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春风不曾闻》作者:山窗煮墨 简介: 十岁那年,谢寒屿算计了一个心软的少年,骗来一个家。 十五岁那年,他发现自己赔进去了整颗心。 可那个迟钝的师兄,还只当他是需要照顾的师弟。 后来旧案重启,杀机四伏。他不再藏了——护他、守他、寸步不离。 沈砚沐终于后知后觉:“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寒屿笑了:“你猜。” 春风不曾闻,只因身在春风里。 迟钝师兄的追妻路,其实是被人追了八年。 第1章 师父出门了 沈砚沐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明明山下已经能看见桃花了,他们这座无名小山的早晨还是冷得能呵出白气。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缩成一个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的动静。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竹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色清浅灰蒙。沈砚沐生得一副温顺温润的模样,眉目柔和舒展,眉峰平缓秀气,一双眼干净澄澈,瞳色温软,肤色是常年山居养出的冷白皮,唇色浅淡柔和。整张脸没有半分棱角凌厉,气质干净又纯良,一眼看去,便是性子温和、极好相处的模样。 沈砚沐盯着屋顶那根横梁看了三秒,认命地坐了起来。 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抓过外袍披上。柔软衣料裹着清瘦身形,更衬得他气质温温淡淡的。 师弟到底有没有好好穿衣服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沐已经趿着鞋走到了隔壁门口。他抬手敲了敲,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谢寒屿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与生性温和的沈砚沐全然不同,生得极为惹眼夺目。墨色长发束起,碎发落于额角,衬得轮廓冷艳精致,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生得极绝,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勾人的媚色与疏离感。眼瞳深黑狭长,眼睫浓密卷翘,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冷感分明,薄唇偏淡,神色冷淡时,那份蛊惑人的艳色便藏在清冷皮囊之下,又野又冷,格外抓人。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外袍穿好了,头发也束好了,整整齐齐,只是身形清瘦单薄,看着便畏寒。 “你不冷吗?”沈砚沐忍不住操心。 谢寒屿抬起头看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覆着一层淡淡冷意,眸色沉寂,浅浅落在人身上,明明神情寡淡,眼尾那点天生的媚意却藏不住,冷艳又撩人。 声音也淡淡的:“还好。” 沈砚沐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总觉得他在嘴硬。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生火。 这八年他总结出一个道理:跟谢寒屿说“多穿点”是没用的。他只会说“不冷”,然后继续穿得单薄。唯一有效的办法是把灶火烧旺一点,让整间屋子都暖和起来,这样他就不会冷了。 干松枝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噼里啪啦地响。沈砚沐蹲在灶前,火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温顺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骨节匀称的手动作轻缓,看着格外乖巧舒服。 米是上个月顾星成从山下带回来的新米,不多了。他倒进锅里的时候特意量了量,够再吃十天左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沈砚沐又切了几片山药丢进去。这是师父教的——山药养胃,春天吃正好。 他正慢悠悠搅着粥,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谢寒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慵懒靠着灶房门框,没有进来。晨光斜斜落下来,勾勒出他冷艳精致的侧脸,桃花眼半垂,敛去了眼底锋芒,偏偏眼尾弧度昳丽,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自带一抹说不清的魅惑感。 “洗脸了没有?”沈砚沐头也没回,语气温软。 “洗了。” “刷牙呢?” “……刷了。” 沈砚沐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嘴角有一点点不太自然的弧度,沈砚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哎呀你牙膏没漱干净。” 谢寒屿的冷淡神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修长眼睫骤然垂下,遮住眼底一瞬的窘迫,漂亮的桃花眼敛住光泽,耳尖悄悄泛开浅红,冷艳的气场瞬间弱了几分。 沈砚沐抬手擦了下谢寒屿的唇角,谢寒屿觉得有的别扭。但回过神来,沈砚沐已经转回去搅粥了,温润的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笑意,没让他看见。 “去把碗筷摆好。”他轻声吩咐。 谢寒屿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步伐轻缓,清冷身形透着一股疏离的漂亮。 粥端上桌时,天光彻底亮开。暖光落满木桌,两碗山药粥冒着温热白气。沈砚沐落座对面,温润眉目平和,看着谢寒屿低头执勺。 谢寒屿垂着眼进食,昳丽的桃花眼半敛,冷艳面容添了几分安静,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冷淡,偏偏长相太过夺目,连简单喝粥的模样都格外好看。 “怎么样?”沈砚沐温声问。 “好吃。” 沈砚沐笑了:“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 “就你嘴甜。” 谢寒屿没接话,低头安静喝粥。沈砚沐注意到他吃得极慢,矜贵克制,明明只是寻常山药白粥,却被他吃出几分雅致感。 师父顾星成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粥刚好喝完。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一枚沈砚沐没见过的令牌。沈砚沐看了一眼那枚令牌,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师父,你要出门?” 顾星成点了点头:“三天就回来。” “去哪儿?” 顾星成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山下有些事要处理。” 沈砚沐没再问了。他性子温顺通透,懂得分寸,师父不愿多说,便不会追根究底。 “那我去给你准备干粮。”沈砚沐站起身。 “不用。”顾星成拦住了他,“路上有地方吃饭。” 沈砚沐皱了皱眉,但没坚持。他转身去灶房,还是细心包了一包点心塞进顾星成手里。 “照顾好自己。”顾星成看向谢寒屿,目光落向一旁,“照顾好你师兄。” 谢寒屿立在沈砚沐身后半步,微微颔首。冷艳的眉眼淡淡敛着,桃花眼无波无澜,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一身清冷孤绝。 顾星成转身走了。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山路拐角。沈砚沐立在门口望了许久,温顺的眉眼藏着浅浅挂念,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师父说三天就回来。”他轻声对谢寒屿说。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回头,见他依旧伫立原地,望着下山的方向,神色冷淡难辨。落日般的余光描出他精致冷感的轮廓,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沉沉的,藏着看不穿的心事。 “怎么了?” “没什么。”谢寒屿收回目光,声线清冷,“今天练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先把昨天那套拳走一遍吧。” 谢寒屿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院中。清瘦挺拔的背影,清冷又孤艳。 沈砚沐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算了,大抵是自己多想了。 第一天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上午练功,下午读书。沈砚沐翻晒草药、归置杂物,性子温和沉静,做事细致稳妥。 谢寒屿独坐书房看书,依旧是那本翻旧的书卷。窗棂漏下的柔光裹着他,冷艳五官柔和些许,桃花眼专注落在书页上,安静绝色,生人勿近。 “这本你看了多久了?”沈砚沐路过随口一问。 “有一阵子了。” “不好看就换一本。” “好看。”谢寒屿指尖轻捻书页,眉眼冷淡,“就是字多。” 沈砚沐温润一笑,没再多问,转身去后院劈柴。 傍晚,沈砚沐做了三道菜,性情温和,向来懂得照顾人。 谢寒屿看着饭桌,薄唇微抿,欲言又止。冷艳的眉眼微动,勾人的眼尾藏着一丝细碎情绪,转瞬即逝。 “怎么了?” “没什么。”谢寒屿拿起筷子,安静用餐。 沈砚沐察觉他今日格外沉默,便主动夹菜递到他碗中,语气温和:“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寒屿垂眸看着碗里的菜,顿了顿,安静吃下。 夜色渐临,沈砚沐躺卧入眠,心思简单,只盼师父按期归来。 第二日、第三日,日日如常。 第三日傍晚,沈砚沐特意多添一道菜,摆好三副碗筷,温顺安静地坐着等候。 谢寒屿坐在对面,暮色浸屋,冷艳的面容覆上一层浅淡阴翳,桃花眼清冷狭长,安静沉默。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饭菜慢慢失了温度。 终究没能等来归人。 二人沉默用完晚饭,空着的一副碗筷,像一句落空的约定。 第四日,师父未归。 第五日,依旧杳无音信。 沈砚沐心底渐渐沉下去,温顺的眉眼染上忧虑。他叩响谢寒屿的房门。 谢寒屿依旧靠窗看书,抬眸看来时,一双桃花眼清冷透彻,仿佛早已知晓一切,冷静得过分。 “师父没回来。” “嗯。” “他说三天,如今已经第五天了。” “嗯。” 沈砚沐皱起眉:“你就只会说嗯?” 谢寒屿合上书,抬眸望向他,眼尾天然勾人,神色却一片漠然:“你想怎么办?” “我想下山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语气平淡无波,平静得反常。 “那明日一早出发。” “好。” 沈砚沐转身离去,没有看见,在他走后,谢寒屿合上书页,抽出夹在里面的纸条,凑近烛火静静燃尽。 月色冷白,洒满荒山。 下山的脚印层层叠叠,荒芜山道,无人归来。 (第一章 完) 第2章 下山 沈砚沐说要“明天一早出发”,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说“一早”,实际意思是“天不亮就开始折腾”。 这不,鸡叫第二遍的时候,灶房的灯已经亮了。 谢寒屿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像一只手轻轻拍你肩膀叫你起床的香味。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认命地起了床。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沈砚沐正往油纸包里塞东西。 烧饼。咸菜。卤蛋。还有一小罐自己腌的辣酱。 “你搬家?”谢寒屿靠在门框上问。 沈砚沐头都没抬:“路上万一没地方吃饭呢?” “师父上次也没带这么多。”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沈砚沐把油纸包塞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你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两件。” “不够。” “够了。” 沈砚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说了不算。 谢寒屿闭上了嘴。 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带多少衣服”这种问题上,跟沈砚沐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他会一边说“随你”,一边往你包袱里多塞一件,然后在你出发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寒屿的包袱最终被塞进了四件换洗衣服、两双袜子、一条围巾,以及一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伤药。 他看了看那个明显比自己预想中鼓了一大圈的包袱,又看了看正在检查行囊的沈砚沐,没有说话。 “怎么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你觉得太重了?那我帮你背。” “不用。”谢寒屿把包袱系好,背到肩上,“我能背。”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逞强。确认完毕后,点了点头:“走吧。” 山路的早晨,露水很重。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谢寒屿刻意保持的——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沈砚沐的后脑勺和他微微晃动的发带,又不至于让沈砚沐觉得他贴得太近。 其实他想贴得更近一点。 但他知道不行。沈砚沐这个人,对“距离”这件事有天然的敏感度。你离他太远,他会担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离他太近,他会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唯一能让沈砚沐安心待着的距离,就是刚好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距离。 谢寒屿花了八年才摸清这个规律。 所以他就走在三步之后。 “寒屿。”沈砚沐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 八年前,他跟在沈砚沐身后走这条山路,也是一前一后,也是差不多的距离。那时候他浑身是伤,脚底全是血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沈砚沐走三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个表情既心疼又无奈,像在看一只倔强的小动物。 “我当时以为你会背我。”谢寒屿说。 “我想背来着,”沈砚沐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但你那个眼神,啧啧,跟要吃人似的,我没敢。” 谢寒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沐没看见。他正在低头看路,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踩得很小心,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这块滑,绕一下。”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友阅阁,地址:YOUYUEGE.CC 谢寒屿想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但没说。因为沈砚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他对谁都这样。 想到这里,谢寒屿嘴角那点弧度又收了回去。 下了山,路就好走多了。 从他们的山居到最近的镇子,脚程快的话要两个时辰。沈砚沐计划先到镇上打听消息——师父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个方向,镇上应该有人见过他。 “到了镇上,你先去找个地方歇脚,我去打听。”谢寒屿说。 沈砚沐皱眉:“为什么是你去?” “因为我会说话。” “你的意思是我不会说话?”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呢?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他这个人吧,跟熟人说话没问题,跟陌生人说话也不是不会,但总有一种“我是好人快来骗我”的气质。师父以前说过他,说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什么心事都藏不住,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好欺负。 谢寒屿就不一样了。 谢寒屿跟陌生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糊弄的气场。沈砚沐一直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后来他想通了——大概是因为谢寒屿长得就不好惹。 “行吧,”沈砚沐妥协,“你去打听,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路上用的。”沈砚沐想了想,“顺便看看有没有师父喜欢的那种茶叶。” 谢寒屿没说话。他知道沈砚沐说的是顾星成爱喝的那种青茶,山上的存货不多了。沈砚沐连这个都记得,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师父会出事——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师父在路上耽误了,找到了就好了。 想到这里,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师父不是在路上耽误了呢?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加快两步跟上了沈砚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砚沐和谢寒屿在街口分头行动。谢寒屿往东边的茶馆走——那种地方消息最灵通,沈砚沐往西边的杂货铺走——他确实需要买东西,但主要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如果不找点事做,就会忍不住一直想师父的事。 想也没用。不如找点事做。 沈砚沐蹲在杂货铺门口挑茶叶的时候,老板正在跟隔壁卖布的大婶聊天。他本来没想偷听,但那个大婶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听说没有,凌家那边又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老板问。 “说是有人闯进了天泉的地界,凌家派人追了好几天,没追到。” “什么人这么大胆?” “谁知道呢。这些世家的事,咱们也搞不懂。当年谢家倒台、顾家退位,苏家和祁家顶上去,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也没见消停过。” 沈砚沐的手停了一下。 这些事他隐约知道一些——师父提过,当年谢家倒台、顾家退位,苏家和祁家取而代之。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他从未深想,也从未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是在两岁的时候被师父带走的,对“世家”二字没有任何概念。师父说他是个孤儿,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是师父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他信了,因为师父从来不说谎。 至少他以为师父从来不说谎。 “老板,”他站起身,“这茶叶怎么卖?” 老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沈砚沐没还价,付了钱,把茶叶揣进怀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听到的话,关于“有人闯进天泉”。 什么人会去闯凌家的地盘?跟师父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他一边想一边往街口走,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抱歉——”他抬起头,愣住了。 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那人看见沈砚沐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沈砚沐?真是你?” 沈砚沐眨了眨眼,认出了这张脸:“孟……孟……” “孟云起。”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会把我名字忘了吧?” “没有没有,”沈砚沐赶紧说,“孟云起,器修孟家的人,我记得。上次见面是三年前?” “三年零四个月。”孟云起纠正道,“那时候你跟你师父来我家借炼器炉,你师弟在门口等了一天,一句话都没说,把我家丫鬟吓得不敢出门。” 沈砚沐想起来了。那天的确是这样。谢寒屿不知道抽什么风,死活不肯进屋,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一整天。他家丫鬟端茶过去,他说“不用”;端点心过去,他说“不饿”;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那个丫鬟回来后跟孟云起说:“你家那个客人的师弟,是不是不会笑?” 沈砚沐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对,是他。他现在还是会说话了的。” “会说话了?”孟云起一脸惊讶,“真的假的?” “真的,就是话还是不多。”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砚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我师父的消息?” 孟云起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沐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答案。 “你师父怎么了?”孟云起问。 “他出门说三天就回来,现在五天了,还没消息。”沈砚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着急,“我在想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孟云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有个人想让你见。” “什么人?” “一个……之前在你师父身边待过的人。” 沈砚沐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孟云起没再多说,转身往街角走去。沈砚沐犹豫了不到半秒就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师父以前说过,不要随便跟人走。孟云起虽然是熟人,但三年没见了,万一…… 万一什么呢? 沈砚沐想不出来。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总觉得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坏人。师父说这不是毛病,是天赋,但也因为这个天赋,他从小到大没少吃亏。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等谢寒屿来了再说,一抬头,看见谢寒屿正站在街对面。 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寒屿的目光从沈砚沐身上移到了孟云起身上,又从孟云起身上移回了沈砚沐身上。他什么都没说,但沈砚沐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然后谢寒屿走了过来。 “师兄。”他说。 “你打听完——”沈砚沐话说到一半,发现谢寒屿根本没在看他。谢寒屿在看孟云起,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猫在盯着一条试图从鱼缸里跳出去的鱼。 “这位是?”谢寒屿问。 “孟云起,孟家的人,”沈砚沐赶紧介绍,“以前见过的,你忘了?” 谢寒屿面无表情地看着孟云起。 孟云起被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一声:“哈哈,好久不见啊,你长高了不少。” 谢寒屿没理他,转头对沈砚沐说:“打听完了,有人说三天前在城外的官道上见过师父。” 沈砚沐眼睛一亮:“真的?” “嗯。”谢寒屿顿了顿,“但那个人说,师父当时是一个人。” 沈砚沐皱了皱眉——一个人?那说明师父没跟任何人一起走,那为什么没回来? 他正要再问,谢寒屿已经看向孟云起了:“你刚才说要带他去见谁?” 孟云起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你说话声音不小。” 孟云起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那一起去。那个人就在前面。”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谢寒屿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三个人一前两后地往镇子深处走去。沈砚沐走在中间,孟云起带路走在最前面,谢寒屿走在最后面。 沈砚沐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太对。 谢寒屿刚才说“你说话声音不小”——可他跟孟云起说话的时候,谢寒屿明明在街对面,隔了至少十几步远,中间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他怎么听到的? 他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 谢寒屿一脸无辜地回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沈砚沐把头转回去,心想:可能他听力好吧。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谢寒屿的目光,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方孟云起的背影,像在丈量一个猎物的弱点。 那个目光里没有任何无辜的成分。 但沈砚沐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会在谢寒屿说“没什么”的时候回头。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第二章 完) 第3章 故人旧事 孟云起带的路越走越偏。 沈砚沐倒不是怕——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偏僻的路没见过——他只是觉得奇怪。镇子不大,从街头到街尾也就那么点地方,可孟云起七拐八拐,走的全是小巷子,有些窄得只够一个人过。 “你确定没走错?”沈砚沐忍不住问。 “放心,我闭着眼都能走。”孟云起头也没回,“这镇子我从小跑到大,哪条狗在哪条巷子里睡觉我都知道。” 沈砚沐心想,你这比喻也挺别致的。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沈砚沐注意到他从刚才开始就没再开口,这不太正常——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在必要的时候说两句。现在倒好,像个影子似的,只听得见脚步声,听不见人声。 沈砚沐回头看了一眼。 谢寒屿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谢寒屿问。 “没怎么,”沈砚沐转回去,“怕你跟丢了。” “不会。” 沈砚沐心想,我不是怕你跟丢了,我是怕你一声不吭地突然不见了。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啰嗦——虽然他确实有点啰嗦,但他自己不承认。 又拐了两个弯,孟云起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藏在两堵墙的夹缝里,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要不是孟云起带路,沈砚沐觉得自己就算路过一百次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就是这儿。”孟云起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是我。”孟云起说。 门缝又大了一些,里面的人打量了孟云起身后的沈砚沐和谢寒屿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沈砚沐注意到那件袍子的料子不差,只是穿得太久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人看见沈砚沐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就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进来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院子里比沈砚沐想象的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坐吧。”老人指了指石凳,自己在对面坐下了。 沈砚沐坐下的时候,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法,更像是紧张,或者激动。 谢寒屿没有坐。他站在沈砚沐身后半步的位置,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双手抱胸,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沈砚沐知道他那个姿势随时可以动起来。 “这位是顾家的旧人,”孟云起介绍道,“以前在宗主身边做事。你们叫他福伯就行。” 福伯。沈砚沐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搜到任何信息。师父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你认识我师父?”沈砚沐问。 福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砚沐脸上,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 “你长得真像你娘。”他说。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 他娘? 这两个字砸在他脑子里,砸得他有点懵。 他从来没有想过“娘”这个概念。师父说他是孤儿,从雪地里捡来的,那自然就没有爹娘。没有爹娘的人,怎么会去想爹娘长什么样呢? 可现在有人说他长得像他娘。 “我……有娘?”沈砚沐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有点蠢。谁没有娘呢?没有娘的人是怎么生出来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但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福伯看着他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你当然有娘。你娘叫温知柔,是灵汐族的人。你爹叫沈书衡,是沈家的医修。” 沈砚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书衡。温知柔。 这两个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 “我师父说我是孤儿,”沈砚沐说,“从雪地里捡来的。”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师父……他也是为了你好。” 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劲。 沈砚沐不是傻子。虽然他在某些方面确实迟钝了一点——比如永远分不清谁对他有意思,比如永远最后一个发现自己被人骗了——但在“这话听起来不对劲”这件事上,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为了我好,所以告诉我我是孤儿?”沈砚沐说,“这逻辑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孟云起在旁边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嗓子不舒服还是想提醒他注意礼貌。 福伯没有介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爹娘的事……说来话长。”福伯放下茶杯,“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走了。走得很早。你师父把你带走,是不想你也出事。” “出什么事?” 福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我不能告诉你”,又像是在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有人想害你们一家。”福伯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沈砚沐的脑子转了一下。 有人想害你们一家。他爹娘都走了。他师父把他带走了。 “那我师父这次失踪,跟那个人有关系?”沈砚沐问。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下,沈砚沐看得很清楚。他的直觉又开始嗡嗡叫了,叫得他后脑勺发紧。 “福伯,”谢寒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你知道什么就说吧。我师兄这个人,你越瞒他,他越要问到底。你全说了,他反而要去消化半天。” 沈砚沐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谢寒屿一脸无辜:“实话。” 沈砚沐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他知道的事,他越想知道。知道了之后呢?他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疼,最后发现想了也没用。 但这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福伯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沈砚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这师弟,很护着你。”福伯说。 沈砚沐莫名其妙:“他是我师弟,当然护着我。” 谢寒屿没有说话。 福伯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屋子里面,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包,递到沈砚沐手里。 “这是什么?”沈砚沐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种他不认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你娘留给你的。”福伯说,“她走之前,托人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你。” 沈砚沐把玉佩握在手心,温热的。不知道是被他的手心焐热的,还是这块玉本身就有温度。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他问。 福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砚沐,声音沙哑:“你们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沈砚沐还想再问,谢寒屿已经从槐树上直起身,走过来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很轻,“先走。”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谢寒屿的眼神很平静,但沈砚沐读出了里面的意思——这个人不会再多说了,问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福伯,谢谢。” 福伯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 孟云起送他们出来,到了巷口才开口:“你别怪我,我也是受人之托。福伯说想见你,我就帮忙传个话。” “我没怪你。”沈砚沐说。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福伯说的话让他心里多了好几个疙瘩,但他不觉得孟云起做错了什么。人家是一片好意,你总不能因为好意带来的结果让你不舒服就去怪人家。 这不是他的风格。 孟云起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砚沐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 “那我就不送了,”孟云起抱了抱拳,“有什么事来孟家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报你名字好使吗?”沈砚沐问。 孟云起想了想:“不太好使,但总比没有强。” 沈砚沐笑了一下,带着谢寒屿走了。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沈砚沐把包袱放好,坐在床沿上,掏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谢寒屿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沈砚沐看玉佩。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沈砚沐忽然开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寒屿想了想:“他可能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人骗自己徒弟十八年?”沈砚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有爹有娘,你没有。你以为你接受了,但其实你只是习惯了。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有爹有娘,他们不是不要你,是死了。然后你的师父——你唯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你。” 他说完这段话,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可不行。沈砚沐,你二十岁了,不是两岁。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谢寒屿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沈砚沐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不管师父瞒了你什么,他把你养大了,对你也好。” 沈砚沐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是实话。师父虽然话不多,但对他真的很好。教他功法,给他做饭——不对,是教他功法,他自己给自己做饭。师父负责教书,他负责养活全家。 “我就是想不明白,”沈砚沐说,“为什么要瞒我?就算我爹娘是被人害死的,告诉我又怎么了?我又不会去找人拼命。” 谢寒屿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说,“师父怕的就是你去找人拼命。” 沈砚沐转过头看他。 谢寒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墙上的一块水渍上,那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朵云。 “你这个人,”谢寒屿说,“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倔。你知道你爹娘是被人害死的,你会不去查?查到了你会不生气?生气了你会不冲动?”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反驳不了。 “我不会冲动。”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谢寒屿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质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继续编,我听你说”的纵容。 沈砚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目光移开了。 “算了,”他说,“今天先不想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去。 “你回你床上睡。”他说。 “嗯。” 谢寒屿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发现他还坐在床沿上。 “你不睡觉?” “你先睡。” “你不睡我睡不着。”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终于站了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 沈砚沐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福伯说的那些话、玉佩的触感、谢寒屿说的那句“师父怕的就是你去找人拼命”——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很温柔,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每次都看不清。醒来之后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 他从来没跟师父说过这个梦。 他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 现在他知道了。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再说吧,他想。 明天一定好好想想。 --- (第三章 完) 第4章 夜话 客栈的被子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沈砚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闻了闻,觉得像是被太阳晒过头的抹布——也不能说脏,就是有一股“很多人睡过”的气息。他有点想念山上自己那床被子,虽然打了补丁,但闻起来是皂角和松枝的味道。 他又翻了个身。 谢寒屿在隔壁床上,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砚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福伯说的话、玉佩的触感、还有那句“你长得真像你娘”——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就是拔不掉。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很温柔,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像春天化开的冰水,清澈见底。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每次都看不清,像是有人在他和那张脸之间蒙了一层纱。 醒来之后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 他从来没跟师父说过这个梦。 现在他知道了,那双眼睛大概是他娘的。 沈砚沐又翻了个身,面朝谢寒屿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子里照得朦朦胧胧的。谢寒屿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沈砚沐睡前给他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寒屿。”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谢寒屿。” “……嗯。”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你没睡啊?” “快睡着了。” “哦,”沈砚沐犹豫了一下,“那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爹娘呢?” 谢寒屿没说话。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谢寒屿开口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 沈砚沐坐起来了。 “被人杀的?”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你家是——” 他停住了。谢寒屿从来没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八年前他把人捡回来的时候,谢寒屿什么都不说,他也就什么都不问。后来时间久了,他习惯了不问,谢寒屿也习惯了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沉默了好几年。 现在想来,这种默契好像也没那么默契。 “我家是谢家的旁支,”谢寒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谢家倒台的时候,牵连了一大批人。我爹娘就是那时候没的。” 沈砚沐的脑子转了一下。 谢家倒台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果谢寒屿的爹娘是那时候没的,那谢寒屿当时多大? “你那时候多大?”他问。 “记不太清了。” 沈砚沐心想,你怎么可能记不清。 但他没追问。因为谢寒屿说“记不太清”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是“我不想说”;但今天他说“记不太清”的时候,语气是“我不想记起”。 沈砚沐虽然迟钝,但这个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到处混。”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平,“有人给口吃的就吃一口,没人给就饿着。冬天找破庙,夏天睡桥洞。” 沈砚沐沉默了。 他见过谢寒屿八年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手上全是冻疮,脚底的茧子厚得能踩钉子。他当时以为那是几个月的流浪造成的——现在想来,那是好几年的痕迹。 “你怎么不早说?”沈砚沐问。 “你没问。” 沈砚沐被噎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他没问。他总觉得问别人的伤心事不礼貌,所以从来不多嘴。可他没想过,他不问,别人就不会说。他以为自己在体贴别人,实际上可能只是在偷懒。 “那你——”沈砚沐想了想,“你知道是谁杀的你爹娘吗?” 谢寒屿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从桌腿移到了椅子脚,又从椅子脚移到了门槛上。 “不知道。”谢寒屿最终说。 谢寒屿终于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淡很淡。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暗色里看不分明,但沈砚沐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不生气?”谢寒屿问。 “生什么气?” “师父瞒你。”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生气。”他承认,“但好像也没那么生气。就是——有点委屈。” 他说完觉得“委屈”这个词不太对。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说自己委屈,怎么听怎么别扭。 “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你知道你本来应该有的一些东西,但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没了。你不是在难过这些东西没了,你是在难过自己连知道都不知道。” 他比划完了,觉得自己比划得也不怎么样。 但谢寒屿好像听懂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就不想安慰我两句?”他问。 “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师兄你别难过’之类的。” “师兄你别难过。” “……你这说得也太敷衍了。” “你让我说的。” 沈砚沐瞪了他一眼。 谢寒屿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沈砚沐先绷不住了,笑了一声。 “算了,”他躺回去,“睡觉。” 他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寒屿。” “嗯。” “谢谢。” “谢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他愿意说那些事?谢他刚才听自己发牢骚?还是谢他八年前愿意跟自己回家? “没什么,”他说,“睡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谢寒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师兄。” “嗯?” “你爹娘的事,会查清楚的。” 沈砚沐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他听见谢寒屿也翻了个身,然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停了。 沈砚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那块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玉的温度比他的掌心低一点,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想,明天要不要去找孟云起再问问? 或者去查一查“灵汐族”是什么? 又或者——先去找师父?师父才是当务之急。爹娘的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不急在这一时? 他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谢寒屿叫醒的。 “师兄。” “唔。” “天亮了。” “再睡一会儿。” “你说今天要去找孟云起。” 沈砚沐睁开眼睛,盯着谢寒屿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对,找孟云起。”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洗漱、收拾包袱。谢寒屿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鞋子穿好。 “你不用这么急,”谢寒屿说,“他又不会跑。” “你不懂,”沈砚沐一边系腰带一边说,“找人这种事,赶早不赶晚。万一他今天出门了呢?万一他今天有事呢?万一——” “万一他今天不想见你呢?” “对,万一他——”沈砚沐顿了一下,瞪了谢寒屿一眼,“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谢寒屿站起来,拿过沈砚沐手里的包袱,帮他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玉佩带了?”他问。 沈砚沐摸了摸胸口——他昨晚睡前把玉佩用绳子穿好了挂在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带了。” “茶叶呢?” “什么茶叶?” “你说要给师父买的。” 沈砚沐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对!茶叶!我昨天买了放在——” 他低头翻了翻包袱,在夹层里找到了那包茶叶。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洒。 谢寒屿看着他,表情微妙。 “怎么了?”沈砚沐问。 “没什么。”谢寒屿转身往外走,“走吧。” 沈砚沐跟在他后面,总觉得他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但沈砚沐决定假装没看见。 --- 孟云起住在孟家老宅的偏院里。 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和镇上其他有钱人的宅子没什么区别。沈砚沐到的时候,孟云起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断了弦的琴,满手松香,看见他们来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迎了上来。 “来得够早的,”孟云起说,“我早饭还没吃呢。” “我也没吃,”沈砚沐说,“你请客?”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找我帮忙的,还是来蹭饭的?” “都有。” 孟云起叹了口气,转头对屋里喊了一声:“小七,多下两碗面!” 沈砚沐在石桌旁坐下,谢寒屿站在他旁边。孟云起看了谢寒屿一眼,又看了看沈砚沐,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沈砚沐说,“他站一会儿不会累。” “我不是怕他累,”孟云起压低声音,“我是怕他站我后面,我说话不自在。” 谢寒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孟云起把目光移开了。 沈砚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别管他,他就这样。坐下来聊?” 谢寒屿犹豫了一瞬,在沈砚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孟云起松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 “福伯这个人,”沈砚沐开门见山,“你了解多少?” 孟云起挠了挠头:“说不上多了解。他在顾家待了很多年,听说宗主对他挺信任的,好多事都交给他办。” “后来呢?” “后来听说去了凌家的地盘,给一个小世家当管事。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孟云起想了想,“不过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沈砚沐有点意外。 “对。做事周到,待人温和,谁找他帮忙他都不推辞。镇上的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孟云起笑了笑,“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每次来都给我带糖吃。我爹说他是那种‘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人。” 沈砚沐皱了皱眉。 一个大家都说好的人。 一个做事周到、待人温和的人。 “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沈砚沐问。 孟云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他在顾家的时候,经手过不少东西。有些东西,账上记的和实际对不上。但宗主没追究,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 “没追究?” “嗯。可能是念旧情,也可能是没证据。” 沈砚沐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一个大家都说好的人,经手的东西对不上账。要么是账记错了,要么是——东西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那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沈砚沐问。 孟云起摇头:“他来找我的,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不过他好像在镇上有亲戚,城西开杂货铺的。” “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就说有些东西要交给你,是你娘留下的。”孟云起说,“我看他态度挺诚恳的,眼眶都红了,就没多想。” 眼眶红了。 沈砚沐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真伤心,要么是真会演。 面端上来了,三碗,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沈砚沐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蛋,又看了看谢寒屿碗里的蛋,觉得大小差不多,就放心地开始吃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了沈砚沐碗里。 沈砚沐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你干嘛?” “不想吃。” “你昨天还说饿。” “今天不饿了。”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把蛋又夹了回去:“不想吃也得吃。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谢寒屿看着碗里的蛋,沉默了片刻,低头开始吃。 孟云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的面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算了,吃面吧。 --- 吃完面,沈砚沐决定去城西找那个杂货铺。 “你真要去?”孟云起问。 “去问问看。万一能找到福伯呢?” “那你小心点,”孟云起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说了。” 沈砚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谢寒屿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影子。 孟云起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走路的样子真像。” “像什么?”沈砚沐问。 “像——一起走了很多年的那种像。” 沈砚沐想了想:“我们确实一起走了很多年。八年了。” 谢寒屿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睫,没有人看见他嘴角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 城西的杂货铺比昨天那家小得多,门脸只有一扇门宽,柜台上摆着针线、香料和几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糖果。沈砚沐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请问,”沈砚沐敲了敲柜台,“福伯住在附近吗?” 妇人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个福伯?” “以前在顾家做过事的,大家都叫他福伯。” 妇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不认识。”她说。 沈砚沐觉得她在说谎。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直接说“你骗人”。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是他远房侄子,家里老人病了,想找他回去看看。” 谢寒屿在后面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这谎撒得也太敷衍了。 沈砚沐假装没看见。 妇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一些。她的目光在沈砚沐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是他上回留下的地址,”妇人把纸条递过来,“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人家。” 沈砚沐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镇子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 “谢谢。”他说。 妇人摆了摆手,又坐回去打瞌睡了。 沈砚沐出了杂货铺,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 “这地址——”他转头看谢寒屿,“你觉得是真的吗?” 谢寒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纸是新的,”他说,“墨也是新的。这地址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沈砚沐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留了地址,等我们来拿?” 谢寒屿把纸条还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砚沐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有点刺眼。 他想起了福伯看他的那个眼神——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那个眼神,到底是愧疚,还是心虚?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大家都说好的福伯,可能没那么简单。 (第四章 完) 第5章 岔路 沈砚沐决定去那个地址看看。 纸条是福伯留下的,福伯是顾家旧人,顾家旧人手上有他娘的遗物,还给他说了一些关于他爹娘的事。这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上,逻辑通顺,没毛病。 唯一的毛病是,这一切都太通顺了。 但沈砚沐没往那方面想。他的脑子在处理这种“链条式推理”的时候,通常只负责把链条接起来,不负责检查链条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这大概就是师父以前说他“心大”的原因。 “走吧。”他把纸条揣进怀里,迈步往镇北走。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没有说“我觉得不太对”,也没有说“我们再想想”。 沈砚沐觉得这是师弟信任他的表现。 谢寒屿想的是:跟过去看看,不对劲再说。 两个人的想法有时候是一样的,有时候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镇北的路越走越荒。 一开始还有石板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住户。走着走着石板变成了土路,住户变成了菜地,菜地变成了荒地。沈砚沐停下来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能住人?”他嘀咕了一句。 