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奈 作者:文衍心 简介: 天之骄子坏脾气x冷情装乖白月光 程斯弗x愁失 留在愁家那天,愁失知道自己苦日子到头了,所以当替身无所谓,当替身去联姻也无所谓。 直到“父亲”对他说:“那位就是程先生,你的未婚夫。” - 程斯弗花了七年,终于接受小哑巴已经死了的事实。转眼看见自己的联姻对象,男人陷入沉默。 对方开口,话音里带着显然被调教过的乖顺:“程先生。” 程斯弗瞬间清醒,他绝对不会被骗第二次。 - 愁失干过很多坏事,他从不后悔,但他害怕。 愁家再好,前程再风光,程斯弗一旦认出自己,就都完了。 他只好故技重施,原本以为能远走高飞,昏迷醒来时看见的却是程斯弗那张脸。 愁失敏锐察觉到,一切都已经脱离掌控。 窗外警笛漫天,别墅内男人一反常态,语带调笑:“这次又想跑到哪里去?” 愁失想了想:“亡命天涯。” 程斯弗于是俯身吻他,大门落了锁,不给人离开的余地: “跟我结婚。” *同性可婚背景。 *受坏攻也不是好人。 新文预收: 不可以只喜欢小狗听话。 温润谦谦大帅哥x呆萌坚韧小笨狗 《不要对小狗冷暴力》CP2048065 第1章 不得好死   “愁失,你不得好死!”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伴随一阵重物落地的动静,瓷片飞溅,悉数落在华贵精美的伊朗手工编织地毯上。   “今晚上该去赫洛的人明明是我!”坐在轮椅上的男生穿着单薄,身躯清瘦,胸腔不断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你个野种,哪里来的资格占我的位置,你今天要是敢去,我就……”   “你就怎样?”   还在尽情发泄的人神态忽然变得怯怯,风干僵在轮椅上。不过他附近的父亲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将地上最大的那块花瓶碎片狠狠踢走:   “你自己看看你的腿,你还能站得起来吗?要不是你自己不争气,至于我们全家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看得上你一个残废吗?”   这话说的有些重,男生眼里涌出泪珠,别墅里的下人早就默契躲到角落去了,霎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压抑的哭嚎,肝肠寸断,绝望至极,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被骂不得好死的那个。   愁失懒懒掀起眼皮,站在角落安静看着这一幕,一个月内这样的戏码至少已经上演了三回。如果这是电视剧,那他现在只想换台。   哭声久久不歇,愁失抬起手腕,西装袖口随之移动,露出那块价值八十万的手表,表盘是哑光的深灰色,在灯光下透露出奢华气息。他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欣赏了好一会儿腕表,才慢条斯理将目光重新移向客厅内。   青年找准时间淡淡开口,语气恭敬但意图明显,提醒着还在怒火中的男人:“时间要到了。”   二月,昭城还没正式步入春天,气候依旧微冷,愁失上车前看见了独特的夕阳,在城市天际线一侧泛着橙蓝的光,他只是稍微驻足了几秒,就被车上人催促。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昭城市中心的一所酒店,今晚是开业晚宴,会汇聚各类商业名流,甚至还有不少艺人明星。   这是他进入愁家以后第一次被带着出席这么郑重的活动,愁失心中不免得意,那张平日里鲜少有其他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意。   “愁失啊。”开口的人是他如今名义上的父亲,愁家的掌权人,愁宪永。男人已经年过半百,他已布上皱纹的眼睛在镜片下泛着精明的光,在看出愁失心情不错后,唇角随之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看你这样,上次跟你说的事,是考虑好了吧?”   正盯着窗外陷入幻想的青年被唤回神,他眨眼,街边刚好有一束光照进车内,愁失迅速调整好了神态,昳丽眉眼下垂,那样如高山雪莲一样清冷的外表,说出口的话无比温顺:   “您知道的,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半年前愁失还不叫愁失,他高中没毕业就开始漂泊,七年来去了很多地方。   愁家是他已逝母亲的娘家,同样是半年前举家从国外搬回来,他赶去投靠,结果外公外婆全部已逝,剩下一个舅舅掌管家业,就是他面前的愁宪永。   想象中的涕泗横流的认亲场面当然没有发生,愁家不会信一个从来没见过人的话,但中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周内,管家找到他,让他暂时先搬进愁家别墅。   不久后,意外发生,愁家小少爷酒后从二楼坠落,捡回一条命但双腿终身难以再站立行走。   那天开始,他的地位在愁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莫名被安排学习英语,绘画以及设计,那段时间他整天累的没个人样,好在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终于某日,愁宪永将他叫到书房,语气和蔼宛如一个真正的长辈:   “我知道你父母过世的早,我也算是你唯一的亲人了,这么多年没为你干过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把你过继到我名下,从此以后,你就是愁家的人。”   他一百个愿意,即使他是后来才知道,男人口中的“过继”,其实是“代替”。   愁家与那个家族在上上一辈时签订了婚约,如今他们回国,需要那个家族的人脉资源,当年的婚约被重提。可愁家的两个儿子一个早已在国外完婚,另一个落得终身残疾。这场联姻本身就已是不对等的交易,愁家甚至没有拿得出手的商品。   愁宪永不得不将目光放到这个与自己小儿子年纪相仿,经历却孑然不同的青年身上,男人开口,循循善诱:   “自由婚姻的年代,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上本身就不存在公平,我知道你这孩子聪明,也吃过不少苦头,是要爱情,还是后半生的富贵顺遂,你自己选。”   “富贵”二字被特意加重,愁宪永不愧为商人,一番话几乎每一句都踩着愁失的心坎。   愁失这个人,不重情也不重义,没有朋友也不相信爱情,高中肄业的学历让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许多年,所以知道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昭城的夜寒凉如霜,愁失一下车整个人都被冻清醒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巨大宫殿。这是昭城最大的酒店,名叫赫洛,背靠昭城乃至国内都负盛名的瑞伏集团。   身边陆陆续续有人从豪车上下来,冠盖如云。愁失甚至还看到了上午才在手机里见过的当红流量男演员,身高腿长,比屏幕里还好看。   “愁失。”愁宪永在旁边叫他,提醒他注意一点,末了低声对他补充一句,“回去我会给你找个礼仪老师。”   愁失收敛目光,微笑敛眸:“好的。”   “程家的儿子前几年在国外分部,赫洛是他爷爷因为他调回国,老人家高兴送给他的产业。”酒店大堂内部名流云集,平时只有在新闻上才能看到的富豪企业家聚在这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显然愁宪永对这种场面早已应付自如,不紧不慢对愁失解释道。   愁失比他高出一些,听人说话要微微俯身,青年身材匀称修长,姿态挺拔,凭着那一身名贵装扮和清俊侧脸,就惹得周围有人频频侧目,不断猜测这是哪家的少爷。   他将那番话在心里回想两遍,回国送酒店,越发觉得世界上人和人的差别未免也太大,心底许久没有出现过的那种微妙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那位就是程先生。”威严庄重的介绍声音把愁失拉回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已然是其中一员。   远处男人逆光走来,周围人纷纷侧目,接连不断的恭敬问候声为他开辟出一条直通愁失面前的道路。   愁失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但那一袭笔挺西装,和走路时自带的气场,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赫洛的主人。   眼看对方越来越近,愁宪永接着刚才的话说,只是语气更加决绝,甚至带了点儿兴奋:“你的未婚夫——程斯弗。”   程斯弗。   愁失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表情僵在脸上,温暖明亮的宴会厅像被北风侵蚀,青年自觉全身瞬间失温,心脏脉搏同时停止跳动。   “你知道他吗?”愁宪永似是随口一问,愁失差点脚一软跪地上。他几乎是用尽了七年累计的全部勇气才堪堪稳住身体,人还站在原地,魂已经飘了。   “他来了。”愁宪永对愁失完成最后的通告,立马换上一副得体笑向前迎去:“小程总,多年不见。”   “愁董。”男人嗓音温沉,音色远胜大厅内正在合奏的著名乐队。   这样家门显赫身居高位的人是自己的晚辈,愁宪永声音里不难听出愉悦:“程总和冯夫人呢?”   “爷爷今日身体突发不适,家父家母去老宅照料了。”程斯弗给足了愁宪永面子,体贴道,“不过现下应该好转,不劳愁董费心。”   “啊,那就好。”愁宪永本意就是在步入正题前先随意寒暄几句,这下刚好顺其自然转移话题,“这位是我小儿子,小程总还没见过吧,愁失。”   愁失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但他如今早已换了身份,不再是不说话就没人能注意到的角色了。时间仿佛成了固体,拥挤在他下巴处逼得他不得不抬头。   紧接着入目的那张脸,眉眼鼻尖已经立体深邃到了浓烈的程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宛如一尊名贵艺术品。眼前的男人,拥有顶级的家世,顶级的相貌,是上帝也偏爱的人,愁失七年前就知道了。   青年故作自然,从善如流与男人对视,露出一个浅淡笑容。事实上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却在轻微发颤:“程先生,我是愁失。”   空气像死了一样,愁失以为过去很久了,然而从愁宪永迫不及待的反应上看,只是正常社交过程:“愁失跟小程总一样,也是刚从国外回来。”   “是吗。”   是一个疑问句,又不像疑问句。两个字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丁点儿温度,他刚还称得上温和的神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凛冽下来,双眼直视愁失,眼神在灯光照耀下忽明忽暗。   好半晌,愁失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回握,对方并未回应他的问好,只是重申了一遍:   “程斯弗。”   二月,昭城的夜冷得像寒冬,愁失双手撑在阳台大理石围栏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回温。   风吹过他脸上,是凉的,他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湿的。   多有出息,他居然哭了。   愁失确保周围没人看见,伸手将几滴泪抹去,他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换做是以往,他能安慰自己腕表上的钻石已经足够亮,可是今天不行。   命运将他送回了最开始的地方,耀武扬威向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斯弗。”   清亮且莫名熟悉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从不近不远的某处传来。   愁失听见那个名字,下意识就转头寻找声音来源。   与他所在位置相邻的开放式阳台上,两个男人几乎是并肩而行,其中一人是程斯弗。另一个,愁失眯了眯眼,正是他前不久才因看入迷被愁宪永训斥的源头。   是最近正当红的男明星,好像叫……桑览。   “上次见你还是在LA,这一晃又三年。”桑览看样子跟程斯弗很熟,愁失莫名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标题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震惊!过亿身家进娱乐圈,桑览太敢了!】   愁失在心里默默将他们划为一个圈子的熟人,结果下一瞬,桑览试探嗓音响起:   “你现在身边有人了吗?”   这话显然是对程斯弗说的,看来两人不止是熟人,还很可能是情人。   愁失听着这场对话,他自认为隐蔽地注视了程斯弗良久,心想七年过去,程斯弗变化倒还真挺大的。   “暂时没有,不过……”   男人靠在阳台边上,似乎风都格外偏爱他一些,月色溶溶中他抬眸,与眼底甚至还噙着因恐惧而诞生泪水的愁失对视,似笑非笑地补充完上一句话:   “我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   1、双方身心都双洁,只是都嘴硬。   2、三万字后随榜更。   3、想到再补充^ ^   新年新文新气象,祝大家都看得开心! 第2章 死而复生   他说这话时眸光深沉,语气正经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对人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但偏偏话音尾调又染上些散漫。   桑览听得心脏一坠,张嘴无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顺着程斯弗的目光看向隔壁露台,而那里空无一人。   毕竟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混迹多年,桑览趁这一时间,快速又将自己垮掉的神色捡起,故作轻松,只是再开口时没忍住责怪:“你又开玩笑。”   程斯弗将目光收回,很愉悦似的笑了一声,并未直接回应。   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今晚是赫洛的启幕晚宴,是无数商圈名流期待已久的活动,他们在今晚纷纷穿上华丽的礼服,举杯之间交谈都是关于城南的地皮,中心区的商场,海外能源……   经手瑞伏发出的邀请函,鲜少有人不需要这个机会来更上一层。   偏偏阳台上私语的两个人都是例外,他们一个是如今当红的演员,另一个是昭城数一数二家族中的唯一继承人。   桑览松了口气,主动将话题转移到国内圈子里近期发生的有趣事物上,程斯弗漫不经心地听,期间桑览私心往男人身边靠了又靠,二人任谁看都是一副亲密呢喃的模样。   只有桑览知道,程斯弗还是这样,一直这样。   这个男人习惯对所有人的示好都不拒绝,但也不回应。   一如当年,每一年。   愁失直到走之前也没再跟程斯弗见一面,愁宪永对他的表现显而易见的不满意,不过男人还需要和昭城其他企业的老总联络,没功夫数落他,只让他先回去。   今夜的愁家别墅不知为何黑灯瞎火,愁失从车上下来后险些不能适应这个昏暗的环境。他摸到大门,等看清房内景象后,差点吓了一大跳。   愁许还没睡,他这个愁家正牌小少爷,还坐在白天亲眼看着父亲和冒牌货离开时的那个地方,等着两人回来。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摔了一跤,怎么一下就见不得人了呢?怎么人生就全毁了呢?   所以愁失在瞬间就注意到对面人看自己的眼神怨恨至极,如同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恨不得扑上来饮血啖肉。   “爸爸呢?”愁许幽幽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哭泣导致喑哑。   愁失敏锐注意到别墅里再不见其他人,不妙预感顿上心头,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没回来。”   静谧环境里响起一声咔哒轻响,随即一处火光燃起,愁许点了烟,缓缓吐出一口雾气。   “别动。”轮椅上的男生哪还有下午可怜兮兮哀嚎的样子,他命令愁失,犹如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慢慢朝愁失靠近。   这样的场景愁失不是没经历过,他无比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一秒,两秒……轮椅大轮踩过地毯,两米,一米……   滚烫的烟头被摁灭在他手心。   愁失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头顶响起阴毒的话,一字一句刀子似得往他身上割。   “你不要忘了,你不过是在我们家讨饭吃的一条狗。”愁许的年纪比愁失实际小了一岁,作起恶来倒显得十分成熟。轮椅上的男生眼睁睁看着身着昂贵西装的青年跪在他面前,心底升起诡异快感,手上力道不自觉又加重几分。   时间以缓慢的速度一分一秒地流淌,愁失额间冒出冷汗,他眼前开始泛白,一瞬间走马灯似地回忆起了很多东西,血肉模糊的至亲,鬼哭狼嚎的囚笼,以及……程斯弗。   愁失是个很少回忆过去的人,他的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留恋,这可能是多年来唯一一次,不过迅速被人打断。   “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的一切,”愁许再开口时音调诡谲,“你知道这一切本该属于谁吧?”   青年面容惨白,发丝遮挡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挺翘鼻尖和肉色薄唇,他以一种卑微到和这里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姿态低声回应:“知道。”   当天夜里,愁失发了高烧。等愁宪永深夜一回到别墅,怒气冲冲奔向愁失房间时,后者已经接近不省人事了。   愁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是知道自己发烧的。不同于淋雨吹风,愁失在心底给自己这场病的来源归咎于一个人——程斯弗。   他纯粹是被吓的。   就像与此同时的梦里,愁失刚从水底游出来,终于得空大口喘息时,忽然直直撞上那双俯在岸边没有温度的眼睛。   面容俊朗的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半响才施舍般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又温暖干燥,和晚宴时两人相握刹那愁失的感觉一样。   不过紧接着下一刻,他被拎出水面,带着浑身的落魄和沉重站在男人面前。解释说辞卡在喉咙里,男人漠然看看他,吐出的字比冬季河水更冷,他说:   “我们结婚吧。”   愁失又被吓醒了。   窗外依旧漆黑无垠,他躺在床上,意识清晰但身体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噩梦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魇让他心理防线几乎溃不成军,只能感受到很久以后,房门开了又关上,门外灯光落下顷刻,应该是有医生在给他检查。   “39.8摄氏度。”医生冷酷说。   愁宪永他耳边似笑非笑地骂了声:“出息。”   天光大亮时,白头翁蹲在院子里那颗巨大的玉兰树上啾啾叫,小床上的青年微微蜷了蜷手指,手心处鲜艳的烫伤立马被牵动。他浅眉蹙起,阳光落在长睫上,深灰蝴蝶也随之停留在眼睑。   愁失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后,居然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想摸自己额头,伸手却摸到了几缕汗湿的碎发。   等他洗过澡下楼时,别墅一如既往地安静,愁宪永坐在沙发上看一份资料,佣人们自顾自忙活着,至于愁许,别墅里几乎从来不会在十二点前看到愁许的人影。   “醒了?”往常都当他是空气的愁宪永今天居然主动跟他说话,愁失挑眉,难掩意外。   对方放下手里的文件,锐利目光下藏着算计,又问:“好些了吗?”   “嗯。”此时此刻愁失整个人都还是晕飘飘的,但他知道这句话只是寒暄,他好与不好,并不重要。   “今天晚上去邂庭,程斯弗也会在那里。”愁宪永不紧不慢端起面前茶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竹叶青味。   愁失这才明白,问生病好没好,原来是这个意图。   “您去吗?”他没那个胆子直接拒绝,只能先试探性问道。   愁宪永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瞥他一眼道:“你们年轻人的局,我去干什么?”   这个“们”字不简单,愁失在最角落的小沙发上坐下:“是还有其他人吗?”   “程斯弗的局,他邀请了的人,都会去。”   “必须得去吗?”愁失不想那个噩梦里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他将手背在身后,拇指轻轻摸着手心的烫伤,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半年来第一次忤逆愁宪永。   “你觉得呢?”   这座别墅忽然间变得和昨晚一样死寂寒冷了起来,愁宪永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面前的青年经过半年的修养,从外观举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窘迫模样,他对自己培养的仿品十分满意,认为到时候和程家的合作,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你是我妹妹的孩子,但是你比她聪明,这预示着你们的下场将完全不一样。”   “你不会想重蹈覆辙的吧?所以要听话啊,愁失。”   提及母亲,愁失一下没收住力,指甲狠狠掐进那块烫伤的皮肤里,他想笑,又因为疼痛表情扭曲了一瞬,好在愁宪永低头,没注意到他的动静。   最后愁宪永带走了那份文件,他看样是出门有要事,临走前还不忘对愁失吩咐:“司机我叫走了,晚点你自己开车,别让小许知道了,不然他又要闹。”   下午时分,阳光晒在那颗抽了芽的玉兰树上,愁失坐在窗前翻出那份厚重的资料,他原本以为里面是关于愁许,愁宪永让他记清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扮演一个从小在愁家长大的少爷。不承想此时多往后翻了十来页才看到,几乎全是关于程斯弗,程家以及瑞伏的信息。   原来愁宪永早就告诉过他联姻对象是程斯弗,是他没看见罢了。   有照片的那页纸上,男人和七年前相比沉稳了不少,愁失不注意就看走了神,不过却并不是因为想念。   毕竟被程斯弗发现他还活着,他的下场会有多惨。   愁失打了个寒颤,他当时死的可是很逼真啊,听说程斯弗还趴在尸体上哭来着,后来怎么着来着……   后来……居高不下的体温和窗外透进的暖阳起了作用,愁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铃声响起,男生捂着剧痛无比的头找到震动个不停的罪魁祸首,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在他摁下接通的那一秒,低沉男音从听筒传出:   “我是程斯弗。”   愁失一愣,他印象中没有跟程斯弗添加号码,极快的时间内他又转念想,程斯弗那样的人想要谁的联系方式要不到。   于是他故作意外,佯装自己很清醒:“程先生,什么事?”   “愁董跟你说了吧?”电话那头的人所处的环境吵闹,冷冽声音与嘈杂形成极致反差。   毕竟愁宪永白天才说过,没人会拒绝他的邀请,所以程斯弗宁愿怀疑是传达没到位。   “我生病了。”愁失看到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不知出于哪种心理,他咳嗽两声,居然妄图直接由迟到变为请假,虚弱开口,“我正在发高烧,很难受,程先生,您看……”   “你难受。”程斯弗直接打断他,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愁失只能听见男人用漠然到不耐烦的语气问他。   “关我什么事?”   夜九点半,邂庭。   愁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来了,他是有一些幻想的。今晚如果人很多的话,程斯弗不一定能注意到他。   应侍生确认名单后,四个人分别站在左右两侧将他带上了顶楼。   顶层的电梯口有一处巨大屏风,走廊有悠扬的古典乐声,愁失站在那里调整呼吸,持续性的头疼让他难以思考太多。迈步的前一秒,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   “桑览说,你跟他说你要结婚了,真的假的?”   几秒后,电话里那样懒散疏离的音色再次出现:“我骗他干什么?”   “卧槽,真的啊!跟谁啊?”   音乐声忽然停了,四面都变得悄然。   “跟一个……”程斯弗说到这里,话音突然停止。愁失无意偷听,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出现在两人面前,但上天仿佛有意捉弄。   他刚要动身,就听程斯弗没来由的问了身边人一句:“你说死人,还能活过来么?” 第3章 刺激游戏   程斯弗一个月前才从瑞伏的海外分部调回国内,爷爷将昭城中央区最好的那块地交到他手里的那天,通知了他一个消息。   老爷子年轻时候放着好好的富几代不当,混了一段日子才回到正轨,这中间历经千难万苦,可谓是离不开一个人的扶持。   那两位年轻时就是拜把子的兄弟,中年商场合作不断,还定下了后代结亲的协议,可惜愁家老爷子在女儿出嫁后举家搬去了国外,没过几年就死了,如今长子管家,才又搬回了国内。   所以消息就是需要由他来按照协议完成婚约。   当时的程斯弗很平静就接受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甚至还不如去公司那条路上堆积的落叶被清除,至少后者会让他有一天的好心情。   婚姻虽说是一辈子的事,但联姻并没有对程斯弗产生一丝一毫的困扰。   毕竟他这种人什么都不缺,如果还要肖想爱情的话,太贪婪了不是吗?   屏风后传来异响,很轻,但程斯弗注意到了,那处站立的清瘦身影,实在是与记忆里那个人,很像。   恰逢韩明冶提到这个话题,他懒得多说,顺便想起来,随口就问了。   他比谁都清楚人不会真的死而复生。   韩明冶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凑近了疑惑道:“你说什么?”   这人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沾的一股浓重香水味,程斯弗闻不惯,稍往后仰了仰,皱眉让韩明冶滚一边儿去:“没什么。”   被程斯弗嫌弃,韩明冶无语地后退两步,一转头刚好和愁失来个对视。   “哎?愁失?”   韩明冶昨晚也在,他被父亲拎去跟愁家父子打了招呼,自然是还记得。他只是没想到程斯弗的局会叫上这个从小跟他们不在一个圈子长大的陌生人。   愁失看刚才程斯弗那句问没有再往下的趋势,这才放心对着韩明冶笑了笑:“韩先生,晚上好。”   “你叫我韩明冶就行。”韩明冶被那句斯斯文文的“先生”弄得差点起鸡皮疙瘩,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程斯弗转身就走了。他还想问问到底是谁这么好命能跟程家结亲呢,眼下却只好匆匆忙忙喊上愁失。   愁失跟着韩明冶到了包厢时,程斯弗刚好坐到沙发主位上,身侧有小男孩立马跪行过去朝他递烟。   落地窗外是昭城繁华的夜景,这层可以被称之为平层的巨大包厢内,香槟塔,室内泳池,雪茄吧台……各家少爷千金的party正在进行中,他们中不少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愁失。   “介绍一下,这位是愁家的,愁失。”韩明冶跟程斯弗比起来更像是组织者,他随意指了几个相熟的给愁失认识,随后揽了个漂亮女生的腰坐到程斯弗旁边。   愁失终于懂了愁宪永说的那句“年轻人的局”指的什么意思,不过眼下这种场面,他着实不感兴趣。   青年甚至外套内搭都是能适用正式场合的衬衫。他状似无意往程斯弗那边瞟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对方完全是与昨天宴会上截然不同的扮相。   看不出牌子的宽大的外套虚虚笼在身前,腿上是一条浅色牛仔裤,连头发也看的出只是随意弄了两下,效果却堪比青春剧男主角。   “韩少,听说你最近搞了个乐团玩儿,什么时候让我们也欣赏欣赏?”人群里有人这样问。   韩明冶将放在女孩儿腰上的手抽回,指着那人神色激动:“哎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今天刚好在楼下,你们还有谁想听的?”   显然韩明冶在这群人之中的地位不低,话音落包厢内瞬间一呼百应,他转头问:“程少,我把我的人叫上来没问题吧?”   程斯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愁失谢绝了身边妆容精致到难以分辨男女的短发应侍生的特殊服务,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深红幕布被拉开,居然是个小舞台。   他心头一惊,以为等会儿会在这上演某些限制级表演。   不过十分钟,一行人搬着自己的乐器在舞台上落座,配合忽然明亮的灯光,愁失看清楚了,居然是真的乐团。   整个包厢似乎都愣了几秒,好半天才有人调笑:“没看出来啊韩少,这么有艺术细胞。”   程斯弗也笑了声,韩明冶挥手,舞台上年轻男女得了授意,按照事先排练好的那样,开始演奏。   台下是一群昭城各个企业的公子哥姐儿,目光戏谑。   拉小提琴的姑娘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一连拉错了好几个音,最后一下尤为明显,连愁失这个纯外行都听出来了。   离舞台最近的人捂住了耳朵,装模作样问那姑娘:   “是看到韩少紧张,还是看到我们程总害怕啊?”   乐声停止,一屋子的男男女女笑成一团,台上女孩面色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   这一幕让愁失笑不太出来,但他隐藏好情绪,只是沉默坐在角落看这件事怎样收场。   “哎对了愁失,”韩明冶制止的意思,翘着二郎腿,话锋一转将焦点抛给愁失,“我记得魏阿姨之前是乐团首席是吧?”   魏玫,愁宪永的妻子,是个气质卓越的女人。愁失合群的情绪来没来得及调动,闻言淡淡回应:“是啊。”   “那你肯定也会,”韩明冶看他兴致缺缺游离在外的样子,忽然就起了别的心思,“要不你来个独奏,我让他们给你作配。”   “我?”愁失没想到这事儿能扯到自己身上来,他谨慎拒绝:“我还是不献丑了吧。”   “那可不行,我们就想听你拉的,你这刚回国,大家都是很想念你啊。”韩明冶不知道抽什么风,铁了心要听他拉曲。   愁失不是摆谱,半年内他和魏玫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再加上愁宪永根本没让他学过什么乐器。   小提琴,他连小提琴有几根弦都不知道。   “韩少要是对音乐这么感兴趣,改天我请你去我妈的音乐会,”愁失看他是动真格的,心底惶恐和怒火交织,只希望能赶紧糊弄过去。   韩明冶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着他。气氛在一时间居然焦灼了起来,包厢内坐着的,那些张扬艳丽,奢靡颓唐的面孔全部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盯着愁失。   愁失知道,他对于这圈从小玩在一起的二三代们是最陌生的,势必会承受某些微妙的针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愁失宁愿被以为是拿乔,也断不能丢这个人。   “不只是我们,斯弗也很想听吧?”韩明冶看愁失依旧不为所动,觉得这人真难缠,只好搬出程斯弗。   愁失闻言被迫将目光投向被人群簇拥着的程斯弗,男人咬着烟面无表情,看似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实际是默认了韩明冶的话。   “既然程先生也想听的话,”愁失笑了笑,他原本是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忽然勾起唇角,整个人生动明媚起来,韩明冶莫名被那个笑刺了一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愁失伸手,慢条斯理解开衬衫领端的两颗扣子,似是犹嫌不够,他扯了扯领口,变幻莫测的舞台灯忽然在此时亮起,仅有几秒的时间,又暗下去。   旁边举着小提琴的应侍生见状很有眼力见地将琴递了过去。   “等等。”静谧的包间,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热闹,好戏即将上演,却被打断了。   那把由巴西苏木做的琴弓本来被愁失拿在手里还在细微发着抖,这一句话音落后男生悬着的心终于重重砸到底。   再次睁眼时他一脸疑惑,故作寻找声音来源,刚还悠闲坐在沙发主位的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将他手里的琴弓扔给韩明冶,后者眼疾手快接住了,一脸懵举在手里。   程斯弗冷下脸,不由分说拉着愁失向外迈步:“出来。”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韩明冶跟着站起身,想追出去,结果在门口差点撞上来人,他无奈喊朝走廊喊:“怎么了这是?”   桑览刚结束今晚的颁奖典礼,赶过来时甚至都是坐的经纪人的车,不承想刚刚走到门口,两个男人与他擦肩而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来晚了吗?”   “程先生,程先生……”愁失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只觉得自己的腕骨下一秒就会被捏碎,心脏在胸腔乱撞,引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   两人在灯光幽深的顶楼绕了几圈,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带去哪里,愁失有些后悔了,早知道程斯弗是条疯狗的话,他不会那么冲动的。   这个念头产生不久,手上的那道力气终于松开,男生还没来得及喘口大气,眼前忽然一阵明亮,光线强烈到他睁不开眼。   随即,程斯弗靠近他语气不善,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挤出来,却也每个字都如同愁失设想好的那样:   “你脖子这里是什么?”   愁失脖颈靠近锁骨那处有个圆形似粗支烟头大小的红点,四周皮肤白皙,就衬得那块更明显,花瓣似地晃眼。   面对程斯弗无礼的举动,愁失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心虚,他温顺偏过头去,任凭那处暴露在别人目光下:“烫伤。”   “烫伤?”程斯弗冷笑一声,话音里全是不信,“怎么会有人不小心烫到这里?”   “个人癖好而已。”那张清丽胜雪的脸上浅浅浮现出一个笑意,嘴边梨涡凹进去一个小点,容易引得人想去抚摸。   愁失说罢,缓缓向程斯弗张开手,宛如做了错事等待被惩戒那样,将自己掌心那处新鲜的伤口展示给男人:“程先生见多识广,也会觉得意外么?”   “呵。”程斯弗偏过头去,喉间发出声嗤笑,“癖好么?”   他这副模样和愁失猜测的相差无几,男生眨了眨眼,轻声请求道:“还望程先生替我保密。”   程斯弗站在原地,强烈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他久久无言,倒像是真的被这个事实震住了。   “痛苦认知障碍的话,建议去试试CBT。”好半晌,程斯弗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由衷建议道。   “毕竟婚后,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刺激游戏。”   【📢作者有话说】   行你说的。   CBT:认知行为疗法 第4章 你们见过吗   恋痛心理在亲密关系中体现得尤为突出,甚至会与鞭打、捆绑等产生关联。   愁失眸光一凝,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意思,重新挤出个笑容:“不劳程先生费心,到时候我不会来麻烦您的。”   “记得你说的话。”程斯弗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拉开房门留下最后一句话。   男人离开后,愁失站在原地, 起先还能维持一个正常的社交仪态,程斯弗离他越远,他的身形就越佝偻,到最后,几乎是整个人靠着身后的墙支撑。   不远处有一面落地全身镜,愁失偶然看见那里面的自己,眼底红得不成样子,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双颊,发烧肯定更严重了。   愁失没再回去,都这样了,他要是还愿意回那个暗流涌动的包厢等着被吃干抹净,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他麻木乘电梯下了一楼,穿过大厅,等真正看见今夜月光的一刹那,身形单薄的青年站在路边,鼻腔灌入凛冽的冷风。   愁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月亮在天空登场用了三个小时,却只被那人看了一眼。昭城的夜总给人一种载沉载浮的落寞孤寂,到底什么时候能入春呢?   愁失醒来时依旧是夜。   他的记忆停留在程斯弗那双充满怀疑的眼,以及邂庭楼下那阵风。   可现在的他躺在柔软大床上,身边一盏小灯开着,明亮温暖,空气里漫浮着极淡的草木香薰味,这分明就是愁家别墅内他的房间。   愁失对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完全没有印象,他在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猛地坐了起来。床头柜上有服用剩余的药物,垃圾桶里还有针剂,他身体感觉良好了,脑子也就自主开始运转。   他是自己回来的吗?还是被人送回来的?他昏迷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谁来着?   顿时一个可怖的念想在他脑中缓慢成型……   “你醒了?”   思绪倏然被打断,愁失坐在床上,闻声看向门口,一身家居穿搭的男人正垂眸看着他。两人相顾无言良久对方才缓缓开口:   “我今晚在邂庭楼下碰到你了。”   一句话,推翻愁失所有的猜测,他心里默念几遍“还好还好”,还好是愁南知。   愁南知,愁家的长子,愁许的哥哥。愁宪永人到这个年纪,难免会有力不从心,愁南知就成了他在事业上最好的助力,并且也为此付出了婚姻。不过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他还为此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可惜愁南知样貌家世明明样样不凡,还不到三十就成了鳏夫。   以上种种并不妨碍愁失打心眼里看不惯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他沉默好一会儿:“谢谢。”   面对一个霸占了自己弟弟位置人的道谢,愁南知没做过多表示:   “父亲在楼下,你醒了就下楼吧,他要找你谈话。”   愁失披了件厚长外套下楼,现在已经是次日凌晨两点了,愁宪永坐在白天的那个位置上,他一看到愁失就问:   “你今晚跟程斯弗都说了些什么?”   愁失眉心狠狠一跳,然而不待他想好该怎么编理由,愁宪永又开口:   “后面怎么提前下楼了?”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疑惑表情,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愁失渐渐习惯了这种心情的大起大落,他还以为是程斯弗跟愁宪永告状了。   “我病没好,晚上又喝了点酒,实在难受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了。”他一口气说完,认为自己这个说法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但还是补充了句,“不然我可能会晕在包厢里。”   “也是个不争气的。”愁宪永听罢,神色不满,“我已经向外面公开你了……还好南知刚好路过,今晚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影响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   “我给你找了最好的医生,你最好快点痊愈。”愁宪永直接用手指向愁失,或许是因为想到今晚的意外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动了怒,“一个发烧而已,要是耽误了两天后跟程家父母的见面……”   “……见面?”半年的相处,愁失已经学会自动从这老男人的废话中提取有用信息,他一愣。   “程斯弗的父母邀请你去他们家在郊外的山庄过周末,届时我们会开始商量联姻的进一步事宜。”愁宪永没什么起伏地宣布。   “等婚礼各项事项基本确定后,才能签署意向书……近期这个跨境贸易项目很重要,你这两天好好准备,先过了他父母那关。”   愁宪永一般很少跟愁失讲关于公司的事,一是因为对外人的防备心,即使现在愁失身份已经落在他的子女栏,多疑的性格也让他难以对人亲近。   二是他知道愁失根本听不懂,幸好愁许在这点上跟他有惊人的相似,不过两人原因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没有学习条件,另一个则是纯贪玩。   “明白了。”愁失依旧维持着他听话懂事的模样。   “爸爸……”客厅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三人纷纷转头看去,愁许穿着睡衣,细白双手摇着轮椅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你们在说什么,是要准备婚礼了吗?”愁许不可置信问道,泪水盈满眼眶。   “小许。”先前两人在谈话时,愁南知一直沉默着站在最边上,眼下却第一个出声,他最见不得弟弟哭,表情渐渐出现裂缝,恨不得马上就将人拥入怀中。   “真的要让愁失和程斯弗结婚吗?”愁许又问,“可是这一切本来应该是我的。”   别墅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说话声的回音。   愁宪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让愁失先上楼回房间。   月亮仿佛因为没被人长久注视而赌气背过身去了,天空黑漆漆,愁失坐在房间窗户前,不用想都知道楼下又是一阵哭闹与安抚。   但他此时自顾不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忘了,他以为,只要能瞒过程斯弗就可以的。   事实证明这桩婚姻显然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那时程斯弗家的所有人都会重新认识他。   他瞒着愁家,愁家瞒着程斯弗,那程家的父母呢?他能骗过所有人吗?下半生顺遂富贵的代价就是忍受这种随时会因为身份暴露而担惊受怕的日子吗?   愁失意识到,谎言是个无底洞。   并且迟早有被戳穿的一天。   周六天朗气清,院子里的玉兰花苞有了点儿要绽开的迹象,愁失出门时注意到,那家白头翁的巢有越筑越大的趋势,灰白小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个不停。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发现窗边多了窝小鸟时的感觉,这座跟坟墓一样的院落终于有了生命的信号。   魏玫今早罕见地出现在了愁家别墅内,女人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安静站在丈夫身边扮演一位优雅的妻子。   那晚之后,愁南知或许是留下来陪了愁许几天,总之今天是只有这愁失在内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登上了前往山庄的车。   程家父母的山庄占地百亩,内有湖泊会所和马场,主别墅依山而建,采用了欧式城堡的建筑风格,正大门前的花园开放着根本不是应季的鲜花,甚至路边随意一座雕塑,都署上了闻名世界雕刻家的名字。   这个壕无人性的风格,倒跟赫洛如出一辙。   饶是愁失半年来跟着愁宪永出入不少高级场所,这样的场面也是鲜少见过的。   三人跟着侍从乘坐摆渡车,又坐船过了湖,才终于远远瞧见有能进人的独栋建筑。   程斯弗的父母是一对看起来很温润的中年夫妇,气场与他们的儿子截然不同,夫妻俩在专用的会客室候客。   “程总,冯总。”愁宪永每到这时候,就变得如鱼得水,魏玫紧跟丈夫的步伐,双方互相打过招呼后,随意松弛攀谈了几句。   程父立即主动邀请愁宪永去观赏自己收藏的血胆金莲,据说是花了大功夫才从港岛收购来的。   愁宪永自然是要应允,只是几位长辈在谈话过程中几乎没有提及过愁失,后者下意识以为自己也应该随着一同前去。   不料他刚刚站起身打算跟在父母身后。   “斯弗在过来的路上了,要不然等等他呢。”沙发上,将头发高高盘起,面容华贵的女人对愁失提议。   “啊,好的冯阿姨。”说话人是程斯弗的母亲,愁失自然不敢怠慢,又恭恭敬敬坐下目送那三人远去。   偌大静谧的会客室里转眼就剩下愁失和冯曼荔两人,那些在愁家别墅里预演过的锐利问题女人一个也没问,反而没来由地盯着愁失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含笑,声音轻柔:“你这孩子生得真好看。”   愁失一愣,他想过对方会为难自己,却没想过居然是这么真诚的夸奖。   然而不等他开口,冯曼荔又问:“你之前和斯弗,你们见过吗?”   “妈。”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程斯弗今天又换上了一套一丝不苟的正装,看着的确是刚从公司赶来。   相比之下,愁失就随意多了,愁宪永让人给他搭配的定制套装,是长辈会喜欢的年轻款式,跟程斯弗比简直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程斯弗见只有他们两人在场,随口问了句:“你们刚在聊什么?”   冯曼荔和丈夫年轻时被派遣在国外工作,从小缺席儿子的成长,等到他们好不容易能回来,程斯弗却又出国了,一家三口鲜少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陌生到不像话。   她想起来几年前回国时,曾在儿子的书房翻到过那样一张照片——两个男生面朝镜头,背后是破旧的院子,他们却挨得很紧,手指勾在一起,小心翼翼又暧昧青涩。   她记得很清楚,哪怕时隔几年脑海里也依旧有个模糊的影子,记忆里程斯弗才不会愿意主动去环境那样艰苦的地方,也没有露出过那样真心的笑容。   所以冯曼荔不介意再问他一遍:“斯弗,你跟愁失之前,是见过吗?”   “我记得我曾经见过你和……朋友的合照,照片上的人,和愁失很像呢。” 第5章 不能结婚   翠绿的山坡在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琉璃似的湖水也悠闲荡漾。   今天真是好天气,想来昭城是要入春了。   透明落地窗内冯曼荔话音一落,愁失闭了闭眼。   程斯弗也还是那副神态,剑眉微蹙,似乎母亲说的人跟他无关一样。   “是吗?”愁失渐渐从最开始的畏惧到如今可以在外人前面大展演技,他心如擂鼓,面若杏花,“那真是太巧了。”   冯曼荔浅笑:“你们有缘。”   “实不相瞒,冯阿姨。”眼看这位女士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愁失只好继续扯,“这才是我和程先生见的第三面呢。”   对面的程斯弗显然是不想加入这场无聊的对话,在母亲第三次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时,他才终于纡尊降贵:   “嗯,是和他很像。”   “对吧?我就说是。”冯曼荔惊喜道,“我还以为我记错了。”   “那既然这样的话,”愁失看程斯弗那副吃了苍蝇似的恶心表情,想到那几日的高烧,渐渐从中得了点恶趣味,“我还挺想和他见见呢。”   “我们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程斯弗毫无情绪。这话没说错,毕竟天人永隔,的确没法联系。   “这样啊……”愁失有些遗憾,连着声音都放缓了,尾音轻得让人听不见。   午餐在山顶的餐厅用,程远靖坐在主位上,想起来替迟来的儿子解释:   “这孩子本来应该跟我们一起,斯弗近期在准备瑞伏的慈善晚宴,现在才得了空过来。”   愁宪永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加深,还不忘疑惑:“慈善晚宴?”   “哦,下周有个瑞伏主办的慈善募捐,老爷子还在修养中,说把这次机会给这孩子练练手。”看得出来程远靖对他这个独子很是满意,每每提及都是一脸赞许,说罢像是犹嫌不够一般,补充道,“这个合作方也是斯弗挑的,是和本市的语耳障人士协会共同举办。”   “语耳障人士?这个想法好啊。”愁宪永装得惊奇,“小程总是怎么想到这个群体的,现在社会正需要这种心怀大爱的青年企业家啊。”   程斯弗放下手中餐具,姿态优雅:“我曾经和这类人深入接触过,对他们生活方式有一些了解。”   满桌的美味珍馐,愁失忽然就没了胃口,离他最近的盘里,鱼子酱密密麻麻拥挤成一坨,看得他心里直犯恶心。   “愁失对这个活动感兴趣吗?有时间可以和斯弗一起出席。”冯曼荔中途有好几次都想说话,却被丈夫的涛涛不绝打断,眼下终于找到机会。   这类型的慈善晚宴并不少见,所以这话重点不在出席,而在于和程斯弗一起出席。   目前两家的婚姻还没对外公开,不过能在瑞伏的主场和程斯弗一起出现,也不难让人猜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愁宪永听完脸上褶子都差点笑出来,还强忍着等愁失自己回应。   愁失才将目光从那盘类似于潮湿墙角的黑虫卵块上放回来,他抬头露轻勾唇角:“我的荣幸。”   餐后花园,魏玫挽着冯曼荔的手,程远靖走在最前头,他对赌不感兴趣,说要和愁宪永去打高尔夫。   “会骑马吗?”冯女士柔声笑,忽然问愁失,仿佛是无心之举。   这道题不在题库之内,愁失站在最后排沉默着看向愁宪永。后者立马接上话,语气倒真的完全似一个溺爱儿子的父亲:“这孩子从小就对户外运动不感兴趣,我和他妈妈为此头疼过好久,一个男孩倒不爱出门跑和跳了。”   “哎,谁规定男孩就一定要喜欢出门跑和跳了?”程远靖反驳,他好像很有自己的一套教育方法,“况且现在的孩子都有主见的很,人家真正喜欢的事不一定告诉你呢。”   “是啊,”冯女士对丈夫的话表示赞同,脸上依旧挂着挑不出差错的表情,她道,“斯弗很喜欢骑马,我和他爸爸专门为他在这座山庄里修建了马场,里面有几匹性格特别温顺的夸特马,很适合初学者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显是在让他们两个小辈先行回避,愁失懂,程斯弗自然也懂。他率先出口,对着愁失递出邀请:“要去试试么?”   愁失没想到这么快两人又要独处,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会骑马吗?”程斯弗问。   远处是欧式城堡风格的别墅,男人一身正装行走在石子路上,不得不说,背影肩宽腿长,姿态挺拔如松,犹如童话里的骑士。   可惜身后跟着的却是个假王子,愁失不明白程斯弗再问一遍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他老实回答:“不会。”   马场的负责人是个外国人,他礼貌向两人问好,全程交流都是使用英文,好在愁失集中学过,听得懂个七七八八。对方让他们从马厩选择一匹自己喜欢的马,他负责检查和安装马具。   马厩内部也是穹顶房,程斯弗走至一半忽然停下,愁失也不好绕过主人家再往深处。他扫视了一圈,冯夫人说的夸特马他也认不出来,只好随手指了离他最近的一匹通体白金,马尾长而微卷的马。   “就这匹吧。”   “Titan.”负责人向愁失介绍了这匹马的品种年龄以及性格,连连夸赞他说这是马厩里体型皮毛最好看的品种,阿哈尔-特克马。   等到了室外愁失才晴天霹雳般得知了一个消息——马场配备的教练今天请假了。他闻言盯了负责人好半天,对方是个胖得一看就缺乏运动的男人。   愁失无奈站在阳光晒透的草场上和Titan面面相觑,再见到程斯弗时,对方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独自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一人一马,步态矫健却悠闲朝他走来。   “不会上?”程斯弗看见愁失一个人立正在Titan身边,目光无助望向他。   “呃。”愁失忽然觉得也说不定那个胖男人是个马术天才。   程斯弗见他不说话,握上安全绳就准备翻身上马。   愁失着急了:“不会呀。”   男人停下动作,微微歪头看他,给出了目前貌似唯一可行的建议:“那……我抱你?”   “啊?”愁失没反应过来,即使他不太想和这人有肢体接触,可目之所及就他们两人,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僵持。   他心一横刚想说谢谢,远处负责人迈着两条短粗腿气喘吁吁跑来,将一个木质的台阶放到地面上,手一指对愁失道:“这是上马凳。”   一直到程斯弗身边那匹黑马打响鼻的声音出现,愁失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耍了。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身边男人哂笑一声,当着他面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对方胯下那匹弗里兰斯开始迈着从容的步子向前,空气中飘回一句话,程斯弗语气揶揄,不怀好意:   “想什么呢。”   愁失有很严重的恐高,即使是现在距离地面并不算远的距离他也需要适应,Titan是匹很乖的漂亮马儿,驮着他稳稳走在草场上。   可由于马行走时会产生的正常颠簸,青年依旧紧张,白胜雪的脸颊上也染上粉,配合故作镇静的神色看起来格外……总之就让人不自觉注视。   “你是故意的吧?”程斯弗骑在马上,收回目光平视前方,话音淡地让听者险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愁失此时全神贯注在双腿下的这匹马上,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它行走的幅度。   程斯弗肯定道:“那天晚上的事,你是故意的。”   Titan很踏实地走着,愁失却觉得内脏都在左摇右晃,他稳了稳心神,打算靠装傻充楞糊弄过去,却又听程斯弗开口问:   “你们是怎么调查我的?”   得,这下他是真傻了。   程斯弗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明白,愁失想就要趁自己现在的神情十分无辜,他转脸看身边男人:“程先生,你说的话,我属实是听不太懂。”   “听不懂吗?”   这个回答男人并不意外,程斯弗扬唇,眼底荡出笑意。他身后就是太阳,如果忽略两人的谈话内容,真是很耀眼的一个笑。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但是如果被我发现你骗我的话,”   “……”   愁失还在等着下文,程斯弗却忽然止住了话,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动作,总之他胯下的那匹马,前腿迅速抬起,如同离弓之箭般疾驰往前。   Titan原本很乖顺地走着圈,看见另一匹马跑起来,顿时像是天性被激发,一瞬间完全失去理智般跟着向前奔去。   愁失不会骑马,身上除了一个头盔又完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自然是慌乱到无以复加,他慌乱中抓住了缰绳,向后死命一拉,结果这下,恰恰适得其反,Titan吃痛,加速冲向前,愁失因为一味向后仰,重心偏移……   一刹那,他整个人随之狠狠摔下马,滚落到草地上。   手肘和大腿处传来剧痛,愁失差点大叫一声,硬生生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草地上发抖。   事实证明二月再盛的阳光照在地上,草也是凉的,愁失不知道在原处躺了多久,头脑也从最开始的混乱到清晰。   负责人带着一堆人朝这边奔来,他很快被医护人员包围住,人群密集中愁失睁开眼,看见的是依旧骑在马上,慢悠悠朝他过来的程斯弗,对方还是那样一脸无所谓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自己梦里的程斯弗已经够惊悚了,事实上,现实远远更骇人,愁失感觉现在的自己在男人眼中还不如草场里的蜱虫,想要碾死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顿时一个念头迅速充斥满他的大脑,过电一般席卷他全身。   他不能跟程斯弗结婚,一定不能。   【📢作者有话说】   csf让你吓人家^ ^ 第6章 各玩各的   愁失左手关节处擦破了一大块皮,左大腿侧也血痕一片。   他整个人靠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已经疼到说不出话,青年唇色苍白,鼻尖却是红的。身躯单薄如纸,手上还绑着绷带。离近了能看见那双漠然的眼及其少见蒙上一层水雾,仿佛下一秒就能滚两颗泪珠下来,简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不知道每个工作人员看他的视角都是一样的,被家族娇惯出来的小少爷,沉浸在被未婚夫撞见难堪面的尴尬无措中,医生连用力碰他都不敢。   事实上愁失根本懒得浪费时间伤春悲秋,他甚至还要感谢这一摔,彻底给他摔清醒了。   后知后觉回想马上程斯弗对他说的话,愁失才反应过来。   程斯弗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不过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动机。   他怀疑自己接近他,在故意利用一个去世七年的人引诱他。   是这样吗?起点对了,过程对了,答案全错。   这个念头瞬间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想动作,却不慎牵扯到伤口,愁失小声吐出一口气。   “怎么回事?”双方父母急匆匆赶到,冯曼荔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问道。   魏玫没多说话,沉默着坐到愁失旁边,怜惜捧起儿子的手问摔疼没有。   许久不见人影的程斯弗出现在父母身边,看愁失的眸子里隐隐含笑,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在愁失往前数好多年的人生中,很少会有这样近乎众星捧月的场面出现,索性他心里门清,现在的每个人都在演戏罢了。   所以他沉默着将手往回收了收,分别朝魏玫和冯曼荔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敛眸时语气温和:“我不太会骑马,可能吓到它了吧……”   “Titan平时很温顺的,”冯曼荔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安慰道,“可能是季节变化导致的,春天要到了。”   “斯弗,你怎么回事。”出了这种事自然是要过问一下作为主家方的人,程远靖看向站在最末尾的程斯弗。   一直不吭声的愁宪永终于站出来充当和事老:“多大的人了都,要学会对自己的安全负责,怎么能怪小程总呢。”   “是我照顾不周,对不住。”从程斯弗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分歉意,抵不住周围所有人都满意了。   即使从选马到骑马再到引导,一切都在有人的刻意掌控下,程斯弗清楚,愁失也想明白了,但他们谁也不会说多半个字。   这夜程家父母热情挽留愁家三口在山庄留宿,说是愁失受了伤不便再舟车劳顿,安排了城堡一侧的独栋房子给他们一家。   愁失借着受伤换药的由头,早早离开了餐厅的虚与委蛇,独自上楼来到客房。   山庄在天黑后只是将所有灯全部亮起,就如同一场需要门票才能看到的盛大灯光秀。   青年将目光移回房间内,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关节处。在外奔波的那几年比这更严重的伤他也受过不少,更别说,七年前阎王殿他都去过一遭,所以这点儿小伤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愁失依旧愁容满面,看着两家人愈发和谐的摸样,即便他知道有多半的虚假成分,可是婚约是真,他和程斯弗要结婚也是真。   只要结婚,就意味着共度余生。   程斯弗发现真相,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手机忽的震动两下,首页弹出关于桑览的热搜。   屏幕上是一段采访,愁失拧眉抱着百无聊赖的心情看下去。   对方刚结束一个暗恋题材的青春电影拍摄,穿着杀青时的戏服坐在镜头前笑意盈盈。   主持人问:“桑老师在这部影片中饰演的是一位暗恋者,你的表演让很多观众朋友都差点落泪,想起了自己青春里的那个“ta”。那么请问关于这个角色,您在现实生活中有具体灵感来源吗?”   “说实话,学生时代的话,我一般是被暗恋的那个。”桑览开口,屏幕中的男人造型被刻意打理过,说这话时被粉丝誉为神颜的那张脸上显露一个自信却不浮夸的表情,惹得弹幕一片【学长我喜欢你】飘过。   愁失刚关了弹幕,桑览接着道:“后来的话……”   他欲言又止,像是刻意引导观众猜测。   主持人看这话里有戏,连忙追问道:“难道是在工作中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暗恋经历吗?”   “也不算工作中,但是有这么一个人,让我对爱,有了新的心得体会。”桑览神色忽然凝滞,整个人周围熠熠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大概就是,想被他记住,但又觉得自己太普通了吧。”   这话说完,不仅是屏幕里的导演组,就连作为观众的愁失都觉得唏嘘。   桑览这种红遍大江南北的演员都还能叫普通的话,那真正作为普通人的普罗大众岂不是如同蝼蚁样渺小不可知了。   后来的采访中无论主持人怎样将话题往那上面引桑览也不愿再吐露半个字,视频很快就结束了。   愁失顺着关联搜索去翻了翻桑览的微博,一点进主页他就顿住了。   桑览的置顶居然是前不久在赫洛宴会上的照片,不带任何标识,只是一张杯中香槟在月光下荡漾的动图。   配文是——【三年,想念。】   尽管底下的粉丝一水儿地回他【我们也想念你】,愁失还是瞬间就想起那晚阳台上两人的对话。   手机光亮渐熄,黑屏映照出青年那张清冷却不锋利的脸,正因为这副极具迷惑性的外表,让包括曾经程斯弗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过是清纯无害的小玩意儿。   桑览喜欢程斯弗,有这么喜欢吗?   愁眉舒展,愁失缓缓勾起唇角,觉得有意思。   看吧,命运不会给人安排一条死路的。   与此同时,别墅的次卧阳台。   程斯弗很少在这座有他父母的房子里居住,他从有记忆起就与父母聚少离多,现在到了这个年岁,除了最基本的尊敬以外,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多的情绪。   回想这一天,反而是愁失占据大多数画面。   在父母面前装乖巧的男生,可跟那天晚上把手摊开在自己面前的,判若两人。   程斯弗越想越烦躁,手边烟灰堆了厚厚一层,猩红火光在深夜里缥缈,连带着记忆也被笼上一层纱。那双眉眼,唇瓣,鼻尖那枚小痣,笑起来梨涡的深浅,害怕时下意识的动作……一切渐渐与那个影子重合。   刺啦一声轻响,重新点燃的一支烟很快被摁灭,阳台重新陷入死寂。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男人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早就杳无音信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再像,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被制作好的拙劣仿品罢了。   程斯弗眉宇间染上戾气,每每遇到这种背后有人执手操纵的局面,他就恨不得将一切掀翻。   门铃声突兀响起,冯曼荔端着热红酒,走进来也没过多寒暄,开门见山:“你觉得愁失怎么样?”   程斯弗收回思绪,起身淡淡看着母亲,女人是家族中的独女,和父亲同样是商业联姻,不过婚后生活异常和谐,因而即使到了这个年纪身上也还是有股类似少女的天真。   见儿子迟迟不说话,冯曼荔彻底表明来意:“我和你爸爸想的是,趁过段时间你的生日,就彻底公开你们的关系……   “爷爷身体还是不太好,说一切由我们定。”   生日,程斯弗敛眸,原来又要到三月了。   他嗤笑一声:“他老人家只手遮天惯了,怎么现在想起来坐山观虎。”   冯曼荔立即察觉到儿子这话里的深意,咳了两声,心平气和解释道:“你也知道,毕竟愁家,和我们家的差距还是有不少,和他们在一起并不能给瑞伏带来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美洲那个能源项目我看还不错,但是你现在又打算长期留在国内,所以可能会留一部分给他们那边的人,到时候……”   “我没有异议。”程斯弗看母亲放下了酒,开始以一种公事公办线上会议的语气说话,他事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冯曼荔被打断,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的吧,你爷爷这个人重感情,当初他跟愁宪永的父亲那么亲近的关系,如果承诺完不成,他老人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往上数三代的情谊偏偏在他这里终结,程斯弗“嗯”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他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吗?”冯曼荔不依不饶,甚至身体前倾,大有想要和儿子细细谈论的意思在。   “妈,您不会觉得我们这是在相亲吧?”程斯弗眼见女人没有住嘴的意思,起了些不耐烦,他想起白日种种,索性也不装了,由衷问道,“商业联姻而已,婚后各玩各的,就像您跟爸一样,不是吗?”   “您不会真把他当成您儿媳了吧?”   【📢作者有话说】   冯女士记住儿子说的话了,当然她不久以后就会觉得自己记错了… 第7章 真恶心   愁失第二天醒在程家庄园时,程斯弗早就已经开车回他市区那套房子了。   主角之一都走了,剩下的人便也没了多少想继续表演的意思。   连带着冯曼荔,对愁失态度都冷淡了许多。   回程的路上,愁宪永在车上复盘这两天一夜的相处:“程家父母对你应该还算满意……程斯弗的生日在下个月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想在那天对外宣布订婚的消息。”   “这么快。”饶是愁失也惊了下,他想不通,程家按道理来说根本看不上愁家这三瓜两枣,何必一副生怕人跑了的速度走联姻流程。   愁宪永接下来的话,恰好将这一点分析透彻:   “我估摸着程家那个可能是身体不太好了,跟我家老爷子年轻时的交情又放在那儿,这事儿得抓紧办了……他手里肯定有什么好东西,要等完婚后才会交给程家那两口子。”   “程斯弗是程老爷子一手带大的,肯定是要继承瑞伏的,以他现在的能力瑞伏已经完全可以不过他老子的手,他直接当董事了。”   “怪不得程远靖他们那么着急,被老子压完又被儿子压,一辈子也没干出什么名堂,可不得慌嘛。”   听完这番话,愁失沉默了会儿,具体是什么好东西,他并不在意。   他就算是在意了,眼红到滴血,也跟他没关系。   他母亲虽然是愁家的女儿没错,但从他记忆里起,这种集团股份继承人什么的,跟他就没有半分钱的关系。父亲去世后,母亲拉扯他过得非常拮据。   所以后来和程斯弗在一起时常产生一种微妙的嫉妒情绪,对方偶尔会跟他讲家族内部的明争暗斗,他不想听,又不能直接表达,每每冲着人撒娇卖笑,程斯弗也就忘了要说什么了。   当时的他不明白,都这么有钱了,还天天觉得人心险恶,举步维艰,有意思吗?   现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灌木丛,愁失忽然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他想,这样的生活,外表光鲜高不可攀,底下盘根错节,混乱得很。没有亲情只有利益,血缘最深的几个人相互算计的最狠……   程斯弗过的生活,原来是这样。   “我们等会儿要去一趟公司,你先自己回去吧。”今天是个阴天,车窗上起了一层雾,耳边愁宪永发话,愁失心里重新泛起波澜。   等车停在别墅门口,愁失胡乱猜测,上午的话,应该不至于又碰到愁许。   结果他刚跨步进门,大门自动关上,熟悉的轮子划过地毯声,愁许阴森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在找什么?”   愁失攥紧了拳头,松开,他没回头。   这一切都被愁许尽收眼底,他冷笑:“我猜你以为我不在,又或者,你觉得哥哥在家,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   当然不是,你哥跟你一个德行,愁失想。   愁许的保镖不知道从哪儿出来将一坨像垃圾似的东西扔到地上,随后沉默地站到了愁许身边。   细微的鸟叫声传来,愁失看清是那窝白头翁,此时窝里面好几只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剩最后一只半眯着眼,想煽动翅膀逃离又无力耷下。   “天天叽叽喳喳的,烦死了。”愁许语气不悦,转而面向愁失时却笑起来,“网上说这种鸟是可以吃的,你想尝尝吗?”   愁失心里清楚,愁许又想了新招来折磨他了,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就证明这招对他管用,以后不知道还会多少奇奇怪怪的动物往他胃里送。   “炖汤还是红烧呢?这样吧,你把它们处理了,我让阿姨给你做。”愁许看人不说话,以为是被吓到了,他更高兴了,脸色都红润起来,“你敢吃的吧?毕竟你这种人,过去肯定什么脏东西都吃过,小鸟而已……”   他话还没说完,空气中一声轻响,愁失伸手干脆利落地扭断了最后一只鸟的脖子,昨天还在院里筑巢的一家彻底横死在别墅里。   青年脸上没半分惊惧,像是一滩死水没半点涟漪,开始不紧不慢拔鸟身上的羽毛,音调很平:“对啊,我还吃过老鼠,你想尝尝吗?改天我抓给你吃。”   愁许被这句话噎住,厌恶瞪了愁失一眼后慌乱将视线移向别处。   愁南知从客厅路过,男人看着这一幕良久,久到愁许主动对他打招呼。   “哥哥,上午好。”轮椅上的男生笑起来唇角同样有个浅浅的梨涡,放软了声音跟他问好。   愁南知目光从跪坐在地板上的愁失身上一扫而过,将话音指向愁许身边的保镖:   “去给小许拿条毛毯,别感冒了。”   一窝鸟很快变得狼藉,愁许说处理,愁失听进去了,既然要吃,那就得弄干净。   他不仅将羽毛全部拔光,还徒手剖开了每一只鸟的胸腔,伸手进去掏干净内脏。   彼时愁失身上还穿着愁宪永专门请人定制搭配的衣服,针织外套挽上手肘,路过昨天擦伤的那一块血肉,因为动作太过于粗暴的缘故纱布正在渐渐往外渗血,人血和动物血混在一起,空气中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   “你受伤啦?”愁许注意到伤口,关切问道,“这不是我弄的吧?”   “从马上摔下来了。”愁失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愁许表示惋惜:“怎么没摔死你呢?”   最后一只鸟,也就是被愁失亲手扭断脖子的那一只,内脏终于掏干净了,尸体丢在地上,以一种及其扭曲诡异的姿态,眼睛朝着愁许的方向。   “真恶心。”愁许没注意到,他只看着对方那一手的血,他不喜欢血。   愁失知道自己这是可以走了,他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蹒跚着回了房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毕竟生活并不是近来才这样的,半年前,从他第一次踏足愁家别墅开始,愁许就对针对折磨他这件事乐此不疲。   用男生的话说,他这样的人敢厚着脸皮到愁家,妄想完成阶级跨越,总得要吃点儿苦头吧。   愁失不置可否,本来他的目的就不单纯,靠苦力赚微薄工资的日子他过够了,有与豪门亲戚相认的机会,他完全没有理由不把握。   愁许是被愁家宠坏的孩子,作的恶也是在愁家所有人的默许之下,愁失清楚,在双方都有目的的情况下他处于弱势地位,所以只能受着。   不过没事,快结束了。   天空灰蒙蒙,房间又阴又冷,愁失翻看着手机里桑览的一众采访,他只能且必须把握住这个人。   三天后瑞伏的慈善晚宴如期开展,愁失在开场前三个小时被程家派来的车接走,愁宪永站在别墅门前依依不舍,神色严肃得像是送孩子出嫁的老父亲。   车里愁失闭目养神,几天前那顿炖鸟汤喝得他现在胃里还不舒服,一想到等会儿又要面对程斯弗,愁失隐隐担心自己会吐出来。   好在一路平稳,司机也不多言语,将他送到目的地后冷酷离开。   愁失站在一所现代式的大楼外,玻璃门里出来个时髦漂亮的女人。   “是愁先生吧?”女人热情迎上前,“我是今天的造型师,您可以叫我Clara,程总让我来接待您。”   愁失站在原地没动,谨慎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工作室。”女人开口,她说话的音调有些奇怪,听着像是东南亚那边的人。   也是,愁失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说法,程斯弗怎么可能让他直接去程家。   “您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下。”Clara将他带上楼,按在一面巨大镜子前,动作很麻利地先将他头发全部撩到耳后,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女人问:“您的头发有些长了,介意我修一点吗?”   愁失嗯一声,女人笑起来:“那您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下。”   面前镜子里映照出一副没有任何遮挡的完整五官与脸型,愁失身后不断有工作室的其他人路过,停顿,停留。   Clara回来时,险些没有在一众同事里看到她的贵客。   坐在人群中央的青年长了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五官虽然不算浓烈,却清冷疏朗,眼尾狭长,瞳色也是极淡的黑,鼻尖那颗小痣惹眼得紧,唇峰饱满,透着微红。   “rara,这是你的客人吗?待会儿可以让我给他化妆吗?他长得好有个性,我好喜欢!”   “天,这个小帅哥长得好适合去当model,国际秀场的那种……他是哪个公司新签的艺人?”   愁失不太习惯这种被围着夸奖的场合,他难耐眨了眨眼,Clara就很有眼力见将一众人赶走:“这是程总安排过来的客人,你们有那个胆子上手吗?”   一时间,刚才还喧闹的众人作鸟兽散,Clara解释道:   “不用担心,他们都没有恶意的……我们这里一般只会接待一些明星网红,偶尔看到您这样出众的素人,他们比较激动。”   “晚点桑影帝也会过来,就是那个桑览,您知道吧?”像是怕他不信,Clara补充道。   “桑览……”愁失沉吟片刻,抬头问,“他今晚也会去吗?”   “哎您别动,”Clara手上动作不停,强硬掰正了那颗可以拉出去当model的头,“今晚那个慈善拍卖会吗?当然是要去的,桑览哥很喜欢出席这类活动,又有钱又正能量,怪不得网上都说他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男人……”   “您也喜欢他吗?”提及桑览,女人激动起来,她那双戴了夸张美瞳的眼睛都在发光。   “我?”愁失笑了笑,唇边起了个浅浅的梨涡,“算是吧。”   入夜,昭城灯火辉煌,这座庄重繁华的城市,有人在其中终于得到喘息,也有人仍无法取下面具。   被装扮好的愁失加上了Clara的联系方式后,又被几个小时前那位冷酷司机拉到了会场,汽车缓缓停下,程斯弗出现在视野内。   可能因为今夜有不少媒体的缘故,程斯弗又变回了赫洛那晚的模样,裁剪得当的昂贵正装,被打理不苟的发丝。他看到愁失,走至人身旁,没有寒暄,只是微微俯身低声嘱咐:   “你跟着我,不要乱走,不要说话。”   程斯弗站在前面,愁失花了接近两个小时做的造型,男人淡淡一眼扫过。   会场分了好几个区,一路上不断有人来跟程斯弗问好,愁失跟个保镖似的站在他身边,后者也没有要向任何人介绍他的意思。   偶尔有人在和程斯弗的攀谈中想接近他,都被男人淡淡挡了回去,除了跟偶然路过的韩明冶打了个招呼外,愁失半个小时内没说一句话。   他好好地当着他的工具人,一切戛然而止在目光扫过楼下的那一瞬。   低调的保姆车上下来一群人,围着最中间那位个子最高的男人往会场进。   周围粉丝的尖叫,男人的发色和这样的排场,愁失不难猜到——桑览来了。   注视着对方一直进到后台,愁失知道,自己也该走了。   程斯弗说的话瞬间被他抛到脑后,愁失找了个对方最左右逢源的时机,很快悄声融进了人群中。   进到后台时,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但却静谧得几乎无声,这是场以关爱语耳障人士为主题的慈善晚宴,所以场面如此,也正常。   愁失不知道桑览会在哪里,只能边走边试图寻找,结果没往前迈几步,腿上一疼,他低头看是个小孩儿,好巧不巧撞在他腿侧淤青的位置。   小男孩刚好也抬头看愁失,他每次眨眼眼眶都比上次更湿润,眼底像是有潮水在缓缓漫上海岸线。   “你怎么了?”愁失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不过这小男孩要哭不哭的样子倒是显得可怜得紧。   他微微皱着眉,不过看着却依旧没什么脾气,小男孩盯他半天,将泪水费劲巴拉收回,颤巍巍举起双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动作。   愁失一怔,恍惚好久——是手语。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跟他用这种方式交流过了。 第8章 玩这么花   小男孩睁着水润的大眼睛:【我听不见你说话,我不会说话。】   愁失在原地呆滞的时间过于长,长到小男孩开始着急,嘴一瘪作势又要哭。   周围没几个人,全是生面孔,一身奢牌的青年在走廊毫无架子地蹲下,尝试性比了几个动作,问他:【你怎么了?怎么在哭?】   流泪的前奏被打断,一阵懵懂之后,小男孩眼神亮了一瞬,飞快道:【我找不到老师了。】   虽说是慈善晚宴,可谁都知道,慈善只是个名号,主要目的还是名利场,来来往往的大人中不会有愿意为一个小孩低头的,愁失可能算个例外。   毕竟不久前他在这种场合中,还只有当保洁的份。   程斯弗在前场不久后就会发现他的故意“失踪”,该做的事愁失也还没做,时间焦急,面前又来了个找老师的小蝌蚪,青年脸色渐沉,快步向前。   目睹一切的小男孩无措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很帅的哥哥穿梭在人群中,身形微顿,回头对他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跟着我。】   愁失带着身边的小豆丁在偌大的后场转了一圈,几乎每间休息室都要开门去看看,好在他一身低调奢华的装扮,配合那张脱俗面容,一看就知道是今晚的贵宾,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远远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围在一起,安抚着中间正快速比划的姑娘,愁失松了一口气,大概就是这里了。   带队的老师看着年纪也没多大,双手悬停在半空中,远远看见小男孩时愣了几秒,上前快速又紧张地检查了好几遍。   她后来注意到一边的愁失,女孩眼睛尤其亮,开始不断朝人鞠躬。   房间内一群小萝卜头密密麻麻站成一片,都正是喧闹的年纪却无比安静,好奇地看向门口。   愁失有些招架不住这些闪着光的眼神,他刚抬手想说不谢,走廊传来一道男声,门大敞着,那道清亮声线由远及近,透出浓重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愁失?”   桑览是今天后半场的主持人,他脸上化着厚重却不失分寸的妆,优越五官让人一看就想感慨不愧是当明星的料,不过表情不太友善就是了。   愁失心里意外,他还正准备去找人呢,没想到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青年微微一笑,对对方轻而易举叫出自己的名字并不感到意外,两人走至空场地,他郑重伸出手:“你好,桑老师,我看过你演的电影。”   桑览定定看他一会儿,不太情愿跟他握了个手:“你叫我桑览就行。”   “你是程斯弗的未婚夫?”   话题转变太快,愁失没想到对方这么沉不住气,一上来就这么直接。   “嗯?”他不打算把两人关系弄得太僵,礼貌地表示了疑惑。   “那晚在赫洛的阳台上,他看的人是你吧?那我们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桑览蹙着眉,优渥的家境和出道以来无数粉丝的追捧滋养了他骄傲的本性,那晚在邂庭,他都知道了。   愁失也依稀记得程斯弗那晚拉他出门时好像是差点撞到人,居然这么巧。   “什么意思啊?”面对桑览几乎无礼的举动,青年很是冷静,甚至称得上是纵容。   “你们之间没有感情吧?”桑览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取,他对着这个捷足先登的人毫不客气宣布,“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这话落下的同时,愁失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他心想。转眼浮上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真挚道:“桑览,我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   工作人员迈步过来,打破了僵局:“桑老师,准备上台了。”   “是吗?”被粉丝戏称为“表管大师”的男人在听见这句话后脸上罕见地显现几秒茫然,锐利也随之逐渐褪去,他后退两步,疏离冷淡,“我太不需要你这个朋友。”   晚宴后半场有几个开场节目,而后就是拍卖募捐环节,愁失知道舞台下是固定的座位,再不回去程斯弗就要问责了,他最后朝桑览友善一笑,也不顾这个行为在对方眼里是不是挑衅,转身离开了。   时间卡得刚刚好,愁失加快了脚步,走到舞台下方区域时程斯弗也正巧落座。   他想装作不甚走失,可惜后者一眼就看出了他那点儿拙劣的演技。程斯弗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刚和某个总结束交流,脸上还带着风光霁月的笑,愁失一坐下后他却立马开口带着点问责意味:   “去哪儿了?”   “后台,”愁失不明白说话为什么要靠这么近,但看了看周围随处可见的摄像机,他压低声音解释道:“胃疼,去缓了一会儿。”   台上帷幕拉开,明亮温暖的光打在身上,愁失闭了闭眼,纤长睫毛扑闪,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想他果然还是更能适应阴暗潮湿的角落。   “各位晚上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桑览。”桑览英挺站在台中央,淡定收获一众目光。   台下掌声雷动里,程斯弗的声音近在咫尺,语气从容中夹杂些旖旎:   “又是发烧又是胃病,身体这么不好,还玩得这么花?”   愁失没来得及将坐直,好巧不巧将这话听了个完全,他一时怔愣,想到那天夜里自己不过是随口胡诌,程斯弗居然记到现在。   这种场合提及的目的不言而喻,愁失不上他的套,未出半分无所适从,理直气壮微笑回应男人:“一码归一码。”   程斯弗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种全是媒体作秀性质强的晚宴最没意思,不过有一个环节还算不错,来自山区的语耳障孩子们会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募捐者,都谈不上贵重,却很能显示出这个活动朴实感人的意义。   中间的募捐愁失在座位上兴致缺缺,他今天的身份就是一个挂件,愁宪永也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出头,青年看样是认真赞许地看着周围一切,实际灵魂早就昏昏欲睡。   桑览洪亮的嗓音再次响彻整个会场时,专业的手语指导刚刚给他翻译完毕,他看着台本,抑扬顿挫:“刚才在后台,有一位小朋友不小心迷路了,他说是一位哥哥用手语给他指路,还给他擦眼泪,他想把手中的风铃,送给那位哥哥。”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静默一瞬,谁也不知道这个情况是突发还是有意安排,倒是程斯弗,忽然间没来由地转头看了身边一眼。   愁失瞌睡也醒了,望向台上的刹那不幸在第一排看到他刚帮过的小男孩,一大一小就这么猝不及防来了个对视。   那一刹那愁失想,果然他这个坏事干习惯了的人下次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否则这报应也来的太快了。   带队老师站在小男孩身边也看见了他,有些腼腆地对着手语指导“说话”。   “是这位吗?”桑览目光往台下放,明显他也疑惑不已,不过很快收敛好了情绪,重新按照流程往下走。   “这位先生介意上台和我们的小朋友合照吗?”两人在后台的不欢而散仿佛只是一场意外,桑览充分展示出了他的主持素养,微笑着征询愁失意见。   愁失愣在原地,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想否认又发现人证物证俱在,他不知道贸然上台会有什么后果,僵持中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直到那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去吧。”程斯弗对他说。   愁失站起身,在众人瞩目下上了舞台,如同之前每一位募捐者一样和送自己礼物的小朋友合照。   小男孩一改在后台时的怯懦,大大方方将手中风铃送给愁失,青年接过礼物,摸了摸那颗小脑袋。主持人和手语指导站在台侧,舞台中央全是些同样特殊的小孩,他们的世界,要么嘈杂不堪,要么寂静如死。   于是愁失笑着站在他们之中,真心对还在傻乐的小男孩夸奖道:   “恩将仇报,你好样的。”   而后的表演环节,小男孩在的那个节目,是来自郊区的特殊教育小学,由带队老师领着他们上台表演手语舞。前奏响起时,愁失才刚回到台下坐下。   柔和的乐声渐起,歌词温柔又不乏力量,这种形式的表演并不少见,可一旦表演者成了真的特殊群体,场面也就更为震撼直观。   一时间现场镜头纷纷对准台上,甚至不少观众也拿出手机拍摄。   前排有两个人始终游离在这种气氛之外,表面平和,心思各异。   愁失无意识抚摸着手里风铃,玻璃时不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每一下都使得青年心跳加快几分。   台上还在一片温馨欢乐如春,这里却冷得像北极的寒冬,直到一首歌要结束了,愁失猛然听见身边人说话。   “原来你会手语啊。”   程斯弗声音里没多少意外,这几乎是个陈述句,或许带点儿感慨。只是落在愁失耳里就格外重,仿若有个喇叭对着他心尖吼似的。   该来的还是会来,愁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学会了凡事先给自己留后路,他按照一早编好的理由解释,语气自然又轻松:   “之前学校组织过这类公益活动,我学过,现在勉强还记得一点。”   “程先生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在程斯弗最终是没有多说什么,慈善晚宴很快进入尾声,最后的合影环节,浑水摸鱼了一晚上的愁失还被程斯弗叫上台拍照。   他假笑着接收来自各方诧异又或不屑的目光,整个人僵硬站在程斯弗身边,庆祝这一晚的提心吊胆终于结束。   手语节目的小演员们站在他和程斯弗前面,愁失听了摄影师指导刚好将手搭在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男孩上,不出意外,这张照片将很快挂在各大媒体头条上。   他的身份也会被有心人扒出来,根本用不着程斯弗过多介绍,自然就有人开始前仆后继上赶着跟愁宪永交好。这也是程家让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任务还算圆满完成,不过程斯弗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模样,沉默着在会场待到了最后,众人散去,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个人。   “程先生,程先生?”愁失唤了他好几声,程斯弗才刚刚回神,男人冷着一张俊脸,沉声问:“干什么?”   “还有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愁失才不想管他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差,他现在只想赶紧离程斯弗远一点,免得对面又问出什么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今夜月光皎洁,程斯弗表情凝重,两个人站在落地窗边,一阵窒息的沉默之后,男人才不紧不慢道:   “还是下午那辆车。”   