没。   周澈将最后几十只旗杆上的旗帜解下来,用牙咬了撕成一条条的,让将士们将手里的兵器牢牢绑在自己手上。   今晚就是燕云军和她周澈的最后一战。   新烤的羊吗?死之前要咬上几口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吧。   就是可惜,不能亲手将那些姓南宫的恶毒男女们,一并带走。   对,她恨南宫裳,不然那本该来助她的四万西阜兵怎么去了对面呢? 第53章 第 53 章:若还有机会   八日前,西阜国。   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响成一片。   中原商队进城的时候正是麦苏尔最热闹的时辰,几十匹骆驼挤在城门口,驮筐里堆着成捆的皮毛种子,成袋的香料,还有几箱子中原来的瓷器,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赶驼人扯着嗓子喊西阜语,骆驼喷着热气,把守城的兵卒挤得贴在墙根上,查验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   过了城门就是麦苏尔城最大的流通市场。   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毡帐和土坯房交错着,门口挂着各色布幌子。卖烤包子的铁炉子支在道旁,红柳枝烧得噼啪响。隔壁是卖葡萄干的摊子,竹匾里堆着各色玛瑙似的葡萄干。再往前是布料铺,门口搭着木架,挂着十几匹颜色鲜艳的绸料,靛蓝的、绯红的、杏黄的,风一过就飘起来,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巨大的商队最后在一间毡帐前停下来。   那毡帐是纯白色的,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足足占了半面毡房。门口摆着一只矮脚凳,凳上坐着个穿靛蓝条纹长袍的年轻人,头戴一顶白色硬顶帽,正用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削手里的小块木料。   “中原过来的?”年轻人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利落地旋下一圈木皮,用标准的大楚官话问道。   “对,中原来的,换货。”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男子穿的胡服,大剌剌站在那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抬起头,视线越过她身后,看了眼那有着几十只骆驼的巨大商队,把手里的匕首往靴筒里一插,站起身掀开身后的帘子,对她道:“进来说吧。”   小姑娘弯腰钻进去,毡房里光线暗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靠墙堆着几十只竹箱,一股干薄荷和其他草药香料混着的味道从角落里漫出来。   年轻人走到毡房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对她道:“货单给我看看。”   小姑娘从怀里摸出一卷做工考究的羊皮卷,她解开系口的皮绳,将羊皮卷摊开,平放到桌面上给年轻人看。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都是大楚宫廷出来的?”年轻人拿起羊皮卷看了看,而后从后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小姑娘,“偷的?还是抢的?”   小姑娘摇摇头,与他道:“自家东西,说什么偷和抢。”   年轻人将羊皮卷收好放进自己怀里,而后与她笑问:“路上没碰到狼群?”   “还不止一群,”小姑娘淡然道,“不过与我大楚猛兽相比,终是弱了些。”   年轻人笑起来,从案上倒了一碗乳白色的新鲜奶茶推过来:“你先坐,我去验验货。”   小姑娘没喝,反而比他更快走出毡房,临上车前与他道了句:“那就请你快些,我家主子着急。”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而后笑着点头道:“那很快的,等验完了货,我就带你们去见主家。”   贯众掀帘进了马车,南宫裳听到声音,稍抬起头,问了句:“还顺利吗?”   “顺利。”贯众简短答道。   防风掀开车帘,往热热闹闹的外面市场望了一眼,雀跃道:“要不是还有正事,奴婢真想下去好好逛上几日,这里和大楚好生不同。”   听到她的话,南宫裳嘴角轻轻扯起一抹笑,只道:“等办完了事,就把你留在这里玩儿好了,什么时候玩儿够了,什么时候回去。”   “那不行,”防风道:“奴婢要日日陪在主子身边,不然主子该只记得贯众不记得奴婢了。”   贯众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   防风便偷笑。   大概两个时辰后,从大楚京都带来的物件儿全被卸进了那雄鹰毡房里,年轻人在外头向车里喊道:“咱们走了!叫你们车夫和商队都跟上我。”   贯众又打帘出去,坐在向导和马车夫身边,跟上了那年轻人胯下的骡子。   年轻人一路没再说话,风里的烟火气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凉意与甜腻浓厚的花香扑在脸上。   到了一处宛若仙宫的纯白色建筑前,年轻人拴住自己的骡子,与身后的贯众道了句:“到了,请你家主子下来吧,牲畜不得入门。”   年轻人敲开那鎏金的大门,从旁边开的小门进去与里头的人说了几句后,前面两扇对开的大门开了,门轴转起来发出低缓的嗡鸣。