谢寒屿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把梳子在梳这块荒地的每一寸角落。 “寒屿。” “嗯。” “你觉不觉得——” 话没说完,沈砚沐的脚踩上了一块松软的土。 不是普通的松软。 他在山里住了八年,什么样的土都踩过。干土、湿土、冻土、被雨水泡发的土——每一种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脚下这块土,太软了,像是被人刚翻过不久。 “别动。”谢寒屿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 沈砚沐不动了。 是因为他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在往下陷。 下一瞬,地面裂开了。 地面像一张嘴,无声无息地张开。沈砚沐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在半空中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铁箍一样,勒得他手腕生疼。 沈砚沐抬头,看见谢寒屿趴在地面裂口的边缘,一只手撑在泥土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别松手。”沈砚沐说。 “我没打算松。”谢寒屿说。 他用力往上一拽,沈砚沐的身体贴着土壁往上挪了半尺。然后土壁塌了一块,两个人同时往下滑了一截。 沈砚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没掉下来?”他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沈砚沐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但他真的很好奇。明明两个人都站在那片松软的土上,他掉下来了,谢寒屿没掉下来。 “我反应比你快。”谢寒屿说。 沈砚沐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是掉下来的那个,人家是趴在洞口拉他的那个,谁反应快一目了然。 谢寒屿又用力一拽,这次沈砚沐借力往上蹿了一截,半个身子探出了洞口。他赶紧伸手撑住地面,连滚带爬地翻了上去。 两个人躺在洞口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气。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是泥。再看看谢寒屿的,也好不到哪去,袖子和前襟糊了一层褐色的湿泥。 谢寒屿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拍不掉,索性不拍了。 他站起来,往那个洞口看了一眼。洞口大约有半人宽,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他问。 谢寒屿也站起来,蹲在洞口边,捡了一块石头丢下去。 石头落下去的声音等了一会儿才传上来,闷闷的一声响。 “深井,”谢寒屿说,“或者地道。” “谁会在荒地挖一个地道?” “不是谁。”谢寒屿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是有人提前挖好的。” 沈砚沐愣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走回刚才他们站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沈砚沐眼里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土和草,但在谢寒屿眼里好像能读出字来。 “陷阱是最近两天挖的,”谢寒屿说,“挖好之后用树枝和浮土盖了一层,再撒上干草。从上面看跟普通地面没区别,踩上去就塌。” “你怎么知道是最近两天?” “土的颜色。”谢寒屿指了一下洞口边缘,“新翻的土颜色深,晒过几天的颜色浅。这块地方——”他用脚尖点了点周围的几处,“深浅不一,说明挖的人很急,没时间等土晒干。”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那些土,确实有深有浅。他刚才怎么没注意到? 他刚才光顾着看纸条上的地址了。 “也就是说,”沈砚沐慢慢说道,“福伯给我们这个地址,不是让我们来找他的。” “嗯。” “他是让我们掉进去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你终于想到了”的意思,但只有一点点。 沈砚沐沉默了。 他想起了福伯看他的那个眼神——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沈砚沐问。 “他知道你师父失踪了,”谢寒屿说,“知道你一定会下山来找。也知道你一定会去问孟云起。所以他提前找了孟云起,让孟云起传话给你。见到你之后,给你玉佩,告诉你那些话,让你对你爹娘的事产生好奇。然后——” “然后在杂货铺留一个地址,”沈砚沐接过话,“等着我自己送上门。” 他把整条链子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福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会下山。他会去找孟云起。他会收下玉佩,他会想知道更多,他会去杂货铺打听,他会拿到地址,他会来找。 每一步都算准了。 这个人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福伯这个人,”沈砚沐说,“不简单。”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谢寒屿说,“先离开这里。” “去哪儿?” “回镇上。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沈砚沐忽然停下来。 “寒屿。” “嗯。”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福伯有问题?”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一点,他也许没见过你娘,顾家的管事之前换过。”他说。 福伯说“你长得像你娘”,他觉得这句话很温暖,很有温度,像是一个长辈在回忆故人。他沉浸在那点温度里,完全没去想这句话到底合不合逻辑。 “那玉佩呢?”沈砚沐问,“玉佩总该是真的吧?” “玉佩是真的,”谢寒屿说,“但不一定是给你留的。” 沈砚沐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 “你觉得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谢寒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手里有几件不该有的东西,不奇怪。” 沈砚沐沉默了。 他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从陷阱倒推回地址,从地址倒推回杂货铺,从杂货铺倒推回福伯说的那些话,从那些话倒推回玉佩。 倒着推了一遍之后,他发现每一环都站得住,但每一环都经不起细看。 就像一件衣服,远远看着是好的,凑近了才发现针脚全是歪的。 “那福伯现在在哪儿?”沈砚沐问。 谢寒屿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已经跑了,一种是有人让他跑了。” “有人?” 谢寒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砚沐注意到,他说“有人”的时候,目光往远处偏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沈砚沐没有再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下山到现在,他一直是被推着走的。福伯推他一下,他走一步。孟云起推他一下,他走一步。杂货铺的纸条推他一下,他走一步。 他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方向。 “寒屿。” “嗯。” “我们不去找福伯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去找师父。”沈砚沐说,“福伯的事,以后再说。师父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这才是当务之急。” 谢寒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好。”他说。 沈砚沐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沈砚沐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沐刚才说“福伯的事以后再说”,可福伯手里有他爹娘的线索,有那块玉佩,有他一直在找的答案。 他能放下那些,先去找师父。 谢寒屿垂下眼睫,嘴角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沈砚沐会选师父。不是因为师父比爹娘重要,而是因为在沈砚沐心里,“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重。 这是沈砚沐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谢寒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五章 完) 第6章 荒村鬼音 沈砚沐决定往北走。 这个决定不是随便做的。他在客栈桌上铺了一张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从杂货铺买来的一张粗纸,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标注了城镇的大致位置。卖地图的老头说这地图是二十年前画的,有些地方可能已经变了,但沈砚沐觉得总比没有强。 “有人在官道上见过师父,”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往北走,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前就是凌家的地盘。” 谢寒屿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地图。 “师父去凌家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也许路过,也许有事。”沈砚沐想了想,“不管怎么说,先追过去看看。” 谢寒屿没有反对。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北,绕过几个标注着“荒废”字样的地方,最终指向凌家地盘的边界。 “走这条路,”他说,“比官道近一天,但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 沈砚沐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谢寒屿。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看过一些地方志。” 沈砚沐心想,你看的东西可真杂。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大惊小怪——师弟爱看书,看了记住了,记住了用上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就走这条路。”沈砚沐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明天一早出发。” “今天呢?” “今天——”沈砚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早,“今天去买点干粮。上次带的快吃完了。”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沈砚沐从他那个“我就知道”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句话:你上次带那么多,还说“路上万一没地方吃饭呢”,结果才几天就快吃完了。 沈砚沐假装没读懂。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出发了。 这次走是夹在两座山之间的一条小道。路不宽,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但谢寒屿还是走在沈砚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沈砚沐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有人走在后面,他就不用老回头担心人跟丢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边的树渐渐多了起来,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 “这地方还挺好看的。”沈砚沐说。 谢寒屿没有接话。 沈砚沐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不在树上,而在路两边的灌木丛里,像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沈砚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谢寒屿说“没什么”的时候,不一定真的没什么,但一定是“现在跟你说也没用”或者“说了你也帮不上忙”的意思。 沈砚沐决定不去计较。 又走了一刻钟,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一开始是几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沈砚沐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在意。然后是几间倒塌的石屋,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半截墙壁,上面爬满了藤蔓。 再然后,是一个村子。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村子。 沈砚沐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皱了皱眉。这个村子不大,大概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但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门窗要么没了,要么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掉了牙的嘴。村子中间有一条土路,路面上长满了草,有些地方的草比人还高。 “这是什么地方?”沈砚沐问。 谢寒屿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整个村子。 “地图上没标。”他说。 “地图不是二十年前画的吗?二十年前这里可能还有人住。” “二十年前就没人了。” 沈砚沐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谢寒屿指了指最近的一间石屋。沈砚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间石屋的墙角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树,树根已经把墙基撑裂了。 “那棵树至少长了十五年。”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墙,觉得师弟说的有道理。一棵树要从种子长到碗口粗,确实不是三五年能做到的。 “绕过去?”他问。 谢寒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村子的一头扫到另一头,最后落在村子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路,穿村而过,往北延伸。 “穿过去近一些。”他说。 “那就穿过去。” 沈砚沐迈步往前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 村子很安静。不是那种“大家都午睡了”的安静,而是那种“根本没有活的东西”的安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甚至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沈砚沐走着走着,觉得不太对劲。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 “你也觉得不对?”沈砚沐问。 “太安静了。”谢寒屿说。 “可能是没人住的原因?” “有人的村子才安静,没人的村子应该热闹。” 沈砚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他说得对——有人的村子,到了晚上会安静下来;没人的村子,各种小动物会跑出来,鸟会筑巢,虫子会叫,风吹过空房子会有回声。但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声音都透不进来。 “要不要退回去?”沈砚沐问。 谢寒屿想了想,正要说话,一阵风吹过来。 风吹过空房子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沈砚沐的汗毛竖了一下。 “走吧,”谢寒屿说,“走快一点。”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沈砚沐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村子的另一头赶,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数着路过的房子——第九间,第十间,第十一间。 第十二间房子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风吹开的。沈砚沐看得很清楚,那扇门先是往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推,然后慢慢地、无声地敞开了。 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想法很简单:不管里面有什么,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麻烦惹。 第十三间,第十四间,第十五间。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一个女人在哭,声音不大,像是捂着嘴在哭,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分不清是从哪间房子里传出来的。 沈砚沐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别管。”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稳。 “有人在哭。”沈砚沐说。 “可能是陷阱。” “万一是真的呢?”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沈砚沐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福伯的事,在想上次的陷阱,在想“别管闲事”这四个字怎么写。但沈砚沐也知道,谢寒屿不会拦他。因为谢寒屿了解他,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听不得别人哭。 “我去看看,”沈砚沐说,“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说可能是陷阱吗?” “所以才要跟你一起。”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谢寒屿已经越过他,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了。 沈砚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 哭声是从村子最里面的一间房子传来的。 这间房子比其他的稍微大一些,门口的台阶是石头的,已经裂成了两半。门半开着,沈砚沐走到门口的时候,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压抑。 沈砚沐伸手推门。 “等一下。”谢寒屿拦住了他。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从门缝里扔了进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没有机关,没有暗器,什么都没有。 谢寒屿这才点了点头。 沈砚沐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沈砚沐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况——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把脸遮住了大半。 “你没事吧?”沈砚沐蹲下来,轻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哭声倒是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砚沐伸手想拍拍那个人的肩膀,手还没碰到,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 大约十七八岁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恐。 但奇怪的是,惊恐之下,还有一种东西——像是倔强。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竖着尾巴,随时准备挠你一爪子。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路过的,”沈砚沐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沈砚沐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谢寒屿。她看见谢寒屿的时候,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像是在害怕。 “他是我师弟,”沈砚沐赶紧说,“他不咬人。” 谢寒屿在后面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女孩似乎被沈砚沐的话逗到了,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被人追杀,跑到这里躲着。” “被谁追杀?” 女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穿着黑衣,戴着面具,我什么都没看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苏……苏晚晚。” 苏? 沈砚沐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苏家。音攻秘术世家。他记得师父提过,苏家擅长音攻,族人大多精通音律,有些人甚至能用声音操控人的心神。 “苏家的人?”他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砚沐还想再问,谢寒屿忽然开口了:“有人在靠近。” 沈砚沐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子的另一头,几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多少人?”他问。 “五个,”谢寒屿说,“可能更多。” 沈砚沐转头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的苏晚晚。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在跟自己说“不许怕”。 沈砚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要装出一副“我不怕”的样子。 “能站起来吗?”他问。 苏晚晚试了试,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砚沐伸手扶住了她。 “寒屿。” “嗯。” “你带她先走,我断后。”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你断后?”他说,语气平平的,但沈砚沐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断什么后?你打得过谁? 沈砚沐想说“我好歹也是练过的”,但看了看谢寒屿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确实练过,练的还是顾家的守护类术法。顾家的术法是什么风格呢?简单来说,就是——别人打你,你挡;别人打你朋友,你帮朋友挡;别人打你朋友的朋友,你还是挡。 主打一个“挡”字。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YOUYUEGE点CC(友阅阁) 至于主动出击? 师父没教。或者说,教了,但他没学会。 “那你断后,”沈砚沐干脆利落地认领了自己的定位,“我带她走。” 谢寒屿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沈砚沐扶着苏晚晚往外走,路过谢寒屿身边的时候,谢寒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往北走,别回头。”谢寒屿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砚沐能听见。 沈砚沐点了点头,扶着苏晚晚出了门。 ---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沈砚沐没有回头。他扶着苏晚晚,沿着村路往北跑。苏晚晚的腿在发抖,跑得很慢,沈砚沐几乎是在半拖着她走。 “你——你不用管我——”苏晚晚喘着气说,“你先走——” “别说话,省点力气。”沈砚沐说。 “我是认真的——他们要找的是我——” “我也是认真的。别说话。” 苏晚晚闭上了嘴。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村子,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里。沈砚沐找了一棵粗大的树根,把苏晚晚安置在树后,自己蹲在旁边,竖起耳朵听村子那边的动静。 打斗的声音渐渐小了。 沈砚沐的心提了起来。 他想回去看看。但谢寒屿说了“别回头”,而他决定听师弟的话——至少这次听。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村子的方向传来。沈砚沐握紧了拳头,正要站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 谢寒屿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的衣服上多了几道口子,但没有受伤的痕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像刚才不是去打架,而是去散了个步。 “解决了?”沈砚沐问。 “嗯。” “几个人?” “五个。” “都打跑了?” “嗯。” 沈砚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砚沐觉得很有道理但又什么都没说清楚的话:“他们不太想打。” “不想打还来追杀?” “可能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的人一般不会拼命。” 沈砚沐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五个黑衣人,奉命来追杀一个女孩,结果碰到一个拦路的,打了几下就跑了——这效率也太低了。 他没来得及深想,因为苏晚晚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沈砚沐低头一看,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血已经浸湿了半截袖子。刚才跑的时候她一声没吭,现在停下来,大概是疼得忍不住了。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沈砚沐蹲下来,伸手去掀她的袖子。 “我——”苏晚晚想躲,但没躲开。 沈砚沐的手指碰到她的伤口时,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指尖涌出来。 他的手掌发出淡淡的微光,那光芒覆在苏晚晚的伤口上,血慢慢地止住了,裂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沈砚沐愣住了。 苏晚晚也愣住了。 谢寒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沈砚沐发光的指尖上,微微眯了眯眼。 “你——”苏晚晚盯着沈砚沐的手,“你是沈家的人?” 沈砚沐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晚晚愈合的伤口。 他听说过沈家。医修世家,以治愈术闻名。师父告诉他,他姓沈,父母双亡,被师父沈家地界的雪地里捡回来。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个说法,也没想过要验证——一个孤儿,有什么好验证的? 但现在,他的手指在发光,伤口在愈合。 这确实是沈家的能力。 “大概吧,”沈砚沐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我姓沈。”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砚沐问。 “没什么,”苏晚晚低下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光和我知道的沈家治愈术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晚晚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沈家的治愈术我没见过几次,可能是我记错了。” 沈砚沐没放在心上。他对沈家的了解仅限于“医修世家”这四个字,连血脉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别人的治愈术长什么样。 “可能是你记错了。”他说。 谢寒屿站在旁边,把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把苏晚晚那句话记了下来——和我知道的沈家治愈术不太一样。 --- 三个人在树林里歇了一会儿。 沈砚沐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苏晚晚。苏晚晚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口一口地把干粮吃完了,水也喝了大半壶。 “谢谢。”她说。 “不客气。”沈砚沐说,“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小,“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说了:“家里要把我嫁人。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沈砚沐皱了皱眉。 “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苏晚晚抬起头,眼睛里那股倔强劲儿又冒出来了,“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婚事要由他们说了算?凭什么我要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凭什么我要为了家族的利益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沈砚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让人佩服的。明明怕得要死,明明被追杀得走投无路,还是不肯低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吧,”她说,“等风头过了再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苏晚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服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砚沐想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苏晚晚可能会回他一句“女孩子怎么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也是往北去,路上有个伴也好。” 苏晚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寒屿。 谢寒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不会说话,”沈砚沐赶紧解释,“但他人很好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沈砚沐说。 谢寒屿把目光移开了。 苏晚晚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没了。 “谢谢你们,”她说,“但我还是一个人走吧。” “为什么?” 苏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她说,“我不能一直拖累你们。而且——”她顿了顿,“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苏晚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很坚定。 “那你小心。”沈砚沐说。 苏晚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沈砚沐。 “你那个治愈术,”她说,“再练练。我觉得它不只是沈家的血脉那么简单。” 沈砚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晚晚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你以后可能会遇到能说清楚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头也没回,“北边有个镇子,叫青石镇。那里有个说书先生,知道很多奇闻异事。你们要是想打听什么,可以去找他。” 沈砚沐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打听什么”,但苏晚晚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小小的,单薄得像一片纸,但走得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沈砚沐看着她消失在树林深处,转头看谢寒屿。 “你觉得她一个人能行吗?” 谢寒屿想了想:“她比看起来能扛。” 沈砚沐觉得这个评价挺高的。从谢寒屿嘴里说出来,“能扛”这两个字,比一般人说“你很坚强”要重得多。 “走吧,”沈砚沐站起来,“去青石镇。” “你信她说的?”谢寒屿问。 沈砚沐想了想。 “她没理由骗我们,”他说,“而且——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在说谎。” “哪句话?” “那个治愈术不太一样。”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北走。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沈砚沐忽然开口。 “寒屿。” “嗯。” “刚才那五个人,你真的都打跑了?” “嗯。” “他们真的不太想打?” “嗯。”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响起。 “没有。”谢寒屿说。 沈砚沐没有回头。 他看不见谢寒屿的表情,也看不见他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他只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往常一样。 但这天晚上,沈砚沐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手,发着光,覆在一道伤口上。伤口慢慢地愈合,血慢慢地止住。那双手很温暖,温暖得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但梦里那双手不是他的。 他低头想看清那双手的主人,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 “阿沐。”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谢寒屿在隔壁床上,呼吸很轻很匀。 沈砚沐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六章 完) 第7章 青石镇 青石镇名字里带个“镇”字,实际上比沈砚沐他们之前路过的那个镇子大得多。 从山坡上往下看,青灰色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到河边。镇子中间有一条主街,从东门一直通到西门,主街两边岔出十几条小巷,像一棵树分出无数枝杈。河边停着几条小船,船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歪歪扭扭的旗帜。 沈砚沐站在山坡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终于像个正经镇子了。” 谢寒屿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镇子的轮廓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画地图。 这是谢寒屿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他先把地形看一遍,哪里能进哪里能退哪里能藏人,心里先有个数。沈砚沐以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后来发现这习惯确实有用——至少上次在荒村,谢寒屿能提前发现有人靠近,靠的就是这种“走到哪儿看到哪儿”的本事。 “走吧,”谢寒屿说,“先找地方住。” 镇子里的客栈比他们预想的多。主街上就有三四家,招牌擦得锃亮,门口站着小二热情地招呼。沈砚沐正犹豫选哪家,谢寒屿已经径直走向了街角的一家。 那家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油漆有点掉色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为什么选这家?”沈砚沐追上去问。 “便宜。” 沈砚沐想说“你怎么知道这家便宜”,但看了看这家客栈的门脸,再看看主街上那些气派的门脸,觉得师弟的判断应该没错。 这家确实看着就便宜。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掀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砚沐说,“两间房。” 妇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砚沐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谢寒屿脸上停了一下。 “兄弟?” “师兄弟。”沈砚沐说。 “哦,”妇人点了点头,“师兄弟。那两间房,一天三十文,包早饭。” 沈砚沐觉得价格还行,正要掏钱,谢寒屿开口了。 “二十文。” 妇人眯起眼睛看着他。 “三十文已经是最低价了,客官。” “淡季,”谢寒屿说,“你这客栈住客不超过三成,空着也是空着。” 妇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一条缝里透出两道精光。 “二十五文。” “二十。” “二十二,不能再少了。” “二十。” 妇人盯着谢寒屿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二十。你这小伙子,砍价比你师娘还狠。” 沈砚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很好奇——谢寒屿怎么知道这家客栈住客不超过三成? 他看了看大堂里的桌椅,又看了看楼梯口,确实冷冷清清的。 好吧,师弟又对了。 -------------------- 房间在二楼,两间相邻,窗户都朝着后面的院子。 沈砚沐推开窗户看了看,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看着还挺清静的。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又把那包茶叶拿出来看了看——茶叶还新鲜,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受潮。 师父爱喝这种茶。 沈砚沐把茶叶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一定要找到师父。 他正收拾着,隔壁传来一声轻响。不是摔东西的声音,是那种——窗户被推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沈砚沐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 “寒屿?” 门开了。谢寒屿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衣领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那是上次在荒村打架时被划破的,还没补。 “回去我给你补一下。”沈砚沐指了指他的衣领。 谢寒屿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 “穿着破衣服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你没虐待我。” “那也不行。显得我这个师兄不会照顾人。” 谢寒屿看着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师兄会不会照顾人”这个问题。 “你确实会照顾人。”他说。 沈砚沐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那当然。所以衣服给我,晚上补。” 谢寒屿没有再说“不用”,而是回屋把那件外袍拿了出来,递给沈砚沐。 沈砚沐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谢寒屿的指尖。 凉的。 谢寒屿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夏天还好,冬天简直像两块冰。沈砚沐以前问他是不是血气不足,他说不是,是体质问题。沈砚沐不信,给他煮了一个冬天的红枣桂圆汤,结果手还是凉的。 后来沈砚沐放弃了。有些事,不是一碗红枣桂圆汤能解决的。 “你手怎么又这么凉?”沈砚沐随口问了一句。 “一直都是。” “你就不能多穿点?” “穿了。” “穿了还凉?” “体质问题。”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对话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行了,我去补衣服。你先休息一会儿,晚点出去吃饭。”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包袱里翻出针线盒。 这针线盒是师父给他准备的。说是“准备”,其实就是师父有一次下山办事,回来的时候扔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针、线、顶针、剪刀,还有一小块磨刀石。师父说:“你自己的衣服自己缝。”沈砚沐当时想说“我不会”,但师父已经转身走了。 后来他学会了。不光会缝自己的,还会缝师父的,还会缝谢寒屿的。 他坐在窗边,就着下午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缝谢寒屿衣领上的破洞。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补过。 他缝着缝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他刚把谢寒屿捡回来的时候,谢寒屿穿的那件衣服破得像个渔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布。他想帮谢寒屿补,谢寒屿不让。他拿着针线靠近的时候,谢寒屿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眼神,像一只被人追着打过的小动物,警惕到了骨子里。 沈砚沐当时没说什么,把针线放在桌上,说“你要是想补了就找我”。 然后他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不是生气。是心疼。 一个十岁的孩子,连“被人缝衣服”都觉得是一种威胁——他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后来谢寒屿慢慢地不躲了。第一次让沈砚沐帮他补衣服的时候,他全程绷着身体,像一根拉紧的弦。沈砚沐假装没注意到,一边缝一边说“今天山下的集市好热闹”“我看到有人在卖糖葫芦”“下次给你买一串”。 那件衣服缝完之后,谢寒屿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沈砚沐差点没听见。 那是谢寒屿对他说的第一句“谢谢”。 沈砚沐把针线收好,抖了抖那件外袍,破洞的地方已经平整如新。他叠好衣服,敲了敲谢寒屿的门。 “补好了。” 谢寒屿接过衣服,翻到衣领的位置看了一眼。 针脚细密整齐,和他自己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完全不一样。 “师兄。” “嗯?” “你缝东西一直这么好吗?” 沈砚沐想了想。 “一开始不好。扎了好多次手。” 谢寒屿看着他。 “后来怎么好的?” “练的呗。”沈砚沐说,“总不能一直穿破衣服。” 谢寒屿没有接话。 他把那件外袍叠好,放在床头。 沈砚沐注意到他放衣服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一件补过的旧衣服,有什么珍贵的? 沈砚沐没想明白,也没问。 --------------------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出门吃饭。 沈砚沐本来想在客栈吃,老板娘说客栈的晚饭要提前订,今天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们只好上街找吃的。 青石镇的主街到了傍晚格外热闹。卖馄饨的、卖面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在街边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不知道该选哪家。 沈砚沐站在街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你想吃什么?”他问谢寒屿。 “都行。” “别说都行。” “面。” “哪家面?” 谢寒屿的目光扫了一圈,指了指街角的一个小摊。那摊子不大,只有两张桌子,一口大锅冒着白气,老板是个老头,正在往碗里舀汤。 “为什么选那家?” “人多。” 沈砚沐看了看,确实人多。两张桌子都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等。一个面摊能坐满,说明味道不会差。 “行,就那家。” 两个人走过去,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位子。沈砚沐要了两碗牛肉面,特意交代老板“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辣”。 “你不吃辣?”谢寒屿问。 “我不吃。你吃。”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辣?”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吃面的时候,加了四勺辣椒。”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你数了?” “我看见了。” 谢寒屿没有再说下去。 面端上来了,沈砚沐的那碗清汤寡水,谢寒屿的那碗红彤彤的,辣椒油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辣。 沈砚沐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忍不住问:“不辣吗?” “还好。” “你尝一口我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低头尝了一口沈砚沐碗里的面。 “没味道。”他说。 “这叫清淡。养生。” “你二十岁,养什么生?” 沈砚沐被噎了一下,想说“二十岁怎么了二十岁就不能养生了吗”,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蠢,就没说。 两个人埋头吃面。吃到一半,沈砚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苏晚晚说的那个说书先生,明天去找?” “今晚也可以。” “晚上人家不开门吧?” “说书先生晚上才开张。白天没人听说书。”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说书嘛,不就是晚上没事干的时候听的吗?大白天谁有空听说书? “那就今晚去。” -------------------- 吃完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青石镇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主街上的摊贩收了大半,只剩下几家卖夜宵的还亮着灯。巷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盏灯笼挂在门口,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说书先生在镇子东边的一条巷子里。 不是茶馆,不是戏楼,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民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张先生说书”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张着嘴,像是在大喊大叫。 沈砚沐觉得这个画挺有意思的。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从里面开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那人大约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 “找谁?”他问。 “张先生?”沈砚沐问。 “我就是。” “有人介绍我们来找您。” 张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寒屿,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了两趟。 “谁介绍的?” “一个姓苏的姑娘。” 张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子里比沈砚沐想象的大。一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正对院门是一间堂屋,门开着,里面摆着一桌一椅,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沈砚沐觉得这幅字挺应景的。 “坐吧。”张先生指了指石桌旁的竹椅。 三个人坐下。张先生拎起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色很深,闻着有一股苦味。 “你们想打听什么?”张先生问。 沈砚沐想了想,决定先不急着问灵汐族的事。他连灵汐族到底是什么都还没搞明白,贸然问出来,万一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您知道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从北边过来?”他问。 “北边来的多了。你找什么样的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长得——”沈砚沐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师父,“长得很好看。” 张先生看了他一眼。 “长得好看的男人多了。你总得再给点别的特征。” 沈砚沐想了想。师父的特征是什么?不爱说话?不爱笑?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腰间别着一块玉,”谢寒屿在旁边说,“青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鹤。” 沈砚沐转头看了谢寒屿一眼。 师父腰间的玉,他从来没注意过。 谢寒屿注意到过。 “青色的玉,刻鹤,”张先生念叨了一遍,想了想,“没见过。青石镇来来往往的人多,但腰间别玉、玉上刻鹤的,还真没见过。” 沈砚沐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张先生话锋一转,“北边最近不太平。凌家地盘那边好像在排查什么人,关卡查得严。你要找的人,说不定是被堵在路上了。” 排查? 沈砚沐皱了皱眉。凌家排查什么人?跟师父有关吗? “张先生,”谢寒屿又开口了,“您在这镇上多久了?” “二十年了。” “那您一定知道不少事。” 张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谦虚,拿捏得恰到好处。 “知道一些,不一定都是真的。” “灵汐族的事,您知道多少?” 沈砚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寒屿会直接问这个。他还没准备好。他连灵汐族是什么都还没搞明白,万一张先生反问一句“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他该怎么回答? 张先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沐注意到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张先生的手上。 “灵汐族,”张先生放下茶杯,“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谢寒屿没有回答,看了沈砚沐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回答。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 “我认识一个人,可能是灵汐族的后人,”他说,“我想多了解一些。”这个回答很模糊,模糊到说了等于没说。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法。总不能直接说“我娘可能是灵汐族的人”——他连他娘是不是灵汐族的都不确定。 张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灵汐族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只知道他们是隐世的一族,不跟外界来往。传说他们血脉特殊,有治愈万物的能力。但这些都是传说,真假没人知道。” “他们住在哪里?”谢寒屿问。 “没人知道。隐世的意思,就是找不到。” 沈砚沐的心又沉了一下。 “那——他们有没有什么标志?或者特征?”他问。 张先生想了想。 “传说他们族人都长得很好看。男的俊,女的美,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砚沐觉得这个特征说了等于没说。 “还有别的吗?” 张先生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就这些。灵汐族隐世太久了,外面的人对他们了解不多。” 沈砚沐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张先生。” “不客气。”张先生端起茶杯,“不过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们。” “请说。” “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们要是真想了解灵汐族,往北走,凌家的地盘上,说不定能找到知道更多的人。” 出了巷子,沈砚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他问谢寒屿。 “手札是真的,”谢寒屿说,“纸和墨的年份对得上,不是新做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翻的时候闻了一下。” 沈砚沐看着他,觉得自己这个师弟越来越像个妖怪了。闻一下就知道年份?这是什么鼻子?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可信吗?” 谢寒屿想了想。 “他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真的。但有一句,他说得不太对。” “哪句?” “‘灵汐族的人长相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你在人群里站着,不会有人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小到大,确实没人说过他长得奇怪。师父没说过,山下的人没说过,就连挑剔的孟云起也没说过。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那么说?” 谢寒屿没有回答。 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目光往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人。 沈砚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走吧,”谢寒屿收回目光,“回客栈。” “福伯说我娘叫温知柔,是灵汐族的人。但福伯那个人——你也看到了,他的话不能全信。” “所以你在查。” “对。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娘真的是灵汐族的人,那我——” 他停住了。 那他是什么?半个灵汐族的人?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你也是你。”谢寒屿说。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什么?”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是沈家的人还是灵汐族的人,你都是你。” 谢寒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是阴天”一样理所当然。 沈砚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他问。 “我一直会说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没问。” 沈砚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走吧,回客栈。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过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月光从巷子上方的一线天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砚沐走在前面,影子拖在后面。 谢寒屿走在后面,影子叠在前面。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第七章 完) 第8章 故人同路 沈砚沐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是那种恨不得把门板拆了的“砰砰砰”。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谁啊,天都没亮。 “沈砚沐!起来起来起来!”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沈砚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确实没亮,灰蒙蒙的,像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他趿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孟云起站在门外,一脸兴奋,像是捡了钱。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沐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路过路过,”孟云起笑嘻嘻地挤进门来,“昨天傍晚到的,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特别像你,追了两条街没追上,今天一早挨家客栈问,终于让我找着了。” 沈砚沐心想,你追一个背影追两条街,也真是闲得慌。 “你路过青石镇干什么?” “去祁家。”孟云起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家跟祁家有点生意上的往来,送一批器胚过去。本来不用我跑的,但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出来玩了。” 沈砚沐看着他,总觉得“出来玩”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不想在家待着”的味道。 “你爹知道你这么想吗?” “我爹要是知道,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孟云起喝了口水,“别说我了,你们呢?上次说去找你师父,找到了吗?” 沈砚沐摇了摇头。 “还没。线索断断续续的,现在只知道往北边去了。” “北边?”孟云起想了想,“那不是凌家的地盘吗?” “对。所以我们也往北走。” 孟云起眼睛一亮。 “那正好!我也往北,先去祁家,再从祁家往北去凌家。咱们顺路啊!”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多个伴儿也没什么不好。孟云起虽然话多了点,但人靠谱,又是孟家的人,对世家的事比他熟悉。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问问寒屿,”他说,“他要是没意见,就一起走。” 孟云起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要问他?” “他是师弟,我得尊重他的意见。”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确定你是师兄”的微妙。但他没说什么,站起来往隔壁走。 沈砚沐跟在他后面。 孟云起敲了敲谢寒屿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谢寒屿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看起来已经起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孟云起身上扫过,落在沈砚沐身上。 “师兄。” “孟云起说顺路,问能不能一起走。”沈砚沐说。 谢寒屿看了孟云起一眼。 孟云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 谢寒屿没有说“早”,也没有说“不早”。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孟云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沈砚沐倒是不意外。谢寒屿虽然不喜欢跟生人打交道,但孟云起不算生人——三年前见过,上次也见过,算是“认识但不熟”的范畴。而且沈砚沐说“顺路”,谢寒屿一般不会在这种事上反对。 “那行,”孟云起拍了拍手,“我去退房,咱们半个时辰后东门见。”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寒屿。” “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没有。” “那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怎么像在看一个——欠你钱的人?” 