愁失如蒙大赦,赶紧下楼去找司机了,他现在觉得那个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的司机都比程斯弗顺眼。半个小时后,愁失收回刚才的想法,看着窗外纯白的建筑,大门高处挂着亮堂堂的“中心医院”四个大字。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哪儿?”   司机头也不回,奉命回复:“程先生让我带您来体检,项目已经全部预约好了,您只管上去就是。”   愁失一时无语凝噎,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程斯弗让他来做体检?!   【📢作者有话说】   愁失:我是来帮你的。   桑览:?   程斯弗:? 第9章 忘不掉的情人   深夜,程家老宅。   巨大的跑车轰鸣声划破夜空,急停在大门处,在路灯下扬起尘埃一片。   色彩浮夸的车上下来个正装革履的男人。   佣人差点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盯了那人好半晌才敢上前:“小程总,您回来了。”   “爷爷睡了吗?”程斯弗刚从山上飚完车下来,他此时发丝凌乱,眼底暗红一片,半分看不出不久前还坐在会场首席的沉稳模样。   “老爷子已经歇下一个多小时了。”管家如实道。   程斯弗将拳头捏了又捏,指节咔咔作响,他整个人陷入一种久违的失序中,心底火苗愈演愈烈,迫切需要干点儿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泄愤。   可惜能熄灭这一切的长辈已经休息了。   佣人让程斯弗先进门,男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月光被枝丫分割着投下阴影,照得树下人眼底忽明忽暗。   “不用了,我先走了。”程斯弗刚说完,不远处别墅正门缓缓打开,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气息虚弱却不失威严:“进来。”   程老爷子坐在客厅主位,身上披着一件厚重兽皮披风,他刚从床上起来,人老了,受不得凉。这个时间,除了这个唯一的孙子,任谁也不敢来打扰他:   “怎么这么晚过来?今晚怎么样?”   “您没有必要这样试探我。”   程斯弗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中间,灯光照下来,影子孤寂又消沉。   男人语气不算好,仅剩的理智让他还记得用了敬语,除此之外,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愤怒的尾调,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牢笼的束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别墅里的下人大气不敢喘,饶是在宅子里工作多年的管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暗含对峙的场面。   老人沉默久久,他纵横商场多年,面对眼前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也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他知道程斯弗这么晚前来绝不是跟他聊慈善晚宴的事,于是话里带了试探:   “这段时间和愁家那孩子相处得还愉快吗?你父母跟我提过说想把订婚日子定在你生日那天。”   程斯弗没想到老爷子居然主动提这事,他下颌线崩得很紧,每个字都从牙关挤出来:“他们已经跟我说了。”   “这么说你同意了,”老人语气终于不再那样平淡,他有些意外,“我还以为那个日子你不会允许自己有其他安排……看来是放下了?”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不妨碍程斯弗周遭都散发着寒气,他冷笑一声,话题一抛到他手里,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选在那个日子,难道不是拜您所赐吗?”   “那就是没放下,这么多年一提到他你还是这么激动。”程老爷子倒是镇静,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   他这孙子什么都好,从小到大除了那件事几乎没让他操过心,老爷子年轻时候也混过,程斯弗现在的反应在他预料范围之内,老人徐徐开口教导:   “我不管你心里头是爱还是恨,是巴不得把他千刀万剐还是重新捧在心尖上,男人这辈子有个忘不掉的情人,再正常不过……但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活着,是要向前看的。”   程斯弗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老人说这话时时刻关注他的神色,知道想要触及一个人的灵魂无非用最核心的利益:   “如果你一昧为了这些情情爱爱消沉,我看瑞伏对你而言,要还是不要,也罢了。我时日无多,你如果执意这样,我很放心不下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座房子成了被钉在风水宝地的坟墓。   程斯弗想起不久前山巅某阵风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七年来,他反反复复提醒自己的那样,当初的小哑巴已经死了,死在昭城,死在水底。   七年前程斯弗放弃和程老爷子的赌约,将人从精神病院带回昭城,好好的养了三个月,但是最后是爷爷,是爷爷将所有真相告诉他,他捧着的视为destiny的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七年后的这个联姻对象,长得那样也就算了,身体上一模一样的胎记,甚至还会手语……   一件事是巧合,这么多件事就是刻意了。   程斯弗从小养在老爷子膝下,知道当年他老人家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对自己孙子竟然着了这么一个小角色的道,不满与愤怒溢于言表。   爷孙俩疑心相当,手段却天差地别,所以愁失来了。   老人撑着拐杖低垂头颅,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天才在此时像是没了力气,程斯弗几乎已经认定,愁家、愁失跟他早就在背地联系勾结了。   愁失当然不可能是那个人,甚至可能原来都不是那张脸,他的存在,是程老爷子时刻在提醒程斯弗看看自己曾经的伤疤。   男人一股怒气忽然就被冷水浇透,这么多人都在演戏给他看,利诱和威逼都使出来了,他哪里还有说不的权利。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对老人刚说的那一段话回以恭敬挑不出错的回答:   “您长命百岁。”   拖程斯弗的福,愁失从医院出来回到愁家时,又是一个凌晨了。   空气中已经有了极淡的玉兰香,只是愁失窗外再也没有那窝白头翁了,这颗树枝丫粗壮,叶干繁盛,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鸟群飞来,麻雀,杜鹃,又或者还是白头翁,只是原来的那几只,始终在他的胃里,化为他身体的养分,陪着他度过下一个春天,每一个春天。   愁失忽然觉得恶心,他没忍住去洗手间干呕了好半天,想起今晚医生说的话,大概是慢性炎症。胃部又是一阵绞痛,青年没来得及洗掉一身沉重,面色痛苦地蜷缩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   一夜无梦,愁失醒来时手机上有了孤零零的一条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一刻:【醒了之后立即来书房。】   昭城是他从小生活的城市,不过以他愁失之名能够联系的,没有一个故人,发信人是谁不言而喻。愁失苦中作乐着想愁宪永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能熬夜,他不紧不慢洗了个澡,才又戴上顺从面具。   愁宪永端坐在书房,不远处是一片巨大的投影。愁失刚迈步进门时,他开始滑动电脑内容,一张照片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青年眼中。   画面里一袭西装的男人半蹲在走廊,侧脸清隽目光灼灼看着对面的孩子,手上比了一个动作,是手语当中“哭”的意思。   这张照片已经上了社会热搜,评论方向出奇地一致,全是夸奖和感动到无以复加的言论,哭泣表情包要是真的都能化成水淹了这座书房。   被拍的主人公却才刚刚知晓。他这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行为,居然让各大营销号开始转载。   钢笔头敲打桌面,愁宪永的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盘问:“为什么你会手语?”   愁失如实回答:“我的父亲是……哑巴,生父。”   空气凝固好久,愁宪永一时被哽住,好久才发出一声带着讽刺意味的感慨:“我这个傻妹妹,居然和这样的男人生活了一辈子。”   愁失想说他父亲是婚后意外才不甚失语的,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下去。   “这种事情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以免再有意外情况发生。”愁宪永嘱咐道,他叫愁失来的目的毕竟不是关于这个,“你昨晚跟程斯弗接触得怎么样?我记得他送你回来的时间很晚。”   终于迈入正题,愁失没跟人说自己是被带去体检了,他低下头,却也不打算说谎:“他让司机送我回来的。”   程斯弗少年时几乎是昭城所有富家子弟的噩梦,不仅家世好,其余各项都优异到了顶级的程度,这样的人中龙凤,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所以愁宪永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他对于他们未来的夫夫生活并不关心,只是不要惹程家不快就行了。   “你在家待的时间也够久了,是时候出去工作了。”他花一晚上安排好了愁失跟程斯弗完婚前的所有道路,“小许在大学期间学的是珠宝设计,不是你……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下周开始你先来公司上班吧,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岗位。”   不过早上八点多钟,昨日奔波,愁失想到要开始上班就难受,开完早会还想回去回个笼,路过走廊时无意一眼,看见楼下两个正襟危坐的人。   居然是愁南知和魏玫。   这对母子鲜少同时出现,要不是两人长得实在相像,愁失都快要怀疑魏玫是不是愁宪永取的续弦,后来才生了愁许的那种。   此时他们二人坐在沙发两侧,氛围死寂到了诡异的程度,像这个残破的家硬将两人拼到一起。   愁失多看两眼都觉得尴尬,正要离开。   “……也没多争气,眼看着都要跟程家结亲了,居然摔成了个残废,还亏得你爸着急忙慌找了个冒牌货,”魏玫此时一改往日的得体艺术家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透过空气传播到二楼,她语气中的不满毫不掩饰,“那个愁失看着也是个没主见的,还好好拿捏。”   愁南知倒是跟平常差不多,淡定抿口茶,提醒道:“这种话不要传到我爸的耳朵里。”   魏玫白眼翻上天:“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说的都是实话,愁许也是命不好……”   “那天晚上的监控坏了,小许喝多了喜欢耍酒疯你又不是不知道。”愁南知揉了揉眉心,似乎对于自己这个说话不着调的妈很是无奈,“妈,你别在家里说这些行吗?”   “说了又怎么样?”魏玫一拍茶几,而后应该是想到楼上还有人,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她放轻声音,说的话依旧不客气,“难不成你爸会为了那小贱人跟我离婚不成?”   【📢作者有话说】   误会大了。   周四见啦! 第10章 初恋,不记得了   这话饶是愁失听见都怔愣片刻。   小贱人是指的愁许?   一个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连他都觉得不妥了,一向宠爱弟弟的愁南知竟然没有半分阻拦意味,竟是任着女人这样说去了。   楼下魏玫还在滔滔不绝,似乎是找到了倾诉的源头,面对着儿子将这些年丈夫对自己忽视的委屈一股脑倾斜出来,可就是半天没说一句重点。   最后愁失站到双腿冰凉,也没从楼下听点儿什么有用信息。   他挪回房间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最后却没忍住笑出声。   有一簇诡异火苗在他心里渐升,火势灼烧得他愈发兴奋,激动情绪上涌。愁失最后仰在软床的某处角落,太阳躺在他旁边,他在阴影里,原本浅淡的瞳色也逐渐漆黑。   愁家,比他想象中的还乱。   愁宪永知道愁失学历不高,之前干过的工作也多是一些打杂苦力。他没有过多为难,将愁失派去了市场公关部,结合在网上挂了几天的正面新闻,说白了就是让人去当花瓶。   愁失第一次进到城市繁华地带真正的写字楼里,以老板儿子的身份,说不开心那是假的,即使他清楚愁宪永压根没对他工作的事真正上心,只是施舍了他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岗位。   上班第一天部门经理恨不得直接将自己办公室让给他,看样是听说了他和愁宪永的关系。   愁失不用成天在别墅面对愁许的故意招惹,部门里人人对他不说恭顺也都尊敬,他日子过得愈发滋润,连苍白惯了的面色都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仿佛上天终于眷顾,好运如细水流不断,周五快下班时韩明冶一通电话打过来。   韩二公子一改邂庭那晚的放荡,正经说要请愁失吃饭,愁失本来想拒绝,结果韩明冶忽然说桑览也要去。   “就当交个朋友了。”韩明冶是这样说的。   朋友,愁失在嗓子里将这两个字咀嚼一遍,拿开手机低低笑了两声,他正需要这个朋友。   韩明冶定的是一家位于山顶的私人餐厅,据说老板是他众多前女友中的一位。   从餐厅往下看去就能看到海,在蓝调时刻把天地都染上颜色。   韩明冶最先到,原本还想跟美女应侍生调会儿情,一转眼看到门口进来的个黑长大衣的男人,意外非常,他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你怎么来了?”   程斯弗将外套递给那应侍生,落座:“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韩明冶有些语无伦次:“不对啊,你不是要生日了吗?往年这个时候你都不见人的啊?”   说话间桑览紧随其后进门,他今天有半天的假,为了绕开粉丝跟程斯弗一起上的山。他跟韩明冶同样认识多年,不过两人向来不怎么对付:   “你怎么管那么宽,来了不就行了吗?”   韩明冶被这么一怼,也说不出什么话了,这段时间他家里一堆添堵事儿,平时精力再充沛的人也焉了。   桑览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人真就闭上嘴,趴桌子上闷着。他推了一把:“怎么了你?”   “你们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家里要闹翻天了……”韩明冶摆了摆手,满脸愁容,“我哥这不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看上一块地非要弄个别墅区,老头子也就由着他瞎搞……”   “然后呢?”桑览不明所以,韩家在业内有实力也有名声,区区一个别墅区而已,不至于搞不定。   程斯弗没说话,静静听着两人交流。   “问题是那块地在长浦。”韩明冶咬牙切齿说出后面半句。   “长浦半岛?”桑览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选址在那里?”程斯弗倒还沉着,问道。   韩明冶一看程斯弗加入对话了,莫名开始激动,恨不得跳起来说话:“鬼知道我哥看上那儿哪儿了!我跟他说了那里地势复杂,他偏说临海好。”   “不止地势吧?前些年长浦江那一段不是经常出事?”桑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凝重。   长浦半岛沿海,按理说早应该被各类工厂商圈瓜分殆尽,问题就出在那块漩涡暗礁一个不少,水流又湍又急,尤其是几年前一艘满员的货船在那里沉没后,就变得特别邪门。   做生意的人大多都信风水,曾经有个外地的富商想在那儿修家酒店,审批都拿了,后来找大师一算,说什么阴煞聚集,大凶之地。   “听说一天就能捞上来好几具尸体,妥妥一天斩煞地,不知道我哥抽什么风。”韩明冶说着说着都要崩溃了,“现在使用权那边搞不定,按理该知难而退了吧?不知道他跟我爸说什么了,老头说先拿一个亿试试!一个亿啊!我都怀疑他是被下降头了!”   桑览虽说职业是演员不错,平时鲜少有私人时间,可到底家庭环境在这儿,对圈内也了解不少,猜出韩大可能着急想证明自己:“你哥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回去再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说……”   “一天?”程斯弗忽然开口,他眼底终于不再锐利,神色浮上迷茫,“一天之内能有捞上来好几具?”   “你当时在国外吧?”桑览了然,“当年那艘船沉底了,船员无人生还……碰巧的是那附近还有个高中,老有学生跑到河边玩。”   “夏天水清凉,冬天景色好,一年四季都有游人去,但一直没纳入政府管理。”   “自杀的淹死的,新鲜的和之前的,最多时候河里一天确实能捞出来几个人。”   “明冶。”愁失应邀到了餐厅,他刚下班,愁宪永没有给他安排车,原本是要打车的,耐不住部门经理围着他转,听说他要和人聚餐后更是体贴将人送到餐厅门口。   愁失很享受这种特权带来的便利,脸上的笑意都变得从容,却在看清韩明冶对面坐着的人时瞬间僵硬。   “桑览……程先生也在啊。”他看着程斯弗那张脸,和平时一样帅是真的,可就是满脸写着心情不好。   愁失想起来从慈善晚宴离开那夜,最后一眼看到的程斯弗也是这个表情。   他于是自觉要离程斯弗远一点,可惜一共就四个位置,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程斯弗身边,桑览的对面。   韩明冶一看到有外人在了,脸上阴霾顿时消散,他坐直身体,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愁失来了。”   法国菜一摆上来,明显程斯弗和桑览两人都没了什么胃口。一顿饭吃得沉默,中途程斯弗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留下愁失和其余两人待在包厢里。   韩明冶自从那天硬是从程斯弗嘴里问出来他的未婚夫是愁失后,对眼前这个温顺得跟兔子一样的青年就有了全新的看法,说白了,兄弟的丈夫也是兄弟。   “忘记跟你说程斯弗也要来了,没事吧?”   “没关系。”昏暗暖光下愁失挤出一个假笑。   韩明冶没多想,继续跟人解释:“因为这不是快到他生日了嘛,他以往生日……大概一周左右吧,都是不会见人的,我也没想到他今晚会来。”   一直没搭腔的桑览忽地开口,话里指向明显:“话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韩明冶赶忙在桌下轻推了他一把,被桑览无视了。   愁失不紧不慢咽下最后一口鹿肉,对神色迫切的桑览给足了情绪价值:“为什么呢?”   这话正中桑览下怀,他盯着愁失的眼睛,良久:   “他跟他初恋就是在他生日那天分手的。”   “这样啊。”愁失不太知道他说这话是想让自己有什么反应,只好点点头,拿起叉子又准备往嘴里塞东西。   桑览看他吃得认真,故作无意又问:“那你呢?你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问的……”青年终于放下手里餐具,认真反问,“在座各位都是成年人了,没有谁没谈过恋爱吧?”   “初恋是什么样的人?”桑览来劲了,也不觉得自己冒昧。   程斯弗处理完工作余留回来时刚好听见这个问题,他站在门口,迈步进门的动作竟然犹豫了几秒。   “初恋……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啊,”愁失说着话,双眼渐渐起了一层雾气,一眨眼却清明,他语气不甚在意,“不记得了。”   韩明冶听着桑览这一连串问题,阻拦不得正无奈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劲瘦身影,只觉得救星终于来了,忙叫道;“你回来了?”   程斯弗表现得十分正常,落座后随口一问:“在聊什么?”   “在聊恋爱经历。”桑览又开始了,韩明冶扶额装作没听见,“愁失说他不记得他的初恋了。”   餐桌一片寂静。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斯弗这样专情的,确实很少有人记得自己的……初恋对吧?”   “桑览,”程斯弗语气不重,但就是莫名能听出来他已经在发怒的边缘,“差不多行了。”   气氛从这里开始变得诡异,愁失先前也差不多吃饱了,现在专注看戏,一双眼笑眯眯地在桑览和程斯弗两人之间来回转。   韩明冶张了张嘴,看样是想当和事老,愁失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杯子,水尽数落在韩明冶衣服上。   “不好意思啊明冶。”愁失慌忙起身,拿了纸巾想去给人擦。现场一阵慌乱,韩明冶最后想说的话被迫咽回肚子里。   程斯弗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示。   桑览好歹也是被千万人捧着过日子的,如今被下了面子自然是不高兴,他站起身,并不由分说:   “我晚点还有个通告,先走了。”   这顿饭匆匆忙忙结尾,泊车员接连将两辆豪车开出来时,程斯弗正站在路边抽烟。   韩明冶想起今天这顿饭是因自己而来,他站在男人身边支支吾吾:“那个……”   程斯弗听这人在旁边嗡了半天:“想说什么就说。”   “就今晚,你也知道桑览这么多年一直都对你……他脾气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韩明冶刚说完,愁失从不远处走过来。但他此时脸上表情称得上冷酷,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韩明冶心里一惊,担心自己刚说的话被人听到了,桑览喜欢程斯弗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知道的事,可愁失知不知道就不一定了:“愁失你也别介意啊。”   青年站定,疑惑“嗯”了一声,微微侧耳:“介意什么?”   那就是没听到,韩明冶放松了:“没什么,那你们早点回去吧。”   “哦对了,”晚上风大,青年额前碎发被吹起,露出光洁额头,平白增添几分少年气。他勾唇时梨涡浅浅,放软了语气跟程斯弗商量,“我们以后的婚礼,就让桑览来伴郎吧?”   【📢作者有话说】   愁失:坏点子生成中…… 第11章 你说了算   韩明冶笑僵在脸上。   屁个没听到,这绝对是听到了。   他背后起了一层冷汗,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杀人诛心啊,韩明冶想着,明知道桑览喜欢程斯弗还让他当伴郎。   “都行。”程斯弗显然没有他那样的复杂心思,掐了烟蹙着眉,声音冷淡对着愁失,“你说了算。”   韩明冶彻底石化在原地。   话落男人上了车,也没管还在原地一愣一笑的两人,黑色卡宴扬尘而去。   愁失看了看韩明冶的内衬下摆,水渍让那一片颜色变得透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晚实在对不住了。”   “哪里的话……”韩明冶现在看到他笑就觉得不妙,他原本想直接走,转念又想未来这人跟他的交集恐怕只会多不会少,他韩二向来能屈能伸,“上次在邂庭,那次是我闹着玩儿的,你后来没生气吧?”   天已经彻底黑了,周围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山下海浪的声音。愁失背着光站,脸上神色不明,好一会儿才说:“要是生气今晚我就不会来了。”   韩明冶点头,心想这倒是个懂事的。他没再逗留,着急忙慌跟着前车就下了山。   二月的最后一天夜,雨水在这座城市四散开来。天空倾泻而下,像要挨着地面,路上行人匆匆,分别汇入不同大楼内,最后亮起万家灯火中的一盏。   昭城市中心的天际线公馆,是位于黄金地段的楼盘。   顶层大平层内,整个房子都没有开灯,只有主卧一盏屏幕散发微弱光芒。   程斯弗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份新鲜的体检报告。   男人表情漠然,高挺鼻梁上的那副眼镜泛着冷光。   他深吸了几口气,修长有力的手在键盘上输入问题——【长浦半岛】。   移动鼠标将时间拉回七年前,也是这段日子,临近他的生日。   Gore Sites上有不少关于长浦半岛的资料,不过时间久远,每一具尸体所在的图片都不甚清晰。   落地窗外雷声阵阵,闪电来临之前,程斯弗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还记得那天,那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也是他最期待的一个生日。   小哑巴头好几天就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准备惊喜,生日当天一早,连惯常的早安吻都没有,人就着急忙慌出门去了。   后来程斯弗再见到他时,就是在长浦的江边。   人被火葬场的车拉走以后的第二天程斯弗就出了国,要不是今晚的饭局上提起,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去追究当年事了。   毕竟事实已经足够显眼,一个以诈骗为生的哑巴,不甚失足落水,估计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等到城市霓虹渐熄,天际线重新泛出微光。   程斯弗眼底赤红一片,这一晚上他已经在这个网站上浏览了太多血腥现场,每一张照片都被他仔细辨认过。   男人准备松开鼠标,僵硬手指不甚一颤,页面跳转又跳转,在一众残暴照片里出现一条正经到另人感到意外的新闻。   上面显示七年前位于长浦区某一高中的高三学生,因学习压力过大,和父母爆发剧烈争吵后离家出走。   再往下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生五官平平,微长的发梢盖住了上般双脸,身穿校服神色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程斯弗几乎是第一眼就察觉出,这个人患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果不其然,紧随那张照片而后的是警局官方发布的通告结果,该男生于失踪三天后,在长浦江边上找到,确认无生命体征。   这已经是这一晚上程斯弗看到的不知道多少条“无生命体征”了,他心中未起丁点儿涟漪。   下一瞬,他握着鼠标的手一颤,瞳孔骤然缩小。   顶楼的窗户往往是一栋楼里最先苏醒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   电脑屏幕中,那时候新闻的画质远不如现在清晰,不过程斯弗还是一眼就看出来。   那件沾满脏污的白色毛衣,那样高瘦的身形,和……模糊不清的五官。   当年医生说逝者面部受损严重,担心给他留下心理阴影,拒绝了他想掀开蒙面看那人最后一眼的请求。   当时的他只觉得绝望,七年后,世界回到现在,程斯弗还是看见了。   发布者不知道从哪儿获取的现场资料,网站里七年来浏览人数都不过百。   程斯弗很幸运,又不幸地成为其中一员,医生的话确实没说错,照片上的人面部受损严重,不过五官尚且清晰,明朗,完全陌生。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是一个他压根不认识的高中生。   愁失大早上一醒,就莫名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昨晚山上的风太大了。   程斯弗和韩明冶开车走了,最后剩他一个人,是走下山的。   山上打不到车,昨早出门时他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毛衣外套,夜晚的山风一吹,哪哪儿都漏。走了半截好不容易来了辆车,结果一问又是某位少爷家的司机,愁失气得想跺脚,却只能瑟瑟发着抖从山上走到马路边。   不过万幸的是他除了打喷嚏以外没什么别的症状,青年出房间门,就敏锐察觉到了今日愁家别墅里不同以往的气息。   楼下一家四口齐齐围坐在一起,愁宪永在中心满脸笑容,鼻梁架不住眼镜,眼尾都炸了花。   “哎……哎行,我跟他说一声……程总费心了……那就三天后见?”   他每往下说一句,愁失往前走几步,轮椅上的愁许脸色就沉几分。   挂完电话,愁宪永笑意久久没收回,他像是了却了心里一庄大事,整个人以一种斗胜公鸡的姿态对众人宣布:   “程家那边跟我说了,三天后程斯弗的生日宴,宣布订婚。”   他曾经打过关于这个消息的预防针,包括愁失在内的三人皆不意外,现场除了愁宪永以外,情绪最为激动的就是愁许了。   不过男生却不是高兴,而是悲伤。   愁宪永很快就注意到了小儿子的难过,愁许眼底红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对程斯弗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呢。   瞬间,愁失预感有好戏要上演了。   愁宪永回过神来,这个狡诈惯了的男人很少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安慰人:   “小许,你也别太难过了,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儿子。”   说不感动都是假的,愁许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愁宪永立马接话,有些残忍地跟愁许商量:   “所以我想的是,爷爷在东郊留了套房子,你就暂时先搬去那边住怎么样?家里的阿姨你挑几个带走,原本跟着你的保镖也不变动,你觉得呢?”   话末了他像是觉得不妥,补充道:“和程家结亲后,你还在家里,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一颗没声音的眼泪滚落,愁许终于懂了父亲的意思,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拒绝,但又实在不甘心,只好小心翼翼提出:“我跟妈妈走,我去国外。”   这一家的氛围真是奇怪,愁失在一边看戏看得乐呵,心里却不由得又想。   因为魏玫的反应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女人居然借着抬头抹眼泪的动作,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的那刻,又以超过光速的速度变回了那副有口难言心疼不已的模样。   “你妈妈,工作很忙。”愁宪永替女人解释道。   “那哥哥呢?我跟着哥哥也可以。”愁许忙将目光放到愁南知身上,怀揣最后的希望。   愁南知还是那副模样,像电视剧里的深情男二,主角说出任何话他都不会拒绝。   “不行,”愁宪永一口否决,“你哥哥他很忙,况且他未来也还要结婚,你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拖累他啊。”   愁许眼底渐渐涌上绝望,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转而看到坐在沙发角落悠闲的愁失。   男生目光变得凶狠。   愁失:?   订婚宴在即,程家父母将选址定在了赫洛,程老爷子这段时间身体又不好了,虽不知道真假,但他老人家住在山上也没人敢去打扰。   这对夫妻手里终于有了点儿实权,恨不得天天将两位新郎拉到办公室里来开会。   愁失自然奉陪,可惜这段时间联系不上程斯弗了,最终也就只好作罢。   三月伊始,气温回升。   顶楼平层的主卧,男人伸手摸到震个不停的手机,闭着眼摁下接通。   冯曼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先是惊喜,而后透露出浓重不满:“哎呀终于联系上你了呀,你这几天真是的,一个电话也不接。”   两个小时前程斯弗才睡着,现在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着,他揉了揉胀痛不止的太阳穴:“怎么了,妈?”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已经跟愁家商量好了,在你的生日宴上宣布订婚。”冯曼荔没打算跟人商量,说得很直接。   “订婚?”程斯弗一愣。   “对,之前跟你说过了,明天你和愁失一起出席吧?流程我和你爸都安排好了。”女人三两下说完,也没问儿子消失这两天是干什么去了,她等下还有个跨国会议。   这通电话短暂地将人从地狱拉回人间,程斯弗坐在床上,整个房子死寂得犹如坟墓。   两天的不眠不休,程斯弗几乎已经确定,当年他最后见到的那具尸体,真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少年。   那另一个人呢?   程斯弗那起枕边的那份体检报告,某页显示喉部结构正常,无器质性发声障碍。   男人眼底迷惘漫起。   另一个人,是还在河里,早就被鱼群分食殆尽,白骨森森沉没在泥沙里。   还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好好的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第12章 黏人,又难缠   三月初,一场雨宣告昭城正式入春。   临近傍晚时分赫洛便亮起了全部华灯,这座城堡一样的宫殿将会有一整夜的时间来为它的主人庆生,以及,宣布订婚的消息。   一般来说订婚到结婚中间还有不少于三个月的时间,但凭程家和愁宪永这种双向奔赴的着急劲儿,愁失怕自己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人就被打包好送到程斯弗家里去了。   赫洛顶层的巨大套房内,镜子前。   愁失冷漠地看着自己,被修剪过的头发用发胶固定,露出全部疏离眉眼。一身纯白西装,左胸处领口翻领上,别着象征新郎身份的胸花。   另一位新郎就在附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程斯弗早换好了衣服,整个人被包裹在华服里,已经是他惯常的生活。   Clara过来拿着刷子给他整理面貌,女人声音落在愁失耳边,很轻:“你们好般配啊。”   愁失看着镜子好不容易能照到的两人,一黑一白,各忙各的,都是面无表情,订个婚像奔丧,不知道的以为黑白无常来接人。   般配吗?   愁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唇边才刚刚勾起一个弧度,程斯弗接到电话,拿着手机开始低语,隔得不远,愁失能听清说的全是英文。   他无端想起几年前,和程斯弗还是那种关系,温存时对方跟他讲过,自己从高中开始就不在国内念书,要不是大学期间萌生了换专业的想法,根本不会回国。   也不会遇见他。   最后一句是愁失自己脑补的,当然他并不觉得忮忌,甚至还要感谢程斯弗。   不过……青年平视前方,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阴差阳错出现在一面镜子里,就像是天之骄子和老鼠……   真的般配吗?   Clara半天没听人回应,故而着重强调了一遍:“我说真的。”   答案显而易见,愁失淡淡一笑:“谢谢。”   黑夜给这场宴会拉开帷幕,两人并肩出现在会场时,距离订婚仪式还有半个小时。   于是又是愁失最烦的环节,他和程斯弗自动走散,分别独立。   不过人家是被簇拥包围,他是一个人游魂一样徘徊。   手机响起时,愁失刚刚笑着跟唯一熟悉的韩明冶打完招呼,他走到外面,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阳台。   电话接起的刹那,晚风混着雌雄莫辨的诡异电音进入耳朵里。   “关于你原来的身世,你在愁家的身份,你的一切都已经被我整理好了……”   “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会被发在网上,已经预定好了全平台推流,只有你能取消这个定时发送。”   一瞬间,四周的嘈杂顺时消失殆尽,愁失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不再冷静,他尽力压低了声线:   “愁许,你发什么疯?”   “……”   “啊,被你发现了。”电话并不意外,并且分贝越来越大,连特殊处理都盖不住他的歇斯底里,“看来你早就有预料,毕竟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所有都应该是我的!”   “凭什么让我去郊外住老房子,凭什么爸爸妈妈哥哥都不要我了!”愁许又哭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逐渐趋于幼稚,好半晌那边才重新安静,“总之,我会等你的。”   “订婚快乐。”他最后祝福。   愁失终于懂了那天愁许看自己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开始发抖,不过却不是因为愤怒,他对愁许很少产生愤怒这个情绪,况且现在再怎么生气也无济于事。   愁失在害怕,这样一念刀山一念火海的局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了。   如果走了,程家和愁宪永那边怎么办,如果不走,消息一发出,程斯弗绝对很快就能认出他。   那扇门里,被框住的人们来来往往,愁失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摁下了慢动作,脑海里有一杆秤在左右倾斜。   时间快进在程斯弗出现在他眼眶里的一瞬间,男人过来时手上还端着酒杯,看样是刚应酬完。   这幕与那夜的场景不谋而合……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愁失决定——他不能留下!   他跑了七年,程斯弗是真的会弄死他的!   那人越靠越近,愁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假装自然跟他擦肩而过,然后绕到小门出去找辆车,最后就到……   “去哪儿?”   他身体一僵,步伐停下来之前还是同手同脚。   男人身上有股很淡的木质香,明明是暖香调,愁失莫名打了个寒颤。   “我……”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尴尬,青年唇扬到一半发现实在笑不出来,冷着脸道,“随便走走。”   “紧张?”程斯弗问。   “有点。”愁失瞎扯。   程斯弗了然,语气罕见地温和:“我跟你一起。”   “不不不……不用了。”愁失没忍住差点失控,他拾起往后退的那些步子,主动示弱,“看到你,我更紧张。”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玩笑的,两个人即将在众人见证下宣布婚约,宣布不久后的将来,他们将会成为陪伴彼此共度一生的人。   面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可他们谁都没有笑,愁失心里祈祷,程斯弗别问了,不然今晚谁都不好收场。   “嗯。”男人终于开口,语调很平。   愁失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转身想要逃,却在迈步的瞬间睁大了眼睛。   程斯弗拉住他的手,和上一次紧攥手腕不同,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往下看去。   两只手正以一个非常亲密的姿势贴在一起,在这个人来人往,纵情声色的名利场,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甚至纯情的举动。   程斯弗牵他干嘛?   “订婚仪式马上开始了。”   手心传来温热,愁失敛眸静静听着男人说话。他于是回复:“我知道。”   程斯弗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牵了一会儿,他才又问:“你还会回来吗?”   这个语气莫名很熟悉,愁失终于想明白了,今天的程斯弗不对劲,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如果非要说,倒是和……七年前有点像。   黏人,又难缠。   “我很快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愁失心里比谁都清楚,愁许那通电话的目的,就是让他没法出席今晚的订婚仪式。   回肯定是回不来了,但是话得先说好听了。   他怕他的安抚没有用,甚至硬着头皮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行为,他被牵着的那只手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勾了勾对方的手心。   愁失觉得他意思很明显了,看吧,我就你一个结婚对象,我不会跑的。   这招起了效,程斯弗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郑重站在原地,没再阻拦。   赫洛门前有一条很长的台阶,愁失又开始找车,不过今晚风更大,更冷。   这个时间点马路路况被清理过,宾客都已经进场,别说车了,人都没几个。   青年站在路中央神色焦急,他全身都被冻僵了,不住发着抖。   “愁失?”   熟悉的声音响起。   愁失吓了一跳,在黑夜里看了好半天,才看到在不远处的一辆低调宝马里,桑览坐在副驾驶,墨镜口罩全副武装,要不是外形相似,愁失还真不一定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他此时无暇顾忌其他,只觉得这人宛如神兵天降,青年快步跑到驾驶座旁,情绪没收住:   “你现在要进场吗?车能不能给我借一下?!”   “你干什么?”桑览不明所以,眼前的人明明一身装扮正式得下一秒就能走上婚礼现场的红毯,现在却神色焦急来管他借车。   ……干什么,逃婚啊?   “今晚不是你们的订……”   “我现在有急事!”桑览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愁失打断,他无意间瞥到车上的时间,顿时更急了,距离愁许说的时间只剩四十五分钟了。   桑览第一次看到愁失这副模样,在众人面前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底绯红。他都怕自己要是拒绝,这人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桑览心里觉得奇怪,又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赫洛,今晚他喜欢的人将会在这里宣布订婚,和另一个人携手一生。   可现在另一个人却在他的车前……   “算了……”桑览重新启动油门,扭头对愁失道,“你去哪儿?上车。”   愁失心一横,绕道上车报了愁家别墅的地址。   他本来还担心时间来不及,结果在把安全带系上的下一秒,驾驶座上的影帝就拿出了平时通告结束后甩私生的速度。   黑色宝马疾驰而去,似一支离弦箭,划破昭城的月夜。   别墅灯火通明,从外面看热闹得紧,若不是离得近了都没听见个人声的话。   时间还剩下最后八分钟,愁失一颗心脏被冻住又融化,狠狠推开大门。   “你来了?”愁许慢慢摇着轮椅出来,别墅里的下人居然都还在,每个人看见愁失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青年连抬手擦额间冷汗的时间都没有,他稳了稳心神:“愁许,你要干什么?”   “设备在我房间里。”   愁许手腕上有很多淤青,都是他因为不习惯使用轮椅而不小心被砸到或者扭伤的。   时间紧,愁失决定等会儿再跟他算账。他快步走到一楼的卧室,门打开的瞬间看见了桌上的电脑。   “密码是多少?”愁失朝外面大吼,他腿不住发软,双手撑在桌沿才能让他不倒下去。   轮椅声跟着他一齐进了房间,停在门口拦住光源。整个房间陷入昏沉。   愁许幽幽报了一串数字,青年想也没想便输入了。   电脑解锁,里面什么也没有。   愁失不死心,将每个软件都点进去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背后没了动静,四周无声到诡谲。   青年额角淌出冷汗,滚落到眼尾。刹那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心脏重重落地,瞬间转头向后看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可视范围太狭隘,愁失不得不眯了眯眼。   他终于看清了——   轮椅上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刀,在暗里闪着寒光。   【📢作者有话说】   不嚎 第13章 丢下我   愁失被那一下闪得头晕眼花,他想往后退,却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摆件。   水晶沙漏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分明没碎却割得愁失心里尖锐疼痛不已。   有些时候愁失觉得,命运真是残忍的东西。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活着,就要面对无数权衡利弊,无数生死关键……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按理这个时候应该让他交代遗言了,房间里依然寂静如死。   每一分呼吸都沉重,那条毒蛇终于撕破伪装要咬人了——愁失眼看着刀头一转,愁许竟然对准了自己!   锋利刀刃迅速划过布满淤青的手腕,鲜血汩汩外冒。变故来得太快,愁失大吼一声:“愁许!”   混乱中他终于难以思考太多,第一反应冲向轮椅。   两个人贴近,愁失无暇顾及伤口,伸手去夺那把刀。   几秒被分割成无数个普朗克时间,混乱中愁失忽然看见男生眼里闪过一丝阴毒。   他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淌下,在看见自己距离刀锋不过几厘米的刹那,他才想通。   什么阻挠他订婚,公布他真实身份,都是假的。   愁许废了一双腿,这是要他赔一只手。   “你去死吧。”   愁许压低声音宣告,狠戾又阴翳。   “来人!有人吗!”刀尖落下的前一秒,愁失死死握住那只手腕,厉声大喝,“出人命了!”   房门被打开,光亮透进来。   是愁许的保镖,那个男人显然是没料到这个场面,“愣着干什么,他要自杀,拦住他啊!”   愁许被男人抱住的一瞬间,愁失整个人脱力倒在地板上。   身后紧跟而来的阿姨尖叫一声,哆嗦着手要打120。   “先给先生打电话。”愁失依旧不觉得安全,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扶着门框出去前道。   房间乱成一片,愁失飘到客厅,争执间他被弄了满身的血,觉得眼前天地都是红的。   他脱了西装外套,手机不甚摔出来,掉到地毯上。   愁失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捡起来。   青年缓缓蹲下,手机屏幕恰好亮起。   是一条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丢下我,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抖个不停,鲜血未干,模糊了半个屏幕,淹没了程斯弗发来的那句话。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按照流程来,订婚仪式也快结束了。   愁失走出门,桑览的车还停在别墅门口,这在他意料之内。   他走到车门前,指节敲了两下玻璃。   车窗降下时桑览看到的就是一张神色疲惫麻木到极致的脸。   面色苍白如纸,下颌因为擦汗沾染了一片艳红,在黑夜里妖冶诡谲。   在片场待过不少时间,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人血,瞳孔微缩:“你怎么了?”   “介意我上来坐吗?”愁失觉得不舒服,用力眨了眨眼,“或者,你跟我进去说?”   桑览看他这一身的血也发怵,更别说压根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光景呢。   他直接解锁,道:“上来。”   愁失不客气,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狭小,两个男人之间漫开一股弄重的血腥混杂着硝烟味。   桑览侧过头看窗外:“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愁失不答反问,及其自然,到真的像是朋友间的关系。   “去干什么?”这话让桑览神经不再那么紧绷,他自嘲似的嗤笑一声,“去祝他订婚快乐吗?”   “……”   “你想跟我合作吗?”   愁失带血的脸正对着他,语气怎么听都不是玩笑。   在这之前,桑览曾傲慢地揣测过许多他的目的,唯独没想过是这一条:“合作?”   “我帮你跟程斯弗在一起,条件是,”愁失顿了顿,“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得帮我。”   桑览收紧眉心,不语审视他。   “放心,不杀人不犯法。”青年补充完一顿,笑了起来,“不过我倒是觉得,就算是杀人犯法你也能摘得干净吧?”   “程斯弗不值得我这么做。”桑览回绝。   刚才愁失说的那话姑且也就可以算作一下奉承,他当然不觉得桑览真的可以为了程斯弗帮他杀人。   他眼睫轻颤,安静等待着。   “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时间期限。”这位年轻的影帝又开口,看样是考虑后依然觉得心动,不过他很谨慎,“不可能是永远吧?替你做事一辈子,我还不如直接和你在一起算了。”   他开了个玩笑,愁失双唇却仍然抿成一条直线:“最多三个月,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等我安定下来,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再联系你了。”   “到时候你恋爱结婚,和程斯弗走到哪一步,都跟我没关系,我们两清。”   说话间桑览一直注视着愁失,他是个演员,对人类微表情很有观察研究。   眼前的人眉眼放松,眨眼频率也均匀,完全不像撒谎时的模样。   “说得轻松,你怎么保证程斯弗会喜欢上我?”他不死心,想从这人身上看到点儿其他什么神色,至少不要一直这样平淡,会让他愈发焦躁。   “他也不喜欢我啊,可是我们要结婚了。”愁失很无辜,他以为桑览这样的位置不会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很幼稚,   “或者,你想当我和斯弗婚礼的伴郎吗?”   桑览没忍住笑出声,被气的:“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随便,总之想和程斯弗结婚的人肯定不止你一个。”   这是实话,就凭程家的权势,无论程斯弗什么样,都会有一堆人上赶着想跟他有点关系。   “……”   “我答应你。”   桑览说,他觉得自己被蛊惑了,居然会做一场这样荒诞的交易。   “我答应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从车上下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愁失呼吸到春夜的新鲜空气,难得轻松,心想也不知道愁许死没有。   他设置了免打扰,一堆未接和消息,程斯弗的信息早就被压在最底下,愁失专门从一堆质问与歇斯底里中将其拎出来。   青年矗立在路灯下良久,久到影子偏转3.7度,久到天边挂的云被吹乱。   他最后还是没回复,算算时间愁宪永他们也快回来了,今晚注定不会平淡度过。   别墅里愁许已经被请来的医生包扎好,安详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   这些是刚才想打120的那个阿姨告诉愁失的,她神情中的惶恐还未消散,愁宪永冰凉的话音她还每个字都记得。   【不要把他送去医院,叫个医生来处理,是死是活,都不能让他离开房子!】   这话实在不像一个父亲该说的,阿姨在愁家待的时间短暂,对这个家庭情况不了解,着实是被吓到了。   以至于她现在看着刚在房间力挽狂澜的愁失有种怜惜之感,觉得他是这个冷漠家庭最善良的人也不为过。   愁失应了声好,就着带血的衣服往沙发上一坐。   赫洛今夜的订婚仪式,少了位新郎,好在本身并未公布这一环节,策划又匆匆忙忙开会取消,彻底把这场宴会主题单放在生日上。   愁宪永带着妻儿急匆匆赶回来时,愁失靠在沙发上刚打完了个盹。   愁南知和魏玫不约而同往愁许房间去,将最大的空间留给愁失一个人,让他来承受愁宪永的怒火。   愁失站在客厅中央,愁宪永的辱骂从左耳游到右耳。   青年自始至终都沉默着,他知道此时任何解释都苍白,愁宪永肯定在回来之前就猜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一整杯水灌下去,愁宪永说累了,话锋一转问:“胸针送出去了吗?”   “没有。”愁失想起西装口袋里还有枚胸针,原本是该送给程斯弗的生日礼物。   愁宪永重重一拍茶几:“我给你三天时间,不要妄图挑战我的底线。”   阿姨站在角落听完了全程,说话都有些哆嗦:“愁先生,有客人来了。”   愁宪永一愣,脑海会想着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迈步向门口而去的瞬息,愁失心脏狠狠一沉,似是被人揪住了的疼,让他喘不过来气。   大门外男人还穿着正装,脊背笔挺,肩线平直,双手不过随意垂在身侧,却给人一种身居高位已久的气质。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在今天居然被自己的未婚夫逃婚了。   愁宪永开门便愣住了:“程……小程总,你怎么来了?”   程斯弗站在门口,温和谦逊,面上还带着笑:“打扰了愁董。”   “我过来想问问,为什么我发的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来以为下周会上一个1.5w任务的榜来着,现在看来貌似不太行TT所以截止下周三之前应该还有两章!   …虽然但是还是想求个评论啦~非常感谢大家等待(鞠躬 第14章 好好哄   愁宪永表情僵硬,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消息?”   程斯弗没回答他,重新问:“愁失在吗?”   别墅客厅,青年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可怖的紫黑色,粘在侧颊,手心和白西装上。   他好不容易平复刚才那一阵心悸,视线遥遥投向门口,玄关处有屏风遮挡,但愁失就是有预感,来人是程斯弗。   不过两分钟,愁宪永回来时脸上的愤怒已经完全被慌张替代,他甚至小跑着进的客厅:“去换衣服洗脸,程斯弗在门口。”   他一声令下,别墅里所有人成了后台工作人员开始专心为一个演员服务。不过一会儿,愁失从刚才的狼狈重新恢复光鲜,终于可以登台。   愁失被推着走出门时不知道今晚的事是怎样收场的,不知道程家那边的态度,也不知道程斯弗现在的情绪。   但不惧临场变化是一个演员应该具有的良好品质。   院子里,男人站在月光下,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些什么。   有光勾勒他的深邃侧颜,幸好现在还不到春季花草最繁盛的时候,否则这个人一定会吸引来一堆蝴蝶飞虫,像故事里每晚等待自己心爱之人的罗密欧。   “程先生。”愁失已经在他附近站了有一会儿了,程斯弗一直没抬头发现。   他沉不住气,还是率先开口。   “来了?”男人看他一眼,把手机放下。   他以为程斯弗至少会问一句,结果男人居然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发消息的事也没提,只是让愁失上车,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愁失已经不是第一次坐程斯弗的车了,即使他现在紧张得要死,也只能装成一幅陌生茫然的模样。   月光在天上流动,越野在树林穿梭。   程斯弗一路上都无言,愁失遂也不敢问到底要去哪儿,怕是一个他接受不了的答案,他会提前崩溃。   一个急刹后,车停在碎石路上。   “下车。”程斯弗宣布。   新鲜空气涌入车内的一瞬间,愁失听见了河水的声音。   借着遥远在天边那座城市漏出的光,青年站在一块很大的石头上,谨慎观察着四周环境。   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惊觉,自己现在身在何方——长浦半岛的河边,他当年的“葬身之地”。   程斯弗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像是有预兆般的,男人站在他身前,立马就给出了解释:“韩家想在这块地上建一个别墅区。”   愁失开始控制不住很轻微地发着抖:“知道了。”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程斯弗轻笑一声,落在愁失耳中无异于阎王点卯:“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太了解。”青年实话实说,全身泛起冰冷。   “我想投资,以你的名义。”程斯弗这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就当订婚礼物怎么样?”   “谢谢……”愁失实在没有精力旖旎,心想这破地方投了能赚才怪,“程先生。”   程斯弗得了那句谢,情绪没有变动:   “往前走走吧。”   河堤边全是碎石子路,愁失记得几年前这里还是泥沙,走起来至少没那么坎坷。   程斯弗本来想让他走前面,被愁失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将自己的后背交给程斯弗,他一点儿也不放心。   于是惨淡天光下男人背影挺拔卓越,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但身侧水流声音太大,男人的话被淹没在其中:“你还记得吗?”   愁失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思索着带着疑惑“嗯”了一声。   程斯弗偏过头站在原地等他,示意他跟上。   一切都和谐,和谐到了诡谲的地步,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订婚夜出逃约会的爱侣。   不过好在接下来程斯弗过于渗人的话立马将愁失拉回现实:   “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再骗我,会有什么后果。”   话音刚落,愁失才发觉他现在离程斯弗太近,近到仿佛能清晰听见对方胸腔里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越来越沉重。   程斯弗站在黑暗里朝他伸出手,愁失才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的心跳声,他畏惧般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碎石狡黠地滚了一圈。   原来心跳和落水是一样的声音。   河水不是柔软的,冰凉水流像是银针,又像是碎玻璃,尽往他骨头缝里刺。   “救……”愁失瞪大眼睛张开唇,一大股河水钻入他的鼻腔。   他会游泳,甚至水性不是一般的好,照理游个一圈再爬上岸也完全可行。   可是他动作的前一秒却顿了下,肢体泡在水里停止了动作。   万一程斯弗真的对他动了杀心呢?上岸也还是会死。   程斯弗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他,借着遥远不甚明朗的月光,那眼神似在看一个死物。   愁失四周的水流都变成了绝望,他被困在其间,呼吸不得。   程斯弗往前走了几步,男人神色没有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带着怀疑,和审视。   “哎!干什么呢!”远处中年男人的浑厚声音忽然吼道。   手电筒强烈耀眼的灯光闪过河面,愁失脑中空白了一瞬。   “那有个人!”另一道声音凭空出现,愁失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岸边两人左肩的荧光徽章,是巡逻的保安。   愁失得救了。   真正意义上的。   在冷水里泡了太久,上岸时他整个人都湿透了,明明在水里都还能抽出功夫分析局势的人,上了岸却变得懵懂起来,呆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程斯弗走过来,半蹲下地语气轻缓:“你还好吗?我……”   下一瞬,他被一具湿漉漉的躯体抱住,那人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程斯弗愣住。   在愁失近七年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任性不考虑后果的冲动,现在算一次。   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他差点是真的死了。   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可他是真的差点儿被同一条河流两次夺去生命。   所以现在,程斯弗也变得格外亲切。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人还不是厉鬼,是一个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人。   保安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居然会有人溺水。   他本来是想呵斥几句的,可看到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身打扮不俗,眼睛一转又看到不远处停着的车。嚯,得亏他视力好,一眼盯住了车标。   其中一个保安咳嗽两声,背着手站:“怎么大晚上的跑这里来?刚才那种情况多危险,可不得再这样了。”   另一个接话:“有没有事儿啊,用不用打120啊,我们保安室有常用的药……”   “不用。”程斯弗打断,愁失在他怀里渐渐清醒过来,一双围着他脖子的手越来越松。   保安巴不得听见这话,要真叫了救护车过来他俩也得被问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就行,看样就是吓着了,回去好好哄哄,没多大个事儿。”   两人现在举止亲密,保安已经将他们认作一对,只让程斯弗赶紧将人带走。   程斯弗从车上拿了毛毯,愁失裹得严实着半躺在后座。   “程先生,现在是去哪儿……可以先送我回家吗?”车窗外开始变幻,愁失没忍住问。   “去我家。”程斯弗开车平稳了很多,过了会儿才补充,“你就这样回去,愁董会问责的吧。”   程斯弗话不说满,具体是问责愁失还是他,车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愁失静静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他无心再思考复杂的现状,将头一歪几乎就要睡着。   车内后视镜里,青年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即使闭着眼眉头依然紧蹙,双唇因为不自觉咬紧又松开几次的缘故,在昏暗环境里,显得殷红,还似乎泛着水光。   程斯弗看了两眼,淡淡收回视线。   愁失醒时车已经开到了程斯弗家楼下,他跟着男人上楼,进客房,一切都那样的顺理成章。   糟糕透顶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你今晚为什么走了?”   这座房间窗户巨大,可以看到昭城大部分的辉煌夜景。   夜里程斯弗漫不经心问出了那个问题,不是责怪,更像是随口在聊天。   “我……”愁失没想到还有这有这突如其来的一关没过。他支支吾吾,目光中染上无助,他的回答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关系,不想说也没关系。”程斯弗体贴道。   两个人的距离自从那个无意识的拥抱之后就产生了些微妙感,甚至这样暧昧的话也成了理所当然。   男人目光描摹他的五官,最后落到纤白脖颈,程斯弗忽然笑了一下:   “在河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脖子上的血,没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后果就是被抓起来吓唬。   久等了大家~ 第15章 不够狠心   愁失再也忍不住,表情渐渐破碎。   程斯弗很满意,伸手像是要去触碰他,最后却落到空中收回了,留下最后一句话:   “早点休息。”   已至凌晨,程斯弗的生日彻底过去。   愁失倚靠在床头,没来由想起他今天没有对程斯弗说生日快乐。   不过说不说的都不重要了,本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不差错过这一个生日。   至于那份始终没送得出去的礼物嘛……   思及此,他伸手往上衣口袋里摸去。不过两分钟,青年神色终于慌张起来。   不久前,愁宪永将胸针给他时就说过,那枚玉兰胸针是找专人定制,底部花梗是足以以假乱真的齿轮,旋转后会释放出夹层里面有含有催情效果的精油。   愁失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愁宪永是什么意思。即使他从来没有打算用过,可东西在他手里,也得好好保存,不然被发现了压根说不清。   出门时候他在愁宪永的注视下将装有胸针的小礼盒放到了上衣口袋里,可是现在,那枚好好放在他口袋里的胸针,不见了。   “你说真的?他大半夜找你就是为了跟你去河边散步?”   男声穿透力极强,好在所处环境隐蔽,否则一定会吸引周围人侧目。   桑览靠回真皮沙发背上,目光发愣,良久才笑出声。   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都弯起来,整个人越笑越明朗,似乎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   坐在对面的青年淡淡点头,两人一静一动,相比之下愁失的表情多了些生无可恋的意味在。   “他说韩明冶家打算在长浦建别墅区。”愁失觉得他实在笑得放肆,有些不耐烦打断道。   桑览喝了口水顺了顺,回话间尾音笑意未歇:“对,韩明冶是说过这回事,我当时看他好像就挺感兴趣的。”   “……”   “不过说真的,斯弗这人吧,你别看他平时看着好像挺正经的,是既优秀又稳重那挂,其实多跟他接触就会发现,他很有意思的。”桑览比程斯弗大一岁,但结合性格和公司安排的人设,他习惯以邻家哥哥似的视角看待喜欢的人,所以给出了个他认为十分准确的评价,“跟个小孩儿一样。”   愁失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予置评,匆匆转移话题:   “上次跟你说的事,办好了吗?”   桑览动作一顿,随即半开玩笑半认真调侃:“你这人怎么是这样的啊,放轻松聊聊天都不行吗……也太正经了。”   空间中寂静几秒,愁失一动不动看了桑览好半晌,莫名从这人身上看出点纯净的天真来。   他知道桑览的生平,富家出身名校毕业,母亲和著名导演是好友,进入娱乐圈后也凭借少爷人设顺风顺水。   像风无端刮过,愁失莫名起了些羡慕情绪。   毕竟他的境遇已经不允许他天真了。   桑览被看得发毛,随手将包里的照片扔到桌面上。   厚厚一沓,全是愁宪永和各类女人的合影,类型他拍偷拍甚至自拍都有,女主角除了白人黄人居然还有黑人。   简直叹为观止。   “我让人去查了,你爸还挺风流的,我就没见过一个女人出现在他身边两次。”桑览应该是早就看过了,表现得风轻云淡,“不过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暂时只查到这个了,深入的内容我还需要时间。”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愁失有些好笑地想起那天魏玫说的话,女人怨恨如同江水滔滔涌向愁南知时,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这里了。   获取这些内容愁失非常满意,他终于露出个笑,朝桑览真心实意道:“谢了。”   桑览依然认为这些事愁失作为儿子理应都知道,毕竟在圈子里也并不少见,他没话找话夸奖了句:“看来叔叔防范意识还是挺到位的。”   和这么多女人发生关系,愁家的两个孩子居然还都是太太生的,做到这一步,愁宪永和魏玫都可谓是功不可没。   愁失听他说完后,笑意渐渐被一股严肃的神色替代,似是机器人的程序卡住一般,呆愣在原地良久,直到桑览意识到不对,开始发问了,愁失才终于又笑起来。   这次的笑容更加灿烂,惹得阴雨天都生出股艳阳来。   “谢了。”愁失又说了一遍。桑览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作为回报,他也理应付出点什么:“我记得下周你有个发布会?”   桑览有些意外:“真是,你怎么知道?”   “好不容易在本市,你没告诉程斯弗吗?”   “肯定说了啊!”桑览苦恼道,“可是那顿饭之后,他一直有意疏远我。”   “这样啊,”愁失想起来那夜,脑海里第一反应是山上的风太冷,他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   影帝先生有些吃味,语气不善:“他这么听你话?”   “不是听我的话,是合法伴侣之间有必要和平相处。”愁失希望他能搞清楚这之间的巨大差距,“除去这层身份,跟他最接近的人是你。”   “因为,”想到那夜河边程斯弗漠然的脸,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惊悚的梦境重合,愁失肯定道,“我不会跟他结婚。”   回愁家别墅的路上愁失回想了一遍,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能这样轻易替代愁许的位置,为什么魏玫在面对愁许时会是那样匪夷所思的态度,以及愁宪永的漠然,和愁南知介于亲密和暧昧之间摇摆的热情。   愁许,是私生子。   比这件事更能令他感到兴奋的是,愁许,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推理出此事的愁失迈的步子都轻快不少,他走到那棵玉兰树下时甚至都还轻声哼着歌。   别墅里安静异常,愁许自从闹了那样一出后,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愁宪永念在他受伤,倒是没怎么责备,不过是将他的活动范围固定在了那座不大的房间。   愁失乐得自在,一个人独享整座房子。   是夜愁宪永回来时,直奔愁失房间,伸手便甩给他一张照片:“记得这是哪儿吗?”   愁失还没来得及坐下,这不妨碍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老房子,门前小小的院子,里面埋葬了他母亲的骨灰。   他改名换姓很多年,那座房子没了主人,照片里的建筑长了杂草积了灰,新鲜的胶片仿佛框了黑白滤镜。   沙发上的男人通知他:“你家的那栋旧房子,要被拿去卖了。”   “卖给了个人投资方,要把那块儿全部移平,新修一栋。”愁宪永话里不乏惋惜,即使很大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青年站在灯光下,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他淡淡挑眉。这件事他原本可以不用知道的,既然愁宪永跟他说了,那就证明肯定是有挽回的余地。   所以愁失再抬头时语气带上哀求:“有什么办法能保存下来吗?”   愁宪永不知道他的妹妹被埋在那儿,他以为愁失舍不得自家的房子,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在他认知里的穷人是会喜欢把感情寄托在某些毫无价值的旧物上。   他释然一笑:“你看你,还是不够狠心。”   “办法嘛……有啊,当然有,不过就是花钱的事,可是这笔钱你得让我看到花给你的价值。”   聪明人对话就这点好,话不用说满,彼此早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您说。”愁失恭敬又顺从,甚至微微鞠躬。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的蚂蚱,你知道你上次擅自离开订婚宴我费了多少功夫才安抚好程家吗?以后有关你的任何事,你的一切,都和我们整个家族息息相关,都要先跟我商量。”   愁宪永上次把愁失骂得一无是处,他事后反思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偶尔还是需要顾忌人家那点儿微乎其微的自尊心。   “所以孩子,你看没看见,不只是房子,只要你听话,什么都好说。”   “我知道了,”愁失静默地矗立在客厅,如同窗外玉兰树一样笔直僵硬,“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对嘛,”愁宪永勉强满意,又敷衍了两句,“不愧是我们愁家的孩子。”   “那房子离到期还有两个月,差不多到你和程斯弗的婚期,你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周五下午,桑览派人开车来接他到会场。   愁失原本不想去的,倒是桑览现在跟他还算得上交好,非给了他张VIP席的票,说要亲自感谢他帮自己解决了程斯弗不愿跟自己见面的问题。   扯呢。   明明就是叫他去做挡箭牌的。   愁失有预感自己不会在那儿待太久,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和程斯弗的聊天记录。   【程先生,明晚是否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   【地址。】   青年收回手机,心想到时间他直接走就是了,桑览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比起这场愁失压根没放在心上的饭局,有场戏更令他期待。   并且他有预感一定是场很精彩的大戏,他在里面担任了编剧的作用。   车窗中的画面美好恬静,阳光照在整条街上温暖舒适,摊贩们各自忙碌着。   愁失忽而想笑,觉得编剧这个身份也或许高看他了,毕竟他做的并不多。   只是顺手将一份带着真相的亲子鉴定,以匿名方式发给愁许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不结婚+2   愁失依旧坏点子生成中…   这周没申榜,截止下周四之前依旧三更(这次不算啊) 第16章 你把我当什么人   有桑览这层关系在,愁失很容易就近了发布会后台,工作人员收到消息将他带去了主演休息室。   饰演男主角的桑览此时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旁边儿站了个人高马大一身黑的男生。   “你来了?”桑览像是有感应似的,在愁失接近他的瞬间睁开眼。   愁失手里还抱了束花,是他看网上大部分人在参加发布会时都会带去的礼物。   桑览一看到他手上的那捧鲜花,没忍住笑了出来,嘱咐身边那个一身黑的男生将花收好:   “你居然会给我送这个?”   愁失随手将花递过去,他心情还不错:“你请我来我总得准备点什么吧。”   桑览但笑不语,他已经做好了舞台妆造,但距离正式上台还有莫约半个小时,于是男人翘着二郎腿嘱咐:“卓儿,去买两杯咖啡,还是要那家店的。”   被唤作“卓儿”的男生放好了花,抬起头朝这边爽朗地应了声好,他几步小跑过来,面向愁失:“这位帅哥要喝什么?”   愁失原本脸上也挂着笑,在看清男生的一瞬间目光微不可查一凛,不过没几秒他立马恢复正常,视线转到桑览身上:“跟他一样就行。”   “行嘞,二位稍等一会儿。”看得出来男生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他说完立马就跑出去了,只留桑览和愁失在休息室。   桑览还记得愁失答应他的事,仿佛有些紧张,反复问了几遍:“程斯弗今晚真的会来吗?他答应你了?”   愁失强压下刚刚心里一闪而过的那抹剧烈不适,回应道:“他答应了就没道理不来。”   “到时候我从后门走,你上他的车,”青年懒洋洋靠着椅背,难得放松,又提醒了几句,“他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上次的事你好好跟他道个歉。”   想要名动全国的影帝给人道歉着实不是一件易事,不过程斯弗好长一段时间不搭理桑览,再高傲的个性面对心爱之人时脾气也软了,桑览低低应了声好。   桑览此时专注于待会儿该怎么跟程斯弗相处去了,完全没注意到面前人话里的自然,但凡他多留个心可能就会起疑,愁失既然不愿意跟程斯弗结婚,又为什么会这么了解程斯弗。   工作人员来请人上台时,愁失其实已经准备走了,桑览一把拉住他,对带着工作牌的小姑娘说:“你把他带到第一排去……哦对了,给他拿个口罩。”   愁失没进入过这种场合,今天尝尝鲜也不错,他乔装好被带去了vip席。   主持人宣布主演出场的那一刻,后排的尖叫声简直要掀翻屋顶,桑览一改台下吊儿郎当的模样,直接变身温润如玉又幽默风趣的谦谦君子,和女主角,和粉丝互动时暧昧却不失分寸。   愁失压低了从后台借来的鸭舌帽帽檐,听着台上台下互动,心里想的却是愁家那档子事儿,也不知道愁许看没看到他送的礼物。   以他那个混世魔王的性格是注定忍不了的,魏玫今天刚好回家,这女人也对愁许积怨已久,到时候别墅就成了这对“母子”的擂台……   整个发布会结束时刚好快到愁失跟程斯弗约定的时间,粉丝们依依不舍地退场了。愁失稳坐在第一排角落,他感受到有人路过他时举起了手机,等他反应过来抬手想挡时那人已经走了。   不过这事他没放在心上,想着既然戴了口罩应该没什么。   后台桑览在休息室涂涂抹抹,愁失站在门口等他好半天,才看男人卸掉了舞台妆,清爽利落站在他面前。   “走吧!”   “他说他把车停在剧场侧门口,等会儿你直接上去,”后半场发布会愁失听得昏昏欲睡,他此时拢了拢衣领,挡住走廊呼啸而来的冷空气,“我会跟他说我有事来不了,你们独处把话说开就行。”   桑览听得认真,待人话音结束后兀自笑了好半天:“我觉得你好像高中班主任……像是下一秒就能说什么,好好学习同学之间不要闹矛盾。”   饶是愁失再冷淡的人听完这话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想起来他的高中班主任,虽然最后没能读到毕业,不过也算是人生中珍贵的无忧时期。   他难得回嘴:“那你可能是还没从上部电影里出戏吧桑学长。”   桑览知道愁失这是了解过他了,他不介意,毕竟他的职业就是永远不缺关注度,摇了摇头:   “但这些话我知道了没用啊愁老师,你可能还得去给我们学霸同学程斯弗做一下思想工作。”   愁失被这话逗乐,真心实意提了个建议:“总之你避免跟他谈恋爱经历,尤其是初恋。”   桑览一脸漫不经心,敷衍着嗯啊了几声。愁失静默了几秒,笑容逐渐淡去:“他应该,挺恨他的。”   桑览这次终于听出不对劲了,他脚步一僵,愣在原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二人此时还差个拐角走到剧场大厅,粉丝的应援尖叫声从敞开的玻璃门外传来。   愁失自觉失言,趁着桑览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了,忙转移话题:“去吧。”   “不用,不是公开活动,让她们等着。”桑览干这个行业久了,完全能做到把工作和现实分开,少女的真心固然赤裸,但他的私人空间依然重要。   愁失闻言,没再多说什么。他主动后退两步,站到隐蔽处给桑览让道,眼睁睁看着男人穿过走廊到工作人员专用侧门,上了门外停着的那辆车。   他立刻拿起手机给程斯弗发消息:【程先生,实在抱歉,今晚的约我这边出了点儿意外,可能无法按时赶到。】   门口的黑色库里南开走了,离愁失越来越远。   正门还有不少粉丝没走,固执举着应援牌等人,愁失在一片喧嚣声里双手插兜,低头顺着那条路走出了侧门。   他打了一辆回愁家别墅的车,一想到等会儿回去可以看到的热闹,青年没忍住轻笑,他不太想像个反派一样狂妄放肆地大喝痛快,不过能看到折磨他长久的人下场凄惨。   实在是,大快人心。   “在笑什么?”   深沉男声从身后响起,愁失扬起的唇角僵住,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回头。   剧场侧门外的昏黄路灯下,程斯弗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倚着柱子,抱臂正微微歪着头注视这边。   他穿一件厚重毛领的短外套配工装裤,是非常随意张扬的穿搭,衬得人简直……纨绔又跋扈。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被媒体拍到,这座华丽剧场会在新闻里变成夜场,说出来又会变成瑞伏太子爷浪迹情场。   可现在男人看向愁失的眼神中全无笑意,莫名还透出股森然,跟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及其违和。   愁失的视线跟人撞上的瞬间就知道完了。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抽空想——程斯弗不是应该在车上吗?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这么开心?”   见愁失一脸懵不说话的模样,程斯弗觉得有意思,耐心又问了一遍。   “没有……”愁失再三确认眼前不是自己的错觉后,无奈认命了,“你看错了程先生。”   程斯弗走近,凑近看他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十分善解人意:“你不是说有意外,那你现在要去哪儿?我送你。”   “不不不用了,”愁失一遇上程斯弗,那些弯弯绕绕都没了,他嘴变得比脑子快,“不是我有意外,是桑览,他没时间,他刚走了……”   “那手机上的消息?”程斯弗若有所思。   “我发错了,撤回不了。”愁失赔了个笑。   坐上程斯弗的副驾时天已经从擦黑变成漆黑,城市灯光星星点点亮成一簇簇很是好看。   车内气味干干净净,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感,但愁失还是开了车窗,至少有风声会让他和程斯弗之间不再那么尴尬。   青年被吹得开始头晕,他到底还是不禁想:   既然程斯弗在这里的话,那桑览刚上的是谁的车?   与此同时,库里南后座,桑览觉得气氛安静得太过诡异,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上次的事,是我的问题……”   驾驶座上大咧咧的男声传来,仿佛还有点儿耳背:“啊?什么上次?什么事?”   桑览吓了一跳,瞳孔都在颤抖,他快速往前一探头:“韩明冶?”   “哎!”韩明冶应道。   “怎么是你?”桑览懵了。   “是我啊,程斯弗让我来的,他说你找我有事啊?我还说什么事儿你还要他传话呢!”韩明冶不懂但傻乐,他以为桑览真有什么要紧事。   前方是处红灯,汽车刹得有点急,桑览被甩回座椅,他仰在靠背上还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儿?你吃饭了吗?新电影什么时候上?是下个月去y国吗?”   桑览扶额,他太了解韩明冶,这人跟你在一起就像是恨不得把下辈子的话说完,他大吼一声:“别说话了!”   愁失今晚被这么一吓,就算心里记挂着愁家的热闹也不敢表现出来,硬是老老实实被程斯弗拎去了一家私人餐厅。   看样男人应该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员轻车熟路将两人领去了包间。   “桑览今天有发布会?”落座后,程斯弗似是无意间问,而后还不待愁失回答他就图穷匕见,“他邀请你去了?你是怎么跟他关系变那么好的?”   愁失对他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不太满意,随口一个谎:“因为我们一见如故。”   照理说话到这里差不多了,服务生敲门进来端来一盘鹿肉,愁失眼睛正粘上去,就听程斯弗以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问:   “那你跟我呢?”   青年无奈在心里叹气,转眼一个笑出现在脸上,梨涡浅浅,很是乖巧:“我跟程先生……自然是百年修得同桌餐,千年修得共枕……”   “愁失,”程斯弗淡淡打断他,“别贫嘴了。”   这个包厢不知道用的什么香让人双颊发烫,愁失低头掩了下鼻子,恍惚间有种七年前在程斯弗家里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将脑子那点不合时宜的怀旧念头甩出去,不经意间却发现程斯弗还在看着他,眸光深沉,像是能说好多好多话。   最后男人只是语气冰冷补充道:“我不喜欢你说假话。”   “哦……”愁失悻悻,他还以为程斯弗要说什么。   那不好意思了,我嘴里没几句真话,他想。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临着末了愁失一口气喝干杯子里所有的水,给自己壮了壮胆:   “我上次有东西……落在你家吗?”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程斯弗表现得倒是正常,“很重要的话我让阿姨去找找。”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饰品,没看到的话,可能是落到水里去了。”愁失怕找不到,但他更怕找到了。闻言慌忙摆头拒绝。   程斯弗看样还要再问,愁失只好拉桑览出来当挡箭牌:“程先生,上次的事,桑览不是有意的,他今天本来是想当面向你道歉,只是突发意外来不了。”   “他把你当做……很重要的人,所以还请程先生……”   “那你呢?”   程斯弗原本只是默然在听,直到这一句被他打断,他问出了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你把我当什么人?”   愁失第一次发现程斯弗这人这么喜欢追问,并且每次都能问到点子上,每每逼得他无处遁形,最后又只能靠装疯卖傻。   “我?”他指了指自己,而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话里听不出真真假假,“我嘛,自然是和你一样。”   “程先生把我当什么人,我也就把你当什么人啦。”   这家店地处繁华的市中心,距离赫洛不算远。   “愁失,我送你?”路边起了风,程斯弗站在车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问那人。   这一幕实在眼熟,愁失愣在原地恍惚许久,他以为看见了二十岁的程斯弗。   今晚和那夜的一字一句过电似的在他脑海里闪回,愁失知道,程斯弗是怀疑他了,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愁失?”男人话音里带上疑惑。   月光里,愁失第一次在面对这个男人时不再紧张,他第一次允许时间穿过自己,让这具身体真真正正属于现在,属于这个吃尽苦头才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的愁失。   对,他是愁失。   “不用了,”他笑笑,梨涡像风吻过的浅印,对程斯弗说,“我们不顺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一个恐怖的消息,愁失直到这章结束都没看上愁家的鬼热闹!   (拜托多多评论啦,能看到大家的评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_<) 第17章 悬案一桩   死去的鸟经过院子里的玉兰树,花苞挡在愁失进门的路上。   青年面无表情用鞋碾过,他猜到别墅里此时乱作一团。   程斯弗回了赫洛,愁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避让两个人最终止步不前。   那天的阿姨给他开的门,女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慌张,看清来人是愁失后才放松下来。   大厅一个人都没有,地板上有一滩血迹,二楼传来吵闹声。   “怎么了这是?”愁失心里激动遗憾情绪层层叠加,还能面不改色表现出真诚疑惑的模样。   那阿姨面露惋惜:“今下午夫人进了小少爷房间,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吵起来了,后面还差点动手,小少爷一个坐轮椅的,手又受了伤,哪里是夫人的对手。”   “混乱之间夫人推了小少爷一把,他从轮椅上摔下来了,现在已经被医院拉走了。”   还行,和愁失预想的相差无几,就是可惜他没亲眼看到。   “那其余人呢?”愁失又问。   “愁老板回来就把夫人叫上楼了,现在还没下来。”阿姨满面愁容,“您要不上去劝劝吧,夫人毕竟是您亲妈,愁老板看着好生气的。”   劝,愁失无语,莫名觉得这阿姨想害他,劝愁宪永这种事也是他能做的?   就怕那老男人疯起来连他也骂。   他缓步走上楼,二楼书房门虚掩着,这夫妻俩可能也没想到这个家里会有人敢听他们的墙角。   愁失背靠墙壁,藏在一个视野盲区。   书房内魏玫抽泣不止:“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啊?他突然就问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妈?”   “那你也不能推他啊,本来身体就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一摔差点把他命摔没了!”