门开之后,一股更加暖融融的浓香涌出来,混着沉香、乳香和各种各样的花香味儿,直往人的鼻腔扑。   骑骡子的年轻人往旁边退了一步,道:“我只能送到这儿了,里头的人会领你们进去。”   南宫裳被小心翼翼扶下马车,她听见脚步声,轻盈的、细碎的,又轻又快。   “是一群穿着红纱还戴着面纱的貌美女子。”防风在她身边小声提醒道。   “跟我来吧。”其中一个女声说,虽是大楚官话,吐字却带着明显的西阜国口音,尾音直往上飘。   众人跟着她们往里走。   脚下从硬路变成织毯,极厚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手里的竹杖直往里陷。   头顶还有无数的小铃铛在晃,被穿堂风带得叮叮当当地响,像无数滴春雨落在玉盘上,从近处荡到远处,又从远处荡回来,络绎不绝。   南宫裳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些铃铛,不喜欢一切能干扰她听觉的东西。   女侍引着她们大概走了二里地那么远,终于,在一片流水声中,她们被引入了室外亭阁。   “贵客请坐。”女侍说。   南宫裳被防风扶着,小心坐下去,发现这里室外的榻面也铺着奢侈的厚绒。   然后她听见更多的脚步声,缎面软鞋踏在绒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们手上端着东西,她能听到有碗碟相撞的清脆声响。有人在她面前跪坐下来,而后她闻到一缕甜香沁着冷茶的味道。   “请用茶。”一个声音说,比方才引路的女侍更柔,更软,大楚官话说得也更好,“贵客可以叫我,阿尔朵,我负责贵客在这里的日常起居。”   她抬手摸过去,防风赶紧将那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递到她手边。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冷泡过的玫瑰花茶,花瓣捣碎了加了蜂蜜,还有一点点当地特色香料味。   “阿尔朵,大领将呢?”她放下茶杯问。   跪坐的女侍没有立刻答,好一会儿后,才道:“大领将在沐浴,请稍候。”   南宫裳点点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周围的女侍们纷纷退到各处去,但没离这亭阁太远。   远处的铃铛还在响着。   大概半个时辰后,阿尔朵走近来,替她们换了新的茶点。   南宫裳大概知道,提前与大领将秘密谈好的计划好似生变了。   又半个时辰后,阿尔朵跪坐在南宫裳面前,轻声道:“大领将说,贵客今日劳顿,请贵客先行歇下,明日再叙。”   “好,”南宫裳说完就起身,脸上没有半分被怠慢的难堪。   倒是防风非常气愤,脸臭得非常明显。   最后她们一众人住进了这白色奢靡建筑的三层。   地上依旧铺巨厚的绒毯,棚顶悬一顶鎏金灯,灯火从镂空的图案里透出来,把整个三层照得透亮。   女侍们围着她们转,吃食更是没断过。   烤得焦黄的羊肉串搁在银盘里端上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直冲鼻腔。即使临近冬日,依然有各色新鲜瓜果摆到她的案前。还有一壶壶的鲜奶茶、石榴酒等,轮番地往案上摆。   但大领将却迟迟不肯露面。   连夜给皇后和威远将军分别递信后,南宫裳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问那早早来侍奉的阿尔朵道:“今日外面冷不冷?”   阿尔朵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问这个,认真回了句:“回贵客,不冷不热,日头正好。”   “那本宫想出去走走。”她说。   女侍们面面相觑。   南宫裳没给她们商量再回绝的余地,说完话立刻起了身,女侍们只好跟上来。   她手里拄着竹杖带着一帮人绕着这奢靡的建筑走了一圈,忽然偏了偏头,朝一个方向站住了,昨夜贯众探过整个建筑,那里是大领将议事的地方,昨夜他甚至就宿在那里。   “前面是什么地方?”她忽然问身后的阿尔朵。   阿尔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赶上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那边是大领将的议事厅,不过大领将不在府上。贵客,这边走,前头有日头晒着,咱们找个阴凉处避一避。”   南宫裳却将她甩开,径直往那议事厅的方向去了。   阿尔朵来拦她,但好似极度惧怕屋内之人,只小声与她道:“贵客,大领将不在府上,请贵客莫要为难奴婢。”   南宫裳却用手里的竹杖狠狠戳了戳议事厅的门,“大将领何必闭门不见?昔日联手之约是你亲口应下,如今局势更迭,你不愿维持合作,本宫亦不强求旧约。开门一谈,成与不成,皆有定论,如此这般闭门不见,未免显得大将领太过,小家子气…”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出来一个同样着纱的侍女,与南宫裳小声道:“贵客,家主有请。念在贵客眼睛不好,所以特许贵客带一位侍女同入。”   南宫裳回头,表示默许对方的条件,身后的防风怕自己一个人打不过那大领将,遂忙去推身边的贯众,贯众立刻拔腿跟上去。   “不是本将故意躲着殿下,”那身条细长、唇上留八字胡须的大将领从软榻上起身,用不异于西城关本地人的口音道:“只是昨日突生变故,本将抽不出空来,倒让殿下觉得本将小气了不是?”   南宫裳嘴角轻扯了下,问道:“敢问大领将,昨日出了什么大事?”   “殿下还不知道?对,昨日我西阜国国主刚出的密令,殿下怎么能知道。”他赤足站起来,高了南宫裳足有两个头,“昨日殿下派了四万大军已经动身前往草原。”   