谢寒屿想了想。 “他话多。” 沈砚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话少就有理了。” “我话少。” “你话少你有理。”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你无理取闹”。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沈砚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今天的谢寒屿好像比平时好说话。 是因为孟云起在,所以给师兄面子? 还是因为——他本来就好说话,只是平时不爱表现出来? 沈砚沐没想明白,也没时间想。他得去收拾包袱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在东门碰头。 孟云起换了一身新衣服,青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走吧!”他大手一挥,率先迈步。 沈砚沐跟上去,谢寒屿走在最后。 三个人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官道拐了一个弯,两边的树渐渐多了起来,把头顶的天遮住了一半。 孟云起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砚沐走在中间,听他哼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哼的什么?” “不知道,”孟云起说,“随便哼的。” “挺好听的。” “是吧?我自创的。”孟云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谢寒屿在后面走着,一言不发。 孟云起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脚步,跟沈砚沐并排。 “你师弟一直都这样吗?”他压低声音问。 “哪样?” “不说话。” “他说话了。” “他说了几个字?‘好’,就一个。”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孟云起说得有道理。谢寒屿今天确实说得少,但平时也不多,所以差别不大。 “他就是这样,”沈砚沐说,“习惯就好。” 孟云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谢寒屿,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沈砚沐说。 “没什么,”孟云起把头转回去,“就是觉得你俩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沈砚沐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孟云起想了想。 “你看别人的时候,是‘你好,你吃了没’那种。看他的时候,是‘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衣服破了没’那种。” 沈砚沐觉得这个描述很奇怪。 “我是他师兄,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孟云起点了点头,“但你没发现吗?你照顾他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烦。” 沈砚沐想说“照顾人为什么要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偶尔会让他帮忙整理书房,整理到一半他就不想整理了。但给谢寒屿补衣服、做饭、收拾房间,他从来没觉得烦过。 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是我师弟。”沈砚沐说。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沈砚沐正想找棵树歇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心。” 谢寒屿的声音。 沈砚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贴着他的衣角掠过,扑了个空。 那是一条蛇。拇指粗细,通体漆黑,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 沈砚沐看清了那条蛇,汗毛竖了一下。 黑蛇落在地上,扭了一下身体,掉头又朝沈砚沐的方向蹿过来。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谢寒屿踩住了它的尾巴。 谢寒屿的脚踩在蛇尾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条蛇动弹不得。蛇身扭动着,嘶嘶地吐着信子,但怎么都挣脱不了。 孟云起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想把蛇挑开,手刚伸过去,谢寒屿已经弯腰,徒手捏住了蛇的七寸。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沈砚沐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那条蛇忽然就不动了,软塌塌地垂在谢寒屿手里,像一个失去生命的绳子。 “你——你不怕它咬你?”孟云起瞪大了眼睛。 “捏住了七寸,咬不到。”谢寒屿把蛇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 “万一没捏准呢?” “捏准了。” 孟云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沈砚沐,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师弟一直都这样? 沈砚沐想了想,好像确实一直这样。谢寒屿做事,从来不说“我试试”,而是直接做,而且做得很好。至于“万一”——这个词在谢寒屿的字典里好像不存在。 “走吧,”谢寒屿说,“这种蛇不会单独出现,附近可能有蛇窝。” 沈砚沐的汗毛又竖了一下。 “蛇窝?” “嗯。” “多大?” “不知道。但最好走快一点。”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沈砚沐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是不是跟“被追杀”这件事有什么不解之缘。上次是荒村被黑衣人追,这次是路上被蛇追——虽然蛇不是人,但性质差不多。 走了一刻钟,确认没有蛇跟上来,三人才放慢了速度。 孟云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师弟,”他对沈砚沐说,“到底练的是什么功夫?反应也太快了。” “师父教的。”沈砚沐说。 他说的没错。顾星成确实教了他们很多。但沈砚沐心里清楚,同样的师父,同样的教法,他的反应就没有谢寒屿快。不是他没好好学,是——有些东西,好像不是学来的。 谢寒屿就是比一般人快。比一般人强。比一般人——力气大。 沈砚沐想起上次在荒村,谢寒屿一个人打跑了五个黑衣人。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五个成年人,就算“不太想打”,也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随便打跑的。 除非这个少年,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寒屿。”沈砚沐叫了一声。 “嗯。” “你力气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大?”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还好。” “还好是多大?” 谢寒屿想了想,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心。 然后他握了一下。 石头碎了。 像握碎一块豆腐一样,手指收拢,石头就裂开了,碎成几瓣,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孟云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沈砚沐也瞪大了眼睛,但他没有孟云起那么夸张——他只是愣在原地,看着谢寒屿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石。 “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沈砚沐问。 “一直。”谢寒屿说。 “一直?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 又是“你没问”。 他和谢寒屿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同吃同住,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对,是分开睡。他以为他了解谢寒屿的一切,但现在他发现,他了解的可能只是谢寒屿想让他了解的那部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沈砚沐问。 谢寒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了就知道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沈砚沐没听懂。 但孟云起好像听懂了。他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沈砚沐,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好像不该在这里”的微妙。 “那个,”孟云起清了清嗓子,“前面有个茶棚,要不要歇一会儿?”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谢寒屿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脑子里还在想谢寒屿捏碎石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他见过无数次。端碗、拿筷子、翻书、洗衣服——那些日常的动作,他看了八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刚才,那只手握碎了一块石头。 就像握碎一块豆腐。 沈砚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谢寒屿。 他见过的,只是那个在他面前乖巧的、安静的、话不多的师弟。 至于师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好像才刚刚开始知道。 -------------------- (第八章 完) 第9章 误入 祁家的地盘在青石镇西北,走官道大约两天的路程。 但孟云起说有条近路,可以省半天。沈砚沐听了这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觉得省半天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孟云起兴致很高,他也就没说什么。 “这条路我走过,”孟云起走在最前面,一边拨开路边的树枝一边说,“上次送东西的时候走的,虽然偏了点,但好走。” 沈砚沐看了看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人在树林里踩出来的一条痕迹。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树根和石头,有些地方还积着水,踩上去“啪嗒”一声,溅一裤腿泥。 “这叫好走?”沈砚沐皱着眉。 “比上次好,”孟云起说,“上次来的时候下着雨,那才叫难走。” 沈砚沐想说“那你为什么不走官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孟云起这个人可能天生就有一种“不走寻常路”的毛病。走官道多没意思,走小路才有探险的感觉。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但沈砚沐注意到,从刚才开始,他的脚步就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观察什么。 “寒屿,怎么了?”沈砚沐停下来问。 “这条路不对。”谢寒屿说。 孟云起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哪里不对?” “两边的树。”谢寒屿指了指路边的几棵树,“这些树的品种,不应该长在同一个地方。” 沈砚沐看了看那些树,又看了看孟云起。孟云起也看了看那些树,又看了看谢寒屿。 “你看得出来?”孟云起问。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书上看过。” 孟云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行吧,你看书多,你说了算。 “所以这些树说明了什么?”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路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土,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山形。 “这条路不是人走出来的,”他说,“是阵法。” 沈砚沐的汗毛竖了一下。 “阵法?” “你看那边那棵树,”谢寒屿指了一下左前方一棵歪脖子树,“和右边那棵枯树,它们的位置是对称的。这种对称在自然环境中不会出现,是被人刻意种的。” 沈砚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棵歪脖子树,一棵枯树,中间隔了大约二十步。单独看没什么,放在一起看——确实是对称的。左边那棵往右歪,右边那棵往左歪,像两面镜子对着照。 “这是什么阵法?”孟云起问。 “不知道,”谢寒屿说,“但最好别往里走了。” 沈砚沐看了看前面的路。路还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树林深处。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灰扑扑的,像是老旧的庙宇或者祠堂。 “那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那些建筑。 孟云起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地图上没标。” “你不是说这条路你走过吗?” “我上次走的时候没看到这些。”孟云起挠了挠头,“可能是走岔了。树林里的路,岔道多,走错一条就差很远。”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带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条路我走过”,说得那么笃定,我还以为你闭着眼都能走。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孟云起也不是故意的——这人就是心大,走错了路也一脸无辜,让你不好意思怪他。 “现在怎么办?”沈砚沐问。 “退回去。”谢寒屿说。 三个人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然后他们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原本踩出来的那条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密密麻麻的,像是长了十几年没被人动过。 沈砚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没看错。路真的没了。 “这——”孟云起的声音有点发虚,“怎么回事?” “阵法启动了。”谢寒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困住的人。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是师兄,师兄不能慌。虽然他现在也有点慌,但他是师兄,师兄慌了他师弟怎么办? “寒屿,能破吗?”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在读一本没有字的书。 “试试。”他说。 他往前走了三步,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然后站起来,往右走了五步,又画了一道线。然后往左走了七步,又画了一道。 沈砚沐看着他在那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心里想的是:师弟在干什么?他看不懂。但他觉得师弟一定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站到我身边来。” 沈砚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孟云起,你也过来。”谢寒屿说。 孟云起赶紧跑过来,差点被树根绊了一跤。 谢寒屿等他们都站好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前方的一个方向扔了出去。石头飞出去大约十几步,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一样。 然后石头碎了。 石头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像一阵灰色的烟雾,慢慢飘散。 沈砚沐看着那团灰色的烟雾,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他问。 “杀阵,”谢寒屿说,“刚才那块石头如果换成人,现在已经是粉末了。” 孟云起的脸白了一下。 沈砚沐的脸也白了一下。但他觉得自己是师兄,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迅速恢复了正常——虽然他的腿有点软。 “能出去吗?”他问。 谢寒屿沉默了几秒。 “不一定。” 这三个字从谢寒屿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谢寒屿从来不说“不一定”。他说“能”就是能,说“不能”就是不能。“不一定”意味着他也没有把握。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先别乱动,”他说,“站在原地,想想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想:师父,你在哪儿?你徒弟现在被困在一个会把人变成粉末的阵法里,你要是再不出现,你可能就见不到你徒弟了。 但师父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阵风。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沈砚沐注意到,风吹的方向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风是从北往南吹,现在是从东往西吹。风向变了,阵法的气息也变了。空气中的压力忽然增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往下走。”谢寒屿忽然说。 “什么?” “往下。地下。”谢寒屿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地面,“阵法是针对地面以上的,地下可能有空隙。” 沈砚沐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谢寒屿。地面是实的,长满了草和苔藓,怎么看都不像有“空隙”的样子。 但谢寒屿已经动手了。 他把手按在地面上,五指用力,像捏碎石头那样,手指直接插进了泥土里。 沈砚沐瞪大了眼睛。 徒手插进泥土里,插到整个手掌都没进去——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谢寒屿的手在泥土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有石板。”他说。 “能掀开吗?” 谢寒屿试了试。 “能。” 他两只手都插进泥土里,用力往上掀。泥土翻飞,一块青灰色的石板被他从地下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我先下。”谢寒屿说。 “我先——”沈砚沐想说“我先下”,但谢寒屿已经跳下去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是谢寒屿的声音。 “下来。不深。” 沈砚沐跟着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谢寒屿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的身体。 “谢了。”沈砚沐说。 谢寒屿没有说话,把手收了回去。 孟云起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沈砚沐扶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孟云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回声。 沈砚沐这才注意到——他们有回声。这说明空间很大,不是一条窄窄的地道。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站在一条石砌的甬道里。甬道大约两人宽,墙壁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甬道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往后延伸,也看不见尽头。 “这——”孟云起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不会是地宫吧?” “什么地宫?”沈砚沐问。 “就是——地下的宫殿。以前有些世家喜欢在地下建这种东西,存放重要的东西,或者——葬人。” 沈砚沐看了看周围的墙壁,又看了看脚下的石板。 葬人。 这两个字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走吧,”他说,“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前走。沈砚沐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折子。谢寒屿走在最后面,孟云起走在中间。 孟云起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我在中间最不安全?” “为什么?”沈砚沐头也没回。 “前后都有人,万一出事了,我跑都跑不掉。” “那你想走前面?” 孟云起看了看前面黑洞洞的甬道,又看了看身后谢寒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算了,中间挺好。” 沈砚沐忍不住笑了一声。 在这种地方还能笑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孟云起就是这样的人——明明害怕,偏偏要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甬道比他们想象的长。走了大约一刻钟,墙壁上的纹路渐渐变了。之前是弯弯曲曲的线条,现在变成了一些图案——有人、有兽、有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场景。 沈砚沐停下来,凑近看了看。 “这些是什么?”他问。 孟云起也凑过来看了看。 “好像是——某种记录,”他说,“你看这个,这个人在跪拜什么东西。再看这个,这个人在被——被献祭?” 沈砚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图案上画着一个人躺在一张石台上,周围站着一圈人,每个人的手都举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献祭。 这个词让沈砚沐想起了福伯说的话。福伯说,他爹娘都死了。但他没说怎么死的。 “走吧。”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甬道忽然变宽了,墙壁向两边退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 沈砚沐举高火折子,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刚才那种纹路,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和图案上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沈砚沐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白骨。骨骼完整地躺在石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像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很多年。 沈砚沐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慢慢走近石台,火光映在白骨上,照出一种惨淡的光。 “这是——”孟云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砚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白骨的胸口。那里有一块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淡淡的光。 是一块玉佩。 和沈砚沐脖子上挂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砚沐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胸口。玉佩贴着心口,温热的。而石台上那块玉佩,冰冷的,静静地躺在一具白骨上。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具白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有和他一样的玉佩? 福伯说,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那石台上这个人—— “有人来了。”谢寒屿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 沈砚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转身,看见甬道的入口处,一道石门正在缓缓落下。 谢寒屿冲了过去,但来不及了。石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石室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三个人被困在了石室里。 沈砚沐看了看那道石门,又看了看石台上的白骨,又看了看手里的火折子。 火折子快要烧完了。 “寒屿,”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被人设计了?”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从进入树林开始。”他说。 沈砚沐苦笑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寒屿走到石门前,用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看了看墙壁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 “有机关。”他说,“找到就能出去。” 沈砚沐看了看石室,又看了看石台上的白骨,又看了看手里快要灭掉的火折子。 “那你快找,”他说,“我的火折子撑不了多久。”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地检查地面上的石板。 沈砚沐举着火折子给他照亮。 孟云起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这具白骨会不会是——” “别说了。”沈砚沐打断了他。 他害怕孟云起说出那个答案。 那个他隐隐约约以为猜到的答案。 (第九章 完) 第10章 石室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了。 沈砚沐盯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心里在算一笔账——按照这个燃烧速度,大概还能撑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他们就要摸黑了。 摸黑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在黑暗中,那具白骨会一直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人。 沈砚沐把目光从白骨上移开,专心给谢寒屿照亮。 谢寒屿蹲在地上,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检查。他的手指沿着石板的缝隙慢慢移动,有时候停下来敲两下,听听声音,然后继续往下摸。 “你在找什么?”孟云起蹲在另一边,忍不住问。 “机关。”谢寒屿头也没抬。 “机关长什么样?” “不一定。可能是凸起的石块,可能是松动的石板,也可能是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砖。” 孟云起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又看了看墙壁上的砖。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石板都一样灰,所有的砖都一样青,根本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你觉得你能找到吗?”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替他回答了:“他能。” 孟云起看了沈砚沐一眼。沈砚沐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你这么信他?”孟云起问。 “他是我师弟。” “师弟也不能什么都行吧?”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确实什么都行。”他说。 孟云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砚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孟云起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谢寒屿什么都行,而是羡慕有一个人这么相信他。 火折子的光又暗了一些。 沈砚沐把火折子往谢寒屿的方向凑了凑。谢寒屿正在检查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手指沿着那条缝慢慢地移动。 “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沈砚沐赶紧凑过去。谢寒屿的手指按在墙角的一块砖上,那块砖看起来和周围的砖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它的颜色稍微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这块砖是松的。”谢寒屿说。 他用力按了一下,砖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往外拉,还是不动。 “是不是需要转动?”沈砚沐问。 谢寒屿试着往左拧,不行。往右拧——砖块忽然动了一下。 砖块突然下沉,下沉了大约一指的深度,然后卡住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墙壁上传来了声音,是一种很轻的、连续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移动。 三个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墙壁上的纹路在发光。 淡淡的蓝色光芒沿着刻痕慢慢流淌,像水一样,从墙壁的一侧流向另一侧。 沈砚沐看着那些流淌的光,忽然觉得头晕。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共鸣。胸口那块玉佩变得滚烫,烫得他忍不住伸手按住。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沐想说“我没事”,但张不开嘴。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眼前的蓝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蓝白色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 像做梦一样,但又比梦清晰一万倍。 他看见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温柔,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她站在一片竹林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很小,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阿沐。”她轻声叫了一声。 沈砚沐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想说什么,但画面忽然变了。竹林消失了,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一个女人躺在石台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有人站在她身边。沈砚沐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伸出手,从女人胸口取下了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和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模一样的玉佩。 沈砚沐想喊,想冲过去,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个人把玉佩收走,然后转身离开。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流很急,男人看着河水,一动不动。 那个人的背影,沈砚沐见过。 不是梦里的见过。是——真的见过。 在哪儿? 沈砚沐拼命地想,但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蓝色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墙壁上的纹路恢复了原样,石室里重新陷入火折子那昏黄的光线中。 沈砚沐的双腿一软,身体往前倾。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稳。 沈砚沐抓住他的手臂,稳了稳身体。 “我没事。”他说。 “你脸色很白。” “我说了我没事。” 谢寒屿没有松手。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不想在师弟面前表现得太脆弱。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动不动就腿软。 “你刚才怎么了?”孟云起凑过来,一脸担心。 “看到了点东西。”沈砚沐说。 “什么东西?” 沈砚沐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看到的东西太碎了,像一个被打碎的碗,碎片满地都是,他捡起来几片,但拼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个女人,”他说,“还有一块玉佩。”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长得很像我。” 孟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沈砚沐的脸,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具白骨。 他的脸色变了。 沈砚沐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想到了那个可能——只是不敢去想。 “寒屿,”沈砚沐转向谢寒屿,“你找到机关了吗?” “找到了。”谢寒屿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处纹路,“但这个机关不是开门的。” “那是什么?” “是触发阵法的。”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我们刚才按的那个砖,不是开门,是启动了这个——这个——” “幻阵。”谢寒屿说。 沈砚沐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出不去了?”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具白骨。 沈砚沐跟了过去。 火光映在白骨上,把每一根骨头都照得清清楚楚。沈砚沐的目光落在白骨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指骨上,套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沈砚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枚戒指。 花纹很眼熟。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样。 “这是灵汐族的东西。”他说。 “你怎么知道?”孟云起问。 “玉佩上有一样的纹路。” 孟云起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砚沐胸口的玉佩。 “确实一样。”他说。 沈砚沐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枚戒指。 指尖触到戒指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来,像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谢寒屿问。 “它——有温度。”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伸手去碰那枚戒指。 “凉的。”他说。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再次碰了碰戒指。温暖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强烈,像是那枚戒指在回应他。 只有他碰的时候是温的。 “看来它认得你。”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那枚戒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等待了很久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他娘。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和他有关系。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戒指从白骨的指骨上取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具已经不会疼的骨架。 戒指在他手心里躺着,银色的光泽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把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刚好。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哭什么?” 沈砚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没什么,”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可能是这里的灰尘太大了。” 孟云起看了看石室,又看了看沈砚沐,没有说话。 石室里确实有灰尘。但还没大到能把人眼泪熏出来的程度。 谢寒屿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石门前,用手掌贴着石门,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这扇门不是从里面开的。”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得从外面开。” 沈砚沐的心沉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们要被困在这里,等别人来救我们?” “不一定。”谢寒屿走到墙壁前,用手指在那些发光的纹路上描了一遍,“这些纹路是一个完整的阵法。如果能找到阵眼,就能逆转它的方向。” “阵眼在哪儿?” 谢寒屿的手指停在墙壁的一处。 “这里。” 沈砚沐凑过去看。那块地方的纹路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画上去的。用一种很淡的颜料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画的是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沈砚沐看着那个符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寒屿,你把手指放在这个符号上。”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把手指按了上去。 没有反应。 “师兄,你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手指按在符号上。 指尖触到符号的瞬间,整个石室震了一下。 很轻的、很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过来了。 墙壁上的蓝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所有的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汇集成一束光,从墙壁上射出来,照在石门上。 石门发出“咔”的一声。 缓缓地,升了起来。 沈砚沐看着那扇升起的石门,愣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要你按?”孟云起问。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它应该认识我。” 他说“它”的时候,没有特指什么。也许是戒指,也许是玉佩,也许是这整个地宫。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地宫在等他。 而且等了很多年。 终于等到了。 谢寒屿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升起的石门,又看了看他。 “走吧。”他说。 沈砚沐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石室,重新回到甬道里。沈砚沐走在最前面,火折子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但奇怪的是,甬道并没有变暗——墙壁上的蓝色光芒还在,微弱地、持续地亮着,刚好够照亮前面的路。 “这个地宫,”孟云起小声说,“好像活了。” 沈砚沐没有说话。 他走在前面,手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着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觉得,那个方向是对的。 -------------------- (第十章 完) 第11章 对峙 甬道比来时长了很多,走起来的感觉变了。沈砚沐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就是觉得脚下的石板好像在带着他往前走,像一条河,而他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戒指上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这地宫到底有多大?”孟云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走了很久但我不好意思喊累”的疲惫。 “不知道。”沈砚沐说。 “你走前面的时候能不能走慢点?你腿长你不在乎,我腿短。”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孟云起的腿。其实差不多长,但沈砚沐没有拆穿他。人在累的时候,总觉得别人的腿比自己的长,就像沈砚沐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总觉得远处的树总觉得比近处的粗一样,都是人在疲惫时感官的小偏差。 “快了。”谢寒屿忽然说。 沈砚沐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寒屿走在最后面,目光盯着前方的黑暗,表情没有变化,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快了?”沈砚沐问。 “风。”谢寒屿说。 沈砚沐停下来,仔细感觉了一下。确实有风,很轻很轻,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有风就说明有出口,这是常识。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甬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沈砚沐转过弯角,看见了光。 是白色的、刺眼的、从高处倾泻下来的日光。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眼睛,一步一步往光的方向走。脚下的石板变成了土,头顶的穹顶变成了天空,周围的空气从潮湿发霉变成了干燥温热——他们走出来了。 沈砚沐放下手,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座山丘的脚下,身后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和杂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一个入口。山丘上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是哪儿?”孟云起四处张望,“不像祁家的地盘。” “是祁家的地盘。”谢寒屿说。 “你怎么知道?” 谢寒屿指了指山丘上的一块石碑。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祁界”。 孟云起的脸白了一下。 “完了,”他说,“私闯世家禁地,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爹怎么知道?”沈砚沐问。 “祁家的人会告状啊!你以为这些世家之间是干什么的?喝茶聊天?他们是互相通气的好吗!今天你闯了人家的禁地,明天消息就传到我家了,后天我爹就能从孟家飞到青石镇来打我。”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孟云起说得有道理。世家之间虽然明争暗斗,但在“外人闯禁地”这种事上,立场是一致的。你今天闯了祁家的禁地,明天就可能闯凌家的,后天就可能闯他们家的。这个口子不能开。 “那就跑。”沈砚沐说。 “跑?” “趁还没人发现,赶紧跑。” 孟云起看了看四周,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三个人刚迈出两步,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水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水下已经起了波澜。 沈砚沐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威严。一种“我说站住你就该站住”的天然压迫感。 竹林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令牌。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上下打量,把人从头到脚剜一遍。 他的目光在沈砚沐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谢寒屿脸上,最后落在孟云起脸上。 “孟家的孩子。”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认识孟云起。 孟云起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祁——祁伯伯。”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在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我是好孩子,我什么都没做,你要相信我。 祁家家主没有回应这个笑容。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砚沐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沐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泥巴?灰?还是刚才在地宫里蹭到的蜘蛛网? “你们从里面出来的?”祁家家主指了指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没有人回答。 沈砚沐想说“是”,但觉得承认了好像不太对。想说“不是”,但这个谎撒得太假了,人家都看见他们从洞口旁边走过来了。 “是。”谢寒屿说。 沈砚沐转头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祁家家主的目光转向谢寒屿,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谢寒屿说,“但我们误入之后,在里面走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误入?” “有人在路上布了阵法,把我们的路改了。”谢寒屿的声音不急不慢,“那条路不是我们选的,是被人引过去的。” 祁家家主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沐注意到了,他以为在这个人会说“胡说八道”或者“你凭什么这么说”,但祁家家主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恢复了那种严肃古板的表情。 “你是哪家的孩子?”他问谢寒屿。 “散修。”谢寒屿说。 “没有世家?” “没有。”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向了沈砚沐。 “你呢?” “散修。”沈砚沐说。 “也是散修?” “对。” 祁家家主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沈砚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姓什么?”祁家家主忽然问。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 “沈。” 祁家家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沈家的?”他问。 “不是。只是姓沈。” 祁家家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砚沐的胸口。沈砚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玉佩从衣领里露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来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祁家家主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沉重了,久到孟云起的腿开始发抖,久到沈砚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这块玉佩——”他开口了。 “不用说了。”祁家家主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跟我来。”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谢寒屿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跟着祁家家主往竹林深处走去。 祁家家主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土地。沈砚沐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会伤害他们。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就像你走在山路上,看见一只老虎,你知道它不会吃你——不是因为它不吃人,而是因为它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祁家家主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有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沈砚沐说不清,但他觉得那东西和他有关。 -------------------- 祁家的宅子在山丘的另一边。 不是沈砚沐想象中的那种高门大户,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灰墙黑瓦,朴素得像一个普通乡绅的住处。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什么人。 “坐。”祁家家主指了指石凳。 三个人坐下。祁家家主在他们对面坐下,拎起茶壶,倒了四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砚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叫沈什么?”祁家家主问。 “沈砚沐。” “砚沐。好名字。”祁家家主点了点头,“你父母叫什么?” 沈砚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我爹叫沈书衡。我娘叫温知柔。” 祁家家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砚沐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沐注意到了——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从这些细微的动作里读取信息。这是从下山以来,一路上被骗、被设计、被引入陷阱之后,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 注意那些“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父母的事吗?”祁家家主问。 “不知道。”沈砚沐说,“我两岁的时候就被师父带走了,师父说我父母都死了,但没说是怎么死的。” “你师父是谁?” “顾星成。” 祁家家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砚沐注意到,歧家家主的样子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动了。 “顾星成,”祁家家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失踪了。” “失踪?” “他说出门三天就回来,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天了,没有消息。”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坐在他旁边的谢寒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祁家家主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一杯茶喝了三口,像是在用喝茶的时间想什么事情。 “你跟你娘长得很像。”他最终说。 沈砚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又是这句话。福伯说过,张先生也说过,现在祁家家主也这么说。他不知道自己娘长什么样,但他开始觉得,他娘一定是一个让人见过就不会忘记的人。 “您认识我娘?”他问。 祁家家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灵汐族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沈砚沐说,“只知道他们是隐世的家族,血脉特殊,有治愈的能力。” “还有呢?” “没有了。” 祁家家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什么都该知道”的叹息。 “灵汐族对你娘那个年代的外人是很排斥的,不愿外人进他们族地,”祁家家主慢慢说道,“但灵汐族对我们祁家有恩。很久以前,祁家曾经遭遇过一次大劫,是灵汐族的人出手相救,才保住了祁家的血脉。从那以后,祁家历代家主都立下过誓言——如果灵汐族的后人找上门来,祁家必须善待。” 沈砚沐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 灵汐族对他祁家有恩。所以祁家家主看到玉佩之后,态度就变了,原来是因为他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 “所以您刚才——是认出这块玉佩了?”沈砚沐问。 祁家家主点了点头。 “这块玉佩是灵汐族嫡系的身份标识。你娘是灵汐族的人,你是她的孩子,你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 灵汐族的血。 他是灵汐族的人。 不,他是半个灵汐族的人。他爹姓沈,他娘姓温,他身上的血有一半来自灵汐族,一半来自沈家。 “那地宫里的白骨——”沈砚沐抬起头,“是谁?” 祁家家主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是我祁家先祖的夫人。她也是灵汐族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死后葬在地宫里,身上的信物一直留在身边。你在地宫里的那些感应,是因为灵汐族的血脉产生了共鸣。” 祁家家主看着沈砚沐手上的戒指说:“先祖下葬前特意把这枚戒指留在棺外的机关盒里,他说灵汐族的血脉终有一天会循着共鸣找来,这枚戒指就当作归还的信物,也当作祁家对灵汐族的承诺。” 沈砚沐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所以不是他娘,是他娘的族人。一个嫁到祁家的、灵汐族的女人。 难怪会有共鸣。 难怪那枚戒指只对他的触碰有温度。 “地宫是祁家的禁地,”祁家家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外人擅入,按照规矩,是要受罚的。” 孟云起的脸又白了。 “但是,”祁家家主话锋一转,“你们是误入,不是擅闯。而且你——”他看着沈砚沐,“你是灵汐族的后人。对祁家来说,灵汐族的后人不是外人。” 孟云起的脸从白变回了正常颜色。 沈砚沐看着祁家家主那张严肃古板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冷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不说破”的温和。 “谢谢您。”沈砚沐说。 祁家家主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们在地宫里待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沈砚沐说。 祁家家主皱了皱眉。 “一个多时辰?”他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孟云起,“你们在地宫里一个多时辰,没有触发任何杀阵?” “触发了,”谢寒屿说,“但绕过去了。”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你是散修?” “是。” “哪个师父教的?”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我师兄的师父。” 祁家家主看了看沈砚沐。沈砚沐点了点头。 “顾星成。”祁家家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顾家的人。顾家的术法以守护见长,能在地宫里绕开杀阵,说明你们学得不错。” 沈砚沐想说“是他学得不错,我不太行”,但觉得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就没说。 “祁伯伯,”孟云起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这件事能不能——不告诉我爹?”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 “你爹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还好。” “那就好。上次他来找我喝酒,喝到一半说头晕,我让他少喝点,他不听。”祁家家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酒该戒了。” 孟云起愣了一下。 “那地宫的事——” “什么地宫?”祁家家主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孟云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砚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这位祁家家主,表面上一脸严肃,实际上已经在放水了——放得还不声不响的,让你连谢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色不早了,”祁家家主站起来,“你们今晚住下,明天再走。” “我们还要赶路——”沈砚沐刚开口,就被祁家家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灵汐族的后人到了祁家,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祁家?”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没法拒绝。 “那就打扰了。”他说。 祁家家主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旁边的一个仆人:“收拾两间客房。” “三间。”谢寒屿说。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砚沐。 “三间。”他改口道。 仆人领命去了。 沈砚沐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梦。地宫、白骨、蓝色的光、幻境中的女人、祁家家主说的那些话——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是灵汐族的后人。 他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 这个事实,从今天开始,不再是福伯说的“可能”,也不再是张先生说的“传说”。是祁家家主亲口确认的——灵汐族对祁家有恩,祁家不会骗他。 沈砚沐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 他又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也是温热的。 两样东西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师兄。” 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转过身。