愁宪永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真正意义上的担心,不过下一秒,愁宪永立马又道:“他如果死在家里了怎么办?我看你怎么处理尸体!”   女人被训得不敢抬头,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的顿时又往下流。   “他要是死医院了还好,要是还活着呢?半死不活地瘫着,下半辈子你伺候他吗?”愁宪永越说越激动,气喘得跟头公牛一样,“你这个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算要动手,你也要跟我商量商量啊。”   这些话愁失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心底一凉,还没来得及深究这话里的意思,就听愁宪永接着说:“我理解你,这么多年你是受委屈了,反正这孩子也被养废了……可是你既然要做,那也得做干净是不是?”   魏玫发疯疯不过这父子俩,她索性直接摆烂了:“总之现在已经这样了,那个野种不可能再进这个门,我好吃好喝供了他那么多年,他给我惹了多少麻烦,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   “如果他挺过这一劫还活着,南知跟他关系好,让他去安抚一下,我给他找好了医院,后面的事再另做打算。”愁宪永已经平复下来,语气沁人如同在和人探讨一个死物,听得门外愁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后面的事是什么事,门内的人懂,他也懂。   可愁许是他亲儿子啊。   愁失倒不是可怜愁许,这一家人各活各的该,只是愁宪永对自己儿子都能下得去手,那对他一个外人……   夜很深了,青年仰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处,是一个很容易就会做噩梦的姿势。   今天一天,心力交瘁,但不妨碍他睡不好。   愁失迷迷糊糊间无意识想过,可能会梦到桑览知道他和程斯弗的关系后兴师问罪,会梦到程斯弗认清他的身份要将他碎尸万段,也会梦到愁宪永发现他背地做的那些事对他赶尽杀绝……   没办法,他骗了太多人,自己都数不清。   可是梦却很干净,简陋不失温馨的房间,阳光透过窗帘洒进那张木床上,被褥都是被晒透的香味。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女人手里端着药和一盘新鲜的水果,样貌和他有六七分相似,不过五官更柔和,一看就是温和的性子。   不多时,她放开了嗓子开始吼:“人呢?起来吃药!”   十七岁的少年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头上敷着的毛巾也随之滚落在地,少年一侧身将其捡起来,嗓子哑着说:“妈,你下次可以小点声儿的,我只是发烧了。”   愁霜凝将鬓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温婉一笑,将药递到少年手中,随即蜷起一条腿往床边坐,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放松道:“你纪叔刚跟我说,等年后他就把我们接过去……”   “我不喜欢他。”少年撇嘴。   “你小孩懂什么?”愁霜凝瞪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纪叔人老实,话也不多,对我也挺好的,到时候去了他那边这套房子妈不卖,给你留着。”   少年不再说话。   母子俩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厨房的水烧开了,愁霜凝匆匆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果汁:“我去做饭了啊,你好好休息,也不用那么着急去上学,再休息一天嘛……”   声音越来越远了。   少年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清瘦身影,他像是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悲剧,张了张嘴想要挽留,可是被梨汁滋润过的喉咙却忽地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那个女人的背影在他的世界里渐渐扭曲消散了,画面一转忽而深夜,少年躺在床上,自从那个男人来到他们家以后,这是他失眠的第五个夜。   月亮惨白的光照在床头,少年迷迷糊糊间竟睡着了,眼睛闭上后时间会变得很快,恍惚间没过去多久,他又惊醒。   一双粗糙可怖的大手从被子最底下伸进来,摸上他的小腿,甚至还想从他已是短裤的裤腿里更往深处去。   少年想尖叫,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活脱脱成了待宰羔羊,无助又崩溃。   等那人从被子底下彻底钻进来时,少年正巧低头。   漆黑房间里,他看见的竟然是一双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被桑览亲切称呼为“卓儿”的男生的眼睛。   “你说卓儿?”桑览有些没料到愁失居然会记得他身边一个小助理,“他全名叫纪凯卓,大学毕业没多久呢还,毕业就到我这儿来干了。”   “纪凯卓……”愁失默念一遍名字,心脏又凉半截,“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你问这干什么?”桑览警觉。   “他长得有点像我一个认识的人,”愁失早在找桑览之前就想好了理由,并且他这也不算撒谎,“我好奇一下。”   愁失难得对一个人表现出兴趣,桑览皱着眉回想:“他父母离异好久了,他一直跟着他妈妈生活,过的挺拮据的吧。”   “那他爸呢?”   “你算是问到点儿上了,”桑览坐直了身体,甚至还挽起袖子,“他爸几年前就去世了,长浦江知道吧?就韩明冶他们家要买那边儿……尸体是从江里捞起来的,身上还有好多处刀伤!”   “刀伤?”愁失语气意外,继续往下问,“所以是溺死的还是被人捅死的?”   聊到这里桑览也不再藏着掖着了,他曾经雇用纪凯卓除了能力外,还有就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到现在语气中惋惜也毫不掩饰:“这个不清楚,杀人没杀干净又抛尸的吧估计,总之凶手现在还没找到,悬案一桩。”   愁失淡淡“嗯”了一声,对桑览的怜悯完全无法共情。   “但是我记得吧,虽然他爸妈离异早,但他跟他爸感情还挺好的,原来家庭条件也还不错,去世这么多年了他也常常把他爸挂嘴边……”   桑览家境好,能看见的人间疾苦少,对这样深厚的情感记忆很是深刻,这些事他从来没对外人说过,此时打开了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他爸好像还是律师呢……凶手也不知道跟他有什么仇。”   他说得起劲儿,完全没注意到愁失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青年面色随着那些话逐渐苍白,耳边轰鸣声伴随一帧帧画面不断攻占他的大脑。   “愁失?愁失。”桑览叫了好几声才吸引愁失注意力,他早就已经结束上一轮话题,又开始新的问题,“话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跟程斯弗说什么了?他后面居然主动来找我了。”   “没有啊,”愁失笑得极为牵强,“他可能猜到了吧。”   “恭喜你们和好。”他朝桑览举了举杯,杯子落下时和桌面激荡撒出不少液体。   桑览没能在咖啡店待多久,他下午还有事,全副武装地上了保姆车。   愁失最后走,离开那间房子时脚步发虚。   纪凯卓真就是那个人的儿子。   两人有相似的基因,骨子里有一样的恶心卑劣,血液中流淌的都是罪愆。   那是不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愁失想,自己又遇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事慢慢讲噢 第18章 小猫小狗要人陪   愁许很遗憾地活了下来,不过状态如何无人可知。   愁南知这段时间很忙,忙得几乎没再回过愁家,于是愁失这个局外人就成了天然的监控,他被愁宪永安排去“看望”愁许。   疗养院在远离昭城中心的郊区,远到愁失一看距离都差点以为在另一座城市。   他特地挑了一个时间,准备去见这个“慷慨”赠与自己少爷身份的男生最后一面。   愁失走到房间门口时,为了不让自己太过激动还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厚重病房门内并没有他以为的歇斯底里与疯狂,愁许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背影清瘦得像是一片树叶,风一吹就会倒下。   这跟他印象中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可完全不一样,愁失咳了两声。   “是你。”愁许回头瞥他一眼,情绪已然不会再掀起多大波动。   两个人的身份在不知不觉中调换,愁失想象中自己应该有的得意忘形并没产生,他的心也成了死水,即使叶子落在上面,依旧泛不起半点涟漪。   “是我,不然你还以为是谁?”   “你都知道了?”愁许问。   “你指的是你不是你妈亲儿子这件事,还是你不是你哥亲弟弟这件?”愁失疑惑了会儿,恍然大悟,“这好像是一件事。”   “……”   “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告诉你大可不必,爸已经说过了,等你和程斯弗结完婚我就可以搬回家。”愁许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恶狠狠道,“看我现在这样子也对你干不了什么了,我们两清,你去结你的婚吧!”   “是吗?”愁失坐在离床不远的沙发边,拿出抽屉里的水果刀,开始慢条斯理地从水果篮中挑选橘子。   刀柄在他手里,那双手从来没有得到过养护,细白但粗糙,不少地方还有积劳而形成的薄茧。冒着寒气的刀尖对着果皮,一刀下去带出很多汁水,鲜红如血,滴滴答答顺着那双手淌下去。   愁许想起来,他半年前因为和朋友开离别趴喝多了的缘故,错过了航班,又因主观留在国外多浪了小半个月,成了他们家是最后一个回国的。   他到昭城那天,给他开别墅大门的人就是愁失。   不过那时愁失还不叫愁失,他也不知道叫什么,他们家没人注意过愁失原来叫什么,只知道这男生分明年纪也不小了,说话做事却还畏畏缩缩,一副胆小谨慎的模样。   愁许很看不惯他,尤其是知道这来历不明的男的要住他们家时。   愁失被安排去住杂物间,他存在在愁家一天愁许忍了,两天愁许也忍了,第三天时愁许忍不了,他一脚踹开杂物间的门,对愁失骂道:“你凭什么住我们家?你没有家吗?你爸妈都死了吗?我看你长得还行,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几个老的,你滚去祸害他们吧!”   愁失什么也没说,不过当晚愁宪永就训斥了愁许:“他是你姑姑的孩子,在我这儿住几天怎么了?你别给我没事儿找事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愁许才不知道什么为不为他好,他就是讨厌愁失,讨厌他沉默寡言,讨厌他胆怯懦弱,更讨厌他看向自己时阴恻恻的眼神,总觉得憋着什么坏主意。   所以他在对待愁失时胡搅蛮缠直接又上了几个度,反正没人会责备他。   病房的卷帘打在墙壁上噼啪响,愁失不理解“两清”这两个字是怎么从愁许口中说出来的,长达半年的折磨,他身上好了又添的伤口,以及那些将人尊严碾进尘埃里的嘲讽。   这可不是愁许一双腿就能两清吧。   他不说话,愁许就这么盯着他,这场对峙最终还是后者先败下阵,原因是愁失切完了一整个橘子。   愁许崩溃了,他想到那天青年跪在地上面不改色地掏鸟内脏的场面。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他拿起床边的花瓶朝愁失砸去。   插了输液管的手自然是没多大力气,玻璃软绵绵落到地毯上甚至都没碎,不过这一举动算是彻底激怒了愁失。   青年快步走到病床前,恨不得能揪住愁许的衣领,他第一次跟愁许对视,对方的瞳孔里倒映出他此时濒临失控的模样:“你以为我不敢吗?”   愁许是个怂的,被吓到了,嗫嚅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最讨厌被人威胁。”愁失第一次用这样咬牙切齿的语气说话,他卸下伪装,肆无忌惮发泄自己的愤怒,在一间只有两个人的病房里。   他顿了顿,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坦白,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愁许也没有几天了:“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那份检测报告……”   愁许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后退不少,蜷缩在床头不断抽搐。   愁失点到为止,不给别人递把柄,他离开病房时把门轻掩上,愁许的诅咒穿透整个走廊。   青年情绪不佳,只顾低头离开,想着要回去给愁宪永汇报,眼看着就要走到大厅门口,忽的被人叫住。   愁失茫然抬头,看清的那一瞬久违地觉得心累。   程斯弗,怎么又是程斯弗?   “原本以为那个愁失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订婚居然直接跑了。”这事已经过去几天了,程家老宅的餐桌上,冯曼荔依旧提起来都是气。   程斯弗没什么表示,倒是程远靖忽然开口:“哎,总归是亲家,我倒是觉得可能愁家一开始就对我们的方案不满意,只是愁宪永没有说出来,毕竟在斯弗的生日上宣布这件事,说重视也重视,说不重视……”   “愁宪永是真的宠他那个小儿子,闯了那么大的祸也给收拾,”女人语气依旧愤愤,“那个科技园的项目是给我们了,可惜程家也不缺他那点。”   程老爷子撑着身体坐直了:“都是当父母的,不然能怎么样呢?”   “是是是,”冯曼荔听公公这样说了,转头又可怜起来,“只是委屈了我们斯弗,还好这消息没提前透露出去……不然依我看,跟愁家这婚,不结也罢。”   哐当一声清脆声响,程老爷子将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一顿饭闹成这样,程斯弗只是平静起身:“爷爷,爸,妈,我先回房间了。”   餐桌上老人不说话,也就没人拦他。   程斯弗猜准了,毕竟上次和程老爷子争执后,爷孙俩就没再单独有过交集。   三楼的房间,程斯弗坐在窗边,把玩着手里那枚不大不小的胸针,从他在车上捡到时就大概猜出了一切。   他安排人去查,果不其然那里面含有不少强烈催情效果的精油。   愁失表面上怕他怕得跟个鹌鹑一样,背地里也搞这种下作手段。   程斯弗冷笑一声,将手里物件随手放进盒子里。   翌日早,程斯弗开车回公司开了个会,下午终于腾出时间,司机将他送至城郊的疗养院,他要在这里找一个人。   等程斯弗赶到病房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连地板都是一尘不染的模样。   恰巧有护士路过,程斯弗叫住人:“刘旭住在这里吗?”   护士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刘院长吗?他已经出院了,昨天下午就走了。”   “他家地址在哪儿?”程斯弗跑了一趟空的,心情已经极度不明朗,抑着怒气问道。   “先生,我们这里不允许随便透露病人隐私的。”护士看着眼前的男人,长相英俊不过周身气场沉郁,壮着胆子公事公办。   “去把你们负责人叫来,跟他说我姓程。”男人开口,刘旭是他无论如何也要见的。   护士听完,将怀里东西抱紧,点点头跑走了。   一楼大厅,程斯弗站在中央等人来接待。不过十几秒,等到了个出乎意料的人。   愁失走路习惯低头,此时依旧不例外。从程斯弗的视角看,青年鼻尖那枚小痣明显,蔓进衣领的皮肤白得晃眼,眼看着就要从他身边走过。   程斯弗将人叫住:“愁失。”   愁失闻言抬头时有些慌张:“程先生,怎么是你?”   “我来探望一位前辈,”程斯弗撒谎面不改色,反将一军,“你呢?”   “我来看我朋友。”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互相交换谎言。   愁失没再多说什么:“那我先走了?”   未婚夫夫偶遇时说的话居然就只有这几句吗?愁失今天看见他怎么情绪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面前青年唇角向下,眼里有雾水似的。程斯弗莫名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难过。   小猫小狗难过时也想让人陪的吧,程斯弗转身跟愁失并肩:   “走吧,我也结束了。”   负责人在办公室原本以为又是哪个闹事的,结果一听说姓程,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整个人连滚带爬跑到一楼大厅时,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小护士疑惑不已:“刚刚明明还站在这里的啊?”   负责人一拍大腿,急得想骂人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自认倒霉没抓住机会,就在他欲转身回办公室时,大门处缓缓出现一个高大身影。   男人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站定,一言不发。   嚯,这气质,这身量。   负责人态度恭恭敬敬:“您是?”   “程斯弗。”   负责人心惊胆战,他哪儿能不知道程斯弗,瑞伏集团的太子爷嘛不是。   小护士注意到,这个男人好像心情比刚才要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再那么生人勿进的气息了。   程斯弗被负责人请去了顶层办公室,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微微弯腰:“太……哦不,程先生今天到我们这来是?”   “我找个人。”程斯弗言简意赅,“刘旭。”   “是是是,刚小林跟我说过了,说您是想知道刘院长的地址,”负责人给程斯弗斟好了茶,谄媚递过去时被后者淡淡挡下,“可是您也知道,刘院长毕竟也是区医院退下来的老干部了,他老人家的地址我哪儿能直接透露出去是吧……”   程斯弗曾经长年在国外,属实不知道刘旭什么时候从一个偏远乡镇的精神病院走到区医院当院长的,不过他并不关心,给负责人吃定心丸:“是我找你要的,不关你的事。”   负责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哎是了,那您稍等一会儿,我让小林去给您调资料?”   他一个颜色,护士立马站到电脑前,开始弯腰查地址。   “哦对了,”程斯弗还记着刚才在大厅遇见愁失的事,就像他随口话里的“长辈”一样,他并不觉得愁失说的“朋友”是实话,“这里有没有姓愁的患者?”   “愁……”负责人笑挂在脸上缓缓垮下来,这他是真不清楚,虽说住在这里的病人都是非富即贵,但他也不能将每个房间的患者信息都背下来不是。   小护士原本在噼里啪啦敲电脑,闻言忽的开口:“有的。”   她声音不大,办公室却瞬间安静下来。   女孩看见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注视自己,有些紧张,不过还是继续往下说:“前天下午来了位患者,就姓愁,他是截瘫后摔倒被送过来的。”   “没安排手术?”负责人听得一愣一愣,他刚好前天不在院里,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情况。   护士摇头:“送他来的人说不用,而且他截瘫是半年前的事,一直养在家里,这次摔倒说是家里人不小心才导致的,实在是无力照顾就给送过来了。”   负责人闻言还想再说什么,被程斯弗打断:“他叫什么名字?”   “愁许。”小护士刚好负责那个房间,对这个姓名印象深刻。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程斯弗问。   【📢作者有话说】   周四后见吧~ 第19章 我杀人了   距离结束上一次拍摄,桑览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昭城了,除了一些简单的杂志或者广告拍摄,几乎都不需要出远门。   他一得空,工作室的人跟着享福,任务变少工资还照拿,个个都乐得清闲。   周一经纪人给他发消息,说已经攒了三个剧本,让他有时间来工作室开会商讨一下定哪个。   桑大影帝出现在工作室时众人都还震惊了一下,他脾气好,很快便有相熟的人跟他开起玩笑来:“览哥,我一看到你就知道又要开始忙了。”   桑览笑着指了下那人,看员工们个个焉巴的模样:“都吃早饭了没?卓儿呢?让他去买点儿咖啡面包三明治,我请你们的。”   周围一下变得雅雀无声,好半晌运营组长才开口:“他一个人搁道具间待着呢。”   “去道具间干什么?”桑览疑惑。   组长实话实说:“他这几天心情都不太好……”   都是成年人了,应该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带到工作上来是万万不应该的。这是桑览一以贯之的想法,所以他在心里记了比账,准备这段时间过了再找人谈一下。   他是完全不打算管的,可惜会议室挨着道具间,路过时他居然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压抑哭声。   这就不应该了,桑览皱眉把道具间的门敲得框框响。   不多时,门开了,纪凯卓眼眶鼻头全是红的,看见他吓了一跳:“览哥……你怎么来了?”   桑览最见不得大男人哭哭啼啼,有些烦躁:“怎么了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了哭成这样?”   挑剧本的事儿没几个人能参与,走廊空荡荡。   纪凯卓到底是刚出社会不久,没什么心眼,看周围没人,就差吼出声了:“我知道我爸是谁杀的了!”   他这话效果简直惊天地泣鬼神,把桑览一腔怒火全给吼没了,胳膊甚至起了层鸡皮疙瘩:“怎么回事你说说。”   还不待纪凯卓开口,桑览迫不及待发问:“警察都查不出来的事儿让你查出来了?”   “我就是知道了啊。”纪凯卓很委屈。   “那你说说是谁?”桑览隐约感觉自己的时间被浪费了。   纪凯卓擤了鼻涕,鼻音浓重:“我不认识他。”   桑览:“……”   “不过我有他的照片。”纪凯卓慌慌张张拿起手机,傻里傻气递给桑览看。   屏幕上是一张学校荣誉墙上的学生证件照,拍的糊,勉强能看出上方写着化学之星,下方的名字被码得干干净净,显得中间那张白白净净充满少年气息的脸格外引人注目。   桑览只看了一眼,寒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少年眉眼冷淡疏离,即使含着笑也依旧没什么温度,眼神中有股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漠然,下方鼻尖处那枚小痣……   再往下,浅浅牵起的唇角边,有枚小梨涡。   “卧槽!”桑览往后退了一大步,他难得情绪无法自控,激动不已,“你,你你你别乱说话,这一看就是个小孩儿,怎么能是杀人凶手?”   纪凯卓被桑览这反应吓了一跳,他苦恼地抠脑袋:“览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照片是别人短信发给我的,等我再拨电话过去,对面已经是空号了。”   “会不会是有人恶搞什么的……”桑览这话给自己底气说足了。   “不知道,”纪凯卓还是那三个字,“不过我看这人的确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桑览心想这傻子,前两天明明才见过啊。   他正要开口,经纪人在外面喊,说再不出来开会就自杀。这经纪人嘴上没个把门惯了,桑览无奈,只好先退出了房间。   韩明冶最近找了个新女朋友,是个网红,长得漂亮身材也火辣,他稀罕得不得了。这不,马上生日送了好几个包啊表啊的不说,甚至还小办了一场。   愁失收到邀请的那天,桑览恰好给他打电话:“韩明冶让你去他女朋友生日聚会了吗?”   “刚说。”愁失回答。   “你去吗?”   韩明冶跟他这个关系,愁失竟然一时拿不准:“你呢?”   “那小子说他女朋友是我粉丝,求了他好久想见我一面,我这不去还成他妈耍大牌了。”桑览在电话那边骂道。   愁失没忍住笑了出来:“那我跟你一起,反正没什么事。”   “也不知道程斯……唉算了,他肯定不来,韩明冶请不动他。”桑览对韩明冶这点信心还是没有的。   小雨的生日在周六,愁失还专门上网搜了搜,是个不小的网红,也的确推荐过不少关于桑览的视频。他关了手机,觉得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还以为韩明冶对桑览有意思呢。   周六晚的party开在江边的一艘游轮上,愁失一下车就被江风对着吹了个满脸,刚一登上游轮就看到韩明冶搂着小雨走过来。   韩二少今天看模样心情很好,给女友介绍愁失时甚至都是用的“我哥们儿”这几个字。   愁失将手里随便买的礼物递过去,小雨接过也很随便地看了几眼,她显然是对愁失的脸更感兴趣。女孩化着不算浓的妆,眼睛却像占了半张脸那么大,扑闪扑闪盯着他笑:“你好啊帅哥,谢谢你的礼物哦。”   “生日快乐,”面前女孩像朵陶瓷做的牡丹花儿,愁失几乎从没接触过,只好没话找话般夸奖了句,“你们很般配。”   女孩笑得腼腆,韩明冶眼神早就不在这边了,愁失顺着他目光方向看过去,还没看到什么呢就听得小雨一声尖叫。   桑览依旧那副装逼样,带着墨镜口罩,手上提的袋子印有硕大的奢牌logo,把游轮走得跟秀场似的。   周围一圈儿网红都是他的粉丝,生日搞得跟见面会一样。   “可以跟您合照吗?”简短打过招呼后,小雨撒开韩明冶,主动靠近桑览。   桑览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笑:“当然,不过不要发到网上哦。”   “我明白的。”小雨俏皮地比了个OK的手势。   等桑览应付完那边,愁失已经在卡座上坐了挺久了。   中途有手挽手的漂亮女孩儿想来认识他,被他礼貌拒绝。   桑览没看到这一幕,不然估计要调侃。女孩走后他才端着酒杯坐到愁失对面。   “这儿这么多人,万一你被拍了怎么办?”愁失真心发问,他印象里的粉丝或许不太能接受明星私下出现在这样的场面。   桑览倒是不太在意,他拿起酒杯摇了摇:“拍就拍呗,不往外发就行……要是发了的话,那就只能等我的律师团队联系了。”   “你牛。”   愁失朝人举杯,结果一口都还没喝,就听对面忽然问:“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纪凯卓你还记得吗?”   愁失脑海中闪过那双眼睛:“嗯。”   “他最近突然跟我说当年他爸的事有着落了。”   窗外是江水,还能看见对面闪着光的高大群建筑。窗内愁失又听桑览说:“有个匿名人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知道凶手是谁,还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证件照,糊得不行,不过你知道我看了觉着像谁吗?”   愁失默默把手伸进袖子里,指甲掐进肉,不多时便感到一股温热液体:“谁啊。”   “你。”桑览似乎觉得很好笑,眼睛都眯了起来,“那照片真的很像你,要不是知道你刚回国没多久,我都以为是你了……叫什么,化学之星。”   “像我?”即使周围嘈杂也不难听出愁失语气的意外,他随即配合起来,故意用怪诞的腔调问,“我杀人了?”   “就这么巧,”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不是认真的,“你是杀人凶手么?”   昏暗灯光下,桑览从对面蓦地靠近愁失,俯身在青年耳边低语。   小雨切完蛋糕后,桑览就借口经纪人找跟韩明冶这对情侣道别了,愁失更是觉得无聊,好在桑览没忘记他,将他一把拉过:“愁失跟我顺路,我就跟他一块儿了。”   韩明冶没说什么,小雨倒是满脸不舍,结果却是两人前脚刚走她就跟她一群闺蜜继续玩去了。   他助理将车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两人沿着江走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看到入口。   桑览拿了车钥匙出来,愁失开口欲提醒:“你刚喝了酒。”   “果汁。”男人走在前面,摇了摇手里那一串,挂件在他手上跟着作响,“我送你?你说你爸也不给你配个车,我看你走哪儿都是……”   “桑览!”撕心裂肺的男声响起,停车场空旷,那一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效果简直震撼。   “真的是你?”远处一个男人大步跑来,边跑边喊,“你今晚真的在这儿私会女友?你太让我失望了!”   愁失没反应过来,还一脸懵地在原地立正。   “操,”桑览低低骂了句,而后立马迈腿,还不忘对愁失喝道,“是私生,快跑!”   愁失听不懂什么私生,但他听得懂跑这个字。   那男人见他们居然开始逃窜,一时间更为激动,嘴里大叫:“居然还有男的!”   “往车上跑!”桑览跟着叫,不过是对愁失说的。   愁失哪儿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亦步亦趋跟着跑。   他前几年干过体力活,倒是跑得快,桑览落在他身后不知怎么地忽然被地面绊了一下。   眨眼间,后面那兄弟就追上了桑览。   愁失想着如果是粉丝的话顶多要个签名吧,结果下一秒,男人恶狠狠对桑览骂了句“负心汉”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愁失一看简直想骂人。   草了,怎么又是刀? 第20章 我是你丈夫   那个男人瞪着桑览,目眦欲裂,手里刀尖止不住颤抖。   桑览是想跑的,可在他意识到现在不是在演戏的那个瞬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沉,站在原地无论如何也不动了。   “粉丝给你花的钱都被你拿去玩女人了吗?”男人恶狠狠申诉,口水都差点喷到桑览脸上,“那你活着也没什么价值了,你去死吧!”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一片混沌之中桑览还纠人家的逻辑漏洞,而后他眼睁睁看着闪光的刀尖直直冲他而来。   桑览闭上了眼,祈祷能有人在此刻喊卡。   几秒钟的功夫,幻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鼻腔感受到重物落地时带起的尘埃。   愁失一脚踢在那人后背上,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放下腿后脚步都飘着。   两人在对视的一刹那桑览才如梦初醒似的,他快步跑到车前,打开后备箱拿出尼龙绳,将那趴在地上的男人捆了个结实,为了避免中途醒过来跑路还给绳子往车胎中间也绕了几圈。   做完这一切后,桑览快速报了警。   停车场的角落,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并肩瘫坐在地上。   “愁失,”桑览喘着粗气,毫无偶像包袱,“谢谢你。”   “谢什么,”愁失此时同样狼狈不堪,他踹人的那条腿都还在发抖,“我把你当朋友啊。”   桑览不说话了,很长一段时间整座停车场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此起彼伏劫后余生的呼吸声。   “你跟我过来。”桑览忽然站起身,还不忘拉愁失一把。   愁失被他带到宴会那晚的那辆车前,来不及疑惑,就被桑览塞进了车里。   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时间紧迫,桑览没那么多烂功夫煽情。   他开门见山:“你跟愁叔叔关系怎么样?”   眼下话题转变实在过快,愁失没来得及寻思,他只看桑览绝非玩笑的神色就知道有大事:“既然我都拜托你帮我查了,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桑览没再追问,他知道这样的家族内部关系不是他一个外人该多问的。他和愁失的交易,只负责帮愁失打探消息罢了。   “你上次跟我说完后,我的人查到一些东西……”男人伸手从后座的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直接一股脑全递给愁失,他嘴里说着,“愁宪永的父亲,愁老爷子这么多年在国外身子一直很硬朗,去年七月份突然在某家私立医院被诊断出患有脑梗,没过多久就搬进了医院。”   “按照常理来说脑梗会伴随很多其他病症,可是从用药记录上看愁老的状况健康得可怕,哪怕在他去世前几天状态也是好的。去世当天只有愁宪永在病房,并且当晚就被火化了。”   “愁家原来有个女儿你知道吗?这事儿我记得我听我爸妈说过,愁老的遗嘱里,有一半财产都给了他那个失踪多年的女儿。”   “所以我猜这是动机,也是愁宪永为什么在国外待的好好的,突然在九月父亲去世后选择回国发展的原因。”   他一口气说完时愁失刚把手里的文件照片粗略看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惊疑:“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愁宪永杀了他爸。”   “不是怀疑。”桑览纠正,“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在你面前了。”   愁失看着这些白花花的文件,犹如久旱逢甘霖,心想愁宪永这人,弑父弑子一个不落,在外还能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是……   老天助他。   “桑览,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是愁失这一年之内难得真诚的时刻,他甚至都想冲过去抱一下桑览。   后者显然是不解风情,目光呆滞朝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声:“程斯弗。”   愁失明白桑览一片痴心,决定不跟他计较,微笑道:“我知道,我懂。”   “在你后面。”桑览抽空盯他一眼,补充道。   愁失骤然一转头,车窗外程斯弗面色凝重。   车内两人老实下车,这才发现韩明冶也在,正拿手机对着趴在地上跟流浪汉一样的男人拍个不停。   桑览很高兴:“你们怎么过来了?”   程斯弗没说话,抓住正准备过去蹲下和韩明冶一起慰问流浪汉的愁失。   十八岁时愁失就比程斯弗矮一个头,这么多年过他长个,人家也长个。现在的程斯弗依旧比愁失高一个头。   愁失在他手里没什么重量感似的,整个人像玻璃罩住的博物馆展品,匀速而缓慢的被推着转了一圈。   “跟我过来。”程斯弗神色不大好看,声音也沉沉的。   目睹一切的桑览:?   “小两口感情好啊。”韩明冶蹲在地上没心没肺地笑。   愁失也不明白程斯弗在着急个什么劲儿,走路的过程中一直试图甩开那双手。程斯弗察觉到了,将人带向一处偏远角落。   愁宪永的把柄现在被捏在愁失手里,他有了离开昭城的门票,说话就有了底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装乖:“你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和桑览在一起?”程斯弗说话时微微俯身,有种在哄着人的商量感。   显然愁失没意识到这点,他心底偷偷嫌人管得宽,表面维持着正常语气:“我和他一起来的,坐他的车回去,有什么事吗程先生?”   “你这样很危险。”程斯弗没说错,只要有桑览在的地方免不了被人认出来,连他和韩明冶都是除了特定聚餐外,避免单独跟桑览出行的。   被人围着实在是太麻烦,更何况还有这种压根不能保证的情况出现。   男人虽然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车轮边的刀时,也猜到了大部分,他嘴唇弧度崩成一条直线:“我也到现场了,你为什么不等我?”   “那个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怎么知道你来了?”愁失疑惑得很真诚,他到现在还不能理解程斯弗在干什么,觉得这少爷在无理取闹。   “你别跟我犟行吗?”程斯弗一想到那样的情况不久前就发生在愁失身上,声音不由自主变大,几乎到了呵斥的意味。   “我这不是在跟你犟,”愁失跟着恼了,说话也不再客气,“再说了,我危不危险又有什么事,跟你有关系吗?”   空气都凝固了几秒,一段时间以前的愁失要是知道自己未来能这么大胆,肯定会被吓到。   程斯弗站直了身体,俯视着青年,一板一眼带着威压道:“我是你丈夫。”   “话别说太早程先生,”愁失已经在心里规划离开的时间了,他微微仰头直视程斯弗,“不一定的。”   几天之后的愁家别墅房间,愁失坐在窗前,桌边胡乱摆放着一堆资料,是他把桑览给他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交到警察手里时能定愁宪永的罪。   而他面前的电脑上是一段录像。   幽黑狭隘的小巷,几个身形彪悍的男人正围着中间蜷缩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人衣服上满是脏污,他不远处的地面有一部被砸得稀碎的手机。   视频大概有十分钟左右,期间不断传来哀嚎声,可就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愁失关掉录像,看到对话框里弹出的新消息。   【老板,手机已经摔了,人再打下去恐怕要出事了,您看您满意了吗?】   电脑光幽幽照在青年清俊白皙的脸上,他没有任何表情,也并未直接说满意或者不满意,只是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他有说什么吗?】   对面回复消息很快。   【基本没有,这小子被打完就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打他?】   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愁失也想问很多为什么。但他思忖片刻,还是施舍般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跟他说,因为他吓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愁失这人真是… 第21章 找到你了   刘旭刚退休不久,他前几年离婚后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另一座城市,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住在医院安排的房子里。   生活仅剩的乐趣也就只有家里那个刚过四十岁的漂亮保姆。   这天他上午照常起床后去公园下棋,却不料盘盘皆输,最后刘旭大手一挥,说不下了。他起身往回走,听见身后有老头在说他玩不起,刘旭才不管,输的次数太多了,传出去影响他在他家小保姆心中的形象怎么办。   他不过回去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就在敞开的门口听到了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刘旭顿时激动起来,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家小保姆趁他不在家,难道胆子这么大敢光天化日跟人苟且吗?!   刘旭鞋都没换,到客厅时正巧看见保姆正在给那个男人倒水。   保姆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笑:“刘哥回来啦?”   刘旭愣在原地,他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眉眼锋利,长相眼熟。   “刘院长,我是程斯弗。”那人低低开口。   程斯弗,刘旭当然记得,他颤抖着嘴唇:“您怎么来了?”   刘旭依旧激动,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生气了,而是兴奋。他都没注意到自己话里用了“您”,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完全用不着对晚辈说敬语了。   不过程斯弗可谓是他整个后半生的贵人,他当年在城郊的一所精神病院当院长,若不是这位少爷和家里闹矛盾,他一个在乡卡拉的小官,也不可能有机会接待这么大的人物,后面的官场晋升也不会顺利至此。   那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可不少,他还记得程斯弗最后甚至从他这里把他最大的麻烦领走了,当时他都快高兴哭了。   刘旭赶忙道:“小柳,快去,给客人泡茶,要88青的!”   “我来是想问问,当年的事。”多年不见,眼前男人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又自持。   程斯弗并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当年……什么事?”刘旭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老了,反应自然而然变慢。   程斯弗不介意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关于他的事,包括我来之前,和离开之后。”   刘旭脸色大变,他就是再老也知道程斯弗说的这个“他”是谁。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途的茶水斟了一壶又一壶。   刘院长从这个位置上下来,有很多人盯着。陈年旧事他不再好拿出来咀嚼,今天刚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在程斯弗的引导下一遍一遍回想七年前,被问起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什么时候。   刘旭回想,他依稀记得那天是个晴天,院子那棵老槐树下,少年站在路边,对他鞠了一躬。   “刘院长,再见啦。”   从那之后,刘旭再也没见过他。   “对了,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人年纪上来了再回想从前事时就会觉得释然,刘旭也不例外,他居然开始关心当年那个混小子。   “……”程斯弗诡异地静默下来,好一会儿嘴里才吐出几个字,“挺好的。”   确实过得不错,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这天愁失下班后,鬼神神差地想去老房子看看。   他手里威胁愁宪永的筹码已经足够,和程斯弗的婚期在即,既然都决定要撕破脸,届时势必有场硬仗要打。   他会离开昭城,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他生长的地方了。   愁失刚走出公司大门,部门经理从身后叫住他:“愁失下班啦?你要回家吗?”   家。   愁失恍惚一瞬,笑着摇了摇头:“我要去一趟老城区。”   “老城区?”男人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干什么,只是殷勤依旧,“那块儿现在可不好打车啊,要不然我送你?”   这个经理在这位置上不久,心眼耍得比谁都厉害,对人常常两幅嘴脸。很显然,愁失遇到的是好的那副。   愁失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答应:“好啊,那麻烦吴经理了。”   灰色比亚迪平稳行驶在道路上,路边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愁失沉默着看向窗外。   七年,他已经七年没有回家了。   长浦江多了一条支流,冲散了这一片区的生机活力,当年的街坊邻居几乎都搬走了,剩些房梁水泥的残骸留在这儿。   那条支流叫时间。   不多时,愁失站在门前空地上,看着眼前的老房子发愣。人非草木,总归是有感情的,他也不是天生就那样淡漠。   “愁失,我去抽支烟,”经理也跟着下车,对愁失笑了笑,“等会儿我就在车上等你,你不着急慢慢来啊……”   “好的吴经理。”愁失点头。   大门被上了锁,愁失伸手摸上积了好厚一层灰的门锁。   当年发生命案后,警察把这儿封了好一阵。他当时自身难保,也无心过问后来的钥匙在哪儿。   愁失进不去,愁霜凝的骨灰埋在门里,母子俩隔着一扇门,一片土。   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成了博物馆似的地方,居然变得只能看不能碰。正当一筹莫展时,愁失忽然记起,家里貌似没有锁后院窗户的习惯。   又停留片刻,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他沿着院子外边儿顺时针慢慢地走,一步,两步……   愁失心里没考虑太多,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就算进不去也不过是在疮痍心脏再加上一笔罢了。   走了大概十米,有个小孩儿从身边跑过,看也没看他一眼,愁失想,这儿居然还有人。   又是十米左右,他拐了个弯儿,看见后院门前又站了个人,与周围陈旧的滤镜格格不入。   那人身量高挑肩线利落,是愁失走在路上会多看两眼的类型。   然后他就多看了两眼。   男人像是有预感似的回头,愁失猝不及防对上那双若幽潭寒冰的眼。   程斯弗?   他愣住,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男人开始向他走来,嘴上说了些什么,愁失才猛地惊醒。   程斯弗无声的宣告,那句话是——   “找到你了。”   部门经理惬意抽完烟,靠回驾驶座上刚打完一个盹,愁失忽然拉开副驾门坐了进来,动作又快又急。   吴经理此时人都还是懵的,看见愁失着急忙慌的样子,没忍住开口:“是可以走了吗?”   这句话将愁失拉回现实,他终于有点了从云上跌落现实的实感,于是大吼一声:“开车!”   部门经理吓得差点儿从座位上弹起来:“怎怎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车前玻璃中缓缓出现男人高挑的身影。   程斯弗一眼就看见了这辆车,视线越过一切直直盯向愁失这处。   “别废话开车!”眼看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愁失知道这次两人如果是碰上面儿了,那他就真的彻底说不清了。   谁让他几年为了跟程斯弗谈个恋爱,遮遮掩掩跟对方提及过自家环境好几次,除了具体的地址,街道名什么都说了。   当时的程少爷完全不能理解有人能在这种地方长时间生活,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这个假哑巴聊天。   “那好像是瑞伏那位,叫程……什么来着?”部门经理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揉了揉眼睛,“愁失,他是来找你的吗?哎!你干什么?”   吴经理差点尖叫,原因是愁失毫无征兆地摁了启动,甚至还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你赶紧开车走,回去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愁失见这人终于回神了,一刻也不想多耽误。   吴经理是喜欢钱没错,可眼下这情况他好像怎么着都不太对劲,就在他犹豫的时间里,程斯弗已经站在了车正前方。   “倒车!从后面走!”愁失大喝。   吴司机把心一横,踩了油门倒车,不过他不速度不敢放快,怕一紧张出事故。   局面忽的颠倒诡谲,人往前走,车往后退,步步紧逼。   程斯弗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眼神像逗狗似的。   突然间,车停了。   “没路了,后面堵住了。”部门经理擦了把额前的汗水。   车外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别的表情,程斯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车内愁失,忽然说了句:“往前开。”   这句简直平地炸惊雷,吴经理吓得表情失控,吼道:“什么?你疯了前面有人!”   “我让你往前开!速度快一点,”愁失跟着他吼,末了还不忘安抚一句,“他还没那么想死,会让的。”   吴经理重新把目光放向前方,手汗让他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开啊!”愁失全身都在抖,牙关都打着颤。   时间被划分成小块碎片,每块都直往车里人心上扎,这辆岁数挺大的比亚迪在历经纠结后,直接哼哧哼哧两声,身体摇晃两下,熄火了。   愁失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部门经理压根不敢回看他,缓缓将双手从方向盘上举起放得超过头顶,一个诡异又滑稽的投降姿势。   “愁少爷,你就饶了我吧,我还有老婆孩子呢,你们大人物的纷争别把我们卷进去啊。”   车外男人忽然笑了,或许是因为看见这一幕,在嘲讽愁失的自寻死路。   死路,这真他妈是死路了。   愁失只有窝在副驾座上看着程斯弗一步一步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跟他隔了一个门的距离。   下一瞬,几声轻响出现在耳边。   程斯弗伸手敲了敲副驾门的车窗,声音透过能接触到空气的玻璃缝隙传进来,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下车,还是我请你。”   愁失闭上眼睛装聋,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愁失,”男人又叫他,这次语气里多了不耐烦,和两人在赫洛那晚时如出一辙,“我再说最后一遍,下车。”   车内氧气几乎要消耗殆尽了,愁失在心里一边想程斯弗要是再多说一句他都有可能跪地求饶,又一边带点儿侥幸祈祷还有没有那么一丝挽回的余地。   直到下一秒,最后一丝呼吸的空间被榨干。   他听见程斯弗的声音,不屑又笃定,尾音重重落下:“还是说你想让我叫你,争奈?”   愁失睁大眼睛,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祝大家新的一年顺利平安,学习的学业进步,工作的马上暴富~ ◇ 第22章 不择手段   车门拉锁的咔哒声听着跟催命符似的,下一秒,程斯弗站在他身侧,没了任何遮挡。   吴经理摁了开锁键,此时紧闭双眼,额前渗着汗珠,嘴里默念着“我什么都没看到”。   愁失还如遭雷击般呆愣在座位上,眼前却忽而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几乎是被程斯弗拎着下了车。   男人揪着他领子的手青筋暴起,看起来要是把这个力作用在脖子上,不久就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愁失想说话,却颤抖着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他无能为力地感受着自己被程斯弗提着衣领掼到墙面,咚一声闷响,后背传来钻心的疼,密密麻麻啃噬他的血肉,让他的神经开始不争气生产泪水。   最后还是没哭出来,他眼睛含着雾,嗫嚅嘴唇对程斯弗说了四个字:“你先冷静。”   愁失认为,流泪等于认输,现在总得给他点儿时间编故事。   “冷静?”程斯弗此时仅剩下最后一丝理智,他眼底赤红一片,死命压抑着怒火,“你要我怎么冷静?”   “我……我可以解释。”愁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向程斯弗解释人死后复活这件事,但他的当务之急是先从这个男人手里解脱。   显然后者不愿给他机会,程斯弗凑近他,近到两人的眼睛里能有彼此的倒影,这已经远远超过安全距离,愁失再没有心思说谎。   “我不想听你编故事,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想弄明白你是用什么手段进了愁家。”程斯弗慢慢细数愁失这一路,说罢他自己都荒唐,当年那个在他面前一贯装乖的男生,竟然有胆子用自己的命当赌注跟死神周旋。   “我就只有一个问题,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觉得他势必要重新了解一番眼前人,平日所表现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他咬牙切齿:“你怎么敢,毫无心理负担地又骗我一次?”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迷迷糊糊间愁失想他其实挺冤枉的,这一次的骗局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受害者,他担惊受怕了那么久,程斯弗现在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他身上,实在是不合理。   “程总?愁失?”   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愁失耳边就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管不顾转头,和程斯弗鼻尖擦过鼻尖。   愁南知西装革履地站在布满灰尘的破旧马路上,整个人像泛着圣光,他微微一笑,温润询问:“你们怎么了这是?”   程斯弗见到有人来了,不过他依旧没松手,仍然是一个将男生禁锢笼罩在他面前的姿势。   倒是愁失,原本跟吓得跟兔子似的乖巧的人,一看到愁南知,整个人立马剧烈挣扎起来,生怕对方注意不到他。   好在愁南知没辜负他的期望,将目光放在愁失身上,淡淡开口,话音里藏不住的宠溺:“小失,你怎么在外面还这么淘,惹程总生气了吗?”   这话一出,现场氛围直逼诡异,程斯弗渐渐松开束缚住愁失的手,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秒,愁失先是猛地欣喜了片刻,朝愁南知狂奔而去,而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匀速而缓慢地下坠。   腿软了。   好在没坠多久,腰间被一双手搂住,又扶起。鼻尖传来令人安心的乌木香,愁失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程斯弗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他表情微变,随即启唇,话里阴恻恻的:“愁失,过来。”   愁南知闻言看向身侧,愁失因为刚才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缘故面色好不容易才重新红润起来,男生此时听罢程斯弗的话,不仅不按照他说的做,甚至还瑟缩着往愁南知身后躲了躲。   程斯弗眉心突然跳了两下,冷声道:“愁失。”   三人现在呈现很焦灼的对峙局面,愁失心想他要是过去送死那才有鬼了!   青年咬着牙朝一边分不清立场的愁南知求救:“哥,我们走吧……”   “程总,我弟弟好像不太舒服,我就先带他回去了。”愁南知这回很给力,搂紧愁失就要往前迈步。   “愁先生,”程斯弗看出来愁失现在的靠山在身旁,他难压怒火,只能尽量控制着不在外人面前失态,“你应该知道我跟愁失的关系,上次订婚一事就闹得两家都不愉快,你确定这次又要放任他胡闹吗?”   愁失原本放下去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而后立马听到身侧传来的男声,声调含笑,态度坚决:   “不劳程总费心,愁失无论和你结没结婚,我作为哥哥,都要先听他的。”   两人在程斯弗恨不得化成刀子的目光中走远了,大概离原地过去百米左右愁失才有了知觉,他逐渐感受到耳边吹过的风,脚下踩过的石子以及身侧人的呼吸。   愁南知还搂着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愁失匆忙拉远了与男人的距离。   他倒不是担心愁南知干什么,愁失的认知里他和愁南知一直是相互厌弃的关系,在程斯弗面前装一回亲密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上车吧,”愁南知倒是没多说什么,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车,“送你回去。”   司机坐在前面,中间有挡板隔开。宽敞后座只有他们两个人,愁失将身体坐得靠近窗户,跟他隔开了有一条银河的距离。   “你怎么来这儿了?”愁失不忘询问,他瘫在那个夹角,有种劫后余生想落泪的冲动。   “这块要拆了,爸让我过来看看情况,能不能买下来。”愁南知坐得端庄,配上那一副近金丝眼镜仿佛下一秒就能出现在新闻里。   “哦。”愁失记得这码事,他缓慢把快散掉的魂儿好不容易重新捡起来,此时只想休息。   一路上几乎没有颠簸,愁南知也很安静,等到了愁家别墅,那颗玉兰树出现在窗外时愁失终于有了点儿自己还尚在人世的实感。   汽车尾气的难闻味道,院子里打扫的阿姨,天空里那条快要消散的飞机线……   所以活着,真的是很重要啊。   这个年纪开始感慨应该不算晚,至少愁失为此开始无比确定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一时间该怎么装模作样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快步走进大门,别墅里只有及其微小的交谈声音,都来自于干活的佣人。   “你爸呢?”他问愁南知。   “在公司,晚点回来。”男人跟着他进门,脱掉外套后给愁失倒了一杯温水,玻璃与茶几相撞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音,“喝点儿吧,你脸色……很不好看。”   即使这杯水是愁失看着倒的他也不敢喝,青年在沙发上坐下,一副拒绝跟人交流的姿态。   愁南知向来不会生气,此时也不例外,他神色没什么波澜地转身,自顾自上了楼。   愁宪永刚进门时还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些什么,他近来很忙,仰在沙发上休息,将眼镜取下时鼻梁上有很深的两个印记。   愁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青年手上似乎是拿着什么东西,不过他眼前模糊,也懒得去看,随口问了句:   “干什么?”   愁失这次没有选择再像被训得跟个孙子一样站在客厅正中央,他走到另一侧沙发正中坐下。   “愁董,有时间谈谈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愁宪永当即就敏锐察觉到了今天愁失的不对劲,不过他此时疲惫,并未警醒,只是摁了几下眉心,不耐道:“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谈,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就是了。”   周遭静谧几秒,愁宪永知道愁失还没走,往常他不说愁失是不敢自己离开的。他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上次的胸针送出去了吗?我看你一晚上都没回来,是成了吧?”   “丢了。”愁失淡淡道。   “什么?”愁宪永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身体前倾连带着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你说什么?丢了?”   “所以你那天晚上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程斯弗生日你什么礼物也没给他送?”愁宪永立马想到了这一连串的问题,怪不得程家那副态度,愁失这么做显得他教育非常失败!根本完全就是在打他的脸!   半年的相处,愁失一贯会察言观色,知道愁宪永现在的模样是要发火了,他将东西眼疾手快地扔到茶几上,确保最上面的照片能完整出现在男人眼前。   而后,他开口:“你先看看吧,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我谈下去。”   愁宪永的怒气已经烧到眉毛,他死死横了愁失一眼,才将附近的东西捡起来,只第一眼,他就变了脸色。   这一切被愁失尽数收入眼中,他知道,他赌对了。   时间很微妙,在如此时刻便会故意显得缓慢。   要说愁失不紧张那是假的,但他如果表现出来了,露了怯,那这场谈判的优劣地位就会对调,那他就真的,前功尽弃。   愁宪永翻到最后一张,表情变化可谓可以加入电影学院表演教案中,惊讶疑惑不堪与震撼都在一张老脸上体现了个遍,到了末尾一幕——   他突然笑了。   甚至都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或带有任何隐喻味道的笑。   愁宪永现在的状态称得上开怀大笑。   愁失坐在原地身体发僵,手还是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你这小子……”愁宪永笑完了,终于开始说话,他一上来居然来了句荒诞不经的开场白,“都说外甥像舅,你倒是真跟我很像。”   “关于我父亲的事,我只能说我很遗憾。曾经我有意引导南知去发现真相,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么些年我在他心里树立的父亲形象太过于伟岸,他对此一直非常抵触。”   “愁许自然不用多说,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怀疑过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能如此不学无术,毫无报复,直到某天我看到了他同时和两个男人两个女人的录像……”愁宪永似乎是在回想那一片白花花的肉体,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好吧,他应该的确是我亲生的。”   “至于你嘛,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你这个人,”男人顿了顿,开始斟酌用词,“千磨百炼,不择手段。”   “通俗来讲,你很像野生动物,享受狩捕猎物的过程,除了温饱欲望以外没有感情。”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这些……你跟我很像。不过我已经是个有家庭的商人了,所以我的社会身份被放在了第一位。”   等愁宪永说完这些,愁失强忍恶心继续跟他周旋:“你对我的定位的很准确,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这种……动物?不达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舅舅。”   舅舅两个字原本是愁失想故意用来折煞愁宪永的,结果后者貌似很受用。   愁宪永重新仰回沙发上,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开条件吧,你想要什么?”   “换个身份,让我离开昭城。”至此,愁失终于有机会把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的这句话说出口的。   “……”愁宪永沉默,空气中的硝烟味愈发浓烈,良久,他才为难般说了句:“我没想到你的要求是这个。”   “不难办到吧?”愁失自然知道愁宪永的顾虑,程家父母已经见过他了,他这时候无论是以什么理由消失,和程家的这场婚约都很难再继续下去,愁宪永布的所有局将全部毁于一旦。   但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愁失笑了,梨涡很乖地挂在唇边,他已经开始享受这种主导的权利:“原本该给我母亲的遗产我不全部要,路上的正常花销该有吧?三百万怎么样?你觉得呢舅舅?”   “三百万,”愁宪永终于不再放松,他冷哼一声,“你可真敢要。”   这句愁失拒绝回答,故而又是一阵沉默。   “愁失,你告诉我,”愁宪永凑近,是一个威胁中最常见的姿势,愁失能看见他脸上布满的千丝万缕苍老沟壑,然后他听见愁宪永语气很轻,带着哄骗之意,问,“你的同伙到底是谁?”   既然都说开了,愁失当然不可能继续在愁家住下去,愁家人嫌晦气,他还怕愁宪永玩阴的呢。   当晚他带着本身没有多少的行李去了酒店,他手上的钱不多,不过很快就会多起来,思及此,愁失心一飘,当即订下了昭城第二好酒店的套房。   没定最好是因为赫洛的老板是程斯弗,现在这男人估计做梦都想的是怎么把他千刀万剐,他当然没那么傻去送死。   愁失累了,他一进房间就瘫倒在地上,地毯很软和,青年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发愣。   他妄图分析当下局势,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   他知道这还不算走投无路,却也接近孤注一掷了。   想着想着,愁失昏睡过去。   梦里回到那年,他也不过十八岁。   少年坐在小镇最外边那棵槐树下小憩,倒不是因为惬意,而是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睡过觉了。   连着两晚的彻夜未眠,少年被眼皮盖住的眼球上早已全是干涩的红血丝。   十二月末是最冷的季节,少年穿着单薄,揣着手背靠树干上,额前碎发在寒风里无依飘摇。   “喂,醒醒!”   “喂……”   争奈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叫他,他好不容易才能暖和一会儿,自然是不想动弹。可那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见他不睁眼就一直叫他,到最后甚至都还动上手了。   那只手靠近的瞬间,争奈终于睁开眼,皱眉冷冷看了来人一眼。   男的,挺高,挺帅,不过挺没素质。   程斯弗看他醒了,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将手收回,朝人开口问道:“你是这儿的人吗?”   好在这个月雨水少,田地都濒临干涸,如果是稀洼洼的泥土,程斯弗是压根不可能下来的,他不等人说话,继续问:“你们镇上有修车的地方吗?”   争奈自从给这人定完性就不打算再打理他,此时看都没看一眼,只希望他能赶紧走,不要再来打扰自己。   程斯弗活了二十年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他眉毛的弧度染上些恼怒,说话也不再客气:“喂,你干嘛不说话啊?”   “你是哑巴吗?”   哑巴,争奈莫名想起父亲,一场事故夺去了那个本分了一辈子的男人最后的健康。   从此之后,男人在社会上的地位直线下降,即使在他和母亲的呵护下也还是没能避免走向悲剧的结局。   父亲跳楼确认死亡的那天,争奈刚好在家翻到了他的遗书,记录了他失去语言功能后生活的一切苦难。   哑巴又怎么了。   鬼使神差地,争奈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程斯弗不说话了,半晌,他脸颊微红:“你早说啊……我不问你了。”   从那时起身量就高大的男生往后退了两步,看模样本来是想直接走掉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转身,语气自然:   “实在不行你上我车去吧,外面太冷了。”   争奈不懂这话什么意思,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我车坏了,手机也没电了,”程斯弗只好跟人解释,“这离镇上应该不远了吧,我走过去问问有没有人能来修的……”   说罢他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听着的黑色越野,争奈不认得那什么牌子,但他看得出眼前人有着硕大名牌logo的衣服裤子。大少爷为什么会下乡他才懒得知道,不过眼前的暖显然是可取的。   于是争奈用手语比了好的,而后在程斯弗的注视下上了副驾。   车外男生看着争奈脏污的衣摆,沾染了他爱车的副驾,顿时觉得一阵心疼,不过他忍住没表现出来,只让车内人好好待着,如果等会儿时间过去很久,他还没回来的话就先回家。   争奈依旧点头,心里却在听到程斯弗提及某个字眼时麻木一片。   程斯弗走远了,争奈以一个很舒服的姿态躺在座位上。他知道这一片有很多小偷,年龄从大到小都有,面对这么一辆车,他们可能无法直接开走,至少也能将这辆压根儿没锁的车弄得惨不忍睹。   所以就算刚才那个城里来的傻大个走了,也必须得有个人来看着车子。   但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思及此,争奈低低咕哝了句:“还富二代呢,什么东西……”   争奈都想好了,先在这个有暖气的地方美美睡上一觉,然后再在外面逛几圈,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离开这里的办法。   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少年正准备闭眼,忽然在不远处的副驾贮备箱边缘,看到了一小块被夹住的纸屑。   争奈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下意识伸手去扯,没扯动。   后来的两分钟,他都在车上四处摸索,试图寻找打开储备箱的方法。   苍天不负有心人,不知道他摁到那儿了总之咔哒一声后,箱外皮质的外壁缓缓弹开,争奈如愿以偿看到了那张纸。   这居然是刚才那小子的简历。   不久前的争奈还在备战高考,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这类纸质的文件了。   于是争奈慢慢看起来,却不层想越往后越觉触目惊心。   先是从小学开始的一路求学之旅,目前就读于M国顶尖大学经济专业,附赠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奖项。   最末页右下角一块章印,男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二十岁能盖上瑞伏总部的章,这人恐怕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   争奈想,他的机会来了。   愁失醒来时,看见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他恍神片刻,有滴冰凉液体从脸上划过。   难得有关程斯弗的梦不是噩梦,他居然还挺欣慰。   可惜那么贵的酒店,他居然累到在地毯上睡了一晚。   青年从地上起来时原本是想找到手机看时间的,不曾想居然关机了。   等充上电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一堆消息弹进他眼里。   最后的一条是愁宪永发来的,时间在半个小时以前。   【我答应你,今天到我办公室来找我,商议具体事宜。】   愁失毫不留情戳穿对方言语中的漏洞:   【不了吧,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或者我定地址。】   再往后划,桑览居然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愁失担心又有什么事,便回拨了,对方接得很快:“你昨晚上哪儿鬼混去了?”   愁失正愁不知道怎么编理由,眼下桑览刚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对,我喝多了,睡过去了。”   “纪凯卓被人打了你知道吗?”桑览话音里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震惊。   “我怎么会知道?”愁失疑惑。   “还挺严重的,我刚去医院看过他了,他还没醒过来,我听他嘴里迷迷糊糊念叨什么……”隔着一通电话的缘故,桑览的声音变得特别飘渺,像是出现在很远的以前,又或是更远的未来。   “争奈?”   【📢作者有话说】   正常情况下还是叫愁失噢,争奈时期太苦了TT ◇ 第23章 只要他   愁失庆幸自己现在还坐在地上,否则他多半会在再次听到那个名字的那刻狠狠摔倒在地。   “愁失?愁失……你怎么不说话了……”桑览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传来,断断续续的,愁失听着大有种厉鬼索命之感。   斜射进窗的光线在此刻也变得冰凉刺骨,照在青年冷冽的眉眼上,似乎下一秒就能凝结成霜。愁失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挂断电话,就在他即将摁下红色按键的前一秒,桑览又说话了。   “哦对了,我刚收到愁叔叔发的邀请函,周日我就不来了……你别多想啊,我是想跟你玩的,主要是我看他有点渗人……”   桑览解释一通,愁失一个字没听懂:“什么邀请函?”   “就是愁叔叔送来的邀请函啊,说什么企业创办四十五周年,韩家程家都收到了吧,看位置在长浦附近的庄园,估计是要大办。”桑览实话实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随便一查真就查出点儿东西来的缘故,他现在一提及愁宪永总觉得心虚,“我还得再跟我经纪人开次会,上次剧本没定下来,不过我爸妈应该会到现场……”   男人还在那边滔滔不绝着,愁失已经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晚和愁宪永对峙的场面,他站在自己的立场,只能将愁宪永想要干什么猜个部分。   那他不妨胆大一点,这场企业周年纪念的主角,不会就是他自己吧。   安静好久的青年兀地开口:“桑览。”   “我觉得你有必要去一下。”   难以想象两人在不久前还是“情敌”的关系,现在已经算是生死之交,即使是桑览单方面认为的。男人听对方话里认真,不由得一愣:“怎么了?”   愁失心里还有些别样心思,在局面不明朗的情况下,他这边需要能护住他的人。青年转眼间换了副吊儿郎当不慎在意的语气,装腔遗憾道:   “我应该是要离开昭城了,你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电话挂断后偌大的套间只能听见愁失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青年重新返回短信界面看了眼,时间停留在十分钟前,他给愁宪永发的那条消息。   对方竟是真像被他戳中般,再没了回音。   随后的日子愁失数着自己不算多的存款续了一天又一天的总统套房,愁宪永那边还没有消息。   某天早晨他起床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居然是流动的,愁失知道不能再等了。即使他表面再怎么装作从容不迫,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他的压力已经大到了令他几乎产生幻觉的程度。   毕竟愁宪永在国内外生活这么多年,手握庞大的资源,就算弑父的事情被曝光,也难保他不会使些别的手段保住自己。   愁宪永这人可是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愁失想,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愿意闹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时他一定会是伤至根本的那个。   念头至此,愁失终于忍不了了,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消息:   【下午三点,汇至路咖啡店见。】   酒店大厅,迎宾一瞧见他笑得很温柔,愁失颔首回应,实际上步履轻浮。   昭城彻底入春,空气中传来杏花的味道,雾蒙蒙的,难闻。   愁失打了个喷嚏,他好几天都没出过那扇房门,一时间站在酒店楼下繁华至此的十字路口,不适应是在所难免的。   随意打了一辆车来到汇至路,愁失还没找到那家咖啡店的大门,就看到一位熟人坐在窗边从前往后数第三排的沙发上,那是他提前预定好的位置。   没想到来人居然是愁南知。   愁失在店员的帮助下终于从密密麻麻的玻璃窗中找到了那个把手,他穿过被座位拥着的狭促长廊,直至愁南知面前。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愁南知自如靠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他一边调侃似的来了这样一句开场白。   对于愁失来说,来人是愁宪永还是愁南知都不重要,只要不是程斯弗就行。   “说吧,你们商量出了个什么方案?”   两人所处位置显眼,窗外人流量密集,稍有点动静绝对会吸引大批人驻足,愁失对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很满意。   他跟愁南知实在没什么可寒暄的,便只好率先占据主导权。   愁南知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眼前是一段模拟车祸的演示视频。   夜晚,汽车平稳行驶在垮江大桥上,两位假人分别在驾驶位和车后座,路过江水中段时,驾驶座上的人转动方向盘,使得路线偏移。汽车在巨大受力失衡的影响下,直直冲入江水。   视角下移,江面会有专人驻守,等汽车一入水,就立即展开救援,不过却只救一个人——前排的司机。   愁失看完即明白了愁宪永的全部用意,他就是那个驾驶座上的司机。   视频短暂,很快就结束了。   天空流云灿烂,恍惚间和七年前的程家老宅很像,青年闭了闭眼,他的眼皮很薄,细看能发现在颤抖。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谁,愁失还是争奈。   否则为什么又会遇上这样的局面。   “具体就像视频呈现一样,”愁南知的声音将他从记忆里封闭华贵的房间拉回这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如果你想名正言顺乘坐飞机头等舱离开昭城,恐怕不太合适。”   “父亲说,希望你能理解他,这场戏是做给程家看的,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将联姻失败对于愁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这段时间的历练让愁失成熟不少,再睁眼时青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他微微皱眉,目光锐利:“万一你们在车上动手脚怎么办?他想来一出死无对证,东西我是会让人替我交到警察局去的。”   仿佛早有预料,愁南知想也不想回复:“三百万已经汇到你的账户去了,车的事你自己负责,我们的人会在江水中下游负责救援。”   “……”愁失没了声音,愁宪永多狡诈的人,处理这种事的手段比他高是一定的,他目前没看出漏洞,却也不想就这样敲定。   他的命可只有一条。   “至于你的替身……”愁南知关了电脑,淡淡抿了口咖啡,“一命换一命,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愁失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无论我选谁,你们都能办到吗?”   “不要让父亲太为难就行。”   那一瞬间,愁失脑海中的确闪过一个人,一双眼。   那人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有一半的基因都来自于那个当年愁失决定要不死不休的男人。   最后愁失笑了笑,决定暂时放过那个还在医院躺着的傻子:“冷库里随便选一具尸体不就行了吗,反正最后都是泡成巨人观。”   “巨人观也有很多种啊,新鲜的死人和冷冻后的尸体效果当然不一样,后者膨胀得没有那么均匀,更容易脱皮,气味也会更杂,冻肉混杂尸臭和鱼腥味……那场面应该挺有意思的。”   愁南知说这些话的时候无比平静,像是在讨论咖啡的烘焙度一样随意。男人戴着眼镜,镜片折射出来的冷光不由得让愁失失神一瞬,他第一次觉得这父子俩这样相像。   想到愁宪永那天说的话,愁失觉得他貌似对愁南知误解很深。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的。”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愁失站起身,心里想的都是那还未曾跟他谋面的三百万。   “因为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愁南知在愁失起身的一瞬间叫住他,青年向外迈开的脚步顿住,而后他缓缓转头,一言不发地看了男人好半晌。   愁失笑了,他眼睛弯起来,觉得对方这话里带了些委屈的口吻有趣:“我了解你干什么?”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前面有位客人不小心打翻了店员刚端上桌的蛋糕,导致地板上全是黏腻的奶油。   愁失往前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对依然稳坐原位的愁南知道: “哦对了,帮我传达一下演员本人的意见吧,既然要演,我也有要求是不是?”   “什么要求?”愁南知勾唇,笑着问。   “车祸现场能让程斯弗看见吗?或者别的什么手段也行,别人我不管,”提及某个人,愁失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不过面上伪装良好,“我只要程斯弗相信。”   “小程总,都听到了吧?”   愁家别墅内,愁宪永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交谈声,心里有了底,愁失的反应跟他预料之中差不多,只是最后一句他没来得及细想,转眼看到男人脸色阴沉,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明显,似乎用了极大力。   对方对他的问询目光视若无睹,眼里压根儿没他这个长辈。   事到如今,愁宪永已经接受他连续被两个后辈拿捏的事实了,从那天程斯弗将愁许的照片发给他开始,他愤怒过长院方为什么不保护好客人隐私,后悔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除掉愁许,可惜都无济于事。   当时的程斯弗依旧是那副敬语不干敬事儿的态度,可愁宪永显然感受到了男人这番话里暗藏的覆灭后果:   【愁董,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个解释。】   愁宪永按兵不动了一上午,程家除了程斯弗以外没有人联系他,愁氏的股票没有跌,资方没有出问题……这些足以证明事情还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愁宪永眼珠一转,决定铤而走险,他主动去拜访了程斯弗,送去了拍卖得来的藏品以及大笔现金。   “斯弗啊,这件事是愁叔叔的错,可那个愁失也实在不是什么好惹的,要不是当初他威胁我,目的就是嫁给你,我们两家也不至于闹这么大一个误会不是?”   “他想嫁给我?”程斯弗扫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礼物,却对这句话比较在意。   愁宪永听男人话里仿佛觉得不可思议,心中暗叫不好,估摸着难道是他把位置猜错了?小心翼翼又开口:“……娶?”   程斯弗懒得跟他多说:“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这个……”愁宪永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只能赔个笑。   “愁董有自己的顾虑我理解,可是程家这次未免也被耍得的太惨,我爷爷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您说是不是?”程斯弗脸上没有笑,语气压迫感十足。   愁宪永的表情没有丝毫伪装,态度诚恳:“这事尤其对不住程老先生,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程度地补偿。”   程斯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思路又断了,他原意本是想看看愁家是不是早就和他爷爷私下有联系。   从愁宪永的反应来看,显然没有:“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已经不住在愁家了。”   “是吗?那为什么不把人抓回来。”   这话不轻不重落地,愁宪永冷汗直流,他完全拿不准程斯弗的意思,正踌躇着,就又听男人开口。   “这点儿事都办不好吗?”   愁宪永站在自家的客厅里,被程斯弗训得大气都不敢喘。   转眼回到现在,男人面沉如水听完了愁失和愁南知的全部对话,起身敲定结论:“这件事我不会多嘴,也请愁董自便。”   “哎是是是了,”愁宪永欣喜若狂,同样起身,恭恭敬敬将男人送到门口才提起,“对了小程总,你那天还没跟我说呢……你看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东西也没收,有什么需要我愁某人做的吗?尽管提。”   “我跟他的目的差不多。”程斯弗身形一滞,转头微微俯视愁宪永。   “什……么?”愁宪永自诩聪明人很久了,可惜面对程斯弗时还是难免无助,他甚至都没搞懂这句话里的“他”是谁。   男人收回视线,唇线拉直,毫无情绪地说:   “我只要愁失。”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 第24章 你又骗人   桑览提过愁家的企业周年晚会在这周周日,愁宪永甚至专门将地址定在了江边,为的就是让那时的事故闹得更大,最好是整个圈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愁失就有足够的遁词永远消失。   春日过得尤其快,气温一天比一天宜人,不曾想周六晚竟下了场迷蒙的小雨,翌日整个城市像被清洗过一遍,站在高处看,格外鲜艳闪耀。   愁失想,今天,就是他作为愁失的最后一天了。   夜晚如约而至,愁失趁着暮色将倾之际来到愁南知给他发的地址处。   那天他去银行一查,三百万确实是到了,不过是在一张特殊的卡里。   那张卡是愁宪永给他的,意味着男人随时有冻结的权利。他选择把三百万转到那张卡里,无非是左口袋进右口袋,暗示愁失这事儿还没完。   愁失没动那笔钱,等着事成之后完完整整地取出来,自然而然地,他也就把跟车有关的具体事宜负责权交还给了愁家。   眼下,一辆崭新锃亮的奔驰停在距离愁家别墅不远处的空地上。   愁南知远远地就开始朝愁失挥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愁失顿时警惕起来,连带着步伐都变缓慢,最后听见愁南知的声音飘过来,很稀疏平常的语气:“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青年踏着满地玉兰花尸体走过去,洁白饱满的花瓣被踩上污泥。   至车身前,稍微隔得近点儿,透过玻璃能看到后座上赫然摆放着一具男尸,看样子已经死亡很久了,这具无名尸的头被布袋笼罩着,压根看不见五官,身上穿着一袭高定西服。   因为僵硬的缘故,男尸呈现出怪异扭曲的姿态,双手成了全身唯一能看见皮肤的地方,泛着青紫色的尸斑。   愁失在车外,只扫过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   愁南知就靠在车窗边,离车里那具男尸很近,但他却丝毫不觉似的,开始跟愁失介绍身边人:   “为了避免意外情况发生,父亲找了位专业人士,Leo。你开车时他会坐在副驾,做到第一时间救援。”   Leo已经穿戴好了救生衣等装备,朝愁失微微欠身,伸出手:“先生,接下来我会为你的安全负责。”   愁失上下扫视他,眼底的打量毫不遮掩,并未回握。   “还请先生放心,您的父亲和大哥特意叮嘱过我,如果你出现什么意外,那我也不用活了。”   这话一出,愁南知不知为何忽然笑了出声,惹得愁失更加不快。   他对这个玩笑并不感兴趣,敷衍跟男人握过手之后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浓烈气味传来,几乎令人感到窒息,愁失第一次觉得气体可能真的是实体,否则为什么他站在车门前被那股臭浪熏得往后退了两步。   “反正是一次性的车,没买太贵的,没有挡板,理解一下。”愁南知用手背捂住了口鼻,朝愁失继续道,“车里的香薰已经是味道最浓烈的款式了,等会儿开车你前排可以开一半窗。”   “我会等到桥上监控路段再蹲在座椅间,尽量不让自己被监控拍到。”Leo十分冷静,对这个味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愁失这才发现,副驾做了特殊处理,坐垫和椅背几乎可以折叠成一条直线,而中控台和这一块之间,差不多刚好能容下一位成年男性。   看来愁宪永他们为了演好这场戏,准备没少做。   夜晚的临江大桥上车流繁忙,往下二十五米,则是长浦江某段平静幽深的水面。   灯火辉煌与夜色苍茫,以桥面为刃,分割出两个孑然不同的世界。   愁失驾驶着车平稳行驶在公路上,Leo就在他身边,此时为了避免被监控拍到,他蜷缩在那一小块角落,声线因此变得沉闷,还在跟他讲解等会儿落水后的注意事项:   “桥离江面大概有二十五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安全,车落水时的冲击力不足以将车门焊死,完全能够在水下推开……就算出现意外车门卡死,安全锤在你手边,可以破窗游到水面,”   Leo絮絮叨叨讲着,他视线有限,看不见驾驶座上人逐渐不耐的神色。   “你难道不是他们安排的人?”愁失终于忍不了,继续看着前方嘴上却问着。在今夜之前,愁宪永父子俩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   他其实丝毫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人唠叨,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对方在听见他这一问后凝固的神色。   “什么?”男人装傻。   “没什么,”愁失继续专心开车,距离上桥还有两公里,他抽空看了眼天空,已经变成黑沉沉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来气,“你没闻到味道吗?”   Leo反应过来他在说尸臭,哑然一瞬:“我们干这个的,都已经闻惯了……”   “……”   愁失不接话,后座的兄弟也不说话,车内迅速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氛围笼罩。   