南宫裳灰棕色的眼瞳在眼眶里剧烈颤了几下。   被那大领将看到了,笑问:“殿下这眼睛不是生下来就盲的吧?可是亲眼见了什么刺激的事,才再也看不见的?”   南宫裳默默合上眼,眼球在眼皮里转了几转后重新又睁开道:“是见了些不好看的,大领将想听听?”   “唔,殿下既然有分享的想法…”大领将在南宫裳身边坐下来,继续道:“本将为何说不呢?”   “在分享这些之前,本宫更愿意与大领将说点更重要的事,”她道,“你西阜国国主与北盟合作,大领将事先不知道吧?”   大领将没接话,反而冷笑了声。   “大领将为西阜国驻守国境二十几年,定是厌倦了这沙场生活,”南宫裳又说,“即使住着最豪奢的宫殿,养最漂亮的侍女,却总是被人呼来喝去…”   “呵,之前本将是觉得与你大楚合作,先分了北盟也无关紧要。但国主率先派了兵,已经站好队了,那本将就没法子了不是?殿下也能理解吧?”大领将打断她道。   “可如果,”她顿了顿,“国主那四万兵出了岔子呢?”   “出了岔子?”他眯起眼问。   “若我调我西城关的龙武军去北境,那北境的势头可就不同了,”南宫裳道,“相应的,大领将必会趁此良机犯我西城关吧?”   大领将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与南宫裳道:“殿下继续说。”   “但大领将有没有想过,若北盟真的与西阜国主瓜分了我大楚北境,我龙武军放弃西城关,全军回防北境,那大领将在西阜国的位置是不是就有些微妙了?有西城关有龙武军,皇室才放任大领将在这边关做你的土皇帝,但打完了呢?你们那刚开始掌权的小国主,是不是第一个就要换掉功高盖主的大领将呢?毕竟,他连与北盟合作这么重要的事都未提前告知于你。”南宫裳又道:“不若大领将换个思路,本宫亦有足够的筹码,与大领将互帮互助。”   “本将不可能像你们南宫后人那般,作叛国的叛徒。”大领将道,“本将亦不信你。”   南宫裳笑了声,道:“本宫亦不信大领将。所以本宫的条件是,我助大领将登上国主之位,而后我大楚与大领将共签十年停战协议,互通边贸,互换质子,合作分了北盟如何?”   “倒是有点儿意思了,”大领将笑,“但你让本将,”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磨,“打我自家的兵?”   “那四万兵是小国主的,可不是大领将的,”她徐徐道,“小国主的兵都填去了草原,那西阜国都必然是个空城,我想不出大领将与我合作的弊端…”   对面沉默了很久,南宫裳乘胜追击道:“十年,十年之内大楚兵马绝不踏进西阜国半步。谁先动刀兵,谁就是背约之人,天下诸国可共踏之。"   “你区区一个公主,竟能替南宫盛做得了这个主?”大领将蹙眉问。   “这就是本宫欲与大领将分享的私事了,”南宫裳道,“十二年前,本宫还是个孩子,父皇那夜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本宫眼睁睁看着他亲手,将我母亲,”她顿了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后轻轻滑至下颌,她攥紧了手,继续道:“掐死了…”   她以为自己快忘了那一夜的细节,但她错了,当她重新提起这桩埋在她心底十二年的旧事时,灰了十几年的脑子竟然也有了彩色的画面。   当时南宫盛红着眼睛发了疯,把她锁进柜子里后,活生生掐死了自己马上临盆的母亲。   那是皇后和皇贵妃的第一次联手,亦是最后一次。   因为当年成功预言过南宫盛登皇位的司天监老监卿,在临死之前忽然瞪大了眼睛对自己儿子传出新的预言:【紫微侧隐微宿露,应于寒庭无宠嫔。其所诞一脉,岁久星张,总揽垣局,移易朝纲。】   老监卿的儿子没敢与外人言,连夜入宫向皇帝报告,但因为皇帝当时正是为文相心烦意乱之际,早早饮了安眠药睡了,最后是皇后得到了这第一手的消息,随后与皇贵妃合作,加重了南宫盛的药量。   她们都害怕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就是移易朝纲的幼龙。   当时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掐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小爱为此,远离京都四处寻药,不惜以身试毒,贯众和防风也因此变成如今少时模样,再也回不去本来样子了。   她亏欠的人太多,却又不能轻易寻死,她只能守着自己这具破败的躯壳、糜烂的心,继续苟活于世。   “这件事与本将的选择有何关联?”大领将问。   南宫裳道:“北境若首战告捷,南宫盛是不会将这等功劳让与他人的,他定会御驾亲征,本宫与殿下保证的是,他活不回京都,而大楚下一个陛下,就是十一皇子南宫极。”   她从怀里掏出皇后与十一皇子共同签署的十年止战协议,将它缓缓递向对面,大领将快走几步扯了那协议,看了后,只道:“本将称帝,十年太平,互开边贸,互换质子,听起来真诱人,”他仔细看了眼南宫裳,只觉得这瞎子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她笃定任何事都会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前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他就是不想看她这么容易如愿,于是他坐回去,看着南宫裳冷笑了声:“殿下若能跪跪我,让本将提前找找当国主的感觉,兴许本将就应了。”   一贯平淡无任何情绪起伏的贯众当即冷下脸,从靴筒里“嗖”地抽出了自己的短棍。   她有把握一招毙命。   即使对方是沉浸沙场二十余年的老将。   