谢寒屿站在院子里的松树下,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淡金色。 “怎么了?”沈砚沐问。 “你手上的戒指,在发光。” 沈砚沐低头一看——戒指确实在发光。很淡很淡的蓝色,和地宫里那些纹路的光一样。那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忽然觉得不累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宫里的那具白骨上,通过这枚戒指,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归属感。 他不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他有娘,有爹,有灵汐族的血脉,有祁家家主说的那句“灵汐族的后人不是外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走吧,”沈砚沐说,“去吃饭。我饿了。”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吃了不少了。” “今天消耗大。地宫走了那么久,又惊又吓的,饿得快。” “你被吓到了?” “没有。”沈砚沐说,“我就是——替孟云起害怕。他脸都白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编,你继续编。 沈砚沐假装没看懂,转身往饭堂走去。 --------------------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竹林 祁家的客房比沈砚沐想象的好。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枕头拍一拍蓬松得像刚晒过。窗户开向院子,月光从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沈砚沐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搅得他根本没法安静下来。灵汐族、温知柔、沈书衡、玉佩、戒指、地宫里那具白骨、祁家家主说的那些话——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越搅越稠,越稠越搅。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今天在地宫里看见的那些纹路。 沈砚沐闭上眼睛。 不想了。明天还要赶路。师父还等着他去找。睡觉。 他翻了今天的第十八个身。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脚步声,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沈砚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竹叶沙沙的响声——是风吹的,不是人弄的。 他又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了一觉,脑子里的那锅粥终于不冒泡了。沈砚沐有一个本事——天大的事,睡一觉再说。睡醒了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再睡一觉。师父说他这是心大,他觉得这是智慧。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的松树下,谢寒屿正在打拳。 不是师父教的那种拳,而是一种沈砚沐没见过的套路。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比划,但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股劲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飞。 沈砚沐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谢寒屿打拳的时候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安静静的,你感觉不到它的锋利。但打拳的时候,那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了,寒光凛凛的,让人不敢靠近。 “早。”他说。 谢寒屿收了拳,转过身来。 “早。”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前。” “怎么不叫我?” “你昨天说累了。” 沈砚沐想了想,自己昨天确实说过“今天消耗大”之类的话。但他没想到谢寒屿记住了,还记到了今天早上。 “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他说。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寒屿。” “嗯。” “你刚才打的那个拳,谁教的?”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自己学的。” “看书学的?” “嗯。”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想说“看书能学会打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谢寒屿看书学什么东西都快。阵法、地形、药理、拳法——好像没有他看了学不会的东西。 “厉害。”沈砚沐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谢寒屿站在松树下,看着沈砚沐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早饭摆在祁家的偏厅里。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馒头、鸡蛋,还有一碟切成丝的酱菜。不算丰盛,但很实在,一看就是家常的东西。 沈砚沐坐下的时候,发现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祁伯伯不吃?”他问。 仆人摇了摇头:“家主一早出去了,说是有事要办。他让三位客人慢慢吃,不用等他。” 沈砚沐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孟云起已经开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说话一样——快、直接、不讲究。一口馒头一口粥,中间夹一筷子酱菜,嚼得“咔嚓咔嚓”响。 “你吃东西能不能慢点?”沈砚沐说。 “赶路的人吃饭不能慢,”孟云起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这是经验。” “你现在又不赶路。” “习惯了。” 沈砚沐摇了摇头,低头喝粥。 谢寒屿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点声音都没有。沈砚沐有时候怀疑他吃东西是不是在练什么功法——怎么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呢?连粥都不发出声音。 三个人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祁家家主那样沉稳有力的,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猫一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沈砚沐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偏厅门口探了探头。 苏晚晚。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比上次在荒村见面时多了些血色,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看见沈砚沐,愣了一下。 沈砚沐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开口。 苏晚晚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跑。 “你别怕,”沈砚沐赶紧说,“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你们?” 沈砚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寒屿,又指了指孟云起。孟云起嘴里还含着馒头,冲苏晚晚挥了挥手,那动作说不上是打招呼还是赶苍蝇。 苏晚晚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沐脸上。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沈砚沐说,“你呢?”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 “我也是路过。” 沈砚沐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这个“路过”和他那个“路过”不太一样,苏晚晚的“路过”听起来像是“我不想说但我不说又不行所以我说路过你们就当我是路过吧”的意思。 “你吃早饭了吗?”沈砚沐问。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坐下一起吃。” 苏晚晚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子旁边的椅子。三把椅子,沈砚沐坐了一把,谢寒屿坐了一把,孟云起坐了一把。 “我站着就行。”她说。 “客气什么,”孟云起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让给她,“你坐,我再去搬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馒头,声音含混不清,但动作很利索。椅子让出去了,人已经走到门口去搬新的了。 苏晚晚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在沈砚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仆人很快添了一副碗筷。苏晚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在确认环境安全的猫。 孟云起搬了椅子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问。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走路。” “从哪儿走来的?” “那边。” 孟云起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是北边。 “北边?那不是凌家的地盘吗?” 苏晚晚没有说话。 沈砚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像在紧张。他想起上次在荒村,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但就是不肯低头,不肯求人,不肯说“帮帮我”。 “你不想回家?”沈砚沐递了个话头。 苏晚晚的手停了一下。 “不想。” “为什么?”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抬起头。 “家里要把我嫁人,”她说,“我不愿意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云起皱了皱眉。 “你爹娘逼你?” “我爹说这是为了家族好。”苏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说苏家现在的位置不稳,需要和其他世家联姻来巩固势力。我是苏家的女儿,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孟云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凭什么你的责任就是嫁人?”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会这么替她抱不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我听说,”她慢慢说,“苏家历史上出过一位女家主。她很厉害,靠的不是联姻,是自己的本事。我想找到她的遗迹,看看能不能——”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说下去。 “找到什么?”孟云起问。 “找到——一些东西。能让我变强的东西。”苏晚晚攥紧了筷子,“我不想靠嫁人来决定我这一辈子怎么过。”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了不起的。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因为她明明害怕,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睫毛在颤,但她还是能鼓起勇气。 “你知道那个遗迹在哪儿吗?”孟云起问。 苏晚晚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在北方,大概在凌家地盘的边界附近。” 孟云起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正好!我们也往北去,顺路啊!”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跟谁都顺路。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孟云起问苏晚晚,“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强。万一再遇到黑衣人,你一个人跑都跑不掉。” 苏晚晚犹豫了。她的目光从孟云起身上移到沈砚沐身上,又从沈砚沐身上移到谢寒屿身上。谢寒屿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喝粥。 “你师弟——”她小声问沈砚沐,“他是不是不太欢迎我?” 沈砚沐转头看了谢寒屿一眼。 谢寒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苏晚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喝粥了。 “他就是这样的,”沈砚沐说,“他不是不欢迎你,他是不欢迎所有人。” 苏晚晚愣了一下。 沈砚沐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也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对谁都一样。没有针对你。” 苏晚晚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沈砚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她说。 “不麻烦,”孟云起大手一挥,“反正路是顺的。你找你的遗迹,我们赶我们的路,互相不耽误。” 沈砚沐看了孟云起一眼,总觉得他今天格外热情。平时他也热情,但今天的热情好像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沈砚沐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苏晚晚,又看了看孟云起。 两个人正好在对视。 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蜻蜓。 吃完早饭,沈砚沐回屋收拾包袱。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又把那包茶叶拿出来看了看,还好好的,没受潮,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他把茶叶塞进包袱最里层,又把玉佩和戒指摸了摸,确认都戴在身上。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谢寒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什么?”沈砚沐问。 “姜汤。祁家仆人煮的,说是早上天凉,喝一碗暖暖身子。” 沈砚沐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他眼眶一热。 “你喝了吗?” “喝了。” “孟云起呢?” “也喝了。” “苏晚晚呢?”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也喝了。” 沈砚沐觉得这个眼神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把姜汤喝完,把碗还给谢寒屿。 “收拾好了?”谢寒屿问。 “差不多了。” “那走吧。孟云起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出了房间,穿过院子,往祁家大门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祁家的宅子。 灰墙黑瓦,朴素得像一个普通乡绅的住处。松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上面放着一壶没喝完的茶。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祁伯伯不在,没法当面道谢了。”沈砚沐说。 “他故意的。”谢寒屿说。 沈砚沐转头看他:“什么?” “故意不在。不想让我们当面道谢。”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祁家家主那个人,表面上严肃古板,实际上心软得很。他要是当面道谢,祁家家主大概会说“这是祁家该做的”之类的话,然后板着脸把人送走。 不如不见。不见面,就不用说那些客套话。 沈砚沐对着祁家宅子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四个人出了祁家大门,沿着山路往北走。 孟云起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晚晚偶尔笑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沈砚沐走在中间,谢寒屿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沈砚沐忽然开口。 “寒屿。” “嗯。” “你觉得苏晚晚这个人怎么样?” 谢寒屿想了想。 “胆子小。” “还有呢?” “胆子小的里面算胆子大的。” 沈砚沐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苏晚晚确实胆子小,看见什么都紧张,但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该做的决定一个没少做。胆子小的里面算胆子大的——这个评价,从谢寒屿嘴里说出来,已经很高了。 “你觉得她和孟云起——” 沈砚沐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觉得?他觉得什么?他觉得苏晚晚和孟云起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但他又说不准是什么。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挺宽。”他说。 沈砚沐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管,我就是——观察。” “观察完了?” “观察完了。” “那走吧。” 谢寒屿加快了脚步,走到沈砚沐前面去了。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谢寒屿好像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走路的方式没变,说话的语气没变,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没变。但就是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算了,不想了。 反正师弟的心思,他从来就没猜透过。 (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同行 出了祁家的地界,路就变得好走了。 官道宽阔平坦,两边的树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两列站岗的兵。太阳挂在天上,不冷不热,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沈砚沐觉得这是下山以来走得最舒服的一段路——没有陷阱,没有追杀,没有莫名其妙的地宫,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 就是走路。纯粹的、简单的、不用提心吊胆的走路。 四个人排成一串。孟云起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跟在他旁边,沈砚沐走在中间,谢寒屿走在最后。 “你们说,”孟云起边走边回头,“凌家的人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 “为什么不让?”沈砚沐问。 “凌家那脾气你不知道?天雷术法世家,一个个跟雷公似的,脾气爆得很。外人进他们的地盘,得先递帖子,等他们批了才能进。不然就是擅闯,擅闯的后果——你懂的。” 沈砚沐不懂,但他觉得“跟雷公似的”这个形容很有意思。 “那我们递帖子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孟云起想了想:“到了再说。实在不行,我找我爹的关系。孟家和凌家做过几笔生意,应该能说上话。” 苏晚晚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看路,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沈砚沐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在跟踪他们。 这大概是被追杀后遗症。沈砚沐觉得自己也快得这个病了。 “苏姑娘,”孟云起忽然叫她,“你之前说要去凌家地盘找遗迹,有具体位置吗?” 苏晚晚摇了摇头。 “只知道大概在凌家地盘的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要到了才能找。” “那你怎么找?总不能一座山一座山地翻吧?”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音攻,”她说,“苏家的音攻秘术,可以用来探测地形。声音传出去,碰到障碍物会反射回来,我能从反射的声音里判断出前面的路。”她说的音攻其实就是她的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歌声,她从家里出来,什么法器都没来得及带。 孟云起瞪大了眼睛。 “这么厉害?那你不是比狗还厉害?狗只能闻,你还能听。”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哭笑不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孟云起赶紧解释,“我是说,你这个能力很厉害,不是说你像狗——” “我知道。”苏晚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砚沐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觉得孟云起这个人说话真的不太过脑子。但他觉得苏晚晚好像并不介意——她嘴角那一下弯的弧度,说明她可能觉得孟云起还挺好笑的。 沈砚沐转头看了谢寒屿一眼,想跟他分享一下“孟云起说话不过脑子”这件事。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砚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爬到了头顶。沈砚沐的肚子开始叫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咕噜,而是那种“你再不给我吃东西我就罢工”的响亮抗议。 “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吃口东西。”他说。 路边的树林里有一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坐上去软绵绵的。四个人在空地上坐下来,沈砚沐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烧饼、咸菜、卤蛋,还有一小罐辣酱。 他把辣酱递给谢寒屿。谢寒屿接过去,拧开盖子,挖了一勺抹在烧饼上。 孟云起看见辣酱,眼睛一亮:“还有辣酱?给我来点。”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把辣酱递了过去。 孟云起挖了一大勺,抹在烧饼上,咬了一口,脸瞬间红了。 “好辣!”他吸着气说,“你这辣酱什么做的?” 沈砚沐说:“我自己腌的。用山上的野辣椒,加上蒜、姜、花椒,封在坛子里腌三个月。” “三个月?”孟云起又咬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没那么夸张了,“你腌这么久,就为了路上吃?” “山上没事干,就腌腌酱,种种菜,养养鸡。” 孟云起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安安静静吃烧饼的谢寒屿。 “你们在山上的日子,听起来还挺滋润的。” “滋润什么呀,”沈砚沐咬了一口烧饼,“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有一年下大雪,屋顶被压塌了半边,我和寒屿修了三天才修好。” “你俩修的?” “不然呢?师父在屋里看书,说‘你们年轻人多动动’。” 孟云起笑了一声。 苏晚晚也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谢寒屿没有笑。他低着头吃烧饼,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觉得师弟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平时也安静,但今天的安静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一锅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在冒泡了。 “寒屿,辣酱够吗?”沈砚沐问。 “够。” “要不要再来点?” “不用。” 沈砚沐把辣酱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吃完干粮,四个人又歇了一会儿。孟云起靠在一棵树上打盹,苏晚晚坐在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沈砚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林子边上看了看前面的路。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远能看见几个村庄的轮廓。再远的地方,山影重重叠叠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了一道灰色的帘子。 “寒屿。”他叫了一声。 谢寒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那边,”沈砚沐指了指远处的山影,“翻过那些山,是不是就是凌家的地盘了?” 谢寒屿看了一眼。 “差不多。” “你觉得凌家的人会为难我们吗?” 谢寒屿想了想。 “看情况。” 沈砚沐觉得这个回答说了等于没说,但他也知道谢寒屿不是故意敷衍——他是真的不确定。凌家是三大家族里最孤傲的一家,守着天泉,不主动惹事,也不让别人惹他们。这种人最难打交道,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走吧,”沈砚沐说,“到了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谢寒屿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一看,谢寒屿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屿?” 谢寒屿收回目光,跟了上来。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太阳偏西了,没那么晒,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各想各的心事。 沈砚沐走在中间,看着前面的孟云起和苏晚晚。 孟云起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晃一晃的。苏晚晚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像是怕被人发现。 沈砚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微妙。就是——孟云起说话的时候,苏晚晚会在他说完之后停顿一下,然后才接话。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沈砚沐注意到了。那个停顿的意思是:我在想该怎么回答你。 一个人只有在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在回答之前停顿。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苏晚晚这个人本来就怕生,跟谁说话都会紧张,不一定是针对孟云起。 他转头看了谢寒屿一眼,想问问他的看法。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不是看路,是看沈砚沐。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寒屿没有移开,沈砚沐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谢寒屿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谢寒屿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谢寒屿看他的时候,眼神是安静的,像一潭清水,你能看到底。但刚才那一瞬间,那潭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不清楚,但你能感觉到。 “怎么了?”沈砚沐问。 “没什么。”谢寒屿说。 沈砚沐觉得这个“没什么”比平时更“没什么”。平时说“没什么”的时候,至少还有语气。今天的“没什么”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沈砚沐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觉得追问别人的心事是不礼貌的。师父以前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就不说,不要逼。他深以为然,并且执行得很彻底。 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不那么“不追问”,他是不是会更了解谢寒屿一些? 比如现在。 谢寒屿走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沈砚沐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心跳一样稳定。 他忽然想跟谢寒屿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寒屿。”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响起。 “记得。”谢寒屿说。 “你当时蹲在破庙的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我以为你是一只小动物。” “什么动物?”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但是眼睛很亮的小动物。”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我给了你半块饼子。你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当时想,这个小孩一定饿坏了。”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也没有回头。他看不见谢寒屿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他后背上。 “你那时候几岁?”沈砚沐问。 “十岁。” “十岁。我十二岁。”沈砚沐笑了笑,“一转眼都八年了。你从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长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大人了。” 他说“干干净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谢寒屿在他身后,垂下了眼睫。 “师兄。” “嗯?” “你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没有。” “为什么?” “你当时那个样子,”沈砚沐说,“连站都站不稳,能坏到哪儿去?” 谢寒屿沉默了。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也就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谢寒屿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风面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铺上毯子,点了一堆火。沈砚沐从包袱里拿出最后几个烧饼,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孟云起去捡柴火的时候,顺便打了两只野兔回来。沈砚沐看了看那两只野兔,又看了看孟云起。 “你会处理吗?”他问。 “不会。”孟云起理直气壮地说,“但你会。” 沈砚沐叹了口气。 他在山上住了八年,处理野兔这种事确实不在话下。但他不想在苏晚晚面前处理野兔——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觉得苏晚晚可能会害怕。 “我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谢寒屿从他手里接过野兔,走到一边去了。沈砚沐看着他蹲在溪边处理野兔的背影,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你师弟还会这个?”孟云起凑过来问。 “他在山上什么都学。”沈砚沐说。 “你教的?” “他自己学的。” 孟云起看了看谢寒屿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砚沐。 “你师弟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厉害,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说了。” 孟云起笑了一下,没再说。 谢寒屿很快把野兔处理好了,拿回来架在火上烤。沈砚沐从包袱里翻出盐和香料,撒在兔肉上。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晚晚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焰。 “你以前在外面过过夜吗?”沈砚沐问她。 “没有。”苏晚晚说,“以前都在家里住。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害怕吗?”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一点。” “别怕,”孟云起说,“有我们在呢。再说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孟云起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狼吗?”苏晚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可能是狗。”孟云起说。 又一声狼嚎,比刚才更近。 “也可能是狼。”孟云起改口道。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孟云起问。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沈砚沐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往里面加了几根粗树枝。火势旺了一些,火光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狼怕火,”他说,“火够大,它们不敢过来。”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似乎放心了一些。 谢寒屿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目光越过火焰,落在沈砚沐脸上。 沈砚沐正在翻烤兔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夕阳染过的画。 谢寒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灰。 “师兄。”他说。 “嗯?” “兔子好了。” 沈砚沐低头一看,兔肉确实烤得金黄冒油了。他撕了一条兔腿递给苏晚晚,又撕了一条递给孟云起,然后把剩下的大部分递给谢寒屿。 “你吃。”他说。 “你呢?” “我吃烧饼就行。”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撕了一条兔腿递回去。 “吃。”他说。 就一个字。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 沈砚沐愣了一下,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谢寒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沈砚沐嚼着兔肉,看着谢寒屿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师弟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怎么说呢——更“存在”了一些。平时他像一片影子,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声不响的,有时候你甚至会忘记他在后面。但今天,这片影子好像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一种“我在这里,你必须看着我”的感觉。 沈砚沐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咬了一口兔肉,心想:可能是太累了。累的时候脑子就不太正常。 吃完东西,天已经彻底黑了。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苏晚晚靠在孟云起旁边的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孟云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蝴蝶。 沈砚沐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谢寒屿。谢寒屿正看着那堆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寒屿,你困了吗?”沈砚沐问。 “不困。” “那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好。” 沈砚沐把毯子裹在身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呼应。他听见苏晚晚均匀的呼吸声,听见孟云起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近,很轻。 “师兄。” 他闭着眼睛,没有应。 “你睡着了?”那个声音又问。 沈砚沐还是没有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应。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不想动。也可能是因为——他想听听,谢寒屿在他“睡着”之后,会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东西轻轻落在他身上的触感——一件外袍,带着体温,带着谢寒屿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道。 沈砚沐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外袍盖在他身上,很暖。 火堆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沈砚沐闭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看见的是,谢寒屿盖完外袍之后,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就坐在沈砚沐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再藏了。 他看着沈砚沐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砚沐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沈砚沐的肩膀,只碰了一瞬,就收回来了。 像被烫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如果是沈砚沐此刻醒着,一定会被吓一跳。 原来我师弟是这样的。原来他看我的时候,是这样的。 但沈砚沐睡着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盖在身上的外袍很暖,旁边的火堆很暖,身后的树干靠着很暖。 他不知道的是,最暖的那个东西,就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慢慢地、慢慢地燃烧着。 --- (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同路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是一种很淡的、清甜的、像花又像草的味道。他睁开眼,发现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还在发光。苏晚晚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火上烤。 “早。”沈砚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苏晚晚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早晨的雾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早。我烤了点东西,你要不要尝尝?” 沈砚沐凑过去一看,是一串白色的东西,切成薄片串在树枝上,烤得微微发黄,边缘有一点点焦。 “这是什么?” “茯苓糕。我离家的时候带的,快坏了,烤一烤还能吃。” 沈砚沐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烤得脆脆的,里面还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药香味。他嚼了两下,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好像小时候在山上吃过类似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谁做的了。 “好吃。”他说。 苏晚晚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你喜欢就好。” 沈砚沐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了看旁边——谢寒屿不在。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原来坐的位置旁边。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身上拿走了,叠好了放在毯子上面。 “寒屿呢?”他问。 “他说去打水了,”孟云起从树后面冒出来,打着哈欠,“走了有一会儿了。” 沈砚沐站起来,往溪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早晨的树林里雾气还没散,什么都看不清。他想了想,没有去找——谢寒屿又不是三岁小孩,打个水还能丢了不成。 他坐下来,又咬了一口茯苓糕。 “苏姑娘,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他问。 苏晚晚点了点头。 “还好。有火堆,不冷。” “冷不冷跟火堆没关系,跟你穿的多少有关系。”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跟自家妹妹说话,“你穿得太少了。北方比这边冷得多,到了凌家那边,晚上可能要下霜。”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沈砚沐。 “我没带厚的。” 沈砚沐想了想,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叠好的外袍,递给她。 “先穿我的。到了镇上再买新的。” 苏晚晚看着那件外袍,犹豫了一下。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衣服就是给人穿的。”沈砚沐把外袍塞到她手里,“我衣服多,不差这一件。” 苏晚晚抱着那件外袍,低头摸了摸布料。是很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补得比新衣服还平整。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苏晚晚把那件外袍披在身上。袍子太大了,肩膀处空出一大截,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指尖,看起来像一只穿了大人的衣服的小猫。 沈砚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太大了?” “嗯。”苏晚晚的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事,大了暖和。” 苏晚晚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沈砚沐,眨了眨,像是在说“你说的有道理”。 沈砚沐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但他没多想。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包袱。 他不知道的是,树林边缘,一个身影站了很久。 谢寒屿手里拎着水囊,站在一棵松树后面。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火堆旁边——沈砚沐和苏晚晚并排坐着,沈砚沐在笑,苏晚晚穿着他的外袍,整个人缩在袍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寒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囊。水囊是皮的,表面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打着一个结——那个结是沈砚沐打的。沈砚沐打结的方式很特别,别人打的是死结,他打的是活结,一拉就开,一拽就紧。谢寒屿学了很久才学会。 他把水囊挂在腰间,从树后面走出来。 “寒屿!”沈砚沐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你打水怎么打了这么久?” “溪边有点远。”谢寒屿说。 他走过来,在水囊放在地上,在沈砚沐旁边坐下。 沈砚沐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烧饼递给他。谢寒屿接过去,咬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她身上那件外袍上。 “那是我的。”他说。 苏晚晚愣了一下。 沈砚沐也愣了一下。 “什么你的?”沈砚沐问。 “那件外袍。”谢寒屿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的。”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苏晚晚身上的外袍,又看了看谢寒屿。 “不是你的。那是我的。” “你的是灰色的,我的是青色的。那件是青色的。” 沈砚沐又看了看。确实是青色的。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谢寒屿把外袍盖在他身上,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外袍叠好了放在旁边,他随手拿了一件——拿错了。 “哦,”沈砚沐说,“那你的给她穿,你穿我的。” 他把自己的灰色外袍从包袱里翻出来,递给谢寒屿。 谢寒屿看着那件灰色外袍,没有接。 “我不冷。”他说。 “你不冷也穿上,早上凉。” “我说了我不冷。”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谢寒屿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语气没变,表情没变,但就是有一种“我不高兴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气场。 沈砚沐把外袍塞回包袱里。 “行吧,你不穿就不穿。冷了自己拿。”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火堆的余烬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晚缩在那件青色外袍里,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谢寒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外袍裹紧了一些,低下头,安静地吃茯苓糕。 孟云起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里叼着一根草,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觉得刚才那一小段对话,信息量有点大。 但他想了想,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有些事情,旁观者清,但旁观者说出来的话,往往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孟云起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叼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沈砚沐走在前面,苏晚晚走在他旁边。孟云起走在苏晚晚另一边,谢寒屿走在最后。 这是谢寒屿第一次没有走在沈砚沐身后。 不是他不想,是位置被人占了。 他走在最后面,看着沈砚沐和苏晚晚并排的背影,看着沈砚沐侧过头跟苏晚晚说话,看着苏晚晚偶尔笑一下,看着沈砚沐也跟着笑。 他攥了攥手里的水囊绳子。 那个活结,一拉就开,一拽就紧。他学了很久才学会。 “寒屿!”沈砚沐忽然回头叫他,“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走快一点。” 谢寒屿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走到沈砚沐旁边。他走在沈砚沐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 苏晚晚走在沈砚沐右边,他走在沈砚沐左边偏后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看见沈砚沐的侧脸,又不至于让沈砚沐觉得他贴得太近。 “苏姑娘,”沈砚沐说,“你那个音攻探测地形的能力,现在能用吗?” 苏晚晚点了点头。 “能。但是需要安静。” 沈砚沐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的,除了他们四个连个鬼影都没有。 “现在挺安静的。” 苏晚晚停下来,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慢慢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砚沐听不见那个声音,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很轻微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震动,从苏晚晚的身体向外扩散,掠过他的皮肤,掠过树枝,掠过草地,向远方延伸。 苏晚晚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前面五里都是平地,没有山,没有河,也没有人。”她说。 “五里之外呢?” “五里之外有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一直往北延伸。” 沈砚沐想了想。 “那应该就是凌家地盘的边界了。翻过那些山,就是凌家的地盘。” 苏晚晚点了点头。 孟云起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能力,要是用来找遗迹,是不是比狗还——”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苏晚晚看他的那个眼神,硬生生把“狗”字咽了回去。 “是不是比别人好用?”他改口道。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浅浅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孟云起松了一口气。 沈砚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孟云起这个人,说话虽然不过脑子,但至少知道改口。这也是一种进步。 他又看了看苏晚晚。苏晚晚低着头走路,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她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粉色的指尖。那件青色外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面旗挂在旗杆上。 “苏姑娘,”沈砚沐说,“你要是冷的话,我们可以走快一点。” “我不冷。”苏晚晚说。 “你手都缩在袖子里了。” “那是——习惯。” 沈砚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总觉得苏晚晚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习惯”,但这些习惯背后藏着的东西,她不愿意说。 他也不会问。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不问,不追,不逼。师父说这叫“尊重”,他觉得师父说得对。 但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后面的谢寒屿,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晚不冷。苏晚晚的手缩在袖子里是习惯。 那件外袍是他的。 他的外袍穿在苏晚晚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面旗。 谢寒屿把目光从苏晚晚身上移开,看向路边的树。树是松树,一棵一棵地站着,沉默得像一群不说话的人。 他忽然想跟沈砚沐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师兄。”他叫了一声。 沈砚沐回过头。 “嗯?” 谢寒屿张了张嘴,想说“你走慢一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前面有岔路,往左走”。 沈砚沐看了看前面的路,确实有个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路宽一些,往右的路窄一些。 “你怎么知道往左?” “左边的路踩的人多,右边的路长草了。” 沈砚沐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右边的路上确实长了草,但左边的路上也长了草,只是少一些。 “你眼神真好。”他说。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带着大家往左走了。 谢寒屿跟在后面,看着沈砚沐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发带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想起昨天晚上,沈砚沐“睡着”之后,他把外袍盖在沈砚沐身上。沈砚沐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睁开眼。他不知道沈砚沐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但他把那件外袍盖上去的时候,沈砚沐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照到的猫。 谢寒屿想到这里,攥了攥水囊的绳子。 四个人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座小山丘的南坡扎了营。 沈砚沐去捡柴火,苏晚晚跟在他后面。 “你不用跟着我,”沈砚沐说,“我一个人就行。” “我想帮忙。”苏晚晚说,“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们做。”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做,会觉得欠别人的。欠别人的感觉不好受,沈砚沐知道。 “那你捡小的,我捡大的。” 两个人弯着腰在树林里捡柴火。沈砚沐捡得快,怀里抱了一捆,苏晚晚捡得慢,怀里只有几根。 “你捡的那些太小了,”沈砚沐说,“烧不了多久。” “大的我搬不动。” 沈砚沐看了看她细瘦的胳膊,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那你帮我拿着这个。”他把怀里的一捆柴火分了一半给她。 苏晚晚接过去,抱在怀里。柴火有点沉,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拿得动吗?” “拿得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沈砚沐走在前面,苏晚晚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苏晚晚忽然开口。 “沈公子。”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帮人需要理由吗?” “一般都需要。” “那我可能不太一般。”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我从小就这样。看见有人需要帮忙,就想去帮。师父说我这是毛病,改不了。”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毛病。”她说。 “我也觉得不是。但我师父说是。” “你师父一定很严厉。” 沈砚沐想了想师父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严厉说不上,就是——话少。特别少。比寒屿还少。” “你师弟话就够少了。” “对吧?所以我从小就很惨。一个话少的师父,加一个话少的师弟,我要是再不说话,我们三个能一天不说一句话。”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砚沐听见她笑,自己也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笑。”他说。 苏晚晚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沈砚沐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苏晚晚这个人,整天绷着脸,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笑一笑,弦就松了,人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没有别的意思。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说的这句话,被两个人听见了。 一个是苏晚晚。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一个是谢寒屿。他站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水囊,看着沈砚沐和苏晚晚并肩走回来的画面。 沈砚沐在笑。苏晚晚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谢寒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孟云起正蹲在营地旁边生火,看见谢寒屿走过来,问了一句:“你师兄呢?” “回来了。”谢寒屿说。 他把水囊放在地上,蹲下来帮孟云起生火。动作很用力,木柴被他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比平时响得多。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要说出来。 而有些话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孟云起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吹火。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四个人的脸。 沈砚沐坐在火堆旁边,翻烤着白天剩下的干粮。苏晚晚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火苗发呆。孟云起躺在毯子上,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谢寒屿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寒屿,你在画什么?”沈砚沐问。 谢寒屿把树枝扔了。 “没什么。” 沈砚沐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着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地图。 “这是明天的路?” “嗯。” “画得还挺像的。”沈砚沐蹲下来,指着一条线问,“这条路通向哪儿?” “凌家地盘的边界。” “有多远?” “走快一点,后天能到。” 沈砚沐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明天走快一点。” 他走回火堆旁边,在苏晚晚旁边坐下。苏晚晚递给他一块茯苓糕,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谢寒屿坐在火堆对面,看着沈砚沐和苏晚晚并排坐着的画面,看着沈砚沐接过苏晚晚递来的茯苓糕,看着沈砚沐说“谢谢”,苏晚晚说“不客气”。 他忽然觉得那个“不客气”有点刺耳。 不是苏晚晚的语气有问题,是沈砚沐带着带着笑意的那句“谢谢”,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站起来。 “我去打水。” “水囊不是满的吗?”沈砚沐指了指地上的水囊。 谢寒屿看了一眼那个水囊,拎起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水倒了。 “洒了。”他说。 他拿着空水囊走了。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水囊放在地上,怎么会洒?他明明记得水囊的盖子拧得很紧。 他想不明白,就没想。 “你师弟今天好像不太高兴。”苏晚晚小声说。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苏晚晚。 “他就是那样的。” “不是,”苏晚晚摇了摇头,“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样。”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苏晚晚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谢寒屿今天确实比平时更安静了,更沉默了,更——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赶路太累了,人累了就容易心情不好,这是常识。 “可能是累了,”沈砚沐说,“明天就好了。”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砚沐问。 “没什么。” 苏晚晚把目光移回火堆,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今天下午沈砚沐说的那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笑”。她知道沈砚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因为沈砚沐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像一潭清水,你能看到底。 苏晚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明天一定要把那件外袍还回去。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再穿下去,她怕自己会不想还了。 (第十四章 完) 第15章 暗涌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四个人就上路了。 沈砚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谢寒屿昨晚画的那张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来的几根线,但谢寒屿硬是凭着记忆把路线复刻到了一张草纸上。沈砚沐看着那张草纸,觉得师弟的记忆力好得不像话。他走过一遍的路就能画出来,那他走过一遍的人生呢?是不是也能画出来? 沈砚沐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放回路上。 “前面有个岔路口,”他看着地图说,“往左走是翻山,往右走是绕远。翻山近一些,但路不好走。” “翻山。”孟云起说。 “翻山。”苏晚晚说。 “翻山。”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觉得今天大家都很积极。平时问“走哪条路”,回答通常是“随便”“都行”“你定”。今天三个人的回答出奇一致,像是商量好的。 “那就翻山。”沈砚沐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山路比官道窄得多,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跟在他后面,孟云起走在苏晚晚后面,谢寒屿走在最后。 这个队形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没有人刻意安排。但谢寒屿注意到,苏晚晚走路的节奏和沈砚沐很同步——沈砚沐迈左脚,她也迈左脚;沈砚沐停下来看路,她也停下来等。两个人的步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前一后,默契得像一对走了很久的搭档。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想起八年前,他刚被沈砚沐捡回去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在后面的。沈砚沐走三步回头看他一眼,走三步回头看一眼,那个表情既心疼又无奈。他当时觉得沈砚沐太啰嗦了,走个路而已,至于吗? 现在他知道了。 至于的。 当你走在一个人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你会忍不住想——他什么时候会回头看我? 沈砚沐现在走在苏晚晚前面,他会回头看她吗? 会的。 “苏姑娘,这里有个树根,你小心。”沈砚沐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地上凸起的树根。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绕了过去。 “谢谢。”她说。 “不客气。” 谢寒屿把这两个字的对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谢谢。不客气。 很普通的对话。每天都会发生的那种。不应该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谢寒屿觉得不舒服。 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像是有个人在你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不大,但压着,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寒屿,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走快一点。”沈砚沐又回头了,这次看的是他。 谢寒屿加快了两步,但没有走到沈砚沐旁边。他走在苏晚晚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不想走在沈砚沐旁边。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苏晚晚从那个位置挤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寒屿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铺着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走在前面的苏晚晚根本听不见他的存在。 但沈砚沐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这算不算一种默契? 谢寒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砚沐今天回了四次头。两次看苏晚晚,两次看他。 一比一。 平局。 ---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苏晚晚走不动了。 她的鞋底磨穿了,因为走的急,她就穿了平时常穿的是绣花鞋,鞋底是布做的,走平地还行,走山路就不够用了。她的鞋底磨出一个洞,石子硌进脚底,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皱眉。 沈砚沐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不对劲。 “脚怎么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苏晚晚把脚往后缩了缩:“没事。” “鞋破了?”沈砚沐看到了那个洞。 苏晚晚抿了抿嘴,没说话。 沈砚沐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布鞋。那是他备用的鞋子,穿了一年多,鞋底磨薄了,但没破。他把鞋子放在苏晚晚面前。 “先穿我的。” 苏晚晚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沈砚沐的脚。 “你的鞋我穿不了,太大了。” “大就多穿几双袜子。”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她把脚上的绣花鞋脱下来,换上沈砚沐的布鞋。鞋子确实大,她走了一步,鞋子差点从脚上飞出去。 沈砚沐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走路的时候把脚趾往上翘,就不会掉了。” 苏晚晚试了试,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孟云起在旁边看着,忽然蹲下来,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双袜子。 “穿两双袜子,再穿他的鞋,应该就不会掉了。”他把袜子递给苏晚晚。 苏晚晚接过去,看了孟云起一眼。 “谢谢。”她说。 “不客气。”孟云起说。 谢寒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沈砚沐给了苏晚晚一双鞋,孟云起给了苏晚晚一双袜子。两个人的东西加起来,刚好够苏晚晚穿。 他什么都没有给。 他没有东西可以给,他的鞋自己穿着,他的袜子也自己穿着。他出门从来不多带东西,因为沈砚沐会帮他带。 苏晚晚把两双袜子都穿上,又穿上沈砚沐的布鞋。鞋子还是大,但至少不会掉了。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还是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这样能走吗?”沈砚沐问。 “能。”苏晚晚说。 “那就走吧。再翻一座山,天黑前能找到地方扎营。” 四个人继续上路。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跟在后面,穿着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走得很慢。孟云起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 “你小心,这里有个坑。”孟云起伸手虚虚地护在苏晚晚身侧。 苏晚晚绕过那个坑,看了他一眼。 “你走路都不看前面的吗?光看我?”她问。 孟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眼睛大,视野宽,看前面的同时也能看旁边。” 苏晚晚被他这个回答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眼睛不大。”她说。 “那是我谦虚。” 苏晚晚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看着孟云起和苏晚晚并排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的沈砚沐。 沈砚沐没有回头。 他一直在看前面的路,觉得十分放心。 他觉得师弟长大了,不需要他操心了。他觉得孟云起是个可靠的人,不需要他担心。他觉得苏晚晚虽然是个女孩,但性格坚强,同时被孟云起照顾着,不需要他照顾了。 谢寒屿想起一件事——八年前,沈砚沐走三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现在沈砚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人,他一个都没回头看。 谢寒屿想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一些。 他宁愿沈砚沐还像八年前一样,走三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至少那样,沈砚沐的眼里只有他。 ---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在一座山丘的背风面扎了营。 沈砚沐去捡柴火,孟云起也跟着去了。苏晚晚留在营地,把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茯苓糕拿出来烤。谢寒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苏晚晚问。 “地图。” 苏晚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线条比昨天更多了,弯弯曲曲的,标注了好几个地方。 “这是我们要走的路?”她指着一根线问。 “嗯。” “这个地方是什么?”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那是一个小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叉。 谢寒屿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苏晚晚觉得他在说谎,但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自己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她也不会去问别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晚把烤好的茯苓糕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谢寒屿。 “你和你师兄,在一起生活很久了?”她问。 “八年。” “八年。”苏晚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好久。”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你师兄是个好人。”苏晚晚说。 谢寒屿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嗯。”他说。 “他给每个人都准备东西。给我外袍,给我鞋子。给孟云起分干粮,给你——”她看了看谢寒屿,“给你什么?”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什么都给。” 苏晚晚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对谁都好。”她说。 谢寒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又停住了。 “对谁都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她没有深想——她对谢寒屿的了解太少,分不清他哪句话的语气是“平时”,哪句话是“不太一样”。 “你觉得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晚晚问。 谢寒屿想了想。 “心软。” “还有呢?” “爱管闲事。” 苏晚晚笑了一下。 “还有呢?” “做饭好吃。” 苏晚晚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你这么说你师兄,他知道吗?” “他知道。” “他不生气?” “他不生气。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苏晚晚看着谢寒屿,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提起他师兄的时候,话会变得多起来。 “你喜欢你师兄。”苏晚晚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可能是脑子比嘴跑得快,也可能是——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谢寒屿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他没有看苏晚晚,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地图上。 “嗯。”他说。 就一个字。 苏晚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不怕我告诉他?”她问。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是那种人。” 苏晚晚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去告诉沈砚沐“你师弟喜欢你”,因为她觉得这种话不该由她来说。而且——她看了一眼谢寒屿的表情,那个表情看不出害怕和紧张,但也没看出不害怕和紧张。 “你不怕他知道?”苏晚晚换了一个问法。 谢寒屿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 苏晚晚没有问“怕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怕知道了之后,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没有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火堆里的木柴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飞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沈砚沐和孟云起抱着一捆柴火回来的时候,看见苏晚晚和谢寒屿坐在火堆两边,一个在烤茯苓糕,一个在地上画地图。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火,谁也不看谁。 “你们聊什么呢?”沈砚沐把柴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苏晚晚说。 “没什么。”谢寒屿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沈砚沐看了看苏晚晚,又看了看谢寒屿,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想——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不熟,不熟的人单独待在一起,气氛奇怪是正常的。 孟云起把柴火堆好,在苏晚晚旁边坐下。 “你脚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苏晚晚说。 “明天到了镇上,我给你买双新鞋。”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不用。” “不用客气,反正我也要去镇上买东西。” “买什么?” 孟云起想了想。 “买——吃的。”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除了吃,还会想别的吗?” “会。还会想喝。”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 孟云起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一个去看火,一个去看天。 沈砚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点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苏晚晚是苏家的小姐,孟云起是孟家的少爷,两家虽说地位差不多,门当户对,但苏晚晚现在是被家里逼婚的状态,不可能这么快就对别人有好感吧? 沈砚沐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把干粮分给大家,自己拿着一个烧饼坐到火堆另一边去了。 谢寒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烧饼,没吃。 “怎么了?不饿?”沈砚沐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饿。” “饿怎么不吃?” 谢寒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咬了一口。 “师兄。”他说。 “嗯。” “你今天走了多少步?” 沈砚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走了多少步。” 沈砚沐想了想,他从来没有数过自己一天走了多少步。谁会数这种东西? “不知道。没数过。” “我数了。”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今天走了两万三千七百步。”谢寒屿说。 沈砚沐瞪大了眼睛。 “你——你数这个干什么?” 谢寒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沈砚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的谢寒屿和昨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就是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谢寒屿的身体里慢慢变化着,像一条河,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在改道了。 全本TXT下载自友阅阁(YOUYUEGE.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YOUYUEGE.CC 沈砚沐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把目光移回了火堆。 他不知道的是,谢寒屿今天不仅数了他的步数,还数了他回了多少次头。 四次。两次看苏晚晚,两次看他。 一比一。 明天,他想赢。 (第十五章 完) 第16章 夜叙 火堆烧到最旺的时候,孟云起已经靠着树干打起了盹。 他的睡相不太好,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苏晚晚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袍——其实是沈砚沐那件灰色的——叠了叠,塞在他脑袋旁边当枕头。孟云起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那件外袍,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晚晚坐回原来的位置,抱着膝盖,看着火苗发呆。 沈砚沐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在补袜子。谢寒屿的袜子,脚后跟磨了一个洞,不大,但不管的话会越磨越大。他从包袱里翻出针线,借着火光一针一针地缝,动作很慢,但很稳。 苏晚晚看了一会儿他补袜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公子。”她轻声叫了一句,怕吵醒孟云起。 “嗯?”沈砚沐头也没抬。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苏晚晚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砚沐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中,停在那个还没缝完的洞上面。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就是好奇。”苏晚晚说,“你这个人,对谁都好。给这个外袍,给那个鞋子,给师弟补袜子,给孟云起分干粮——我就想知道,你对谁最好?”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对谁都一样吧。”他说。 “不一样。”苏晚晚摇了摇头,“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别人看得出来。” 沈砚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袜子。 “那你觉得我对谁最好?”他问。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沈砚沐手里的袜子——是谢寒屿的。她看了看沈砚沐身上穿的外袍——是谢寒屿那件青色的。她看了看沈砚沐放在包袱旁边的那包茶叶——是给师父买的,但谢寒屿也爱喝这种茶,沈砚沐每次泡茶都会泡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谢寒屿。 “你师弟。”她说。 沈砚沐手里的针又顿了一下。 “他是我师弟,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和心甘情愿的,不一样。”苏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你照顾他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烦。你照顾别人的时候——也不是烦,就是不一样。”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苏晚晚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他给孟云起分干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够不够吃”;他给苏晚晚外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冷不冷”;但给谢寒屿补袜子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是自然而然地做了,像呼吸一样。 “可能因为他是我师弟吧。”沈砚沐说。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换了个问法。 沈砚沐把针从袜子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拉紧,又穿回来。 “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 “那你现在想。” 沈砚沐想了想。 “乖巧的吧。”他说。 苏晚晚愣了一下。 “乖巧?” “嗯。就是——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最好还会做饭。不会做饭也行,我可以做。但至少别挑食。我做什么都吃的那种。” 苏晚晚听着他说的这些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人话很少,安静得像一片影子。那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沈砚沐做什么他都会吃完,从来不说“不好吃”。那个人跟在沈砚沐身后,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苏晚晚看了一眼火堆对面的谢寒屿。 谢寒屿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好像没在听他们说话,但苏晚晚注意到,他手里的树枝很久没有动过了。 “你师弟,很乖巧。”苏晚晚说。 沈砚沐笑了一下。 “他?他不乖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被他骗了”的无奈,“他小时候才乖巧。现在?现在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算计好了,就是不说。” 苏晚晚听着这段话,觉得沈砚沐说“他不乖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炫耀。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不就是你师弟吗?”苏晚晚说。 沈砚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缝好的袜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和没补过一样。他把袜子叠好,放在谢寒屿的包袱旁边。 “他是师弟。”沈砚沐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回答苏晚晚。 “师弟怎么了?” “师弟就是师弟。” 苏晚晚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向下的弧度——那是他认真思考时才有的表情。 苏晚晚忽然觉得,沈砚沐说“师弟就是师弟”的时候,他自己可能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但她没有拆穿他。 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说就能明白的。得自己想通。自己想通之前,别人说一万句都没用。 “那你呢?”沈砚沐忽然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晚晚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我?” “嗯。你不想嫁人,是因为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那如果有认识的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苏晚晚低下头,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没想过。”她说。 “那你现在想。” 苏晚晚想了想。 “洒脱的吧。”她说,“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不被人管着的。” 沈砚沐想了想她说的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人走在路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看见野兔就想打,打了又不会处理。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但每次说错话都会改口,改得笨拙又真诚。那个人把自己的外袍让给别人当枕头,自己靠着树干睡,睡相还不好。 沈砚沐看了一眼靠在树干上打盹的孟云起。 他的头又歪了,歪到了一个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角度,但他睡得很香,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洒脱的。”沈砚沐重复了一遍,“那确实挺适合你的。” 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孟云起,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我没说他。”她说。 “我也没说你说了谁。”沈砚沐说。 苏晚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沈砚沐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火堆旁边加了几根柴火。 火势又旺了一些,把营地照得更亮了。 苏晚晚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沈砚沐的背影。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宽宽的,站姿很正,像一棵松树。他往火堆里加柴火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溅出一颗火星。 “沈公子。”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弟他——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苏晚晚想了想该怎么措辞。 “我是说——他对你,可能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沈砚沐皱了皱眉。 “他本来就对别人和对我不一样。我是他师兄,他当然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火堆对面的谢寒屿。谢寒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画地图了,他低着头,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点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数。 苏晚晚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刚才谢寒屿说的那个“嗯”告诉沈砚沐。 你师弟喜欢你。他自己说的。就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一万个字都重。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答应过谢寒屿不会说。而且——她看了一眼沈砚沐的表情,那个表情是坦然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防备的。 她不忍心打破这种坦然。 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说就能懂的。得自己想通。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苏晚晚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没什么,”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就当我没说过。” 沈砚沐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拿起一个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吃吗?” 苏晚晚从膝盖上抬起头,接过那半个烧饼。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烧饼,谁都没有说话。 火堆对面的谢寒屿,手里的树枝终于停了下来。 他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慢慢地燃烧,从一头烧到另一头,最后变成一小截灰烬。 他没有看沈砚沐,也没有看苏晚晚。 他看着那截灰烬,心里想的是——苏晚晚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沈砚沐回答的那些话,他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 那不就是小时候的他吗? 沈砚沐说的不是“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说的是“怀念什么样的过去”。 那个会乖乖跟在后面、不会多嘴、不会让师兄操心的小师弟。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样了。 谢寒屿攥了攥手指。 他忽然很想问沈砚沐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的我,不是小时候那个我了,你还喜欢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沈砚沐会看着他,然后说一句“你就是你,什么叫不是你了”。那个表情会是真诚的、不解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残忍的。 谢寒屿把目光从灰烬上移开,看向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 夜更深了。 孟云起换了个姿势,从靠着树干变成了躺在地上,头枕着那件灰色外袍,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梦话。苏晚晚也靠着树干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沈砚沐把苏晚晚手里的烧饼轻轻拿下来,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里。又把自己的外袍——其实是他从谢寒屿那里拿错的那件青色——脱下来,盖在苏晚晚身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蝴蝶。 他做完这些,转过身,发现谢寒屿还醒着。 “你怎么不睡?”沈砚沐小声问。 “不困。” “明天还要赶路,不困也得睡。”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动。 沈砚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沈砚沐的肩膀比谢寒屿高一点点,但坐着的时候看不太出来。 “寒屿。”沈砚沐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的意思。”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你从小就这样。不高兴了就说‘没有’,问你怎么了就说‘没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寒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出来了?”他问。 “废话。我是你师兄。” 谢寒屿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一根树枝从中间断裂,火星飞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划过一道弧线。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你觉得我现在乖吗?” 沈砚沐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就行。” 沈砚沐想了想。 “不乖。”他说。 谢寒屿的手指蜷了一下。 “小时候乖。现在不乖了。”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你小时候多乖啊。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让穿衣服就穿衣服——虽然你那时候也不怎么爱穿衣服,但至少让穿。现在呢?让你穿外袍你不穿,让你走快一点你走慢,让你——”他想了想,“让你别想太多,你想得比谁都多。” 谢寒屿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还管我?” “不管你谁管你?”沈砚沐说,“你是我师弟,我不带你谁带你?我不养你谁养你?我不——”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太肉麻了。 “反正我管你。”他换了个说法。 谢寒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照在沈砚沐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很亮。那双眼睛看着火堆,没有看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谢寒屿忽然觉得,苏晚晚说的那些话,问的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沈砚沐坐在这里,在他旁边,说“我管你”。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回头看看我?” 沈砚沐转头看他,表情有点不解。 “我天天看你。你就在我后面,我一回头就能看见。” “那你能不能——多回头?”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也不算过分。师弟想让师兄多看几眼,这有什么好拒绝的? “行。”他说,“以后我走三步就回头看你一眼。”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 “你说的。”他说。 “我说的。” “反悔的是小狗。” 沈砚沐笑了一声。 “你几岁了?还小狗?” “不管几岁,反悔的都是小狗。” 沈砚沐摇了摇头,觉得今天的谢寒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今天的他,那把刀好像从鞘里拔出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小截刀刃,寒光闪闪的,让人不敢小看。 “行了,睡觉。”沈砚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毯子裹在身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谢寒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砚沐说“走三步就回头看你一眼”。 谢寒屿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像放一块烧红的炭,很烫。 他躺下来,把外袍盖在身上——沈砚沐那件灰色的,他白天没穿,现在穿上了。 外袍上有沈砚沐的味道。皂角的、松枝的、太阳晒过的。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第十六章 完) 第17章 不肯相让 谢寒屿想了一整夜。 他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一刻不停地转着。他想起了苏晚晚问沈砚沐的那些问题,想起了沈砚沐的回答,想起了苏晚晚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晚晚是故意的。她问那些问题,不是因为她真的好奇沈砚沐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是替他问的。她想让沈砚沐说出那些话,想让他听见。 那个“嗯”没有白说。苏晚晚在还他的人情。 谢寒屿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砚沐说的那句话——“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 那是小时候的他。 沈砚沐怀念的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现在的他,不乖巧,不听话,会闹,不安静,满肚子心思,让人操碎了心。 可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小时候的乖巧,是面具。是为了留下来、不被赶走、不让沈砚沐失望而戴上的面具。他戴了八年,戴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哪个是面具。 但现在他知道了。 面具戴久了,会心痛的。因为你戴着的那个面具在笑,而你心里在想的事情,和笑没有半点关系。 谢寒屿翻了个身,面朝沈砚沐的方向。 沈砚沐睡着了。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鼻梁。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得很长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寒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比如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一拉。 比如伸出手,碰一碰那张脸。 比如——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他在想,既然师兄喜欢的是“乖巧的”,那他就做乖巧的。既然师兄怀念的是小时候的他,那他就变回小时候的样子。 但对师兄来说,这是戴上了“面具”。 如果他的伪装让师兄爱上了他,那师兄喜欢的他的面具,还是他自己? 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要让师兄喜欢现在的他。不是乖巧的、听话的、安安静静的那个假人,而是真实的、有情绪的、会吃醋的、会不甘心的、会想把他从别人身边拉回来的这个他。 他要让师兄喜欢真实的他。 让他看见自己。 ------ 沈砚沐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是煎蛋那种浓郁的、让人肚子咕咕叫的油香。他睁开眼,看见谢寒屿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底的小铁锅——那口锅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沈砚沐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了包袱里。 锅里煎着两个蛋,蛋白的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没熟透,颤巍巍地鼓着,像两只胖嘟嘟的眼睛。 “你哪来的蛋?”沈砚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去溪边打水的时候,在草丛里捡的。野鸭蛋。” 沈砚沐看了看那两个蛋,又看了看谢寒屿。 “你昨晚去溪边了?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 沈砚沐皱了皱眉。他记得昨晚谢寒屿说“不困”,然后就一直坐在火堆旁边。他以为谢寒屿后来睡了,没想到他跑去溪边捡蛋了。 “你不睡觉捡蛋干什么?” “给你吃。” 谢寒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沈砚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寒屿已经把煎好的蛋铲起来,放在一个洗干净的叶子上,递到他面前。 “趁热吃。” 沈砚沐接过来,看了看那两个蛋。蛋白煎得刚好,边缘焦脆,中间嫩白。蛋黄鼓鼓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在白粥上——等等,哪来的白粥? 他低头一看,火堆旁边还煮着一锅粥。锅是沈砚沐平时用的那口小锅,粥煮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野菜。 “你几点起的?”沈砚沐问。 “比你早一点。” “早一点是多早?”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沈砚沐面前,又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酱菜夹了几根放在粥上面,最后把筷子递到沈砚沐手里。 沈砚沐端着粥,看着面前摆好的早餐,觉得今天的谢寒屿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也帮忙做饭,但不会做这么全。煎蛋、煮粥、热干粮、摆筷子——像是把沈砚沐平时做的事全部复制了一遍,而且做得更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沈砚沐问。 “我每天都勤快。” “你平时不起这么早。” “今天起得早。”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没再想,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胃。 “好喝吗?”谢寒屿问。 “好喝。”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砚沐觉得师弟今天心情不错。 谢寒屿的心情确实不错。因为他刚才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让沈砚沐吃了一顿他做的早餐。 从捡蛋到煮粥到摆筷子,每一步都是他做的。 沈砚沐吃的是他做的饭。 这个念头让谢寒屿心潮澎湃,一想到如果师兄能喜欢上他,他能日复一日的亲力亲为为师兄做所有事,他就非常激动。 孟云起是被香味馋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沈砚沐在喝粥吃蛋,谢寒屿在煮第二锅粥,苏晚晚在收拾毯子。 “我的呢?”他问。 “食材在那边,自己做。”谢寒屿说。 孟云起爬起来,挠了挠头,说了声“哦”就自己忙活起来了。 四个人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跟在他后面,孟云起走在苏晚晚旁边。 谢寒屿走在沈砚沐旁边。 沈砚沐走了几步,觉得不太对。他习惯了谢寒屿跟在后面,三步距离。现在忽然走到旁边来了,他有点不习惯。 “你怎么走到前面来了?”他问。 “路宽。”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看脚下的路。这是一条山路,宽倒是够宽,两个人并排走没问题。但他总觉得谢寒屿的理由有点牵强。 “你平时不都走后面吗?” “今天想走前面。”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前面就走前面吧,路又不是他家的,谁走哪儿还不都一样。 两个人并排走着。谢寒屿的肩膀离沈砚沐的肩膀大约一臂的距离,刚好够在说话的时候不用转头,用余光就能看见对方的表情。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云不多,风也不大,确实不错。 “嗯,是不错。”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好。” 沈砚沐觉得这个对话有点奇怪。平时谢寒屿不怎么主动聊天,今天怎么忽然说起天气来了?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他问。 谢寒屿想了想。 “比你晚一点。” “晚一点是多久?” “没多久。” 沈砚沐觉得他在敷衍,但没有追问。 苏晚晚走在后面,看着沈砚沐和谢寒屿并排的背影,偷偷的捂嘴笑。 谢寒屿走在沈砚沐旁边,沈砚沐只需稍稍一转头侧一下脸,余光就能扫到那张面无表情但今天似乎没那么冷的脸。 苏晚晚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晚沈砚沐说的那些话,“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像是在描述一个见过的人,他说的那些,和现在的谢寒屿一点都不像。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着怀念和温柔,余光也有有意无意的撇见谢寒屿。 难道,谢寒屿之前是个乖巧安静规矩的小师弟吗? 苏晚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 她在想:果然我猜的没错吧。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变宽了,两边的树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草地。草地上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草丛里,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画。 苏晚晚走累了,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孟云起也跟着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谢谢。” 苏晚晚喝了两口,把水囊还给他。 孟云起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在旁边。 “你脚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你的袜子很厚,穿两双就不磨脚了。” 孟云起笑了一下。 “那就好。我那袜子是冬天穿的,厚得能站起来的。给你穿正好。” 苏晚晚被他这个形容逗得笑了一声。 “袜子怎么会站起来?” “你不信?等到了镇上,我买双新的给你看,那袜子硬得能当鞋穿。” 苏晚晚摇了摇头,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沈砚沐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谢寒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平地了。”谢寒屿说。 “然后呢?” “然后走一天,就能到凌家地盘的边界。” 沈砚沐点了点头。 “到了凌家地盘,怎么找师父?” 谢寒屿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打听。” 沈砚沐又点了点头。他觉得师弟说得有道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寒屿。” “嗯。” “你今天好像话变多了。”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嗯。”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他问。 “什么然后?” 谢寒屿转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让谢寒屿说什么。他就是觉得今天的谢寒屿不太一样,但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谢寒屿没有收回目光。 他看着沈砚沐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想不明白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师兄。”他说。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沈砚沐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什么话?” “你说我小时候乖,现在不乖了。” 沈砚沐愣了一下。他昨晚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随口说的,没想到谢寒屿会记在心里,还记了一整夜。 “我就是随便说说——”他赶紧解释。 “我当真了。”谢寒屿打断了他。 沈砚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寒屿看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山风吹过来,把沈砚沐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 谢寒屿看着那个动作,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以前觉得,能跟在沈砚沐后面就够了。三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着沈砚沐的背影,又不会让沈砚沐觉得他太近。 但他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再靠近师兄一点。 他想走到沈砚沐旁边,想让他一转头就能看见自己。他想让沈砚沐吃他做的饭,穿他洗的衣服,用他准备的东西。他想让沈砚沐在想起“乖巧”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小时候的那个影子,而是现在的他。 他想让沈砚沐喜欢他。 谢寒屿把目光从沈砚沐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山影。 路还长。 (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旧冢 又走了两天,山终于走完了。 沈砚沐站在最后一座山的山脚,回头看了一看来时的路。 连绵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远的淡,近的浓,像谁用墨笔在天边画了几笔。 他们从那些山的缝隙里穿过来,走过了荒村,走过了青石镇,走过了祁家的地宫和竹林,走过了无数个日升月落。 师父还没有找到。 但沈砚沐觉得,自己好像多一些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点。 “师兄。”谢寒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走吧。” “嗯。” 前面的路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偶尔有一两个农夫在田里劳作,远远地看过去,像画里的人,小得只剩一个点。 沈砚沐走在路上,觉得脚底板终于舒服了。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他都快忘了平路是什么感觉了。不用上坡下坡,不用提防脚下滑。 谢寒屿走在他旁边,沈砚沐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不需要特意回头,只需要微微侧一下脸。 他发现自己这两天侧脸的频率变高了。 可能是因为谢寒屿走得太近了。以前走后面,他走一段路才回头看一眼。现在走旁边,他随时都能看见,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砚沐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他不是故意要看谢寒屿的,是因为谢寒屿走得太近了。对,就是这样。 “寒屿。”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怎么老走我旁边?” “路宽。” “路宽你以前也走后面。”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沈砚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说“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但看了看谢寒屿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你应该自己看出来”。 沈砚沐最怕的就是“你应该自己看出来”。因为他总是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了。师弟爱走哪儿就走哪儿吧,反正路是大家的,谁走哪儿都一样。 苏晚晚走在后面,看着沈砚沐和谢寒屿并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的孟云起。 孟云起今天没有叼狗尾巴草。他走在苏晚晚旁边,步子迈得不大,刚好够苏晚晚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偶尔低头看一眼苏晚晚的脚,确认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没有从她脚上飞出去。 “你老看我脚干什么?”苏晚晚问。 “怕你摔了。” “我不会摔。” “万一呢?”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万一我摔了,你就接着?” 孟云起想了想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 “接不住也要接。” 苏晚晚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孟云起看见了,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人各怀心思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景色变了。 麦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尖,散落在路边,像谁打翻了一筐石子。沈砚沐踩在石头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路边的乱石移到远处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座建筑,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沈砚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座祠堂。或者说,曾经是一座祠堂。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和瓦片,木梁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把原本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歪了,一块倒了,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地方?”沈砚沐又问了一遍。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 “谢家的旧冢。” 沈砚沐愣了一下。 谢家。谢寒屿的家族。 “你要进去看看吗?”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座半塌的祠堂,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拨。 “你们在外面等我。”他最终说。 他一个人往山坡上走去。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谢寒屿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今天,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步伐很慢,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说了等我。”谢寒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砚沐跟上来了。 “我是你师兄。”沈砚沐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山坡,站在祠堂门口。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把走进去的人吞掉。 谢寒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里面,目光越过倒塌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片,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上。 沈砚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谢寒屿现在的状态不对,像一扇门,关了很久,现在有人推开了。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从那扇门里涌出来的东西,很沉,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谢寒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沈砚沐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爹带我来的。他说,这是我们谢家的祖坟,以后我死了也要葬在这里。” “那时候我几岁?”谢寒屿想了想,“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太清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 沈砚沐跟在他后面。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屋顶塌了一大片,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正前方的墙上原本应该挂着牌位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空白的木板,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挂了很久,被拿走了。 谢寒屿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看了很久。 “我爹死了。”他说。 沈砚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也死了。”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谢家倒台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节哀顺变”?太假了。“人死不能复生”?太废话了。“你还有我”?太——太那个了。 他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谢寒屿旁边,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破屋顶的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我跟你说过,我家是谢家的旁支。” 沈砚沐点了点头。 “那不是真的。” 沈砚沐转头看他。 谢寒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空白的木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谢家的嫡子。谢家家主——是我父亲。” 沈砚沐愣住了。 嫡子。谢家家主的儿子。 不是旁支,不是远亲,是正正经经的、流着谢家嫡系血脉的继承人。 “你——”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 “谢家倒台的时候,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家里的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别的家族收留了。