要知道,他们现在可是载着一个死人去“赴死”。   “你很相信我吗?”Leo扶了扶右耳上的某个小巧物件,主动开口问。   前方是红灯,愁失踩了刹车抽空看向男人,刚好看见他右耳上的黑色耳机,比寻常耳机大了不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点儿也不害怕,”这是个很繁忙的路口,人群过马路时传来熙熙攘攘的交谈,顺着窗边的小缝流进车里。男人笑着道,“你不怕死吗?”   绿灯起,风灌进来,两人说话的功夫距离上桥就只剩一公里了,愁失满不在乎地笑笑:“我怕啊,怕得浑身哆嗦,等会儿误把油门当刹车踩了,我们就不用去水里泡一遍了,直接死在这里就行。”   对方被他噎住,开始专心注意车外环境。   从上桥开始车速度就显然加快,连着超了一辆又一辆,直至最右侧的行道。   Leo感觉差不多了,微微起身:“桥下的人已经准备好接应了,你看准地方,不要误伤行人……”   有些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出事。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车身猛地发生偏移,并以一种不可逆转之势朝着桥边猛冲而去!   这离最开始预想的落水点还差了三十米!   “还没到地方,愁失!”生理上本能的反应让Leo开始护住自己身体,可嘴上还在提醒,试图挽回如今已成定型的局面。   他这一嗓子效果聊胜于无,至少把愁失喊回神了。   听着窗外风声越来越急速的呼啸,愁失惊恐地发现自己手抖地已经不听使唤了。   万无一失的计划,本来不该有纰漏的。   可是刚刚他看到了站在桥边的程斯弗。   男人靠在临江大桥的围栏上,一袭黑色大衣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风吹着他衣摆翻飞,嘴里咬着的烟在夜里忽明忽灭,猩红火光刺眼。   他此时正双手插兜,微微仰头,半眯着眼,平静且疯狂的眼神,像雨林有毒的藤蔓,死死与车内愁失视线交缠。   这个瞬间,好像被摁下停止键,一切都停止了。   一声惊破天的巨响,随后传来桥上路人此起彼伏的尖叫。   那辆车,渐渐沉入江底。   【本台消息——】   【三月十八日晚六点四十分,我市发生一起汽车坠江事故。一辆小型轿车在行经临江大桥时,意外冲破护栏坠入长浦江中。我市应急、消防、公安等多部门立即赶赴现场开展……】   【经两天的全力搜救,落水车辆已被打捞上岸,车内人员仅一位,已无生命体征。目前,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愁家别墅外,乌泱泱地围着一圈人,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跟疯狗见肉似的往中间涌。   “愁先生,据传说事发车辆内是您的幺子,请问是否属实?”   “愁董,愁家和程家婚约已定,婚期在即,现在出了这样的悲剧,两家联姻是否就此作罢?未来两家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   “愁先生,您痛失爱子我们感到痛心,不过我们更想知道这件事将会给愁氏带来怎样的……”   愁宪永站在大门内,一脸沉痛,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身旁助理看了忙给保镖使眼色。   厚重大门缓缓打开,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开始赶人,有摄影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忘职业操守,高高举起相机拍了几张院子内部的相片。   淅淅沥沥的雨天,玉兰树下满是稀碎的白色花瓣,落到泥里沾了垢,而同样静默矗立在树下的,再也不是那位青年,成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程斯弗看着新闻社发出的这张照片,眼神微凛,整个人停顿了好一会儿,周身萦绕着复杂混乱的情绪,一如落地窗外的雨天。   一通电话将这一切打断,桑览疲惫沙哑的声音出现,他没有再刻意伪装,褪去自己暗恋者的身份以朋友的姿态絮絮叨叨:“喂……程斯弗,你知道吗?愁家企业周年晚会那天,我去了,但是后来突然宣布取消,直到我回家,都再也没联系上愁失。”   “王八蛋,敢放我鸽子……要不是他让我去,我根本就不会去……”   “所以,”桑览正了神色,声线有些抖,不可置信的姿态比他在片场时任何一次都要出色,“车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程斯弗漫不经心地用手轻轻摩挲过眼前沉睡着人的眉眼,鼻梁,最后直至嘴唇。   他伸手摁了摁那处柔软,开口时声音不算大,对电话里的人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头好半天传来一声似呜咽的回音,电话挂断了。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床上青年安详仰躺着,面色红润,只是眉头微微锁着。   男人想给他抚平眉心,最后却伸手掐了掐脸颊。没想到这人虽然看着瘦,但手感竟然意外不错。   像是被取悦到,程斯弗勾起唇角,连等待也变得有趣起来:   “你看,你又骗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某个人对愁失完全是生理性喜欢来的…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争奈时期也是 ◇ 第25章 舌头   愁失昏迷了将近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眉头紧锁,被痛苦魇住的一副模样,事实上在他大脑中显现场景的时刻并不多。   有且仅有一幕罢了。   那是在春天,很多动植物孕育生长的浪漫季节,仿佛连江水都不再寒冷。   争奈被黑布蒙着头,视线内一片灰暗,他身体摇摇晃晃,如果不是两侧都有人架着,恐怕早已跟条死狗一样趴到地上。   他仅剩的那点儿知觉能感受到自己乘坐的汽车现在正处在一个很长很长的上坡。   等那条遥远到足以让他回忆一遍短暂人生的坡路结束后,他整个人一拐,耳边穿过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马尾松的冷冽。   争奈想,他应该是来到了一个很华丽的地方,充满雕塑与喷泉,仿若欧洲宫廷的地方。   “来了。”   争奈被扔到地上,威严嗓音响起的一瞬间他的头套被扯下,终于恢复了拥有视线的权利。   目之所及是白玉似的瓷砖,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松香气,男生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缓慢抬起头。   很遗憾眼前是一块屏风,争奈只能隐约看见这后面应该是坐着个人,而且必然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不过十八岁的男生前半生过得简单无比,类似老式建筑群某家阳台上酿晒的红枣一般,朴实又规律。   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会跟这处玛瑙穴似的房子主人有什么联系。   很空旷的房间内围着一圈穿黑衣服的男人,应该是保镖,他们个个背着手低着头,一言不发等待主位男人说话。   争奈也是。   “争奈,我知道你。”男人开口,声音沉闷,宛如一道惊雷炸开在刚经历劫后余生的少年身边。   “你是谁?”争奈终于忍不了了,虚弱但倔强问。   高处穿来回音,空灵又厚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来找你来,是为了和你做一个交易。”   不待争奈开口,男人继续说,似是有些迫不及待。   “我知道你犯下的所有罪孽,也愿意为你洗清一切冤屈,要求却只有一个,你从今天起不再是争奈。”   “真正的争奈已经死在长浦江里,和那个男人一起。”   那个男人,争奈面无表情,想起一堆红色肉块,和被血染色的江水。   “争奈,这是属于我和你的交易,你愿意吗?”男人问,他的嗓音带着诱惑,化成实体绝对是伊甸园里最鲜艳的禁果。   四面的保镖都消失了,墙面也成了空气,有风和水流穿过他们之间,天地只剩下两个人。   生的欲望显而易见会超过大仇得报后的迷茫,半晌,争奈下定决心,仰头看向高处,依旧看不清楚,不过他已经不再害怕。   “我,愿意。”   皆大欢喜。   争奈瘫坐在地,说完这句后整个人陷入失序,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   至于男人为什么要帮他,他不想知道,也没有力气再去知道。   “那程斯弗怎么办?”   高台上的声音问。   “什么?”争奈皱眉,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场合听见这个名字,他一点儿也不想再听见这个名字。   屏风被猛地拉开,露出那张争奈曾朝夕相处的,熟悉的脸。   明明是身居高位,男人的眼神却始终向下,眉间没了不可一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眸光中也难抑悲伤:   “争奈,那我怎么办?”   愁失挣扎着清醒,他担心再晚两秒自己真的会被梦境里那个程斯弗扣留,永远只能面对那双赤红的眼。   梦里的男人要解释,他给不出什么解释。   天花板上是简洁的吊灯,愁失盯着看了好久,才恍惚自己经历了什么。   所以现在,他好好地活下来了,应该是被愁宪永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窗外春光明媚,落地窗透进盛大阳光,似乎天气也在庆祝他的自由。   愁失在心里认定自己已经离开昭城,心情大好,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环视一圈,这家酒店装潢很符合他的口味。   青年勾起唇角,开始在床边摸索手机,想看看时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昏迷了很多天。   事实是他找遍整个房间也没找到,直到这一步,愁失都没意识到任何不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或许是落水时摔坏了,毕竟谁会注意到这样小的细节呢?   愁失推开房间门,发觉外面竟然不是酒店长廊,而是一间宽敞的客厅。   ……   还是套间?   愁宪永这么舍得的话,三百万还是要少了。   青年在“房子”里随意转了几圈,步履轻快全当复健,思考着下一步。   眼下他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知道,不过好在卡里的三百万应该彻底属于他了,他终于可以随意去到任何一个城市,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思及此,愁失笑了,唇边梨涡荡漾。遇到程斯弗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一天,否则区区三百万根本打发不了他。   没办法,形势大过人。   愁失想得开,他行至大门前,路过电梯时俨然已经把室内电梯当成公用,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楼梯,但凡他多上下扫视两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栋上下五层的独栋别墅。   青年郑重拉开门,天光倾泻而来,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他未来的美好生活在朝他挥手。不待他迈步出门,下一秒,一切散尽仿若散尽,愁失眼前清明起来。   程斯弗站在门口,挡住大部分阳光,显得面色尤其冷冽,五官深俊,眸光淡漠:“去哪儿?”   一时间只觉天地黯然,心跳轰鸣,愁失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耐不住双唇不受控制开始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平静中蕴藏着疯狂,往前走两步带上了门。   愁失被逼得后退,随后愣在原地,瞳孔骤缩,一动不动地站着,刚才还鲜活的人转眼变得犹如提线木偶。   程斯弗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声音也随之放大:“我问你去哪儿?”   “前台……”愁失下意识回答。   男人一滞,好一会儿才始料未及似的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酒店?”   青年不说话,眼神有些湿润,呆滞的神色明晃晃问着难道不是吗。   程斯弗话里有咬牙切齿的意味,“贴心”给人解释:“这是我家。”   “……”   “程……怎么是你?”愁失在得知这个消息的一刻说不上来自己现在哪种心情更多,绝望,还是无助。他想试探眼前男人的态度,说话时尾音都带着颤儿。   程斯弗没应他这句,一步一步往前走,周身的低气压足以让后退不及的愁失腿软,终于,男人将他逼到角落,一如那天在老房子边的姿势,不过这次的愁失是彻底孤立无援了。   “愁失,别装了。”男人一锤定音,毫不留情撕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确定你是你的吗?”   近,隔得太近了,愁失闭上眼睛,浑身抖个不停。   他听见男人俯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去见了两个人。”   “刘旭,”   “愁许。”   霎那间愁失睁开眼睛,他甚至能从对方眼里清晰看见自己此时慌乱的模样。   “你去见愁许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程斯弗勾起唇角,话音依旧冰冷:“看来你是有兴趣跟我叙这个旧了。”   愁失不置可否,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他没有安全的包围空间。   男人看出他有这个意图,直接伸手掐住他下巴。那道力气很大,愁失感觉下半张脸几乎要没了知觉,他刚刚费劲将眼底逐渐汹涌的雾气驱散,就听程斯弗开口,话音里带着愠气,和诡谲的疑惑:   “明明是个哑巴啊?怎么就会说话了呢?”   “我还是更喜欢你不会说话的样子,没有花言巧语,只能用眼神勾引人,身体付诸行动,是吧?”   程斯弗沉默片刻,似是在回忆,而后忽然轻笑出声:   “在床上都能忍着一句话不说的人,我想你……会不会说话也不重要了吧?”   瞬间愁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瞪大眼睛开始猛摇头。   这模样实在可怜得紧,不过程斯弗早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不要再心软,男人自顾自继续往下说,阴森又凉薄:   “所以你说,割掉你的舌头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吃。 ◇ 第26章 毫无技术可言   “给你五分钟整理,别再发抖,也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在愁失愈发惊恐的神情中,程斯弗略显嫌恶地丢开手。   青年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扶住了墙面,恐怕马上就会瘫倒在地面。   程斯弗居高临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一楼角落的房间。   偌大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愁失节奏错乱的喘息声,青年整个人靠在墙面,目光不由自主放在眼前那扇门上。   距离他只有不到十米。   时间以秒的速度均匀流逝,距离程斯弗说的五分钟莫约只剩下一百二十秒,愁失最终还是闭着眼狠心偏了头。   他实在是不敢去开那扇门,且不说打不打得开,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出去了被程斯弗逮回来也只是迟早。   那时男人的怒火滔天,他孤立无援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   在倒数进行到最后二十秒时,愁失打开了那间房间门。   里面的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全封闭室的空间内,仅有一张书桌,以及正对着的两张沙发椅。   天花板上的素灯两者,冷白光线没什么温度打在地面。形成一个孤立的光圈。   愁失曾在某年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给一家心理工作室当前台。   根据打扫房间时他见过的,眼前的场景就是一间标准的心理诊疗室。   静谧环境中响起咔哒一声,程斯弗手里拿着一支笔,刚一对准他,愁失就难耐地闭上眼。   笔灯的光点落在眼球上的确不好受,还不待青年缓过来,他听见程斯弗语气忽而冰冷,似有种疯魔后的平静:“坐。”   愁失看着男人的状态,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又起,这次来得格外汹涌,化成尖锐实体堵在心口,如鲠在喉。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程斯弗就坐在对面,眼神锐利,明明手上青筋昭示着他此时的激动,话里却还是极力忍耐。   恰巧青年对这种类似审讯的场面有着深度恐惧,愁失后背开始冒汗,动作僵硬坐到男人对面,不敢抬头跟人对视。   两个状态急转直下的人相遇,从一开始就暗示了这场谈话的结果。   “姓名。”程斯弗手里拿着一叠不知道什么东西,低头随意翻看了两页,对着纸张上某一处空白停滞许久。   “愁……”愁失知道此时最好顺着男人的意来,他下意识开口回答,说到一半被程斯弗一个眼神呛住了。   好半晌他才又开口,自暴自弃似的;“争奈。”   “年龄。”   “25。”   程斯弗一样一样地跟着资料对比,没发现问题才继续往下:“这七年都去了哪些地方?”   愁失随着程斯弗的问话开始回忆,他将自己这七年待过的地方都想了一边,由于没有完整的身份证件,不能在一座城市停留很久,每次都是最多住半年就离开。   青年音色清凉:“锦城,柳市,首都……”   他每往下说一个字,程斯弗的眉头就皱紧几分,耐心一点一点被侵蚀殆尽,男人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来了句:“当时真应该把你腿打断。”   愁失本就苍白的脸被这句话吓得毫无血色,他嗫嚅着唇瓣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   “为什么?”程斯弗问。   愁失一怔,心跳加速:“什么为什么?”   “当时为什么去江边?为什么发那些消息?为什么要伪造出你死了的假象?”   每一字每一句,掷地有声。程斯弗将在心里排练了日日夜夜的问题问出口,他每往下说一句,声音就大一分。   为了让自己忽视心脏某处从隐秘到放肆的疼痛。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吗?当初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钱吗?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似是从喉咙里撕扯下来,带着点儿血腥味儿。   程斯弗攥紧手里的纸,直视愁失:   “为什么?你完完整整、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   沉默的时间内愁失想了很多,他感觉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渣男,面对一连串掏心掏肺的问题,他一个答案也给不出。   “程斯弗。”   愁失抬起头,虹膜在光线照耀下显得清晰,丝丝缕缕的褐色跟他的发色很像,但湿润后却又变成了泥土,把一切爱和恨都吞没在其中,销声匿迹。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男人大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七年以来的第一次。   或许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连程斯弗都被他叫得愣住神,呼吸节奏都放缓了。   “你不要太自信了,你不是在每个领域都能做的好。”愁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说完下一句,“你就好好当你的程总吧,我不能告诉你。”   这是两个人的暗号,至少在这一秒,愁失已经彻底将自己的底牌亮出。   他没忘,什么都没忘。   只是愁失现在表面虽然冷淡,吐出的话也没什么攻击性,就好比强效薄荷糖,咬下去没什么感觉,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在心里挥发,让人五脏六腑都冰凉。   其实他很愤怒,所有的计划被打乱不说,还被当成犯人一样逼问。但他习惯沉默太久了,一下面对这样的情形,类似程序卡壳,一下子连该怎么爆发都忘记了。   他不爆发,不代表程斯弗不会。   男人还坐在他对面,距离不算远,能够清晰把彼此每个神态尽收眼底。   愁失说完后是一段长长的,诡异的沉默,而后他看见程斯弗眼底的怒火逐渐被疯狂取代。   “嘭”地一声巨响,桌边的玻璃杯被砸到墙面,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后归于沉寂。   “对,你说的对,我后来放弃了,我放弃了……”男人语气像墨,沉重又压抑,忽然间他转而决堤,伸手死死揪住愁失衣领,“但这是为了谁?”   “……”   “都是他妈的因为你!”   “你这张嘴为什么总是要说我不想听的话,”程斯弗将人拉向自己,直接将手指放进那张唇里,大力搅弄某处,语气恶劣,“我真的不介意养一个哑巴一辈子。”   愁失猝不及防被人攻占,他挣扎起来,唇边溢出点津液,最后还是咬了一口嘴巴里的东西才重获说话的自由。   青年两颊染上愠色,眼神充斥着被冒犯后的难以置信:“你疯了?!”   “我是疯了,”程斯弗被咬了,他不甚在意甩了甩手指,“你难道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愁失,你还以为你是愁家少爷吗?”男人毫不掩饰地威胁,“你还不明白吗?你出现在这里,证明你已经是弃子了,你愁失应该已经死了。”   “所以无论现在我怎么对你,你都只有承受。”   说罢男人起身,桌椅碰撞发出轰隆声响,像是要把人耳膜震破。程斯弗拿起手机,当着愁失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时间内愁失失神片刻,大脑开始迟钝运转,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爬满他全身,他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男人刚好走过他身边,愁失一把抓住那只手。   “程斯弗,你等等,”青年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抖,“你要杀了我吗?”   他其实是想下跪的,虽然很没骨气但恳求的态度足够真诚。但愁失现在双腿全麻,完全没了知觉,连支撑他站起来的动力都没有,更别提下跪。   “你觉得呢?”程斯弗把问题抛给他。   愁失不敢随便觉得,他眼底有点水汽,也不敢伸手去擦。   “我只是想让人来给你安排手术,你可以变成一个真正的哑巴了。”   “不要。”愁失哀求。   程斯弗面无表情地看他:“那你总得为了保住你的舌头做点什么吧?”   一楼角落的狭小房间,墙壁顶端有扇很小的窗户,从里能隐约看到窗外逃跑的季节,春日的暮色昳丽,泛着浓烈的紫光洒落些进来。   这样颓靡的景色程斯弗只是匆匆抬头扫过一眼,随即眸光又变得深深沉沉。   他五指插进那人一头柔软的发丝间,不轻不重抓着人迫使其往后仰,喉间溢出喘息。   愁失最后还是跪下了。   青年被摁在男人的两条大腿之间,动弹不得。   现场都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自然知道这个姿势代表什么。   愁失中途与男人对视了一眼,捕捉到对方眼里渐熄的怒气时,他就不再抗拒了。   不论对方到底是为了欲望,还是就只是纯粹想把自己的尊严碾在脚下。   愁失心里的答案更倾向于后者,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张嘴咬住了拉链。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愁失觉得自己嘴巴麻了,大脑也像是缺氧一般晕乎乎的,涎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程斯弗摁着他的头不准他把东西吐出来,等结束才舍得松开手。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愁失顿时剧烈咳嗽起来,他眼角被逼出了泪,要掉不掉挂在睫毛上,配合那张合不拢的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青年衣服上沾了可疑液体,面色涨红,滑稽又可怜。   程斯弗收拾好了自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这次他心情明显好很多,微微俯身替愁失拭泪,音色也变成了餍足后的沙哑;   “这七年有跟别人在一起过吗?”   好歹是听清了问题,愁失懵懵懂懂地摇头。   最后换来男人一句嗤笑,像是在他意料之中:“怪不得。”   “毫无技术可言。”   “我可以走了吗?”愁失不想跟他聊技术问题,他也没办法去进修,只想问点实在的。   程斯弗目光从他眼睑扫到敞开的领口,嘴唇发干:“我建议你去处理一下再来跟我说话,你现在有点……狼狈。”   愁失又回了醒来时的房间。   冷静下来后,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去惹怒程斯弗,双方悬殊太大的情况下,说这些能改变什么、又能证明什么呢?   四周熟悉的布置,不过刚才看着像天堂,现在却像地狱。   愁失敛眸,有些想掉眼泪。   不止是为那到嘴边飞了的三百万,还有他现在才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脱离他的掌控。   七年前的城北精神病院,坐落在那个荒郊野岭的孤僻小镇旁,灰败破落的建筑像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与世隔绝好多年。   故而里面的病人也大多是些支付不起城市医疗高昂费用的老年人,还有些镇上得了病被家人扔过来自生自灭的少男少女。   争奈坐在小镇入口的那辆车里睡了一觉,不想一觉醒来已至深夜,天空繁星闪烁,耳边偶有鸟鸣,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他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一阵摩托轰鸣声打断了一切,争奈被车边后视镜反射过来的强光刺得闭了闭眼。   等再睁眼时又是下午那个男生的脸。   程斯弗没想到人居然还在车上,皱眉疑惑道:“你怎么不走啊?”   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传来,同样惊疑,不过却是对着程斯弗说的:“你这车没锁门啊?哎哟那你赶紧看看车里少没少东西,你也真是的,这一带可多偷东西的了,也不知道怎么……”   摩托车主走到副驾旁边,隔着窗外与门里的争奈对视了。   他恍然大悟:“看来你这个小伙子也不傻嘛,还知道留一个人看着车。”   男人应该是程斯弗找来修车的,他憨厚地对争奈一笑,随即拿了工具往车后方走去,留下程斯弗在布满星星的夜里跟争奈面面相觑。   “哦……”程斯弗反应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你是在帮我看车啊。”   争奈记着自己的人设,呆呆看着他不说话。   程斯弗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抱歉了:“你别下来了,外面冷,你住哪儿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莫约半小时的功夫,争奈感觉到整辆车微抖,而后一辆摩托车从打着大灯从身侧驶过,驾驶座门被打开,一股冷风窜进来,男生坐到了他旁边。   程斯弗将手机递给他,让他输入:“你住哪儿?我送你。”   争奈拿过手机打下【城北精神病院】六个字。   程斯弗一怔,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映射出一种介于成熟和少年气之间的独特气质。   “你也去这里?”   争奈听罢,睁大眼睛疑惑歪了歪头。   下一秒听见身边男生开口,话音里难掩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我是来这里实习的医生助理,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实习医生啊。   那就好办了,争奈笑起来,眼睛弯弯,唇边梨涡格外显眼,用力点了两下头。   这只是一件小插曲,小到多年后的愁失几乎都要忘记当时是怎样一副情形。   他从来这样,不在意的东西不会在他心里久留,人和人的区别就像雨和雪,迟早是要消失的,只要承受过那一阵的冷便好了。   至于程斯弗,可能算得上一阵风,明明以为过去了就不会再来,事实却是把他吹得乱糟糟不说,整个人的方向还彻底跑偏。   “愁失。”愁失刚洗了把脸,此时睫毛上还沾着水,他恹恹坐在床边,闻言寻声看过去。   程斯弗抱臂站在门口:“出来。”   经此一遭,愁失也不敢再激怒这人,听话起身,跟着程斯弗到了客厅。   白大褂提着巨大的箱子站在沙发边,他朝愁失笑了笑,请人坐过去。   在愁家也见过有人对愁许这样,愁失知道应该是做个检查。   莫约半小时过去,客厅才终于出现人声:“没什么大的问题。”   愁失松了口气。   “就是嘴巴有点红,还有点肿,”医生朝他和蔼一笑,表示十分理解,“上火了吧?”   愁失表情僵在脸上。   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程斯弗适时在旁边问了嘴:“Leo怎么样了?”   从男人嘴里听见那个隐约熟悉的名字时愁失意外一瞬,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Leo,那天的男人。   医生从沙发站了起来,对程斯弗态度恭敬:“他在第二天就能自如活动了。”   程斯弗点头:“让他明天过来找我。”   医生走后愁失还迷糊着,他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抬眼问程斯弗:“所以那天除了愁南知,全是你的人?”   男人不置可否,嘴里却说着:“看来你也不算太傻。”   随即,愁失立刻用行动反驳了他这句话,眨眨眼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这话问得真诚,仿佛程斯弗只要同意他还会站起来鞠躬说“那就不打扰了”一样。   已经彻底到了夜,别墅处在郊区,四周都静谧。   程斯弗被问得怔愣好久,才有些一言难尽似的嗤笑一声反问道:   “你是觉得我们扯平了吗?”   【📢作者有话说】   你俩这辈子都扯不平。   (后天还有一章噢) ◇ 第27章 这么娇气   半个月前,城郊私人疗养院。   四楼角落的房间内,清瘦的男生靠坐在床头,面朝窗外。   电视里播放着强劲的音乐,绚烂的舞台上称得上群魔乱舞。这间病房空间本就不大,每处角落都充斥着噪音。   以至于男生连什么时候有人进来的都不知道。   护士打开门的一瞬间就皱起了眉,女生想提醒人把音量调小一点,可惜柔软的声音刚发出就被淹没,她不得已转身朝身后男人抱歉一笑。   程斯弗观察着那个始终偏着头的男生,对护士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先出去了。   女孩说好,出门时特意大力将门关得砰一声,愁许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到的就是陌生男人的脸,五官俊朗立体,眉目深邃,身量高大。   愁许在这之前整日留恋花草丛,睡过的男男女女能装下一整个别墅,所以在当初他知道自己要去联姻后丝毫不在意,觉得无非就是有了个能够养着他的老公让他继续过这种神仙日子。   这样的人遑论关注圈内新闻,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就是程斯弗,他错过的未婚夫。   男生一动不动盯着他:“你是?”   程斯弗看他的五官跟愁宪永确实有几分相像,语气不自觉冷下来,开门见山道:“你认识愁宪永吗?”   愁许一愣,但只是停顿两秒,没有丝毫警惕,居然还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反问:   “你能不认识你老子?”   对方这副轻佻过头的模样让程斯弗心里愈发不爽,男人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愁许舔了舔唇,抬着头冲人笑:“知道啊,你是一个很对我胃口的帅哥。”   面对调戏,程斯弗只是淡淡拿话挡了回去,全然没管这话的效果对另一个人来说有多震撼:   “我是愁失的未婚夫。”   愁许脸色刷一下白了。   病房内诡异地安静下来,刚才还吊儿郎当的人顿时老实下来:“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我不认识什么愁失。”   “是吗?”程斯弗听完不紧不慢在沙发上落座,他面前甚至还放着那个被愁失捏得稀碎的橙子,“我本来还想帮你一把。”   愁许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平时虽然做作又矫情,可不是真的蠢到无可救药,愁宪永做了那么大一个局为了和程家联姻,不惜冒着风险找了个假冒伪劣货,现在不会满盘棋全输在他这里吧。   他也当然知道程家不会允许他一个残废和独子结婚,发发脾气找找茬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不是真的想和程斯弗结婚。   愁许眼珠子止不住地乱转,嘴上要强反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结果对方像是预料到似的,低头注视着那把沾满橙汁的刀:“你不是真傻吧,你以为愁宪永把你送进这里,你还能出去吗?”   愁许发现他坐的位置和不久前愁失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才刚被吓过一遭,此时心理防线正弱着,遂不敢再多说。   男人话里毫不掩饰地威胁: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愁许彻底懵了,他又惊又怕,最后还是颤抖着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程斯弗听着没什么表情,可愁许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在难过,眨眼间那副神色却又消失了,留下漠然嗓音:   “想出去就按我说的做。”   这日夕阳绚烂,半边天都是艳的,透过纱窗将病床染红,愁许坐在上面,面对镜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并不知道,只一张照片的功夫,改变了后来的许许多多事情。   程斯弗一句话不说地就走了,徒留他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病房里。   愁许是想联系愁宪永的,可是他不敢。   他亲眼见过父亲的暴戾手段,亲眼看着上一秒还在男人怀里撒娇的女人下一秒就被拖出去扔到狗圈,他知道愁宪永有多冷血,所以他不敢。   愁许后来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时间,住院的日子无聊又漫长,父亲和兄长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一次,愁许也从最开始的担惊受怕到后来放松。   就在这件事被他抛脑后时,某日愁许在电视上看到了临江大桥汽车坠落的消息,而后屏幕内闪过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愁宪永一脸沉痛站在镜头前表达者自己对幺子的哀悼。   愁失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愁许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惴惴不安了一整个夜,满脑子都是报废的车辆湿淋淋从江水里打捞出来的画面。   愁失的死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说不定愁宪永也曾参与其中。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愁许没这样害怕过。   结果不久他的担心就成了真,愁宪永派人来接他,等愁许上了车才发现许久未见的父亲就坐在那儿。   他眼睛一亮,难掩惊喜。被司机抱上座位后就迫不及待开始问:“爸爸,我现在是可以回家了吗?”   汽车驶过很长一道隧道,里面黑漆漆的,他看不清父亲的神色,愁许心里发慌,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撒着娇:“爸爸,我好想你们啊。”   不远就是隧道出口,光亮和响亮的耳光声同时到来。   愁许被打得偏过脸去。   “混账东西,”愁宪永恶狠狠骂着,“说,是不是你主动去找的程斯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被人威胁得有多窝囊?!”   那一瞬间愁许如坠冰窟,他想愁宪永果然还是知道了。   后面的车程车内氛围死寂,仿佛连呼吸都成了罪愆。   愁家别墅的玉兰树花已经全部凋谢,在给“愁失”送葬那天,此时只留一棵光秃秃的枝干,萧瑟又凄凉。   大门开后,家里的保姆走过来毕恭毕敬对愁宪永道:“先生,下午有人来给您送东西,您不在,他让我们务必转交给您。”   愁宪永接过那份包裹,拿在手里掂了掂,他几乎瞬间就知道了里面的东西,连半边脸还赤红着的愁许也不再管,径直上了二楼书房。   愁失早上醒来,莫名觉得心跳加快,脑子也跟着发热。   他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前额,觉得没什么问题才出房间门。   厨房是开放式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程斯弗,男人此时站在案边,宽肩劲腰,手里正拿着牛奶液,若不是自己喉咙还痛着,愁失几乎都要产生错觉。   这一幕实在是跟从前太像,那时的争奈总是惊于一个少爷居然会这么多做菜的花样,后来渐渐习惯,有时还会将自己想吃的画下来用便利贴贴在岛台上。   第二日早程斯弗看到了就会心照不宣将成品端到他面前。   在他怔愣的时间内,男人完成最后一项收尾工作,端着咖啡转身,神色是久违的放松,对着愁失开口:   “过来吃饭。”   愁失听话过去坐下,面前是丰盛的中西混合式早点,最靠近他的卡布奇诺上还有一颗最基础的白色拉花爱心。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愁失担心男人往里面放什么不好的东西,谨慎将杯子推远。   不料这一切被人全部看了去,程斯弗皱眉:“喝啊,还有你怎么不说话?又哑巴了?”   这话好不客气,愁失差点被呛到,开口狡辩:“不是。”   他心里赌程斯弗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大口。   入口居然是甜的,愁失品出味道尚好,而后开始安心填饱肚子。   一顿饭吃得沉默,但好在融洽。   临着末了程斯弗接到电话,回来时便换好了衣服:   “我要出去一趟,等会儿Leo会过来,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他。”   愁失嘴里还咬着面包,闻言连继续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两颊鼓起来跟仓鼠似的,他看向程斯弗:“那我呢?”   程斯弗被人这么看着,心想自己早上喝的也不是热咖啡,为什么胃里莫名一股暖流:   “你什么你?”   “我什么时候能走?”愁失声音有些小。   “在你准备好跟我坦白一切之后。”程斯弗伸手点了点他的头,说罢起身离开,独留愁失一个人还坐在原地发懵。   Leo来是来了,但愁失根本就怀疑他是被程斯弗叫来监视自己的。   两人好歹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对方居然一直是替程斯弗干活的,一想到这,愁失就觉得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态度自然而然地就恶劣起来。   Leo对他的找茬不予置评,沉默寡言得像跟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一样。   愁失不再自讨没趣,仗着程斯弗不在,将自己锁在房间一下午。   是夜,愁失越来越难受,胃里几次翻江倒海,他都堪堪忍下了。   直到大门传来异响,是程斯弗回来了,男人一进客厅就面色不虞,周遭气压山雨欲来。   愁失刚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回房间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结果对方一下就对准了他。   程斯弗语气不悦:“愁失,你知道今天愁宪永跟我说什么吗?”   平时的青年这会儿早该反应过来了,可今天他不知怎的尤其迟钝,认真发问:“什么?”   男人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又忍才堪堪憋住火气:   “他跟我说……”   话才刚冒了个头就被迫中断,程斯弗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依靠在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脑袋。   两人持续这个姿势好半晌,程斯弗才估摸出不对劲,他放轻声音:“愁失?”   愁失还有意识,不过不多,从他一直以为自己额头抵着的是堵墙大概就能看出。   青年闷闷地嗯了一声:“你继续说啊,他说什么了?”   这还说个屁,程斯弗伸手一摸对面人脑袋,心底一惊,他语含责怪:“你发烧了不知道?”   愁失拖着嗓子回答:“知道了。”   程斯弗拿这人没办法,想找Leo结果人家秉持着下班绝不久留的信念早跑没影了,最后小程总只好亲力亲为。   青年惊呼一声,后知后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离地。   那堵墙把他抱起来了。   愁失遵从本能反应死死搂住面前人的脖颈,又因为实在无力将脑袋也耷拉在一侧。   程斯弗感受到耳边传来的温热呼吸时,整个人脚步一僵。   男人没来由地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两步到了卧室床边。   愁失有些迷糊了,抱着人不肯放。   “别传染给我。”   程斯弗冷声命令。   “哦。”愁失立刻松手,砸回床上。   嘭一声,青年面色浮上一丝痛苦,缓缓归于平静后他将被子捂在脑袋上:“你走吧。”   程斯弗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饶是男人再怎么心软这下也有些生气了:   “走?那我刚才抱你你还不松手?”   愁失在床上慢悠悠翻了个身,背对着程斯弗,鼻音有些重:“因为你说我发烧跟你没关系。”   程斯弗怒从中来:“我什么时候说过……”   话到一半,他自己闭了麦。   床上人呼吸都快要均匀了,程斯弗才恍然大悟似的,语气带上些不确定:“那次也是发烧?”   愁失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耳边被子跟着他的频率上下移动,他抱怨:“赫洛的阳台太冷了。”   “……”   “你怎么这么娇气?”程斯弗无奈,唇角却微微勾起。   深夜,愁家别墅。   二楼书房门紧闭,愁宪永在里面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堆东西,佣人们大气不敢喘,纷纷跑到角落躲清静。   愁南知静静注视一地狼藉,站在窗边等待父亲发完疯。   “太阴毒了,狼子野心,狂妄至极……”愁宪永双眼都要冒火,似是一下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一口气噎住颤颤巍巍坐回椅子上,嘴上不停,“我们好吃好喝供着他,他居然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取代愁许!”   “他,他就是算准了愁许会残,愁家拿不出人只能让他去联姻,这就是愁霜凝生的儿子!”   “爸,您消消气。”愁南知递上一杯清茶,神色关切。   不过紧接着他的话纯粹火上浇油。   “不过爸,你确定他当时只是想让小许残废?”愁南知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里面愁失的神色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冷漠,他注视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怎么觉得,他是想直接杀了愁许呢?”   【📢作者有话说】   小程总:我给他在咖啡上画了爱心,他应该能看出来我什么意思吧……   愁小失:暗算我? ◇ 第28章 等我   愁失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记忆只停留在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抱起,鼻尖嗅到一股冷冽的草木香,像是沾染了昭城夜的最后一层寒霜。   青年难得乖巧,脑子里什么害怕什么未来都没有了。   翌日他醒时Leo已经来了,床头摆放着一杯温水,生病的人总是觉得口干舌燥,愁失毫不客气端起水全喝光了。   程斯弗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男人已经穿戴整齐,眉宇间不再有往日那般的阴沉,像是跟随季节变化一起回了温。   愁失隐约记得昨晚对方好像是想跟自己说什么,他以为程斯弗现在会说的,结果男人只是沉默地摸上他额头。   “我要回一趟老宅。”他说话时手也不曾放下来,两处皮肤紧紧相贴。   愁失想躲,却又躲不开,最后还是硬把对方的手掰下来了才作罢。   “我今晚可能回来得晚,你等我到了再走。”Leo刚好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原本是要目不斜视地走过的,结果被程斯弗叫住。   “不行啊程总,新闻说今晚有流星雨,三十三年一遇呢,”Leo站在门边儿神色为难,无措搓着手,“我答应我女朋友今晚要陪她了。”   他声音不小,愁失也听到了,手上没拿稳杯子哐当一声掉到地毯上。   程斯弗一怔,重新把目光还给愁失:“是吗?”   青年坐在床上正要伸手去够空杯,睫毛闪烁神色专注,没怎么细想:“可能吧。”   “行,”程斯弗弯腰替他捡了,“那我今晚早点儿回来。”   程家老宅这几日不太太平,程老爷子知道愁家小子开车坠江后,惊讶之余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冯曼荔程远靖两口子轮番照料,可这俩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早年间鲜少在老人身边尽孝,如今做出一副孝子模样全都是给外人看的。   房间门关起来跟不知道明里暗里跟老爷子提过多少次解除婚约之事了。   “爸,您是没见过愁失那孩子,看模样就是个命薄的,这下走了总不能让我们程家独苗跟着当鳏夫吧?”   “我看那个愁宪永有些一蹶不振的意思,愁家本来就强弩之末,我们跟他们合作也只能得点儿薄利……”   这一夫一妻跟唱双簧似的,程老爷子闭着眼安详靠在软枕,没说行却也不呵斥。   司机开着车轻车熟路往山顶老宅去,春季已至,沿途风光正好,程斯弗坐在后座,目光放在海边最遥远的轮船上。   “先生和夫人这几天常往老先生房里跑,那天听陈妈说了一嘴,应该是在……”话到嘴边司机有些不安地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程斯弗一眼。   天光勾勒他的侧颜,唇边莫约是个柔和的弧度,眉宇间似乎也没有曾经的那般沉重。   司机这才敢继续往下说:“应该是在聊您的婚事。”   程斯弗从海域上收回视线,淡淡反问:“我的婚事?”   车内气压仿佛骤降,司机收钱办事,为程斯弗在老宅探了几年的消息,最是知道雇主什么心性,他不敢说半点假话:   “愁……少爷不是已经走了吗,现在在谈的……是跟韩家的小姐。”   “爷爷。”   老宅占地面积极大,单程老爷子一个人的房间,就能赶上程斯弗在市中心的平层大小。   这样的环境只住着一个老人难免显得孤独,程斯弗站在床边,垂着头姿态谦卑。   “来了?”老爷子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金尊玉贵调养着,气色比当时好了不少,他听声偏过头去,难得慈爱,“坐。”   程斯弗得了预告,知道这恐怕是有事要跟自己商量,坐下的同时眼神劝退了房内一众佣人。   “造化弄人啊。”老人的声音在宽敞的房间里尽显沧桑,他浑浊的眼珠一转,盯着程斯弗,“你是怎么想的?”   程斯弗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孙俩的默契早已到了不用明说就能互通的程度,他坐在原地静了两秒,才掂量着开口:“悼以哀思。”   “再无关系。”   “再无关系……”老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他想,程家和愁家,或许还是始终差了那么点儿缘分。   “你的父母为你挑选了韩家的幺女,明冶的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天气转晴,房间里待着有些闷热,老人说罢掀开锦被,准备下床去花园走走。   “爷爷,我以为我的婚姻可以自己做主了。”程斯弗伸手去扶,毫不掩饰说   一路无言,佣人们怕老先生冷了,主动递来毛领披风,被后者挡了回去。   重金聘请的顶级园艺师将占地百亩的中式花园修整得磅礴大气,程斯弗跟老人走在青石路上。   旁边有池塘,里面几尾丹顶锦鲤来回徊游,程斯弗垂眸时看到了,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还因为想抓鱼掉进去过。   “孩子,婚姻不等于爱情,”老人显然注意到了程斯弗的异样,他顺着男人目光看过去,似是也回忆起了这件事,声音终于带上柔和,慢慢教导自己的独孙,“你既然姓了程,那么你的人生,除了爱情,没有可以自己做主的东西。”   “因为爱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程斯弗攥紧了拳,想反驳却无从开口。   “当年你一声招呼不跟我打,私下申请转去Stanford学临床心理。”老人回忆起当时,他这个从小不需要操心的孙子居然干出这样荒唐的事,“我给过你机会了,城北精神病院,你只待了一个半月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是想通了。”   程斯弗知道当年的事一直是老爷子心里的刺,而偏偏眼前这个获得世俗意义上一切成功的商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他隐约能猜到老人后面要说什么了。   “你如果觉得韩姝嫣可以的话,愁家那边我去说。”程老爷子说罢也不管还矗立在原地的程斯弗,自顾往前走了许久,直到他听见沉闷脚步声,确定男人跟上来之后,才背对着下了最后的通牒。   “你可以选择你爱谁,但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华灯初上,霓虹绚烂,昭城陷入纸醉金迷。   邂庭顶楼,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沙发上。背后是繁华的夜景,他只要一转头就能俯视整座城市,可时间流逝,一分又一秒,他像被定住了似的沉默。   韩明冶推开包房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多年的交情让他立马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程少几天怎么有空莅临我店啊?”韩明冶依旧是往日吊儿郎当的姿态,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男人肩膀。   程斯弗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笑在他脸上实在勉强:“找你聊聊。”   韩明冶亲自给人倒好了酒,两人随意一碰杯:“聊什么?”   “你妹这段时间在家?”这个圈子里,各家就算不熟悉,也不至于完全不了解。   韩明冶还没反应过来,随口应了声:“嗯,说想我妈了,请着假都要回来待段时间。”   “多大了来着?”程斯弗又问。   “二十二。”韩明冶想起自己小妹,笑了笑,“完全小孩儿一个,还在上学呢。”   “小孩儿……”程斯弗说出来没什么温度。   “等会儿,你问我这些干什么?”韩明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一个恐怖念头顿时生成,他往后退了退,难以置信,   “程斯弗,你不是吧?”   “不是我,我爸妈跟老爷子在商量这事儿,我今下午去找他了,态度挺坚决的。”程斯弗知道愁失社会性死亡后会有很多麻烦需要处理,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韩明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茫然张了张唇:“那愁失他,是真的……”   最后还是欲言又止,他想起来桑览哭红的眼睛,一个眼泪说收就收的影帝,都情难自抑哭成那样了,真实性可想而知。   念及此,韩明冶也不说话了。   他知道如果程家真的向韩家抛出橄榄枝,自己父母没有拒绝的理由。   “姝嫣挺好的,小姑娘作是作了点儿,大事儿上都拎得清……”他憋了半天,硬着头皮宽慰朋友。   韩明冶没敢说凭他对自己妹的了解,韩姝嫣知道这事儿恐怕要哭死在房间里。   他久违地想叹口气,他们这群人,有太多的自由,也有太多的不自由。   人们常说昭城的夜总能体现出两种极端,有人溺在欢歌里,享受极乐,也有人掉进落寞,载沉载浮。   顶楼包厢内,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两个男人,各执一方。   程斯弗这回是真郁闷了,韩明冶跟他认识这么多年都从来见过男人这副模样。他隐约觉得,可能不止是跟他妹有关。   不过他也不欲再问,只陪着对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最后当然喝醉了,两个小时后,程斯弗半躺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头发也被抓乱,眼神迷离,俨然快要不清醒了。   韩明冶踢了一脚酒瓶子,对还在门口守着的应侍生开口:“把他带去房间。”   程斯弗听见了,直接拒绝:“我要回去。”   韩明冶拿他没办法,只好又改口:“把司机叫来。”   邂庭地段好,一天当中就没有人流量少的时候,韩明冶不敢让别人看到程斯弗这副模样,只好找司机一起把男人带去地下车库。   程斯弗醉狠了,走路都有点儿飘,韩明冶好不容易把他扔进车。   “草,死沉的……”他擦了把汗,司机也在前排坐好,韩明冶这才想起来没问目的地,“去赫洛?还是你市中心那套房子?”   “不去,都不去……去北郊。”程斯弗迷迷糊糊开口,“有人还在等我。”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韩明冶是真的吓着了。他和司机面面相觑好几秒,联想到今晚程斯弗一切不对劲的表现。   这特么哪里是因为身不由己,这分明是情伤未愈吧?   一想到自己妹妹有可能嫁给一个心里装着人的男人,韩明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提起男人的领子:“你别睡,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在等你,谁在等你?”   程斯弗被摇醒了,他睁眼辨认了一会儿眼前人,而后不管不顾倒回去,大发慈悲告诉对方:“争奈在等我。”   韩明冶还懵着,闻言更是摸不着头脑,他想问清楚,程斯弗却显然不给他这个机会,将头一歪睡了过去。   留下韩明冶匪夷所思:   “争奈谁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你就知道了 ◇ 第29章 吻   程斯弗在北郊的这栋别墅还是十五岁时程老爷子送的,虽说空间大私密性又好,可惜太偏僻。   除去他在国外的那些年也鲜少住那儿,总归是二十多的年轻男人,成日工作又那么忙,没时间来回捯饬。   这就直接导致了连韩明冶都没去过,司机按照导航将车停在大门口,程斯弗这时才晃晃悠悠转醒,第一件事就是去开车门。   韩明冶怕他摔地上,伸手去扶,一段不长的路被两个人走得乱七八糟,仪表堂堂的公子哥醉得跟流浪汉似的。   这样的情况下韩明冶有些庆幸地想,好在天够黑也没人见着,不然明晚就能被自家老爷子叫回去挨罚……至于程斯弗,他估计只会更惨。   刚一迈上台阶,门开了,从里面开的。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洒了些出来,身材清瘦的青年穿着白色毛衣和居家长裤,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连着头发丝都是柔和的,没什么攻击性。   韩明冶忽然就懂了程斯弗一定执着于要回这儿的原因,这么一个人儿守在家里等你,任谁的心也野不到外面去。   “是你叫争……”韩明冶想起来兄弟在车上念叨的名字,开口询问,结果话说一半儿的声音飙上去了,他大叫一声差点儿破音。   一切温馨戛然而止在他看清对方脸的刹那。   “愁……愁失?”   韩明冶这下酒都吓醒了,他指着面前的人,颤颤巍巍开口:“你是人是鬼?”   愁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人还是鬼。   他在看清韩明冶的一瞬间也愣了,血液都差点儿凝固,直到目光转移到烂醉的程斯弗身上时才逐渐好转。   “先进来吧。”愁失想程斯弗都敢把人带这儿来,那他有什么不敢露面的。   韩明冶扛着人进了门,他始终都绕着愁失走,眼神警惕不说,一只手跃跃欲试地做着防御姿势。   “你不是死了吗?”   韩明冶靠着墙,谨慎地死盯住眼前人,刚才还觉得干净清爽的装扮霎时换了一种感觉,惨白诡谲,好一只艳骨冷魂的溺死鬼。   “你怎么在这儿?”见愁失不说话,韩明冶又问,这次声音带了点儿颤。   愁失面色无奈,朝重新醉过去的程斯弗那边儿微微一抬头,示意韩明冶;“你问他啊。”   “……”   韩明冶虽说不了解愁失,但他了解自己兄弟的性格。   男人最开始的在他们面前连提都不愿意提这个未婚夫,到后来明显上了心。不知道中途经历了什么,但在韩明冶的视角里,程斯弗就是莫名其妙的动心了。   结合车坠江那事儿,韩明冶早就隐约觉得蹊跷,现在看来多半也是程斯弗的手笔。所以目前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程斯弗这孙子把人关这里了。   不明白前因,也不清楚后果,但韩明冶自觉想通一切后,再看愁失都觉得怜惜。   摊上这么个疯子。   两人合力将程斯弗搬回二楼房间去。   愁失第一次进主卧,觉得装饰跟七年前他和程斯弗一起住的那个房间挺像的。   男人被扔到床上,愁失给他牵了被子盖上,韩明冶顺手拿起远处桌边的相框,他原本以为是什么名家作画,又或者是标本族徽。   结果看清照片的那一瞬间,他顿住了。   略显模糊的画质,和陈旧得像在上个世纪的背景,根本不像是程斯弗会去的地方。   偏偏照片里的人是程斯弗没错,他身边还站了一个少年,眉清目秀,笑容浅淡。   相纸最末尾处一行小字写——与争奈拍摄于二零二零年三月,昭城城北精神病院。   韩明冶趁着房内唯一清醒的人不注意,拿着照片比对了好几遍,最终确定里头那位和他一直认识的愁家小少爷是同一个。   程斯弗呼吸逐渐均匀,愁失无意观赏人家睡觉,径直走出了房门。   回到客厅时韩明冶才将相框递给他,问:“这是什么?”   愁失接过,看着被框柱的两张青涩面孔,恍恍惚惚才从记忆里搜寻出来那时画面。   大概是七年前的春天,程斯弗带他走之前非说要在大门口那棵树下留个纪念。   刘旭当时就差放炮庆祝了,对这个小小要求自然是全盘接受,于是院长为两位送行,并充当摄影师亲自给两人拍照。   争奈当时看着院长的嘴脸觉得好笑,趁程斯弗没注意的时间偷偷俯在刘旭耳边说:“院长,你要记得想我哦。”   最后当然吓得老人大惊失色,争奈才扬起笑脸,梨涡里面像灌了蜜。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程斯弗居然还保存着这张照片。   “城北精神病院……你和程斯弗……”韩明冶眼看着他不说话,客厅挑高大灯照下来,让青年眼角眉梢都渡上一层朦胧。   韩明冶不敢再细想了,他自己给自己猜出一身鸡皮疙瘩:“你不会就是当年那个吧?”   “你究竟有几条命啊?”   愁失没想到他连这都能猜到,索性直接摊牌了,他莞尔一笑,跟从前相差无几:“你猜啊。”   “草了,”韩明冶头皮发麻,饶是这些年他见过大大小小不少怪事,也从没像这一刻这样震撼,“我现在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你们俩的事儿太离奇了,这个世界还是客观存在的吗?”   窗户大开着,空气中有泥土混杂青草的咸湿气息,今夜有暴雨。   “你们今晚看到流星雨了吗?”愁失忽然问。   “什么?”韩明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转眼看了看窗外,“流星雨?这天气暴风雨还差不多!”   青年靠在沙发上,眯了眯眼:“我也没有。”   二十年难见的圆月,三十年一次的高温,四十年吹过的台风……这世界上一切用时间衡量珍贵的东西,愁失通通不在乎。   他认为这不过是为了让人不觉得白来这世上一遭的借口罢了。   至于他自己……任凭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亲历数次死亡后,都不会再将生命和任何东西绑定了。   生命就是生命,意义仅仅是活着而已。   “所以都是假的。”愁失很放松,淡淡点评道,他一个人待久了,偶尔也会想要有人聊天。   “假的,”韩明冶显然误会他的意思了,但又从错误的理解里边儿摸出点儿门道,“所以你是哑巴是假的,你是愁家少爷也是假的……”   韩二少对自己兄弟被这么一个毫无背景的男人耍得团团转感到心惊,他窜出怒意,恨不得揪住眼前人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祸害程斯弗。   可又怕动静惊动楼上人,下来后估计难说清楚。   于是韩二少此生最憋屈的画面出现了,明明拳头都已经被捏得咔咔作响,声音却还是不得不放轻:“你究竟是什么人?”   愁失注意到他的异样,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只是懒懒掀起眼皮:“韩少这么激动干什么?我是什么人跟你关系也不大吧?”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浇醒了韩明冶,男人脑子弯儿也转过来了,他突然就想明白了程斯弗那些年几乎销声匿迹。   “行,我不管你是谁,我当今晚没见过你,”韩明冶摆了摆手,他料程斯弗也没敢问,索性他来挑明,“你也当我喝多了,我就问你一句……”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你对他真的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问完韩明冶自己都觉得有些犀利。   可愁失毫不在乎,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开口:“你们这种人,什么东西都拥有得毫不费力,自然觉得爱情是什么了不起的,伟大的东西。”   “可是对我来说,爱情这东西,最没用了。”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程斯弗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该,都是欠。   韩明冶身体前倾想把这人看透,却无力承认愁失眼底毫无波澜,远远望过去,似一潭了无生机许多年的死水。   连着他声音也很平,仿佛没用什么力气:   “韩少啊韩少,你不觉得像我这样的亡命之徒,谈感情有点儿太奢侈了吗?”   话音落,万籁俱静。   愁失瞧见韩明冶像是被定住似的,目光朝他身后,姿态僵硬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青年预感到什么,缓慢回头一看。   程斯弗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男人此时抱臂倚在墙边,额前碎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是刚用清水强迫自己清醒过。   那张脸依旧完美俊朗,酒后没有任何浮肿失态,不作表情时好比世间最顶级艺术家的雕刻作品。   只是眼底忽明忽暗,早就没了半分醉意。   他不说话,心情也看不出来是好是差,整座房子就那么默了几十秒。   最后还是韩明冶最先忍不了,他站起身刚张嘴喊了一声程斯弗,后者步履平稳略过愁失走向他,男人伸手搭上他肩膀,语气倒还挺正常:“谢了。”   韩明冶迷茫一瞬,想说不谢却又觉得见外,最后苦涩地唉了声。   “不早了,王叔还在外面等,早点回去吧。”   程斯弗又说。   韩明冶走到门外,琢磨过来他刚都醉成那样了居然知道司机是谁。   他开始怀疑程斯弗是不是根本就没喝多,可话到嘴边,他张了张嘴,最后又咽回去了。   程斯弗站在门口送,拍了拍他的肩,反过来宽慰他:“没事,走吧。”   门一关上愁失再也坐不住了,他不确定刚才的话被程斯弗听了多少进去,也不是听不得,只是那些话当他面说跟背他面说还是有本质区别。   他趁着程斯弗不注意想躲回房间里,结果刚一起身手腕就被人拉住,瞬间愁失就被带到人面前。   程斯弗高他很多,此时二话不说,微微弯腰头却越凑越近。   窗外风声呼啸,愁失心脏直跳,他本能想往后躲,可男人像是看出他的意图,伸手从他的发稍处抚摸,逼得他动弹不得。   下一秒,愁失感觉额头一凉。   程斯弗就这么轻轻摁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在夜里额头相贴,视线相对。   “吃过药了吗?”   愁失有些晕乎乎的,他久违感到心虚:“吃过了。”   “乖,”因为喝过酒,男人嗓音有些沙,他就着手上的力捏了捏愁失后颈,却并未温存过久就松开了,“去睡吧。”   愁失几乎是仓皇逃回了房间,卧室窗帘拉开,他为了平复心情从地上几盏路灯数到天上有几颗星星。   等等……星星。   没下雨。   原来没下雨。   意识到这点的愁失睁大了眼睛,与落地窗里的自己对视良久,才不得不承认——   刚才那阵轰鸣声不是雷或闪电,是他的心跳。   因为他差点以为那会是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愁失经历过不好的事情,对感情方面很迟钝,也很麻木,直到这章末尾他才第一次体会到心动是什么感觉…不过后面的路还长,他会有很多改变的。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每一条我都有珍藏嘿嘿~) ◇ 第30章 放过我   城北精神病院坐落在昭城市的最北端,是天气回温最晚的地方。   一座遗世独立的小镇,等到这里的杏花盛开,市中心的玉兰都已经过季。   程斯弗来到这里以后,争奈的日子过得不再了无生趣,这天他刚吃过午饭,和食堂的阿姨道了别,兴高采烈回了住院部。   他要去找他的小医生“玩”儿了。   不料办公室没找到人,驻守的护士不知道内情,还打趣他天天跟程医生待在一起恐怕很快就能出院啦。   争奈腼腆地笑笑,又跑下楼直奔员工宿舍。   精神病人大多被关在房间里,除了特定时间可以出来透风外,平日都固定在楼层内。   但争奈和这里所有病人都不一样,他没病,被送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治病,再加上他运气很好,刚来这里的第一周就意外撞见了院长的秘密……   那之后这里更没有能管他,除了限制他一周只能出院门一次以外,争奈几乎是想干什么都可以。   走廊内老式的蓝色玻璃窗根本看不出什么,出了住院楼才发现天空云层又厚又密,乌沉沉地压在脑门上,显然是快要下暴雨了。   少年准备迈步出门的动作一顿,随即在心里祈祷这场雨能来得及时些,最好能让程斯弗看见他被淋后的可怜模样,   一路上他甚至故意放慢脚步,为等一场雨。   宿舍面前有很大一片类似操场的空地,程斯弗坐在路边台阶上抽烟,旁边蹲着一直天气暖和了出来溜达的小猫。   争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阴暗的天气,灰败的建筑,水泥石阶上,一人一猫是整个世界唯一的亮色。   小狸花猫尾巴翘得老高,一直往少年身边蹭,程斯弗就着拿烟的那只手摸了两下,而后似是想起什么,用另一只手捏着猫的后颈将其拎到了没有烟的那一边。   争奈没忍住笑了下,他着急忙慌跑过去,原意是想偷袭程斯弗,结果猫叫了,男生一转身视线正巧跟他对个正着。   彼时程斯弗已经在精神病院一月有余,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又有上次的巧合,很快相熟了。   不过这次的程斯弗面色不虞,剑眉锁着,散发出一股“我很不爽”的气味。   争奈愣了愣,走过去捡了根树枝,沾了混了泥巴的水,在地上比划:   【你怎么了?】   小猫儿看见树枝还以为是在跟他玩,在那句话上踩来踩去,留下几个脚印。   程斯弗扫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混着猫爪印,偏过头去。   争奈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伸出双手捧住眼前男生的脸,半是强迫半是撒娇地引导男生重新看过去。   程斯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惊了一瞬,离开这个地方以外,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他做这个动作。   他淡淡拍开男生的手,轻声呵斥:“没大没小。”   争奈撇撇嘴,松开手去逗猫。结果那只狸花猫意外地温顺,黏上争奈就不走了,甚至用尾巴去绕他的手腕,少年目露惊喜,蹲在地上摸猫。   程斯弗看着这一幕觉得可爱,唇角不再耷下:“小猫喜欢你。”   【那你……】   “你”字写了一半,程斯弗似是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慌乱之中他上前摁住男生的手,争奈疑惑转头。   刚好一阵风刮过,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彼此眼中是彼此的倒影。   他们都有那样的眼睛,却又不同。   一个预兆夏天到来的梦幻生机,另一个暗示凛冬依然没有过去。   愁失梦到程斯弗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今天的阳光是有湿度的,透过窗帘落在枕边让他眼角发酸,愁失从床上坐起来,一时怔愣,他开始不确定那场暴雨是梦里的还是真实发生过。   昨晚的记忆又迷迷糊糊重映在他脑海里,愁失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额头。   两声沉闷的声响从门口传来,吓得床上的青年迅速收回了手,他咳了两声:“进。”   结果进来的是一个女人,愁失见过,程斯弗不在家时是这个阿姨来做饭,她跟雇主一样的寡言少语,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来了又走。   “愁先生,已经十一点了。”女人就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开口。   愁失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晚了,他哑然几瞬,再开口时恢复了正常:“他走了吗?”   阿姨看他两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愁失也不在乎,自顾起身出了房间门。   客厅内,程斯弗坐在沙发上,戴了眼镜,显得整个人衣冠楚楚,又比平常多了一丝冷的味道。愁失从他跟前过,男人这回没主动跟他说话,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阿姨准备的早餐不合他的胃口,愁失没吃多少就停下动作,他视线拐了好几个弯儿才勉强看到玻璃折射出的客厅画面。   程斯弗还是坐在那儿,眉头不自觉皱着,心情看着就不好。   愁失很难不怀疑是昨晚导致的,他走过去时喊了一声:   “程斯弗。”   男人手里还拿着那份报表,看样是下午就要去公司,他目不转睛,好似坐在办公室里,愁失是来跟他汇报的下属。   “说。”   “你那天晚上想跟我说什么?”   程斯弗闻言,镜片后的眼眸深邃,他想起来那晚的话:   “愁宪永在找你。”   “找我?”在这座房子里过的日子太舒坦,愁失几乎忘了有愁宪永这个人的存在。   然而下一秒,程斯弗问话不给他考虑的时间:“愁许的腿是你干的?”   愁失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他伸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抬头时头发盖住了眼睛:“嗯?”   程斯弗看他这个样子都不用多问,男人嘲讽道:“看来演戏是你一贯的本事。”   “……”   “装得挺好,他们现在才发现。”程斯弗势必要从愁失眼里发掘点别的情绪。   “……”   “为什么这么做?”程斯弗平静地注视着愁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   愁失没想过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任何认识愁许的人对他的评价都逃不过跋扈至极这几个字,如果是换作他们,肯定不会问愁失为什么。   估计只会大惊失色,最多心里唏嘘他怎么敢。   可是程斯弗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愁失表面上跟着云淡风轻:“因为他很坏。”   程斯弗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难道你是什么好人吗?”   这句话不太友好,愁失拒绝回答,他只是问:“愁宪永知道我在你这儿吗?”   “你想说什么?”   愁失眼皮有些沉,他昨晚睡前看了眼壁钟,大概是凌晨四点。   但他现在不太愿意承认是为程斯弗失眠到那个时间了。   “我的意思是,”其实愁失猜到迟早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到了这天他居然还在昭城,所以他语气带上哀求,“程斯弗,我必须要走了。”   “这几天晚上,我总是做梦。”   愁失不介意告诉程斯弗这一切,毕竟他不是为了叙旧博同情,青年正了正神色,继续往下道:“我梦到城北精神病院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出去,你知道吧?我当时才十八岁,不能永远困在小镇上的……”   “刘旭和他的情人在办公室乱搞,被我发现了,后来我一周能出院一次,再后来我遇见了你。”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我不知道你还相不相信我,当年那笔钱我没拿,你们家什么东西我都没拿,我只是让你带我离开了那个小镇而已。”   两个人从萍水相逢,到七年之后一纸婚约,明明马上就要一拜天地了,在再平常不过的清晨,露水刚被晒干,忽然就临着分别了。   然而没有道别,却像道歉。   程斯弗隐隐预感,他唇角紧绷着:“说了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程斯弗。”愁失声音很轻,差点儿听不见,要从赫洛找,从长浦找,从两人最开始遇见的城北小镇找。   然后他继续开口,时间倏然被拉回到现在。   “放过我吧。”   “那如果我说,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不会伤害你,不会报复你,你也一定要走是吗?”程斯弗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充斥着无力感,他第一次示弱,“留在这里不行是吗?”   愁失认真地看了他很久:“不行。”   甚至不是说的“是”,而是“不行”。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达到一样的效果,愁失就是这样冷情的人。   跟是否年轻无关,跟他那些乖顺、懵懂、纯真的种种假象都无关,他从来这样严酷。   程斯弗想他终于把人看清了,只是为时已晚。   “我走之后,昨晚那些话你当没听见行不行?”愁失问,他第一次真心,“我感觉你有点难过。”   程斯弗睁开眼,眼眶好像更深了,也认真地看了他很久,期间甚至没闪过眸。   “不行。”   阿姨在厨房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上下五层楼的房子寂寥得吓人。   程斯弗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楼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洁干净,好似从来没人住过。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有所动作,他拿起电话拨通号码,开口时语气比昨夜雨还要暴戾:   “跟紧,实在不行敲晕了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程斯弗不可能放手的,他精神状态早就不太好了。好在愁失心动了,不然他得来硬的^ ^ ◇ 第31章 秘密恋情   愁失带着很少的行李,装着些茫然,轻而易举离开了北郊。   说不清楚他坐上车时是什么感受,按理来说一切应该尘埃落定,又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还没完。   愁失直奔去了老地方。   这也是他这样着急离开的原因之一,他还有很要紧的事没有完成。   今天是周末,昭城这样繁华的城市,到如今显得尤其热闹。没有人会关注一个装扮严密的人吧,愁失在心里安慰自己,他莫约猜到愁宪永肯定在找他,走路时的脚步都加快不少。   终于看到那栋熟悉大楼,愁失径直去了工作室门口。   前台看着这个戴了口罩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面带微笑维持着礼貌: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愁失一只手不安地敲了两下桌子,声音沙哑:“我找……”   话未落,他感受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很大力,吓了他一跳。   回头看到那双化了浓妆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美瞳片底下的眼球瞪出来,藏也藏不住的震惊。   Clara差点尖叫出声,慌慌张张拉着人换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愁失,真的是你?”她额间渗出冷汗,飞扬的眼线都差点被晕染。   愁失垂眸看她,音色在口罩下显得沉闷:“是我,东西呢?”   女生瞳孔骤然一缩,她整个人有些颤抖:“我放在我家了,我不敢随时带在身上。”   也对,这样的东西,随身携带万一弄丢了反而不安全。   青年表示理解,话锋一转:“请个假,我跟你回去取。”   不远处有个阴柔男孩儿不知是看见这边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大叫一声:“rara,干什么呢?韩小姐马上到了,进房间啊!”   Clara被吓了一跳,撩了撩头发踮起脚回应:“知道了!”   “你先跟我过来。”   愁失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女生推着前进,随着包间门被关上,Clara才开始解释:“我请不了假呀!有个很重要的客户预约了下午的造型,至少也要等到给她弄完……这样吧,晚上……”   “哎哟,韩小姐!这半年不见您怎么又变漂亮了?”   浮夸到极致的吹捧声响起,打断了门内两人的交谈。   Clara神色一僵,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她怎么现在就来了?”   “rara在那间里边儿等您呢~”男声娇柔造作地宣布。   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愁失只觉一片混乱,转眼他就被女生推到了卫生间里。   “你在里面等着,等会儿她敷面膜的时候我叫你出来,你先走,晚上我再联系你。”Clara说完,双手合在一起比了个拜托的手势。   愁失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卫生间门被嘭地一声关上,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韩姝嫣推门而进,亲昵地喊了声:“rara!”   Clara立马换上一副自然的语调:“人家都等你好久了啦!”   两个人关系似乎非常好,愁失隔着一扇门听着都感受得出来。   韩姝嫣坐在造型椅上,开始沟通今天的要求:“我晚上要去爷爷家吃饭,你随便弄弄就行,不用太隆重。”   “那怎么还专门过来一趟呀?”Clara问。   “因为我要给你送个东西,”韩姝嫣神神秘秘的,她放小了声音,视线落到沙发上的礼品袋上,“我那只Kelly你不是喜欢吗?我上次去看她家的Kellymini也到货了,专门给你捎了一只。”   愁失靠在盥洗台在百无聊赖地等着,忽然尖叫声响起,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青年一个没注意,手一抬,台子上瓶瓶罐罐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什么声音?”韩姝嫣一把摁住Clara的手。   后者知道这是乐极生悲了,不敢再造次,找了个借口囫囵过去,忙开始新的话题。   “亲爱的,你到这边躺下咱们做一下皮肤清洁吧,敷个面膜什么的,等会儿更好上妆。”   Clara想着愁失,手上动作都加快不少。   “不用啦,来之前家里的阿姨已经帮我做过了,我家有spa房你忘了?”韩姝嫣摆手拒绝,“等会儿我哥还要来接我呢,晚了他又要抱怨。”   Clara神色一僵,迟钝回应:“哦……行。”   她一面在收获新包的欣喜中,一面又消化着愁失带给她的紧张,女人手上一重,扯断了手里的一小撮头发。   好在韩姝嫣没发现,她接到个电话,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喂?哥哥?”   “啊……你为什么不来!就我和大哥,很尴尬的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喜欢跟我说教!”   Clara一听这语气,大小姐恐怕是要发作,马上佯装收拾走到角落去。   “谁住院了?程斯弗住院了?”韩姝嫣不满地叫嚷,“他住院了你去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我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小姐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完全全不顾她这话一出,房间里其余两个人有多震惊。   程斯弗住院了?   愁失最开始还怀疑自己的耳朵,觉得或许是空耳,同名之类。   直到听见对方挂了电话跟Clara的交谈。   “怎么了?别皱眉,会长皱纹的。”   韩姝嫣闻言赶紧深吸几口气让面部重新放松后才开口:“是我哥,韩明冶那个呆子明明答应晚上跟我一起去爷爷家的,结果现在突然说有事不去了。”   Clara干笑两声:“他可能有事吧。”   “什么事呀!”韩姝嫣嘟嘟嘴,表示不满,“他那个朋友住院了,他跟桑览哥都去了。”   “是程总吗?”Clara问。   “对,就是程斯弗。”韩姝嫣玩着自己卷曲的发尾,语气不甚在意,“最近我爸妈老在我面前若有若无地提起他,真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呢……”   说到这韩姝嫣嗤笑一声,回忆片刻:“他们跟我说他再多的好话也不及我哥给我看两张照片,他长得挺帅。”   Clara皮笑肉不笑了两下,宁愿自己是听错了。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的?”韩姝嫣问。   因为我去过他的订婚宴。Clara有些苦涩地想,甚至他的未婚夫也在这个房间里。   愁失安安静静地听完外面的对话,他刚捡东西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现在正往外冒着血珠。   青年摁着那块让血出来得更快,眉头紧锁着。   他回想他离开北郊时程斯弗那样差的脸色,只是这么短的时间,程斯弗怎么就忽然住院了呢?   啪嗒一声,挤出来的血递到白瓷砖上,晕开一片。   愁失被那一抹红色晃到眼睛,才恍然惊觉。   程斯弗生病了。   原来他也不过肉体凡胎,会病会痛。   “哎,姝嫣你等一下……”   卫生间门哗啦一下被打开,青年垂着头站在镜子前,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原因,他面色苍白,薄唇也没什么血色,就转头来时的那双眼睛成了水墨画里最重的一笔。   韩姝嫣一副果然的神色,好整以暇看向Clara:“这位是?”   Clara冷汗直冒,一把将愁失扯到自己面前:“姝嫣……”   愁失这才得空看向这位韩家的大小姐,女生一头卷曲墨发垂腰,即使现在全脸都是素颜也难掩明艳,是个盘靓条顺的美人。   “嗯?”韩姝嫣专注地看了愁失一会儿。   “抱歉啊姝嫣,这位是我男朋友,”Clara伸手拽了拽愁失的衣摆,示意他自己要说瞎话了,“我们约了晚上的约会,他提前下班就过来找我了……秘密恋情,你知道吧?”   “拜托你帮我保密。”Clara向前一步,抓住女生的手。   韩姝嫣一双杏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粲然一笑:“早说嘛,你对象长得有够帅的。”   Clara尴尬应声,愁失跟着两个女生到了包间内。   “不好意思啊帅哥,耽误你们俩约会了。”韩姝嫣倒是个随和的性格,让愁失坐着等。   愁失正要开口,被Clara挡了回去:“不耽误,咱们继续吧。”   韩姝嫣拿起手机,做了长美甲的手在上面敲敲打打:“那你直接给我打个底吧,我刚好叫司机来接。”   Clara愣住,女生这才又补充:   “从我卡里扣,按正常情况,我过两天还来找你呢,没事儿。”   “哎,好,好。”   愁失没太注意两人的动作,他一直坐在原地发呆,只感觉到时间没过多久,结束了。   韩姝嫣走之前路过愁失,带起一阵香风,她关门前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青年,像是要把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Clara送完人,回来时脚步都是飘的,她往包间的沙发上一瘫,听见身边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男声。   “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今天有客人。”   Clara被吓了一跳:“你跟我道什么歉,你可是我老板啊。”   “走吧,我下班了,回去取你的东西。”   愁失借跳江假死摆脱愁家前,将愁宪永罪孽证据全放在了一个u盘里。   可他并不能随时带在身上,于是思来想去,找到了Clara。这个跟他仅有几面之交的女人。   愁失并没有隐瞒,毕竟愁宪永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把东西销毁,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查到Clara身上,他也不想让后者不明不白地卷仅这场纷争。   所以他给足了女人选择的权利,并且愿意用二十万作为保管费,只是如果两人失联超过七天,他要把其亲自东西交到警局去。   Clara答应了。   愁失坐在大红色轿车的副驾,身下这辆车渐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到了这座城市活跃非常的时间。   晚霞是蓝紫色,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愁失手上的伤口,泛着鲜艳的红。   “你这段时间在哪里呢?我一直以为你已经离开昭城了。”女人的声音充斥着不解,她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对愁失所做的一切感到心惊。   “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愁失回答道。   “那为什么又要出来呢?”仿佛感知到旁边人的情绪,Clara轻声问。   愁失不说话了,车里陷入一片沉默。   Clara想起来今下午的那通电话:   “程斯弗住院了,你知道吗?”   愁失点头,又摇头。   