南宫裳却从圆绒垫上缓缓起身,她倚着竹杖单膝缓缓跪地,贯众抬手紧急扒了她一下,她却将手里的竹杖平放在膝前,另一条腿也跪下去。   贯众绝望地合上眼,开始后悔进来的是自己,而不是防风。   防风不会顾大局,也不会识大体,防风的心里只有主子,若防风在场,她定不会让主子在此受辱。   贯众第一次那么想杀一个人。   “大楚五公主,南宫裳,在此贺西阜国主,愿贵国国运昌隆,万载升平!”言罢,南宫裳缓缓磕下头去。   大领将满意了,又看她生得傲人,比他府里任何一个侍女都要貌美,于是他得寸进尺道:“五殿下那扶不上墙的废物驸马可还活着呢?她若死了,殿下可愿意做我西阜国的一国之母?”   南宫裳起身,镇定与他道:“驸马风骨卓然,才德兼备,请大领将收回方才辱我驸马的话。”   “呵~”大领将起身,欲用手里的止战协议去抽南宫裳的脸,贯众当即将他双手反绞于南宫裳面前,脑袋狠狠磕在了她的竹杖上。   南宫裳保持着跪姿沉默地听着,而后重复了一遍:“请大领将收回辱我驸马的话,我们之间的合作便即刻生效。”   大领将挣了挣,见挣不脱,便问了句:“本将若不收呢?”   南宫裳缓缓起身,捡起地上的竹杖后,又道:“请大领将速速收回辱我驸马之言语。”   “你这人有意思,作为大楚公主,自己说跪就跪了,说你‘男人’两句,你还不乐意听了。”大领将嘲道。   “北境之战结束后,她便是大楚最厉害的少年将军,”南宫裳道,“你我之间既还要合作上十年之久,大领将就不要因自身意气,破坏我们之间合作的基础了。毕竟,本宫的态度,大领将是亲眼看到了的。”   大领将一想,是不亏。左右互相都捞不到好果子吃,不若互相各退一步。   于是他能伸能屈道:“行了,你让这小丫头放开本将,殿下若不想做我一国之母,把这好生厉害的小丫头留下来给本将当护卫也行。”   南宫裳又凉凉道:“不若本宫再跪大领将一次如何?”   大领将讪讪笑了笑,而后道:“开个玩笑嘛,放开吧,放开吧。”   南宫裳朝贯众点了下头,贯众松开手,大领将当即往南宫裳面前冲,贯众又一次眼疾手快地把他重新禁锢在地面上。   他又没脸没皮道:“行了,玩笑嘛!”   等回了三楼住处,防风问贯众道:“谈得如何?那八字胡可愿意出兵助驸马?”   贯众朝她点了下头,不敢把南宫裳在她眼前受辱的事给她说。   南宫裳却一改白日里的镇定自若,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想事情,反而看起来特别紧张。   防风又转身问她:“那八字胡既是答应了咱们相助驸马,主子为何还这般紧张?”   “我未想到西阜国国主与北盟已提前缔结盟约,既是做到这个份儿上,少说北盟也有二十万铁骑在北境,燕云军只有六万之众,岂不相当于以卵击石尔?等大领将出兵就已经来不及了,西城关到北境行军最快也要九日,我昨夜假传了懿旨,让威远将军动身前去相助驸马,也不知道威远将军能不能察觉出来,”她焦躁地起身踱步走了走,膝盖狠狠撞上家具一角,她恍若未觉地对贯众道:“贯众,今夜你往西城关去,若威远将军还未动身,就算是绑,也要给我把他绑到北境去。有我在此,大领将一定想不到西城关已空,你就这样与翁公言明。若翁公已经出发,你即刻追上去,助驸马一臂。”   贯众闻言即刻动身,防风则是一反常态扑到南宫裳面前焦急道:“那驸马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更加焦躁了,她觉得是自己太过于自负才将周澈陷于如此险地,她的初心不过是想为周澈求些功名,就像周澈当时为周铮做的那样。却没想过,自己这遭,却是硬生生把人往火坑里推。   南宫裳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她不耐烦地甩了甩,而后忽地仰起脸来问文末道:“文末,你觉得,周澈那么聪明,定是能活下来的吧?”   文末冷不丁被点名,当即神色一僵,而后才道:“驸马吉人天相,定会活着回来见殿下的。”   防风听她这么问,登时也觉得不妥了,好似文末是周澈的人似的,主子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她呢?   文末被防风这么一盯,更加紧张了。   她又支支吾吾接了句:“奴婢听闻驸马幼时,常与兵书相伴…”说完了话又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周澈幼时在京都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听说,她能听谁说?   南宫裳却被这句话稍稍宽了心,她将发抖的手握成拳,整个人缩在床塌一角,紧咬着下唇。   周澈,活下来。   活下来,见我。   已是两晚没合眼的南宫裳,在白日又要随大领将阅兵,她只能强打起精神与大领将谈笑风生,不敢露怯半分。   大领将的兵整装待发后,已是第六日,直捣西阜国都,因为刚刚手握权柄急于作出功绩的小国主把都城附近的兵尽数派去了草原,大领将所到之日即刻称了国主,而后派了自己的副将北征。   等南宫裳随军抵达北境时,已是第二十五日。   破败的旌旗斜插在坍塌的城楼上,满处都是战争过后留下的断壁残垣。   周定远在她发出假懿旨的当晚就出发,终是在第九日晨时,抵达北境,她没骗她,十日之内有援军。但周定远还说,他到的时候,燕云军就已经不足五千人了,周澈失踪,他们翻了十多日的尸体,也没找到她。   南宫裳不相信周澈会死,或者说她不想相信。   就连周定远都说,周澈想必凶多吉少,但她不相信。   南宫裳拄着自己的竹杖,趁着夜半三更大家休息,没人看着她,她偷偷往城里走。地上横着突出来的尸体,她被绊了一下,踉跄着跪倒。手掌按下去,触到的是冰凉僵硬的甲片,还有黏糊糊、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她猛地缩回手,在地上胡乱擦着。   