我没有人要。”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轻,很平,像在念一本书,“我流落了两年。两年里,我学会了怎么在破庙里过夜,怎么在冬天找到避风的地方,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给我一口吃的。” 沈砚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两年。十岁到十二岁。别的孩子在读书识字、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在街头巷尾翻垃圾堆找吃的。 “后来我遇到了你。”谢寒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砚沐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在破庙里第一次看见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很多的东西,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条河的河水,但又有一丝星光,叫人不忍心抛弃。 “你骗了我。”沈砚沐说。 “嗯。”谢寒屿说。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什么骗了我的?一次性说完。” 谢寒屿想了想。 “我十六岁就觉醒了谢家的血脉。不是力气大,是肉身强度——刀枪不入那种。” 沈砚沐想起那天谢寒屿捏碎石头的画面,想起他在荒村一个人打跑五个黑衣人的画面,想起他徒手捏住毒蛇七寸的画面。他当时以为那是“练得好”,现在知道了,那是血脉觉醒。 “还有呢?”他问。 “我在荒村打跑那五个黑衣人的时候,没有用全力。” 沈砚沐的眉毛跳了一下。 “还有呢?” “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师父失踪的事。查到的比你多。”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呢?” 谢寒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 沈砚沐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寒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确藏着很多情绪,愧疚、不安、期待、害怕——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那里,明明白白的,像一本打开的书,等着沈砚沐来读。 沈砚沐读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谢寒屿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谢寒屿捂住了额头。 “骗师兄的惩罚。”沈砚沐说,“一下。弹完就过去了。” 谢寒屿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变了。愧疚淡了一些,不安少了一些,期待多了一些。 “你不生气?”他问。 “生气。”沈砚沐说,“但生气有什么用?你骗都骗了,我气也气了,扯平了。” “扯不平。” “那就慢慢扯。”沈砚沐转过身,往祠堂门口走去,“反正有一辈子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对谢寒屿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寒屿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看着沈砚沐的背影。 阳光从破屋顶的洞里照下来,落在沈砚沐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亮亮的。 谢寒屿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反正有一辈子时间。 他迈步跟了上去。 走出祠堂的时候,沈砚沐站在门口等他。 “说完了?”沈砚沐问。 “说完了。” “那走吧。孟云起和苏晚晚还在下面等着。” 两个人并肩走下坡。沈砚沐走在左边,谢寒屿走在右边。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寒屿。” “嗯。”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好。” “不管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好。” “不许自己扛着。” “好。” 沈砚沐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谢寒屿也转头看他。 “你不是喜欢听话的吗?” 沈砚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听话的?” “你昨晚说的。苏晚晚问你,你说你喜欢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个意思。他说“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想来,那个模糊的、小小的、缩在破庙角落里的影子,不就是谢寒屿吗? “那是小时候的你。”沈砚沐说,“现在的你又不乖。” “我可以变回去。”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现在这样挺好的。”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砚沐说,“你以前太乖了,乖得不像真的。现在这样——至少像个活人。”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但他走在沈砚沐旁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孟云起和苏晚晚在山脚下等着。孟云起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苏晚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小花,一瓣一瓣地揪花瓣。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孟云起看见他们下来,把草从嘴里拿出来。 “说了点事。”沈砚沐说。 孟云起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谢寒屿。两个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但孟云起注意到,反正就是注意到了什么。 孟云起说不上来,但孟云起觉得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走吧,”谢寒屿说,“天黑之前能到凌家地盘的边界。” 四个人继续上路。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苏晚晚走在他们后面,孟云起走在她旁边。 走了几步,孟云起忽然凑近苏晚晚,小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从上面下来之后,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怎么说,空气不一样了。” 苏晚晚笑了一下。 “空气怎么不一样?” “就是——”孟云起想了想,“以前他俩之间有一堵墙,现在那堵墙好像没了。” 苏晚晚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孟云起说得对。那堵墙,好像确实没了。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沈砚沐和谢寒屿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又分开,又吹到一起。 苏晚晚把手里那朵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的小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透光。 她把最后一片花瓣也揪了下来。 花瓣落在手心里,小小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把手合上,又张开。花瓣从指缝间飘走了,被风吹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看不见了。 “走吧。”她说。 孟云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揪了一路的花瓣最后又扔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出来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四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走远了。身后的谢家旧冢慢慢地、慢慢地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谢寒屿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在他身边。 就在他身边。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凌家 进入凌家地盘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挂在天上,不冷不热,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两列站岗的兵,连树叶落下来的位置都差不多,左边一摊,右边一摊,对称得像拿尺子量过。 沈砚沐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脚底板舒服得想叹气。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土路、石子路,终于走上了一条像样的路。这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上连个坑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有人天天拿扫帚扫。 “凌家不愧是三大世家之一,”孟云起东张西望,“连路都修得比别人好。” “路修得好有什么用?”沈砚沐说,“又不能吃。”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煞风景,但没好意思说。 苏晚晚走在孟云起旁边,穿着沈砚沐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脚趾在鞋里蜷着,走得很小心。她的目光从路边的树移到远处的山,从远处的山移到天边的云,像是在找什么。 “你那个遗迹,大概在哪个方向?”孟云起问。 苏晚晚摇了摇头。 “只知道在凌家地盘的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要到了才能找。” “那到了之后,你先跟我们住下,安顿好了再去找。”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找你师父了?” “我师兄去找师父,我又不是去找师父。”孟云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陪你去找遗迹。” 苏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 “不是陪你,是顺路。”孟云起改口道,“我也想去北边看看,听说那边的山水不错。”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来祁家是送器胚的吗?送完了不回家?” 孟云起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爹让我去北边办点事”,但这个谎撒得太假了,他爹连他出门都不知道。他想了想,又想说“我正好想出来走走”,但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出来走走走那么远? “我——”他卡住了。 苏晚晚看着他卡住的样子,笑了笑。 “你不用找借口,”她说,“你想跟就跟吧。” 孟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跟了。” 沈砚沐走在前面,没听见这段对话。他正忙着看路边的界碑——每隔一里就有一块,上面刻着“凌界”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用刀刻进石头里的。界碑的底座上还刻着一些小字,写的是凌家的家训之类的东西,沈砚沐没仔细看。 “凌家的人,做事真的一板一眼。”他说。 谢寒屿走在他旁边,目光从界碑上扫过,没有接话。 从谢家旧冢出来之后,谢寒屿的话并没有变多。他还是那个样子——安静,沉默,面无表情。但沈砚沐觉得,他的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安静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现在的安静像一条河,表面平静,但你听得见水流的声音。 “寒屿。”沈砚沐叫他。 “嗯。” “你紧张吗?”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沈砚沐说,“凌家是三大世家之一,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万一他们不高兴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走进来了。” 沈砚沐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出来拦他们,没有人盘问他们,甚至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走过了凌家的界碑,走过了凌家的地界,走了一路,什么都没发生。 “这也太顺利了吧?”沈砚沐说。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因为有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打点好了一切。那个人在暗中看着他们,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 但他没有告诉沈砚沐。 不是想骗他,是说了也没用。沈砚沐不是那种会因为你说了“前面有陷阱”就绕路走的人。他会说“有陷阱就更要去了,万一师父在里面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谢寒屿十分了解沈砚沐。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他只需要走在他旁边,坚定的和他站在一起,保护他,爱惜他。 凌家地盘上的第一个镇子叫“落雷镇”。 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和别的镇子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镇子最中心上空偶尔会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在镇子外面的空地上,“轰”的一声,地皮都跟着抖三抖。 “那是凌家的人在练功。”孟云起指着远处闪电劈下来的方向,“天雷术法,引天雷劈下来,练得好的能把雷控制住,想劈哪儿劈哪儿。” 沈砚沐看着那道闪电,觉得凌家的人确实不好惹。惹急了人家一道雷劈下来,你连跑都来不及跑。 “先找地方住。”谢寒屿说。 落雷镇的客栈比青石镇的多,但大部分都挂着“客满”的牌子。沈砚沐连问了三四家,都说没房间了。第五家客栈的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有是有,就三间。” 沈砚沐想了想。三间,四个人。他和谢寒屿一间,苏晚晚和孟云单独一间。这个分配很合理,没什么问题。 “行,三间。”他说。 房间在二楼,两间挨着。沈砚沐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石榴,还没熟。 “寒屿,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问。 “外面。” “那我睡里面。” 两个人把包袱放好,沈砚沐坐在床沿上,把鞋子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趾。走了这么多天,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他没吭声。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动不动就喊疼。 谢寒屿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脚。 “起泡了。” “没事。” “我帮你挑破。” “不用——” 谢寒屿已经从包袱里翻出了一根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他蹲在沈砚沐面前,一只手握住沈砚沐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针,对准水泡轻轻一挑。动作很轻,轻到沈砚沐几乎感觉不到疼。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上来。师弟帮师兄挑水泡,这没什么,很正常。但谢寒屿握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动不了。那个“刚好”,让沈砚沐心里动了一下。 好像有别的什么冒出来了。 “好了。”谢寒屿松开手,把针收起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块纱布,把挑破的水泡包好。 “你哪来的纱布?”沈砚沐问。 “出门的时候带的。” “你带纱布干什么?”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给你用。” 沈砚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想得远。” “不远。就想了后面几天的事。” 沈砚沐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没深想。他把脚收回来,踩在地上试了试。水泡挑破了反而不疼了,走起来舒服多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谢寒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师兄。”他背对着沈砚沐,忽然开口。 “嗯。” “明天怎么找师父?” 沈砚沐想了想。 “先打听打听。凌家地盘这么大,师父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他呢?”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更要找了。” 谢寒屿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找到师父之后,发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呢?” 沈砚沐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知道?” “猜的。” “那你猜错了。”沈砚沐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想知道。好的想知道,坏的也想知道。不知道才是最难受的。”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如果那些事情会让你难过呢?如果那些事情会让你对这个世界失望呢?如果那些事情会让你觉得,你一直相信的东西都是假的呢? 但他没有说。 因为沈砚沐说了“想知道”,他就会帮他找到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早点睡。”沈砚沐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赶路。” 谢寒屿吹灭了烛火,在旁边的床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屋子里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砚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寒屿。” “嗯。” “你今天在谢家旧冢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 谢寒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了什么?” “我想——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辛苦了。” 谢寒屿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砚沐也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睛,看着同一片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谢寒屿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沈砚沐说的那句“辛苦了”。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人。他父亲没有,母亲没有,谢家的任何人没有。他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没有人在意他辛不辛苦。他被沈砚沐捡回去之后,沈砚沐对他很好,但沈砚沐从来没有说过“辛苦了”。 因为沈砚沐不知道他扛了什么。 现在知道了。 谢寒屿闭上眼睛,把那三个字放在心里最深处。那个位置原本空着的,现在有了东西。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火。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客气的“咚咚咚”,而是那种“快开门我有急事”的急促。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谢寒屿不在旁边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趿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二,手里拿着一封信。 “客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沐接过信,信封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师父在凌家北边的废弃矿场。一个人来。” 沈砚沐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人来。 这四个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像是有人挖了一个坑,在上面铺了一层树枝和浮土,然后竖了一块牌子说“站这儿”。 “谁送来的?”他问小二。 小二摇了摇头:“一个小孩,送了信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沈砚沐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 谢寒屿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谁的信?”他问。 “不知道。”沈砚沐说,“说师父在凌家北边的废弃矿场。” “一个人来?”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把粥递到沈砚沐手里。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沈砚沐端着粥,看着谢寒屿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情绪。但沈砚沐知道,谢寒屿心里一定在想什么——因为他每次异常平静的时候,都是在想很多事情,只是不说。 “你不会一个人去的。”谢寒屿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沐喝了一口粥。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一个人来”的事。 那封信,是写给沈砚沐一个人的。但谢寒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沈砚沐一个人去。沈砚沐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个人去。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 吃完早饭,四个人在沈砚沐的房间里碰头。沈砚沐把纸条给孟云起和苏晚晚看了。 “废弃矿场?”孟云起皱了皱眉,“凌家北边确实有个废弃的矿场,以前是挖灵石的地方,后来矿脉枯了,就荒了。那个地方——不太好。” “怎么不好?” “闹鬼。”孟云起压低声音,“听说有人在那边见过不干净的东西。凌家的人都不愿意去。” 沈砚沐对“闹鬼”这种事不太在意。他见过的东西多了,鬼算什么?地宫里的白骨他都不怕,还怕鬼? “我和寒屿去矿场,”他说,“你们俩在镇上等我们。” 孟云起看了看苏晚晚。 “我等不了,”苏晚晚说,“我要去找遗迹。” 沈砚沐想了想。 “那你们先去找遗迹。找到之后,如果我们在矿场还没回来,你们就先走,不用等。” “不行。”孟云起说,“等你们回来再走。” 沈砚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我一直很讲义气。”孟云起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晚。苏晚晚低着头,假装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行吧,”沈砚沐说,“那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去找遗迹,我们去矿场。不管谁先办完事,都在这个客栈等。” 四个人达成了共识。 沈砚沐和谢寒屿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晚忽然叫住了沈砚沐。 “沈公子。” 沈砚沐回过头。 “怎么了?”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 “你小心。” 沈砚沐笑了一下。 “会的。” 他转身走了。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 苏晚晚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孟云起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走路的样子越来越像了?” 孟云起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背影。 步伐一致,摆臂的幅度一致,连肩膀倾斜的角度都差不多。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嗯。”他说。 苏晚晚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穿好,站起来。 “我们也走吧。” 孟云起跟在她身后,像谢寒屿跟在沈砚沐身后一样。 (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矿场 废弃矿场在落雷镇北边,走快一点要两个时辰。 沈砚沐和谢寒屿出了镇子,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北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这地方真荒。”沈砚沐说。 谢寒屿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两边的荒地,没有接话。 沈砚沐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听见了但不一定回答”的交流方式。以前他会觉得谢寒屿是不是没听见,后来他发现谢寒屿什么都听得见,只是选择性地回答。至于什么是“回答”的、什么是“不回答”的,标准在谢寒屿心里,沈砚沐猜不透,也懒得猜。 “你说那封信是谁写的?”沈砚沐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 “会不会是师父?” 谢寒屿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师父不会让你一个人来。”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师父那个人,虽然话少,但做事很周全。他不可能让沈砚沐一个人去一个废弃矿场——至少会让谢寒屿跟着。信上写“一个人来”,恰恰说明写信的人不了解沈砚沐,或者了解但不在乎。 “那是谁?”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暗中布了所有局的人,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算计他们的人。 但他没有说。因为没有证据。说了也只是让沈砚沐多一个人在心里记挂着,没有好处。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觉得师弟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沉默了。 沈砚沐没有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追问,最大的缺点也是不追问。 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景色变了。荒地变成了乱石滩,乱石滩变成了碎石坡,碎石坡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铁器和破碎的木料——那是矿场留下的痕迹。 沈砚沐踩在碎石上,脚底硌得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子,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米粒,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 “这地方以前挖什么的?”他问。 “灵石。”谢寒屿说,“凌家的灵石矿。后来矿脉枯了,就废弃了。” “灵石是什么?” “修炼用的。可以提升灵力,加速修炼速度。三大世家都有自己的灵石矿,凌家的这个最大,也枯得最早。” 沈砚沐点了点头。他对这些修炼的东西不太懂。师父教他术法,他就学;师父给他灵石,他就用。至于灵石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有的好有的差,他从来不问。 师父说他是“心大”,他觉得师父说得对。 又走了一会儿,矿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个碗,碗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凹陷的四周是一层一层的平台,像梯田一样,每层平台上都堆着碎石和废料。平台上方光秃秃的岩壁上布满了裂缝,像一张老人的脸。 矿场的入口在凹陷的最底部。那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只张开的嘴。 沈砚沐站在凹陷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够深的。”他说。 “下去?”谢寒屿问。 沈砚沐看了看四周。除了碎石和废料,什么都没有。没有埋伏,没有陷阱,连个人影都没有。那封信上写的是“师父在矿场”,但现在矿场上空无一人。 “下去。”他说。 两个人沿着平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每层平台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小路,是以前矿工走的,现在长满了草,有些地方还塌了,得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不是旁边,是后面。因为路太窄了,两个人并排走不下。 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 “你走后面,我看不见你。” “那我握住你的手。” “我说的是——算了,没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他本来想说“你走后面我看不见你,心里不踏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点丢人。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师弟走在后面就心里不踏实,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过师弟也是默默地牵住了自己的手,确实也踏实了一点。 谢寒屿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从上面看,矿场不大。真走起来,才知道大得离谱。沈砚沐数着自己走过的平台——一层,两层,三层,一直数到第十二层,才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工具和破碎的木箱。平台的尽头就是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周围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沈砚沐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像一堵墙。 “要进去吗?”谢寒屿问。 沈砚沐想了想。 “来都来了。” 他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照亮了洞口的一小片地方——里面是一条甬道,不高,要弯着腰才能进去。甬道的墙壁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矿石的粉末。 沈砚沐弯着腰,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谢寒屿跟在他后面。 甬道比想象的长。沈砚沐走了大约一刻钟,腰都弯酸了,还没看到尽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这哪是矿场,这分明是地宫。他这辈子跟“地下”是不是有什么不解之缘?上次是祁家的地宫,这次是凌家的矿洞。下次是不是该钻到地心里去了?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前面有光。” 沈砚沐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甬道的尽头确实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不是火折子的那种橘黄色的光,而是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光的方向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石室。不大,大约两间屋子那么宽,四四方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就是那种白色的、冷冷的光。沈砚沐在祁家的地宫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那里的光是蓝色的,这里是白色的。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顾星成坐在石室中央的一把木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没有被绑,身上也没有伤。他的衣袍有些皱,头发有些乱,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个人是完整的、清醒的、没有受伤的。 他看见沈砚沐走进来,嘴唇动了动。 “阿沐。”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看见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师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等着他来救。但师父坐在那里,好好的,只是不能离开这里,因为椅子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圆形的阵法,发着淡淡的红光,像一圈火做的围墙。 “师父!你没事吧?”沈砚沐冲过去,在阵法边缘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圈红光不是摆设,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师父困在了里面。 “我没事。”顾星成的声音有些哑,但比沈砚沐想象的有力气得多,“他没有伤我。” 沈砚沐皱了皱眉。 “他?他是谁?” 顾星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沈砚沐脸上移到谢寒屿脸上,又从谢寒屿脸上移回沈砚沐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痛苦,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阿沐。”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师父你说。” 顾星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娘是因为我而死的。”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沐跪在阵法边缘,隔着那圈红色的光,看着师父的脸。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师父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话。 “我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命根残缺。你娘——温知柔——她是灵汐族的人,她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顾星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你娘救了我。” 沈砚沐的手按在地面上,指尖发白。 “你爹沈书衡,他是沈家的医修。他不想让你娘死,所以——他动用了禁术,想把你娘复活。可是禁术失败了。你娘没有活过来,你爹也——” 顾星成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对不起。”他说,“阿沐,对不起。” 沈砚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叫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想不明。师父说他娘用自己的命换了师父的命。他娘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爹呢?他爹动用禁术,是因为不想让他娘死。 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师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骗了我十八年。” 顾星成没有说话。 “你说我是孤儿,从雪地里捡来的。你说我爹娘都死了,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是。”顾星成的声音很轻,“我骗了你。” “为什么?” 顾星成抬起头,看着沈砚沐。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全是泪,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忍得眼眶通红。 “我那时以为是我父亲杀了你母亲,”他说,“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因此而恨我,我不想你我以仇人之子的方式相处下去,不愿意看到你异样的眼神,我只想当好好当你的师父,”他顿了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杀师姐,但我没想到,父亲要杀师姐,是为了换我的命。” “我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才十二岁,我害怕父亲也杀了你,因为这一切对我来说太荒谬了,疼爱我的师兄师姐双双死去,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所以我选择了带你离开。” 沈砚沐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师父,这个把他养大、教他做人、在他心里像山一样可靠的人,其实一直在害怕。怕他恨他,怕他离开他。 “师父。”沈砚沐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恨你。” 顾星成愣了一下。 “我不恨你,我就是,有点难过。”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父母,唯一的长辈就是顾星成,这么多年来师父对他怎么样他心知肚明,他不愿意去纠结谁对谁错,有仇报了就好,有恩他当然也会记得。 况且师父并没有做错什么。 顾星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一刻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掉,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双手里。 沈砚沐隔着那圈红色的光,看着师父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想伸手去碰师父,但那圈红光挡着他。他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红光的瞬间,一股刺痛从指尖传来,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缩回手,看着指尖上多出来的一个小红点。 “那是困阵。”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外面破不了。” 沈砚沐转过头看他。 “你能破吗?” 谢寒屿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些发光的纹路,看了一会儿。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半个时辰。” 沈砚沐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谢寒屿。 “破。” 谢寒屿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沿着阵法的纹路划。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雕刻一件很精细的东西。沈砚沐不懂阵法,但他看得出谢寒屿的手法很专业。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问。 “在山上没事的时候看的书。” “看书就能学会?” “看的是阵法图录。上面有各种阵法的结构和破解方法。”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如果换了他看那本书,大概只会觉得那些线条很好看,像一幅画。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他转回头,看着师父。 顾星成已经不哭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沈砚沐。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不舍。 “师父。”他说,“等我破了这个阵,我们就回家。” 顾星成摇了摇头。 “他不会让你们走的。” “谁?” 顾星成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石室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扔进水里。 沈砚沐猛地转头。 石室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像在自己的后花园里散步。 谢寒屿站了起来,挡在沈砚沐身前。 那个人看着谢寒屿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谢寒屿。”他叫了一声,语气像在念一个很熟悉的名字,“我们终于见面了。”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是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你不用紧张,”那个人笑了笑,“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他的目光落在谢寒屿脸上,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看看你会不会变得和我一样。” 沈砚沐皱了皱眉。这个人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不会。”谢寒屿说。 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你这么确定?” “确定。” 那个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石室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头。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是同一类人。一样的出身,一样的遭遇。”他看着谢寒屿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的,不被在乎。” “不一样。”谢寒屿说。 “哪里不一样?” 谢寒屿没有回答。从八年前在破庙里递出那半块饼子的时,他就知道,沈砚沐在乎他。也许只是师兄弟之情。 但那个人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生气。他转头看向沈砚沐。 “你就是沈砚沐?” 沈砚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谢寒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们会怎么选。” “选什么?” “谢寒屿,”那个人没有回答沈砚沐的问题,而是转向谢寒屿,“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做?” 谢寒屿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不会。” 那个人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这次的笑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兴趣,像是期待,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那种兴奋。 “我喜欢你这种自信,”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比如——你师兄的心。” 谢寒屿的目光冷了下来。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冷下来的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种眼神。不甘心,不服气,想把我撕碎但又不能。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这过种眼神。”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石室的另一个出口走去,“后来我学会了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的账一次算清。” 他走到出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脸上始终挂着笑,让人捉摸不透。 “我会再找你的。”他说,“到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走了。 石室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寒屿。”他叫了一声。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说——你们是同一类人?”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觉得他了解我。” “他了解吗?” 谢寒屿转过头,看着沈砚沐。 “不了解。” 沈砚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继续破阵吧。”沈砚沐说,“先把师父救出来。” 谢寒屿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用小刀划着阵法的纹路。 沈砚沐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做?” 为什么要问谢寒屿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问他? 沈砚沐想不明白,就没有再想。他蹲下来,隔着那圈红色的光,看着师父。 顾星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师父。”沈砚沐轻声叫了一句。 顾星成没有应。 “我们很快就带你回家。”他说。 顾星成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石室里的白光静静地照着四个人,一个在阵里闭着眼睛,一个在阵外蹲着,一个在破阵,还有一个在暗处,等着看一场好戏。 沈砚沐不知道这场戏的结局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结局是什么,他都不会让师父一个人待在那个椅子上。 也不会让谢寒屿一个人面对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他是师兄。师兄要照顾好所有人。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破阵 半个时辰过去了。 谢寒屿蹲在阵法边缘,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沿着那道发光的纹路划下去。地面上的红线已经被他划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段亮一段暗,忽明忽灭的,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沈砚沐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纹路,什么都看不懂。他只知道谢寒屿的手很稳,那把刀在他手里翻来转去,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深不浅,刚好把发光的纹路切断。 “快了。”谢寒屿说。 沈砚沐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他注意到,谢寒屿说“快了”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的刀尖停在最后一根纹路上,没有划下去。 “师兄。”他说。 “嗯。” “把你的手给我。” 沈砚沐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谢寒屿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在沈砚沐的掌心里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触感微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刀留下的。 “这只手。”谢寒屿说。他没有松开沈砚沐的手腕,拇指在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什么?” “你刚才碰阵法的那只手。”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那个小红点还在,像被针扎过的痕迹,不疼,但红得很显眼。 谢寒屿把他的手拉过来,手掌覆盖在手背上,把他的掌心按在最后一根纹路上。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沈砚沐能感觉到谢寒屿手指的每一寸温度。 “可能会疼。”谢寒屿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砚沐的脸,目光落在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上,但他的拇指还在沈砚沐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提前安抚。 沈砚沐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刺痛传来,像被人拿刀在肉里搅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本能地蜷缩,想要缩回来—— 谢寒屿没有让他缩。 他的手覆在沈砚沐的手背上,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只微凉的手把沈砚沐的整只手都包住了。 “别松。”谢寒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砚沐能听见。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师弟握他手的这个方式,感觉很奇怪。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严丝合缝的,像两把钥匙齿对齿地咬在一起。 掌心的皮肤裂开了。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纹路往外蔓延。沈砚沐的手开始发抖,他体内的灵力在往外涌,顺着掌心的伤口往外泄。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扎了个洞的水囊,里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空。 谢寒屿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沈砚沐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每一根骨头,紧到两个人的脉搏隔着皮肤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砚沐的视线开始模糊,因为失血,他的脸在发白,手指在发凉,意识开始变得像隔了一层雾。他听见师父在阵法里面喊他,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好像是“阿沐”,又好像是“松手”。 他想说“我不松”,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谢寒屿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把沈砚沐正在往后仰的头稳稳地接住了。 沈砚沐的后脑勺靠在谢寒屿的掌心里,头发被他的手指轻轻拢着。他们靠的很近,近到沈砚沐能感觉到谢寒屿呼吸的温度,拂过他的额角。 “没事了。”谢寒屿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红光灭了。 墙上的白色石头暗了下去,地面上的红色纹路也暗了下去,整个石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师父——”沈砚沐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谢寒屿没有松手。他一只手扣着沈砚沐的手指,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把他扶起来。沈砚沐的头靠着他的肩膀,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味道。 “师父出来了。”谢寒屿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你别动,你失血太多。” 顾星成从阵法里走了出来。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扶沈砚沐的肩膀—— 谢寒屿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那么一偏,顾星成的手落了空。谢寒屿把沈砚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的整个身体都靠在自己身上。不是“不让师父碰”,是“我来就好”的姿态。不明显,但坚决。 顾星成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沈砚沐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闭着眼睛,靠着谢寒屿的肩膀,只觉得师弟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太阳。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用整个身体护着,不知道师父伸过来的手被无声地挡了回去,不知道谢寒屿低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师弟看师兄的眼神。 “能走吗?”谢寒屿问。 沈砚沐点了点头,睁开眼,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扶他。 顾星成的手从左边伸过来。谢寒屿的手从右边伸过来。 谢寒屿更快。 他的手揽住了沈砚沐的腰。手掌扣在他腰侧,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把锁。沈砚沐整个人被他半搂着,腰间的触感温热而笃定,像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一样。 顾星成的手再次落了空。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这不是巧合,这谢寒屿是故意的。 顾星成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砚沐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疼。他的手还扣在沈砚沐腰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顾星成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手收回去,走在前面。 三个人弯着腰,沿着甬道往外走。甬道很窄,但谢寒屿始终走在沈砚沐旁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举着火折子。沈砚沐的身体靠着他,每一步都踩得不稳,但谢寒屿的脚步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步都没有晃。 沈砚沐的头偏过来,靠在他肩膀上。他太累了,头是自己歪过去的。谢寒屿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火折子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出了洞口,阳光刺得沈砚沐眼睛发疼。他眯着眼,把头往旁边偏了偏——偏进了谢寒屿的颈窝里。谢寒屿的脖子被他毛茸茸的头发蹭到,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让人察觉地,把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发顶。 矿场底部的平台上站着两个人。孟云起和苏晚晚。 “你手怎么了?”孟云起盯着沈砚沐手上缠着的纱布。 沈砚沐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谢寒屿已经开口了。 “破了点皮。” 他把沈砚沐的手从纱布底下抽出来,托着沈砚沐的手腕,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掌心里,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拇指在纱布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渗血。 孟云起看着那个动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晚晚也看见了。她的目光从谢寒屿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沈砚沐脸上。沈砚沐靠着谢寒屿的肩膀,半闭着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走吧。”谢寒屿说,“先离开这里。” 他揽着沈砚沐的腰,走在最前面。顾星成跟在他们后面,目光落在谢寒屿揽着沈砚沐的那只手上,看了一会儿,移开了。 五个人沿着平台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沈砚沐的腿已经不软了,但他没有挣开谢寒屿的手。因为谢寒屿的手很暖,扣在他腰上,像一只不会松开的锁。他走一步,那只手就带着他走一步,他晃一下,那只手就收紧一下。 出矿场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别陡。沈砚沐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谢寒屿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谢寒屿抱起沈砚沐,一只手扣着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沈砚沐的鼻子撞上他的锁骨,疼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喊疼,谢寒屿的手臂已经在他腰上绕了一圈,把他整个人箍住了。 “小心。”谢寒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胸腔的震动贴着沈砚沐的耳朵传过来,嗡嗡的。 师弟的心跳也很快,隔着两层衣袍,他感觉到了。咚咚咚的,比他的还快。 “没事了。”谢寒屿说。但他没有松开。 顾星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曾经伸出去过,在沈砚沐滑倒的那一刻,他也伸手了,沈砚沐往摔倒的时,被谢寒屿接住了。他的手指只碰到了空气。 顾星成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 出了矿场,天色已经暗了。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今晚怎么安排?”孟云起问。 “回镇上。”谢寒屿说。 “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背师兄。” 沈砚沐愣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能走。” 谢寒屿已经在他面前蹲下了。背对着他,微微侧头,等他上来。 “上来。”谢寒屿说。 两个字。不是商量,是陈述。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师弟背师兄,很正常,没什么。 他趴了上去。 