好半晌过去,在Clara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愁失忽然开口,语气自然:   “他在哪个医院,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Clara诚心发问。   愁失笑了笑:“也是。”   Clara的房子不大,愁失拿了东西,女人非要留他吃饭,两人就在小区里随便找了家人少的餐馆。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愁失没地方去,孤男寡女住一起又实在多有不便。   最后是Clara用自己的身份证给愁失开了一间酒店,毕竟青年现在的社会身份已经死亡。   酒店视野不好,窗户外面是繁琐的电网,错综复杂看得人心慌。   愁失没来由得在这种环境下又想起程斯弗,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难道是什么大病吗?需要做手术吗?为什么身边朋友都去了呢?   思及此愁失愈发闷得慌。   他戴上口罩,也不管会不会被愁家的人抓着,准备下楼走走。   晚上风习习,凉丝丝的,吹得愁失眼睛迷离,他观察完四周后才摘了帽子。   远处一辆粉色迈凯伦开过来,愁失往路边避让,结果跑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韩姝嫣摁了下喇叭,女孩此时将卷发束起,露出清秀白皙的侧脸,她朝愁失的方向靠了靠,对着外面站着的青年说:“客运站已经关门了。”   愁失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这么没头没尾了来了句,他下意识问:“什么?”   “别装了,我都知道你是谁了。”韩姝嫣声音不大不小,震慑效果十足。   即使莫约知道这女孩儿是韩明冶的亲妹,愁失还是如遭雷击,眼前开始发昏。   然而下一秒,韩姝嫣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我哥让我来找你,你没有身份证,客运站也关门了,去哪里都没办法吧?”   “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女生举起两只手,做出天秤的姿势。   “要么我找人送你离开昭城……”   “要么你现在上车,我马上开去医院。选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   猜猜会选哪个呢 ◇ 第32章 绝不让你独活   粉色跑车在昭城的夜里划出一道痕迹,速度之快犹如丘比特射出的箭矢。   夜十点,安禾医疗中心。   十二楼VIP病区,程斯弗听完医生的叮嘱,阖眸靠回床头。   流畅精瘦的小臂至手背,好几处血管都被针扎着,乍一看很能将人唬住。   韩明冶收了手机,视线又放回针管上,他注视良久才开口:“他们过来了。”   话落,床上的男人似是没什么动作,但仔细却能看出他睫毛颤动,仿佛极力压抑了许久,才堪堪从嘴里憋出一个:“嗯。”   韩明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住骂人的冲动,才缓缓道:“等会儿你注意情绪不要激动,为了一个……”   他肚子里有几个难听的词,最后一个都没敢说出来,含糊了俩字,“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现在是顶着程家和韩家的压力在替你瞒着,不然你爷爷早就把你抓回去了。”   程斯弗知道是韩明冶在暗地里帮自己,不然愁失不会这么快就赶过来,他朝人弯了弯唇,算是致谢。   显然韩明冶是误解成了另一层意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靠,你还是歇着吧,留点儿力气等会儿抓人。”   韩姝嫣大迈步踏进医院正门,浑身带着任务即将完成的轻松。   愁失跟在她身后,最开始看见人流密集还觉得安心,电梯停在十二楼时走廊竟成了空的,青年在电梯里顿时开始犹豫。   “他生了什么病?”再三思忖后,愁失开口问道。   路过的护士看见两人都要停下来问好,韩姝嫣像是习惯了这种尊敬,疏离朝人点了点头后才回答愁失:“不知道。”   愁失看她的洒脱模样就知道大小姐肯定不关心,只好掂量着又问:   “等会儿病房里不会有其他人吧?”   “不清楚,”韩姝嫣冲人笑笑,“我只是听我哥的把你带到这里,其余的你也别问我了,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啊帅哥。”   这一层尤其静,女士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也没有声音,这种环境下愁失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颗器官在路过某扇门时忽然沉而重地顿了下来。   “就是这里。”韩姝嫣目光放在面前的大门上,好在她并没有二话不说地敲门,给了愁失一点儿缓冲时间。   “我就不进去了。”   “那我先走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随后又同时诧异看向对方。   “你干什么?”韩姝嫣率先出声,“你怎么不进去呢?隔了扇门你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吗?你透视眼儿啊?”   她从哥哥的话里隐约猜出来愁失和程斯弗是什么关系,理所当然地认为吵架的情侣之间需要一个台阶和好。   现在她都作为一个善良的美女天使中介把台阶递了,眼前这人居然不下!   “你为什么不进去?”愁失反问。   韩姝嫣没忍住声音就大了起来,反正这儿隔音好:“我为什么要进去,我给你当一次司机不错了!”   小姑娘气鼓鼓的,瞪着愁失,一时间两人站在门口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伸手去碰一下门。   “姝嫣,是你吗?”   沉稳的男声传来,不过却不是从门内。   韩姝嫣闻言偏头看向走廊深处,身量高挑的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愁失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光线太暗,他不得不眯起眼。   不过很久,男人逐渐彻底暴露在光亮里,光线描绘临摹他的五官,像是从大银幕走出来似的。   他明显也看到了比韩姝嫣高很多的愁失,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刹那,似乎都在努力辨认着对方。   桑览表情忽然变了,紧接着是愁失,氛围一时间竟然剑拔弩张起来。   这是愁失感受到的,虽然他不知道桑览的愤怒从何而来,不过长久的察言观色,已经让他肢体反应迅速于心理。   青年后退一步,脚步落在地毯上很沉重,韩姝嫣回头看他。   愁失就是在这时候匆忙离开的,他不敢确定桑览是否确认了自己,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个误入的局外人。   桑览没有放弃他作为公众人物的仪态奋不顾身追上去,但也加快两步直接略过夹在他们中间的女孩儿。   韩姝嫣敏锐地发现了这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她一把抓住桑览的手臂,笑意盈盈,放大了声音:“桑览哥,你干什么去呀?是我呀。”   可惜此时的愁失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只隐隐约约听到了韩姝嫣的声音,并不能分辨到底是什么。   奔跑带起来的风从他耳边吹过,心脏也因为剧烈动作像被刀子割似地疼痛。   愁失不敢停,他现在耳鸣,什么也听不到,不确定身后是否有人跟着。   跑路的时候不要乘坐电梯是他这么年来积累的经验,那样狭小的空间一旦被逮到就什么都完了,思及此愁失步伐一拐,直接进了安全通道。   这里是十二楼,青年一刻也不敢停,加快速度往楼下跑去。   空旷的楼道内一丁点儿声音都显得尤为明显,愁失听着自己的脚步和心跳齐平,渐渐的,节奏乱了。   愁失当下心脏灌满铅,重重一沉!   因为楼道内,从他的上方传来了一道明显不属于他的脚步声。   在医院有电梯的情况下,还有谁会选择爬楼梯?   答案不言而喻,愁失不敢抬头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奔下楼。   通道门显示6F时,青年难以置信地停住了步伐。   眼前的楼梯被一块厚重木板遮挡,再向下是未干涸的水泥台阶,有工人没来得及收拾的工具散落着。   愁失流着汗去开应急通道的门,他用力一扯,没扯动。   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那道脚步越来越近,愁失转身靠着门,警惕地直勾勾注视楼上。   程斯弗披着大衣,里面穿着规规矩矩的病号服,不紧不慢在愁失面前站定:“还真是你。”   愁失还靠在门上,整个人差点滑到地上,他看着程斯弗,眼眶因为受惊泛红,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该庆幸还是窘迫。   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呼吸,站直身体:“我以为是桑览。”   反正程斯弗早就知道了,愁失送了口气。   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愁失这下终于注意到男人里面穿着的病号服,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语气却不甚在意,仿佛随口一问:   “你怎么了?”   “啧,”程斯弗的表情明摆着对他这种转移话题的行为不满:“别打岔,你怎么在这儿?”   “我……”愁失一时失语。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走吗?”程斯弗见人语塞乘胜追击,步步紧逼,仿佛专门等着看他好戏,“怎么这么久了,还在昭城啊?”   愁失被戳中,也变得不客气起来,皱眉冷下脸:“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楼道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不远处的玻璃窗温顺地包裹着月光。   程斯弗忽然笑了,声音很愉悦,他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你放心。”男人眉眼间的锋利冷漠被冲散很多,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像是情话似的。   “我死了,绝不让你独活。”   愁失原本绷着的神情都被程斯弗一笑给缓释不少,如果没有后面那句话的话。   青年眼神带着试探看向程斯弗,确认那不是玩笑后,脸色苍白下去,音色发虚,尾音快要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啊?”   程斯弗还是笑,靠近愁失,欣赏他的无措:“你都死过两回了,还差这一回么?”   愁失被他逼到角落,觉得荒唐至极,喝道:“程斯弗,你是疯子吗?”   “那你要做好和疯子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程斯弗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还不忘补充,“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不管你是争奈,还是愁失……”   “上至极乐天,下到阎罗殿,你不可能跟我分开。”   “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窗外几束强烈灯光很不客气地照射进来,两个人暂时在昏暗中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一个好整以暇,另一个仓皇失措。   愁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重复程斯弗刚才那句话,导致他摇摇欲坠。   这次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程斯弗没感受到他的怒火,仍然不停朝他靠近,或许是感受到了,只是他不在意,现在的程斯弗不会再和曾经一样在意他的情绪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意识到这一点的愁失用力推开了男人伸过来的手,朝人怒吼道:“滚开!”   男人闻言直接用力抓上愁失手腕,将人拖到窗边,另一只手强硬地掐着他下颌,迫使青年往楼下看去:   “让我滚?你现在出去,立马就能被愁宪永的人抓住,你信不信?”   帷幕被拉开在愁失眼前,他能清晰看见楼下的场面。   一排黑色轿车停在大院里,愁宪永叉着腰站在路边,一手拿个手机在跟电话那头激动地说着什么,隔了六层楼都能看清他的目眦欲裂。   愁失难以置信瞪了程斯弗一眼:“你们是一伙的?”   男人反驳:“现在不是。”   程斯弗看面前的人平静下来,不再用那么大的力,他手虚空抚摸着愁失的脸,很温柔,说出口的话却不留余地:“上午是我没说清楚,那我现在告诉你。”   月光盛在愁失眼睛里,被他眨掉了。   “你说你要走,我没同意。”   “你跟我道歉,我不接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在周四或者周五,这两周都没榜,等4月上榜后恢复正常更新,抱歉。   不过下章有kiss^ ^ ◇ 第33章 好可怜的   愁失死后,桑览的生活好像和从前好像没什么区别,他照常赶通告,和经纪人开会,在粉丝面前营业。   新电影背景在y国,是个发生在春天浪漫又凄美的故事。   男女主久别重逢后,因为现实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那天刚好拍到两人在公园道别的戏份,导演喊卡都休息了,桑览还拿着道具组准备的风筝不松手。   助理过来说他刚有好几个电话,桑览拿手机看是他之前安排给照顾纪凯卓的人打来的。   他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草地上悬停好几只蝴蝶。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情绪难掩激动:“桑览哥,纪凯卓醒了。”   桑览手里的风筝没拿稳,一抖就飞上了天,再也抓不住了,他抬头看看逐渐消失在城市上空的影子,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就赶回了昭城,落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私密行程保姆车很容易就接到他。桑览没来得及休息,上车后直截了当说:“去医院。”   坐在前排的助理愣了一下,司机倒是没说什么。一行人虽然都不知道为什么桑览会对工作室里一个新人这么上心,却还是由着老板去了。   医院。   纪凯卓坐在床上,他的母亲低低盘起的头发里藏不住好多白,一男一女坐在那里,一老一少像幅干枯衰败的古画。   桑览让其余人先在外面等着,他独自走了进去。床边的妇人见有人来,匆匆忙站起身,去用塑料杯被装了杯水后安静出门去了。   纪凯卓面上的青肿未消,斑驳的手背上全是针眼,他下意识想下床,被桑览叫住了。   “你坐那儿,我就是来看看你。”   男生说话声音含糊,丝毫不见之前的朝气:“桑览哥,这段时间的医药费,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   他说着就要去抓桑览的手,后者下意识就躲开了。   气氛僵硬了两秒,桑览咳嗽两声:“钱什么的都是小事,打你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纪凯卓迅速枯萎,“那个地方很暗,方圆一公里都没有监控。”   “你是惹了什么人?”桑览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总归冤有头债有主,纪凯卓一个刚出社会的学生,没道理招惹上这种人。   然而下一秒,纪凯卓死死瞪上他,神态可怖,语气坚定:“桑览哥,是争奈。”   “是他杀了我爸……不然我不会那天刚收到消息,就被人堵了。”   “我报警了,可是警察说当年的案子已经结了,而且没有足够的证据……我的手机也被砸了,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医院出来后已至傍晚,城市余晖撒在道路两边,中间被车流占据。   桑览戴着口罩等司机,经纪人知道他偷摸跑回国,打了通电话来大发雷霆,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地听着,纪凯卓的哭嚎在他耳边还没散去。   “哦对了,”电话那边喝了口水,“有个快递到工作室来,收件人写的你的名字,很薄,文件之类的东西,估计不是粉丝送的礼物,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桑览没印象:“什么啊?”   “是要我给你拆了吗?”经纪人刚好在工作室。   “不用了,”男人坐上车,“我现在过来吧。”   三十分钟后,桑览坐在办公室的宽大皮椅上,翻看着手里几张照片。   经纪人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那样难看的脸色,感觉颜值都被下拉了两个度,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么了?哪家狗仔寄来的吗?”   “花边新闻?”   “不是。”桑览冷声打断,他的视线一直没有从手里移开过。   那里有他不曾见过的程斯弗,旁边牵着个白净腼腆的男孩,却是熟面孔。   右下角贴心标有署名,桑览细细辨认片刻,不可思议般冷笑出声——   争奈,程斯弗。   回国的第二天中午他就约了韩明冶出来吃饭,邂庭的二楼是餐厅,这个时间没多少人,桑览专门让应侍生给他带去了朝阳的包间。   他都在里面被太阳晒得出细汗了,韩明冶才姗姗来迟。   桑览自然是对他没什么好表情,韩二少知道自己迟到了,伸手给人递了根烟,缓和氛围般调笑着:   “大明星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桑览摆手说早戒了,男人昨晚一夜无眠,此时表情格外凌厉,头发被他随意抓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想着是该有什么开场白,于是皱着眉顺嘴一问:“你那小女朋友呢?”   韩明冶咬着烟笑起来,他不明白这人大中午的找他,一脸要找茬的表情问这种问题干什么:“玩玩而已啦,早就分了。”   “渣男。”桑览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莫名来气。   “赔了她一辆车三个包两块表,又不是白睡,我算不赖了。”韩明冶真被人逗笑了,给桑览倒了杯冰水去火,想也没想玩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跟程斯弗似的专情啊?”   “什么叫我跟程斯弗似的?”这话精准命中桑览想问的,他抓着这个话头不放,“他又怎么了?”   韩明冶昨晚才从程斯弗在北郊跟他养着的人“爱巢”里出来,再折腾一番回自己家时已经很晚了,他睡眠本来就不够,脑子一混沌才说出这话。   男人看到桑览一脸认真,恨不得给自己嘴缝上,抬手招呼应侍生想将这一茬揭过。   桑览轻嗤了声,等人乱吩咐一通结束,才又开口,状似无意:   “程斯弗最近怎么样?挺久没联系他了。”   韩明冶心想这人忙着谈恋爱有时间联络才怪,面上还一副云淡风轻:“老样子呗,就他们家跟愁家的合作可能没后话了,不过瑞伏家大业大,人不缺这点儿。”   影帝发挥他足够的专业水准,手托着下巴,恰到好处流露出一点儿遗憾,和期待:“那你说我可以重新追求他了吗?”   韩明冶是真的搞不懂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程斯弗的,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一边想着兄弟,一边替人圆着谎:   “哥哥,你还没对人死心啊?他就是块石头,你能给焐热吗?”   “他身边又没有其他人,”桑览撇撇嘴,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耀眼的笑,“我试试嘛。”   对峙间,韩明冶手机响了。   “喂?”这通电话来得及时,韩明冶在心里谢天谢地,匆忙走到转角摁了接通。   对面传来一阵嘈杂,韩明冶又喂了好几声,才终于听到陌生男人的回音:“是韩先生吗?程总胃出血,现在被送去医院了。”   韩明冶懵了片刻,等桑览在那边等不及了叫他他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男人挂了电话匆匆忙忙走回桌边,神色凝重:“别吃了,去医院。”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给我走。”   月光朦胧,愁失靠在窗边,身上镀着一层柔光,包裹着他不再锋利,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说出口的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种种迹象摆在他面前,逼得他无处遁形,只能强忍恶心面对:“你一直在耍我是吗?”   忽然间愁失想起来什么,匆匆忙忙上下打量程斯弗一翻,发现连一处处理过的痕迹都没有,他死心:   “所以你的病也是假的?就是为了把我骗过来?”   程斯弗挑眉,不置可否。   “啪”地一声,楼道内响起清脆声响。   程斯弗被打得偏过脸去。   氧气停止流通,周遭世界末日一样死寂,每一个人都要窒息了。   男人脸颊浮上一层红,额前没被打理过的碎发落下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情绪,只是久久没有回过头。   愁失胸腔起伏,脸色惨白一片,他那一巴掌没使多大力,他根本没多少力气了,所有都是冲动之下的产物。   他立马后悔了,他现在孤立无援,愁宪永等着要他的命。   他的生死,都掌控在眼前人的手里。   但眼下再后悔也显然无济于事,愁失缓缓将目光投向楼上,盘算着现在成功逃上楼的几率有多少。   “难受吗?”   程斯弗忽然开口。   愁失脑中霎时空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在问谁。   “被人骗,难受吗?”男人转向他,那双眼底红得吓人,愁失只来得及看了一秒,四下瞬间陷入黑暗。   视线被阻断,愁失陷入慌乱,他的短暂计划还没实施就被连根斩。   程斯弗的呼吸离他越来越近,像被风吹过来的云。   男人伸手五指插进他发间,将人强硬带向自己,他们在黑暗里面对面,隔了不到厘米的距离。   “愁失,”他说话很轻,“我知道你骗我的时候,比这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话落,男人吻上那张唇。   愁失睁大了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吻吓到无所适从,两只手还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放在身侧推也不是,挡也不是。   可是他忘了,程斯弗跟他曾经亲密无间在一起几个月,什么都做过了,如今对他的身体熟悉程度也丝毫不减当年。   程斯弗伸手抚上他的腰间,愁失敏锐感受到了危险,他还没来得及去拦,男人直接掐上侧腰某处软肉。   他没收力,愁失一瞬间吃痛,下意识张嘴想叫出声,却不料刚好给了程斯弗可乘之机。   舌尖相触的刹那,远比腰侧的触感更要人命,青年被堵在窗户和程斯弗中间,整个人晕乎乎地往下坠落,却又被人拦腰抱住提起。   楼道装的是声控灯,亮了又灭,愁失从始至终都没敢睁眼,任由男人在他唇上作乱。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楼上而来,愁失感到眼前明亮,唇上的触感消失,紧接着他立刻就被程斯弗摁到了怀里。   宽阔的大衣足够将他整个人笼罩住,愁失鼻尖周围萦绕男人身上药物混杂生水调的香,他浑身都是热的。   杂乱声在不远处停下,为首的那个发出沙哑怪异的男声:“先生?”   程斯弗的气息喷洒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愁失听见那伙人莫名换了态度,毕恭毕敬道:“程总。”   “程总,我们是愁……”   “滚。”程斯弗言简意赅,语气里全是好事被打断的不耐。   男人说话时带起胸腔震动,愁失侧脸靠在上面,安静感受来自不同心脏的跳动。   声音又远了,愁失被人拎出来时脸都已经红透,可能是因为缺氧。   但他眼睛也是红的,被程斯弗看着一眨就掉了颗水珠出来。   再看又是一颗。   程斯弗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反而悄然就泪流满面。   男人视线透着冷调的深邃,在他脸上驻足,好整以暇地观赏了会儿那双蒙了水壳的眼,才掐着人的脖颈重新吻上去。   中途愁失一面要仰头迎合男人的吻,另一面泪跟流不完似的,从眼底一路掉到下巴,在悉数落在男人手掌。   好可怜的。   好在程斯弗不算太绝情,抽空安安静静吻掉他的泪,并不问源流,是后悔还是怨恨。   【📢作者有话说】   周六没有的话就是周日~ ◇ 第34章 亲哭了   愁宪永收到消息,匆匆忙忙赶来医院却扑了个空,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十二楼,愁宪永刚挥别了一众想跟在他身后的保镖,转头就看到表情不善的韩明冶。   男人生得高大,愁宪永还需要仰头看,他往后退了步,摆出长辈的架势:“哦,是明冶啊,你怎么在这儿?”   韩明冶不答反问:“愁叔叔怎么在这儿?”   对方面色始终严肃,断了小截的眉毛扬着,一副跋扈纨绔样。愁宪永莫名想起最近听到的传闻,韩家小女儿回国了,说是已经在和程家接触。   他心里骂了几句,面上和和气气:   “我进去看看斯弗啊,他在这里面吧……”   一着急,就说漏嘴了。   韩明冶将手一伸,结结实实挡在愁宪永面前:“愁叔叔,您怎么知道程斯弗在这儿?”   愁宪永一愣神,转眼四处看发现桑览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扶了扶眼镜,故作自然:“刚遇上桑览了嘛这不是……”   韩明冶看破不说破,皮笑肉不笑道:   “这么晚了,斯弗早就睡了,我也要准备回去了……您老人家要是不舒服就去挂个号,或者你坐我的便车,我让司机给您捎回去也行。”   愁宪永不傻,知道这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但他一想到愁失还逍遥在外,就恨得牙痒痒。   “哎,走吧愁叔叔,老年人要少熬夜的……”韩明冶跟座山似的扑过去,故作亲密推着愁宪永往外走。   愁宪永不知道,他费尽心思找了一晚上的人,此刻就距离他不到十米,正躺在房间内男人的床上,被人按在怀里吻。   愁失浑浑噩噩被程斯弗抓着回了病房,他脸上还有泪痕,双唇红滟滟的,走路步子也放得缓,程斯弗都想直接把人扛回去。   VIP病房很大,陪护有独立的房间,愁失磨蹭到过道,听程斯弗安排:“今晚就在这睡。”   他点点了头就往那儿走,心想等会儿一定要直接晕在床上,赶紧结束这莫名的荒诞。   结果走到一半被程斯弗拉住:“那里韩明冶睡过了,不干净,你跟我睡。”   愁失简单的心愿也泡了汤,他没法拒绝,呆滞点头后被程斯弗半推半抱进了浴室。   浴巾铺上,睡衣拿出来,牙膏给人挤好了……不大的空间里穿病号服的伺候没穿病号服的,愁失在旁边半点手都插不上。   “去洗澡。”程斯弗有些冷酷地命令。   “那你……”愁失问。   “你想跟我一起?”程斯弗显然会错意了,语气温度融化了点儿。   “那你出去呀。”愁失有些急了,总不能洗澡都要在旁边看着吧,这么丁点地方他又不能从缝里钻出去,还怕他跑了吗。   男人嗤笑,往外走关门音嘭地一大声。   雾气蒸腾,愁失站在滚烫的热水下面,脑子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走廊上桑览看见他了吗?不知道。   愁宪永知道他现在在病房里吗?不知道。   程斯弗为什么要亲他呢?……   愁失想不明白,玻璃门上的水珠滑落,他只是莫名口渴,耳边模模糊糊响起喘息。   在楼道的吻还不够,等人洗好上了床,程斯弗将人搂紧,装也不装了,一手扣着人一双手腕,另一只手掰着愁失下巴,欺身又开始吻。   愁失最开始是抗拒的,再亲下去他嘴巴都要肿了。   愁宪永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进来的,两人拉扯的动作停顿,愁失疑惑之际,忽然看见程斯弗不怀好意地笑笑。   他心中顿感不妙,结果下一秒,程斯弗开口:“明冶,你让他进……”   愁失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捂男人的嘴,又因为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只好另寻他法。   最后原本不情愿的人开始主动献吻。   令人脸红的暧昧纠缠声响彻整个病房,愁失被吻得晕头转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的一侧被男人压在身下的都不知道。   等两人分开时,愁失定定看着自己身上的男人,他有很多想问的,最后认命般闭了闭眼:   “程斯弗,你很重。”   青年双唇泛着水润的红,一张一合,素来淡漠的语气带上点儿嗔怪。   程斯弗听罢不仅不动,还变本加厉将攻略地从单纯的唇开始向下移动。   当温热气息喷洒到颈间那刻,愁失身体都绷紧了。   程斯弗像是察觉到他的紧张,将人一只手抓住,十指紧扣。   然而效果仅仅聊胜于无,愁失另一只手抓紧了身下床单,终于开始害怕,软下声音:“程斯弗,别在这里。”   男人听见这句话后呼吸一滞,随即笑出声。   愁失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侧被轻轻吻了下。   程斯弗抱着他,将头埋进人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处皮肤的温度和气息。   “愁失,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窗帘被风掀起一个小角,愁失觉得这一幕好恍惚,上一次经历,是在不久以前,还是好久以前。   他缓慢闭上眼,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想了,就当成飞机飞过,轰鸣声再响,痕迹也会消散的。   愁失静得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有光照在他眼睛上,睫毛亮晶晶的,挂着未干的水迹。   程斯弗知道人肯定还醒着,他专门凑到青年耳边,悄声问:   “为什么又哭了?被亲哭了吗?愁失,动不动就哭,你是水做的吗?”   然后程斯弗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耳朵由白变红,越来越红,有要烧着的趋势。   男人没忍住又吻了一下那处,唇瓣和耳垂相触碰,都泛着温热的暖意。   程斯弗终于翻到另一侧躺下。   距离两人上一次同床而眠已经过去两千多天,程斯弗这夜很晚才睡着,身体里隐约的痛感和旁边人被月光勾勒的侧颜宣告一切都是真实。   突如其来的病症也在提醒他时间不会对任何人宽容。   好比年少时许诺过永远,永远也被搁置,再见时还会像磁铁一样执着相吸。   还会纠缠下去吗?   一辈子。   程斯弗渐渐闭上了眼。   他是个少梦的人,这夜却有不散的画面停留在脑海。   深夜的长浦江面泛起残忍的冷光,那时还不那么苍老的男人被拥护着站在平整路面,距离江水很遥远的地方,生怕水沾湿他的皮鞋。   “爷爷,”程斯弗慌张下车,从小被教养的礼仪在此时通通被抛诸脑后,他额上还有汗珠,呼吸急促,“您怎么在这儿?”   “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不敢相信你背着我干了这件好事。”程崇正手里的拐杖狠狠敲上男生膝盖,程斯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所以你提前从城北回来,就是因为他,争奈。”多年身居高位让程崇正就算平缓语气说话也有股肃杀之感,即使他现在已经年过耳顺,也依旧掌握着这座城市乃至周边地绝大部分财富资源的流通。   程斯弗犹如被雷击中,颤抖着问:   “他人呢?”   程崇正语气冷漠,比随意碾死一只蚂蚁还不以为然:   “他死了。”   程斯弗是被痒醒的。   喉结以下的大面积皮肤被软弱的发尾蹭着,就算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酥酥麻麻的痒意。   男人睁眼,怀里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死死埋在他胸膛。   被子里暖烘烘,椰子沐浴露的味道还没消散,程斯弗想笑,怕把人吵醒,又怕人呼吸不顺,动作轻缓捞着愁失下巴将他脑袋扶正。   青年双颊睡得泛红,恬静又乖巧。   愁失最后还是被吵醒了,他不知道程斯弗比他早醒了多久。   总之他眼前清晰的时候男人正坐在沙发上,针头插进小臂,深红液体缓缓在管中流淌。   病房里一堆医生护士围着,每个人看到他醒后的表情都慈祥到不正常。   愁失一个人霸占了整张病床,尴尬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为首的医生对程斯弗道:“目前看情况比较稳定,没有再继续胃出血的迹象了。”   “胃出血?”愁失原本还挺局促,听见这话后硬是吓得站了起来。   医生也被他的动作吓一跳,紧张地重复了一遍:“是胃出血……再观察一天吧?”   他话里商量的意味明显,程斯弗顺着这话点了点头。   一群人都松了口气,放轻动作退出了房间。   “你真的生病了啊?”等人都走后,愁失后知后觉琢磨过来,“怎么弄的呢?”   “被你气的。”程斯弗没多想,专门逗人。   “……”   愁失突然就变得很勤快,在病房里转悠来转悠去,尤其是在想起自己昨晚还因为误会扇了程斯弗一巴掌后,恨不得拉着人手叫他还回来。   “你头晕吗?空调温度合适吗?”   “要不要到床上躺着?需要我扶你吗?”   “你想喝水吗?但是网上说不能喝水,我去问问医生……”   “你等等。”程斯弗叫住这颗小陀螺,伸手招呼他到自己面前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我来了?”   程斯弗捏他下巴,强迫人面向自己,他则是专注地观察起愁失眼睛来:“是真心的吗?我看看。”   愁失被他这一通搞得没脾气,嘴被捏得嘟起来没办法说话,去掰那只手又掰不动。   结果下一秒,程斯弗朝他眼睛亲过来,愁失下意识闭眼,吻落到眼皮上。   愁失听见男人声音很愉悦,调调都是笑着的:“不真心也行。”   【📢作者有话说】   韩明冶:我不干净???   周四见啦~以后都正常更新,频率会高很多,谢谢大家愿意等待>_< ◇ 第35章 恃宠而骄   愁失清晰地记得医生说过再观察一天,结果当天刚过中午,就有司机和助理来接。   彼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给Clara回信息,对方昨天晚上去酒店找他结果没找到人,吓得一晚上狂发了五十多条消息。   可惜愁失那时跟人打得火热,一条也没看着,现在才来得及回复。   “走了。”头顶响起温沉嗓音,程斯弗叫他。   “哦,”愁失下意识给手机息屏,才回过神,“走了?”   程斯弗弯腰去拉他手,两只手紧紧相握:“回家。”   “等……”面对男人略显虚弱的侧脸,愁失欲言又止,目光又放到在门外等着的助理司机若干人身上,青年收起了锋利,身体挡在程斯弗面前,是一个守护的姿势:“……走吧。”   愁失一进到原来的房间,空气里的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等回过神来再看时,哪里还有一天前的样子,别说柔软床单了,偌大空间内就剩个木板在了!   他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青年退回走廊叫住那人:“我睡哪儿?”   程斯弗抬眸:“二楼主卧。”   愁失怪不好意思:“那你睡哪儿?”   “你旁边。”男人表情没有半分异常,如果不是愁失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估计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句很正常的话。   “必须要睡在一起吗?”愁失以为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离开我你会睡不好。”程斯弗煞有介事。   “……我睡不好?”愁失指了指自己,一脸难以置信,“你在肯定什么?”   “前几天每晚我来看你的时候你都睡着了,睡着了还皱着眉,你这七年都这样睡吗?”   愁失一想到自己每夜睡着后有个人在暗处注视自己,心脏似被揪了一下,诡异的感受充斥身体,嘴上不忘逞强:“你变态吧。”   晚餐就在别墅的一楼的小餐厅里进行。   程斯弗胃刚好,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给愁失夹菜,或者看他吃。   人生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傍晚,一天之中最绚烂的云层刚刚流散,倦鸟归巢万家灯火之际,两个人一张餐桌,即使相对而坐,也仿佛依偎在一起。   明明依旧面临种种桎梏,也依旧算不上恋爱,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等待了好多年这样的有朝一日。   程斯弗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不过从前他和争奈在一起的时间是例外。   这个习惯意外地延续到了现在,在外面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瑞伏集团继承人在家里居然随时都是主动挑起话题的一个,吃饭时也照旧。   程斯弗看着眼前那颗没怎么抬起来过的脑袋,仿佛随口问:“你去哪儿了?怎么就遇到韩姝嫣了?”   “……”愁失不知道程斯弗派了好几个人跟着自己,他干了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青年咽下一口青菜,“就,偶遇的。”   “偶遇吗?”程斯弗没问他为什么去找Clara,人才刚回来,聊这种敏感话题估计又要炸毛。   “嗯……”愁失敷衍过去,又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口问,“韩姝嫣是谁?”   “韩家的幺女,韩明冶的妹妹。”   “就只是韩明冶的妹妹?”Clara工作室俩女孩交谈的话愁失都听了进去,一句也没忘。   他知道愁家经此一事肯定和程家不会再继续婚约,除非愁宪永那老东西自己愿意嫁过去,只是没想到程家动作会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   然而下一秒程斯弗的反应更令他震惊,男人居然很平静地反问他:“不然呢?”   愁失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垮脸了,他还自以为语气满不在乎似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的?”程斯弗笑了。   “还想瞒着我?”   程斯弗手背抵在鼻尖,笑得肩膀都在抖,声音传进对面人耳朵里酥酥麻麻的:“你这昨天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恃宠而骄了。”   “……”   “不吃了。”愁失顿时没了什么胃口,把筷子一放。   “再吃一半。”   “不想吃。”   “那再吃两口行吧?”   程斯弗放轻声音哄着人,身体却前倾,随时能站起身的模样。   愁失猜到他想干什么,担心自己等会儿没办法自主进食,只好重新拿起筷子。   这才乖。   程斯弗见状又满意地坐回去,他一笑,继续补充上一句:“这样挺好的。”   这样的气氛简直暧昧到爆了,愁失已经七年没有身临此境过,无力招架,强行转移话题:   “昨天桑览好像看见我了。”   “不碍事,他今天上午就去y国了。”程斯弗注意到人绯红耳尖,若无其事给人盛汤。   他好不容易才和愁失关系缓和一点,连愁家他都派人拖住了,现在谁来都不好使。   昨晚桑览甚至都没等到愁宪永,就乘助理的车走了。   像是心虚似的,他宁愿乘红眼航班也匆匆忙订好了第二天一早的票。要走的事只跟韩明冶说了声,想等自己走后再让人转告程斯弗。   结果后者一听他这么着急,当即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我送你呗。】   韩明冶尤其不喜欢用司机,从自家车库提了车就开去桑览楼下。   大明星头晚上熬了夜,现在认为自己脸浮着是不能见人的,他帽子口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径直往后座钻。   “坐前面来,”韩明冶在驾驶座叫他,“你以为我是你司机啊?”   “不是你上赶着来给我当司机的吗?”桑览白他一眼,还是下了车重新去拉副驾的门。   韩明冶让家里阿姨做了早餐,顺手就给桑览带过来了。   “不吃。”桑览还不打算摘口罩,他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   男人伸手把他帽子摘了:“得了吧,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桑览一想也是,他扯下口罩,露出那张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俊脸,灌了一大口咖啡。   好长一段路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他们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不自在。   机场高速一路畅通,在倒数第二个十字路口处,韩明冶注视着前方还剩下九十秒的红灯,猝不及防开口:   “愁叔叔是你叫来的吧?”   桑览原本在手机上刷工作消息,闻言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不怎么说,”男人挑眉,断了一截的眉毛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吸睛,“总之程斯弗估计已经知道了。”   “嗯。”桑览猜着了,不然他也不至于溜这么快。   韩明冶对他这个反应还挺意外,嘿嘿一笑,说话还是不正经:“那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愁失还活着,你都看到了吧?”   “他跟程斯弗本来就是旧相好,俩走到现在挺不容易的。”韩明冶难得说句人话,他没理会桑览眼底的震惊,衷心劝告,“已经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了,你消停点呗。”   绿灯亮了,快到目的地了,桑览把帽子重新戴上,往下压了压,声音冷漠从帽檐后钻出来:“凭什么?”   “……”   “这些话是程斯弗让你告诉我的?”   “不是。”韩明冶急了,单手发誓,“天地良心,真不是。我认识你比认识他还早,我当然向着你啊!”   这话不假,韩明冶当初在国际部和桑览是同一届的,他们两人都比程斯弗大。起先只是听说过程家有个被捧着长大的少爷,却都没接触过。   后来桑览转了学,韩明冶偶然才跟程斯弗结交上。   不过也事隔好多年了,桑览已经快想不起来第一次见程斯弗的画面了,连什么时候心动的他也模模糊糊。   车窗外渐渐出现磅礴的机场大楼,韩明冶把口罩递给他,朝他挤了挤眼试探人生气了没。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桑览留下这一句,头也没回就下车,还不忘拿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吃的糕点,嘭一声甩上车门。   翌日,程斯弗醒时差点没摸到人,他直接条件反射似的清醒了。   愁失缩在大床的角落,丝毫不复医院晚上黏人的模样。   男人绕道站到床的另一边,给人挡阳光。他认命叹口气,甚至声音还不敢放大了,伸手将人抱到床中央。   “嗯?”愁失睡得迷迷糊糊,眼睛睁开一点仔细辨认着眼前人。   “没事,睡吧。”程斯弗没忍住去亲人额头,鼻尖萦绕很温和的沐浴液香气,他心里一软,“我下午回来。”   愁失被放下的那一刻就重新陷入睡眠,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程斯弗的话。   往前每一年每一天的日子都是一样的过,程斯弗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一向敬业的小程总却在今天提前下了班,司机都没想到自己跟着程总还能差点赶上晚高峰。   车停在大门前,程斯弗一眼就看到了愁失。   云层是橙蓝色的,独栋别墅的绿植覆盖很高,空气里漫浮着植物蓬勃的气息,门口两站路灯也慵懒闪着柔光。   一切都和谐,昳丽柔软仿佛一页书,又或者一幅画。   程斯弗不知不觉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书里的人望向他。   愁失主动对他弯了弯唇,眼睛也眯起来,唇边梨涡格外可爱。   他穿了一件浅色连帽卫衣,和在城北小镇两人初见时的衣服颜色很像。   像是梦寐以求的瞬间就在此时,此地。   “怎么不进去?”   “我今天捡个猫。”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程斯弗闻言才往脚下看去。   一只跟他手掌差不多大小的狸花猫正卖力地用小脑袋拱他的鞋子。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猜到了愁失态度大转变的原因,他很是不满,冷酷地站在原地:“所以呢?”   愁失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冷脸,青年蹲下身抱起猫,让小猫脸对着程斯弗,他自己的脸藏在那个小小的身子后:“所以你觉不觉得它很眼熟?”   “……”   “像七年前在员工宿舍楼下那一只,那天下了雨,刮了风,你坐在宿舍楼门口抽烟,心情不太好……”   就跟现在一样。   这句话愁失没说出口,他在慢慢引导程斯弗想起曾经,他有自己的目的。   程斯弗恍惚间闻到了雨落前后泥土混杂青草的气息,就在此时流云落下的院子里,他神色放松了些,握着人手腕让猫降落,他跟愁失的眼睛对视。   “然后呢?”   “然后……可以养吗?”青年小心翼翼地,风吹得他头顶有撮毛翘起来。   “为什么不进去等我?”   “因为这是你的房子,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猫进去。”愁失实话实说,他其实没有在外面等很久。   程斯弗心里苦笑:“那要是不愿意呢?”   这样都不行?!愁失抿了抿唇,他现在站在台阶上,恰好比程斯弗高一点,稍微往前一凑就是适然的吻。   嘴唇轻轻碰了下男人侧脸,愁失说:   “养吧。”   程斯弗被偷袭,神色讳莫如深。   愁失再接再厉,这次换了一边脸:   “现在呢?”   程斯弗看他的眼神愈发深不可测了。   “还是不行吗?”   愁失显然有些泄气,他把小猫揣兜里,伸手捧住眼前人,用唇往对方唇上盖了个章。   程斯弗没有再任人离开,偏头扣住愁失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这完全在愁失意料之中,口袋里的小猫小声哼唧着想往外跑,青年却没有丝毫挣扎,配合着完成这个缱绻的吻。   直到结束,愁失卫衣领口因为动作幅度往下掉了大片,露出清瘦白皙的锁骨,程斯弗看得牙痒,将视线挪开,临走之前还伸手揉了揉那颗好奇张望着的猫猫头。   “现在可以养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小猫萌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不会真养猫的。   周六没有就周日~ ◇ 第36章 猫不可以上床睡觉   入夜,别墅灯火通明,愁失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青年穿着居家,整个人似乎刚被柔顺剂洗涤过。   面前那只毫不畏生的小奶猫已经开始四处巡视领地,一人一猫和谐共处。   “在想什么?”   程斯弗从三楼书房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称得上温馨的场面,他坐到沙发上,伸手抚上愁失发尾。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尤其在面对特定人时,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小动作,重温一次便自然而然回应的默契让两个距离遥远的人走近再走近。   就连愁失这样疏离自持的人,被人突然间捏了后颈,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很舒服。   不过青年并没意识到这件事,他眯了眯眼:“我在想给他取什么名字。”   “你之前养过宠物吗?”程斯弗随口问,手上动作不停,像在给人按摩。   “养过,”愁失音色都舒展开来,乐得分享,“养过蛇,黑王,叫卡利亚。”   程斯弗挑眉,这倒是很符合他对愁失的印象,兔子似的人却偏偏要养蛇:“嗯。然后呢?”   青年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笑,竟然有些腼腆:“我可以不说吗?”   “愁失,”程斯弗从那个笑里看出点儿别的意思,类似于狡黠小动物要干坏事前的征兆,他正了神色,“你干了什么不用对我藏着。”   青年自认没劲又转回去。   好吧,看来他在程斯弗心里的形象已经定型了。   “死了,”愁失回想着,那好像是两年前的事,“那个冬天太冷了,有个月我忘记交电费,租的房子断电了,我在上夜班,第二天早上回去他已经冻死了。”   “从保温箱里爬到我被子里,拉直成了一长条。”愁失说话没什么起伏,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立马可以停顿下来,再反问身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句“你以为我对他干了什么?剥皮还是抽筋?”。   程斯弗沉默良久,罕见道歉:   “我不应该提的。”   话落,男人话题转移略微生硬:“他的起名权属于你。”   “现在想不出来。”愁失不深究,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在一楼电梯口,两手抱着个猫,笑盈盈地盯着程斯弗看。   后者已经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潜台词,程斯弗额角突地一跳,直截了当拒绝:   “猫不可以上床睡觉。”   这夜下了雨,气温又回升好几度,早上醒来甚至有种临近夏天的错觉。   愁失明明记得自己昨晚睡前还靠着床沿,现在怎么就滚到程斯弗怀里去了。他推开男人搭在他腰间的手,迷蒙眼底在想起什么的那刻忽然清明。   愁失匆忙跑向阳台,甚至没来得及穿袜子,临时搭建的小猫房里,幼小的狸花猫理应睡得正酣,结果青年放轻脚步走过去时看到的却是满地狼藉。   甚至称不上满地,因为他太小了,即使呕吐,又或者部分方向地逃跑抽搐,都只能在很局限的一块区域。   小小的生命瘫软在地上,流逝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   愁失脑子嗡地一声,如果面前是个人的话他至少还有应对方法,可惜是只幼猫。   混乱之下他甚至忘记了床上还有个人,抱起猫就往外面跑,动静惊动了原本熟睡的人。   程斯弗坐起来,看见这幕:“怎么了?”   “他吐了好多。”愁失皱眉,额角有汗。   两人匆忙下楼,恰逢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瞧见家里两个主人都神色匆忙,愣了一会儿才看清愁失手里抱的猫,她看了几眼,哎呀一声:“我养过猫,这个症状可能是心脏病或者猫瘟,必须要尽快送医院。”   附近有家新开的宠物医院,程斯弗开车载人去,愁失坐在后面怀里抱着用毛毯包裹起来的小猫。   北郊地广人稀,不过住的多是些富豪,连带这家宠物医院,都能算做别墅群的配套设施。   医院人流稀少,挂号登记面诊一套流程下来很顺利,愁失全程猫不离手,程斯弗在旁边显得像个刚当爸爸的新手。   好在最后下定的结论是只是肠胃炎,可能是在被愁失捡到之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导致的。   医生开了处方药,观察得出小猫身体比一般同类都要健康,简单吃过药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   回来时已临近中午,强烈灼热的太阳晒在大地上,别墅周围绿化带叶子泛油光,世界有着隐隐融化的迹象,这才堪堪四月。   司机中途被叫来,程斯弗坐在后座,凝神思索着眼前这一幕。   “没事吧?”青年侧脸清冷,皮肤也白到透明,动作却无比温柔。他用手指去挨小猫,箱子里的小东西迷迷糊糊睁开眼,用脸蛋去蹭他,愁失喃喃:“没事的。”   程斯弗侧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答应愁失养猫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的恋人从来就没有建立良好的感情机制,本身足够不稳定,更何遇见谈一个渺小到空虚的移情寄托。   不料他刚产生这样想法,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就来了。   卡宴还没开进别墅院门,就被一只体型中等,毛色灰扑扑的狸花猫挡住了去路。   她站在门口,极大浮动晃着尾巴,没注意到身后,只是用圆眼睛看前方,瞪着这座人类世界的城堡,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完全不用多看就能知道,这只大猫和愁失怀里的小猫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因为他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无非就是放大和缩小版的区别。   愁失率先下车,小猫在笼子里喵喵叫个不停,他只好带在身边安抚。   程斯弗紧随其后,刺眼光让男人不自觉皱眉:“你这猫是在哪里捡的?”   青年怔了好一会儿才恍惚回想起来:“院子草丛里面。”   这一代很少会有野猫,这只身上蒙了层雾的狸猫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或许是路过这里,不慎把孩子丢下了吧。   愁失讶异转头,刚好和男人视线对上。   “哎,”青年蹲下身,将怀里小猫放出来,小狸花虚弱地喵一声就跌跌撞撞扑妈妈的怀抱,愁失看着这一幕,完全是多此一举地问了句,“这是你的孩子吗?”   回应他的自然是依旧凶狠的猫叫声音。   好吧,那他有答案了。愁失不死心,眼见大猫没有半分要放松的样子,他很诚恳发问:“不能把你的孩子送给我吗?”   像是怕猫拒绝似地,愁失不知道从身上哪个兜里摸出来跟猫条,上贡一样献出去:“我会好好养的。”   程斯弗在旁边看着,见状心想,连你都是我在养。   大猫固执以为是这个人类偷走了她的孩子,连食物都不要了,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切换成棘背龙形态。   青年依旧蹲在地上,没躲开也没害怕。   他轻声道歉,也不管猫听不听得懂:“对不起啊。”   猫妈妈大约是感受到人类没有恶意,又往后直至一个安全距离,这才抽出时间检查自己丢失的孩子,先是上上下下舔了几遍,画面要多慈爱有多慈爱。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爪子毫不留情拍了好几下小猫头。   家长教育孩子的事愁失当大人的也插不了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猫叼着小猫走了。   他还蹲在原地目送,程斯弗看够了,过来拉着人卫衣帽子将人提起来。   “走吧。”   “我感觉它回去还得挨揍。”愁失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小时候就这样。”   程斯弗脚步一滞,转头看他,深邃眸子里是明晃晃的意外。   “应该是她最得意的一只,不然也不会着急要回去。”阿姨准备好午餐,戴着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看热闹。   用餐时愁失没什么心情,更失去胃口,一手托着下巴看着餐桌发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存在在这里的人。   “今天不出门吗?”   程斯弗见人终于注意到自己了,脸上表情又冷几分:“晚上。”   “噢。”愁失像在自言自语,“干什么呢?”   “校友会。”男人发出邀请,“和我一起?”   “我一个大学都没读过的人,去你的校友会……”愁失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否认,“干嘛呢?”   程斯弗打断他,直视他:“想你陪着我。”   暧昧又直白的话,程斯弗一贯喜欢这样。   愁失也从来招架不住,下意识低头回避。   “我可能喝不了太多酒,”两性关系中适当示弱是增进感情非常好的良药,程斯弗是个非常会经世致用的人,“医生说的。”   愁失明白了,他这是胃刚出问题,想让自己去给他挡酒。他抬眸认真的看了男人一会儿,心里直犯嘀咕。   最近很奇怪,原来怎么看都只能看出帅的人,这短时间忽然就让他涌起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   “这样啊,”青年答应得勉为其难,“没问题吧。”   “可是只有作为家属才能进场。”程斯弗看似为难,他随手撩了把头发,目光若有所思,“如果别人问我,我怎么介绍你呢?”   这算什么问题,愁失丝毫没当回事,哥哥弟弟叔叔侄子不都行吗,然而他还没开口,就听对方说,似是在叫人:   “未婚夫?”   愁失:“这也算家属?”   “未来老公,”程斯弗笑了笑,音色性感又缱绻,“当然算啦。”   “也行……”愁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上套了,他撇撇嘴,默认了这个说法。   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好的青年还以为自己又日行一善了,全然没注意男人眼底耐人寻味的笑。   毕竟在程斯弗眼里,他们的婚约从来没有作废。   【📢作者有话说】   愁失是个动真感情就会很纯的人…… ◇ 第37章 十分钟,坐上来   下午有人敲门,落地挂衣架被好几个工作人员推着进来。   “给你定的。”程斯弗把那件白色纯手工的西服递给愁失,“去换上。”   衣帽间,愁失刚穿好衬衫,甚至还没来得及扣扣子,讶异发现男人不仅给他准备了服装,甚至还有配饰。   其中有枚戒指,他一眼就被吸引去了视线。   那枚戒指并非传统的男士素圈,而在其基础上往内镶了一排钻石,那些钻石以不规则的形态分布着,即使是在白天也璀璨到夺目。   愁失盯着看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他本质就是个市侩的人,天然对这些华丽的物品有数不清的好感。从一个只能给人打工的到愁家少爷再到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昂贵的表,车,饰品也见了不少,他自诩没什么审美,给他一条与其气质完全不搭边儿的纯金大链子他也能爱不释手,可是罕见的,这枚戒指不偏不倚像为他量身定制。   愁失想也没想,指心满意足戴上了。   校友会的地点就在赫洛,这家酒店开业以后便迅速成为了本市乃至全国上流圈层的名片,私下劳攥着无数资源人脉,毕竟背靠瑞伏,还有程家继承人做最大股东,只要存在,就注定是财富与权力的结界。   司机在前面平稳驾驶着车,后排程斯弗手微微握拳抵在下颚,侧脸英挺,仿若遥不可及。   愁失看过去的第一眼就被男人中指上的戒指吸引了目光。   他被钻石闪了下眼睛,而后凑得更近,不知不觉间就要贴上男人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专门过来撒娇。   “我们两个的戒指是一样的。”愁失终于确定了,说话间语气里尽是意外。   程斯弗很大方把自己的手递给愁失,后者也不客气捧着端详起来。   毕竟都在一张床上睡了好几天了,碰个手又有什么。   “订婚戒指,喜欢吗?”程斯弗垂眸看那颗专注的头顶,笑越来越深。   “啊。”愁失好不容易把目光从戒指上挪开,钻石反射照在他眼底亮晶晶,埋着身子往上看的眼神跟小狗儿似的。   “订婚戒指?”   “不然你以为呢?”程斯弗问他。   愁失赔笑,悻悻然收回手。他怎么敢说,他其实刚在想的是:   程斯弗的戒指跟自己的居然一模一样,那他那枚戒指得多少钱啊?可惜应该只是借给自己戴戴,否则的话,他赚翻了!   “那天晚上没来得及给你,你就跑了。”程斯弗又靠回去,冷下神色用侧脸对着愁失。   “……”愁失没想到还有这一段,他都快忘了!青年沉默片刻,他自认没有身份说这句话,但还是决定争取一下,“那现在能给我吗?”   “你说要就给你?”程斯弗早有预料,自然是不肯轻易松口。这事儿很玄妙,一边不能让他轻易得到一边又怕人真的不要了,于是臭脸提醒着:“拿点儿什么东西来交换。”   “亲一下吧。”愁失眨眨眼,他只能想到这个,程斯弗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愁失,”男人蹙眉,每次每次都只停在这一步,他很是无法忍受,便开口有些严厉地斥道,“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亲一下就都行了?”   车内气氛一下降至冰点,寂然得要命了。   “那亲不亲?”愁失听他这么说,脸上一热,居然不好意思起来,他假装看向窗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不然的话,我就不要了。”   程斯弗冷哼一声。   “十分钟,坐上来。”   后座空间很宽阔,两个男人就算相拥在一起也不会显得逼仄,但愁失还是拒绝了。   “这样不好吧。”   程斯弗绷着脸就那么盯着他,愁失背着手偷偷用拇指数戒指上的钻石有多少颗,最后没数完他就激动了,弓着身体起来主动跨坐到和程斯弗面对面的位置。   这人好骚啊,亲就亲,还非要坐在腿上亲。   这杨想着,愁失伸手搂住了面前人脖子,偏头主动将唇送了过去。   绵长的吻结束,两人呼吸都还错乱着,安安静静对视,这么过了莫约十几秒,程斯弗凑上前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从唇角,到脸蛋。   愁失觉得痒,没忍住笑着往后,程斯弗又去亲他下巴。他想伸手去拦,又怕从男人腿上掉下去,一面躲一面将人越搂越紧。   程斯弗发出很短促的气声笑,这个行为很有他少年时期的味道,让愁失莫名暗自回忆起来,一恍神竟然徒增几分想念的思绪。   程斯弗看出他在走神,不满地轻咬他下唇,愁失目光渐渐聚拢,喑哑声音问:“十分钟到了吗?”   “再抱会儿。”男人将头迈进愁失颈间,那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下车时远处泛起橙蓝,有十几颗微小的星闪着,像是天空和手指第一次有了联结。   两个人都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自己,愁失有些心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司机,刚才在车上动静太大,完全忘记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好在司机是个面向和善的中年人,对这种未婚夫夫的小情趣很能理解,发现愁失在看他还朝人笑了笑。   二人直达赫洛顶楼,一路上不断有人向程斯弗鞠躬问好,愁失感觉自己跟在他身后像个保镖,连神色都不由自主肃穆起来。   程斯弗回头看到的就是青年冷冷清清的表情,他以为人不高兴:“怎么了?”   “没什么呀。”愁失朝人笑了下。   程斯弗硕士就读于一所世界级顶尖院校,今天的校友会只是中华区的部分人员到场,但隆重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大多数盛宴。   不远处的亚裔女孩穿着干练的职业西装走过来,扎起的马尾在空中甩出凌厉弧度。   “程,好久不见。”   程斯弗跟她握手,对愁失介绍这人是他硕士期间的学姐Sue,现在是Aetheris大中华区的总裁。   Sue摆手,笑得洒脱:“这位?”   “我的未婚夫。”   Sue惊呼一声:“你都要结婚了?”   “你肯定没有关注国内新闻。”两人交谈间又出现一位白人男性,他的英文腔调奇怪,愁失只能听懂一些,“我可是有看那些消息。”   “那不是官方的。”程斯弗谈笑间朝着两人举杯,愁失刚要阻拦,男人已经端起杯里酒一饮而尽。   不是说不能喝酒吗?   “你胃不舒服了我不会管你的。”等那两人走后,愁失才慢悠悠开口,他不知道他的威胁毫无作用。   “梨汁。”程斯弗将杯子递给人看,还没到面前愁失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果香味。   他如梦初醒:“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说过了,”男人凑近他耳边,“想你陪着我。”   “……”   愁失本来不是黏人的性格,加上程斯弗又骗他一次,青年憋着火,等男人交际时,自己溜出去到处乱逛。   中途路过的人都朝他点头问好,愁失一一回应,得体又矜贵。   忽然地,愁失路过落地窗里的自己。他有些好笑地想,自己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仿佛从来娇养着长大的愁家小少爷,裹着个金尊玉贵的壳儿,内里却是沾染泥土咸腥气息的野草根。   青年端着香槟,单手插兜,站在顶楼阳台俯瞰整座城市,还不忘将另一只手抬起,用楼下霓虹和天上繁星来对比,竟好像都差了那么一点。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身后传来异响,阳台窄门只通过一个人,愁南知还是衣冠楚楚,站在忽明忽暗的交界地带,似笑非笑对愁失开口道。   愁失神色一凛,整个人骤然紧绷起来。   愁南知看在眼里,安抚他:“放心,我对抓你没兴趣。”   愁失紧靠在护栏,城市上空的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话里话外都是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学长难道不是校友吗?”   “……”愁失思索片刻,目露怀疑,“你跟程斯弗一个学校的?”   愁南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一味笑,那笑在夜里格外阴森,看得愁失心里发毛。他倒还自在,转了转玉扳手,随口一说:“这两天公司海外投资有好几个项目都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程斯弗为了你,宁愿跟愁家闹得水火不容。”愁宪永和愁南知一损俱损,但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愉悦的模样让愁失莫名来气。   “关我什么事。”愁失一向看得开,不算在他头上的锅他绝对不背,愁宪永自己作恶多端,什么孽回到他身上都是报应。   就猜到愁南知是来兴师问罪的,愁失更加失去了和他攀谈的兴趣,虽然本来就没多少。青年长腿一迈,径直朝阳台门口站着的愁南知走去:“借过。”   很可惜没能借来这个过,愁失小臂传来一阵痛感,愁南知直接伸手握住了他拿香槟的那只手腕。   男人眼神幽怨,语气凉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讥讽道:“他上过你了?”   太过冒犯直白的话让愁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像程序卡顿了好几秒才重新加载运行,瞳孔震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和愁南知的接触实在是太少,少到即使他对这人有厌恶,也摸索不到什么直观源头。   不像此时此地男人玉树临风,神态依旧,轻飘飘说出来的话却好似被夺舍了一样。   “不然你怎么从他手里活下来的?”愁南知歪了歪头,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起来这个问题,“你床上功夫很好?”   愁失很快就平复下来心情,在外苟活的七年他当然经历过这样的事,而且还不少。   他不欲跟人多纠缠,冷冷向下扫视愁南知触摸他的那处,话里是赤裸警告:“如果你不想被轰出去的话,滚开。”   离阳台越来越远了,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还始终黏腻聚集在自己背后,愁失胃里涌起一阵恶心,加快了脚步。   他走得急,没注意周围环境,自顾自朝着宴会厅中央程斯弗的方向奔去。青年此时大脑充斥着被冲撞后的愤懑,要是放在以前,他冲动之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偌大的宴会厅内人群三三两两分布,应侍生穿梭期间,明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拨路线。   异象发生,角落内两具躯体狠狠撞到一起。   混乱声响噼里啪啦,等愁失反应过来时胸前从西服外套到衬衫已经全部被打湿。   那位人高马大的应侍生莫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慌慌张张想上手替客人擦干净衣服上的水渍,结果刚刚触碰到昂贵面料,愁失立马往后退躲避。   应侍生缓缓抬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又难堪:“抱歉先生……”   愁失被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应激,他茫然跟那人对视上,空气却在一瞬间静止了。   眼前的男生相貌普通,称得上毫无记忆点,属于丢进人海找不到的类型,可愁失记得他。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和已经死了的纪弘一模一样的眼睛。   后者也正死死盯着他,唇瓣嗫嚅张合:“是你?”   语气诡谲又渗人,不是熟人相遇的惊喜,不是犯错后的懊悔,其中却夹杂着难以言状的恨意,以及直至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一瞬间愁失想,他肯定知道了。   虽然他不清楚纪凯卓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从何知道的,但无疑此时跟人在这里牵扯没有任何好处,愁失匆匆收回目光,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你等等!”   刚才这里的动静已经惊扰了不少附近的客人,此时那些陌生面孔正以极度审视的目光注视向他们。   愁失心神不宁,没听到身后人的那句话。   “你……”纪凯卓手机上还有那个神秘人给他发送的信息,告诉他争奈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正因如此,他才托关系进了赫洛来当临时工。   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他苦苦寻求了那么多年的答案,那个凶手,就站在他面前。   “你给我站住!”   大堂内响起阵阵惊呼,愁失只觉后脑处传来一阵拉扯带来的剧痛,整个人因为掼力作用向后倒去。   纪凯卓薅住青年头发,拼命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他这次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这个杀人犯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已经甜了好几章了嘻嘻   周二没有就周三~ ◇ 第38章 讨厌你   七年前某日,繁星如同今夜耀眼,城市弥漫河水气息。争奈站在岸边,纤细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香烟。   火光在无边际的暗里闪,不断存在细碎如流星的烟灰往下坠落。   风往南吹,争奈头发盖住眼睛,他一眨,就有发尾刺进眼球,痛得他双目差点痉挛,可少年并未伸手去拨弄,他需要清醒,极度清醒。   “您好?”   身后传来声响,男人刚从树林里走出来,喘息都还不太匀,却还不忘记用敬语。   “是您找我有事吗?”   听听,多精英,多道貌岸然。   争奈缓慢转身,像看死物一样看着纪弘。   “是你?”纪弘眯了眯眼,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敢确定眼前的人是谁。   犹记最后一次见面时少年满脸是泪,斑驳到几乎有了血的效果,两只眼睛像随时会爆开一样瞪得老大,原本柔软的双唇也不住颤抖。   那时纪弘还有些可惜地想,这孩子后面儿保准疯,死了都算享福了,最大的可能是变成不像人的怪物。   时隔半年,意外再见时确实不像人了,因为实在太漂亮。纪弘难得感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的缘故,他觉得争奈,眼睛大了,鼻子挺了,脸也小了,头发却长了,柔顺贴在脸侧。   凄冷的风吹着的仿佛是只会随时消失又出现在身后一击致命的艳鬼。   “你居然没死啊。”纪弘觉得自己是长辈,在和晚辈的交谈中理应先挑话,“怎么还学会抽烟了?”   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到了诡异的程度,争奈听得心如擂鼓,胸口像有个大洞在往外渗血,他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逝。   烟是他从程斯弗包里拿的,只是为了增加点勇气,他根本就不会抽。   故而胆量也不会因为一小捆会燃烧的植物而增加,他还是怕,他害怕面前这个男人。   “你应该是个乖孩子的啊,不知道你妈妈看到你这……”纪弘看出来了他的害怕,更加自得,更加嚣张。   争奈垂下手,那支烟没有熄灭,被他以一种怪异姿势摁灭在自己内侧手腕。   剧痛,但他感觉不到了,他一步一步逼近纪弘,后者无所谓的目光让他快要疯狂。   再后来的记忆都模糊了,等争奈反应过来时,纪弘已经在水里扑腾。   冬日的河水刺骨,男人因为失血过多很快就没了力气,他仰面在水上,这里死过很多人,底下有冤魂在把他往下拉。   纪弘瞪大了眼睛看他,嘴里发出嗬嗬声,破旧风箱一样,是人死之前最后的悲鸣。   “你会遭报应的。”   “争奈……你会遭报应的……”   时至今日愁失终于懂了当年男人口中的报应是什么意思。   他被纪凯卓拖得硬生生踉跄几步,以及其狼狈的姿势挣扎好久才堪堪维持住平衡。   身边都是些上流圈层的精英人士,富有的家境让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习惯了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有人没见过这样粗俗的行为也正常。   因此人群中有人尖叫,那声音在愁失耳边嗡地一声炸开。   他头皮发麻,体内有股火愈发旺盛,他迅速就摸清了那股火的源头,是愤怒。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凭什么上天始终不肯放过他,凭什么要让他做了这么多,最后派来这样一个人来耀武扬威地告诉他——   没用的,有我在,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你的辛苦,你的忍辱负重,你的七年,白费。   白费。   那一瞬间愁失什么都不考虑了,他的精明,市侩,步步为营,理智全无,他想喊,想挥拳,想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这个人身体里。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青年狠狠用手刀劈像那只扼住他命运的手腕,人在崩溃之前总是会爆发出无穷尽的力量,纪凯卓惊讶于这样一个瘦削的人居然有这么恐怖的力气,吃痛松开了手。   愁失转身,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刻,他感觉面前已经不是纪凯卓了,就是纪弘,是死去的纪弘来找他报仇了。   他也不再是愁失了,他是争奈,是那个亲眼看见自己母亲倒在血泊里,再被剁成肉块的争奈。   周围人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亮了,一声接着一声,问询赶来的安保队排成一排,最前面的那个在看见这一幕时差点崴了脚。   富丽堂皇的赫洛顶楼,有着类比宫殿的装潢,这样筑浇了人类世界财富与技术的场所,居然出现了两只野兽。   愁失将纪凯卓掼到墙面,二话不说挥出了拳,一拳一拳,中间不给人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疯狂地想,在这之前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了纪凯卓,可他都没有,所以命中注定两人会相遇吧。   都是命。   又是命。   到底凭什么?!   纪凯卓比愁失年轻,比他高大,男生本来还带有怀疑的态度在看到愁失的反应时一下确定了,他甚至脑补了未曾想过的可能,这个人想杀了他。   所以他也不甘示弱,两个人都挂了伤,依旧犹如森林里最难得一见的天敌缠斗在一起,不死不休。   程斯弗赶来的时候,愁失正跨坐在纪凯卓身上,发丝凌乱双目赤红,内里的衬衫扣子被崩掉两颗,露出大片胸膛,手上动作不停,正跟疯了一样朝身下人挥拳。   饶是冷静如程斯弗,也不由得被面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过了几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当即怒喝道:“愁失,住手!”   “愁失!”程斯弗又吼了一声,身边保安架起了枪。   打斗的人终于听见动静,愁失愣了片刻,就在那一个微小的瞬间,纪凯卓抓住空隙,一把推翻身上青年,局势瞬间逆转。   愁失被掀倒在地,他终于不再挣扎。或许是听到迷迷蒙蒙间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忽然地,他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忽然地,他又变成了烟花,现在剩下悲凉的余灰,均匀铺撒在地面,空气中但凡有超过匀速流动的气体,都会掀起他胸膛起伏。   纪凯卓虽然是身强力壮,但前段时间在巷尾被堵的经历刚过去不久,他甚至是因为住院的钱的不够才出了医院,身体没好完全,再加之他并没有愁失那样绝望。   绝望是种力量吧。   如今忽然得了喘息的空间,他大喜过望,骨子里的争强好胜让他立刻想要乘胜追击,不料他手臂刚刚挥起,就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一道冷漠的男人声音。   “立刻住手,否则开枪了。”   每个人都被按下静止键,纪凯卓一个人茫然地抬头四处环顾,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心,纸醉金迷的宴会厅,这里的每个人都光鲜亮丽地穿着礼服,却不约而同围在一起。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紧张有害怕,也有用那种纪凯卓不太熟悉却能读出嘲讽的目光,眼睛仿佛用来怀疑他根本不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程斯弗额角已经出了汗,他看见愁失倒在地上,双手摊开,身上有血迹,甚至分不清是死是活。   男人表面坚硬,实际有些颤抖了,他朝包围圈中间吼,语气冷硬:“立刻举起双手,停止动作!”   纪凯卓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围观,一下也慌了神,围着他的有一整圈安保人员,每一个都用漆黑枪口对着他。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家里两鬓发白的母亲,怔愣之下整个人慢慢蜷缩成一团。   眼看着两个人都已经不再歇斯底里,程斯弗一口气只敢松一半,他让保安快步去制服那个已经快瘫软在地上的男人,自己则是快步奔向了愁失。   不得不说在看到愁失还喘着气儿的那刻,程斯弗心脏才落下原本的位置。   他蹲在青年身边,先是检查了一下对方身体上有没有断裂的骨头,几乎确认没什么大碍以后,他才轻声开口:   “愁失。”   青年呼吸微不可差地一滞:“嗯?”   “起来了。”程斯弗从来没用过这么温柔的声线说话。   愁失脸上挂了彩,身上也被碎玻璃不甚割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衰败不堪,破布一样挂在程斯弗身上。   另一边的纪凯卓更是没讨到半点好,眼睛肿了,下巴处一道长疤还在往外渗血,两个保安架着他往外走。   “把他带去楼下,不要惊动别人。”程斯弗对那两个保安吩咐,这里的安保系统是全国顶尖的团队,每个人都受过严苛训练,闻言当即把人架得更紧,肃穆地往楼下走去。   愁失眼球可能有些充血了,他的视线猩红一片,走动之际他使劲眨了好几次眼,然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红,更模糊。   他想抬头看看落地窗外的天,今天晚上有星星吗?   人太多了,即使有疏散也还是成群结队往他的方向靠,太多了,挤成一团很恶心,他快看不到窗外了。   恍惚间,愁失蹙眉,他看见愁南知站在人群中间,镜片下的眼眸闪着冷光,唇角戏谑勾起,那副模样介于看戏和兴奋之间。   如果非要说,倒像是一个作者在欣赏自己编写的剧本。   愁失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但是又抓不住,脑海里的混沌比血液流失的速度要快,快得多,一眨眼间又只剩下茫然了。   他跌跌撞撞进了尽头的办公室。   门被摔上,愁失落回沙发,还不待他喘口气,就听见程斯弗几乎是迫不及待质问:“他是谁?”   愁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一切都完了的。   世界太过恐怖,猩红转成深红,快要变黑,他只能闭上眼睛,喃喃:“我不认识……”   “愁……”程斯弗还想再说什么,刚出口一个字,就被愁失厉声打断。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别再问了行吗!”   他以往在程斯弗面前绝对不会表现出来这一面,可惜这次是在话落后才意识到,愁失睁眼,看向男人的目光里尽是震惊之余的错愕。   “医生在来的路上了,你先忍忍。”   程斯弗并没多说什么,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衫,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愁失还靠在沙发上,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嘴唇却是赤红色,离得近了才能看到那些都是半干未干的血迹。   “有烟吗?”   沙哑的嗓音已经不像愁失了,程斯弗回过头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说是青年随时要倒下都言轻了,现在的愁失,更像是随时要消失了。   他记忆里愁失从来不抽烟,可是眼下的状况程斯弗宁愿怀疑自己的记忆,于是伸手给愁失递去一支自己常抽的烟,青年无论是接烟还是用火机的动作都很生疏,程斯弗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下一秒,愁失当着他的面把点燃的烟头摁灭在了自己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空气里顿时飘出烧焦的气息,程斯弗惊了一瞬,立刻从愁失手里抢过那支烟,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白皙的手臂上已经出现红窟窿。   程斯弗额角猛跳两下,话里全是怒气:“愁失,你疯了吗?”   “……”   “你冷静一点。”   程斯弗伸手去握愁失肩膀,强迫青年看着他,结果刚刚触碰到那具烫得可怕的躯体,青年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倒在他身上。   愁失呜咽一声:“程斯弗,我好难受啊。”   下一秒,肩头的衬衫面料被打湿,那一块水渍面积越来越大。   有人的泪流不完,但一丁点儿声音都没发出。   这点让程斯弗感到悲哀,明明只是湿了衣服,他好像感受到了和这个房间里另外一个人一样的情绪。   “对不起,”程斯弗抱住他轻声说,“我的问题,我应该跟紧你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愁失立马抬起头,去揪他的领子,朝他吼,“为什么要怪你?”   程斯弗沉默了,他敛眸,睫毛盖住了眼睛。   “你真是……”后半句没说下去,愁失将头重新埋回了那个肩膀,不过这次却是换了个接触面。   他死命咬住那块面料下的皮肤,连着肉和骨头,非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程斯弗被咬得闷哼一声,到底还是没推开人,伸手摸了摸青年头发。   “程斯弗,我讨厌你。”   “我恨你啊。”愁失哭着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周六吧?可能周五到周六的凌晨 ◇ 第39章 别拒绝我啊   周一,邂庭。   程斯弗坐在老板办公室,姿态随意喝着茶。   韩明冶风风火火走进来,看见他在丝毫不意外,还端起桌上另一杯看样是早就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鼻骨骨折,牙掉了一颗。”   韩明冶忙前忙后了两天,中途没少遗憾自己那晚没能在现场,愁失看着好脾气,没想到打起架来这么不要命,纪凯卓刚从医院出来差点又回去了。   他于是半是调侃半是提醒道:“你看看你给人惯成什么样了?”   程斯弗仰头靠在皮质椅上,闻言喉结滚动,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东西呢?”   韩家在市政有人,韩明冶从前天听说这事儿后,当即安排底下人去解决,他拿着从政务系统调出来的档案直接扔到程斯弗身上:“喏,看吧,谁想害你心肝儿。”   “谢了。”程斯弗从空中接过那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他三两眼就看完了关于纪凯卓的全部身平。是一个生活毫无波澜的普通人的前半生,换做是任何时候,程斯弗都不会有半点兴趣。   他没有桑览那么难得的同情心,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愁失,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记住纪凯卓这种人的名字。   “他的父亲死于意外,”程斯弗一眼就注意到了这里,男人修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什么意外?”   韩明冶刚打开烟盒,顺手给程斯弗递了支,咬着烟略微含混:“溺水吧?这块没写清楚吗?不过这跟愁失有什么关系?”   “哎对了,愁失怎么样了来着?”韩明冶这人有点轻微的ADHD,偶尔跟他说话得跳跃着来。   这次程斯弗思路居然就被他牵着走了,男人摇摇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晚愁失浑身伤哭着跟他道歉的场面,神色更加紧绷:“回去之后就一直睡,两天了也不怎么搭理人。”   “程斯弗,你当爹了啊。”韩明冶莫名想起自家老子在外面说失恋后的韩姝嫣就这样,顿时一股恶寒涌起,他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养女儿呢?”   “滚。”程斯弗不惯着他。   “……纪凯卓那边基本上是稳下来了,毕竟大庭广众的,的的确确是他先动手。”   “不过,”韩明冶坐直了,他神色正经起来,手上的烟也跟着摁灭,“愁失到底为什么那么大反应?”   程斯弗难得茫然,他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双方都蹙着眉,氛围凝重像要下雨。   “你觉不觉得愁失这人,有点太……神秘了?”韩明冶沉吟许久,似是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说出口之后整个人缓缓泄气,又瘫回沙发上。   程斯弗还维持那个表情,闻言喉咙赌塞一瞬,不过那感觉来得快去得快,他摁下烦躁:“怎么说?”   七年前韩明冶是知道程斯弗从镇上领回来个少年的,不过那时的他更多是惊讶,和看好戏的态度。   没办法,谁让程斯弗从小到大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都是模范标杆的存在。家世相貌顶尖不说,偏偏人干啥啥都行,说句天才也不为过,程家的长辈每每在外提及,都是一脸的自豪。   韩明冶虽然比程斯弗年纪大,但也不差多远,可以说是从小在他的阴影下长大的。   后来相熟,知道他从乡镇精神病院看上个人,养在身边不说,还非要忤逆老爷子的意思改行去当医生。   韩明冶惊了。   公子哥里面情种也不是没有,年轻时说是要爱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不为过,可是年轻总归会过去的。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看到的云不是同一片,人都是要成长的,他们的确能超过大部分人,不过仅仅是晚些成熟的权利,不是永远天真的资本。   没有人永远拥有天真的资本。   事到如今,韩明冶早觉得不对劲了,他却是第一次摆到明面儿来说。   “不说别的,”男人用手敲了两下桌面,身体前倾做出严谨姿态,“你告诉我你了解他多少?”   程斯弗手抵在下颌处,双唇紧闭着。   “真实姓名,真实年龄,籍贯,在哪儿上过学,在哪儿上过班,家里几口人,还剩几口人这些你都知道吗?还有……”   “够了。”程斯弗声音没有怒意,更多的是平静,他心里是有答案的,男人沉默着不愿开口。   