既是没死,她得找到她。   南宫裳不觉得自己与周澈夫妻一场便是海枯石烂情比金坚,在她亲眼看到南宫盛掐死自己的母亲后,她就不相信任何感情了。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想她死,若还有机会,她定会将周澈留在随州,做她那天下太平的稻禾梦。   “主子!别找了!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尸体都发臭了,”防风把她从尸体堆里扛起来,与贯众合力将面如死灰的南宫裳挪到外面,继续道:“殿下若是相信驸马没死,就不该在死人堆儿里面找!”防风气急,“殿下若是有个好歹,让奴婢和贯众也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还省去收尸的步骤了。” 第54章 第 54 章:可是驸马?   初冬的风从窗棂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周澈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冷,然后是疼,四肢百骸像被重物狠狠挤压过的那种散过架的疼。   眼前是模糊的,光线很暗,像是什么民居的厢房,屋顶低矮,横着粗大的房梁。   空气里有药渣的苦涩味道,还有炭火里烤过的番薯香。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粗糙的棉褥,忽听门口有人进来,她忙停了手下的动作,继续装晕。   那人在她床边拉了条板凳坐下来,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道:“都睡了半个多月了,还不醒?再睡下去,美少年都成猪了,看你回到京都还怎么骚包?”   周澈觉得有些好笑,但喉咙里干得厉害,一笑,整个五脏六腑全都跟着抽筋儿似地疼。   那人察觉到了,立刻拉住她的手,急道:“你醒了吧?你是不是醒了?”   周澈被晃得难受,这才缓缓睁开眼,然后,她看见对面男人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下巴上冒出一层乌青的胡茬,眼下也乌青一片,衣裳袖口甚至还有没洗净的血渍,大约是她的血。   周澈示意他先扶自己起来。   那人赶忙将枕头立在床头,扶着周澈靠在那枕头上,又回身取了碗温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周澈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觉得干巴巴的嗓子舒服了不少后,她开口问他:“谢谢,不过,你是谁?”   她问完了话,明显看见对面人脸上的惊喜瞬间垮塌。   那人往前倾了倾身,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想碰她又不敢。   “你,你不认得我了?”他的声音变了调子,方才那一点乍然的欣喜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慌张,“周澈,这不好笑…”他话说到一半,瞬间转过身。   周澈亲眼看着他抬手抹了下自己的眼底。   “我这是怎么了?”她又开口,“我觉得全身都疼。”   那人红着眼眶转过来,颤巍巍拉了下她身上盖着的被子,忐忑问她道:“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周澈摇摇头,嘴角紧紧绷着。   陈曲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胡编乱造一个身份给她,让她放下执念,从此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若周澈有朝一日想起来,定会怨他恨他,毕竟满门被斩之仇,任谁都放不下。   想要她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却是自己的自私。   “在想怎么骗我呢?”她弯了弯嘴角,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专属于周澈惯常语气的促狭,“你真信了?陈曲…”她开始边捂着肚子抽凉气边笑。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陈曲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方才的惊惶与悲伤。过了大约三个呼吸,陈曲才猛地反应过来,想要抬手去抽周澈,但见她那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的可怜模样,又一屁股跌坐回床沿的板凳上,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气急败坏却又说不出重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是要死了!”   周澈收了笑,掌心捂在自己肚子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曲,问他:“我们最后,赢了没有?”   “你还有心情管这个是吧?”陈曲从桌上粗瓷盘里拿出一只半温的烤番薯,边扒番薯皮,边对周澈道:“你晕倒的当日,威远大将军带着龙武军来了,把那帮草原鞑子一路揍回了草原深处。同时西阜国发生政变,麦苏尔城的大领将成了新国主,原小国主派到北盟的兵也撤回去护主了,西阜国现在也是个乱七八糟。