谢寒屿的手托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在背上稳好。沈砚沐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山脊。谢寒屿的体温比他高,隔着衣袍传过来,暖得他眼皮发沉。 沈砚沐的头歪下来,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脖子,闻到那股松木味道——比平时更浓,因为离得太近了。 “寒屿。”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身上好暖。” 谢寒屿没有说话。但沈砚沐感觉到,托着他大腿的手收紧了一点。 顾星成走在前面,孟云起和苏晚晚走在更前面。没有人回头看他们。 谢寒屿背着沈砚沐,走在最后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颠着背上的人。沈砚沐趴在他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偶尔颤一下,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谢寒屿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脖子上,温热的一小片,像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翅膀一开一合。他微微侧头,鼻尖几乎碰到沈砚沐的额角。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路照得银白银白的。 前面的孟云起走快了,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跟苏晚晚并排。 “你觉不觉得——”他小声说。 “不觉得。”苏晚晚打断了他。 孟云起把嘴闭上了。 五个人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回到落雷镇。 客栈的老板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见沈砚沐手上缠着的纱布和趴在谢寒屿背上睡着的样子,没有多问。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的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四间房。”谢寒屿说。 老板看了看他们五个人,又看了看趴在谢寒屿背上的沈砚沐。 “四间?” “四间。”谢寒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板没有再问,给了四把钥匙。 谢寒屿把沈砚沐背上楼。沈砚沐在半醒半睡之间感觉到身体在移动,下意识地搂紧了谢寒屿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进了房间,谢寒屿把沈砚沐放在床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瓷器。沈砚沐的后背碰到床铺的瞬间,手还勾着谢寒屿的脖子,没有松开。 谢寒屿没有动。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沈砚沐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看见沈砚沐的睫毛,一根一根的,翘着,像两把小扇子。能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能看见他脸颊上被矿场的灰蹭黑的一小道。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沈砚沐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划过他的额头,从眉心到发际线,轻得像一阵风。 他拿起纱布和止血散,开始沈砚沐伤口上处理,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处理好后,谢寒屿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沈砚沐的鞋子脱了,把被子盖在他身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把四个角都掖好。 他伸出手,在沈砚沐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覆上去,停留了一瞬,感受那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的皮肤传进来,一路传到胸口。 “师兄。”他轻声叫了一句。 沈砚沐没有应。 “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说。 这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心跳在说话。沈砚沐没有听见。 谢寒屿站起来,吹灭了烛火。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坐在旁边的床上,面朝沈砚沐的方向,看着他蜷在被子里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十一章 完) 第22章 归途 沈砚沐是被一阵药味弄醒的。 是一种温温的、沉沉的、像陈年老木被热水泡开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他闭着眼睛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熟悉——是师父常喝的那种安神汤,山上灶房里常年备着,用一个小砂锅慢慢熬,熬到汤汁浓成琥珀色。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肩膀都被包住了,像一只被裹进茧里的蚕。他动了一下,右手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掌心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是昨晚谢寒屿重新上过药了。 昨晚。 沈砚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天的事。矿场。师父。阵法。血。还有——谢寒屿。 他的手。他的腰。他的背。他吹在自己伤口上的那口气。温热的,很轻,像春天的风。 沈砚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盖脸,房间里又没人。但他的耳朵尖在发烫,烫得他想用冰水浇一浇,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盯着天花板,反复告诉自己:谢寒屿是他师弟,他对师弟好是应该的,师弟对他好也是应该的。师弟帮他包扎、背他走路、守他一整夜——这些都是师兄弟之间很正常的事。 很正常。 沈砚沐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想起谢寒屿蹲下来对着他伤口吹气的那一幕,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沈砚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出了问题。不是谢寒屿对他太好,是他自己的脑子有问题。师弟对他好,他应该感动、应该感激、应该想着怎么回报——而不是躺在这里,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想到耳朵发烫、心跳加速、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是不是生病了? 沈砚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那就是脑子有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全是是谢寒屿蹲在他面前说“上来”的样子。 他趴上去的时候,胸口贴着谢寒屿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谢寒屿的体温比他高,隔着衣袍传过来,像冬天的火盆。他的头靠在谢寒屿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脖子,闻到那股松木味道。 他当时觉得好暖。那种暖让他不想下来,让他想一直趴在那里,让他勾着谢寒屿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对师弟有这种想法,不能。 但他控制不住。 沈砚沐从被子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他是师兄,师兄不能躺在床上想师弟想得脸红心跳,这不像话。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外袍被人换过了。不是他那件灰色的,是谢寒屿那件青色的。袍子大了一号,肩膀处空出一截,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指尖。 沈砚沐看着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愣了一下。 谢寒屿什么时候给他换的衣服?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耳朵又烫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像是敲,更像是用手指关节蹭了两下——是谢寒屿的习惯。他敲门从来不大声,怕吵到人。 “进来。” 门被推开了。谢寒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杯温水、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在床边蹲下来,蹲下来之后视线比沈砚沐低一些,微微仰头看着他。 “手伸出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谢寒屿托着他的手腕,把旧纱布一圈一圈地拆开换药。动作很轻,但还是粘住了一些伤口,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寒屿停住了。他没有继续揭,而是低下头,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很轻,像春天的风。 沈砚沐的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盯着谢寒屿低下去的那个头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帮你处理伤口,吹一下是为了减轻疼感,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清水,沈砚沐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耳朵红透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我怎么了”的倒影。 “疼?”谢寒屿问。 “不、不疼。” 沈砚沐结巴了。他居然结巴了。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结巴的人,八岁的时候被师父罚站一整夜都没吭一声,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山里迷路走到天黑都没慌过。现在师弟对着他手上的伤口吹了一口气,他结巴了。 谢寒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拆纱布。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圈都拆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的包装。拆完之后他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药瓶,把药粉均匀地撒上去。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低头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手指灵巧地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想把目光移开,但移不开。他的眼睛像被粘住了,粘在谢寒屿的脸上、手上、每一个动作上。 他完了。 沈砚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真的生病了。不是身体生病,是脑子生病。师弟给他包扎伤口,他居然觉得——觉得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师弟,不应该用这种心跳听师弟说话,不应该在师弟碰他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好了。”谢寒屿松开他的手,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沈砚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以前喝过无数次谢寒屿煮的粥,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今天这碗粥,他觉得比平时的甜。 “好吃吗?”谢寒屿问。 “好吃。”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沈砚沐看见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不敢再看。 吃完早饭,沈砚沐去隔壁看师父。 顾星成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砚沐身上——先看脸,然后看手上的纱布,然后看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色外袍。 “手还疼吗?”顾星成问。 “不疼了。” “纱布谁换的?” “寒屿。” 顾星成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件青色外袍上移开,看向窗外。沈砚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 “师父。”沈砚沐开口了。 “嗯。” “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开口。 “那天我下山,是收到了一封信。”他说,“信上写着一句话——‘我知道你师姐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砚沐的手顿了一下,师父的师姐,那是他娘? “我父亲是顾家家主,当年娶了我娘温明舒,”顾星成说,“当年灵汐族大乱,他们很多族人都逃出来了,我娘当时就带着她在路途中救的灵汐族人,也就是你娘来到了顾家领地,父亲母亲成亲后,父亲也顺理成章的教她术法,我也喊她师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很温柔,对我很好。” 沈砚沐没有说话,等师父继续说。 “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当年亲眼目睹父亲杀了师姐,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什么原因让父亲痛下杀手,所以我就去了。”顾星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到了约定的地方,他确实告诉了我当年的真相,但我还是被他抓走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沈砚沐的心提了起来。 “他对你动手了?” 顾星成摇了摇头。 “他本来想动手的,他已经把我带到凌家天泉了,”顾星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他一直盯着我的脸,之后收手了,把我带到了矿场。” 沈砚沐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眉眼精致,轮廓柔和,确实长得很好看。 “他没有伤我,”顾星成说,“他把我困在阵法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没有为难过我,他说他刚好等一个人。” 沈砚沐想起那个人看谢寒屿的眼神,那种“你和我是同一类人”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他不喜欢有人用那种“我懂你”的眼神看谢寒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看谢寒屿?他凭什么不喜欢?谢寒屿又不是他的—— 是什么? 沈砚沐没想下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想下去。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了:沈砚沐,你真的病了。 他回屋的时候,谢寒屿正坐在他的床上。 谢寒屿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沈砚沐那件灰色外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沈砚沐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缝袖口。那件外袍的袖口磨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不管的话会越磨越大。 “你还会缝衣服?”沈砚沐问。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教过。” 沈砚沐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谢寒屿拿着一件破了的衣服来找他,说“师兄,破了”。他当时正在做饭,满手是油,没空帮他缝,就教了他怎么穿针、怎么打结、怎么走针。 “你后来是不是偷偷练了?”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外袍抖了抖,叠好,放在沈砚沐的枕头旁边。 “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师弟对师兄说这种话,很正常。但为什么他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你的手别乱动,伤口还没好。”谢寒屿站起来,把针线收好,“要拿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帮你拿。” “我想喝水。” 谢寒屿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手指交接的瞬间,沈砚沐感觉到谢寒屿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吧?应该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走走。”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伤,一个人不安全。” “在客栈里走走,有什么不安全的?” 谢寒屿想了想。 “那我远远地跟着。”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跟着,但看着谢寒屿那张“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拒绝谢寒屿了。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不想拒绝,这个念头让他又慌张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沈砚沐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的,像一片羽毛,带着温度。以前他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从来没在意过。今天他在意了。他不仅在意了,他还开始想——谢寒屿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沐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沈砚沐在石凳上坐下,谢寒屿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砚沐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谢寒屿看着他。 “寒屿。”沈砚沐开口了。 “嗯。”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谢寒屿想了想。 “以前不好吗?” “以前也好。但以前是——师弟对师兄的好。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拿起那片落叶,在手指间转了转。 “说不上来。”他最终说,“但我总觉得——你对我好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谁?” “孟云起。苏晚晚。师父。”沈砚沐说,“你对他们的好,和对我的好,不一样。”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落叶。叶子已经枯黄了,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片叶子,被风吹着,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好?” 沈砚沐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也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沈砚沐有些看不懂,又有些看得懂。 就是那一点点,让他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就——正常对我就行。”沈砚沐说。 “什么是正常?”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就是别的师兄弟那样的”,但他想了想,他和谢寒屿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别的师兄弟那样”过。从八年前他把谢寒屿从破庙里捡回来的那天起,他们就不太一样。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一直都不一样。只是他今天才注意到。 “算了,”沈砚沐站起来,“当我没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兄。” 沈砚沐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谢寒屿说,“但我知道,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一直都不一样的。” 沈砚沐站在原地,背对着谢寒屿,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把他没有扎好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拨。他在想谢寒屿说的那句话——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一直都不一样的。 那他为什么今天才注意到? 是因为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不一样”是正常的?还是因为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师弟对他好”这件事需要被定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 回到房间,沈砚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想,他一定是病了。师弟对他好,他居然对师弟有了非分之想。他是师兄。师兄怎么能对师弟有那种想法? 沈砚沐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谢寒屿在矿场里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在山上,谢寒屿每天早起给他煮粥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破庙里,那个瘦弱的、浑身是伤的小男孩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不对劲。而这种不对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十二章 完) 第23章 日常 从矿场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沈砚沐的手伤了,什么都干不了。不能做饭,不能洗衣服,不能练功,甚至连茶杯都端不稳——这个谢寒屿说的。沈砚沐觉得自己端得稳,但谢寒屿说他端不稳,然后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走了,然后就这样一口一口的喂他喝。沈砚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觉得师弟管得越来越宽了,但他发现被管着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作者讲: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友阅阁(YOUYUEGE.CC) 每天早上,谢寒屿会比沈砚沐早起半个时辰。他去厨房借了客栈的灶台,煮粥、热干粮、煎蛋。粥要煮到米粒开花,蛋要煎到蛋白焦脆蛋黄溏心,干粮要热透但不能热过头——热过头了皮会硬,沈砚沐不爱吃硬的。他把这些都装进食盒里,端上楼,敲沈砚沐的门。 沈砚沐有时候已经醒了,有时候还没醒。没醒的时候,谢寒屿就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不叫人,不催人,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一件摆在屋里的家具。但沈砚沐每次醒来,都能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看见他。他不知道谢寒屿等了多久,但他知道谢寒屿一定等了很久,因为每次他醒来的时候,谢寒屿手里的那本书都已经翻过了好几页。 “你怎么不叫我?”沈砚沐有一次问。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谢寒屿说。 沈砚沐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话和“不叫你”有什么关系。 “你最近睡觉总是皱眉,”谢寒屿翻过一页书,语气很平,“难得睡得好,让你多睡一会儿。”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你连我睡觉皱不皱眉都注意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注意谢寒屿的事情也不少——他注意谢寒屿吃东西一点声音都没有,注意谢寒屿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注意谢寒屿看书的时候会先把书脊轻轻压一下再翻开。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想,一个人注意另一个人这么多细节,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沈砚沐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吃完早饭,谢寒屿会帮他换药。这是沈砚沐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他紧张的原因是:换药的时候,谢寒屿会握他的手,托着、捧着、像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一样的握。 谢寒屿拆纱布的时候,手指会碰到沈砚沐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血管浅,触感格外敏感。沈砚沐能感觉到谢寒屿指尖的薄茧,一粒一粒的,像细小的沙砾。拆完之后谢寒屿会低头查看伤口,温热的呼吸拂在掌心上,沈砚沐的整条手臂都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冷?”谢寒屿问。 “不冷。” “那怎么起了鸡皮疙瘩?” 沈砚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你对着我手心吹气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他选择了沉默。谢寒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上药。沈砚沐看着他的发顶,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沈砚沐,你完了。 换好药,谢寒屿会问:“今天想干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他能干什么呢?手伤了,什么都干不了。 “晒太阳。”他说。 于是两个人就去院子里晒太阳。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沈砚沐坐在石凳上,谢寒屿坐在他旁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光斑晃了晃,从沈砚沐的肩膀移到谢寒屿的肩膀上,又移回来。沈砚沐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光斑,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上午变得像一整天,一整天变得像一个月。慢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寒屿。”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过得很慢?” 谢寒屿想了想。 “没有。” “你不觉得慢吗?我觉得慢死了。以前在山上,一天‘嗖’一下就过去了。这几天,一天过得像一年。” 谢寒屿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沈砚沐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点点向下的弧度——那是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以前在山上,你每天要做的太多了。”谢寒屿说,“做饭、洗衣、砍柴、练功、照顾我和师父。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时间就过得慢了。”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谢寒屿说得有道理。以前他的时间是被事情填满的,现在他的时间是被——被什么填满的?坐着,发呆,和谢寒屿。 沈砚沐把这个念头也按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沈砚沐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个来回,谢寒屿终于开口了。 “你走来走去干什么?” “活动活动。” “你手伤了,活动腿有什么用?” “腿也需要活动。”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编,你继续编。 沈砚沐确实在编。他不是想活动腿,他是闲得发慌。以前在山上,他的手从来没闲过。做饭、洗衣、劈柴、缝补、收拾屋子——他的手永远在忙。现在他的手被纱布包着,什么都不能做,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浑身不对劲。 “我给你念书吧。”谢寒屿忽然说。 沈砚沐转过头看着他。谢寒屿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书皮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是一本沈砚沐没见过的旧书。 “什么书?” “游记。写北方风物的。” 沈砚沐在椅子上坐下来。谢寒屿翻开书,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不急不慢的,像一条小河在流。沈砚沐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像有人在用一把软刷子轻轻地刷他的脑子,把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刷干净了。 他听着谢寒屿的声音,听着那些关于北方山川、河流、城镇的描述,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袍——谢寒屿那件青色的。谢寒屿坐在他旁边,手里的书已经翻过了好多页,还在念。沈砚沐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念的内容已经不是游记了,是另外一本书。声音没变,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他没有睁开眼。他怕自己一睁眼,谢寒屿就不念了。他想再听一会儿,就一会儿。 晚上的时候,五个人会在客栈的大堂里一起吃晚饭。沈砚沐的手还伤着,夹菜不太方便。他试了几次,筷子在手指间打滑,菜夹起来又掉下去,掉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 谢寒屿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笋,放在沈砚沐碗里。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想说“我自己能夹”,但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根不听话的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谢谢。”他说。 谢寒屿没有说“不客气”。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但他的筷子一直在往沈砚沐碗里送东西。一块笋,一片肉,一筷子青菜。沈砚沐的碗里堆得冒尖了,他赶紧说“够了够了”,谢寒屿才停下来。 等到沈砚沐实在没办法一个个夹这么多菜时,谢寒屿就像看不下去似的,端起碗开始喂沈砚沐。 孟云起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里嚼着饭,嚼得很慢。他看了苏晚晚一眼,苏晚晚低着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孟云起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嚼饭。他觉得自己最近学会了一件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这是一种智慧。 师父顾星成坐在沈砚沐另一边,手里端着饭碗,慢慢地吃着。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在想什么事情。他偶尔会看一眼沈砚沐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然后看一眼谢寒屿,然后继续吃饭。 晚饭后,沈砚沐和谢寒屿回到房间。沈砚沐坐在床沿上,谢寒屿蹲下来帮他拆纱布、换药、重新包扎。这套流程沈砚沐已经经历了七八次了,但他还是没有习惯。每次谢寒屿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他的心跳就会不争气地加速。每次谢寒屿低下头对着他的伤口吹气,他的耳朵就会不争气地发烫。每次谢寒屿把纱布缠好、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留的那一瞬,他就会不争气地—— 沈砚沐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师兄。师兄不能这样。 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他的手乖乖地放在谢寒屿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听话的小孩。 谢寒屿把纱布系好,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谢寒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闭眼开始睡觉。 沈砚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谢寒屿给他念书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一条小河在流。他想起自己假装睡着的时候,谢寒屿换了另一本书继续念,他不知道谢寒屿知不知道他醒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沈砚沐看着那片光,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寒屿又来敲门了。 食盒,粥,蛋,酱菜。拆纱布,上药,包扎。吹气,碰手腕,多停留的那一瞬。 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做这些事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害怕。他害怕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害怕自己会越来越习惯谢寒屿的照顾,害怕有一天谢寒屿不这样了,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想要“谢寒屿不这样了”。 他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每天早上的敲门声,每天早上的粥和蛋,每天早上的拆纱布、上药、包扎。他想要谢寒屿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样子。他想要谢寒屿的手指碰到他手腕时的那一瞬间。他想要谢寒屿对他说的那句“你没事我才能休息”。 他想要。 沈砚沐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师兄,师兄不能对师弟有这种想法。 但那个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 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启程 沈砚沐的手拆纱布那天,是个大晴天。 谢寒屿一圈一圈地把纱布解开,露出掌心里那条已经愈合的伤口。沈砚沐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好了。”谢寒屿把旧纱布收起来,“以后不用换了。” 沈砚沐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了握。能动了。能拿东西了。能做饭了。能洗衣服了。能—— “先别用力。”谢寒屿按住他的手,“伤口刚长好,用力会裂开。” 沈砚沐低头看着谢寒屿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愣了一下。谢寒屿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分明,骨感修长。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的,像一片云落下来。 “哦。”沈砚沐说。 谢寒屿把手收了回去。 沈砚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背,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他最近经常这样——谢寒屿碰他的时候他紧张,谢寒屿不碰他的时候他失落。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给糖吃嫌甜,不给糖吃又哭。 “收拾东西。”顾星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沐转过头,看见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地图。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不那么红了。沈砚沐不知道师父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他们住在隔壁,每天见面,但师父的话很少。 “去哪儿?”沈砚沐问。 “灵汐阵。” 沈砚沐愣了一下。灵汐阵。灵汐族的阵。他娘是灵汐族的人,他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他对这个族群的了解少得可怜,少到每次听到“灵汐”两个字,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知道门后面有他想知道的一切,但门打不开。 “那是什么地方?”谢寒屿问。 顾星成走进来,把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用羊皮画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落雷镇往北,穿过一片标注着“荒原”的区域,最终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灵汐族的圣地,”顾星成说,“历代圣女的墓冢。” 沈砚沐的呼吸顿了一下。圣女,他娘是圣女,灵汐族的圣女。 “那个戴面具的人告诉我,你娘的遗体在那里。”顾星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什么,“他说——你娘是灵汐族的圣女,死后应该葬在圣女的墓冢里。” 沈砚沐看着地图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看了很久。他娘在那里。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娘,在北方某个荒原的地下,在一座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墓冢里,躺了十八年。他两岁的时候被师父带走,他娘在那之前就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她抱过,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不会有皱纹。 “去。”沈砚沐说。 沈砚沐转身开始收拾包袱。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去,把茶叶包好塞进去,把干粮分装好塞进去。他的手还有点不利索,叠衣服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但他没有停下来。谢寒屿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件还没叠好的外袍,三两下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沈砚沐看着他,想说“我自己能叠”,但看着谢寒屿低头叠衣服的侧脸,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谢寒屿没有说“不客气”。他继续叠,一件一件的,把沈砚沐的包袱塞得整整齐齐。 顾星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目光在谢寒屿的手指上停了一下——那双手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他想起在矿场里,谢寒屿揽着沈砚沐的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样子。那个动作也很熟练。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顾星成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的时候,五个人在客栈门口碰头。孟云起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装了半年的干粮。苏晚晚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比孟云起小得多的包袱,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竹杖。 “你拿竹杖干什么?”沈砚沐问。 “打草惊蛇。”苏晚晚说。 沈砚沐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就没有再问。 “去哪儿?”孟云起问。 “北方。”顾星成说。 “北方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孟云起看了看顾星成的脸,又看了看沈砚沐的脸,又看了看谢寒屿的脸。三个人的脸上写着同一个意思:别问了。孟云起把嘴闭上了。他最近在这方面进步很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苏晚晚说这叫“成熟”,他觉得这叫“识相”。 五个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 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顾星成走在他们后面,苏晚晚和孟云起走在最后面。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忽然开口。 “师父。” “嗯。” “你见过我娘吗?” 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 “她是什么样的?” 顾星成想了想。 “很温柔。”他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会认真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喜欢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沈砚沐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衣服,弯弯的眼睛,屋顶上的月光。他想把这张脸拼得更清楚一些,但拼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娘,连画像都没有。 沈砚沐转过头看着师父。顾星成走在他后面,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不会恨你。”沈砚沐说。 “你现在不知道。” “我知道。” 顾星成没有再说话。 谢寒屿走在沈砚沐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谢寒屿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攥紧的拳头。 沈砚沐的手慢慢松开了。谢寒屿的掌心太暖了,暖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像冬天的冰块被春天的阳光晒化了一样。 谢寒屿没有松手。他握着沈砚沐的手,走在官道上,走在阳光下,走在师父和同伴们的目光里。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没有松。 沈砚沐也没有挣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师弟握师兄的手,很正常。他觉得是自己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师兄不会在师弟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这些都不正常。但他没有挣开,因为他不想挣开。 顾星成走在后面,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 孟云起走在更后面,也看见了。他看了苏晚晚一眼。苏晚晚低着头走路,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但她的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孟云起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进步很大——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他看了,但他没有说,这就算进步。 五个人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小山丘的背风面扎了营。沈砚沐去捡柴火,谢寒屿跟在他后面。沈砚沐弯腰捡一根树枝,谢寒屿也弯腰捡那根树枝。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根树枝,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你捡。”谢寒屿说。 “你捡。”沈砚沐说。 两个人看着那根树枝,谁都没有再伸手。风吹过来,把树枝吹得滚了两下,滚到了沈砚沐脚边。沈砚沐弯腰捡起来,递给谢寒屿。谢寒屿接过去,放进怀里抱着的柴火堆里。 “够了。”他说。 “再捡一点,晚上冷。” “有我。”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只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有我。不是“有火堆”,不是“有毯子”,是“有我”。沈砚沐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不正常了。他转过身,继续捡柴火,不敢再看谢寒屿的脸。 晚上的火堆烧得很旺。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砚沐坐在谢寒屿和顾星成中间,左边是师弟,右边是师父。他低头烤着干粮,手里的树枝上串着一个已经硬了的烧饼。 谢寒屿伸手把他手里的烧饼拿过去,放在自己那根树枝上,在火上慢慢转着烤。沈砚沐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烤烧饼的样子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好看。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面无表情的脸照出了几分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敢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伸出手,去碰一碰谢寒屿的睫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以前从来不会想碰别人的睫毛。他甚至不知道“碰睫毛”这种事有什么好想的。但现在他想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师兄。”谢寒屿把烤好的烧饼递过来。 沈砚沐接过去,咬了一口。烧饼的外皮烤得焦脆,里面还是软的,热乎乎的,烫得他舌尖一缩。但很好吃。 “好吃。”他说。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沈砚沐看见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烧饼,假装没有看见。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吃完东西,苏晚晚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孟云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蝴蝶。苏晚晚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沈砚沐看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对比了一下。孟云起给苏晚晚披外袍的时候,动作是轻的,谢寒屿给他盖外袍的时候,动作也是轻的,但—— 沈砚沐想了想。 谢寒屿给他盖外袍的时候,会把外袍先展开,抖一抖,再盖上来。盖完之后会把四个角都掖好,掖完了还会在他肩膀上按一下。外袍不会因为少按一下就不暖和。但谢寒屿每次都会按。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最近真的很喜欢用被子盖脸。好像盖住了脸,就能盖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样。但念头不是脸,盖不住的。它们会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会在黑暗里变得更清晰,会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变成画面,在他耳边变成声音。谢寒屿的手。谢寒屿的呼吸。谢寒屿的“有我”。 沈砚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他想,明天还要赶路。灵汐阵还在北方,他娘的遗体还在那里。他应该想这些。他应该想怎么破阵,怎么找到他娘的墓,怎么面对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真相。而不是躺在这里,想师弟的睫毛。 第25章 前往 天还没亮,沈砚沐就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争辩什么。他睁开眼,发现谢寒屿不在旁边——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原来坐的位置旁边,像是早就起了。沈砚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孟云起和苏晚晚。 孟云起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对着那张纸指指点点,苏晚晚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时不时点一下头。 “你们在干什么?”沈砚沐走过去。 孟云起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醒了!正好!”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砚沐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张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画得很急,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没干透。地图的北边有一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字——“灵汐阵”。圈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苏家女家主·陪葬”。 “这是什么?”沈砚沐问。 “你们去矿场那天,我和苏姑娘在镇子上打听消息。”孟云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发现了什么”的兴奋,“我们在镇子北边的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了一本破书,里面夹着这张地图。书摊老板说,这本书是从凌家一个旁支子弟手里收来的,那人急需用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苏晚晚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和顾前辈说的灵汐阵在同一个方向。纸条上写的‘苏家女家主’——应该就是我们苏家历史上那位唯一的女家主。传说她晚年突然失踪,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族里的记载只说‘家主外出,不知所踪’。” 沈砚沐看着地图上那个圈,又看了看那行小字。一个人愿意给另一个人陪葬,那得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所以你们也要去灵汐阵?”他问。 苏晚晚点了点头。她今天看起来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以前她的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看什么都带着警惕。今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坚定。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坚定。 “我想找到女家主的遗物。”苏晚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苏家的音攻秘术有很多失传了,女家主是最后一位精通全部秘术的人。如果能找到她的遗物,也许能找到那些失传的秘术。那样的话——”她顿了顿,“我就不用靠联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沈砚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了不起的。为了不嫁人,愿意去一个听名字就很危险的地方找什么遗物。这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份决心,比很多嘴上喊着“我要改变命运”的人强多了。 “你们呢?”孟云起问,“你们去灵汐阵干什么?” 沈砚沐沉默了一瞬。“我娘的遗体在那里。” 孟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娘是谁”“你娘怎么死的”之类的问题。沈砚沐觉得这也是孟云起最近进步的地方——不该问的不问。 “那正好顺路。”孟云起说,“一起走吧,人多有个照应。”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谢寒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没有看孟云起,也没有看苏晚晚,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沐手里的那张地图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寒屿,你觉得呢?”沈砚沐问。 谢寒屿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沈砚沐。“你决定。” 沈砚沐想了想。多两个人,确实多个照应。灵汐阵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危险他也不知道。师父虽然强,但刚从矿场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谢寒屿虽然强,但一个人护不住所有人。孟云起是孟家的人,会炼器、会破阵。苏晚晚是苏家的人,会音攻、会探测。这两个人,一个能打辅助,一个能当雷达,带上不亏。 “行。”沈砚沐说,“一起走。” 沈砚沐把地图还给孟云起,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书呢?”他问。 “什么书?”孟云起愣了一下。 “你们说的那本破书。里面夹着地图的那本。” 孟云起和苏晚晚对视了一眼。 “没买。”孟云起说,“书摊老板要价太高,我们没那么多钱。只把地图买下来了。” 他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怎么了?”孟云起问。 “没什么。”沈砚沐说,“走吧,收拾东西,趁早赶路。” 五个人收拾好行囊,趁着天还没大亮就出发了。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顾星成走在他们后面,苏晚晚和孟云起走在最后面。 晨雾还没有散,路两边的树影憧憧的,像一排排沉默的人。沈砚沐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等顾星成走上来。 “师父。”他低声说。 “嗯。” “那个戴面具的人,会不会也在灵汐阵?” 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告诉我你娘在那里,一定有他的目的。” 沈砚沐点了点头。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那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从把他们引到矿场,到困住师父,到在石室里对谢寒屿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灵汐阵也不例外。 “那我们还去?”他问。 “去。”顾星成说,“你娘在那里。不管是不是陷阱,都要去。” 沈砚沐看着师父的侧脸。晨雾里,师父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很清楚,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眼神。 “好。”沈砚沐说。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谢寒屿旁边。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手里拿着的水囊递了过来。沈砚沐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被体温焐了一路。 他把水囊还回去,谢寒屿接过去,拧上盖子,挂在腰间,动作行云流水。 沈砚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沈砚沐,你看什么呢?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前面的路。 他不知道在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是一个人。左边有谢寒屿,右边有师父,后面还有两个虽然认识不久但陪他们一起冒险的朋友。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晨雾在他的呼吸里化成一团白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二十五章 完) 第26章 石碑林 往北走了三天,树渐渐少了。 几棵歪脖子松树挣扎着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枝干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再往前走一步,连松树都没有了。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沙砾,风一吹就扬起一层灰,迷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沐眯着眼睛,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这地方——”他吃了一嘴沙子,呸了两口,“真的有人住过?” “灵汐族隐世,不代表他们住在荒原上。”顾星成走在他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这片荒原应该是后来才形成的。以前的灵汐族地界,据说是一片很大的森林。” 沈砚沐看了看四周。除了灰白色的碎石和沙砾,什么都看不见。森林?这里连棵草都长不出来。 苏晚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根竹杖,一边走一边敲地面。竹杖敲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单调得像心跳。孟云起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描下来的地图,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按地图上的标记,灵汐阵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他说。 “附近是哪里?”沈砚沐问。 孟云起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图。