韩明冶瞪眼:“你别告诉我你一个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忽然地,程斯弗心脏充斥一种难言的情绪。   “……”   “但是我一个都查不出来。”韩明冶幽幽开口。   他这老板办公室的位置朝北,说是不喜欢晒太阳,故而总是拉着窗帘,房间里全部采用人造灯光。   从来这样的环境在这句话后忽然阴森起来,落地灯闪了两下,照得旁边程斯弗侧脸忽明忽暗。   商人重利轻别离,但韩家男丁早年间大部分在部队,尤其是讲义气,韩明冶从小在这种环境下被熏陶着长大,他不愿意看见程斯弗越走越歪,几番思量还是说了出来:   “我跟他接触得少,他什么样的手段我不知道,但他既然都能把你拷牢成这个死样子……”   “你怎么又能确定,他背后只有你一个人?”   “你……”程斯弗抬手要打断,韩明冶把他手摁下去了。   “你先别着急骂我!”   “当年他死了又活了,以及后面出现在愁家,这中间哪一环,是单凭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男人放大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很有足以让人哑然的效果。   “你自己乐意犯傻我不管,到头无非是受点情伤,可那天晚上的事八成已经传到程爷爷那里去了!你为了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又惹他一次,到头来别说是愁失,连你都可能跟着遭殃,何苦呢?”   话落,一片沉默。   那盏从东京运来的水泵落地灯很没眼力见地又闪了两下,最后彻底熄火了,周围彻底浸进雾里。   程斯弗最终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草,你这什么破灯?”   韩明冶被逗乐,嘿嘿笑了两声,很是接地气用手去拍了两下灯面,发现实在无力回天后干脆宣告:“下午换一盏。”   那晚愁失趴在程斯弗肩头哭到睡着,医生来时他已经完全没了意识,等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程斯弗睡在他身边,四周是房间熟悉布局,暗暗透进来点儿微弱日光。   如果不是隐隐扯痛的伤口和手指上发光的戒指,估计愁失真的会以为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周末。   意识到这点的人当即坐起身,丝质睡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愁失这才发现自己衣服也被换了。   “醒了?”程斯弗下意识伸手去拦他腰,作势要把脑袋埋进去,动作进行到一半,两个人都僵住了。   愁失不动神色往床沿挪动,一边转移话题:“那个人他……”   程斯弗冷静下来:“他还在警察局。”   后来的一整天愁失都战战兢兢,从赔钱想到坐牢,整个人软在床上没什么力气,说什么也不愿意进行正常的人类活动。   直至又是夜幕降临,他才迷迷糊糊意识到,可能没什么事了。   当晚他不复白日萎靡,重新回到灯光下用讨好的语气跟程斯弗商量:   “我今晚可以睡……”   沙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男人像是早就看穿一切,神色莫测:   “你要分床睡?”   “……可以吗?”愁失狂点头。   程斯弗斩钉截铁道:“不行。”   故而后来愁失还是窝窝囊囊缩回那张大床角落去睡了,做的唯一斗争可能就是在程斯弗想抱他时多躲了莫约十五秒。   可惜当晚并不平和。   愁失重新梦到那天晚上,赫洛顶楼,吊顶华灯亮到刺眼,转而又熄灭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和愁南知见面的阳台上,纪凯卓站在窗边,死死盯着他。   两个人如同命中注定般的一定要有这一架,不过这次却不存在稍微理想的结局。   愁失拿起来高脚杯碎裂的玻璃长条,发疯似的一下一下往纪凯卓肚子里捅,红色越来越多,活泼流动着,汇集到地板上形成湖泊。   然后愁失抬头,与站在门口的程斯弗对视了。   手机铃声乍起,仿佛要把世界都引爆。   那一瞬间愁失差点尖叫,猛地惊醒。   青年颧骨上还有未好的疤痕,身上也青青紫紫,整个人坐在床上,浑身薄汗好不适应。   “程斯弗?”愁失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刚准备下楼去找,床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愁失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那通电话不是梦,可是这个时间,又是谁会来联系他。   “喂?”愁失喉咙没被水滋润过,嗓子又干又哑。   他单手拿着手机走到隔间去喝水,结果在对方发声的那一刻却差点把杯子掉到地毯上。   “愁南知?”   对面好半天才回过来一句意味不明的哼笑:“怎么都不叫哥了?”   愁失顿时觉得晦气,他态度难掩恶劣:“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的表现很让我惊喜。”愁南知语气依旧含笑,这个男人无论对谁都是一样,习惯永远带着密不透风的面具再说些难以捉摸的话。   愁失心情好时还愿意跟他打会儿哑谜,放在现在只想挂电话,他没多想就开始回怼: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看来你对我给你安排的角色不是很满意啊,”愁南知话里很有谈笑风生的意思在,“不过我是看高兴了。”   “你疯了。”愁失肯定道。但他音量还是逐渐增大,他知道自己在紧张,当即就要伸手去摁手机。   “别挂我的电话,”愁南知慢吞吞的,从语气里都能窥见他带着眼镜笑眯眯的模样,“你知道后果的,争奈。”   “……”   “你想干什么?”愁失问。   “我想要瑞伏近两年的关联交易流水,”男人顿了顿,又开口,“和你。”   “你是觉得我也疯了吗?”愁失此时根本无暇顾及愁南知最后那个匪夷所思的“你”字。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愁南知想让他死。   “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知道我的用意吧?”愁南知此事彻底暴露他贪婪本性,“东西拿到手后,你在程斯弗身边也待不下去了,来我这里不是正好?”   “……”   “别拒绝我啊,争奈。”   “我当然要拒绝你。”愁失恨得攥拳,极力忍耐才能不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就因为你知道那个名字?”   “我很心痛。”愁南知毫不意外,慢慢开展下一步。   “你在程斯弗身边处境不好吧?跟条狗一样围着他转没有自尊吧?”   “对,我当然知道这样也很好,否则父亲会把你撕了的。”   “可是你说,如果程斯弗知道你之前被那么一个老男人……你还能在他身边伺候吗?”   愁南知点到为止,故弄玄虚。   “离开他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他不多说愁失也清楚他在说什么。   青年看似还站在原地,实则魂不附体已经有一会儿了。他灵魂在身体旁边哆嗦,意识却飘在天花板上。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半响电话两端都没有任何声音。   愁南知只当这是默认,难免高兴,正要开口说详细计划,就听见愁失轻轻嗤了声。   透过那声都能知道青年神态里能有几分轻蔑和不屑。   “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愁失音色凉薄,落近人耳朵里很快就能结冰,冻得五脏六腑都疼。   偏偏他不以为然,吊儿郎当着继续说:“跟条狗一样围在我身边转的人是他。”   “求着要伺候我的人是他。”   “离开我活不下去的人也是他。”   那边久久无回音,愁南知像是被这个真相震慑住了。   愁失呼吸声越来越轻,到最后都快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要窒息。   等他点亮屏幕再看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青年肩膀顿时塌下去,迅速衰败了。   杯子里的温水已经放凉,他正要一口气全喝下去时,身后传来响动,愁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生水调气息。   声音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响起,此时那人语气谨慎,透着深思后的怀疑:   “你在跟谁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种情节哈,不可能的。   (身体原因周六请个假,周日更) ◇ 第40章 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愁失回头,男人立在那里,一半俊脸在暖光底下,睫毛都是闪烁的形状。另一半却完全浸着阴暗,目光森冷唇角紧绷,视线让愁失想到他曾经养过的那条蛇。   “你在跟谁说话?”见愁失愣神,程斯弗阴沉着脸又问了一遍。   “没谁啊。”   青年小心翼翼挤出个笑,将手往身后背去,殊不知这个动作在对方看来完全属于欲盖弥彰。   “手机拿给我。”程斯弗朝人伸手,干燥暖和的手心向上,明明前两天出现这个动作时还是要牵人。   愁失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开口,语气却又坚定:“不。”   “愁失。”程斯弗又叫他的名字,里面多了味愁失读不懂的情绪,类似久违雨季出现后的傍晚,狂风肆虐之前要先弥漫含着大量金属和水味道的空气。   愁失被这声叫得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程斯弗在他身后站了多久,还在为男人可能听到他那几句狂妄至极的话感到胆战心惊,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去。   下一瞬,男人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夹杂着些许恼怒:“他比我有钱吗?”   “?”这一幕好比天气预报说是雨季结果落了两粒冰雹后产生艳阳的诡异现象,愁失一头雾水,“什么啊?”   “比我对你好吗?”程斯弗已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去了,垂着头眼尾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愁失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他能从男人的装扮看出是刚出过门,一个恐怖的念头袭击他大脑,青年猛地上前一步,握住男人肩膀摇了摇:“程斯弗,你被车撞过啦?”   程斯弗敛眸看着面前人焦急神色,心中冷笑。   还在装无辜。   他无动于衷,反手回扣住愁失。   青年穿得薄人也瘦,像是一用力就能把他人给折了,可此是程斯弗状态处于发怒的边缘,他像是在问问题,又恍惚不是:   “愁失,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愁失被人捏在手里,还不忘把手机往程斯弗看不到的地方藏,不动都还好,这一下直接暴露视野,男人只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将其夺过。   转瞬间,“啪”地一声,手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愁失用力推开他,双手无措僵在半空,好半天才重新运行大脑,一股恼人的红弥漫上他脖颈。   青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走上前狠狠推了程斯弗一把,朝人吼道:“你干什么啊?你能不能不要跟条疯狗一样?”   那一下推搡并不重,愁失没用多少力气,但程斯弗还是顺势就把后背依靠到有半人高的桌上,愁失刚喝过的那杯水背不了这么大的锅,老老实实滚动两圈,掉地上碎了。   本来是不算吵架的,奈何这噼里啪啦的物件响起来太有要失控的氛围。   “行……”程斯弗自嘲一笑,眼底全是寒凉,“我现在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疯狗是吧?”   “……”愁失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又一白,他叉着腰才堪堪站稳在原地,“我没有这个意思!”   程斯弗还是那副神色,话里平增几分悲伤的味道:“你原来都从来不会跟我吵架,现在我说一句你要顶十句。”   他说得太煞有介事,愁失都愣了两秒,好在他脑子转得快,立马反应过来。   程斯弗这是在嘲讽他当初装哑巴。   愁失气急败坏:“你有完没完啊!”   “程总。”   Leo站在卧室门口已经十分钟了,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争吵声,然后又清清楚楚确定玻璃杯摔碎了。   敲门的手举起又落下,落下再举起。打工人欲哭无泪,一边是老板另一半是大老板,最终他还是敲下了面前那扇门,表情决绝如同慷慨赴死,后又以极力减轻自己存在感的恰到好处的音量道:“程老先生让您现在立刻回去一趟。”   房间内两人在听到提及某人时动作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愁失在心底狠狠松了口气,他终于不用再跟程斯弗吵了。   即使他现在都不知道程斯弗今天为什么抽风非要找他茬。   他立刻蹲下,消失在程斯弗视野中,去查看手机还有没有一丝能救活的可能。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外套大步垮出门去。   愁失心疼地捧着自己已经彻底无力回天的爱机,怨恨盯着程斯弗离开的方向。   往常都是从这里回老宅,今天这段路却跟长得没有尽头似的,路边景色一成不变,无聊又枯燥。   程斯弗收回视线,眉头越皱越深。他大概猜到今天这回叫他回去是为什么事。   没办法,那晚赫洛的事影响实在恶劣,如果不是他保着,愁失这会儿哪能穿着睡衣在别墅卧室跟他吵架,至少也得在派出所拘留。   还跟他发脾气……   程斯弗隐隐约约觉得韩明冶吐槽他惯孩子一样惯愁失一点儿也没说错,全然忘记今天的事情是赖自己疑神疑鬼了。   老宅建筑矗立在海边的高山上,巍峨又雍容,即使程斯弗从小在这里长大,每次看却都依然觉得庄严。   汽车缓缓驶进大门,程斯弗下车之后讶异发现程崇正站在院子里。   冯曼荔和程远靖居然也在,夫妻俩正喜笑颜开围在老爷子身边,三人正交谈着什么,看画面好不和谐。   尤其是在众人簇拥下的程崇正,他穿一身藏蓝中式唐装,配一顶深灰鸭舌帽,整个人状态年轻了十岁不止,说着话激动了就要举起手里拐杖,程斯弗见着这一幕忙走上前去搀扶。   “爷爷。”   “回来啦?”程崇正语气和蔼,上下打量程斯弗一番,微微皱眉,“我怎么感觉我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程斯弗一怔,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冯曼荔打圆场:“爷爷这是想你了。”   “工作再忙,也不要忘了多回来陪陪老人家。”程远靖顺着话说,表面在提醒程斯弗,深意却是在责怪。   程崇正摆手,他今日心情很好,身上那股肃杀果决之感少了很多,不注意的话或许会觉得他和寻常人家的老头子没什么区别。   可惜他身边的儿孙,以及身后跟着那一群老宅下人,直接昭示了老人家身份不凡。   一队人浩浩汤汤地往前走着,硬是将散步搞成了视察的阵仗。   天朗气清,石板路下的池塘波光粼粼,里面有几尾锦鲤,红白交加在水里很是飘逸,程斯弗的目光刚刚放到那上面,老爷子的话就在耳边响起:   “这个池子你之前贪玩还掉进去过,是我给你捞起来的。”   “当时还小呢,现在转眼都要而立了。”   程斯弗很少能从老爷子口中听到些回忆的话,还没来得及奉承,又听程崇正开口,似是在随意拉家常:   “你远方堂哥最近结婚,丈夫是当地有名的大法官。”   到程斯弗这里,程家已是三代单穿,程崇正口中的远方堂哥,是他幼时叔叔的曾孙子。   程家尤其重家族观念,即使那家人现在已经移民国外,还是偶尔跟程崇正有联系。   “哎呀,这样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呢。”冯曼荔惊讶道,她拐了拐身边的丈夫,程远靖会意,当即就要打电话过去问候。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地主动落后人群一大截,转眼间前面走着的只剩爷孙两人。   “愁家那孩子没死吧?”   程崇正笑起来,凑近了程斯弗轻声说。   老人呢喃似的话语落在程斯弗耳边犹如鼓棒,男人浑身血液一凝,这些动静自然是是被程崇正全部收进眼底,老人安抚似地拍了拍他手: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别叫我老爷子死了,都没看到你成家。”   “爷爷。”程斯弗缓过神来,神色话语挑不出错,顺带就转移了话题,“我让人从东南亚找的沉香明天就能运过来了。”   程崇正会心一笑,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藏着讳莫如深的情绪。   冯曼荔跟上来,刚好在旁边偶然听见这一嘴,笑得嘴都要合不拢了:“你这孩子,比我和你爸想得周到,不怪你爷爷疼你。”   程斯弗回北郊别墅时已至深夜,白天刚刚闹过不愉快,他理所当然认为愁失会给他摆脸色,不等他,甚至抱着枕头被子去另寻房间睡。   结果开门时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莫约见着个残影,跟炮仗一样冲过来紧紧抱住他。   程斯弗不知道他不在的这一下午愁失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斗争,不过现下场面算很合他意。   男人压抑心中某处柔软,只是淡淡问:   “还要继续吵吗?”   愁失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前,闻言哼了声,实话实说:“本来也就不是我想跟你吵。”   程斯弗听罢,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个未拆封的新款手机,敲了敲面前青年脑袋:“赔你的。”   愁失捂着脑袋抬头,眼神是亮的,笑盈盈看着程斯弗。   “吃饭了吗?”   程斯弗觉得眼前青年好像长了根毛绒绒的尾巴,此时正撒欢儿一样狂摇着。   “吃过了呀。”愁失满足道。   “哦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来及跟你说。”程斯弗拉着还在摇尾巴的人到沙发上坐下,“愁宪永把愁许接回去住了。”   “什么意思?”愁失意外,手上拆封的动作停住,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结果程斯弗好似完全没看见他那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很是平静:   “没什么意思,就跟你说一声。”   听了这话的愁失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多虑,联想到今天程斯弗被叫走一整下午,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小心问:“愁宪永不会还没死心吧?……可是愁许已经不会走路了。”   程斯弗看他一眼:“我以前男朋友还不会说话。”   愁失不说话了。   程斯弗被他那副呆样逗得笑出声,气氛终于不似上午那时凝重,又回到了往日两人正常相处的状态。   男人伸手要去摸愁失脸,青年很够意思主动把头凑过去,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时间如果静止在这一刻,未尝不是件好事。   程斯弗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宣布那个消息:“愁许死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 第41章 夹紧   很难说清愁失在听清这句话时是怎样一个心情,震撼、怀疑、恐惧又或者心虚。   总之他好半天才缓过来,手不自觉就攥紧了程斯弗衣角,太过意外导致的耳鸣让他听不清楚自己声音。   “什么时候?”   “今晚,一个小时前警察封锁了愁家。”   本来程斯弗在晚饭之后就从老宅下山了,按理应该在晚霞散尽时抵达北郊,可惜路上硬生生因为这件事耽搁了几个小时。   半路韩明冶一通电话打过来,先是草了好几声,随后语气完全不掩饰幸灾乐祸,问程斯弗知不知道愁家被封了。   他不知道愁许的存在,估计还以为是愁宪永公司出了什么问题,专程来和朋友分享这个“喜讯”。   程斯弗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是商业上的纰漏,真的严峻到了查封整个愁家的程度,那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男人当即让司机掉头去公司,他不愿意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回去,知道这肯定会平白让愁失紧张。   程斯弗到了派去愁家附近调查的人回来。乔装后的Leo气喘吁吁,似乎他也觉得意外:   “程总,是命案。”   愁失僵硬了好久,太久没眨眼导致他眼球干涩,青年伸手捂住了脸上作痛的部位,问:“为什么?”   都说祸害遗千年,愁失可不觉得愁许求生欲望比他低,那人两条腿都残了半年之久了都没说过死之类的字眼,最多就是脾气和从前相比更加暴虐无常了一点,怎么都不至于突然去世。   “你不知道吗?”程斯弗低头看他。   “我怎么会知道?”愁失脱口而出,双方都安静片刻,青年后知后觉,“你不会怀疑我吧?”   长久的沉默很吓人,愁失受不了,他着急证明自己,就差举手发誓:“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程斯弗笑意早就收敛了,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愁失越看越心慌,他恨不得剖开自己让面前人看个清楚。   男人盯着他一会儿,抬手示意人放松:“我又没说不信你。”   话是这么说了,可愁失并没有因此获得半分安全感,他抿了抿唇,重新窝回男人怀里。这次离得更近,整个上半身都贴上去,讨好和奉承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愁许的死从某种程度上,已经打破了他们现有生活的平静。愁失很快联想到愁南知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他依稀记得男人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至于后面有没有再打来他也不知道,因为手机已经被程斯弗摔坏了。   愁南知是条阴毒至极的蛇,一直蛰伏在暗处,指不定哪天就突然跳出来咬你一口,愁失清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所以抓住眼前的男人,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能保全自己的方法了。   “程斯弗,你会丢下我吗?”青年声音很小,尾调也被他刻意拉得又软又长。   “不会。”程斯弗身上有很好闻的木质香,和他平时风格不太一样,或许是今日在老宅沾染上的气味,让愁失觉得陌生。   陌生到仿佛回到了在赫洛久别再相见的那晚。   愁失一眨眼,差点落下几颗生理性泪水。   角度原因,男人看不到愁失的神态,他只知道乖得跟只猫似的窝在他怀里的青年忽然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愁失把那只手捧在自己身前,看似随意往脸上放,实则用唇偷偷吻了好几下手背。   这样亲昵的动作无论怎样看都是热恋期爱侣才会做出的行为,在春末的夜里黏腻又散发着隐隐甜蜜。   程斯弗乐得享受,他挑眉,忍住了想把手指放进人口腔里的冲动。   愁失并不抗拒这样的触碰,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靠身体能安全的话何乐而不为。   结果下一秒,男人戏谑嗓音吐出凉薄的字句,冷冰冰从头上砸下来:   “毕竟你是我跟条狗一样围着,求着也要伺候的人。”   话音刚落,青年动作停住了,他身体里暖和的血液渐渐凝固,几欲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程斯弗原本并没有听见他的通话内容,可这座五楼别墅的每个角落都布满了隐形监控,男人想知道他每天干了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怎么不撒娇了?”程斯弗很轻易就能用一只手捏住青年双颊,他强硬逼迫愁失回头和他对视,正正好撞上那双惊讶却不失灵动的眼。   连程斯弗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格外欣赏愁失这样惶恐的表情,这在他眼里简直性感到了极致。   等了会儿,确认愁失给不出什么解释之后,程斯弗扬唇,似乎重新愉悦起来:   “那我围着你转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奖励我根骨头什么的?”   今日的愁家别墅相当不太平,傍晚天边只是刚刚擦黑之际,这栋房子却已经是灯火通明。   别墅内挑高的大厅内仅剩三人,曾经愁许身边的保镖立正站在角落房间门口,愁宪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抽烟,而愁南知则是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方。   一切都寻常到了诡异的程度,恍惚真是某日晚饭前的景象,如果不是此时愁南知的脸上浮现着一种与他平日在外界面前完全不相符的阴翳表情外。   “今晚这个温度,他不会发臭吧?”   终于有人开口说话,愁宪永这段日子在程斯弗有意无意地使绊子下,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额角的白发都没时间遮盖,此时显得苍老又狡诈。   愁南知目光暗自往角落扫了一眼:“说不定。”   “那不行,”愁宪永摆了摆手,斩钉截铁道,“现在就处理了。”   魏玫本来在楼上房间,她今夜理应是高兴的,可是在看到愁许灰败尸体那一瞬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害怕了,原本只是慌张,到后来越来越严重,连眼前都出现了好几次人类重影,现在只好缩在大床的角落瑟瑟发抖。   可惜待在一个没人的地方久了丝毫没有缓解作用,女人本能想要寻求丈夫的安慰,结果刚走到二楼走廊,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继而她腿一软,直直摔倒在地。   楼上有女人尖叫声音传来,愁宪永本来就烦躁,这下更是直接摔了杯子,大喝一声:“滚回房间去!”   魏玫又连滚带爬回去锁上了门。   “现在?”愁南知忽视这点小插曲,微微欠身,“您确定吗父亲?”   一支烟燃得只剩下烟蒂,愁宪永把微弱的火光随意摁灭站在茶几上,沙哑着声音:   “报警吧,就现在。”   春风沉醉的夜晚,一切植物都舒展开,尽情摇曳散发馥郁,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树,枝桠都跟着抖起来。   可惜无论是多罕见的景色,都被紧闭的窗帘隔绝在外。   愁失对着窗户坐,背挺得笔直,如果忽略他身后虎视眈眈的男人,那他一看就是班里要坐在第二排最中间的好学生。   程斯弗刚往前走了两步。   “等等等等等……”愁失从床上跳起来,往落地窗边缩。   “等什么等。”程斯弗走过去将人抱起来,他甚至还往上颠了颠,愈发觉得眼前人实在太轻。   陷进床里是愁失还想伸手抗拒,结果被人沉声训了句:“别乱动。”   愁失不敢动了,可怜兮兮地,“我有点害怕,你轻点行吗?”   “想什么呢,”程斯弗笑他,又用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面前人腿根,命令道,“夹紧。”   这夜尤其长,明明并非彻底意义上的行为,可愁失还是起起伏伏,恍惚间有了种在干坏事的错觉。   他一受不了就想去搂某个罪魁祸首的脖子,把重力全部压人身上,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对人是惩罚还是奖励。   最后他直接被人调了个方向,脸埋进枕头里面昏暗一片,愁失轻声呜咽:“程斯弗,我看不到你。”   好可怜的哀求,可惜男人无动于衷,他发现自己一用力面前人身上就多一个红印。   显然这种原始纯粹的快感比青年的哀求更刺激。   愁失又叫了几声,发现实在无用后很快闭上了唇,可难免还是有哼声漏出。   细碎的哭声飘散着,平白给春夜增添旖旎。   天光大亮,愁失醒来时记忆已然模糊,身边冰凉,看来是许久没有人存在了。   青年坐起身,薄被因为他的动作撑起一小块空缺,微凉空气灌入,愁失觉得身下一凉,他猛地一掀开被子,发现自己没穿外裤。   两条长腿就这么裸露在外,青年懵了几秒,反应过来开始观察起自己的双腿。   经过的昨夜的“磨炼”,现在大腿内侧一片的嫩红色,有些地方还破了点儿皮。他就这么岔开两腿坐在床上,看着看着思绪又飘回昨晚程斯弗的话上面,连门外脚步声什么时候逼近的他都不知道。   “看什么呢?”   程斯弗明知故问。   愁失立马啪地一声合上腿,动作幅度之大,速度之快,程斯弗憋笑,走到人旁边坐下,问:“疼吗?”   愁失被他这么一提醒,非常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膝盖与上半身形成的夹角间,耳朵渐渐漫上赤红。   很疼。   本来肉就火辣辣地,再者他刚这么一撞,膝盖碰着膝盖,更是钻心的疼。   “给你揉揉。”男人将手伸过去。   愁失眼疾手快伸手摁住了那只手臂,他好言好语跟人商量:“不用了吧……”   程斯弗特正人君子地安抚他:“没事,我不弄你。”   莫约十分钟后,愁失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狠狠在心里唾骂自己。   同为男人,他居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不弄你”和“我就蹭蹭”是一个意思!   程斯弗像昨晚那样欺负他,最后把人弄得颤抖不止了,哆哆嗦嗦着求饶了,他才怜惜吻了吻面前微微有些汗湿的额头。   随即凑近还在不应期的人耳边低声说:   “我出门了,你乖一点。”   愁失听见这话时说不放松那是假的,他焉巴着摆了摆手,示意人赶紧走吧,随后脑袋一歪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程斯弗离开后,第一次一整天都没有传来一条消息。   原本愁失还能乐得清闲,直到他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一道电从头没过腿。   青年习惯把什么事都往最坏的方向猜测,比如这次,他担心是和愁许的死有关。   傍晚,程斯弗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愁失却等到了一通猝不及防的电话。   “你在……家吗?”   韩明冶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愁失一愣,现在他的手机是程斯弗给他买的,号码也换了新的,他不知道韩明冶从哪里弄到的他联系方式,故而声音冷淡:“什么事?”   “嗯……”韩明冶那边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在人很多的地方,“晚点儿邂庭有个局……过来玩嘛。”   愁失礼貌拒绝:“不了。”   “程斯弗也在,”韩明冶像是早有预料,安抚着青年,“放心,都是自己人。”   “……”   没听见回音,韩明冶也安静了,好半天,他重申了一遍:“程斯弗在,不会有事的。”   【📢作者有话说】   周三有 ◇ 第42章 贱不贱啊   晚饭愁失根本没吃两口,一来他本身不喜欢吃东西,进食仅仅为了活着,再加之他已经被程斯弗养成一把懒骨头了,吃饭时容易发呆。   往常男人坐在对面,会监督着多吃小半碗,今天人不在,愁失没人管着尤其无法无天。   韩明冶说的局开始时间很晚,中途愁失给程斯弗打了好几通电话,通通杳无回音。   他是听说过,大部分城市真正的夜生活开始都在十点钟以后,可愁失几乎从来没体会过。他一直以来的生活都很规律,规律到他恍惚有了种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错觉。   可惜没人告诉过愁失,否则他也就释然了。   毕竟有夜生活的人是没有白天的,他从前的日子可不允许他没有白天。   北郊别墅区偏远,周围不好打车,愁失打开通讯录才发现程斯弗给他存好了司机做饭阿姨等一众人的号码。   他愣了两秒,却也算不上震惊,毕竟和程斯弗从前在一起的日子,对方也是这样细致。   司机在门口等着,愁失一眼就认出来是那天对他笑的那位大叔。   越野很平缓地行驶在路上,月亮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在窗外跟着车跑,仿佛一伸手就能把他捧进来。   “您知道程斯弗去哪里了吗?”愁失坐在后座,问得相当客气,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司机此时在开车他都能给人递一根烟。   那大叔闻言只是通过车内后视镜朝愁失笑笑,一个中年人的神色竟然很腼腆。   就在愁失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时,大叔腼腆着摇了摇头。   愁失:……   愁失只来过一次邂庭,跟他心目中二三代们常出入的场所完全一致,高雅,高级,高消费。   可惜这回门口接待的应侍生在看见他后什么都没说,也没带着他乘电梯,而是前往另一条通道,穿过狭长走廊后下了一段楼梯,简直别有洞天。   这是一家酒吧。   从应侍生握着门把手到泛白的指节就能看出那扇门有多厚重,关上时跟堵沉默的墙没有任何区别,但仅仅只开了一条缝,就有动感劲爆的乐鼓声泄露。   愁失跟在他身后,穿过密集狂欢的人群,从一侧又上楼。二楼包间门被打开,应侍生微微鞠躬:   “老板,人带到了。”   韩明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主位,看见人来了原本只是微微颔首,后面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重新站起来朝着愁失走过去。   他很是自来熟地搭上愁失肩膀,青年本意是要往后躲避,奈何男人手上力道太重,他是被摁着坐到了单人座上。   面前一盏不太高的玻璃围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楼下舞池内人们的狂欢盛况。   “怎么就你一个人?”愁失也没寒暄,开门见山问。   韩明冶动作很快给自己点了支烟,也不着急放嘴里:“你别着急嘛。”   这会儿功夫楼下换了首歌,鼓点更密,BGM里的说话人声被修得像外星人从太空传来的暗语。愁失听得烦,不过瞌睡也醒了,脑子里3D环绕着乐声,忽然间他目光看向韩明冶。   男人自认很帅地朝愁失笑了笑,嘴唇蠕动几下,一脸得意看着他。   “……”   “你说什么?”愁失放大了声音喊。   “我说,”韩明冶泄气,只能选择很不顾形象地喊回去,“你还记得她吗?”   愁失闻言才顺着手指的方向,放下楼下卡座被人搂着的女孩身上。   她化着浓妆,穿的是超短包臀裙,上身都是抹胸皮衣,长卷发如瀑,有几缕张扬垂在胸前,不偏不倚落在沟壑之间,像是遮挡,又好像在给人的目光指路。   “嗯?”韩明冶出声提醒,他亲自给人倒酒,故意放缓动作。   愁失回神,他的眼神很平静,看向韩明冶时挑了挑眉,似乎是在问什么意思。   “她是我乐团的小提琴手啊。”韩明冶对愁失的反应很满意,笑着给他解惑。   小提琴手,愁失记得韩明冶曾经用小提琴为难过他,自然也就记得当时那个因为紧张一连拉错好几个音的小姑娘。   韩明冶抽了口烟,继续道:“那姑娘家里借着钱让她学艺术,结果还没毕业家里人就病了,后来又刚好被来我这儿玩的老板看上了,现在跟在人身边当小情儿,变化挺大吧?”   “韩少真把我当朋友了。”愁失敛着眸听完,无所谓地笑笑,“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八卦?你的生活很无聊吗?”   “哎,你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嘛,”韩明冶也跟着他笑,两个人碰杯,玻璃发出清脆声响,倒真像其乐融融的兄弟俩似的,“不是每个人都要跟程斯弗一样惯着你的。”   愁失笑容说消失就消失,周围劲爆乐声还不停,青年被吵得头晕:“那他怎么还不来?”   韩明冶随手把烟头摁灭,不知道冲哪儿挥了挥手,音乐就换了首相对舒缓的:“他今晚是来不了了。”   愁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上了恼怒的情绪,他现在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韩明冶双手交叠,类似审问的姿势:“你知道程斯弗今天干什么去了吗?”   “愁家昨晚出了命案,他被带走调查了。”他也没想让人回答,反而还说话故意大喘气。想从愁失脸上看到吃惊害怕的表情,又不禁在心里嫌弃自己特无聊。   愁失用舌尖顶了顶犬齿:“然后?”   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没意思,韩明冶猛地仰回沙发上,长长喟叹一声:“不过这事儿没多严重,毕竟他背后是整个程家。”   “那他现在出来了吗?”愁失问。   “出来了吧。”韩明冶答。   后来的几十秒双方都没说话,韩明冶不信这个邪:“愁失,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你不傻吧?”   忽然地,愁失心底漫起一股凉意,下一秒,他就听韩明冶把话说开:   “他的背后有程家,你的背后呢?”   “他爷爷,程崇正,不了解的话你自己去查查,”韩明冶顿了顿,“我十几岁的时候有次带程斯弗夜不归宿,第二天被他家的人押回去了,那老头脾气大,知道是我撺掇的以后差点没连我一起揍。”   “程叔叔和冯阿姨也都是人精,而且你应该比我想得周到,从前你是愁家少爷,你们也算半个门当户对,我们一个圈子里的看到都不说什么,可是现在,你什么身份?”   韩明冶说这些心里一点儿负担也没有,他记得的,愁失亲口对他承认的自己对程斯弗没有感情。   “看见那女孩儿了么?你在我眼里,跟她是差不多的人。”   由于乐声舒缓的缘故,很多人停止了舞动,愁失第一眼看过去,刚才还婷婷袅袅坐在沙发一角的女孩被人压在身下肆意亲吻。   “不,人家好歹是为了给家人治病,”韩明冶说完又当即否认,“你是为了什么?你一开始接近程斯弗的目的是什么啊愁失?”   “你一直拖着人家干什么呢?”韩明冶说到后面竟然流露出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厌恶,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挺中肯,“我们,我和你,你和程斯弗,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了吗?”愁失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他五官还是那样精致冷感,凑在一起一张脸玉兰花一样绽开在夜里,语气也冻人,莫名和程斯弗有几分相像。   “你来跟我说这些,有想过程斯弗知道了会怎么样吗?”   韩明冶难以置信,气笑了:“你威胁我?”   “不会,”愁失双眸闪了闪,“我不会告诉他。”   “呵。”男人很快地回应了个语气词,具体也听不出什么意思,他意味深长看了愁失两眼,忽然站起身朝围栏走去。   刹那间,一大把钞票从他手里脱落,洋洋洒洒往下旋转飞舞。   第一个发现的人尖叫了一声,而后舞池卡座的人群都不约而同骚动起来。   所有人类疯狂地伸手,犹如久旱逢甘霖,用尽全力踮着脚,昂着头,甚至有人为了争抢不惜推搡起来。   “今晚的party——大家都玩得尽兴。”韩明冶双手举成喇叭状,高呼道。   愁失依旧坐在原地,不过现在他看韩明冶的眼神变得跟看傻子一样。   他视线轻飘往楼下放,看楼下的人跟蚂蚁为了抢食一样疯狂,正要领悟出点儿资产阶级生活体验时,却猛然注意到了门口。   还是那扇门,被同样的应侍生缓缓拉开。   桑览渐渐出现在楼下光影里,大名鼎鼎的影帝面部没有任何遮挡,可是没人注意到他。   愁失终于反应过来韩明冶刚才突然抽风是为了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跑路。   结果一只手毫不客气牵制住他,韩明冶吊儿郎当地声音响起,带着笑:“哎,等等,叙叙旧嘛。”   愁失本质上是个自私的烂人,这点是他自己给自己的评价。   所以他很会宽慰自己,过去利用的那些人,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吧。   眼下,运气不好的桑览不紧不慢上楼,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笑盈盈地:“好久不见啊。”   愁失浑身冒冷汗,跌回沙发上。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桑览不满意他的表现,看起来太冷静了,“我该叫你什么?合作伙伴,还是朋友?”   “……”   高强度的工作让桑览习惯了任何事都直奔主题,正如此刻。   “你知道程斯弗对你什么意思,只是为了借我的手帮你查愁宪永。”   “看我犯傻,你很得意,”桑览吐出这几个字,嗤笑一声,“贱不贱啊?”   愁失在心里摇头,否认了第一句,他最开始真不知道,按照他原来的计划,现在他已经远走高飞了。   不过桑览有一点确实没说错,程斯弗就算不和他在一起,他也不能保证程斯弗不爱上别人。   “你要听我解释吗?”愁失问。   “别废话了,”桑览也很干脆,目的放到明面上,“喝吧,喝完了咱们就算两清。”   他一抬手,几个大箱子被抬上来。啤酒洋酒白酒都有,桑览不愧混迹娱乐圈的,折磨人的法子倒新鲜。   知道怎么最容易醉,也知道怎么最伤胃。   并且他这环节一看就没跟韩明冶商量后,因为后者脸色也变了。   “嘶……”韩明冶刚要出声,被桑览一个眼神把话打断。   “喝吧。”桑览亲自给他起酒,将玻璃瓶递到愁失面前。   愁失酒量不差,却也不见得多好。不过到了这一步,好不好的也不重要了,对方明摆着就是要他半条命来的。   青年没犹豫。这包间看似是只有他们仨,实际不知道有多少等着桑览一声令下就能从暗处冲上来按住他的人。他拿起瓶子直往嘴里灌,有液体撒到衣服上,洇湿一大片。   桑览看着他很快要喝完一瓶,原本冷笑的唇角也渐渐平直。他是真心想交愁失这个朋友的,可这不代表他愿意被人耍。   愁失最开始还能喝几瓶,越到后面速度越慢。   他今晚根本没吃多少,现在约等于是在空腹喝烈酒。   强烈的反胃和头晕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彻底失去意识。   二楼门被嘭地一声推开,一袭倩影速度很快就奔向愁失所在的地方。   韩明冶往前凑了凑,这才发现来人居然是自己亲妹妹。   韩姝嫣撩了一把头发,全然不顾身边有人叫她,双手径直扶上愁失,夺走他手里喝了一半儿的酒被扔到一边。   “你怎么来了?”   “韩明冶,你还好意思问我!”   韩家这位小小姐从小是被宠到大的,说话做事通常八面玲珑,哪天要是话里带刺了,那她就是生气了。   显然,韩姝嫣现在气得不行,她得到消息说程斯弗在到处找人,没想到这人居然被他哥“带”来喝酒了。   “我现在要带他走!”韩姝嫣通知完,拍了拍愁失,确认人还有意识后扶着青年起身。   走到包间门口应侍生不动声色往中间站了站。   “滚开啊!”韩姝嫣差点想把包砸到那人身上。   韩明冶也意识到什么,对门口的人说:“让她出去。”   愁失自认没醉,只是喝得有些没力气。   韩姝嫣想去扶他,被青年避开了,他也没什么脾气,只是在女生靠近时脚步一拐往墙面儿贴了贴。   “你等等,我哥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多想,别往心里去啊。”女生穿着高跟鞋,加快脚步后走路就有些踉跄,“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厕所吐出来?”   愁失扯了扯领子,他全身的皮肤好像都红了:“我没多想,你走吧。”   韩姝嫣硬是护着人到了大门口,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时,才缓过来。   那是程斯弗的车。   愁失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就感觉眼睛面前模糊了,胡乱把自己塞进车里后的第一句话说的是:   “你今天去哪儿了?”   “怎么了?”程斯弗在人上车的第一秒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蹙着眉强硬将青年脸掰过,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人脸颊,确认没有湿后才稍稍放心。   “今天有点儿事。”男人解释道,他又问,“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愁失不说话,他酒劲儿上来了,只觉面前天昏地暗。   程斯弗眉头越皱越深,居然就要主动去拉车门:“我上去一趟。”   愁失摁住他,摸索着找到程斯弗的手,他很容易摸到了男人手上的戒指,从那晚之后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取下。   此时那两枚对戒重新遇见,碰撞时发出很轻微的声音。愁失牵住了那只手,十指相扣,期间他始终埋着头,低语喃喃:   “陪着我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韩明冶桑览都不坏。 ◇ 第43章 宝宝,宝贝   夜风穿堂过,两边的车窗都大开着。这个点路上行人很少,城市弥漫着一股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   换做是平时愁失可能还有点闲工夫去找找源头,现在他只想催促车快点开走。   “快开车,我想吐。”愁失脑子是乱的,说话都有些含糊,酒精在他体内挥发导致他一直发热,恰巧来的这阵风吹得他又很舒服,于是青年毫无逻辑补充,“……不准走噢!”   韩姝嫣站在车边还以为这句话是在说她,吓得硬生生调转高跟鞋驾驶方向。她一面在心里愤愤辱骂韩明冶,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何苦站在这儿,一面又在说话时立马切换赔笑表情:“帅哥,还有什么事儿吗?”   愁失愣了一下,迟钝看向车窗外笑靥如花的漂亮女孩儿,他怔怔盯了人家好久,久到韩姝嫣都发现车内程斯弗看她的眼神不对了,青年才开口,语速慢又柔:“你头发扎眼睛里面了,痛不痛啊?”   韩姝嫣这才意识到可能是额前的碎发吹进了眼睛,按理来说是应该痛的,可由于她今天戴了美瞳,故而没什么感觉。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将头发全部撩到耳后,摇了摇头说不疼。   愁失趴在窗边闻言朝她很浅地笑了下。   就这一会儿,韩姝嫣微微张唇顿住了。   无关别的,她只是突然有些理解程斯弗了。面前男生笑起来梨涡就陷进去,眼睛弯出一个很细微的弧度。按理来说有梨涡会显得长相偏甜,但愁失却是偏冷的调调,他没有卧蚕,山根又挺又高,唇也偏薄,笑起来和不笑是两种极端。   按照韩姝嫣之前的审美一直觉得一双眼睛一定要配一副饱满的卧蚕才好看,她现在看着愁失,瞬间就放弃了去美容院打针的想法。   程斯弗坐在车里,看见韩姝嫣那个恍惚的神色心情烦躁,放在座椅皮质扶手上随意敲击的手指停下,他一把拉过愁失:“坐好。”   韩姝嫣这大姑娘还一副心脏被击中的样子愣在原地,程斯弗叫她名字,脾气不太好的样子:“跟韩明冶说,我会去找他。”   “啊……”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唇还想给自己亲哥争取个死缓。结果愁失在旁边冷不丁一句:“韩明冶?”   “可是我不想喝了。”   程斯弗脸色更差了。   韩姝嫣心里一惊,那点因为某人脸产生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冲两人点头应答好,转身就拎着包跑了。   “哎,怎么走了?”愁失轻轻问了一嘴,“我还没跟她说再见呢。”   程斯弗在旁边听得心软,愁失现在这个状况肯定不能长时间待在车上,吐了都还好,他肯定会不舒服。   车启动,程斯弗让司机开车去他市中心那套平层,离这里很近。   感受到自己正在匀速移动,愁失哎了一声,很不高兴:“不是说不准走吗?快停下。”   程斯弗放缓了声音哄他:“很快就到了,不闹好不好?”   愁失倒也听话,说不闹就不闹,安安静静地坐那儿,除了一身酒味儿完全看不出来醉样。   程斯弗这人难将就,总是两难,这会儿愁失不说话了他又开始想,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乖?没有人天生就这么乖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这么听话?   越想越偏,完全忘记几个月前愁失当着他面儿还敢装不认识自己胆大包天的模样,恨不得把我心里有事儿但我不说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眼看着还有几个拐弯就到小区了,程斯弗知道醉鬼最好早点睡觉,但他潜意识里面又不太愿意放这么乖的愁失早点睡觉。   于是男人开口,口气有些毋庸置疑:“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汽车到了一个隧道,暖光一缕一缕地洒下来。愁失歪着头靠在靠背上,似乎是要睡着了。他两只手都搭在肚子上,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揉了揉胃:“我答应过不告诉你的。”   这下倒诚实了,程斯弗听得心里不爽,琢磨过来吧又觉得实在可爱,他憋着笑问:“那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找他算账呢?”   “你不知道的多了,不差这一件。”愁失将手一挥,想画一个很多的范围,结果没控制好力道打到车窗玻璃上了,疼得他嗷一声缩回去,缓了半天才慢吞吞说,“我不用你帮我算账,我自己可以。”   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云镜地下车库挨着电梯的路口,程斯弗下车后看到愁失还瘫在座位上,他把车门拉开不是很好气地开口:“下车了。”   愁失只睁开一只眼,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程斯弗在他面前后才开口撒娇:“你抱我回去吧,我喜欢你抱我。”   没有人知道愁失具体是在哪个时间段彻底醉过去的,明明刚上车的时候看着还有些自主意识,现在却是成了小糊涂鬼,没有逻辑,没有脸皮。   但程斯弗很满意,他朝人伸手,结果愁失半天都不动,就那么坐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啦?”程斯弗问他。   “转过去啊。”   他这话说得太过于理直气壮,程斯弗试图跟祖宗讲道理:“转过去还怎么抱?”   “转过去可以背啊,你背我吧。”愁失说。   “那到底是要抱还是背。”程斯弗又问。   “背吧,”愁失说着话就要去攀人肩膀,用嘴巴去蹭人脖颈,“我也喜欢你背我。”   这里到电梯口只有很短的一小段路,程斯弗脚步放得很慢,他听见愁失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想问“难道的我之前背过你吗?”的,但在感受到青年连着笑了几声之后,他又不说话了。   愁失兴奋起来,话也变多,叽叽喳喳像要把好久的话全部说完。   “程斯弗,我其实特别喜欢你,”愁失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不过他看不见男人愈发深重的眸色,于是狡黠地扬唇,“亲我。”   程斯弗失望了一小会儿,后面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是吗?那你喜欢我怎么亲你啊?”   这个时间车库一个人都没有,能听见愁失含糊但清晰的嗓音。   “嗯,就是摸我的脸,掐我的脖子,然后从嘴巴开始亲,亲到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就亲嘴巴也可以,因为很舒服。”   他每往下说一句,程斯弗的神色就变化几分,到最后仿佛透过他的眼睛就可以看见惊涛骇浪,汹涌着要喷发的海水。   男人压低声骂了句:“草。”   愁失没听到某个字,自顾自说话:   “但是你已经很久都没有亲过我了,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亲我的。”   程斯弗想起来,昨晚两个人亲密时因为让愁失背对自己,最后青年一副羞愤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程斯弗做的只是匆忙抱人去洗澡了。   他以为愁失不喜欢的。   “你亲亲我吧,以后就亲不了了。”后面那一句愁失说得含糊,程斯弗只能感受到他嘴唇在嘟囔,脸颊被带动着一鼓一鼓地,像背了只小仓鼠在身上。   电梯很快就到了,程斯弗背着愁失进了电梯,运行过程中也不愿意放下。愁失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吭声了,程斯弗认为他不好意思,而自己现在也很需要时间平静,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只能听见电梯上升时传来的声音。   “我知道我麻烦你了。”走廊上面有迎接夏天味道的风,愁失吸了一大口,“我是不是很贱,对不起啊。”   程斯弗动作一僵,变得很严肃:“谁说你了?”   愁失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会说话,但他两只手又放到程斯弗面前,开始很大声地比划手语:   【我不能告诉你。】   两个人姿势不便,【我】是点在程斯弗的胸口,两下跟挠痒痒一样。   程斯弗根本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把人放好在沙发上,半蹲下来平视他,同样用手回答:   【那你还能告诉谁?】   【你】字被还在愁失胸口,后者从那个力度上面感受到了怒意,撇撇嘴保持沉默了。   程斯弗臭着脸去拿来热毛巾敷在人脸上。   愁失脸被盖住,只能戳他两下,叫他:“程斯弗。”   程斯弗问他:“干什么?”   愁失不说话了,隔了会儿他又去戳人两下:“程斯弗。”   “你到底为什么……”   “什么?”   过了很久,程斯弗把毛巾取下来时,愁失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双颊很红,耳朵也红,有几根睫毛还是湿漉漉的。   直到睡着也没把程斯弗之后的那句话说完。   愁失想问的是,程斯弗,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过他后来想起来,之前程斯弗也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七年前他在那棵树下讹上程斯弗以后,程斯弗居然没变过。   关于这个问题,争奈从前是有答案的,他长得不赖,初高中一直是校草,成绩也不赖,基本每次都在年级前十,收到的情书不下一百份也有九十份。   他的母亲也是出了名的美人,丈夫一死就有很多男人开始追求。   导致从前的他一直认为喜欢是廉价的东西。   直到遇到程斯弗,最开始争奈的目标很清晰,清晰到他跟程斯弗在一起很久,也依旧没有改变对喜欢这件事的认知。   那时的他当然不喜欢程斯弗,他知道程斯弗也不喜欢他吧,只是可怜他。   比如说偶尔看他时会愣神,会为了一个假哑巴学手语,争奈都是学了半年才会的,程斯弗居然一周就能跟他对话了。   他想,程斯弗一定觉得哑巴很可怜,住在精神病院里很可怜,没有爸爸妈妈最可怜。   后来他听见程斯弗在电话里跟长辈争吵,恍然了有个几分钟。程斯弗可能对他不只是可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但喜欢是廉价的东西,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争奈毫无负担地利用他,他对程斯弗露出一个又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又需要保护的笑,写了一句又一句我不能没有你之类的情话,在一个又一个夜里背诵男生的喜好,将自己包装成程斯弗最喜欢的样子。   他成功了。   程斯弗带他离开了城北精神病院,理由是要带他去治疗根本不存在的语障病。   争奈怕过吗?当然怕过,因为笑是假的,情话是假的,喜欢也是假的。   但他那时被纪弘困在城北精神病院,只是想逃出去报仇,别无所求。   所以不能怪他。   精神病,杀母,变态,勾引继父,这些罪名压在一个人身上,太重了。   他承担不起,就要拉一个人来替他分分。   至于现在,愁失愧疚了,明明很多事情他都能将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开解自己,可现在他糊涂了。   他在心里说,程斯弗,如果我不喜欢你,那我就可以一直心安理得接受你对我的好。   可是我喜欢上你,那我们两个就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对你不公平的事情,我不能再做了。   愁失在半梦半醒里面觉得自己被桎梏了,被很多东西困住,挣脱不得,一面冷一面热,他要被撕裂开来。   很多人走向他,说了些或喜欢或厌恶,或真情又假意的话,然后从他身体里穿过,路过他,他就被染成其他的颜色。   再也回不到最开始那个争奈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到半夜,也不知道程斯弗守他到半夜。   房间一盏灯也没有,程斯弗沉默着坐在床边反复给人擦干流出来的眼泪,一如很多很多年前。连想的问题都一样,他没能找到答案的。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永远守着你呢?   争奈,愁失。   宝宝,宝贝。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上一章,解释一下噢:   问愁失为什么要喝酒,可以不喝。答案是不能,这本不是双强,面对韩明冶和桑览,以及其他被两人带来的“帮手”的情况下,程斯弗不在,愁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同理对于愁许的虐待,在愁失的角度也是没有拒绝的余地,愁宪永和愁南知当然都是无条件偏袒愁许,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反抗,其一是反抗无用,愁许有保镖;其二是他对愁许开始恨,后来把人腿弄残了他的感情就麻木了,在他认知里反正也共处不了很久,索性就麻痹自己已经两清了。 ◇ 第44章 跟我结婚   邂庭,酒吧。   桑览看着满地狼藉,模样还是冷酷得不行,抱着臂冷着脸,实际上在心里默默数地上的瓶子。   相比之下韩明冶就比他诚实得多,这人直接蹲地上数。   “仨、四……七、八。”韩明冶缓缓抬头,眼里全是震惊,瞳孔都在打颤儿,郑重其事告诉桑览,“他特么全空瓶,全喝了。”   桑览表情更冷了,男人大步迈到桌边坐下,用特不在乎的口气说:“所以呢?”   韩明冶跟过去靠着沙发扶手坐下,用力摇了摇桑览肩膀:“万一真给人喝出事儿,程斯弗来削我怎么办?”   “我打不过他……”   “你说你这part怎么就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呢?那酒都是真的吗?没掺和点儿水什么的?”   桑览一把拍开他:“我哪儿知道他真喝。”   两人同时沉默几秒,桑览突然想起来什么:   “程斯弗怎么没来?连愁失单独跟你出来他都放心?”   “我怎么了?我纯正人君子好不好?”韩明冶先是很大声反驳,随即音量降低,话也被他说得含含糊糊,“他有事吧。”   桑览一把扯住人领子,将男人拉向自己:“他去哪儿了?”   韩明冶就知道自己瞒不过桑览,他每次在后者面前撒谎就有种业余碰上专业的感觉,他心理压力特大,不出十秒准露馅儿。   韩二少一骨碌翻到另一座沙发上坐稳了,又招招手示意旁人都下去,罢了才很老成似的长叹一口气:   “愁家你知道吧,这事儿说来话长。”   桑览靠回去,挑眉让人接着说。   “愁宪永的确是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愁南知没错,另一个却不是愁失。”韩明冶故弄玄虚,他那晚愁家出命案后,还特意记着这事儿,得了空上警察局跟自个儿局长叔叔求了好久的情才看到一手资料。   “我知道这事,然后呢?他亲儿子是谁?”桑览问。   “叫愁许。我没见过,你也没见过。没人见过他,听说是个残废。”韩明冶耸耸肩,话里也没多少好奇的。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是割腕自杀,在浴缸里,流出来的血都铺了个底。”楼下众人捡了钱兴致更加高涨,DJ声放到最大,韩明冶俯在桑览耳边的嗓音却格外清晰。   “……”   “谁报的警?”   “你问到点儿上了,”韩明冶一拍大腿,“按理来说自杀后报警,走个流程就是了,不至于搞出这么大阵仗对吧?问题就出在这儿。愁许出事的时候是在下午,他们家除了几个保姆和愁许的一个保镖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我看过笔录,每除此之外的愁家每个核心成员都有不在场证明。”   “那你说愁许一个残废,双腿截瘫的男人,是怎么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自己跑到浴缸里去的?”   韩明冶说这话时明明很正常,也没有说故意整出些装神弄鬼的调调,可桑览就是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很没有形象地搓了两下手臂,问:“那跟程斯弗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怀疑是他干的吧?”   “那不会,首先他不认识愁许,其次他没有作案动机。”韩明冶分析得头头是道,“所以现在的矛头全部指向了一个人,愁失,他是最有嫌疑的人。愁许出事以后性情暴虐,愁家从上到下几乎每个人都见过他折磨愁失,据说手段之残忍,让人动杀心毫不为过。”   “……”桑览听完竟然觉得有些发冷,他联想到刚才青年毫无挣扎往自己嘴里灌酒的模样,眉头越皱越深。   韩明冶说到最后从箱子里抽了瓶酒出来,冰凉液体倒入瓶中,韩明冶给桑览递过去一杯,口气好不怅然:   “总之这事儿跟咱没关系,看戏就行了。”   这夜漫长。   白天难言汹涌的情绪流动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再饱满一分就一定会引发海啸似的。只有在夜里,每个人都看不清自己前路的夜里,才能稍稍不再难以承受。   云镜顶层的主卧里,程斯弗坐在床边,愁失躺在床上,这样的相处模式在他和愁失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   常常地,他们一个做着自己的梦,另一个始终睁眼,像是剩了好多话还没说。   愁失睡得很熟,应该是没有做梦的。程斯弗断定。   因为青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详又清和。   但他在流泪,纤薄的眼皮底下藏着河流源头,涓涓。   程斯弗就拿纸巾不厌其烦地给他擦,河水漫过纸巾,眼泪就像武器,愁失什么都没干,他就想投降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里,程斯弗阔别七年前的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他如果非要说爱,也不然。   争奈死后他很快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道,速度快到仿佛关于雨夜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他重新回到大洋彼岸,住进那所爷爷新为他买的公寓,上课,社团,飙车,跟父亲学管理公司。   变化倒也有,程斯弗再也没提过要换专业的事,他对每个人都一样,该疏离时不会接近,该严肃也没有体贴。   程崇正满意了,程斯弗还是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独孙。   程斯弗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有查过争奈。   调查一个死人,有必要吗?   毕业后,留在海外成了顺其自然的事,他保持着两三个月回一次国的频率,为瑞伏在M国的发展扩张作了巨大贡献。他常常一个会接着一个会,忙得脚不沾地,通宵都是自然的事情。   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成了理所应当。   个人问题,没考虑过。   争奈,忘了。   在赫洛见到愁失的前一天,程斯弗都一直是这样想的。   愁失醒来时是半夜,日光和昼夜交融的时分,顶层的风光格外好,他甚至觉得自己多看几眼就不用想起来不久前那些话,那些事。   程斯弗没睡,在阳台坐着抽烟。   还没靠近,愁失就察觉到男人心情不好。   他对自己上车后的记忆已是模模糊糊,这一幕更让他心跳加快,放缓脚步很轻地朝程斯弗走过去:“你怎么还不睡呀?”   “不哭了?”程斯弗手指夹着烟,目光扫过他脸。   “我哭了吗?”愁失摸上自己脸颊,心虚且嘴硬,“没有吧。”   “那可能我哭了吧。”程斯弗不想跟他在这些答案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情上争论,淡淡回应道。   愁失脑子有点涨痛,反应也迟钝了几秒:“不能啊,你别开玩笑嘛。”   他很自然地走到程斯弗对面坐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到这座房子里面来了,相比起上下五层楼的北郊别墅,愁失显然更喜欢这里。   他喜欢这里的层高,能让他以最合适的角度看到天空,喜欢这里的地段,楼下就是繁华商圈,即使这个点也还是有人和车过,最喜欢这里的面积。   别墅太大了,客厅里面他要是选择和程斯弗分开坐,那两个人的距离都可以远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现在这样就很好,稍微一起身就可以碰到彼此,坐在露天的阳台上,即使今夜没有星星也很好。   “愁宪永报警了。”程斯弗猝不及防开口,没有给愁失太多感叹很好的时间,很残忍地宣布了这件事,“警方在愁许的房间里找到了日记,里面……有提到你。”   愁失心脏空了一拍,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提到我什么了?”   “说你教唆他自杀。”   “我没有!”余下的酒精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挥发,愁失激动起来,大声说。   程斯弗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只是日记,没有聊天记录和人证,凭他几句话还不足以定罪。”   “愁南知说你对愁许积怨很深,认为你动机成立。”   愁失这才想起来什么,他忽地失了力,喃喃道:“那天晚上愁南知也在。”   “那天?”程斯弗问。   愁失语气很肯定:“他说他是你学长。”   程斯弗冷笑一声:“喜欢往墙根藏的学长我可记不住。”   “……”那通电话直接让愁失对愁南知的好感降为负数,故而他并没有反驳程斯弗有些刻薄的话,甚至还想再心里点个赞。   男人抽完了一整支烟,重新点起另一支,火机开盖的声音在空气里有很清脆的声响:“愁宪永把你的来历全部透露给警方了,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跟你新账旧账一起算,那边应该不久就会传唤你。”   愁失始终盯着程斯弗手里的烟看,顺着他的目光再走一会儿会发现他可能是在盯男人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实在是很好看,愁失看了会儿才似乎自言自语说着:   “那我该怎么做呢?”   程斯弗最听不得他这种受了很大委屈的语气,换做是平时,肯定恨不得立马把人摁进怀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了再说。   可现在有些微妙了,原因白天程斯弗就料到了有这一出。他的身份实在不宜在警局久留,很快便被副局长亲自送出了大楼。他没有选择直接回别墅,而是提早去帮愁失准备新身份。   变故就出在这里,程斯弗这才发现在公安内网、户籍系统甚至人口信息库内,属于争奈的名字下,除了父母因病双亡以外,拥有一个非常干净且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人生。   没有城北精神病院,没有死亡,资料上甚至显示这七年来争奈一直居住于昭城市。   这就很邪门了,程斯弗在那一刻产生一种前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悚然感,连他也抓不住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不过此时男人却只能压下心里的疑虑,嘱咐愁失:   “你就如实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把愁许对你干的那些事全部告诉警方。”   愁失心里没底,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哦一声窝回椅子里。   “你呢?韩明冶跟你说什么了?”说完这边,程斯弗才不紧不慢转移话题。   “没什么呀。”愁失还是始终贯彻着我就不说你能拿我怎么地的侥幸心理,不过他现在却笑不太出来了,低着头收回目光跟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程斯弗确实不能拿他怎么地,只是他大概也能猜到愁失经历了些什么,都这样了还能憋着不说,程斯弗心里火气更盛。   男人面上不动声色,眨眼间星星像是全部跑到他眼睛里去了,看愁失的神色竟然是委曲求全。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全部让我猜。”   “你是不是对我太过有信心了,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果然,他这几句一出来,愁失脸色立马变了,青年面色涨红,薄唇微张,吐出来的话却是朝着和程斯弗预期完全相反的方向去。   “愁许这件事是我拖累你了,不仅这件,还有其余好多好多……从前,现在,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当成医生了……不会跟家里吵架。我知道我骗过你很多次,我也总惹你生气……”   “程斯弗,你要不要……”说到后来愁失有要哽咽的冲动,被他强压下去了,他鼻头也有些酸,“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程斯弗听到后面直接站起身来的,背着光在蓝调里面,愁失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五官轮廓,和前些年在梦里看到的一样,又似乎变了不少。男人变得更高了,面部线条更加锋利,身形更加挺拔,周身散发一股如梦似幻,又真实到愁失恨不能吻上去的性感气息。   想着想着愁失就惊了,他神色凝重一瞬间,原来他常常梦到程斯弗吗?回忆的时候居然会这么清晰?   走神间程斯弗已经走向他,顷刻见刚才眼里月朗星稀的夜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风肆虐。他将手里烟的过滤嘴调整到愁失的方向,男人用另一只手摁着愁失的后脑勺,语气命令,不容置喙:“吸。”   愁失看着递到自己跟前来的烟,下意识想摆手说自己不会抽,结果刚一张嘴那支烟就被塞进口腔里。   大脑得了指令,猛地吸入一大口,浓厚的烟草味灌满整个鼻腔,愁失受不住推开程斯弗猛地咳嗽起来。   他被呛得有些严重,眼角都沁出泪花,泪眼朦胧中看向程斯弗,后者微微弯着腰,一用力就抓着愁失的头发迫使人将头往后仰。   程斯弗盯着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神色阴沉:“现在清醒了吗?”   愁失被拽得有些疼,也不管对方说什么,只顾一个劲儿点头。   “那刚才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男人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要回房间。   有人伸手抓住他的小臂,青年音色很凉,在一天之中最冷的时间段里更是像要把人冻伤,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很清醒。”   “我只是觉得我亏欠你已经很多了,再多我就怕还不清了。”愁失是这样补充的,他的态度几乎到了诚恳的地步,不带任何赌气或者撒娇的成分,完全是实事求是。   程斯弗看他很久,两个人的姿势奇怪又僵硬。好在最终男人的反应也算不辜负愁失的期望。   “好啊,等我考虑考虑。”   后半夜轮到愁失睡不着,他原本就因为宿醉难受,一想到愁宪永正绞尽脑汁地想把他送进去就更战战兢兢。   程斯弗在旁边闭着眼倒是好安稳的一觉,愁失看看天,纯白占比越来越重,又看看程斯弗,最后用被子捂着脸。心想自己难道后半生真的要在牢狱度过?如果不是,那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第二天两个人回了北郊,愁失眼下有极淡的乌青,明明上车也可以继续睡觉,他却强撑着眼皮掀开。   他其实很舍不得,一路上偷偷瞄了程斯弗好几眼,一次都没有被发现。   于是愁失又扭头看看窗外艳阳天,估计夏天很快就要到了,他觉得自己今天还是很幸运的。   半个小时后,事实狠狠打上他的脸。   两人才刚抬脚迈进别墅门,保姆阿姨跟在身后把门关上,窗外响起很遥远的警笛声,愁宪永带着人过来了。   程斯弗当然知道这是奔着愁失来的,愁失耍了他,还废了他儿子一条腿,愁宪永要千倍百倍地要他还回来。   “警察来了,你后面准备怎么办?”   愁失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唇角已经沉重到扬不起半点弧度,此时一直处于无力耷拉的状态。但他语气还是很稳,甚至有些酷,给出了自己冥思苦想半夜的答案:   “亡命天涯。”   程斯弗看着此时面色苍白的青年,脑海中却想起昨夜趴在他背上控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过他的人,那个时候的愁失,是什么样子呢?   程斯弗想不到,他只是俯下身,在吻住愁失之前郑重开口,他的后半夜同样没睡好,这也同样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跟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终于! ◇ 第45章 合法夫夫   时间回到很久以前,少年眼中的世界远比现在更鲜艳。   没有人不会在年少时幻想未来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对象,争奈也不例外。   他庆幸自己十六岁时发生的事现在还能想起来。   愁霜凝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喝酒,那天她喝得格外多,瘦削的两颊上染上少女胭脂似的红晕,说话口气也变得轻快,盯着儿子的眼神里出现了多数的爱和隐藏得有些深的复杂情绪。   “我今天给你洗书包,发现你藏在包里的情书了。”   争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疑惑得很真诚:“情书?”   愁霜凝:“不用不好意思,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都懂啦……我看落款的名字应该是个男生吧,字还写得挺好看的,哦不过内容我没看啊,我就大概扫了几眼,主要他那个爱心画的太大了……”   眼看着愁女士已经在自我脑补的路上越走越远,争奈连忙出口制止:“我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是别人偷偷塞进来的。”   “哎,我就说嘛,”愁霜凝立马又换了一副果然的神色,“你小子要是谈恋爱都不告诉我的话,也太不够意思了。”   “……”这种情况下争奈一般默认他妈已经微醺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愁霜凝又很不着调地问:“我儿子喜欢哪种人啊,小姑娘还是小男生?”   “不管你喜欢哪种人,你喜欢的妈就喜欢。”争奈没回话,不过愁霜凝还是继续说,那双状若桃花的眼睛弯着,眼尾竟有明显的细纹。   争奈看得心里一涩,筷子不留神就用力戳进米饭里面。   这样常见的小动作在母亲看来也格外充斥少年特有的傻气,愁霜凝不自觉地笑了笑,梨涡很深,跟争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年轻时算过命,大师说她此生克夫克子,短命且不得善终。她那时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家世好又漂亮,众星捧月的生活过惯了,对这种话自然是不屑一顾。   如今看来,倒还真有几分道理,酸腐日子过惯了,愁霜凝到底还是越来越相信了。   她的眼神在暖光下竟然很晶莹,照例喝光杯子里面最后一点酒,美其名曰对身体好,然后用手背用力揉了揉假装发痒的眼睛,没头没尾说:“转眼长得这么大了,生了这么帅一小伙,也不知道妈能不能活着到你结婚那天。”   又来了。   争奈早已不是第一次从女人嘴里听到去世短命等鬼话云云,便很不耐烦地皱眉:“妈,你能不能不要总说这些要死要活的话?”   愁霜凝答应得爽快,她每每这样,耐不住下次还是要说,反反复复念叨,明明年纪不算大,骨子却比迟暮老人还要强的悲观。   那顿饭结束得不太欢快。   少年后来很赌气地想,自己以后要是结婚,一定要让女人从头到尾都坐在台上,目睹他的婚礼全程。   时过境迁好多年,这是争奈再次联想到这一幕的瞬间。   “跟我结婚。”   灼热的气息辅天盖地湮没愁失之际,他耳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程斯弗发出这样足以改变人一生的邀请,很不负责地开始跟人接吻,不顾这简单的几个字在愁失心里掀起怎样的海啸。   按照那天晚上愁失亲口说的,接吻要用力,程斯弗从来每个方面都能做得很好,现在也不例外。   一吻结束,愁失被亲得全身发软,脖颈和脸颊漫上昳丽的颜色,仿佛给人指着路说这里还可以继续。   “嗯?”青年仰着头,眼神迷离中还依稀能辨认出他的惊讶。   程斯弗将这一切收进眼底,靠近很轻地啄吻了下还在扑闪的眼皮。他爱愁失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得多,程斯弗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男人的声音缥缈但珍重,语气如同对待易碎的玉,又像对最甜而饱满的果实,恨不得咬在嘴里,竟然能从里面读出疯狂。   “结婚好不好?”   愁失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求婚了两次,他没来得及说话,大门铃声响起,愁宪永很煞风景地带着警察和助理上门来了。   愁失立即抓住了程斯弗的手臂,表情里是不掩饰的惶恐。   “你先上楼,主卧床边第二个柜子里有东西,去拿出来,然后等我上来。”程斯弗拍了拍人侧腰,示意愁失站起来。   程斯弗骗了愁失,半夜时分他说的那些话都在扯淡,吓唬某个人的。什么跟警察如实说,这事摆明了是愁宪永做的手脚,愁许怎么死的都还不一定呢,他不可能给对方见到愁失的机会。   警车停在大门外,车顶上的光闪在白天看着也没那么刺眼。   一共来了两人,愁宪永不好直接出面,估计坐在车里面。   为首的警察出示完证件,态度很恭敬:“是程先生吗?请问争奈先生在里面吗?”   “什么事?”程斯弗抱臂站在门口。   “争奈先生涉嫌一起教唆并帮助他人自杀的案件,我们需要带他回去做个笔录。”   程斯弗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遍事实并发出疑问:“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到我的家里来搜?”   警察说:“因为目击证人看到了您和争先生共同进出这座房子,我们也正在调查中。”   “有搜查令吗?”程斯弗问。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昨天才开始整理的案子,要不是看在愁董的面子上,他们根本不会这么着急就来。   “那就是没有了。”   “不管是谁给你们的指令到我的房子搜查,我还是希望程序正当一些。如果不想我直接联系你们韩局长的话。”   程斯弗冷下脸,目光直直穿过前院落在警车内。   二楼主卧,愁失很难控制住自己不竖着耳朵去听楼下的交谈声,奈何这座房子隔音实在太好,他除非是把地钻个洞出来,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听到其他任何的动静。   他又想起程斯弗叫他拿的东西的,床边第二个柜子,说不定很重要。愁失不太熟悉地摸索过去,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不过始终很有边界地占有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方。   刷一声,白木质抽屉被很粗暴拉开,里面空荡荡,只有中心位置,安静躺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和愁失现在手上的完全不一样,它只有正中间缀着一颗莫约五克拉的钻石,冰糖似的,在幽暗的柜子里闪着火彩。   愁失蹲在原地,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却嘭地一声炸开发出显然不是弦的声音,更像烟花。   然而下一秒他开始紧急思考,万一不是给他的呢?万一他找错地方了呢?万一……   几分钟过去青年还蹲在那个夹角,他的神色是空白的茫然,有什么反应都不合适,怎么做都不合适。   他居然为此开始苦恼起来。程斯弗的这招真挺有用,刚才还担心得不行的青年转眼有了新的思虑,结还是不结?   结了当然好,和程斯弗在一起好,让他现在拒绝程斯弗,他承认自己再也做不到过去的洒脱。   不结也很好,不结……   愁失竟然一时想不出来不结婚的好处。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变得和从前大相径庭。   而这个从前甚至不是以年为单位,仅仅是过去了一个多月。   愁失顿时坚定无比,反正他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没有一步是按照计划来的。   他面前早就没有路了,他面前是平原,随便他走。   就算走错了,又能怎么样?   “需要我给你带上吗?”   愁失猛地回头,一切都恰到好处,程斯弗连他犹豫的时间都算好了。   “警察呢?”愁失问,潜意识里还是会担心有人下一秒就冲进来打碎这个梦。   程斯弗走向他:“走了啊。”   “真的?”愁失要跳起来,他注意力像磁铁就被吸走,“怎么就走了?我下去看看!”   程斯弗一把拉住他:“先把这里说完。”   愁失又被拽回来,他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索性直接坐到地毯上,这一切实在太过于如梦似幻。   程斯弗跟着他坐到地毯上,上上下下几千平的房子,两个人占据在一块密集的地毯,不过倒是胜在柔软。   “愁宪永给你三百万是吗?”程斯弗没头没尾地说。   说到这个愁失就来气,那钱根本没到他手里:“他说的话我都当放屁。”   “我可以给你三个三百万。”程斯弗语气淡得像在讨论这地毯真白,即使实际上地毯是灰色的。   愁失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什么啊?”   程斯弗:“六个,一千八百万。”   “?!”愁失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终于兴奋起来,“你准备用钱收买我?”   “九个,两千七。”程斯弗看着他,目光越发深沉。   “等会儿……”   “我们是在讨论结婚吧?怎么这个架势像是在贩卖人口?”   愁失说完就笑了,他忽然意识到按论贩卖人口来说,他无论是整着卖还是散着出售都不值这个价格。   程斯弗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张了张唇要继续往上加,被愁失欺身捂住了嘴,青年凑到程斯弗耳边很轻地提醒了句:“你再说感情就不纯粹了。”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程斯弗笑不太出来,他久违感到紧张,迟迟不给人带上戒指的原因是他手在抖。   “报告,没有了。”愁失不知不觉间和程斯弗越凑越近,两个人趋近于拥抱,他像是乖学生很迫不及待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程斯弗单手就能搂上青年的腰,他把人带到自己怀里,紧抱住:“现在。”   “现在?!”   【📢作者有话说】   新婚快乐   明天还有 ◇ 第46章 这是你老公?   怀安距离昭城有一千公里,这是座以花闻名的小城市,终日晴朗,几乎没有冬季。   愁失刚睡醒,整个人还迷糊着,空姐甜美的再见声音响起时,他才意识到飞机早已经落地了。   “我们现在不在昭城了?”   程斯弗牵他手避开人流密集,点头应是。   “我们不能在昭城领证对吧?”愁失都懂,但他还是要问,要反复从程斯弗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才能彻底降落,安定下来。   “这么聪明。”程斯弗步伐很快,但依旧能从话里隐约听出笑意。   廊桥玻璃外面太阳正下坠,日光曜曜,叫嚣着发出一天之内临近最后的温度。   “民政局五点半下班,最近的离机场有八公里,现在是五点。”程斯弗还是一个劲儿往前走,愁失头一回站在他身边就感受到了着急的意味。   他们这次过来没有带司机、没有助理,这个城市里没有人再认识他们。意识到这点的愁失忽然亢奋起来,他牵紧那只手,小跑起来。   程斯弗很快就落在后面被愁失拉着跑,愁失说:“快点,不然今天就娶不到你了。”   很幸运,他们这天之内最后一对领证的情侣,不过工作人员有些遗憾说:“今天的花都送完了。”   愁失摇头说没关系,他们不需要花,只要有彼此就行了。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城市天际线外正好是夕阳,慢慢在这些古朴底矮的建筑内隐匿,余晖落在脚下的土地上金灿灿的。空气中有淡香,这次愁失知道了,是结香花,又叫连理枝,被专门种在民政局旁边。   真是好平常的一天,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不同,却又什么都变了。   愁失还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们真的结婚了?”手里的小本红色鲜艳,愁失耳朵热,脸也热,暂时不太敢看程斯弗的眼睛。   “我们居然跳过了所有的步骤,直接结婚了。”愁失又不可思议道。   程斯弗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相遇,恋爱,订婚,结婚,每个步骤都有啊。”   “哦不过订婚你没来。”男人抬头,盯着愁失忽然一种很怪异的语气说。   愁失:……   或许是因为解锁了人生新身份,后来的一路他都兴奋着,脑子里一下塞满了好多东西,都不是具体的事件,更像是彩色的泡泡,一个一个飘着,他的注意力全被吸走了,连程斯弗要带他去哪儿都不知道。   路灯已经亮起,不起什么作用但胜在有氛围。程斯弗接到电话,他勾了勾愁失手心,示意自己要去一边处理。   这条街的尽头转角有一家花店,愁失远远地看见了,他想起来刚在民政局里面工作人员说的没有花了。   程斯弗还在附近说愁失听不清的话,青年没有打扰他,很主动且神秘地要帮他弥补这个遗憾。   “您好。”清亮的男声从收银台下方传出,“需要点儿什么?”   愁失一进门就被几乎是这一副景象震慑住了,即使这已经是一天中的末尾,四四方方的小店里,各色鲜花也依旧摆了满地,满墙,天花板上挂有风铃,和酿晒的干花。   每个细节都温馨到了有些灼烧他眼睛的地步,青年站在里面,数不清第多少次感慨活着是件珍贵的事情。愁失很多年没想过,他还有机会抱着目的来到这样好像被幸福冠名的地方。   “我想要包一束花。”愁失说。   收银台后缓缓站起一个男生,很年轻,蓝色衬衫牛仔裤,系着围裙又戴好了手套,个子和愁失差不多,不过却是一张娃娃脸。   他露出很标准的微笑,十分阳光:“好的,有什么要求吗?”   愁失搓了搓手,他实在局促,上一次买花还是在大约八年以前的母亲节,给愁霜凝买了一大束粉得像晚霞的康乃馨。   花店老板一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就了然了,正常,总归是有很多只是偶尔想买束花的人的嘛。   “那您是要送给谁的呢?”老板很贴心地帮着出主意,“最近的话,如果说是送给女朋友,玫瑰、芍药、郁金香都可以考虑。”   “送给……我爱人。”愁失的审美停留在黑色包装纸配大红玫瑰的阶段,老板说的这几句话让他对其信任程度直线上升,坦白道,“我们今天刚领证。”   老板恍然,弯腰挑选之前还不忘认真祝福一句:“新婚快乐。”   这是愁失婚后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他很难不珍惜,对老板道谢。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面前已经出现几支花束的主调花,愁失看着又是红又是白的,他只能勉强认识个百合。   老板又走到了小店的另一个角落,开始拿配草。   愁失看他动作利索得不行,没忍住开玩笑:“每一束送给新婚夫妻的花都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老板站起身,转眼的功夫他手里已经多了几支尤加利叶和喷泉草,“我手里几乎不会出现一模一样的花束。”   