咱们那没良心的陛下倒是趁士气正好,正在往北境御驾亲征的路上,留下二皇子掌御笔,皇后掌金印,两人共同监国。你还想问什么?”他拿了粗瓷盘上的小勺挖进手里扒好了皮的番薯,而后递到周澈嘴边。   周澈吃下去后,问他:“父亲怎么来了?”   “这个一会儿再说…”陈曲又挖了一勺递过去,接着道:“我将大家带出北境后,又放心不下你,回去的时候正好见你领着燕云军抢烤羊吃呢!”陈曲没好气儿瞪她一眼,又道:“不是告诉过你,打不过就跑吗?就剩那么点儿燕云军了,还敢上去挑衅呢?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死在北境了,知道不知道?”   “这里是元州?”周澈将嘴里的番薯随便嚼了两下咽下去后问。   “不是元州还能是哪里?你身上伤太重了,我又不敢让外人替你瞧,全是我这二八裉子亲自为你断的病,再出门找郎中问什么药能治,将草药采回来摸索着熬的。你再不醒,我就得把你抬出去求医问药了,你这女子身份也差点就保不住了,知道不知道?”陈曲抬手用勺子把轻轻去点周澈的脑门儿,“玩儿脱了吧?为了南宫氏的江山,值得你‘周二爷’这般玩儿命?”   周澈长呼口气,与他认真道:“感谢有你啊,大楚第一。”   “客气的话就别说了,我不爱听,”陈曲又没好气地往她嘴里硬塞了一口番薯,然后起身,把门口的药炉拿进来,将药渣掏出来递向周澈后继续道:“好在你醒了,你草药汤剂学得好,不如你自己个儿瞧吧。”   周澈接过来细细看了看那药渣,又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宽慰他道:“挺好的,再加几味景天三七,木里香,落新妇,还有,”她仔细想了想,又道:“苎麻根。”   “景天三七倒是易得,上山找找就有了,其他那些,我只能说尽力吧。”陈曲道,“现在整个元州都是北境的人,啥啥都金贵,有银子都花不出去那种。”   “路上可有饿死冻死的?”周澈打起精神又问。   “没有,靠自带的干粮坚持到元州后,随州周大人听闻你在这边打得艰难,把随州秋收留下的第一批粮瞒着朝廷给你运过来了,但运过来后才发现能吃粮的兵全死了,随州运粮的就地开了粥棚,全给灾民分了。”陈曲道:“你就是个带财带粮的命啊。”   周澈放心下来,整个人歪着脖子瘫着,与陈曲道:“那殿下呢?”   “哪个殿下?”陈曲明知故问。   “五殿下,”周澈白他一眼,“难道我还得关心关心南宫顺那孙子吗?”   “南宫顺惨了,”陈曲道,“他被大殿下骗到草原进了大牢,等威远将军把他们打跑后,草原人用南宫顺作质子交换了被生擒的那个伯忽部落主儿子。”   “哪个?虎皮帽?”周澈问。   “对,”陈曲点头,“陛下没几日就到了,听说,皇贵妃和三公主全被下了大理寺,就等陛下这趟回来后再发落呢。”   周澈叹口气,“我就说吧,这帮姓南宫的,没一个好东西。”   “呵~”陈曲对她诡异地笑了笑,周澈被他笑得发毛,捂紧了自己身上的被子,问他:“你干嘛?笑那么瘆人?”   “你心心念念的五殿下也被囚了,此时正被关在北境军牢等待陛下御驾亲抵,为了帮你度过难关,她假传了懿旨给威远大将军,威远大将军将计就计带十数万龙武军来了北境给你撑腰,这么一大动,把京都的高官大臣们全都吓破了胆子,”陈曲道:“后来知道西阜国大乱没空往西城关来,且威远大将军也没想造反后,才敢放下心。”   “南宫裳?被囚?”周澈不敢置信,一激动抻得伤口针扎般地痛,她又呲牙咧嘴地摊了回去。   陈曲将床头的软枕塞进她颈下,接着道:“更有趣的是,五殿下是随西阜国新国主的大部队过来的,她刚到北境,西阜国就乱了。”   “你的意思是,一切尽在她掌握?”周澈眨着眼问。   “差不多吧,”陈曲道:“我觉得,她这把玩儿的应该是一出苦肉计。”他信誓旦旦与周澈说。   周澈没再搭话,她闭上眼思考这发生过的一桩桩一件件,皇后与二皇子共同监国,但十一皇子的储位还没着落,西阜国乱了,没空打西城关,西城关的兵来了北境,大获全胜后正好御驾亲征。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在南宫裳的把握中,那自己差点死在战场是不是也在她的把握里呢?   这里唯一的疑点就是,心思似海深的南宫裳弄了这一溜十三招后竟然把自己弄进了军牢,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这般糟践自己的?   周澈百思不得其解,思着思着又疼晕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陈曲正小心翼翼给她的伤口上药。周澈疼得眼冒金星,陈曲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块干布,只道:“忍住,上药好得快。”   周澈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她能下地那天,南宫盛也到了北境。   /   初冬,整个北境都在准备着接驾。   军牢里却冷,是那种从石壁里渗出来的阴冷,顺着肌肤往骨头缝儿里爬。南宫裳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安静等着南宫盛给自己的判罚。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她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耳。   “殿下,”贯众往军牢里递了件东西,而后道:“找到驸马的帽子了,但是戴帽子的尸体不是驸马,是将军府的许九。”   南宫裳摸索过去,从贯众手里接了那帽子,指腹最先触到的本该是她特意选过的柔软布料,但此刻那布料却是硬的,带着鲜血干涸后的触感。   帽子是她的,但尸体却不是她。   