说话间他又走到工作台,拿起一支粉白的风信子,半数花开半数依旧待放。   “这支日出是我专门为你挑的,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适合它。”男生说话做事都很干练,有着与长相完全不符的成熟,他看了眼愁失又继续说,“不过这不是主花,结婚用这个不太合适。”   愁失当然没意见,他点头,浮动的空气里都能闻到风信子的甜腻香气,他一想到老板刚说认为他很适合,就开始发问:“为什么说这个……”   “哎老板!”   哐一声巨响,花店大门被暴力打开,门后的鲜花被这一阵力弄得簌簌往下落花瓣,甚至有几支直接掉了头。   门上有个鲜明的脚印,愁失这才反应过来门是被人踢开的。   “老板,我下午在你这里买的花送给我女票,结果你的花让她过敏了,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她就被医院拉走了?!”来人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眼镜却完全没有丝毫斯文气,肥头大耳得像要把衣服都撑爆开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胖一瘦类似于小弟的人物,一进来就贼眉鼠眼地到处盯。   男人朝旁边地上啐了口痰,眉头紧蹙不耐烦吼着:“这下我订的情侣大包间也没用了,你说怎么办吧?”   愁失知道此地多少也算旅游圣地,民风不可能这么彪悍,花店老板一看就是遇上找茬的社会混子了。   老板反应比他想象中冷静,男生没有做过多无谓的口舌之争,开门见山:   “我把那束花的钱退给您,您看可以吗?”   男人冷笑一声:“老子稀罕你的钱?”   身后一狗腿子出列,不怀好意地翻译着:“我哥今天为了和那个美女共度良宵,做了发型买了花,还订了酒店总统套房,结果因为你的花,那女的脸肿成猪头,吓得我们大哥兴致都没了,这个责任你准备怎么担?”   这下不止花店老板,连愁失都听愣了,他无耻好歹也找个正当理由,这位是纯把流氓俩字挂脸上啊。   为首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老板几眼,那眼神黏腻恶心,像是要把人扒光,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装得勉为其难说:“我看你这营业时间写着到晚上六点,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把店关了,陪我们去吃个饭行吧?”   这话一出,原本还文静的花店老板一瞬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双拳紧握,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哥看上你了的意思!”瘦猴说,“小帅哥,赏个脸嘛。”   周遭安静几秒,男生解开围裙,三两步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一拳把为首的男人掀翻在地。   愁失没想到老板看着清瘦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间那个胖男人被他按在地上打。两个小弟见状也懵了,居然有比他们更会耍混的?他们还没说动手呢,居然就打起来了?!   胖男人被揍得哎哟哎哟叫唤:“你们两个愣着是想死吗?”   两个小弟回神了,准备绕道给老板来个偷袭。   于是愁失大吼:“身后!”   花店老板又很矫健地从地上翻身起来,一拳给到瘦猴肚子上。   程斯弗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地上四个人混战,愁失孤零零站在一边。   拳拳到肉的声音实在有些感染力,赫洛夜晚愁失打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程斯弗眼前,男人怕愁失好战等会儿冲上去了,先就去把人拦住。   “怎么了?”   愁失感受到自己被人抱住,他转头看是程斯弗,觉得安心了点。现下的场面三两句话也说不清,他只好冲战局中心喊道:“我报警了,住手!”   “你几把多惯什么闲事?”胖男人躺在地上狗叫。   一边瘦猴捂着下半身,苦兮兮:“老大,我也想报警。”   程斯弗闻言神色一凛,正要上前。   花店老板一只脚踩在胖男人肚子柔软肥厚的脂肪上,语气冷静问愁失:“这是谁?”   刚刚结婚的愁失还没学会该怎么向别人介绍程斯弗,他愣神的功夫,就已经被老板又逼问道:   “这是你老公?”   愁失僵硬点了点头。   下一秒,男生一把推开愁失,力道之大让后者踉跄一下。   他声音冷得能落冰,一改刚才热情温和的态度:   “滚开,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作者有话说】   周六见 ◇ 第47章 凶我   要不是程斯弗在后面接着,愁失绝对会摔到地上。变故太突然,青年没反应过来,眼神还是迷茫的,不过那一瞬间他心里想,这人绝对练过。   这一幕让花店老板表情有些凝固,他无措地从胖子身上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而后他在看清两人紧紧相依的动作后,语气有种自我说服过脆弱的坚定:“你的结婚对象是个男人。”   愁失一滞,同性恋通过婚姻法案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有偏见。   这种歧视是三两句说不清的,愁失皱眉,只能自认倒霉,拉着程斯弗就要转身离开,不欲再参与这档子烂事。   老板身后那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一座山似的扑到男生身上。   动静很响,两个人齐齐绊在地上,周围的花瓣都被震得荡开来。   而后,刚才冷漠的老板换个了人似的,放声尖叫起来。   这种尖叫实在不像一个男人,不,不像一个正常人会发出来的。太过尖锐刺耳,每个听到的人都恨不能捂住耳朵再匆忙逃离。   愁失回头,这样一幕竟然让他感到熟悉,很多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是痛苦到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表情,眼睛里面的崩溃快要溢出来,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接近于一个疯子。   他松开拉着程斯弗的手,奔回去把那胖男人从老板身上掀开。   男生刚刚从肉山里面脱离,抖着身子站起来后,目光涣散,不多时,呕了一声将胃里东西尽数吐出来。   他站在垃圾桶面前,手撑墙面几乎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完,这个架势把那胖男人的脸看得青一阵红一阵,拳头散了又捏紧。   程斯弗有些不满这里的空气,往花密集的地方靠了靠,轻声对愁失说:“感觉是应激了。”   愁失脸色不太好,闻言还是愣着。   警察很快就到了,进店时看到的已是相对和平的画面。   花店老板在角落还弯着腰,无力地往外吐些酸水。   警察一边出示证件,一边关上了花店门:“我们是怀安派出所的,谁报的警?”   “我。”愁失回过神。   “请你简单讲述一下事件经过。”   “……”愁失三两句就把他看到的全说了,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只手拉着程斯弗的衣角。   警察锐利的视线射向为首的那个人。   胖男人支支吾吾:“我只是碰了他一下。”   “只是碰一下人家会害怕成那个样子吗?”警察厉声呵斥,他挥了挥手,“跟我回所里说去吧!”   最后一群人通通被带回派出所,连着愁失和程斯弗也不例外。   最局外人的一个莫过于是程斯弗,他在短短几天之内,从昭城警察局出来又进了怀安派出所。   警车上愁失朝人靠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原本只是想给你买束花的。”   程斯弗绷着脸:“然后就打起来了?”   “我没有参与哦。”刚领证就发生这样的事,愁失自觉理亏,放软声音哄人。   男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愁失把他手牵过来,放在手里摸摸又捏捏,想起到一个安抚的作用。   “是小两口吗?”开车的警察呵呵笑,“刚结婚吧,感情好啊。”   “嗯,”愁失说,“刚结婚。”   警察并不知道这个刚是刚在不到两个小时以前,笑了几声没说话。   派出所审讯室。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只是买花的客人。”愁失不太习惯和警察面对面交流,他垂着眸。   “身份证上你们两个都是昭城人,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警察问。   青年抬眸,疑惑道:“他是昭城人?我不知道,巧合吧。”   警察没再多说什么,打架斗殴的事他们平时解决得不少,眼前的青年穿得周正,还有他那个丈夫,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余额不知道有几个零,完全不是会跟人急头白脸动手的样子。   很快愁失就被放出来了,没想到隔壁的几位进程也加速了一样。   那三个混子身上的伤拳拳避开要害,连个血痕都没出,又因为其中一位是这片所里常客,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咽,选择无条件和解。   夜九点,这座小城远不及昭城灯火辉煌,道路两边星火点点,中间有条小河流淌,倒也还算温馨。   走出派出所时刚好和花店老板撞上,男生走路带起衬衫衣角翻飞,落寞又有种说不清的忧伤。   “等等。”男生叫住愁失。   他三两步迈到愁失面前,低着头诚恳说:“刚才的事,谢谢你了。”   一片寂静。   “我叫郁子裕,”男生顿了顿,“今天的花还没给你们包好,明天过来取吧。”   愁失跟他拉开半步距离:“不需要了。”   他说着就要走,郁子裕明明是想拉住他,片刻又悻悻然收回手,声音很小:“对不起,我当时太冲动了,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   对于这句道歉,愁失挑眉不置可否,他只是问:“你是昭城人?”   郁子裕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顿,脸上神色淡下去:“我在怀安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了。”   “哦,”愁失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对别人的生活没有丝毫兴趣,“没事的话我们走了。”   “哎——”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到这边旅游的?吃过饭了吗?”郁子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到没有棱角的花店老板,“我请你们吃饭吧?”   已经九点了,他们都还没吃晚饭,愁失闻言觉得可行,他看向程斯弗:   “怎么样?去吧?”   程斯弗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表情不太好看:“我已经订好餐厅了。”   骗鬼,愁失知道他才不会自己做这些小事,无非就是发给消息给助理的事,青年故而话里带上些耍赖的意思。   无他,只是愁失莫名有种直觉,郁子裕这个人,跟他很像。   “订了可以退,走嘛。”   本以为会是简单的一顿饭,结果出了点儿意外。这附近有个集会,导致饭店都被慕名前来的游客抢完了,连着跑了好几家等位都要至少一个小时起步。   郁子裕更加不好意思了,他居然给忘了这茬,男生一咬牙,提了个稍稍过界的提议:“要不去我家吧?我做饭怎么样?”   程斯弗当即要拒绝,愁失却先他一步无所谓道:“都行。”   郁子裕将两人带到了自家附近的菜市场,这个点正是要关门的时间。郁子裕看他们两个装扮一看就有钱,估计没来过这种地方,担心两人嫌弃:   “你们就在外面等吧,我进去买就行,有什么忌口吗?”   愁失摇头,郁子裕一阵风似的被吹走了。   这里温度比昭城高,夜里已经有了蚊虫。   程斯弗等过人,被虫子咬过,却没有在菜市场门口因为等人被虫子咬。   “愁失,你怎么想的?”程斯弗声音里面不爽的意味毫不掩饰。本来按照他的计划,两个人应该吃过饭在酒店进行新婚第一夜的洞房花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菜市场门口还要时不时注意着给收摊的大爷大妈让路。   他不适应,可愁失倒是挺适应的,还能等大爷大妈走过后悄摸点评两句这家的剩菜新不新鲜。   “怎么想的?”愁失在路灯下面,摸了摸凹进去的肚子,“想吃饭啊。”   程斯弗注意到他头上飘了许多小飞虫,他再多看会儿都不觉得烦人了,小雪花似的。不过他还是很有原则地记着自己在生气:   “餐厅的饭你吃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家里吃饭?”   声音不自觉放大,路过有人侧目,愁失看他的眼神也黯淡下来。   程斯弗就后悔了,他可能稍稍冲动了?毕竟去别人家吃饭也不是什么大事,愁失可能想交这个朋友呢?丈夫没有权利干涉爱人交朋友吧?   然后青年动了,他往旁边走跟程斯弗隔开距离,语调里面有些委屈:“结婚第一天你就凶我吗?”   程斯弗哎了一句,像是叹气,愁失扭过头不看他。   程斯弗忽然又笑了,这样的愁失太可爱,小脾气出现在他身上是多难得的一件事。   郁子裕的家不大,也就几十个平方,不过风格却和他的花店相差无几,家里随处可见鲜切花干花亦或是手工花的影子,整体色调都偏温馨,到处都塞得满当当。   愁失跟在后面,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去同龄人家里做客,还是在这样离奇的经历后。   程斯弗也不例外,他们都不知道,其实郁子裕也是第一次。   三个人各怀心思共处一室,郁子裕钻进厨房,很快传来开火的声音,愁失小声问程斯弗要不要进去帮忙,他刚一出口,郁子裕拿着锅铲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   “不用,我很快就好,你们随便坐随便玩儿就行。”   他说的快是真的很快,不到四十分钟,四道菜就被端出来,菠萝黑椒牛肉粒、西兰花炒虾仁、玉米鸡翅、清炒莴苣,色香味俱全,愁失被香气勾到了餐桌前。   三人坐下,这张桌子还不到北郊别墅餐厅的三分之一大,愁失和程斯弗快要贴在一起。   “我煲的汤还没好,先将就吃着。”郁子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愁失路过电视机时看到旁边摆了照片,上面的女人看上去很年轻。   于是他点头,随口一问:“你一个人住吗?”   “对,那是我妈妈,她住在昭城。”郁子裕猜到他看见照片了,夹了一块菠萝。   “哦……”愁失应得干巴巴的。   郁子裕又说:“不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为什么啊?”愁失脱口问出。   “因为当年的事情,我伤她太深了。”   郁子裕说这话时没有表情,连一个自嘲的笑都扯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周一没有就周二,这次没申榜会更得少一点,五一开始会连更(或许?)   这段只是一个小过渡,下章应该就能回去 ◇ 第48章 老公   “当年?”愁失没有要窥探别人隐私的想法在,可以理解为顺着问了一嘴,要是郁子裕在这里把话题终止,他也就不过问了。   结果郁子裕没什么脾气:“很久前了,大概有十年。”   一个母亲和孩子究竟是要经历什么才能走到如此地步,愁失这下才是真的好奇了:“你们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了吗?”   “对。”郁子裕笑起来配合他那张娃娃脸很有少年气。   “没有想过去见她吗?”问出这个问题愁失自己也很意外,见面不久就过问别人家中私事实在是不应该,这也不是平时他能做出来的事。   郁子裕倒是不意外,他只是低头,有些落寞:“没必要了,她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也已经长大了。”   程斯弗从头到尾没发过言,安静听着,他手机恰好在此时响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他看了一眼,站起身朝两人点头示意。   郁子裕提醒他:“外边儿阳台的门可以关。”   愁失看着程斯弗离开的背影,想起这已经是今天之内男人接的第二个电话了。他额角猛地突了一下,郁子裕“哎呀”一声跑回厨房,推拉门被打开后愁失听到锅里的咕嘟声。   汤溢出来了。   餐桌上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冷冷清清,愁失想起身去帮忙时郁子裕已经戴着手套将冬瓜排骨汤端上桌了。冬瓜切成薄片,精排个个都是很标准的形状,葱花飘荡在雪白晶莹的汤面上,这道菜愁霜凝曾经也总是做。   愁失很忽然地叹了句:“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妈了。”   “她跟你也不在一个城市吗?”郁子裕将勺子放进汤里,抽空看了愁失一眼。   “她已经去世七年了。”愁失说,他夹起一块排骨尝了一口,想比比和愁霜凝做的有什么区别时,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他已经忘记他妈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了,“她如果在的话,可能也挺怨我吧。”   “对不起。”郁子裕抱歉说。   这两人跟扫雷似的,明明都在避开敏感话题,却偏偏每句都能踩到雷点,最终嘭地一声彻底将面上的平和炸开。   愁失摇摇头,他接触过不少人,形形色色不尽相同,按理应该变成八面玲珑的人精,可他很少会和人产生深度交集,所以现在社交风格依旧有种我行我素的味道,没有目的时就不是很客气。   “哦对了,能问吗?你今天为什么那么大反应啊?”   恰恰郁子裕跟坨棉花一样柔和,能很好地包裹这句尖锐,他没多想,自然而然以为愁失问的是自己推人家那一下的缘由,他不方便说太多:“对不起,我个人的思想原因……不太习惯跟同性接触。”   愁失应了一声,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冬瓜,认真道:“理解。”   程斯弗回来了,郁子裕闭了嘴,看愁失神色淡淡,差点以为自己又说错话。   饭后郁子裕将两个人送到楼下,和愁失互换了联系方式,承诺明天一定做一束新的花送给他们。   愁失没觉得有什么,错过了就算了,他和程斯弗之间不差这一束花。   助理早就订好了怀安市最顶级酒店的套房,那边专门安排司机来接两人。   车上挡板将前后排隔开,愁失晚上吃得很卖力,导致现在有些晕乎乎的,他将脑袋一歪习惯性靠在座椅与窗户的夹角处。   程斯弗以为他要睡觉了,安静坐在一边没有出声。   车内顿时一片死寂,和在昭城时很像。从温馨的小房间出来到现在也不过十分钟,愁失不适应,开始主动找话题:   “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对吗?”   “明天。”程斯弗说,他手机又亮起来,在漆黑的环境下格外显眼。   愁失想起下午,随口一问:“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吗?今天怎么那么多通电话?”   “是爷爷打来的。”程斯弗低低说,他声音和窗外的夜好像是一个颜色。   青年就无端紧张起来,身体坐直了:“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下个月他生日,在和我商量流程。”程斯弗跟他相比自然得多,这其实是每年的必备项目,他都当成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去完成。   “我还以为他知道我们的事了。”愁失没再窝回去,心慌从心底开始蔓延。   从决定结婚开始到现在,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到愁失害怕。这种平静倒不像是风和日丽万事大吉的午后,反而更像暴雨来临的前兆,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闻到腥气的风。   “迟早会知道的。”程斯弗捏捏他手,安慰说。   愁失不说话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他祈祷晚一点。   酒店窗帘关得很紧,半分天光也透不进来,柔软大床的被子里裹着两个人,他们的姿势几乎是拥在一起。   愁失被嗡鸣声震醒,光洁的手臂伸出来到处摸索,好一会儿才找到源头。   “愁失?”电话里面男生说话声音有些小,“我是郁子裕。”   “喂?我要几点钟过来拿合适?”愁失懒洋洋将脸埋进枕头。   程斯弗早就醒了,躺在旁边手不安分地往人身上乱摸。   “不好意思,”郁子裕那边气息很急促,窸窸窣窣传来动静,“对不起。”   愁失皱皱眉,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了?”   程斯弗一直尝试把手伸进人衣服里,即将成功之际愁失却又换了姿势,他只好顺着青年的动作不满地将头埋进人腰间,愁失把手搭在男人头上安抚,用手指去绕几缕发尾。   “我今天要回一趟昭城,没办法去店里了。”郁子裕简单收拾完了行李,直接坐在客厅地板上。   愁失手上动作停下:“你几点钟的航班?”   “下午三点半。”   “嗯?”青年明显意外,“我们也是。”   这下轮到郁子裕惊奇了,他的嗓音有了些亮色:“啊是吗?这么巧。”   程斯弗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子裕说他下午要回昭城,他跟我们的航班是同一班。”愁失又躺回去,任由程斯弗拉他靠回怀里。   “子裕,”男人揣摩完了那俩字,他捏捏愁失肚子上的软肉,“你跟他很熟吗?”   愁失呵一声:“只是一个称呼,程斯弗,你无不无聊啊?”   “不无聊,”程斯弗打定了主要又要折腾人,“那你对我现在该用什么称呼了?”   “昨晚叫了吧?”愁失不觉得不好意思,开始认真回忆起来。   程斯弗凑到人耳边,摁摁愁失后腰:“没有,我记得很清楚,你只叫了哥哥。”   愁失笑笑:“那你还想要我怎么叫你?”   程斯弗还没说话,愁失一只手伸出去搂住人脖子,顷刻间两人位置转换,他整个人贴到程斯弗身上,双唇挨着耳畔,气声黏黏糊糊,燥热又刻意撩拨。   “老公。”   好半晌,程斯弗神色很淡定,淡定到不正常。愁失不知道他已经经历了死机关机重启这一整个流程,开机后的第一句话是:“再叫一声吧。”   “不要了。”愁失收回手,翻过身去不再看程斯弗。   郁子裕昨晚请两人吃饭,作为回报,夫夫俩去机场前顺路让司机把人捎上了。   郁子裕上车时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架势像是搬家。   “怎么这么突然要回昭城?”愁失问道。   “今天早上接到的电话,我妈住院了,是她丈夫打过来的。”郁子裕坐在最后一排,本来一直若无其事假装正在看窗外风景,闻言没有隐瞒,“阿尔兹海默症,前年确诊的,她不让别人告诉我……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都怪我……”郁子裕苦涩一笑,顿了两秒,“哎算了不说了。”   “没关系,你可以说,这里是隔音的。”愁失安慰他。   出发地到机场不算远,郁子裕昨晚肯定没睡好,眼下挂着俩黑眼圈。他可能太需要发泄了,絮絮叨叨讲了不少他曾经的事。   “我当时不应该离她那么远的,我不应该……”郁子裕说着就要哭了,他用袖子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泄出来,“她肯定恨我,我以为她恨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她和她之前找的那个男朋友结婚,那个时候她怪我不想让她幸福。”这件事情或许已经多年没被提起过,可郁子裕还记得清楚。   “我妈和我爸离婚很早,你肯定也觉得我我自私,我的确没有权利阻止她和谁在一起,可是无论是谁都不能是那个人。”   愁失若有所思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她的那一任男朋友表面上人模狗样,”郁子裕再提起来时依旧气愤不已,双手握紧成拳甚至微微发着抖,“实际是个强奸犯。”   飞机落地昭城是下午五点,这里日落比怀安晚,这个点甚至都还不算晚高峰。   时过境迁很久之后愁失再想起这天,也坚定认为这一切都是早已经被上帝安排好的戏码。   否则怎么能一环碰一环,把他一路走来好不容易积累的所有养分都捣碎。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时分,竟然是直指最坏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周四见啦 ◇ 第49章 想办婚礼   愁失一路心都惶惶,郁子裕刚才那些话总让他觉得不安,偏偏男生说完后便像是赎罪似的封了唇,一个字也不再透露,徒留空白给人想象。   上飞机之后愁失心思已经歪到了最离谱的结果上,心想该不会这么巧吧。程斯弗观察他一路了,这时牵他的手稍稍用点力,愁失吃痛回过神来,有些懵地看向程斯弗。   “等会儿落地想干什么?”男人问他。   这个问题很奇怪,晚上除了吃饭睡觉还能干什么,愁失歪了歪头没说话,回以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什么时候跟我去见爷爷吧。”程斯弗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口发软。   他想办婚礼了。   愁失动作微不可查一僵,不过好在他在程斯弗面前常撒谎,到后来假话也能装出七分真心来。他没直接应好或者不好,只是将头微微偏向窗外。   飞机在千米以上的高空飞行,云层绵软,天空湛蓝,愁失被强烈的日光刺得眼睛睁不开,他垂眸:   “都行,我要睡觉了,昨晚都怪你弄太晚。”   男人没有看出来任何问题,甚至因为最后一句话更为宠溺,招呼空乘拿来了毛毯。   出了廊桥很久才看到郁子裕,男生行尸走肉般往前移动,走近能看到他双眼通红,濡湿的睫毛不难猜出他刚才有着怎样的情绪。   愁失脑子嗡地一声,喉咙发紧跟着担心起来。郁子裕站在他们面前,三个人无言良久,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愁失很是抗拒同男生说话,怕听到那个无法挽回的消息。   郁子裕说:“刚收到的消息,我妈进ICU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搓了搓脸,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完还安慰般地伸手拍了拍愁失肩膀:“没事,我等会儿出机场就直接去医院了。”   听了这话愁失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也没吐出一个字来。父母亲缘,生离死别,都是个人的造化,时至今日他自己也没彻底走过这一遭。   程斯弗问:“哪家医院,需要司机送吗?”   愁失看他一眼,眼中尽是意外,虽然说这对程斯弗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正常情况下的男人都是懒得做这个举手之劳的。   郁子裕也愣了几秒,正要摆手说不用,程斯弗那个催命一样的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男人这次没有再回避,看清来电人后站在原地接了电话。   愁失靠得离程斯弗很近,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简直轻而易举。对面男声慌张,背景音嘈杂不堪,断断续续地,遥远得像来自地狱:   “程总,您现在在哪儿?赫洛大厅被人持枪劫持了。”   说实话,愁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都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法治社会,市中心,瑞伏旗下的酒店,一天之中最热闹的阶段,居然会被人持枪抢劫?   很遗憾程斯弗严肃的神色告诉他这么离谱的事儿还真是真的。   “现场状况怎么样?有伤亡吗?警察来了吗?对面有几个人?”程斯弗学过对应情况的处理方案,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用不上。   对面男人压低了声音:“警察来了,正在跟里面的人谈判,嫌疑人貌似只有一个,伤亡……这个还不清楚,目前没有听到枪响,下午我在外面陪客户,刚一回来就这样了。”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过来。”程斯弗又对那边补充,“把一切都交给警察,注意安全。”   他这边还没挂电话,愁失又收到韩明冶的来电。   “程斯弗在你旁边吗?”上次酒吧的事好像没发生过,韩明冶跟他说话的调调正常,隐约能听出来急躁,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愁失准备把手机递给程斯弗:“在,怎么了?”   “他怎么在通话中……你们在机场吧?”韩明冶在开车,赫洛被劫持的消息他也收到了,当时他刚从机场附近的4S店提完拿去保养的车。   “对。”愁失动作顿住,下意识想问韩明冶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别动了,我开过来接你们。”韩明冶跟他说话很直接,“你跟程斯弗说一声,别让司机来了,我担心等会儿见血,老人家经不起吓。”   郁子裕的视角,不知道这两人收到什么消息,瞬间变得比自己还要着急起来,他往后退了几步:“你们是有什么急事吗?先走吧不用等我了,我还有行李……”   程斯弗拿着手机给司机发信息,他动作还算冷静,话是说给郁子裕听的:“车上三个牌照,中间五个八。”   “韩明冶还有十分钟到机场。”愁失对程斯弗简单说了刚才电话的内容,男人迈步向前,他也在后面跟紧,不忘回头对郁子裕挥挥手,“你去取行李吧,我们先走了。”   郁子裕在原地后知后觉,他听完车牌就长大了嘴,一时间甚至想说句卧槽!转念一想这两人神神秘秘的样子以及走到哪里都有司机恭恭敬敬来接的画面,忽然间顿悟了点儿什么,可惜那点儿东西在他脑子里跟水一样流过去了,根本没来得及深究。   韩明冶是提前从程斯弗助理那里得知了他不在昭城消息的,这人脑子机灵专挑今天去取车,还真让他碰到这个运气。   韩明冶坐在驾驶座安抚着后面两人,脚下油门却恨不得踩死:   “没事啊,你们都别着急,等会儿到了现场一定一定要站在警戒线以外,别乱跑。”   程斯弗问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韩明冶嘿嘿笑了声,显然是激动已经超过担心了,或者说,他一直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本来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真特么刺激,第一次看现实中的枪战。”   这车没挡板,否则程斯弗一定升起来,不想看到韩明冶那张脸。   “哦对了?你上哪儿去了?”韩明冶刻意忽略了愁失,把话题全部抛给程斯弗。   “怀安。”   男人又笑了一声,问说:“那地方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那儿?”   愁失觉得车里空气太闷,他刚把车窗打开一个小缝隙,机场高速上面的风哗哗往车里灌,韩明冶这才注意到他似的:“愁失也跟着一起去了。”   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呵声,恍然大悟一样,“不是出差啊?带愁失去玩儿的?”   “我们去领证了。”程斯弗淡淡开口,并没有给出任何预告。   面前黄灯的最后一秒,韩明冶没能冲过去,他猛地一踩刹车,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两人。   愁失竟然从他眼神里面读出点儿惊悚。   “兄弟,你没开玩笑吧。”   “……”跟他比起来程斯弗刚结完婚就要去处理可能发生的枪击案,还淡定得多,“你觉得我很闲吗?”   前面人脸都憋黑了一个度,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程斯弗反问,颇有种乘胜追击的意味:“不是本来就该跟他结婚吗?”   韩明冶看他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程斯弗告诉他:“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韩明冶嘴角抽了抽,他通过车内后视镜又去看愁失,妄图透过这个人冷艳的外表看清楚内里有怎样的手段:“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谢。”程斯弗回绝,还不忘记提醒,“把你眼神收回去,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后面再聊。”   从机场到赫洛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刚下机场高速韩明冶手机连着车内蓝牙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匆匆断掉拿起手机接起来。   “叔,是我呢。斯弗……程斯弗在我车上呢,我们在一块儿,马上就过来了。”   对面是他那个局长叔叔。   “行行行,肯定的。”韩明冶跟长辈说话时二不跨五的性格收敛许多,变得特正经一人,“叔你也注意安全。”   那边儿一时失语,还注意安全,一个局长,这样的“小事”当然是下面人去干,怎么可能劳烦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韩局长很快反应过来,韩明冶就是故意这么说,提醒他这件事涉及瑞伏,性质又恶劣,肯定有很多人盯着,他威严应了声好,准备亲自去现场指挥。   上次打架事件之后,纪凯卓消沉了将近一整周。没人知道这一周的黑暗对他来说是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前半生非常普通,每一步都走在该走的地方,从来没有出格的行为。父母离婚,母亲只是社区没有编制的小职工,那点微薄工资仅仅够养活两人。   所以他很清楚,没有人会为他兜底。虽然是离异家庭,可母亲给足了他爱,再加之他性格算是讨喜,生活清贫却也逍遥。   纪凯卓原本是幸福的,他会有好平淡的一生,如果那天没有收到父亲死亡消息的话。   那个时候的纪凯卓过了十五岁,刚上高一。这些年来每个月的十五号都是他和纪弘在短信里约定好的日子,纪弘会给他寄礼物,偶尔还会写信问候,话不算多,尽了一个父亲该尽的关心。   那天刚好是个周六,纪凯卓从早上就开始期待,一直等到下午四点。他有些难过,不甘心地找到王橙花,问母亲有没有在他上学期间收到纪弘送来的包裹。   当时王橙花正在收衣服,暖和的阳光把他们的每一件衣服都喷上皂角香,身材矮小的女人手里抱着一大堆干净衣裳,   闻言平静对儿子说:   “你爸爸以后不会再给你寄东西来了。”   纪凯卓立马就急了,拉着母亲非要问个为什么,王橙花的表情他记到现在,女人明明被太阳晒透,眼神里却似乎有化不开的寒冰。   “因为他死了。”   纪凯卓从父母离婚那天开始记事,从父亲去世那天开始懂事。   他总体来说和从前差不多,身上还是那股劲儿,乐观,活泼,阳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纪弘的死就是往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他偷听王橙花和邻居的谈话,说纪弘的尸体被发现时都泡胀了,警察说是意外落水,可他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   针对这个话题两个女人没有交流太多,否则青天白日也容易给自己说得悚然起来。   纪凯卓听进去了,一度想报考警察学院,却在高考填志愿时失误错填,去了本地的一所理工院校。   事到如今七年过去,两个月前他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儿线索,下班路上就被人拖进巷子打了一顿,证据被销毁了,不过幸好他的脑子里还剩下一个清晰的名字和似是而非的照片。   纪凯卓的手机里那个神秘人开始占据各个软件置顶的位置,时不时就给他抛几张当年纪弘去世后的照片和资料。   他趁着桑览给他的假期成功进了赫洛当服务员,终于再看到了信息里指向的男人。   他不是没见过愁失,可那天的愁失格外不一样。   站在吊灯下,美得像展览品,一碰就碎的那种,散发着琉璃与宝石交错的质感,纪凯卓单看背影就入迷了,等到愁失回头,他对上那双没温度的眼睛时才像从精怪的迷阵逃脱,怵然清醒过来。   纪凯卓很快被愤怒席卷全身,这个男人当年也是那样迷惑纪弘然后残忍将其杀害的吗?   他大步走向前,原本还有些骄傲地想着这样一副身板当然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结果对方应激到跟疯子一样对他,他被揍得浑身是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那天夜里警察带走了他。   只带走了他。   纪凯卓要求验伤,最后警察告知他的却是——监控坏了,没有目击证人。   没有目击证人,纪凯卓听完这句话后忽地笑出声来,那天晚上明明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么多社会上流的精英人士都看到了。   他浑浑噩噩走出那扇门,身后有个老警察,手里提着保温杯,见状上前拍了拍他肩。   纪凯卓原本以为事情会像电视剧一样有惊天的转机,譬如老警察其实是退休局长,看他一个人实在难以和权势抗衡特意来提点他的云云。   可惜那个老警察只是对他语重心长地劝慰了句:“小伙子,你人还年轻。有些事情呢,太较真的话对你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纪凯卓没有再去医院复查过,伤口发肿发胀,他整个人也跟着一起糜烂了。   从前他不过在心里想想,祈祷凶手有一天就能自投罗网,后来他变了,他知道只能靠他自己,才能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可能为纪弘翻案。   较真,偏偏他最好较真。   毕竟他这一生,谁也靠不住,真的只能靠较真。   正如此时此刻站在这座皇宫一样的酒店大楼下,太阳掉入城市天际线,最后的余热照亮了半边天空,颜色由橙变蓝,渲染得极度自然,又悲壮。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甚至上大学也不舍得离开,见过无数个夕阳,却不知道站在这里看昭城,原来是这样辽阔。   “你见过这么好看的夕阳吗?”纪凯卓俯在女生耳边轻声问。   他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臂中间夹着的,是一个女孩脆弱的脖颈。   从穿着上看女生是一个服务生,实际也只是一个服务生。事情发生之际她刚好路过纪凯卓,运气不好地成为了离纪凯卓如今的人质。   女生在他手里吓得发抖,生理性泪水充斥眼眶,哪里还看得清什么夕阳。闻言抖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纪凯卓感受到了手臂上的湿意,他动作有些慌乱又有些粗暴地抹去女孩脸上泪水:“你别哭啊,你放心,如果你不小心死了的话,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市刑侦队的队长还在尝试用对讲机跟他沟涉,说要求他保证不伤害人质。   纪凯卓没完全听进去,他耳边有风呼啸,扇在他脸上跟巴掌似的,可惜终究不是真的巴掌,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把他扇醒。   纪凯卓回忆结束,也思考完走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是谁,最后得出结论。   是争奈。   纪凯卓回过神,声音冻得能结出冰,语气中透露出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合的阴翳,对警察开口:   “让愁失上来跟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纪凯卓对纪弘是很崇拜的,纪弘的社会身份在他看来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明天看看可能还有。   五一假期愉快呀~ ◇ 第50章 主人   韩明冶开着车在路上疾驰,车内屏幕没过一会儿又亮起来,这次男人直接摁下接通,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   “哥,我们这边锁定嫌疑人了, 是一个刚进赫洛不久的服务员,叫纪凯卓。”   “谁?”风声太大,韩明冶没听清,他吼着问电话那边。   “纪凯卓!”   愁失指甲一瞬间掐进肉里,他头发有些长了,凌乱耷拉在脑袋上盖住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明冶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耳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人是谁,还是在透过车内后视镜再一次看到被吹得潦草的愁失时才恍然大悟。   “我草……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后愁失把车窗升起来,没有了呼呼声,车里面安静到诡异。那些话程斯弗自然也是听到了,他没说话,神色严峻起来,伸手握住了愁失的一只手。   青年好半晌才迟钝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的茫然和无助快要溢出来,程斯弗想起来之前捡的那只猫在家里闯完祸后的动静。   “别乱想,”程斯弗告诉他,愁失没作声,程斯弗又叫他,“听到了吗?”   愁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脑袋一歪靠在程斯弗肩膀。   车距离一个岔路到赫洛门口时,就能看到街道两旁有警察在巡逻,人群被拦在警戒线以外,但却拦不住那些炽热到濒临疯狂的看热闹眼神。   韩明冶一甩盘子将车停好了,程斯弗跟愁失匆匆下了车,他跟着后头正准备跟着往中心圈走,结果目光瞟向旁边,桑览居然也在,带着鸭舌帽墨镜口罩,站在街对面靠着棵树,头昂得很高,看样子是装备太多视野受限了。   韩明冶看到他比看到枪要震惊,他扫视了周围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诸如上次停车场那样才堪堪冷静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桑览没看他,目光始终注视着赫洛门口,纪凯卓站在那儿就是一个有四肢的小点:“就允许你一个人看热闹啊?”   韩明冶一时间无言,桑览笑了声,补充说:“我偷溜出来的。”   “去车里。”韩明冶这时候想起来纪凯卓好像是桑览手底下的人,心中了然片刻后立马跟个经纪人一样让桑览少在外面“抛头露面”,桑览倒也听话,跟着就坐进主驾驶,韩明冶倚着车门站。   “这个纪凯卓挺狂,”韩二少视线穿过人群,问桑览,“他什么来头?”   “来伸冤的吧。”桑览面上装得不清不楚,实则心里明镜儿似的,早在纪凯卓第一次收到与父亲有关的消息时,男生就跟没安全感的小狗儿似的立马告诉他了。   所以桑览知道这事儿跟愁失脱不了关系,他也想看看究竟要怎么收场。   纪凯卓要求只跟愁失对话的消息下了长楼梯之后传到愁失耳朵里面时,程斯弗当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队长一脸为难地告知嫌犯拒不配合协商,希望愁先生能配合,他们会全力保证谈判员的安全。   “有对讲机吗?”程斯弗阴沉着脸问。   队长捏了把汗,为了总体安全考虑还是说出口:“嫌疑人要求面谈。”   “嘭”地一声,程斯弗把手里刚接过来的纸质资料通通砸到地上,旁边酒店负责人见状立马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捡。   愁失没来得及开口劝,程斯弗往他跟前一站,山一样轻松挡住他全部视线,男人染上怒气的声音从正前上方响起:“他不是谈判专员,没有和嫌犯周旋的技巧,你们让他来拖延时间,敢用什么去保证他的安全?”   队长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只是接到上级指令   “斯弗。”人群为来人让开一条道路,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眉眼凛冽,竟是与韩明冶有五分相似。   周围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称一声局长,程斯弗没对他点头,意思了句:“韩局长。”   “你爷爷在老宅听说这件事发了好大的脾气,非要到现场来,还是我家老爷子去安抚才作罢。”韩局长对着程斯弗继续说,“我理解你的为难,但是我可告诉你,昭城起码十年没出过性质这么恶劣的案件了——人质不止一个,酒店里面其余安全通道全部被他堵死了,大约还有十个没来得及及时撤离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数十条人命,他要是疯了拿个枪进去跟所有人同归于尽怎么办?到时候谁敢来担这个责?”   “需要我做什么?”愁失插话进去,镇静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远处已经暗下来,将黑未黑的日光均匀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如果愿意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样的光能把每个人的私心都照得无处遁形,但愁失不愿意进行这个仔细,他累了,也并不意外,从在车上知道这场犯罪是纪凯卓进行的开始,他就知道对方是奔着自己来的。   愁失说完这话就被不出意外地程斯弗瞪了,男人的眼神割在他身上像刀子,愁失还敢迎难而上,他直接拉住程斯弗的手,青年用手指勾了勾男人手心,面上笑了笑,语气柔和:   “没事,我去就行了。”   这次的怀柔政策没起作用,程斯弗冷脸甩开愁失的手,警告他:“他手里有枪。”   “我们会为愁先生配备最好的防弹衣。”韩局长微笑开口。   赫洛门前有一条很长的台阶,这已经是愁失第三次感慨这条楼梯太长。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纪凯卓渐渐浮现在他眼前,男生一改当时初见时在后台青涩跳脱的模样,一身黑跟个罗刹样立在那儿,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着个瘦削的下巴,其余五官均数湮没在黑暗之中。   愁失站在他面前,纪凯卓挟持的女生早已经晕过去,歪着脑袋靠在他臂膀上,脸色卡白,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具尸体。   纪凯卓看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愁失又变了,身上的气质已经难以单纯用漂亮亦或其余什么来形容,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但却不是像糖果一样甜蜜的引诱,而是就算知道这是条毒蛇也甘心踏进草丛的疯狂。   纪凯卓久久没能回过神,明明是他大费周章地要见愁失一面,现在却嗫嚅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你想干什么呢?”   愁失看到了纪凯卓手里的那把枪,他表现出来得远没有内心害怕,青年眯了眯眼,好声好气率先说。   纪凯卓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死死盯着眼前青年:“愁失,你是争奈吧。我从来没错怪你吧。”   愁失挑挑单边眉,对眼前男生将要说什么好像完全不在意。   “我为什么找你你不知道吗?”纪凯卓看见他这副模样怒火中烧,“你做的亏心事还有人替你记着,你会下地狱的。”   愁失不禁对面前的男生产生复杂的情绪,已经恨他到了不惜放弃自己的后半生也要毁掉自己,说出来最恶毒的话居然只是下地狱吗?未免也太轻了,化成羽毛落到鼻子上连喷嚏都不会打一个的程度。   “你现在改头换面摇身一变就成了少爷,挥挥手就有一堆人为你前仆后继,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杀过的人?”   “是蓄意谋杀,还是失手?不过这些对你来说肯定不重要了吧,你的人生已经成功了。”   纪凯卓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他肺腑,在愁失听来却字字扎耳。   他的苦难用来被羞辱是常态,可被羡慕还是首次。   “你以为我想吗?这些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你以为是我想吗?”愁失差点想笑,问他,步步紧逼般问他,“你以为是我想被烟头烫,被人当条狗一样对待,担惊受怕好几年吗?”   “你以为是我想被关进疯人院吗?是我想父母双亡吗?是我想让他来强奸我吗?”   明明该是声声泣血的台词,愁失讲出来却语调平平,没什么波澜,诡异得紧。   有些话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每每欲开口就先流泪,十七岁是这样,十八岁也还是这样,可二十五岁呢?三十岁呢?眼泪总会流干的。   太多年过去了,这些曾经恨不得痛呼出来告诉整个世界的话终究被他忘在脑后,如果不是今天纪凯卓这样一闹,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   显然在场有人比他更不能接受这些话。   纪凯卓听到后来神色趋于平静,不像刚开始那样愤怒了,不过就在愁失要继续说下去时,他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居然朝着天上开了一枪,咆哮道:“闭嘴!”   “你少血口喷人,这些事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东西在这样的气氛中悄然流动变化着,至少愁失心中沉沉,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再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轻视纪凯卓。   他既然有开枪的勇气,就不缺杀人的胆子。   “你不知道纪弘后来的女朋友是谁吗?她叫愁霜凝,是我妈。”愁失顿了顿,音色变得比流淌在夜里的风还要轻柔,说的话甚至多了循循善诱的意味,“他们在一起半年,快要到领结婚证的地步了。然后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毁了,我家破人亡,什么都不剩了。”   “……”   愁失继续说,刚才的枪声惊动了起码方圆两公里的人,警察听见动静差点将包围圈缩小三倍不止,好在又在队长的指挥下退回了安全距离,现在两人说话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到。   “因为纪弘,曾经多次猥亵我,多次,在他最后一次把我压在床上后,”青年嗓音沙哑,紧绷下透着深刻的疲惫,“终于被我妈发现了。”   纪凯卓手抖得快要握不住枪,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两瓣唇张合碰撞,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   “你想要证据是吗?如果我说我拿不出来证据,你会好受一点吗?”愁失认真地问,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对我实施到最后一步,就被我妈发现了。你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愁失闭了闭眼,脑海里开始第无数次回忆起那天。   那天也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冷色调的暖阳照进回家路上大树的每一个缝隙。   争奈放学,用钥匙打开门后看到的是孤身坐在客厅里的纪弘。男人一看到他,虚伪的笑容浮上面孔,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争奈回来啦?”   纪弘的狡诈之处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好比现在,明明他已经和愁霜凝在一起的时间有半年之久,对这个女友的儿子也产生过无数变态到极致的想法,现在却还能伪装成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对继子示好。   “我妈呢?”争奈换上拖鞋,后背紧贴着书包,书包却贴在自己的卧室房间门上。   是一个随时准备摔上门反锁的姿势。   纪弘当然注意到了:“你妈妈今天加班,今天晚上家里就咱们爷俩,你想吃点儿什么?我来做饭。”   “爷俩”这个亲密的词汇让争奈感到反胃,少年攥紧了手里单肩背着的书包带子,抿了抿唇:   “不用了叔叔,我不饿。”   纪弘看他几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争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面前的男人有张英俊的面孔,他这张脸好处可太多了,成功给他塑造了一个精英律师的形象不说,还能恰到好处为他的罪行打掩护。毕竟,任谁首先听到风光霁月的纪律师私底下是个猥亵未成年耳变态,首先都会感到不可思议吧。   纪弘可能也是想到这点,最后朝争奈一笑,挥了挥手:“没事,去吧。”   争奈的房间窗户朝着小区休息区,常常能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们下棋跳舞的声音,可窗户隔音效果绝佳,关上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反之窗户一开,世间的一切熙攘都鱼贯而入这座少年的房间。争奈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窗,结果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窗户还是纹丝不动,他对危险的感知还处于很迟钝的年纪,因为这座房子住了很多年,东西都太陈旧了,老物件出点儿毛病是正常的吧,争奈想。   两个小时后,争奈写完了全部作业,房间门被敲响,他还以为是愁霜凝回来了。   结果一打开门,铺天盖地的酒气袭来,纪弘比他高出一个头,喝了酒的人劲儿又大,一推搡争奈差点砸倒在地。   “纪叔叔,你干什么!”争奈面对这种情况,避之不及又被男人摁住,后脑勺狠狠朝床上砸去,好在床垫柔软,他没受伤却也眼冒金星好一阵子。   等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纪弘压在身下了,校服外套被扯开,里头套的短袖下摆被撩到胸口,少年人清瘦的腰肢暴露在空气中。   争奈尖叫,妄图唤回身上人的理智:“纪叔叔!”   他用拳头砸,用指甲掐,又哭又闹,嗓子里面喊出了血的味道,终于等来了他的菩萨救星。   “你在干什么?”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   “纪弘你是疯了吗?”愁霜凝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把纪弘从争奈身上掀开了。   一个一米六的女人那一瞬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争奈懵懵懂懂坐起来时还没想明白,他一边想去捡衣服穿,一边想去阻拦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可是有些事好像是要注定发生,少年刚从床上站起来的瞬间,后脑传来一阵剧痛,两眼一翻重重砸倒在地。   “后来我妈死了。”愁失说,他当然注意到纪凯卓眼神愈发惊恐,可他还没说是为什么死的,那些话里也一丁点儿夸张的成分都没有,纪凯卓就开始害怕了。   故事的主人公明明是纪凯卓的爸爸啊,他又在害怕什么呢?   纪凯卓手里的女孩估计是在听到枪响的时候又醒了过来,也不知道愁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多少,总之女孩泪流得更凶了,落在纪凯卓手臂上快要形成一条小河,男生这次没时间擦干,反应过来对愁失不客气问:   “你说了这么多,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说了我拿不出来证据,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这是你的自由。”愁失摊开双手,纪凯卓有这个反应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但是你想好,你这一枪开了,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丈夫是你身后这座大厦的主人,他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清楚……事情结束之后你当然可以一死了之,你妈妈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周一吧可能   可以来点评论吗orz(非常感谢大家TT) ◇ 第51章 承诺   立马就要验证般的,愁失话音刚落,妇人被警察搀扶着走到包围圈外,她原本还不情不愿的神色在看见纪凯卓的瞬间就凝固住,不可思议在脑海中与自己斗争了许久才敢开口,语气中带着浓厚的怀疑:   “凯卓?”   纪凯卓目眦欲裂:“你怎么来了?谁把你带来的?”   王橙花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重男轻女,她没怎么读过书,几十年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你怎么了啊?你手里怎么……啊!”王橙花尖叫一声,“你的枪是哪里来的啊?快放下!”   纪凯卓深深看了女人一眼,眼底的悲哀毫不掩饰,他转过头去,身体微微战栗,不再看母亲。   “发生什么事你跟妈说好不好啊?”王橙花摇摇欲坠地站着,下一秒就要倒地似的。   纪凯卓将目光放在愁失身上,他嘴唇被风吹得皲裂,说话时偶尔会带出点点血丝。   “妈,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这些年的存款全部都在一张卡里,压在我房间的枕头底下,密码是我的生日。”   “爸对我那么好,最后落得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我今天闹这么一出,就是收到证据,要求这些警察给爸翻案的!”   这一番话听得王橙花直接呆愣在原地,她没有经过保养的皮肤是粗糙的,风刮在脸上乎乎地疼。女人却还是固执地睁着眼,她蹒跚上前一步:   “纪凯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你从小教我的,做人要懂孝顺,要敬重父母,就算跟你离婚了爸也还是对我那么好,”纪凯卓喉头哽咽了一下,他很快接上前一句,“我这辈子没法再孝敬他了,这些年的生养之恩,我现在正在还他。”   话落,连愁失都惊讶了片刻,他想让纪凯卓去检查脑子,靠这么多人的性命来还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搞什么献祭。   王橙花也如遭雷击一样滞在原地,她整个人被摁了暂停键,连发丝都顿在空中,莫约一分钟过去后,她才惊呼起来。   “你个死崽子,你告诉我你爸那个畜生对你有什么生养之恩?”王橙花不怎么会骂人,憋红了脸也只憋出来一句死崽子,可后面的话却让纪凯卓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跟我离婚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母子,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以外,我给他打电话他从来没接过。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称之为父亲?”   王橙花知道纪弘看不起自己,她和纪弘原本都是一个村里的,年少时在村东头的小河边定情,后来双双来到昭城,她读书成绩不好,想着索性都没文化了,干脆出来打工算了。可纪弘还在读书,好几年的时间,都是她用上班的钱供纪弘去过城里人的生活。   王橙花不懂什么恋爱脑,也不认为这样对自己不公平,她只是每每想起那条蜿蜒绵长的小河,第一反应都是少年的侧脸真好看。   可婚后纪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律师,她的处境也就愈发艰难,这种艰难是来自于丈夫对她的漠视,以及轻蔑。   纪凯卓五岁的时候,纪弘跟她提了离婚,王橙花不意外,她很爽快地就签好了合同,在知道纪凯卓的抚养权在自己手里时,那一瞬间她甚至是感谢纪弘的。   “我知道你觉得他一直关心我是因为每个月的短信和包裹,但是,纪凯卓你给我听好了,每个月十五号的信是我模仿他的笔迹给你写的,短信也是我用另一个手机给你发的,衣服、课外书、滑板、球鞋……”王橙花说着就开始流泪,她干枯的手背摸了把眼睛,“楼下顺子妈跟我说,孩子成长过程没有爹的引导容易长歪,尤其是男娃,我想了两天才想出这个办法。”   “你还在想着替他报仇,结果不知道你爸爸早就不要我们了。”   最后一句话王橙花是吼出来的,一个母亲的声嘶力竭能换回一条误入歧途的灵魂吗,愁失想不出答案,他只看到纪凯卓的眼神逐渐破碎,映射出的生命中某些东西也流逝了。   “……”   “那你既然选择这样做,就一辈子不要告诉我啊!”纪凯卓脸上的血色全部退了个干净,这话说完连愁失都意外,他在心里冷嗤一声,甚至开始为王橙花感到不值得。   “你是个好孩子,小时候得的小红花和奖状我贴满一整面墙都贴不下,五岁幼儿园里发的零食都会留到我下班回来给我吃……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懂事,可我现在再不告诉你,你就毁了!”   “哪个当妈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毁掉?”王橙花想往前走,却被身后的警察摁住了。   纪凯卓发泄完,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万般无奈在此刻化为利刃,刀刀刺向自己:“可是我已经完了,那个人只说这样会让当年的案子重新查,没有告诉我后面应该怎么做……”   “我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王橙花忽然坚定起来,她仿佛回到了青年时期初为人母一步一脚印地教导孩子从爬到走的阶段,“凯凯,自首吧,那个人渣不值得你为了他再继续犯傻下去了。”   凯凯是纪凯卓的小名,她近乎哀求的模样让纪凯卓心里一酸。   “妈就一直在外边儿等你。”   纪凯卓挟持的女生趁他这个愣神的间隙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臂,用力之深直到嘴巴都尝出血腥味,瞬间纪凯卓都忘记自己手里还有枪,他大吼一声。   女孩赶忙从他手里逃脱,往警察的方向跑去,王橙花是第一个接住女生的人,她立刻将人揽到自己身后,谨慎地看向纪凯卓。   队长一声令下,包围在四周的警察立马出动,三两下就制服了纪凯卓,男生的脸朝下被摁到地上,王橙花看见这幕还是难免心痛,惨叫一声痛哭出来。   一时间女人哭喊,警察厉喝,人群骚乱,愁失像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亡魂,只能下意识去寻找最熟悉人的身影,可惜他还没看到程斯弗,队长往他面前一挡。   “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和七年前一起溺水案件有关,麻烦您跟我们一去回局里一趟。”   男人话落,就拿出手铐递给愁失。   愁失下意识想拒绝,最终在看到远处韩局长的锐利目光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咔哒一声,他被扣上了。   路过楼下广场时,愁失垂着眸被一堆人围在中间,带着走向警车的方向,纪凯卓被押着走在他身后。   程斯弗神色焦急,正要上前阻拦,被警戒线之外的警察阻拦。   韩局长站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深深看了程斯弗一眼,看似是对身后人命令了句道:“带走。”   很快警车闪着灯扬长而去,留下一圈看戏的路人还在津津乐道。   “我靠,什么情况,愁失怎么也被拷上了?!”韩明冶在马路对面,清清楚楚看到这个画面,他快步跑到程斯弗身边,瞪大了眼问。   程斯弗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刚收到爷爷的消息,让我立刻回老宅一趟。”   “什么意思?难道是你爷爷干的?”韩明冶很是不确定,可眼下这个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他们所有人的预料范围,他烦躁地揉了几把自己那一头短发,才干巴地提了个建议,“要不然我让姝嫣去我爷那儿帮你打探一下,他现在不是正在你家吗。”   程斯弗摇摇头:“不用。”   韩明冶看他这幅样子,开始拿不准他的态度:“你知道愁失为什么被带走,是吗?”   “可能吧。”男人侧着脸,喉结滚动,视线放在很远的道路上。   “他是真的干了……什么事吗?”韩明冶开始从记忆里搜寻,很多事件从他眼前流过。   “如果不是,那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没有人敢诬陷愁失吧?”人群在剩余工作人员的疏通下很快就散了个干净,这条街道转眼间空荡荡,就要恢复从前的秩序,桑览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车上下来的,他摘了墨镜,露出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如果是的话,那事情就难办了。”   他的语气怪异,分不清楚是在出主意还是找茬,韩明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正要将他拉走防止他再继续添乱,程斯弗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拉扯。   “他如果主动认了,还有办法吗?”他眼神里透露出罕见的迷茫,求助似的问向两人。   “他现在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争奈,一个是愁失,愁失的话,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是死亡状态了吧?”桑览问。   “所以你跟他的结婚证上是用的他争奈那个身份?”韩明冶惊奇道,“可是那个身份难道是活着的吗?”   “对。”程斯弗终于将这个埋在心底的疑惑又问了一遍,“争奈的身份是正常,他自己也很意外。”   “神了嘿……”韩明冶愈发觉得愁失这个人以及这个人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尤其诡异,但他又每次都忍不住想帮忙,“我只能回去帮你问问他被关哪儿了。”   程斯弗收到了来自老宅的信息,但他最终选择视而不见。程崇正没有再联系他,爷孙俩之间渐渐漫起一股硝烟,是有关权利的微妙拉扯。   第二日上午,韩明冶打探的消息还没来,先到的是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喂?请问是愁失的丈夫吗?”电话那边响起清淡的男生音色,“我这两天没能联系到愁失,想起来他给我留过这个电话。”   “是我,哪位?”程斯弗问。   “我是郁子裕,我这两天看到新闻了……”郁子裕在医院病房外,周围环境很静谧,他的话落进程斯弗耳中格外清晰,“程先生,我想我这里应该能提供一些帮助。”   愁失被带回警察局后,想象中的严厉拷问没有来,他被送往留置室,一整天都没有人找过他,唯一一次被带去审问室,居然还是因为纪凯卓的绑架案需要补充细节。   他听门外的警察闲聊,纪凯卓估计得判个将近十年,愁失听完倒是不觉得唏嘘,毕竟人有一半活在自己选择里,选错了也怨不了谁。   不过他确实担心了好久,是因为好巧不巧地这话进了他耳里,他始终觉得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王橙花常常在局内守着,就算根本见不到纪凯卓也要守着,愁失每每看见她都容易想起愁霜凝,和王橙花明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却又哪里都很像。   似乎是日有所思的缘故,这夜愁失久违见到了母亲,愁霜凝在缝一块红色的布,金黄的线在上面穿插飞舞,女人发丝垂落,整个人看着格外温柔朦胧。   愁失呼吸都不敢放重了,他蹑手蹑脚靠近,却还是在刚开始动作时就被愁霜凝发现。   “你来啦?你快看看妈缝得怎么样?”女人很愉悦,问他。   那上面的线条歪七扭八,针脚也粗糙得不行,愁失如实说:“不怎么样,勉强能看得出来是只金毛。”   “啧,”愁霜凝白他一眼,“你什么眼神儿啊,这明明是只老虎。”   “……”愁失不欲与她争辩这些有的没的,他妈说这是只凤凰他都同意,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说。   “妈,我结婚了。”   结果愁霜凝很不意外似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月牙:“我知道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没告诉过你啊?”愁失震惊问。   “你不告诉我就以为我不知道啦?”愁霜凝把那坨布放到一边儿去,“我知道的多着呢。”   “怎么样?他对你好吗?”愁霜凝又很八卦似的,笑眯眯地问。   “好。”愁失说。   “那你喜欢他吗?”愁霜凝又问。   愁失也没犹豫,轻声道:“喜欢啊。”   “哦。”愁霜凝很揶揄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老神在在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你怎么不问他喜不喜欢我?”愁失有些不满话题在此终止,他非要耍无赖似的质问妈妈。   说完才发觉这句话实在幼稚,彼此不相爱的两个人,会结婚吗?   愁霜凝被他一问,神态霎时变得严肃起来,猛地一拍大腿:“这还用问吗?”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不喜欢我们家争奈?!”   愁失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了好半天都没停。   愁霜凝就那么看着他,眼底亮晶晶。   “妈妈,”愁失将脑袋伏在愁霜凝膝头,他现在大概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对不起。”   愁霜凝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傻小子,有什么对不起的?”   “人各有命,有些人的命是做自己完成梦想,有些人是当英雄拯救世界,我的话呢,可能就是成为妈妈,那妈妈的命当然就是守护你长大,现在看起来,我完成得很好嘛。”   什么歪理,明明妈妈也可以完成梦想,妈妈也可以拯救世界。   愁失瘪瘪嘴,用手捂住了眼睛。   他醒来时天光大亮,灰色的枕头上泪水晕开一大片痕迹。   留置室的门就在此时被打开,来人目不斜视,拿起手中资料匆匆对照了一下,木然开口:“愁先生是吗?你可以出去了,后面的事情等通知就行。”   愁失被关了三十八个小时,等到走出那扇大门后,他才恍恍惚惚缓过神来。   他终于想到那位故人,想明白这两天发生的事很大概率是他对自己的警告。物极必反,他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舒坦日子,天公难作美,现在是在向他讨利息了。   好在目前也只是警告,不过经此一遭,愁失彻底回忆起来他曾经的承诺。   他那时候说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在程斯弗面前,结果现在不仅又跟人搅和上,甚至连结婚证都扯了。   时间会淡化掉恐惧,愁失已经忘记自己当年在面对那样的庞然大物时能够瑟瑟发抖到哪种地步,他现在只是孤身一人站在警察局门口,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看了三圈才确定,程斯弗没来接他。   他刚拿到手机就跟人打了电话,不通后又发消息,结果程斯弗依旧没理他。   思及此,愁失轻哼一声,脚步轻快向前走去,远处有麻雀落在电线杆上,马路对面快速掠过一直流浪狗,脚下有只大到隔很远就能看见的蚂蚁。   后脑处传来阵剧痛,这是愁失昏迷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作者有话说】   周三。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不喜欢我们争奈?! ◇ 第52章 垃圾   初夏的昭城,已经是座绿意盎然的城市,早蝉在隐蔽的位置鸣叫,聒噪却始终让人无法确认他的位置,只能徒增恶心,白白受扰。   城南韩家别墅恢弘大门口,站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她穿得宽松,衣衫经过一个弧度后垂落,下摆荡荡飘在空中,一手摁着门铃另一手扶着后腰,竟然是怀孕的模样。   很快韩家别墅内的人就尽数知晓了此事,韩明冶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家大哥的热闹,正准备看戏,结果却发现那位孕妇竟然是他前几个月就分手的小雨。   那天晚上韩明冶送走桑览几人之后,又回了游轮上,他的确被灌了不少酒,却也不至于喝得意识全无,他甚至都清晰记得最后是小雨嘟着嘴给他送过来一杯自己剩下的果酒,说自己不能再喝了。   韩明冶当然没推脱,一口干掉便仰回沙发养神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躺在酒店床上,小雨坐在床边披着浴袍,头发温顺梳在一侧露出白皙脖颈,她看到韩明冶睁眼后笑得眉眼弯弯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说自己很喜欢昨晚他的礼物。   宿醉后韩明冶头还疼着,根本不知道小雨在说什么,只是在人挨过来时下意识揽住了女孩的腰,心想都是礼物了无非就是包啊衣服啊什么,敷衍应了几声作了罢。   现如今,小雨站在自家大门口,没化妆头发也被染回了低调的黑色,只能隐约看出来点儿颜值网红的样子,眼睛一眨就流下两行清泪说要孩子爸爸负责。   那晚的记忆跟颗子弹一样现在才找着方向往韩明冶身上打,他直接被打懵了,足足缓了三分钟才开口:   “为什么不打掉?”   韩父这段时间不在国内,家里剩大哥,韩大哥看自己弟弟这傻样都想给他一拳,现在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这个女人明摆着用孩子当筹码来的。   韩大哥摆手让保安先把小雨放进来,女人撩了把头发就昂首挺胸走韩家大门,路过韩明冶时却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韩明冶直愣愣看着小雨从面前走过,肚子隆起像怀里揣了个西瓜,他断了的那边眉毛上扬,终于发现点儿端倪:   “不是你这肚子……”   邮轮那夜大约只过去了两三个月,可小雨的肚子看着却是有五月大小,他和小雨总共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一个来月,这么算算好像怎么都不太对。   他想问你这肚子怎么这么大,而后猛然想起来刚和小雨在一起时女人还爱穿露脐装,大风呼呼地刮她也一定要露个腰,可自从两人上过床以后穿着便简单了很多,身上也长了点儿肉,不过韩明冶对她身材要求也没太过严苛,反正都只是玩玩,图个新鲜感而已。   眼下场面迷离,韩明冶恍然了点儿什么,看着小雨一副主人家做派往沙发上坐,韩明冶顿时激动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大哥一个眼神制止了:“把他带回房间,等会儿再让他下来。”   话落,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人上前把韩明冶请回了二楼。   韩大哥是了解韩明冶的,他性格中带着点儿轴,一着急起来很容易闹出事,现在在二楼房间内也依旧没消停,韩二少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他气得想从窗户爬下去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问她哪里来的胆子敢找自己接盘。   等冷静下来后韩明冶也只能自认倒霉,他这是他妈一开始就被人整了。   这边桑览昨晚的夜戏直直拍到上午十点钟,他正要回酒店补觉,就听经纪人打电话过来,让他立马看热搜。   桑览起先还没当回事,只以为又是什么八卦娱记发的假到不能再假的新闻,结果点进去懵了,热搜一位明晃晃挂着 #桑览 网红聚会# 的词条。   首页上九宫格,有几张他坐在卡座和人喝酒的照片,另外还有一条视频,里面他站在吧台前,手里面端着一杯   身边站着两个美女,从这个视角看好像贴着他似的,视频末尾是拍摄者发出甜腻的嗓音,叫他:“桑览哥~”   暗示意味十足,不知道的估计会以为两人真有点儿什么,可事实上是连桑览自己都不知道当时谁在叫自己。   网友不管事实,黑子疯了一样开始刷词条,还有极大部分人直接涌入他的评论区:   【桑览哥~这又是你哪个妹妹啊?】   【上次电影宣发还说自己玩暗恋呢,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花,果然男人都一个死样。】   【答应我,视频拍完了帅哥回帅哥家,美女回美女家,可以吗?】   这些高赞评论经纪人自然也是看到了,沉着声问:   “网上说的有真事儿么?”   “没有,我保证,就是一个朋友,他女朋友那天生日,我就去待了一会儿。”桑览是后悔的,当时就不应该答应韩明冶,现场那么多人,别说什么发出去了,他就是连谁拍的也找不到,“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   经纪人听罢大概知道了事情始末,开始着手安排公关,还不忘嘱咐:   “我听说你昨天下午也不在剧组,你这段时间别再乱跑了,少给我惹祸吧!”   “好,我知道了。”   愁失醒来时后脑勺还痛着,他费劲睁眼却发现眼前一片黑,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匀速向前移动。   周围很安静,别说能听见人说话了,愁失甚至都感受不到除他之外人类的存在,只能听见汽车运行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动驾驶车,目的地是悬崖什么的,愁失冷汗从眼皮上下滑,掉进眼框里,刺激得他差点痉挛。   好在没过多久车停下了,有人从外面打开车门,他被两个人架着向前,不过却没有被丢在地上,而是被扶着坐在了一处软垫。   很普通的男人音色响起,就在他耳边:“愁老板,人已经带过来了。”   说实话,愁失在听到愁老板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绝望了,他落到愁宪永手里,还不如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至少后者还痛快。   可是摔死难道就是好下场了吗?   愁失很难忍住不发抖,他才刚结婚,还不想死得那么草率。   下一瞬,他头上什么东西被扯开,强烈的日光照得他眼睛差点睁不开,整个人陷入了短暂地眩晕中。   “愁失。”   有人在叫他。   愁失一听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并且周围貌似没有传来愁宪永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老人味,他努力看清了眼前景象。   愁南知就坐在他面前,笑眯眯地。   “是你?”愁失大脑空白了几秒,震惊到无以复加。   平心而论,愁南知长得不错,不过和程斯弗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他身上几乎没有可以被称之为锐利的部分,戴着个斯文的眼睛,坐在那边清风霁月的,很容易让人觉得好相处。   愁失自认自己和愁南知没什么恩怨,上次赫洛阳台和那通电话过去的时间都已经太久,愁失始终对这个人产生不了什么深刻印象,故而说话时胆怯少了几分,很是慎重问道:   “你这是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愁南知拿了张湿巾给愁失擦脸,柔软的面料触碰到青年脸颊的刹那,愁失猛地往后一缩,这个行为已经完全超出了安全距离。   “你如果想给我做面部护理可以去spa室上班,不过我一般不去那种地方。”愁失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到底想干什么?”   愁南知转而用那张湿巾开始擦拭自己的手,低着头不再看愁失,像是自言自语:“我之前告诉过你吧,在程斯弗身边待不下去来我这里就好了。”   愁失隐约想起来当时他好像是这么说过一句,但自己完全没放在心上。   “你拒绝了我呀。”愁南知俯身凑近他,近到能清晰看到愁失扑闪的睫毛,他说,“可是我怎么能放过你呢?”   如果说在这之前愁失还心存侥幸,现在是彻底傻眼了,他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背着,整个人往旁边移动了半米,和愁南知拉开安全距。   “你让我给你查瑞伏的流水,你就生气了。”愁南知回忆两人上一次的电话内容,他情不自禁笑出声,“愁失,你真是可爱。”   “你在程斯弗身边跟只小猫一样,怎么可能查到私密性那么高的东西?”   “你没反应过来啊?我逗你呢。”   愁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恶心,总之他现在的大脑完全被难以置信占据,说出口的话也不客气:   “为什么啊?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到底为什么啊?”   愁南知看见青年坐在沙发上的这副不敢相信又瑟瑟发抖的样子,怪只怪自己隐藏得太深。没办法,毕竟他需要时间来扫清一切障碍,现在愁许终于死了,程斯弗也自身难保,他那两个朋友都被困住,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个机会。   男人想到这里,笑意更深,周身萦绕一股温和的情绪,配合落地窗外的明媚阳光,似乎真能把他心底的癫狂藏好。   “其实比起愁失,我更喜欢叫你争奈,我喜欢争奈这个名字,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愁南知想伸手去摸愁失的脸,被后者躲开了。   愁失极力压抑自己快要撞出胸腔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他周旋,最好不要激怒他,再慢慢寻找解决方法。   “如果你早点遇见我,那结果说不定确实和现在不一样,不过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啊,我已经跟程斯弗结婚了。”   可说着说着愁失还是不禁暴露:“你再怎么发疯,这个事实都不能改变,我手上现在还戴着婚戒,你如果放过我,我会祝福你的。你现在是愁家唯一的继承人了,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愁南知打断他,拉起他被捆住的手看,动作粗暴让愁失皱眉,他全然不觉,盯着那枚闪亮钻戒入神:   “你说什么?”   “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   愁失不知道他这么说又是哪根筋搭错了,不准备搭话。   “不过那也没关系。”愁南知还来劲了,他一拉居然将愁失拉到自己怀里,愁失就坐在他双腿中间的那块沙发边角上。   青年手反着,没有力气把人推开,他感受到周围一股陌生的香气将自己包裹,那个味道闻得他近乎晕厥。   “为什么不愿意等我呢?”愁南知嘴上说着没关系,手上的力道暴露他此刻的愤懑,愁失觉得自己手腕上的骨头下一秒就要被他捏断了。   “好好休息吧争奈,在哥哥这里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愁南知恢复了些理智,但却依然维持那个动作,甚至将人搂得更紧。因为感受到愁失在战栗,所以他这样说了。   愁失被他抱在怀里快要崩溃了,他越挣扎愁南知的力道越大,最后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你想知道愁许怎么死的吗?”愁南知俯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是自杀的?”   不知道,愁失也不想知道,如果可以重来在他再次回到昭城的夜晚,他宁愿从来没有踏进愁家大门,宁愿愁霜凝只是一个家世背景简单到不能再平凡的女人。   他承认他确实贪心了点儿,可没想到愁家居然没有一个正常人,全是比他还疯的疯子。   “他是我杀的。”愁南知将下巴搁在愁失肩膀,他闭着眼,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闪着寒光,愁失感觉自己侧脸贴上一块冰凉物件。   “还有那天晚上你在二楼推他,我看到了,我还猜到你要做什么,提前就把栏杆全部换掉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配合你?”   “后来他成了废人,脾气变得比之前更差了,也比之前更没用了,活着实在累赘,索性就让他去死了。好在父亲默许了这点,还想嫁祸给你,那也是个蠢货,居然不知道程斯弗肯定会护着你。”   愁失听完震惊的情绪超过所有,他脑子里一团黑线,没有一根能厘清。   “我也知道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疑问,没关系,我来给你解答。”   愁南知猜出他心里想的,很体贴说。   “你很意外,明明我对愁许那么好,为什么杀他。争奈,你都会演戏,我为什么不行?”愁南知慢条斯理地讲着,“我第一次见他我已经十五岁了,他一直是个骄纵的性格,我很烦他。但我始终捉摸不清父亲的意思,以为他很喜欢愁许,我需要愁氏的股份,只能对愁许好。他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成功被我养成了个废物,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想,脑子里能装下的东西甚至还不如一只蚂蚁。”   “我也是最先知道他是私生子的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贱种,天天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他。”   “不过后面还好你来了。”愁南知将人搂得更紧,“你比他聪明,也比他可爱。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娇气的孩子,我喜欢你这样的,又漂亮又有劲。”   愁失终于明白了,愁南知原来不是突然疯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变态。   愁南知很享受这一刻安宁,声音变得喑哑,拖长了调调跟愁失商量:“所以你听话好吗?不想重蹈覆辙的话。”   事已至此,愁失已经不愿再跟他争辩,淡淡回了他两个字:“做梦。”   愁南知听罢,只是稍微一动作,愁失就从他怀里摔下去,跌坐到地上,巨大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还没处理完毕,青年瞪着面前男人。   愁南知从沙发上站起身,他身高比程斯弗稍矮,不过看愁失时却要用居高临下的眼神。   身后两个男人将愁失重新架起来送往二楼,愁南知背对着他命令道:“床头有锁链。”   “你敢把我锁起来?!”愁失终于无法忍受,青年发丝凌乱,眼眶通红,脸色最开始因为惊吓变得卡白,神情却又狠厉,“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愁南知回头视线平静扫过他:“那你最好祈祷,在这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下午愁南知出门了,愁失双脚腕上绑了细细长链,看似是一用力就能断,实际牢固得不行,愁失腿上都磨出血痕也纹丝不动。   他现在才知道,跟这比起来,北郊别墅程斯弗对他简直能称得上宠溺,没有限制自由,没有没收通讯,甚至还能窝进他怀里看电视。   夜深时分愁南知还没回来,房子二楼只有愁失一个人,他躺在床上,闻到夜来香的味道,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凭什么他总能遇到这么多傻逼?好不容易死了一个现在又来一个。愁南知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大费周章把他弄来也没个目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公,半丝睡意也无了。   愁失的房间门不被允许关上,愁南知回来时,刻意到他房门口去看,却没想到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月光下愁失全身被被子盖住,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其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他声音很委屈,在反复叫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瞬间愁南知想转身就走,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听到了。   “程斯弗。”   “程斯弗……”   “……”   “老公……”   愁失躺在床上,说完这句,白玉似的脸颊染上红,脖颈也上仰,露出好看的下颌线。   他急促喘了几下,声音比夜来香还醉人,被子下的腰似乎是一个往上拱的动作,在干什么也不言而喻。   愁南知站在门口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眼底的阴郁再也化不开,他在原地站了良久,久到愁失不应期都已经过去,窸窸窣窣传来掀开被子下床的声音,才迈着麻木的双腿离开。   翌日愁失还不打算从床上起来,愁南知直接进了房间,沉着脸解答了昨天夜里愁失脑中一闪而过的问题。   “我会带你出国,然后永远不再回来。”   “到了国外,你的结婚证明也就作废了,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还是叫争奈怎么样,我实在钟情这个名字。”   说着怎么样,实际愁南知没有半分要征求愁失意见的意思。   他见愁失不说话,便自顾自继续说:“手续大概下周之内可以办齐,在这之前,我会把你的手也禁锢住。”   他说罢就要伸手去握住愁失手腕,愁失没有对他动手,只是往旁边躲了躲,避免和他触碰: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青年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你想知道你跟程斯弗的区别是什么吗?区别在不管他恨我还是爱我,我都甘之如饴。”   “而你,你知道吗愁南知,你躲在暗里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了再多,也没有一丁点儿用。”   “因为我根本不就在乎你,有你没有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说完这些愁失好像怕愁南知没有理解深刻,贴心帮他作比喻。   “路边的垃圾,或许在有些人眼里会觉得厌烦,恶心,甚至会专门上前踢一脚,但我不会,我因为我见过太多,形形色色各式各样,我不会让他们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   “我只会绕过他们,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听明白了吗?你在我眼里甚至不如愁许。”   愁失直视他,眸中的鄙视与高高在上毫不掩饰,薄唇轻启对他吐出几个字:   “因为你就是,垃圾。”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还是指路一下第二十三章吧!早有预兆…… ◇ 第53章 没有人可以救你了   程家老宅传来的消息程斯弗没当回事,愁失戴着手铐从他眼前走过的画面却在他脑海循环播放了一整晚。   这就导致他一晚上都没有阖过眼,睁着眼到天亮后没等到韩明冶的消息,反倒收到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郁子裕语气焦灼不像开玩笑,程斯弗在打开他发来的邮件之前,没抱着任何期待的想法,他习惯了靠自己,要么就是身边跟他关系圈层近的朋友,郁子裕对他而言不过连样貌都记不住的路人。   程斯弗纡尊降贵浪费自己这几分钟时间,等看清里面是什么的时候,他却近乎浑身冰凉,心脏失温。   郁子裕在邮件里写到:   【程先生您好。   发生在赫洛门口的一切我昨天都在新闻上看到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可能会感到意外,但事实是,我认识纪凯卓,也认识王橙花。   由于过去太多年,我不确定我的记忆是否还绝对清晰,妈妈昨天清醒的时间很长,我把那两个人在视频里的截图拿给她看,她看了两眼就说,这不是纪弘吗。   所以我想我应该没有记错。   程先生,这封邮件的内容我完全允许您在必要的时间将其全部交给警方,我也愿意为我说的话,提供的证据负一切法律责任。】   早在十年前郁子裕母子还住在昭城时,纪弘和郁子裕的母亲谈过恋爱,他于是用几乎和三年后一模一样的手段对待了当时还在上高中的郁子裕,不同的是,郁子裕的母亲没能及时站在那扇门口。   事情发生后,郁子裕曾绝望到一度想要自杀,他也不敢告诉母亲,纪弘威胁他说如果要打官司的话他手上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一定能得到善终,并且他的母亲绝对会受到影响,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郁子裕当时只是一个刚成年的高中生,没出过社会,面对纪弘一派勾引的说辞气得牙痒,但却无可奈何,最后他实在参加不下高考,不到六月就孤身一人离开了昭城。   现在回想起来,郁子裕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是在走之前以死相逼母亲和纪弘断绝来往,郁母含着泪虽不解,还是答应了。   纪弘眼看肥羊都走了,他留在那个干瘪的女人身边也没意思,很平和地决定分手。   从此,这段故事被埋没在昭城与怀安两地的风沙绿树之间,征鸿过尽,再不会有人提及。   郁子裕发来的资料,是他前几年治疗抑郁症和触碰恐怖症时医生的证明,他在花店开张的第三年,才终于能够向自己的主治医师敞开心扉,那些害他日夜梦魇的过往不再沉没心底,而是白纸黑字印在纸上。   他对比曾经刚到怀安的时间已经正常了许多,可以称得上重获新生,和母亲也敞开心扉,母子俩终于有时间可以将这些年的旧全部重叙。   相对圆满的故事,观者心酸闻者落泪,但似乎有另一个角色还在漂泊。   程斯弗没有上帝视角,他在看完全部后足足有半分钟都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愁失在隐瞒他什么,相反,他一直都知道。   愁失身上有太多他不清楚的东西,常常给人的感觉是雾,平时是一团凝滞在一起,靠近他会冷会湿有知觉,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月光下,又或者清晨里,风一吹转瞬连个影都不剩,周围是什么现在还是什么,只是愁失不会再出现了。   他维系着成人的时候,是会对自己张牙舞爪,会撒娇会闹脾气,但永远不会剖开自己,毕竟一团雾的内里不是空气就是水,程斯弗也很怕看到愁失心里流的泪。   程斯弗保存好那些资料,匆匆出门去。司机的女儿生病了,却只请了昨天一晚的假,现在开着车在楼下等,男人刚出现在大门口,立马发现一辆国牌车大张旗鼓停在不远处,附近路过的行人好些都驻足惊叹,甚至有些拿出手机来自以为隐蔽地拍了好几张。   程斯弗一眼就看出来这辆车是自家老爷子的,程崇正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导致这辆车他已经很久没见过。   现下只有一种情况,程崇正在车里。   思绪刚落,两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分别从车的两端出现,背着手恭恭敬敬站在程斯弗面前,说出口的话却几乎是代为传达的命令:   “小程总,老先生亲自前来请您回去一趟。”   愁失骂完愁南知的下场就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禁锢住,虽依旧住在上下好几层的别墅中,可供他活动的范围也不过周围几平米。   青年失神地瘫在床头,饶是他已经经历过不少这样两难的时刻,此时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够逃出去。   他被困在三楼,没有手机,甚至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直觉告诉他现在肯定不在昭城市,昨天的车程不短,很大概率他已经身处另一座城市。   这就太难办了,虽然愁失不愿意承认,不过到了现下这个地步,除了祈求上天能让别人快点找到他以外,还真没有其余方法。   晚上愁南知又过来一趟,这里估计是个小城市,星星比在昭城见到的要明亮,愁失已经换了地方,坐在地毯上靠着床脚,这个角度才能看到星星。   他主动开口,嗓音里有淡淡的哑意:“你带我出国,愁宪永怎么办?”   “……”愁南知一怔,辨别了会儿声音来源才说,“我不会让父亲发现你。”   “他但凡发现了我,你就等着来给我收尸吧。”愁失眼神里有恨,看着愁南知。   愁南知蹲下身有些怜惜摸了摸他的脸,语调平平:“不会的。”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抢到手,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男人的话没有任何信服力,他仅仅是愿意为愁失蹲下,就成为了大的让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出去,你不能自由行动,又没有可以联系外界的方式,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过争奈,就算以上条件都消失,你也走不掉。”   “因为没有人可以来救你了,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首先说句抱歉,前段时间没能处理好情绪崩溃到一度想放弃,在几个朋友轮番安慰下还是重新开始了。现在想想觉得好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这本文里的每一个角色,这样的事情以后我尽量不会再有了。   我保证,会好好更完,但还想再走一个榜,所以21号再更,中途的时间我再修一下结局内容,六月五号那个样子肯定能完结,嗯,我立个flag。   最后真的感谢你们,也郑重说声对不起。 ◇ 第54章 枪响了   “什么意思?”愁失不明白,他盯着愁南知的眼睛,妄图从中发现点儿端倪,当然失败告终。这么多年在愁家的蛰伏,导致愁南知对表情的控制早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范畴,毫不夸张地说,他完全可以去当间谍。   那张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脸让愁失后背窜出一股凉意,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程斯弗呢?”   愁南知不说话,在床尾坐下。   两个人的姿态变得很不平等,愁失从他温润的模样里无端看出点儿阴翳,青年打了个寒颤:“跟你有关系?你干了什么?”   “没有。”愁南知否认,半晌他又继续,“不过也算有。”   “谁叫他家老爷子身子那么硬朗,我只是跟程老先生提了一嘴,他就没能出现在你面前,这是他的问题。”   话落愁失像是被定住了,他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不过目光是涣散的,看样子似乎被这个消息威慑得不轻。   “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可以养宠物,甚至可以养个孩子……”愁南知趁这个功夫,他被愁失吸引了,整个人不断弯腰朝他靠近,最后伸手虚虚抚在青年白玉似的侧脸,没敢挨下去,声音却像是带上哀求。   “争奈,你对我好一点儿吧,父亲死后,说不定愁家的资产我们可以平分。”   “……”   如果前面的话愁失都当放屁的话,那这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的视线又重新聚焦,脑袋有些呆滞往上抬:“你先让我冷静一会儿,哥。”   愁南知怔愣片刻,愁许死后,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这个称呼了,   愁失即使叫他也没什么感情,配合那句垃圾倒更像是怕叫他的名字脏了自己的嘴。不过愁南知知足了,他甚至带上房门:“哥哥等你。”   愁失抬手捂住了眼睛,他心情太复杂,竟然一时说不上来哪个情绪占据了主位。   他原本不就是想要钱吗?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不重情也不重义,没有朋友也不相信爱情,明白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他原本……   现在有人愿意把钱送到他面前,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结果是一样的,他既可以拥有,又能够免去受皮肉与精神之苦,那他有理由不接受吗?愁失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隐隐告诉他,没有。   对,他完全可以听愁南知的,跟他出国,那里是新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他,他又可以重新开始。   至于其余的,愁失往外吐口气,似乎要把所有的不甘、怨愤、都吐出去,他的身体只剩一具空壳。   “愁失去哪儿了?”   韩明冶在电话里大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边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小雨那尊神送走,时间来到第三天下午,才想着开车去警局问问愁失情况,结果这一问就问出问题了。   他叔日理万机,韩明冶这次没见着面儿了,随便逮了一个面熟的问那天晚上跟那个绑架犯一起抓进来的男的呢?结果人家看他两眼,说早就走了。   韩明冶当时说不懵那是假的,他甚至以为是愁失联合程斯弗在耍他,为的是报酒吧那晚灌酒的仇。   问题酒也不是他灌的啊!韩明冶想想又觉得不至于。   “结果是警局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我问他那儿能不能调监控,求了好久才给我看,”男人此时嘴里叼着根烟,额前沁出汗,“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事儿。”   “他给我发过消息,打过电话。”程斯弗那头很安静,静到他的声音在电话里万分清晰,抑扬平仄都无比刺耳。   韩明冶一听更意外,他反应快琢磨出来不对:“什么意思?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在老宅。”程斯弗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焦急,“爷爷的生日在三天后,我出不来。”   韩明冶还单手叉腰站在警局门口,保安亭的大爷看他这副短时间内不走的模样已经蠢蠢欲动,韩明冶还没感受到背后有人,低声喝了句:“那你给他打回去啊!”   “关机了。”   “这是闹别扭了还是出意外了?”韩明冶静了会儿忽然问。   “四十八小时以后才能报警。”程斯弗说。   韩明冶瞬间就听懂了,他心想还不如听不懂,皱着眉往前走了几米,没忍住踢了脚石子儿:“这他妈都什么事儿,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跑出来。”   “你怎么了?”程斯弗还有功夫关心他。   不过韩明冶没功夫受宠若惊:“我?我被人坑惨了!”   “……不过你管我干什么?”他思维难得集中,瞬间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愁宪永?”   “那老头最近神出鬼没的,如果真的是他,事情就难办了。”   程斯弗的表现很不对劲。人到了他这个地位,就算是年轻,也要学着喜怒不形于色,更何况程斯弗从小在程崇正膝下长大,将老爷子的性格手段学了个十成九。   但是几个相熟的都知道,这人脾气不好,虽然并不表现出来,但惹恼过他的人下场通常都很惨烈。   眼下都这个局面了,韩明冶的视角来看,程斯弗的种种异常都显得他像个假的。   下一秒,“假”程斯弗冷不丁开口,似乎没怎么深思熟虑就得出了答案:“除了愁家人以外,没有了。”   “我答应你。”   愁失觉得自己很憋屈,画地为牢像待宰的牲畜,这样的活法他一秒也承受不下去。   “什么?”   “愁家的所有资产,我要一半。”青年双手叠在一起,忽然地,他很想来一根烟。   “我明明是说的说不定。”愁南知笑得如沐春风,要开始耍赖了。   相比之下愁失的表情淡定得多,就算说出愁南知隐瞒了很久的秘密他也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没办法生孩子,以后想让谁来继承愁家?”   “……”愁南知笑逐渐凝固,又以转瞬的速度消失了,他没有蹙眉,但声音里隐约带上怒意。   “你怎么调查我的?”   “我既然能知道愁许是私生子,想知道你的事也不难。就像你调查我一样。”愁失在心里回忆起桑览给他附赠送的报告,承诺要是还能再见一定要好好感谢。   “……”愁南知良久无言,好久过去才似笑非笑开口,“我小看你了。”   愁失不置可否,慢吞吞提出自己的要求:“但是时间太久了,如果要等到愁宪永死的话……”   “你想什么呢?”愁南知打断他,语气很责怪,他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愁失的脸,触感果然跟想象的一样软,“我不可能为了你再去杀一个人的。”   “我没有让你杀人。”愁失淡定敛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先让我自由吧。”   愁南知答应得很爽快,甚至亲自蹲下身为他解开镣铐。反正这座房子门窗紧闭,到处都是监控,他想,争奈怎样都不至于出去的。   后来的几天愁南知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似乎那些威胁的话,那些出格的动作,神态都从来没有发生过,即使愁失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够出格了。   似乎除了一个消失的人,一个死掉的人以外,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分别。愁失还是那个愁家少爷,还是在家里接受教养等着送上门去和程家未来掌权人联姻的少爷。   愁南知一连三天白日不在,连请的阿姨都是做完事就走,绝对不留,也始终保持沉默。   愁失连房间都跟在愁家时住的一模一样,一样窄窄的窗户,不算很大的床,能够被阳光晒透的桌子和死寂沉沉的他。   区别就在窗外的玉兰树不见了,院子光秃秃,没有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第三天,愁失已经摸清了愁南知每晚回来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保镖通常都只会在一楼或者院外巡逻。   青年一路来到愁南知房间,逃跑路线他推演了无数次,就差最关键的一步。   愁失以极快的速度在房间里翻找,终于在打开某个柜子时长叹口气。   他赌对了。   他就猜到纪凯卓的枪是愁南知给的,那既然他有枪,肯定就不止有一把。   “挺聪明的,”愁南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毫不意外的情绪,似乎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夜晚,他被用枪相对。   “你会用吗?”   愁失干脆利落给枪上了膛,漆黑的洞口直直对着愁南知。   男人脸上的表情有片刻僵硬。   愁失在拿到那把沉甸甸的武器时也是心慌的,他的枪是程斯弗教的,不过是太早之前的事情,他被教会以后,连续打了半个月的枪,程斯弗有空就陪他,没空就让他自己去。   场所里的都知道他是哑巴,也知道他是程斯弗的人,故而从来没人打扰,争奈有很多时间去接触这种武器。   “你再往前我就开枪了。”愁失这样警告他。   实际自己没握枪的那只手也在微微战栗,他咬着牙和人对峙。   “你不敢的。”愁南知很快就从讶异中回过神来,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落在愁失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我手底下人命反正不差你这一条,”青年一时间什么恐惧都消失了,额间冒出冷汗快要流到眼角,他现在兴奋又紧张,“你大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桑览是着实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找到这地方,居然好巧不巧就能撞见这一幕。   门口的保镖被他们带过来的人放倒,他直接拿着钥匙大摇大摆进了这座严加防守的别墅。   愁失在看到桑览的那一刻,立马回想到那晚酒吧,他几乎是以为这是愁南知的同伙了,结果桑览身后又窜出来一个。   郁子裕穿着件月牙白的衣服,在昏昏沉沉的环境里亮得跟灯泡儿似的。愁失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桑览一起出现的,正走神之际,就听桑览喝道:   “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愁南知,愁宪永已经因为涉嫌故意杀人,侵犯商业秘密等多项罪名被拘留了,你识相点就把枪放下!”   不愧是演员,台词功底就是强,这么一句话下去氛围焦灼了不止一个度。   愁失心里纵使有一千个疑惑此刻也只能通通咽下去,他警惕盯着愁南知,缓步后退。   好长一段时间愁南知都仿佛是真的认命了一样不为所动,桑览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整个世界都在等愁失奔向生路。   就差最后三步,愁南知抬起手。   “我很遗憾你没有听取我的建议,我原本是真的想好好对你。”   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出现,再也没有曾经每次相处和愁失相处时的温和平淡,反之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愁失不合时宜地想,这应该才是真正的愁南知,他从头到尾就是一只潜伏暗处披着人皮的鬼。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死吧。”   另一把枪不知何时出现在愁南知手里。离愁失不过一米的距离,圆枪口对着他的脑袋。   愁失浑身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尽了,他想喊想叫,喉咙却像被堵塞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来得及惊恐瞪大双眼。   下一秒,枪响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见噢,久等orz ◇ 第55章 喜欢你   在柳絮还没化作漫天雪花的时候,争奈就已经和程斯弗在一起好久了。   年轻人的好久通常以两位数为起点,三位数就是可以炫耀的程度了。   争奈被程斯弗带回昭城以后,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在城北精神病院磋磨的那些日子好像都被补回来了,甚至因为没有高考前期几乎魔鬼的大小训练,少年面色还肉眼可见红润起来。   不过有一点却始终没变。   他根本不是有意装哑巴,争奈不想说话,除了在脑子里构建纪弘的一百零八种死法以外,任何事情他都提不起兴趣。   程斯弗说带他去玩枪,争奈撑着脸坐在餐桌的对面,闻言轻轻挪动了下身体,餐厅光打在他眼球里制造出惊喜的效果,给足程斯弗回应,他只负责点头。   到了场地,程斯弗自然要手把手教。   男人一早就看出来争奈心情不好,他附在他耳边说话,跟逗小孩儿似地轻咬少年耳垂:“这么不开心,谁惹到你了?”   争奈当然不会说话回应他,程斯弗已经习惯了:“假装靶子前面是你讨厌的人,然后……扣扳机……”   争奈一步一步按照他说的做,快要到最后,程斯弗动作忽然一僵:“等等。”   “不是我吧?”   青年人的嗓音贴着争奈发出,弄得人有些痒,本来争奈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冥冥中仿佛前面不远处站着的真是纪弘了,却被程斯弗打断。   他绷着一张小脸,不方便用手语就转过头用嘴唇轻轻蹭了蹭程斯弗下巴。   意思是,不讨厌你,喜欢你。   程斯弗故意吊着他,就不给人开枪的机会:“笑一个。”   争奈也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他无奈扯了扯唇角,笑得敷衍到连梨涡都没显形。   “这才对。”   程斯弗总是很容易被争奈满足。   愁失在晃晃悠悠中逐渐清醒了,他睁眼看到的是流动的星空,今夜繁星闪烁,格外明亮,一瞬间他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闪回了好多事。   “我死了吗?”青年唇瓣干涩,喉咙发紧。   半晌无言,前排幽幽传回来一句嗤笑:“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终于醒了啊。”郁子裕在旁边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愁失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活着,看到郁子裕这副模样一时间不好意思起来:“你别……哭了……”   “他应该不是因为你哭,他好像纯粹是被吓的。”前排又飘过来一句,愁失这下听出来了,是桑览。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居然一个多余的洞都没有,愁失有些惊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桑览沉默下来,郁子裕登场,他第一次经历这么惊心动魄的时刻,语速极快:“我们一行除了保镖以外还有三个人比警察先赶到,我和……”   他顿了一下,看向桑览的眼睛里有光,亮堂得不得了,似乎对自己和明星坐在一辆车上还感到不可思议:   “桑览从正门走的,还有个很强壮的大哥爬的窗户,你跟那个人对峙的时候那大哥一直躲在窗户外面,眼看要开枪了,他一脚飞踢直接把那个人手腕踢折了,枪也飞出去了,子弹打到天花板,你活下来了。”   “你晕过去应该是这段时间没怎么吃饭……不用担心。”郁子裕又补充,他说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堆吃的,推给愁失让他垫点儿。   愁失看着那一堆面包糕点,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他挑了瓶牛奶,一口气喝了大半: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现在是要去哪儿?程斯弗呢?”   “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啊,”桑览坐在前排,听他这一串问题问完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回答,“不过能不能见到就是你的造化了。”   不等愁失问,他主动解释:   “程家老爷子今天寿宴,程斯弗作为主家今晚估计有的忙,更别说是在他爷爷眼皮底下,我们负责把你送到山上,韩明冶在里面负责接应……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从某个字眼开始,愁失就有些恍惚了,听到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似乎枪声还在他脑子里穿来穿去。   桑览没有注意到,他还在手机里跟韩明冶汇报战果。   程家老宅灯火辉煌,数不尽的豪车从院内停到院外,每隔几十米就有保镖驻守,架势浮夸到恐怖。   韩明冶在围墙里面,手机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他知道有个侧门,本来是打算让愁失伪装成工作人员再由他在里面接应从而进来的。   结果没想到愁失压根儿不按照他安排的走,韩明冶站在高地亭中央,眼睁睁看着愁失下车后直接走到大门口,眼睁睁看着管家看见他后恭敬点头,轻而易举就将人请了进来。   韩明冶张大嘴,冲电话里的桑览说:“你看到了吗?”   桑览声音透露出极淡的死感:“我还没瞎。”   “程家这是认下愁失了?”韩明冶又问,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按照他的预想应该是程家的人在看清愁失的那一刻便大惊失色,随后立马趾高气昂颐指气使命令愁失赶快离开,最后再在背后啐两句诸如你哪里来的胆子敢勾搭我们家少爷云云。   结果没想到出来的居然是程家那个最会阴阳的管家,他这么多年都没能从程崇正身边的管家身上见过那个表情,意外,实在是太意外了。   韩明冶不解,却也匆匆忙忙下了假山往正厅而去。   愁失看着周围熟悉的建筑,连带着身边的管家,多年过去似乎唯一变化的只有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愁失就在心里苦笑着否认了,或许也没变,他上次来时满目疮痍,这次依旧一身狼狈,也依旧紧张。   愁失甚至想要不然先去见程斯弗,至少身边有个认识的人会让他心安。只可惜他几次开口,都被管家无视,愁失被带着路过正厅,透过窗户能瞧见人影绰绰。   这下倒是从侧门进了,青年来到一处长到看不见头的华丽走廊,不知道在路过第几扇门时,老管家将腿一迈,亲自为他打开了门。   是处空旷的大厅,程崇正坐在中心轮椅上。隔得太远了,视力稍微不好的都不能确定那里是否有人。   可偏偏愁失眼神儿不错,只是现在心脏有些不好,似乎已经停止了向四肢的供血,他浑身冰凉,几乎是飘到了大厅中央的座位面前。   愁失看着程崇正,一老一少静对峙了几秒后,噗通一声,愁失双膝下跪,垂着头以一个谦卑恭顺到极点的姿态开口:“爷爷。”   程崇正对他的行为丝毫不意外似的,浑浊但有力的眼神从他头顶扫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但能称得上慈祥的笑,缓缓道:   “争奈,真是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我老爷子活到了再见到你的这天啊。”   “爷爷,”愁失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我来找……”   “我们多年不见,”程崇正打断他,正色问,“你不愿意跟我叙叙旧吗?”   “愿意的,只是……”愁失在程崇正面前自觉收起他那些拙劣的伪装,正是因为他害怕,他不敢在程崇正面前说谎,却也不敢说实话。   程崇正仿若一个真正宠溺小辈的尊长,摆了摆手,不过语气里仍然没有高涨的情绪:“那就对了,你推我去正厅吧,大家都等着呢。” ◇ 第56章 没有必要   愁失只在路上听桑览说了今天是程崇正的寿辰,但来得匆忙,他自己都是侥幸才捡回一条命站在这儿,更遑论什么礼物、祝福。   愁失跪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管家将手一挥就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人把他半是搀扶半是架地拉起来站着。愁失眼前旋转了一阵,并没得到整理的时间,身后那扇大门打开,人群嘈杂密切交谈的声音潮水一样淹没他。   程崇正第二次命令:“走吧。”   愁失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就这样站到了轮椅后,双手摸上那两处真皮扶手,在众人目光洗礼下,带着一身狼狈,用仅剩的那点儿力气,向前迈步。   今夜来宾多是昭城政商界名流人物,个个彬彬有礼,往那儿一站隔老远就能看出来有钱,愁失站在其中觉得自己是刚从下水道跑出来的老鼠,身上还沾着够整座城市排泄物似的脏污。   他恨不得带上帽子,可惜程崇正不给他这个机会,璀璨华丽的灯光悬停在他上方,让每个因为尊敬亦或谄媚的目光投射向程崇正时都不得不牵连于他。   然后他们震惊,他们恐惧。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赫洛开业宴会上听过愁宪永介绍愁失,故而也都知道那起愁家幺子开车坠江而亡的新闻。   现下一个个看到愁失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都瞪大了眼,有的颤颤巍巍伸手出来指,还有一两个年迈的要不是身边人扶着,差点摔倒。   程崇正接受他们的讨好,恭维,却对愁失的出现闭口不谈,对所有人的表现视而不见,仿佛愁失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跟程家相熟的家族例如韩家、桑家,私底下见面的机会多得是,没必要在这样的场合做出头鸟。那些与程家不熟的,更没有胆子去质问一个一看就和程老爷子关系匪浅的人。   所有小小的骚乱之后又恢复了正常,他们宁愿是自己看错了,也要假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愁失才不在乎这场因他而起的混乱,反正他从前的假身份都只是为了骗过程斯弗,至于别人,他又不认识。   但他还是将头埋得越来越低,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格格不入,就变得几乎是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走路。   “爷爷。”   正前方不远处有人说话,声音愁失再熟悉不过。青年猛地抬头,看到了一身正装的程斯弗。   今夜的宴会场外有媒体,故而程斯弗做了造型,称得男人更加英挺,无论站在哪里都绝对是人群的焦点。愁失这样想着,眼神不愿意从程斯弗脸上收回一秒。   不过男人倒不像他似的不遮掩,相反始终很淡定,对愁失的视线也并未给予回应。   直到这时愁失还没意识到不对劲,他看着程斯弗在程老爷子面前微微弯腰,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声音说:“父亲母亲刚从国外赶回来。”   程崇正一听,似乎高兴起来:“快让他们进来。”   程斯弗意有所指,话里是商量的态度:“那我先把他带下去了?”   程崇正把玩手杖的手一顿,话里却没有多恍然大悟的意味,他终于愿意放过愁失:“也对,你看我都老糊涂了。”   “斯弗,那你带这位先生去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程斯弗站直先应下了:“好。”   他目光扫过愁失脸上时只是略微停顿了两秒:“走吧。”   每个字的语气都很符合程斯弗,冷淡疏离,隐约透露出高高在上与矜贵。   但组合在一起却给愁失陌生的感觉,感觉不应该是程斯弗说出来的,太奇怪了。   愁失将视线重新过去的瞬间心脏停止跳动了一秒,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程斯弗就已经转身,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   穿过人流密集的大厅,走出大门时天是黑的,不过明天似乎是晴天,就算夜晚也有云,几抹深色压在头顶,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喘不上来气。   明明四周都是空的,却好似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他们,程斯弗跟在厅里时压根没区别。   愁失心里吊了杆秤砣始终悬着,他不踏实,于是叫了一声前面人:“程斯弗。”   男人回过头,他站的地方恰好离路灯很近,人也朦朦胧胧的,声音无端柔和起来,程斯弗问:“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早蝉的叫声出现,这一幕来的太突然,愁失很是措手不及。他经历的生死存亡关键太多,就算能次次都能感受到灭顶的绝望,恢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故而他现在的哑然根本不是没回过神,就是实打实的不知道作何回应。   “我……”愁失思考半天把问题抛回去,“应该说什么?”   “好,我知道了。”程斯弗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自顾自往前走。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不近不远,刚刚好是陌生人相处的安全舒适区。愁失很懂事,知道这附近假山植被密布,保不齐就会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所以程斯弗跟他拉开距离,这是为了不被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先去洗澡。”   三楼房间有个独立的小客厅,大得离谱,程斯弗将他带进门,很自然地走到沙发上坐下说。   地毯的间隙有一处移动式衣架,上面挂有正装和休闲装,甚至搭配的鞋子领带都不缺。   愁失只是匆匆路过,他站在茶几旁边,觉得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不过他稍微留了个心眼,没有毫无准备就往程斯弗身上扑:“你怎么了?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啊?”   程斯弗抬眸看他,不到一秒钟的功夫,又把眼皮落下。他不接话,空气里有很长的寂静。   愁失没办法在心里继续欺骗自己了,他很难以置信地问程斯弗:“你是在生气吗?”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继续实施他来的莫名又唐突的冷暴力。   坦白说,愁失和程斯弗也算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见过男人这个状态,所以愁失愿意再为了程斯弗的下文多等待一会儿。   可惜安静的环境很容易让人心里毛躁,愁失想到他被愁南知那个变态关了整整三天,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晕过去又醒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程斯弗居然不跟他说话。   荒唐。   “你怎么了?”愁失耐着最后的性子问了一遍,他单手已经忍不住开始叉腰给自己顺气了。   “……”   愁失伸手拍了下桌子:“说话!”   程斯弗站起身,随时就要离开的模样,下颌紧绷眉头微蹙,有点不耐:   “今晚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你换好衣服可以不用下来了,这是爷爷给你安排的房间。”   他比愁失高很多,后者气势没那么足了,一只手扣住程斯弗手腕,另一只还是叉腰上:“那你呢?你睡哪里?”   “我的房间。”   “我们不睡一起吗?”   “没有必要。”程斯弗低头看了看两人相接处的皮肤,用了点力就把手腕夺回,还重新去将腕表调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没有,必要。   愁失眼里有什么东西渐渐碎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你确定是吗?”   程斯弗没看他,起身走了。   这间房间的位置不算偏,露天阳台上可以看见山庄最主要的园林部分,换做平时愁失估计还能有点心情坐在椅子上小酌两杯,可现在他却是半点儿状态也无。   偌大的房间内,只有床上瘫了一页薄薄的人。   愁失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到处摸正震动个不停的手机。两指分开一条缝,愁失勉强能看清来电人是韩明冶。   “什么情况?你被带到哪儿去了?”那边问。   “在一个房间里,还活着。”愁失说话都嫌累。   韩明冶估计是从宴会厅里逃出来了,他终于问出来那个跟桑览讨论半天都没个结果的答案:   “你跟程爷爷怎么一起出现了?你怎么能自由进出程家?怎么做到的?”   愁失最讨厌回答这种需要在开头预示一句说来话长的问题,他叹了口很长的气,说:   “你知道程斯弗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韩明冶被他带着走,“他现在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你俩没有小别胜新婚吗?”   “他走了已经有五分钟了,”愁失翻身坐起来,“他压根儿不搭理我。”   “感觉像是……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终于说出自己心里一直担心的情况,愁失开始扣手心。   “你没有吧?”韩明冶安静两秒,有些怀疑。   “没事挂了……”   “哎哎哎你别!”韩明冶叫住他,而后又觉得好笑,现在居然是愁失主动来问他程斯弗的事儿,多稀奇,他乐了会儿,诚恳道,“我不知道啊,等晚点儿你问他呗,你俩都分分合合那么多年,这么点儿小事还用得着我吗……”   韩明冶嘟嘟囔囔的,八卦没听成,又给人做情感分析。   “你在这里干什么?”   愁失听见电话里一道不属于韩明冶的声音,沉凉如水,像是能溶在夜里。   “哎你怎么……我……没事……挂了。”韩明冶那头开始断断续续,没过一会儿便挂断了,只剩忙音。   愁失心想这也是个靠不住的,愤懑地将手机砸进枕头里,结果因为枕头弹力太好,手机又跳回来,碰到愁失手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疼得他嘶一声。   【📢作者有话说】   判断有误!我拆成两章了!明天继续噢!后面我努力多更!!! ◇ 第57章 训狗   晚宴结束在两个小时以后,阳台门开着,房间内的人能听到楼下窸窸窣窣的走动声音。   彼时愁失已经洗过澡,虽然还是累,却半分困意也无。他被愁南知关起来的大部分时间内都在睡觉,刚才又不知道在车上晕了多久,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混沌但亢奋的状态。   愁失拿出手机刷新闻,某条占据半个屏幕的热搜头条直直撞进他眼里,点进去一看——【程崇正寿宴之上正式表态,瑞伏掌舵权或将移交独孙。】   莫名想起来之前韩明冶在酒吧用很高高在上的语气让他自己上网搜一下程崇正,愁失当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回忆起几年前的一件小事:   他刚拜别程崇正,独自搬到座边陲小城,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面包店收银员。往往一站就是一整天,累到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某天下班早,他无聊狠了,于是拿出手机来搜索,原本是想搜瑞伏,却顺手点了相关搜索里面程崇正的名字。人物履历长得跟银河一样,无穷无尽又一直发光。   他连看完第一页的功夫都没有,呼吸就变得匀称绵长,那晚争奈一个梦也没做。   从今晚的隆重程度看估计不是单纯的寿宴,愁失听愁宪永说过程崇正非常器重他的这个孙子,新闻上的内容极有可能是真的。愁失脸开始泛红,如果这样的话,他岂不是也能跟着程斯弗沾光。   愁失无端激动起来,有些飘飘然了,却又故意在心里给自己泼冷水。长久以来算得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一时间模糊了和程斯弗的边界。现在愁家倒台了,他再也不是什么愁家少爷,他是争奈。   和程斯弗之间,远隔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而且或许程斯弗一开始也并不是爱他,只是可怜,就像他会可怜路边的流浪猫。   ……   但那又怎么样,结婚证他反反复复检查了五遍,是真的,他们已经是合法伴侣了。   半小时之后,青年随便找了个过路的佣人,他一只手伸出门拉住那人袖子,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知道程斯弗住在哪个房间吗?”   对面的女孩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愁失本来是没抱期望的,结果等人家回过神就立马调整成职业微笑,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三楼左手边第一间。”   愁失睁大了眼,等女孩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的帮助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事儿居然这么轻易:“谢谢啊。”   他蹑手蹑脚地往走廊另一边的房间去,一面觉得自己行为正当又一面害怕被发现,导致最后敲门的手都是冰凉的。   好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程斯弗站在门口,看样是刚洗过澡,穿着深色睡衣,额前碎发半干不干。   男人对愁失的突然到访很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愁失看他一副岁月静好就真要睡觉的模样还是感到难以置信,他定定直视程斯弗的眼睛,不怎么客气:“让我进去。”   程斯弗这次稍微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异议地侧身,愁失从他面前走过,发尾还残留白木香。   这间房和愁失住的那间没什么区别,不过窗帘紧闭着,光线有些昏暗。   “程……”愁失现在很愿意和程斯弗亲近,他伸手想去抱程斯弗,两只手都摸上男人腰侧了,被后者看似不着痕迹实则很明显地躲开了。   很少主动的青年差点踉跄一下。   “有事说事。”程斯弗退回到安全距离。   愁失不信邪,又去碰碰程斯弗,男人又往旁边移动半步,还从嘴巴里发出“啧”的声音。   这样的行为让愁失脸上调整好的柔软表情很快消失,他最后再尝试了一次,三次达不到目的就变脸。   在程斯弗又要走开时,愁失一拳落到男人手臂上,不算用力,但是泄愤的意味很明显。   这个突然的动作成功让程斯弗愣住,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不说,愁失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你凭什么对我这个态度?”愁失冲人吼道,面对自己无力挽回的局面,他第一次采取这种蛮横的策略,不论结果,只在乎发泄。   愁失越说越生气,其中还夹杂了些委屈,他努力维持着不让自己眨眼,说话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看着就要憋不住眼泪了。   “你不来接我,我从警局出来就被人敲晕带走,愁南知那个死人就是个变态,把我带到隔壁阳城去……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他用枪指我,我差点吓死了,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你早说你对我这样,我就不来了,我直接走掉算了!”愁失恨恨说,他现在还想再给程斯弗一拳。   程斯弗听完,转头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公布道:“四个小时十七分钟,你原来会说话。”   “什么?”愁失的发作被硬生生打断,青年僵在原地,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程斯弗不紧不慢解释,他同样也忍了很久,话里有压抑很深的晦暗情绪:   “从你见到我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四个小时十七分钟,你才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你才告诉我你很害怕。”   “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需要我亲自去查,你从来只负责回避,你也从来不打算解决问题。”   “我已经解决了!”愁失怼他。   “你解决什么了?你有解决问题的同时不伤到自己的能力吗?今晚的事Leo跟我说了,在桑览他们来之前,你拿枪什么意思?是打算跟愁南知同归于尽吗?”程斯弗语速放得很快,不安的意味明显,“你想过要是你出事了我应该怎么办吗?是不是觉得还可以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你只要死了就可以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斯弗以往说话从来没有过这么口无遮拦的时刻,他接到Leo汇报的那刻气得想直接下山去找愁失,最后还是身边的管家搬出老爷子才拦住。   “还有纪弘的事,过去了七年,你到现在都没向我坦白。”   愁失还没从前面的话里面缓过神,在听到某个名字后猛地打了个激灵:“你都……知道了?”   程斯弗没有正面回答:“毕竟你永远都学不会主动说。”   一时间青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那双眼睛还有点墨迹,他很缓慢地扑闪两下睫毛,轻声问:“所以你那样对我,是吗?”   “是。”程斯弗回答得冷硬。   愁失感觉自己就要晕厥了,他下意识否认:“他没有……”   “算了。”愁失本来想解释,想解释纪弘没有在他身上做成功那种事,他心底认为程斯弗不是这种人,但看着男人俊朗的脸上怒意正浓,又忍不住自嘲地想,是不是那种人又如何,反正是他最开始没有告诉程斯弗,是他先选择欺骗的。   他不知道程斯弗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自己查到,也可能是程崇正告诉他的,不过男人眼下都这么说了,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就不言而喻。   怪不得,怪不得程斯弗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是这样。   “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愁失认错,他一字一句说,没想过自己心口会痛,“我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没觉得你会介意,是我的错。”   “……”程斯弗冷冷看着他,似乎在探寻话里的真假。   那个眼神让愁失更加确定自己想法,他假装不在乎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心里那块微小安全区的防线彻底决堤:   “我骗你很多次,你讨厌我是应该的……可以离婚。”   程斯弗在愁失开口的那瞬间有感觉到事情在往一个很奇怪的方向走,但却没想到能偏离至此。他不过是想纠正愁失发生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坏习惯,怎么就走到要离婚这一步了?   “你说什么?”程斯弗看见愁失愈发佝偻的身形,恍惚间看到青年跟张纸一样快要被吹跑了,他怕成真,连忙想把愁失搂回怀里。   结果这回轮到愁失躲闪了,他看到程斯弗朝自己过来很害怕似的,接连往后退,直到小腿抵上床沿:   “我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对不起,你很介意的话,我们还是分开……”   “啊!”愁失被掀翻在床上,他惊叫一声,两只手在空中乱扑腾了一会儿最后选择抱住脑袋,“程斯弗我跟你说我最看不起家暴的男人!”   程斯弗何尝又不觉得荒唐,他把愁失压在床上,伸手去捏他的脸,强迫人看向自己,然后严肃说:“愁失,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你是怎么把我的话理解成这个意思的?”   愁失想解释,或者是反驳,可他的脸被人捏得双颊凹进去,嘴巴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呜咽。   程斯弗手动给人闭麦,自己慢条斯理细数愁失的错:“你确实很讨厌,什么事都不愿意告诉我,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我派人去跟着,你绝对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纪弘的事你跟我说过吗,愁许虐待你你跟我说过吗,你跟爷爷认识,你跟我说过吗?”   “我是你丈夫,你究竟还打断瞒我多少事情?”   “唔!”愁失顶嘴,心说程斯弗凭什么这么要求他!   然而下一秒,程斯弗就用行动告诉了他凭什么。愁失的睡裤很宽松,也很容易脱,程斯弗稍微用力扯,就滑到脚踝,两条白皙笔直的腿暴露在空气里,分明是很旖旎的画面……直到程斯弗一巴掌拍在愁失屁股上。   “闭嘴!”   愁失崩溃了,瞪大眼睛。   程斯弗一只手摁住在床上挣扎个不停的青年:“还有,谁教你动不动把离婚挂在嘴边?”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保证让你再也不敢说这两个字。”程斯弗从前很少说这种直白的话,以至于突然出现时,愁失听来效果简直到达震撼,偏偏男人脸上愠怒未消,还继续补充道。   “我说到做到,你大可以试试。”   说完他大发慈悲松开捏着愁失的手,而后青年立马化身一条濒死挣扎的鱼在床上跳起来,大吼道:“程斯弗你混蛋!居然真的打我!”   他的不配合让程斯弗怒火更盛,照着那处再来一巴掌。   他没怎么收力,那片雪白上迅速浮起红印,愁失被扇痛了,回过头抓着程斯弗手臂就是一口。愁失更是下了死口,嘴巴里很快漫开浓重血腥味。   结果男人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又是一巴掌。   愁失某处连着被扇了三巴掌,彻底懵了,松口坐在床上呆呆的,也不闹也不吵,眼睛通红,愤恨地盯着程斯弗。   “我刚才说的话听清楚了吗?”   程斯弗从来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愁失咬牙切齿,可由于眼里包着泪,舌头的作用好像也不大了,几个字说得含混不清,“听清楚了。”   “叫人。”   “程斯弗!”三个字各有各的不服气。   “再叫。”程斯弗去解他衣服扣子。   愁失躲也躲不掉,跑也跑不了。   “听清楚了老公。”他抬手抓住程斯弗的手,对方手臂上淌出血。   程斯弗随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朝愁失招手:“过来把裤子给你穿上。”   那条睡裤已经被男人拿在手里,愁失要是不想耍流氓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从床上爬过去。   他不忘记说:“我恨死你了。”   “这才乖。”程斯弗摸他腰,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半截。   愁失不知道这五个字乖在哪里,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用手捏他下巴,他只好顺着那股力抬头,最后的目的当然是跟程斯弗接吻。   他原来很喜欢在床上接吻,这样就可以在亲完以后随意软倒在某个地方,偶尔是枕头上,大部分时间是在程斯弗怀里。   现在也不例外,愁失被亲得很舒服,能够暂时忘记被打屁股的屈辱。中途两个人分开了一小会儿,愁失也就清醒了一小会儿,他后知后觉程斯弗今晚的这一系列行为,从最开始的问责到中间的惩罚再到时候安抚,这一系列流程……   感觉像在训狗。   这个念头让愁失不满起来,他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询问,却在程斯弗重新含住他下唇时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两个人在床上打架。 ◇ 第58章 叫出来   午夜十二点,庄园某间房灯火通明。   愁失跨坐在男人腰腹下方的位置,一只手被程斯弗牵着故意使坏往某处摸,另一只被他来挡住下半张脸,以免自己露出太难堪的表情。   不久前他还穿着周整地跟人接着吻,结果程斯弗明显醉翁之意不在唇,亲着亲着手就开始往其余地方走,边路过边点火,等愁失反应过来时,自己全身就剩最后一颗顽强的扣子在连接衣服了。   愁失摁住那只手,看向男人的目光明明是哀求,落在对方眼里成了欲拒还迎。   “这么乖。”程斯弗将他的意思误会了个彻彻底底不说,愁失还发现这人在床上简直恶劣。   他只要泄出一丁点儿呜咽声就很快会被男人用手,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堵着。   青年双眸潋滟,眉头不满地皱着。   程斯弗算账一样弄他:“不是装哑巴吗?忍着。”   “不要。”他忍不住,愁失心想现在的程斯弗比当年那个一根筋的少爷心眼儿坏多了。他嘴巴被东西堵着,说话含含混混。   男人眼见目的达到,把手拿出来:“那你说点儿好听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愁失十分上道用脸去蹭程斯弗手心,双手还握着男人手腕。   身上的青年发丝凌乱,眼神迷蒙,脸颊是嫩粉色,乖得不行了。   程斯弗忍了又忍才克制住自己想施虐的冲动,他摸摸愁失脸,哄人:“叫出来。”   ……   愁失没睡多久,醒来时迷迷糊糊看见程斯弗坐在阳台。天还没亮,只能看出一点颜色,深蓝和灰白过渡得极为不自然,类似刚刚下过暴雨。   他刚坐起来一半睡衣就滑落肩膀,愁失没管,问程斯弗:“你在干什么?”   这几个字一出来,愁失自己先吓了一跳,联想到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之前他说的那一箩筐伤风败俗的话,愁青年抬手缓缓捂住脸。   程斯弗的目光穿过阳台玻璃门看他,见人醒了才推门进来,一股介于夜晚和凌晨空气的新鲜味道顺着门吹到愁失身旁。   下一刻,一杯水被递到愁失面前,程斯弗监督他全部喝光。愁失舔了舔嘴唇,两只手握着杯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程斯弗。   “还要睡吗?”程斯弗看他恢复了精神,问道。   愁失摇头:“不困。”   “那你慢慢跟我说,”男人还没说完就伸手将人整个揽进怀里,像是端起来了似的让愁失坐到自己两腿中间,“说你没跟我说的那些事,全部。”   “不要撒谎,我会知道。”   “好多……”愁失就知道在这儿等着他,瘪了瘪嘴嘟嘟囔囔着。   “也不要撒娇。”程斯弗声音很低,跟窗外的云层一样厚,钻进愁失耳朵里泛起痒意。   虽然现在回忆起来很不愿意承认,但那个夜晚,争奈原本想的是,解决掉纪弘,他也就跟着走了。到了下面,一定摁着纪弘的脑袋跟他妈磕头认罪。   可惜睁眼发现自己没死成,反而还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争奈那一瞬间心想完了,一切都完了,既然能把他捞出来,那么纪弘也就快了。   结果那伙人把他拖离水边后没有再下江的意思,反倒是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他自己爬起来。争奈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也没怎么呛水,但他实在难以接受自己没有死成的事实,在地上安详地一直躺,大有就要在这里睡过去的架势在。   不过多久,有脚步由远及近,连争奈也被人架着站起来,他无力掀开眼皮,看见面前站着个人。   “你认识我吗?”   程崇正那时还对瑞伏亲力亲为,头发随时都染成黑色,走路时背挺得笔直,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中年人。   争奈感觉自己还在水里,眼前的景象都泛着波浪纹,他根本看不清楚男人的样貌,只得老老实实摇头。   “看来程斯弗没跟你提起过我……”那人这样说,语气里是争奈压根儿听不懂的情绪。   争奈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音,在听到程斯弗名字的那刻就想好要憋住了一个字都不能说。   “别装了,你的父亲是因为意外导致失声,那年你都已经八岁了。”对面人的声音沉稳有力,轻而易举揭穿争奈的谎言。   争奈想说的话有很多,祈求的或者阴毒的,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他还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晕过去了,总之再醒过来时已经在程家老宅。   负责照看他的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女士,面容很和蔼,说话也温声细语的,看见争奈醒过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去叫人,而是问他:“感觉怎么样了?”   争奈谨慎环顾一圈,华丽装潢快闪到他眼睛了,他忍着全身疼痛从床上坐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您已经昏迷二十六个小时了,这是第二十七个小时。”女人态度很恭敬,回答时双手交叠在腰前,身体微微前倾,是鞠躬的模样。   她的行为吓了争奈一跳,程斯弗住的房子里阿姨通常是做完事就走,很少跟他们相处,也不会有这样谦卑的动作。   争奈往床里面缩了缩:“那个人在哪里?”   “程老先生正在一楼客厅,”女人回答,“我带您下去。”   后来争奈才明白为什么要用“带”这个字,如果不是有女人在前面引路,他一个人面对这么庞大繁复皇宫似的地方,是真的会迷路。   管家先生看到争奈惨白着一张小脸轻飘飘地从远处过来,自觉为他打开通往客厅的大门。   “醒了?”   男人坐在沙发主位,腰背挺得笔直,撑在手里那根手杖顶端的宝石从他指缝中溢出流光。争奈的目光从那上面淌过,也没显现出有多贪婪。   “程斯弗他……”   争奈还太小,刚满十八岁的年纪,不会什么虚与委蛇,直白到了可爱的程度。   “他在到处找你。”程崇正乐意跟他交流,“我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   争奈闭了闭眼:“谢谢您。”   “你以为我在帮你?”程崇正似笑非笑,“斯弗的生日过去了,你应该给他补一份礼物。”   “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你且听着,没有拒绝和讨价还价的余地。”程老先生久居上位多年,早已是不怒自威,眼前这少年能在他面前保持这么久的淡定,程崇正对他称得上刮目相看,故而说话留了几分客气。   “我要你亲自给他发消息,告诉他你和他在一起的目的是为了钱,说你现在找到了更好的去处,不要再见面了。”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恨我吗?”争奈有些不解,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男士似乎不太了解程斯弗。   “恨?”程崇正笑他太年轻,“恨是种消耗人的能量,他不会恨你,也不会再想你。”   “他会忘记你,就当你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道理对一个无赖念念不忘。”   无赖争奈无奈地笑笑,顿时觉得男人说得在理,他跟程斯弗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半年,对方确实没道理为了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但他在发送之前把【更好的去处】几个字删掉了,程崇正看在眼里,没有阻拦。   争奈想,有些日子过去是注定回不来的,他从前没有心力去珍惜,往后再也找不到比那个人身边更好的去处了。   程斯弗没回消息,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不屑于挽留。   争奈没等他太久,朝程崇正再次鞠躬道谢,他在弯下腰之后猛烈地咳嗽起来,最后用很虚弱的声音朝程崇正告别。   “你掉进河里后砸到了很多石头,伤得严重,现在出去活不过明天。”程崇正坐在原处,不紧不慢喝了口茶,“你比我想象中懂事,看在这个份上你可以在这里养伤。如果你还是想死的话,我也不会拦你。”   “另外,你继父是不小心掉进河里的,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争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呼吸变得急促,他在原地站了良久后忽然跪下,重重给程崇正磕了三个头,磕到最后一个时,他已经泪流到快喘不上气的地步。   程崇正给他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医生,争奈常常觉得自己亏欠这家人太多,多到不知道怎么还才好。他只能尽量让自己活下来,偶尔陪程崇正下棋散步解闷。   莫约是在五天后的早晨,争奈被管家叫醒,说老先生找他有要紧事。   “他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竟然一直在找你。”   程崇正坐在软榻上,罕见地没有染头发,他几乎是满头花白,位高权重了一辈子的人坐在那里居然有些沧桑。   “昨天夜里纪弘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了,跟随他一起的还有一具男尸……前段时间刚好有个学生在那里自杀,脸部组织全部泡坏了,穿着一件跟你很像的白毛衣。”   “所以我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看见了尸体,相信了。”程崇正说得轻巧,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然后呢?”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主动跟程崇正搭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算一次。   程崇正看他一眼,那时候的爷孙俩谁也没想到这个随意的谎将会改变两个年轻人后半生的命运轨迹。   “他哭了。”程崇正脸上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相反有些茫然,不过转瞬即逝,“趴在那具尸体上哭得很伤心,最后警察把尸体带走了,他什么也没说。”   争奈安静地听着,脸上做不出表情,但眉头淡淡锁着,有些哀伤的模样。   两人的对话结束得草率,一天后,程崇正偶然在饭桌上提及:“他今下午的飞机,回M国。”   “爷爷,杜医生说我的伤不严重了。”长久的死寂后,争奈说话很矜持,意味却十分明显,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座房子太大了,他住不习惯,也从来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人来人往,来了都是要走的,程崇正接受良好,没留他,只是他终于不复曾经的笃定,对争奈的话里带上命令的意味,不容置喙:   “从今天起,你不能留在昭城,也永远不能再见他。”   争奈应下了,没提出任何异议。他知道他短暂的,空泛的故事即将迎来最清楚的结局。   同天下午,争奈带着仅有的几件行李离开了程家老宅,独自一人前往一千公里之外的城市。幸运的是,他乘坐的那列绿皮火车刚刚开动之际,倾盆暴雨在昭城落下,水珠尽数落在玻璃窗上,没有淋湿他。   天空很快阴沉,黑压压的一大片,他离开时连这座城市的远貌都没能看见。玻璃窗上映照出他的模样,不笑时眉梢眼尾都是沉郁的,一张年轻的脸上有化不开的忧愁,好似这个人早已经历过千难万苦。   争奈想起来临走前,程崇正提醒他:“世界上没有争奈这个人了,你需要尽快改掉你的名字。”   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给自己重新起名实在不是一件易事,争奈想不出来。他无措地看着程崇正,对方看出他的窘迫,抬手指了指他眉间。   “那就随母姓……”   “叫愁失吧。”   【📢作者有话说】   程斯弗爷爷帮了愁失不少其实。   应该还剩两三章… ◇ 第59章 老公最好   “我走的那天他还给了我一张卡,”愁失刚想起来,而后立马补充道,“不过我没有收,我放在床头柜上了。”   他说完很紧张似的想观察程斯弗表情,被人抱在怀里还使劲扭头。   “爷爷应该挺喜欢你的。”不料男人听完,只是这样点评道。   愁失没做表示,他很轻地眨了两下眼,正常情况下别人的喜欢对他来说都不是特别重要,如果是程斯弗的亲人的话,可能有点重要,不过他也不敢随意揣测,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只好转移话题:   “你在你家就住这个房间?看着不像是经常住的样子。”   “你爷爷带我去看过,好像不是这间……”愁失自顾自嘀咕,程斯弗的衣服面料很舒服,但衣服下的胸肌腹肌他靠着有点铬人,青年拉过一部分被子挡在两人中间,一个柔软的窝就这么搭好了。   愁失再躺回去时不自觉就眯了眯眼,好像又要睡了。   “换了。”程斯弗去够愁失的手,两只手在看不到的地方相握,“反正都差不多。”   “也是……”   两个人在床尾部相依偎着,彼此身上的气息混杂,亲密又无间。   “你原来从来不会惹我生气。”程斯弗在愁失要睡着时说,他这句话来得很没道理,成为话题转折点不禁突兀又生硬。   愁失没琢磨出来什么意思,就着姿势抬眸却只能看到程斯弗的下巴,索性又重新把眼睛闭上,有点委屈似的:   “……你原来也不会打我。”   程斯弗听罢不客气地将手伸进被子里,愁失被他捏得哼了两声,刚缓过神就又听男人俯在他耳边说:“我在想为什么。”   愁失这下看清楚了,微弱曦光透过玻璃照在床的一个角落,能够分给他们的仅仅只是些幽芒,一层纱似的,两个人之间氤氲起来。   男人眉头微锁,眉峰隆起是很完美的弧度,山根挺拔,在昏暗氛围里面魅力更盛,像连爱神都为之倾倒的阿多尼斯。   愁失脸色愈发向好,满脑子想入非非,更没工夫深思程斯弗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那个时候,还是故意的。”程斯弗语气沉重,手上力道也不自觉加重。   潜台词是,你那时一直在演戏,根本就不爱我。   “不要再跟我算账了吧……”愁失暗叫不好,这人反应过来了,他转又疑惑,怎么才反应过来?   程斯弗声音冷酷:“理由。”   “我现在只有你一个老公。”青年眨眨眼,睫毛扑闪两下,他猜程斯弗没有真的生气,愁失在面对他撒娇时有专门的治法。   “你还想要两个?”   “不想,”愁失把那只作乱的手抓出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没人比你对我好。”   他想了想,又道:“老公对我最好。”   “现在知道老公好了。”程斯弗尾音里面带点儿笑,估计是满意了。   “不晚吧?”愁失又凑过去吻了吻男人唇角,这次还故意伸了舌头,小狗似的。   愁失很少有这么露骨的欲望,程斯弗没有如他所愿,把人摁回去坐好,认真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黑暗里懒散的青年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怔愣片刻,眼神闪烁过微不可查的烦躁情绪,不会很快就消失了:“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会帮你,就像帮我自己。”程斯弗没怎么思考就得出这个结果了。   愁失被逗笑,撑着身子坐起来跟程斯弗面对面,他眼睛眯着梨涡也很圆,整个人身上忽然就出现了一种陌生的可爱气质,眉眼弯弯凑近男人问:“你要当救世主哦,程医生?”   程斯弗当然看出来愁失在不耐烦,但他没理会对方话里的幼稚挑衅,继续追问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阳台的门没关,空气里传来几声鸟叫,很微弱,但两个人都听到了,好歹让这场对话有了继续进行下去的契机。   “我?”愁失笑容渐渐消散,声音低下去,“可能吧。”   他咳了两声,掩盖自己刚才的不自然,而后才是满不在乎的,重新回到平时聊天的语气。愁失想其实也没什么,既然程斯弗这么渴望知道,他告诉他也没关系: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矛盾的,我一边觉得我太渺小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一边又怀疑身边每个人都是纪弘的……”   “小时候我爸出车祸, 对方所有的钱都拿去买那辆作案车了,一分钱也赔不起,我妈就带着我爸到处借钱,最后医生说他治不好。他原本是个工程师,这件事之后工作也丢了,哑巴在这个社会是很难找工作的,更何况是需要养家的哑巴。”   “没过几年他旧伤复发,几乎变成了一个残废,在床上躺了半年多,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妈松了口气。家里太压抑了,那时还欠着债,好像有十多万。我们搬去了老城区,在最外围的地方,邻近排污河,我也转学了。不久我妈就开始暗戳戳跟纪弘联系上,他们私底下偷偷在一起了两年多才告诉我。”   “后来我妈说她是在我爸出车祸打官司时就认识的纪弘,我当时能说什么呢,纪弘很正常,正常到我同意我妈跟他领证,我比谁都希望她幸福。”   “……”愁失顿了顿,表达开始像烟花一样闪烁,话里的幸福只有片刻那么短暂,需要人自己捕捉,“归根结底我妈还是因我而死,我已经欠她两条命了。”   “很久之后我常想,如果我有很多钱,可以替我爸治病,然后还债,再带我妈搬出那个城郊排污河旁边的小房子,这样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愁失说到这里抽了口气,断断续续的,好似每往肺里吸一下他就多痛几分,“不过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原来想学化学,毕业想进研究所,然后结婚生子,过很平淡的生活,没想到高中都没能读完,我一模考了672来着……”   “再后来我遇到你了,本来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让你非要把我叫醒。”   “你穿太少了,怕你感冒。”程斯弗这样说。   “嗯,”愁失算相信了,又给出迟到很久的解释,“我当时和你在一起,真的不是为了钱。我拿着那些钱,真的没什么用,你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很拜金的坏人。”   “拜金也没关系,我有很多钱,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多。”程斯弗凑过去吻了吻愁失的额头。   “你呢?也是真的没关系吗?”程斯弗又去摸他脑袋,动作很怜惜,轻柔到愁失产生他的手始终不会离开的错觉。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和笑类似的表情。   有没有关系已经不重要了,于他而言,精神是消耗品,人一生能有多少次耿耿于怀,很多事也不是非要一个结果。   “程斯弗,你比我天真。”愁失终于说出口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能取名为羡慕的感叹。   “我爱你的天真。而且现在对我来说就挺好了,如果我下半辈子不用再见到枪的话。”   愁失第一次说爱,但似乎发自真心。   程斯弗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一时间沉默下来,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几点了?”愁失后知后觉自己说得太多了,现在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有些话说出口远比直接脱衣服来得赤裸,他视线转移得匆忙,话题也很僵硬。   “四点十六。”   愁失双手去搂程斯弗脖子,讨亲的意味明显,身体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人身上蹭。   程斯弗没从刚才的对话里回神,回应得不算热情,他还能多装一会儿的正人君子,想起来提醒愁失:“没有套了。”   愁失去咬人下巴,又亲亲喉结。他长相偏冷,但在昏暗环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清纯,因为这样,才更刺激。   “老公帮我洗。”   翌日早,愁失是被程斯弗叫醒的。   “爷爷他们在楼下等。”男人去吻愁失头发,吻他睡到发热的粉红脸颊。   愁失迷迷糊糊着被程斯弗抱去洗漱,他本来很愿意打起精神来,可身下估计刚才合拢的地方和今天一整天的行程安排让他萎靡了好一阵子,直到出房间门才恢复正常。   餐厅,程崇正坐在主位,程远靖和冯曼荔都坐在他左手边,这两人在看到愁失后表情明显一滞,冯曼荔还差点碰掉面前的餐勺。   直到愁失坐下,夫妇俩才缓过神,良好的教养让他们没有站起来大声质问,而是目露疑惑看向程斯弗,用眼睛问为什么。   愁失还没被这两人绵里藏刀的视线唬住,就听程崇正咳了一声,将自己介绍给程父程母。   “这位是愁失,你们知道的。”老爷子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意味,有的只是通知,“也可以叫他争奈。”   程远靖明显没有转过弯儿来,神色严肃:“什么争奈?程斯弗不懂事爸您怎么也糊涂……”   他没说完,被惊觉的冯曼荔打断,她是见过那张照片的,也在恰当的时期想起来了。   争奈,争奈。   不就是在照片里跟她儿子牵手的那个小孩儿吗?   她一只手在桌下使劲拧了把丈夫的大腿,程远靖差点大叫出声,好在夫妻二人默契多年,他很快就看懂了冯曼荔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程斯弗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淡淡朝父母点头,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   “我们已经领证了。”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也确定不了进度了,我尽量… ◇ 第60章 婚礼 鸦雀无声。 整座庄园所有人或物都在同一时间静止下来。 程远靖手里那把餐叉到底还是掉了,落在瓷盘里发出声刺耳的响,他张着嘴,上下唇瓣抖了好半天才吐出来句: “孽障。” “婚姻大事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吗?这样的事不跟我们商量,我看你是想翻天!你这样让程家怎么向外界交代,怎么向韩家交代?” 程远靖顿了顿,凶恶的眼神看向愁失,还欲再说。 “够了,”程崇正用力拍桌子打断这场无意义的问责,“证都已经领了,你现在说他有什么用?” 老爷子是收到愁家传来的消息,才知道程斯弗背着程家结了婚,他当时的确气得摔坏了一盏茶具,不过时隔几天也平静下来了。 他依旧坐在主位,稳如泰山,开口时连视线都不曾转动:“愁失,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他身上,奇怪的是,愁失竟然也没多紧张,他只是缓慢但坚决地说:“爷爷,我不离婚。” “罢了,”程崇正朝他摆手,脸上是无奈的神色,“反正也是愁家种,结了就结了,现在没对外公布,那就按照原来的流程该怎么来怎么来。” 程远靖急了,口不择言道:“爸,您真是老糊涂了……” 冯曼荔在旁边想打断他,这次却没成功,他今早已经是第二次忤逆父亲,果然下一秒程崇正就把话头指向他,警告意味明显: “我知道你这么些年对我的怨言不少,在那些话传进我耳朵里之前,自己把你国外那些烂摊子收拾好,斯弗完婚后该你的东西一样不会丢的。” 愁失在旁边听着却不怎么能听懂,豪门大多有数不清的秘闻,他也不指望自己全部弄懂,又不是来当娱记的。 只见程远靖脸色涨红,喘了几声粗气起身便走了。 冯曼荔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秀眉一皱,转回来时脸上却换上了谦卑柔顺的神情:“爸,您先消气,他就是一时话急,这么多年都这个性子,但他无论明面还是私下都对您都是尊敬有加……” 程崇正没再让冯曼荔继续往下说,示意她:“去追吧。” 冯曼荔走之前看了眼餐桌上还好好坐着的愁失,眼里没有程远靖那么深的厌恶意味,多了一种愁失看不明白的情绪,似乎能跟赞许搭上边。 不过他没来得及深思,就听程崇正又发话了,他经此一遭威严更甚,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婚礼筹备提上日程,必须是要大办的。” 程斯弗点头:“是。” 程崇正看他态度良好,神色略有缓和:“愁家那边的事,你们自己去处理,不要总是让我当恶人。” 市总局外,韩明冶站在走廊下抽烟,远远看见辆熟悉的车才走下台阶。桑览路过他时把车窗降下,随意问了几句愁家人现在在里面的状况。 愁宪永是三天前落网的,程斯弗确定愁失不在他手里后直接将这段时间收集的证据全部移交给了警方,也是从他的嘴里知道了愁南知在隔壁市还有一处房产。 这父子俩平日相处平和,可惜两个人凉薄的本性太相像,大难临头不仅要各自飞,还要想怎么能折断对方翅膀。 桑览大致了解了情况,眼看着主角没来他就算进去了也不起多大作用,就着姿势跟韩明冶聊起天来。 “你也太不小心了,这种人都能给你韩二少下套。”桑览当然知道了小雨的事,说两句正事儿就开始无情嘲笑。 韩明冶站在车外面看他,在警察局外面还一副混子样,闻言断眉一挑:“甭提了,我家老头子差点儿飞回来揍我。” 桑览闻言似乎真的觉得挺有意思,他本来脸就小,这么一笑口罩差点掉下来。 韩明冶看不惯他这么没心没肺的样子: “程斯弗他们在过来的路上了,昨天程家的态度你我都看到了,他俩估计是真要成了。” “成了我又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是说他俩证都领了吗?”桑览原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昨晚在和郁子裕赶往阳城的路上才听说。 韩明冶抖了抖烟灰,莫名抬头看了眼天:“也是。” “情字最怕藕断丝连,我现在啊,专注事业,别的不想了。”桑览说得很正经。 “就你单方面吧,人家跟你哪儿来的情?”韩明冶嗤笑出声,知道桑览是认真的却也还是忍不住逗逗他。 “你去死吧。”桑览垮下脸朝他竖了个中指,在韩明冶的笑声中把车开走了。 程斯弗的车跟桑览前后脚进的警局门,前车刚开走,他们就停了。 “来了。”韩明冶站在原处没动,看着愁失程斯弗两人一前一后地下车,没忍住打趣,“程总,一晚上不见以后你是不是要比我们高一辈儿了。” 他说的是新闻上瑞伏掌权人移位那事,不过程斯弗却没工夫跟他玩笑:“愁南知呢?” “在里面,他还挺聪明,把人弄到邻市,现在还特么要两个市联合办这个案。” 愁失被警察带去做笔录刚结束,就听人在外面说:“愁先生说想见您。” 来人是愁南知的律师,跟他本人一样衣冠楚楚,面上随时挂着得体的笑,跟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愁失心里不愿却还是抱着想看那人究竟会说什么的想法去了。 一晚上过后,愁南知也没什么变化,就算到了这个时候都不算狼狈,甚至头发还是有型的。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联系上的?”他的语调称不上愤怒,勉强能听出来点儿不甘。 愁失摇了摇头:“没有联系过,一切都是……” 他卡了壳,思来想去还是用了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四个字:“命中注定吧。” 愁南知眼珠很黑,盯他的眼神深邃到了恐怖,好半天又开口:“你脖子上……” 因为动作的缘故,愁失衬衫最上方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里面成年人一看就知道干过什么的痕迹。 愁失低头才发现,他慢条斯理重新把扣子系上:“我说全是胎记你也不信吧。” “……” “你不会过得好的。”愁南知最后说得很笃定,他不愿意说太多恶毒的话,一定要维持最后的风度。 “总会比你好的,你也别试图再激怒我了,”愁失不屑于对他产生过多的情绪,“我还是那句话,有你没你对我的生活造不成任何影响。” 他往前凑近,希望愁南知能听出他的真挚:“因为你在我眼里真的是一团垃圾。” 程斯弗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之后鼓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头,“愁宪永呢?” 愁失呼出一口气:“不见了,不想见。” “杀父杀子,跟他站在一起我周围的环境都不干净了。”愁失说着话里有些撒娇的意思,不远处的律师看见这一幕自觉离开。 韩明冶走过来时还有些唏嘘:“这大厦倾得也太快了,愁家以后话事人岂不是成魏阿姨了,不过她专心搞了大半辈子音乐……” “她现在还在医院,愁许死之后她就没出现过。”桑览冷不丁开口。 程斯弗没做表示,他不是会因为一个家族覆灭感到遗憾的人,更何况愁家跟他还算不上对手。他只是对韩明冶道:“你哥不是准备进军房地产?愁家手里在老城区有块地。” “兄弟,够仗义。”韩明冶上次给他哥添了麻烦,兄弟二人这段时间关系正僵着,程斯弗的消息简直是雪中送炭。 “愁失,”桑览将人叫住,他帽子口罩下的五官不甚清晰,只能听见声儿,模模糊糊的,“上次的事……” “酒还不错。”愁失现在面对桑览也还有些心虚,当初确实是他先把这个无辜的人拉进来的,“我的问题,没怪你。” 两人走出警局时已是落日时分,天边燃着一把很盛的火,外焰铺满整座城市上空,原来早就已经是夏天了。 “所以是结束了吗?”愁失想回头看一眼,被程斯弗拉着手往前走。 “结束了。” 愁失和程斯弗的婚礼在一年后,地点在一座南半球的小岛,婚礼前夕,程斯弗以个人的名义买了那座岛,再用五个月的时间将其打造成了婚礼场地。 愁失对婚礼筹备的参与程度并不高,一来他确实对仪式感没什么要求,其次就是这一年的时间他大多都用去备考了。和程斯弗商量之后,愁失决定重新回到学校,说到底他也还是只有高中学历,未来可能需要很多时间深造。 所以愁失重新沉浸回知识的海洋,只在宾客拟定时小小地激动了一下。 从他手里发出去的邀请函有三张,郁子裕,Clara和刘旭。 刘旭那张纯粹是愁失故意使坏干的,他简直不敢想象院长收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程斯弗知道他的心思后只觉得可爱,问:“你就这么烦刘旭吗?” 彼时愁失正在做面包,他心血来潮决定用他在面包店偷师学艺了三个月的技术来制作美味吐司。 最后青年撑着脸坐在一盘黑碳面前瘪嘴,嘀咕道: “我不烦他啊,我只是一直觉得他是第一个发现我们谈恋爱的,这个角色很重要。” 风和日丽,南半球正是春夏交际时。 这场婚礼如同程崇正说的那样盛大,耗资上亿,现场尽是商界名流以及顶尖的媒体团队。 上午十一点钟,宾客都已经到场。 桑览和父母一起出席,他很喜欢这座岛,把这两天当做忙碌工作之中的闲适假期。 郁子裕手里拿了个相机,脖子上还挂了一个,此刻正兴致勃勃研究岛上的花草。 刘旭被两个女孩围在中间,侃侃而谈之前和愁失的相处: “他当时一周可以出大门两次,但是不能走远了,不然我肯定派人把他逮回来,不过他也走不了多远。” “程总在我们那儿没干多久,但是全院上下都知道他们两个关系最好……” “他们俩走那天的欢送会还是我主持的呢!” 韩明冶路过这块,先是看到听八卦兴奋的两人,再一看中间那个老男人,他印象模糊,走过去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刘院长,你还是少说点儿话歇着吧。”韩明冶往老人手里塞了一盒牛奶,希望能堵住他的嘴。 “院长?等等……你不是他老师吗?”Clara疑惑道。 “我也没说我是他老师啊。”刘旭也懵了。 韩姝嫣顿时觉得没意思:“那你说的是什么?” 韩明冶被这俩姑娘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一手抓一个:“赶紧走走走。” 好不容易安顿好这两个女孩,某他们一个圈子长大的公子哥恰好这时走过来,脸上表情兴奋,看到韩明冶连忙拉住人家胳膊: “你知道我刚看到什么了吗?” 韩明冶一脸疑惑。 对方说:“程爷爷身边那个老管家,就在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告状那个,他刚刚哭了。” “真的假的?”韩明冶想想只觉得惊悚。 “真的,拿个丝巾在那儿擦来着,太诡异了。” 程斯弗站在窗边,窗外是无垠海,愁失刚走过去就被那手里物体折射出的光闪到了眼睛,不待他看清楚,程斯弗敛眸将东西收回去了。 至于那是什么,愁失心知肚明,这一年的功夫,程斯弗已经不知道给他买了多少枚戒指了。男人好像对这件饰品格外情有独钟,大有愁失只有十个手指但他要让每根手指都能戴满戒指的架势所在。 “藏什么呢?”愁失故意问。 “秘密。” 还秘密,跟谁猜不出来似的。愁失没再提这事,转而跟程斯弗一起欣赏风景。 蔚海连天,一望无际,愁失看得心潮澎湃,正要转头和程斯弗分享喜悦,结果被他敏锐捕捉到男人没插进兜的手正细微颤动。 “你抖什么?”愁失问。 程斯弗面上冷静,嘴上诚实:“紧张。” 愁失被这两个字吓到了,而后想起去年订婚宴时,他和程斯弗的状态还是对调的。 下一瞬,一个吻落到程斯弗脸颊,愁失对他笑,梨涡浅浅,整个人跟海面一样波光粼粼:“给你传递勇气。” 程斯弗没说话,将人摁在窗台加深了勇气。 “哎程……哎、哎哎,我什么都没看到。” 韩明冶进门后单脚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出门了,站在门口朝里面两个还在接吻的提醒: “婚礼快开始了——” 不久后愁失终于看到那枚戒指,和以往的男人选择戒指的璀璨风格不同,这枚称得上素雅,背后有两人的名字缩写,正面雕刻着一朵小巧的玉兰,中间只有一颗钻石点缀,却显得格外耀眼。 “喜欢吗?”程斯弗问。 “喜欢。”愁失实话实说,他早已经不用在乎钻石的大小了。 “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在我心里都能排第二,”氛围到位愁失自然而然就开始说俏皮话,“你排第一。” 果不其然就被程斯弗笑说了:“哪里学的那么多不着调的话。” “你明明也很喜欢。”愁失又逗人,觉得程斯弗也没有说的那样紧张。 一天之中阳光最盛的时刻是互相交换我愿意的环节。 愁失根本没听主持人说的什么,只是在程斯弗给他戴好戒指的那刻,他的眼睛被那枚钻石闪到有流泪的冲动。 他们朝彼此敞开怀抱,又紧密相拥。 台下掌声雷动,愁失贴在程斯弗耳边轻声说: “我现在得到我想要的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一路追跟到这里的读者,感谢未来看到这里的读者,衷心感谢你们。 开文开得比较匆忙,很多准备没来得及做,中途也因为状态停过两次,一路坎坎坷坷过来了,结果虽然称不上喜出望外,却也让我几欲泪流。 有时候泪是比笑更能让人铭记很深的情感。 《争奈》的出现完全不在我计划之内,他的雏形在我脑子里存在的时间太久了,整整占据了六七年的位置。我把他翻出来重新构思然后下笔,到现在打下正文完,一个原本应该被遗忘的故事又在这个角落发生了一遍。 被你们看到是他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 总之,谢谢你们的出现,我们有缘的话未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