这对南宫裳来说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地牢里很安静,她捧着那顶帽子,默默垂下头来。   无论周澈还在世与否,此行都将是南宫盛的死期。   她幻想自己可以亲手掐死他,想了那么多年,在大仇得报之前,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   她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南宫盛的命必须留在北境。   如果周澈回来,定是会怨她的吧。   怨她千算万算把她算入如此陷阱,怨她没把南宫盛的命留给她去了结。   南宫裳攥紧了手里还带着血腥气的帽子,想到此反而坚定起来,她仰起脸,轻声问守在外面的贯众,“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贯众答。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南宫裳朝外面的贯众摆了摆手,贯众即刻隐进黑暗。   北风卷过大帐,火盆里的炭火也跟着明明灭灭。   周定远单膝跪在冻土上,看着那个穿着纯白色氅衣的柔弱身影正被侍卫粗暴地押出来。   “陛下。”周定远开口,对着还在马车未下来的南宫盛道:“当时事态紧急,五殿下也是为了北境,才假传懿旨,若说有罪,便是末将不察之罪…”   皇帝的手指紧捏着案上那卷假造的懿旨,忽地打断他道:“错了就是错了,不论什么原因,大将军莫再为她求情了。”   铁链哗啦一响,南宫裳挣开侍卫的手,在周定远身侧跪下道:“是儿臣一人所为,与大将军无关。”   皇帝终于抬眼,他捏着那假懿旨出了马车,将它狠狠砸在南宫裳的头上,“朕竟不知你还有这般能耐!终究是朕小看你了。”   南宫裳的额头被那懿旨的纯金边角砸出了血,血痕顺着她白得病态的侧脸划过,缓缓洇进北境的冻土。   周定远见此,又单膝蹭着上前,用自己身体挡在了南宫裳面前继续道:“陛下,五殿下此行西阜,再调龙武,皆是为了大楚,结果也是好的…”   南宫盛冷冷看着他,而后道:“将军既是非要护着她,朕便也罚罚你周定远分不清真假懿旨之罪!”   整个龙武军都在躁动,周定远的亲卫们更是提前将手放在了自己的武器上。   周定远却已自己利落解了背后甲胄,他垂头跪在原处,大声与众人道:“末将知错,请陛下责罚。”   南宫盛亲手执鞭,咬着牙将那鞭子砸在了周定远满身旧疤痕的脊背上。   周铮镇压丰州暴民有功,周澈以参赞职统领六万燕云军与那二十万草原铁骑奋战厮杀了九日九夜未退,如今失踪,而他自己的儿子却是个活生生的叛国贼。   他周定远又弃了西城关带龙武军北征大获全胜,整个大楚谁不说周家满门忠烈,私下里都在骂他刚愎自用,骂他南宫氏早该被推翻,连带着文斌也被他们搬出来,把文斌和周定远两个人的样貌画成神像,摆在自家门前作门神。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恨透了他们所有人,扬起鞭子的手越砸越重。   冬日的第一场雪恰在此刻落下来,细碎地覆在周定远裸露着的背上,与鞭伤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下头将士们的呼吸声像压抑的潮水,只要他们的将军给出号令,他们就会将龙武军的战旗披在他身上,拥护周定远成为大楚新的帝王。   但,周定远没有,他只是在自己的将士们面前默默挨着南宫盛的鞭子。   鞭子带出来的血,溅到了一边南宫裳的脸上,她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珠,而后眼神空洞地继续“望”着地面。   第二十鞭过后,南宫盛的手还未停下来,唱数的大总管也不再出声,整个北境都在沉默地听着大楚的帝王亲手鞭笞着刚刚才救下了整个国家的大将军。   周定远再是威武,终究也上了年纪,三十鞭后,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落在他背上的鞭子却还未停,周定远终是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老血。   整个龙武军躁动得更加明显,大总管见了,忙扑过去,牢牢握住了南宫盛的双手,他吊着嗓子急道:“陛下!别打了,别再打了,大将军扛不住了。”   南宫盛一把推开他,大总管像个皮球似地被推到下头列着阵队的龙武军前,龙武军像蚁巢一样,密密麻麻将大总管“吸”进了队列里,大总管开始痛苦哀嚎,而后腿儿一蹬,活生生被暴怒中的龙武军给打死了。   随南宫盛前来的虎贲也开始拔出了剑,两边开始剑拔弩张地对峙。   南宫盛这才从癫狂状态下反应过来,他那在京都尽享清福的四万虎贲如何与在战场上厮杀了数年的龙武军为敌?南宫盛忙扔了手里的鞭子,扑过去将跪在他面前直不起腰的周定远扶起来痛哭道:“是朕糊涂了,那奴才又不吭声,将军快快请起…”   周定远缓缓推开他的手臂,靠自己慢慢直起身,血顺着脊沟淌进绑在腰上的中衣上半部分,直把雪白的中衣洇成了暗红色。   “逆子背弃家国,沦为敌国爪牙,按律当凌迟处死。朕念往日养育之恩,心中不忍,特托付将军,寻个妥当法子令其了断。有劳大将军了。”   他把南宫顺做人情卖给了周定远,以为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他就会消气。   却不想周定远更加看不上他,只鼻尖冷哼一声,转身就去牢里提那个南宫顺出气去了。   雪越下越密了。   南宫盛凉薄地看了一眼还在冻土上端端正正跪着的南宫裳,道了一句:“你明日即刻启程反京,守皇陵二十载,期间不准出皇陵半步,亦不准任何人探视。”   南宫裳跪下磕头道:“儿臣领旨。”   “今夜就莫回那军牢了,”南宫盛又道,“五驸马殉国沙场,以身庇万民,大功足掩过往。以此忠烈抵汝前愆,才得一应责罚酌减。你该在那皇陵里,日日夜夜为你那年少新丧的驸马祈福才是。”   “儿臣遵旨。”南宫裳又磕下去道。   看着南宫裳那满脸都是血的样子,南宫盛好心从怀里掏出张明黄色的帕子扔到了她脸上,而后转身进了大帐。   子时,守在皇帝帐前的守卫们打了个哈欠又赶忙瞪起眼睛。   本该在帐内歇息的皇帝却在虎贲换防时从外面过来,几个护卫接连跪下身,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一人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拔出剑对皇帝道:“尔是何人?陛下一夜未从帐内出来。”   皇帝抬手,一个巴掌抽过去,那护卫立刻哆哆嗦嗦重新跪下身,不再开口了。   本就睡不踏实的南宫盛听到外面喧哗,立刻从床上起身,他刚坐起来,就闻到一股异香直冲他脑门,他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一个和自己穿着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人冷笑着看他。   整个帐内的侍女黄门全被毒晕了,只有大毒虫自己还站着。她扯了扯自己的嗓子,提前练习了下发声位置,而后大剌剌走出帐门,与外面的守卫道:“去!把五公主请过来。”   “请五殿下?”几个人又互相开始交流眼神。   董安阮见大势不好,当即一手扯了一人的领子进了大帐,在不远处紧盯着的贯众防风立刻扑过来,把所有护卫尽数都推进了大帐。   她们三个身上早有了抗毒性,但那几个高手却扛不住,身子卸了一半的力,只有被贯众防风单方面暴揍的份儿。   里头打得激烈,董安阮从帐内抽身,叫了刚换防过来的一队虎贲到了自己跟前儿,与他们道:“你们几个,守在朕帐前,你,”她抬手指一个,“去请五殿下过来,就说朕有秘事与之相商。”   被指那个立刻拔腿就跑,其他虎贲也没怀疑,还美滋滋地觉得自己被皇帝信任了。   半个时辰后,南宫裳才姗姗来迟,帐内的毒性虽已消去大半,但董安阮还是细心地替她戴了一层防毒面巾。   “弄醒他。”南宫裳施施然坐在龙榻上对贯众防风道。   防风去外面要了两桶烧得滚烫的水,俩人一边一个,把两桶烫水浇在被绑在帐柱的南宫盛身上,南宫盛刚睁开眼,嘴就被人用一团布给牢牢堵住了。   他看见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坐在一边,而自己那被扔在冷宫无人问津的了数年的瞎眼五女儿,却端端坐在了自己的龙床上。   他破口大骂,但因为嘴里团着撑满了口腔的布,在外人听来只有毫无意义的“呜呜呜”声。   “父皇,我这里有两份诏书,需要父皇签字盖印,”额头伤口上裹着白布的南宫裳道,“国家建储,以承宗庙,以安四海,此历代不易之大典。今册立皇十一子为皇太子,居东宫,总领监国诸事。朕千秋之后,皇太子即登九五,统御万方,永守山河基业。”南宫裳顿了顿又说:“邦国相交,信义为先;朕诸子之中,皇次子秉性沉稳,识度明达,深谙家国轻重。今特遣英王远赴西阜,充作质子。此行虽远隔山河,然尔当谨记君父之托、社稷之重,谨言慎行,不堕本国威仪。父皇觉得我这两份诏书拟得如何?”   董安阮提醒她道:“他说不出话,嘴被堵了。”   南宫裳挑了下眉头,而后佯装无奈道:“那没办法了,那就明日再签吧。”   董安阮笑她道:“不愧是姓南宫的啊,折磨人是有些手段的。”   南宫裳与她笑回:“我知父皇不愿,所以也不强求,等父皇愿意了,再签也可以。毕竟十一皇子还小呢,等得起。”   南宫盛更加剧烈的挣扎,却被防风一记闷拳打得眼前开花,缓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恢复常态。   南宫盛本想着自己坚决不签,南宫裳便没了法子,外头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救自己出去。   但没想到那假货日日出门替他处理公务,甚至还上了战场督军,南宫裳日日都来问他,却连碗水都不给自己喝。   坚持了六日的南宫盛没了法子,只能签了那两张诏书,换了碗肉汤喝。   十一皇子本来就是他选定的继承人,让老二去西阜国当质子也没问题。   期间,防风领进来一个蒙面年轻男人,南宫盛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继续喝碗里的肉汤。   只是将那碗肉汤喝了个一干二净后,他才开始后怕,若那肉汤里下了毒呢?他紧急用手指去抠自己的嗓子眼儿,干呕了半天,终于把那堆东西吐干净后,他浑身都没了气力。   南宫裳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好一会儿后,她才凉薄开口道:“父皇不必担心那药汤里有毒,因为我还不想让父皇那么快与母亲与文相相见。”   “文相?你叫他文相?”南宫盛暴怒,竟生生挣开了裹在身上其中一条粗绳,“他明明是大楚的罪人!若不是他动摇军心,为何我大楚战士长驱直入的士气竟在半程萎靡?打下来的江山全部拱手让了人?他才是罪人!大楚的千古罪人!朕没错!”   “那不是文相的错,”南宫裳合了合眼,继续道,“大楚只能支持大军打到那儿,再远,将士们水土不服,粮草又跟不上,文相说不说出那句话,大楚都是要败的。”   “你懂个屁!”南宫盛气若游丝地回她:“大楚,大楚不会败的…”   南宫裳不想再听,便抬手示意防风接自己离开,接上来的手却有些陌生,掌心粗粝,布着细小的疤痕,她瞬间红了眼眶,而后她强自镇定问了句:“可是驸马?”   闻言,南宫盛也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