“附近就是——附近。” 沈砚沐觉得这个回答说了等于没说,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孟云起脸上的表情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也不确定,你别问了。 五个人在荒原上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沈砚沐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舔了舔,尝到一股咸味——是汗水流到嘴边了。他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晃了晃,里面的水不多了。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把水囊递给谢寒屿。 谢寒屿接过去,也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 “挂你那儿,我喝的时候方便。”沈砚沐说。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把水囊解下来,挂回沈砚沐腰间。但他的手指在挂回去的时候,在沈砚沐的腰侧多停留了一瞬,掌心贴着腰侧的布料,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 沈砚沐的腰侧像是被烙了一个印,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他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被烫红了。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不敢回头看谢寒屿的脸。 又走了一会儿,苏晚晚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她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沈砚沐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那些轮廓是直的,棱角分明的,像一根一根的手指从地里伸出来,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是什么?”孟云起问。 “石碑。”顾星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砚沐转头看师父。顾星成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灵汐阵的石碑。”顾星成说,“到了。” 五个人加快脚步,朝着石碑的方向走去。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等他们走到跟前的时候,沈砚沐才发现这些石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每一根都有两人高,半人宽,整齐地排列成一个圆形,像一圈沉默的士兵,守护着圆心的什么东西。 石碑上刻满了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砚沐走近一根石碑,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像深秋的湖水,很凉但不刺骨。 “这些纹路——”孟云起凑过来看,“是灵汐族的文字吗?” “是阵法。”谢寒屿说。他站在沈砚沐身后,目光从一根石碑扫到另一根石碑,这些石碑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每一根上的纹路都不一样,但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阵法。” 沈砚沐看着那些纹路,什么都看不懂。但他注意到,这些纹路的走向,和他手上那枚戒指上的纹路很像,像同一个人写的字,笔迹相同,内容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 戒指在发光。 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光从戒指的表面渗出来,沿着他手指的纹路慢慢扩散,把他的整根手指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白光里。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想回答,但张不开嘴。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戒指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听见谢寒屿喊了一声“师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慌张。他听见孟云起在喊“怎么了怎么了”,听见苏晚晚在喊“沈公子”,听见师父在喊“阿沐”——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他想说话,但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他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有人把地面抽走了,他在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白茫茫的空间里。耳边有风声,有树叶沙沙的声音,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歌声又像哭声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沈砚沐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万年。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被子是绸面的,滑得像水,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头顶上是雕花的木梁,木梁上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宅子。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炷香。 沈砚沐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他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着几个字,笔锋苍劲有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这双手他很熟悉,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熟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感觉地面的质感——木地板,光滑的,打过蜡。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灰色的剪影。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很精致。假山,流水,几竿翠竹,石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空气里有花香,有竹叶的清香。 谢寒屿站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师兄。”谢寒屿开口了,声音清冽,像冬天的溪水,“你醒了。” 师兄。他叫自己师兄。沈砚沐觉得这个称呼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他就是师兄,谢寒屿就是他师弟。他叫顾远徵。顾家的家主。顾家是三大世家之一,以结界守护闻名。他今年二十三岁,父亲三年前去世了,他接任家主之位的时候二十岁,是顾家历史上最年轻的家主。 顾家的宅子在三大世家的地盘中间,坐北朝南,门口有两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满一地。他有一个师弟,叫陆辞远,比他小几岁,天赋极高,但性格冷僻,不爱和人说话。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不是“被告知”的知道,是本来就知道。就像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一样自然。他知道自己叫顾远徵,知道谢寒屿是他的师弟陆辞远。这些事不需要想,它们就在那里,像树的根,扎在他的脑子里、心里、骨头里。 “辞远。”他开口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含了一块化开的糖。他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从少年叫到青年,从师父在世叫到师父离世。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从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狼崽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站在院子里、穿着玄色衣袍、手里拿着折扇的青年。 谢寒屿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他说,“你昨天晕倒了,大夫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这个眼神他很熟悉。 “我没事。”沈砚沐说。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砚沐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谢寒屿都是这个眼神。看了十几年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砚沐问。 “上午议事,下午巡视。”谢寒屿顿了顿,“晚上——” “晚上怎么了?” “没什么。”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谢寒屿就是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你追问了他也不说,不追问了他更不说。他从小就这毛病。 沈砚沐迈步往院子外面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 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谢寒屿问。 沈砚沐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没什么。”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父亲去世后,身边只剩下他了。可能是因为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他身后,可能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像手,像脚,像呼吸。你不会每天都去想“我有手”,但你的手一直在。你不会每天都去想“他在我身后”,但他一直在。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他们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一扇月亮门的时候,一个仆人端着茶盘从对面走过来,低头行礼:“家主,陆公子。” 沈砚沐点了点头,从仆人身边走过。 他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这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但他总觉得,在这个画面之外,还有另一个画面。另一个他也走在前面,另一个人也跟在后面。那个人不是谢寒屿——不,是谢寒屿。是同一个谢寒屿,但又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可能是昨天晕倒的后遗症,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他继续往前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 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的花开得很盛。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是顾远徵,顾家的家主。谢寒屿是他的师弟陆辞远。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会一直走在他前面,他会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砚沐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谢寒屿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师弟看师兄”要重得多、深得多、暗得多。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7章 旧事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沈砚沐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主,谢家那边——” “按兵不动。”沈砚沐说。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谢家增兵边界不是一天两天了,急什么?等他们先动。谁先动谁露破绽,这是父亲教他的,他一直记得。 “可是凌家那边——” “凌家也不会动。”沈砚沐的目光落在说话那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凌家要动,不会等到现在。”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砚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他。议事结束了。 出了议事厅,谢寒屿走在他旁边。 沈砚沐知道他在旁边,但没有看他。不需要看。他从小就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走在他左边,不远不近,不说话,但一直在。师父在世的时候,谢寒屿是这样。师父走了以后,他还是这样。 “你觉得凌家会动手吗?”沈砚沐问。 “不会。” “谢家呢?” “会。但不是现在。” 沈砚沐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和他想的一样。他不需要再问了。谢寒屿的分析能力比他强,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师父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辞远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心思太重。沈砚沐当时想,心思重不重无所谓,脑子好使就行。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分析局势的人,谢寒屿就是那个人。至于谢寒屿在想什么——他没想过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没必要全搞清楚。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沈砚沐靠着树干,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阳光晒着舒服。 “师兄。”谢寒屿站在他旁边,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天吗?” 沈砚沐睁开眼睛,想了想。记得。不是因为那天有多特别,是因为他的记性一向好。他记得那是秋天,河边有风,风里带着水草的味道。他跟着师父从凌家回来,路过一条河,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滩上。那小孩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眼睛盯着河面。沈砚沐以为他要投河,走过去把他拽了回来。 那小孩摔倒在地,手里的石头飞出去,掉进了水里。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你干什么”。他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砚沐。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感激,甚至没有疑惑。就是看着你。等着你下一步动作。 “你在河滩上干什么?”顾远徵问。 那小孩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 “我在看鱼。”那小孩打断了他。 顾远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新伤,有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他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两根干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陆辞远。” “姓陆?” “嗯。” 顾远徵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家人、为什么一个人在河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问了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人已经在这里了,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走吧。”他转过身,走回师父身边。 师父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带回去?” “带回去。” 陆辞远跟在他身后。顾远徵走在前面,陆辞远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好几步。沈砚沐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谢寒屿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沈砚沐想了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想。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滩上,浑身是伤,手里攥着石头——救他需要理由吗? “你当时快死了。”沈砚沐说。 “所以呢?” “所以把你带回来,死了就浪费了。” 谢寒屿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沈砚沐没有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远处的屋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处理的事情——巡视、账目、还有一封凌家送来的信,信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后来你为什么不跟我姓?”沈砚沐忽然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没让我跟你姓。” 沈砚沐想了想。他好像确实没说过。他当时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陆辞远说“陆辞远”,他说“走吧”。他没有说“跟我姓顾”,也没有说“你以后就是顾家的人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姓什么不重要,人在这里就行了。 “师兄。”谢寒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砚沐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没有发生的事想它干什么?“没想过。” “现在想。” “不想。”沈砚沐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午还有事。你去不去?” “去。” “那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看一眼。看了,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沈砚沐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固定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从小就这样。走路不走神,吃饭不看书,睡觉不熬夜。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从不偏离。 谢寒屿看着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和这台机器无关。但他不会说,说了也没用,这台机器不会懂。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家主日常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沈砚沐每天早上卯时起床。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的身体里像装了一个漏壶,时辰一到,眼睛就睁开了,不早不晚。 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铜镜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小就这样,是天生的。 洗漱的水已经备好了,温的,不烫手。他不知道是谁备的,也许是仆人,也许是谢寒屿。他没问过。问了又怎样?谁备的不重要,水是温的就行。 练功在院子里。顾家的术法以守护见长,不追求杀伤力,追求的是稳。沈砚沐站在院子中央,双手缓缓抬起,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从他掌心展开,像一把伞,慢慢撑开,笼罩了整个院子。结界的边缘微微颤动,像蜻蜓的翅膀。他维持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收了回来。金色的光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家主。”一个仆人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早饭好了。” 沈砚沐点了点头,接过仆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往饭堂走。 饭堂在院子的东边,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谢寒屿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了中间的位置。 沈砚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谢寒屿把书放下,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沈砚沐忽然开口了。 “昨天凌家送来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说?” “客气话。说久仰顾家家主威名,说有机会想登门拜访,说两家世代交好应当多多走动。”谢寒屿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谱,“最后问了一句,顾家对灵泉的分配有没有新的想法。” 沈砚沐嚼着馒头想了想。“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你觉得呢?” 谢寒屿放下筷子,看着沈砚沐。“凌家不是在试探灵泉分配,是在试探你的态度。你硬,他们就软。你软,他们就硬。” 沈砚沐点了点头。“那就硬。” “硬到什么程度?” “不关门,也不开门。让他们在外面站着。” 谢寒屿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 吃完早饭,沈砚沐去议事厅。谢寒屿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有时候打开扇两下,有时候关着在指间转。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沈砚沐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说的是凌家又在边界上增派了人手,谢家最近动作频繁,中小世家人心惶惶。沈砚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需要表情,他只需要做决定。 “谢家的事,按兵不动。”他说。 “可是家主——” “按兵不动。” 那人闭上了嘴。 “凌家的事,继续盯着。有动静再报。” “是。” “中小世家那边,安抚一下。该给的给,该让的让,别让他们倒向凌家。” “是。” 议事比预想中结束得早。沈砚沐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出议事厅的时候,谢寒屿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沈砚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他不讨厌花,但也没有停下来看的习惯。 “师兄。”谢寒屿在身后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沈砚沐想了想。“今天话少。” “是你说得少,还是他们说得少?” “都是。” 谢寒屿没有再说话。 书房在花园的北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楼下是书房,楼上是一间小茶室,沈砚沐偶尔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看文书。 他坐在书案前,把谢家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道,像写字的人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但内容确实像谢寒屿说的,都是客气话。客气话不用回,回了显得你当真了。他把信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封。 下一封是凌家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听说顾家家主年轻有为,凌家愿意和顾家结为盟友,共同应对谢家。沈砚沐看了两遍,把信放下了。 “凌家想拉拢你。”谢寒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书案旁边。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不回?” “不回。凌家要拉拢我,是觉得我好骗。我回了,他们就知道我在意。我不回,他们就得猜我在想什么。”沈砚沐把谢家的信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封,“让他们猜。”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早上大了一些。沈砚沐没有看见,他的注意力在下一封信上。 那是沈家送来的。 沈家在中小世家里不算起眼,医修世家,以治愈术闻名。信是沈家家主亲笔写的,措辞很客气,先是恭维了一番顾家的威名,然后说自家有个儿子叫沈书衡,天资尚可,想送到顾家来学艺,问顾家家主意下如何。 沈砚沐看了一遍,把信放下了。 “沈家想送个儿子过来。”他说。 “沈书衡?”谢寒屿问。 “你认识?” “听说过。沈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医修,据说治愈术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谢寒屿的语气很平,但沈砚沐注意到他说“炉火纯青”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收?”沈砚沐问。 “你决定。” 沈砚沐想了想。沈家是医修世家,在中小世家里不算最强,但也不弱。收他们的儿子当徒弟,对顾家没有坏处。 “收。”他说。 谢寒屿没有反对。 沈砚沐把信放在“回复”的那一摞上,继续看下一封。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分类。该回的放右边,不该回的放左边,该扔的放中间。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没有注意到谢寒屿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看完最后一封信,沈砚沐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僵了,肩膀也僵了。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今天看了多少封信?” “二十七封。” “回了多少?” “十二封。” “剩下的呢?” “十五封里,有八封不用回,有四封要等消息再回,有三封是废话。” 谢寒屿没有说话。沈砚沐转过身,发现他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了某一页,但目光不在书上,在沈砚沐身上。 “怎么了?”沈砚沐问。 “没什么。”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师兄。”谢寒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日子过得太快了?” 沈砚沐想了想。快吗?他不觉得。每天都是同样的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流程。快和慢有什么区别? “没觉得。”他说。 “我觉得。”谢寒屿说。 沈砚沐转过头看着他。谢寒屿站在书架旁边,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谢寒屿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到窗边,站在沈砚沐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花园。天已经黑了,花园里的花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轮廓。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安静。 “师兄。”谢寒屿说。 “嗯。” “沈书衡来了之后,住哪儿?” 沈砚沐想了想。“东厢还有空房,收拾一间出来。” “谁教他?” “你教。” 谢寒屿转头看着他。“我教?” “你教,我没空。” 谢寒屿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回窗外。“好。”他说。 沈砚沐没有再说话。他靠着窗框,看着花园里那些模糊的花影,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和前天也没什么区别。明天大概也差不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有趣。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需要每天都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旁边的谢寒屿,心里想的和他完全不一样。谢寒屿在想——沈书衡要来。一个沈家最有天赋的医修,年轻,有本事,能被沈家家主亲自写信推荐的人,不会差。他会住在东厢,会叫沈砚沐“师父”,会每天出现在这个院子里。 谢寒屿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不会说。说了又怎样?沈砚沐只会说一句“多个人多双手”,然后继续看他的文书。 谢寒屿把目光从花园里收回来,落在沈砚沐的侧脸上。沈砚沐还在看那些花影,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谢寒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师兄。”他说。 “嗯。” “明天沈书衡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午时前后。” “我去接他。” 沈砚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 “嗯。” 沈砚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 谢寒屿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沐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觉得,刚才谢寒屿说“我去接他”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我去”的时候,是“这件事我来做”的意思。今天他说“我去”的时候,好像还有别的意思。但沈砚沐想不出来是什么,就没有再想。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书案上的灯,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沈砚沐踩在那片光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脱了外袍,放在衣架上,然后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软的,枕头是软的,床铺是软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早上练功,上午议事,下午看文书,午时前后沈书衡到。谢寒屿去接。 沈砚沐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光斑。他看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和今天一样的一天。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有趣。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第二十八章 完) 第29章 偶遇 沈书衡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拿一把筛子慢慢地筛。沈砚沐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一块一块的,像拼图。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看桌上的文书。 午时前后,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沈砚沐放下手里的文书,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叶的味道,还有雨水洗过之后那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申时前后,谢寒屿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身后没有跟着人。 沈砚沐从文书上抬起头。“人呢?” “送到了东厢,在收拾行李。”谢寒屿走到书案旁边,把手里的伞放在门边。伞是湿的,伞尖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沈书衡。” 谢寒屿想了想。“话不多。” 沈砚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在饭堂见到了沈书衡。 他走进来的时候,沈砚沐正在喝粥。沈砚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白色的衣袍,木簪束发,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人长得不难看,但也说不上多出挑,就是那种你在街上遇见会看一眼、走过去就忘了的长相。 但沈砚沐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像一个老朋友,你很久没见他了,你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你的身体还记得。你的手记得握过他,你的肩膀记得拍过他,你的耳朵记得听过他说话。 “师父。”沈书衡朝他行了个礼。 沈砚沐觉得这个称呼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但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嗯。坐。”沈砚沐说。 沈书衡在谢寒屿对面坐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书衡每天早上比沈砚沐起得还早,沈砚沐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练完一轮治愈术了。沈砚沐练功的时候,他坐在院子边上看,不说话,不打扰。沈砚沐练完功,他会递上一条湿帕子。三个人一起吃早饭,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多话。 沈砚沐觉得这个新来的徒弟挺省心的。 但他每次看着沈书衡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事,他就不想了。这是他的习惯。 沈书衡来了大约十天后的一个下午,沈砚沐决定去城外巡视。 “辞远,跟我出去一趟。” 谢寒屿把书合上,塞进袖子里。“沈书衡呢?” “让他看家。” 两个人出了顾家的大门,沿着门前的路往城外走。出了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上面有车辙印,深深浅浅的,像有人拿刀在地上划了几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像金色的水。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友阅阁 网址:YOUYUEGE.CC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沈砚沐走上石桥,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这位公子,”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请问往顾家怎么走?” 沈砚沐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水在动。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他想不起来了。 “你去顾家干什么?”沈砚沐问。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好看,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烛火照出来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你是顾家的人?” “是。” “那正好。”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我是灵汐族的,姓温。这封信是给你们家主的。” 沈砚沐接过信,没有拆开。“你叫什么名字?” “温明舒。” “我就是顾远徵。”沈砚沐说。 温明舒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沈砚沐几乎没有注意到。但谢寒屿注意到了。他站在沈砚沐身后,把那一闪而过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久仰。”温明舒说。 沈砚沐把信收进袖子里。“信我收到了。你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信给你。” 温明舒摇了摇头。“不用送信。我在这附近有个住处,过几天我来取回信。” “你住在哪里?” “桥那边。”温明舒指了指河的对岸,“翻过那座小山,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一间小院子。我和我妹妹住在一起。” 沈砚沐点了点头。“过几天你来取。” 温明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但很稳。沈砚沐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淡青色的衣裙在绿色的田野里慢慢移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看了她很久。” 沈砚沐想了想。“她让我想起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是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谢寒屿走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那个女人看沈砚沐的眼神,那种“确认”的眼神。像是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还有沈砚沐看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我好像认识你”的眼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不安。像是一块石头,不大,但压在那里,让你喘气的时候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它不属于他,但它就在那里。 他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 完) 第30章 大婚 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快得像被人按住了后脑勺往前推,一眨眼,春天变成了夏天,夏天变成了秋天。 沈砚沐不知道这几个月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一些碎片——温明舒来取回信的那天,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说“你们家门口的树真好看”。他记得自己说“嗯”。她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话真少”。他记得自己又说“嗯”。然后她就笑了,笑得弯了腰,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后来她就常来了。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来了也不一定有事,有时候是送一壶自己酿的桂花酒,有时候是借一本顾家藏书阁里的旧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和沈砚沐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不吵,但你就是想听。 沈砚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她的存在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开始习惯谢寒屿走在他左边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需要记住开始的时间,你只知道它发生了,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温明舒有一个妹妹,叫温知柔。她比她姐姐安静得多,不怎么说话,但眼睛很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干干净净的。她总是跟在温明舒身后,温明舒走到哪儿她就走到哪儿,像一片影子。沈砚沐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在看沈书衡。沈书衡也在看她。 谢寒屿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得到。他注意到沈书衡看温知柔的眼神,注意到温知柔低下头时耳朵尖的那一抹红,注意到温明舒看沈砚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那天温明舒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她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框,沈砚沐从文书上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顾远徵,”她叫他的名字,“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沈砚沐放下手里的笔。“你说。” “我们成亲吧。” 沈砚沐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烛火照出来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她没有脸红,没有低头,没有扭捏。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像一个在等日出的人,知道太阳一定会升起来,但还是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沈砚沐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好”。 谢寒屿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折扇没有打开,在他的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快,快到扇骨摩擦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没有进去,没有开口,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友阅阁 网址:YOUYUEGE.CC 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把手里的折扇捏碎。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冲进去。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说出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师兄,你不能娶她。 他没有说。 他不会说。 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咽回去。像吞一把碎玻璃,每一口都是血,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沈砚沐没有看他。沈砚沐在看温明舒。温明舒在笑,笑得很好看,笑得沈砚沐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谢寒屿转过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婚期定在了秋天。 顾家上下忙成了一锅粥。挂红绸的挂红绸,贴喜字的贴喜字,打扫院子的打扫院子,筹备宴席的筹备宴席。沈砚沐等着,等到那一天,穿上红色的喜服,站在堂前,等人把新娘子牵进来,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就是一辈子。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落满一地。温明舒说这棵树好看,以后每年秋天都要来看。他当时说“好”,现在想起来,觉得“好”这个字他说得太多了。温明舒说什么他都说好。她来借书,他说好。她来喝酒,他说好。她说我们成亲吧,他说好。他说了太多好,说到最后,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好,哪些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说的好。 他喜欢温明舒吗? 喜欢。他知道什么是喜欢。温明舒来了他就高兴,温明舒走了他就觉得院子里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他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和她一起坐在银杏树下晒太阳。这就是喜欢。他确定。 那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个声音,在他说“好”的时候,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声不? 他不知道。 婚期前三天,温明舒来顾家送嫁衣。 她说这是她们灵汐族的规矩,新娘子要在成亲前三天把嫁衣给新郎看一眼,新郎要说一句“好看”,不然婚后不吉利。 沈砚沐不知道这个规矩是真的还是她编的,但他还是说了“好看”。因为确实好看。大红色的嫁衣,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嵌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温明舒把嫁衣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两步,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了。 “你会对我好吗?”她忽然问。 沈砚沐愣了一下。“会。” “一辈子?” “一辈子。” 温明舒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星星。但她没有笑。沈砚沐第一次见她没有笑。 “顾远徵,”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砚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信任,有害怕。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眼睛里给你看,是因为她相信你不会让她失望。 “我会对你好。”沈砚沐说,“一辈子。” 温明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寒屿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说“会”,她说“一辈子”,他说“我会对你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烂了,但针还在往里面扎。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他伸手拿起了袖口里的一个小瓷瓶,轻轻摩挲着。瓷瓶很小,只有一个拇指大,白色的瓶身,红色的瓶塞。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药贩子手里买来的。无色,无味,溶于水,服下之后不会立刻死,但会一天比一天虚弱,一个月之后,五脏六腑俱损,神仙也救不回来。 走廊里没有人。花园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所有人都忙着筹备婚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瓷瓶,拔开红色的瓶塞,下入温明舒的茶水中,白色的粉末从瓶口飘出来,落在水面上,化开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然后他把瓷瓶塞回袖子里,随后吩咐仆人端给温明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他知道如果沈砚沐知道了,不会原谅他。他知道温明舒是无辜的。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恨得发狂,恨得想把整个世界都烧掉。 谢寒屿走在走廊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暖的。他想起八年前,沈砚沐在河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陆辞远”。沈砚沐说“走吧”。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就是“走吧”。好像他跟在他身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跟了十几年。 从河边的河滩,到顾家的大门。从少年到青年。从师父在世到师父离世。他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以为他会一直跟下去。他以为这就是他这辈子该做的事——走在沈砚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但现在有一个人要走在他旁边了,她会站在他左边,站在那个他站了八年的位置上。而他会被挤到更后面去,或者更旁边去,或者——他不会再站在那里了。 谢寒屿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阳光照不到他,他也不想被阳光照到。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瓷瓶,攥得很紧,紧到瓷瓶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他不想松手。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拜堂 沈砚沐站在左侧,对面是空的。温明舒还没来。他站在那里,等着。周围的人说着恭喜的话,他听见了,但没听进去。 温明舒来了。红盖头,红嫁衣,一步一步走进来。沈砚沐看着她走到对面站定。 司仪喊了起来。 “一拜天地——” 沈砚沐弯下腰。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心不在。他觉得那个弯腰的人不是他。是别人。 “二拜高堂——” 他又弯下腰。这一次,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沈砚沐。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但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不疼,但你没法忽略。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温明舒。他的腰开始往下弯。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他认识。他喜欢她。他喜欢她吗?他不知道了。 他的腰弯下去了,他的头低下去了。 他不想弯,他不想拜。 但他在弯,他在拜。 谢寒屿站在角落里,看着沈砚沐弯下去的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要娶她了,他真的会娶她。 谢寒屿感受到身体强烈的念头,陆辞远的愤怒像一把火,从他胸口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她凭什么?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位置?她凭什么让师兄低下头?那个位置是他的,应该是他的。 师兄应该是他的。 谢寒屿咬紧了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硬线。他知道不该这样想。但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疯了一样往外涌,一个接一个,堵都堵不住。他看着沈砚沐弯下去的腰,看着红色的喜服绷在背上,看着那个本应只属于他的背影现在正在为另一个人弯腰。 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砚沐直起了腰,面朝温明舒。红盖头,红嫁衣。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红盖头,盯着上面绣着的金线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在笑他。 司仪又喊了什么。沈砚沐听不清。他的耳朵像被堵住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又在动了,又在做他不想做的事。 他想喊停,但他的嘴不听他的。他的嘴闭着,紧紧地闭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谢寒屿的手握成了拳,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他想砸东西。想砸墙,砸柱子,砸那对龙凤烛,砸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司仪。他想冲上去,把沈砚沐从那该死的拜堂现场拽走。想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拖出去,拖到没有人的地方,质问他——你为什么娶她?你不喜欢她。你不可能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娶她? 他没有动。他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他咬紧了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在拜堂,但他的脑子不在。他的脑子在拼命地想一件事——沈砚沐是谁?那个名字一直在他脑子里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觉得,如果他能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他就不用站在这里了。就不用拜堂了,就不用娶温明舒了。 但他想不起来。 司仪喊了最后一声。沈砚沐的身体往洞房的方向走。他的腿在迈步,他的脚踩在红色地毯上,一步一步地,离大厅越来越远。他想回头。想回头看一眼那个角落。但他回不了。 谢寒屿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沐和温明舒两人一起走远。红色的喜服从走廊拐角处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师兄。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碎。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洞房 沈砚沐坐在床沿上,红色的喜服还没脱,头上的发冠还没摘。 龙凤烛在桌案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门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说着“闹洞房”之类的话,但被守在门口的仆人拦住了。沈砚沐站着,温明舒坐在床上,红盖头还没揭,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安静地交叠着。 他应该揭盖头。他知道,这是礼数。新郎要拿秤杆把新娘的红盖头挑下来,然后喝合卺酒,然后熄灯,然后—— 但他不想揭,不想挑,不想喝,不想熄灯。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的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想起了刚才拜堂时的感觉——身体在动,但心不在。像有个人在他身体里,替他弯腰,替他行礼,替他说那些他不想说的话。他是谁?他是顾远徵,顾家的家主。不对,他是沈砚沐。他从山上来,他有一个师父叫顾星成,他有一个师弟叫谢寒屿。 沈砚沐。 谢寒屿。 这两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蜷了蜷手指,又伸开。能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屋子。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绸带。一切都是红的。他忽然觉得这些红色很刺眼。 “温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温明舒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隔着红盖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杆缠着红绸的秤杆,又放下了。他不想揭。 “温姑娘,”他又叫了一声,“对不住。” 温明舒沉默了一会儿。“对不住什么?”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娶你”。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不是顾远徵,我是另一个人,我不属于这里”。她不会信的。谁会信呢? “对不住。”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温明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挂着红灯笼,地上铺着红毯。夜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晃悠悠的。沈砚沐走在走廊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谢寒屿。不是陆辞远,是谢寒屿。他的师弟,和他一起从山上来,一起走进石碑林,一起被困在这个该死的秘境里的人。他一定也被秘境控制了,一定也以为自己是陆辞远,一定也在某个角落里,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牵着鼻子走。 沈砚沐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谢寒屿在哪里,但他的脚在带他往一个方向走。他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月亮门。远处有一间屋子,窗户里没有光,黑漆漆的。那是谢寒屿的房间。 他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谢寒屿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衣领扯开了,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前。地上有一个碎了的茶杯,瓷片散了一地,有的甚至因为力道大,飞溅到了床上。 “寒屿。”沈砚沐叫了一声。 谢寒屿没有动。他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但不打算回应。 沈砚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寒屿,是我,沈砚沐,你听得见吗?” 谢寒屿慢慢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很红,像是有火在里面烧,烧得眼白都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沈砚沐,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不是笑。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寒屿,谢寒屿。你是我的师弟,我们从山上来,我们走进了石碑林,然后晕过去了。这里是秘境,不是真实的世界。你记得吗?”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的火在烧,烧得沈砚沐心里发毛。 “你不记得了?”沈砚沐急了,“你想想。山上的灶房,你每天早上煮粥。你的手凉,我给你煮红枣桂圆汤。你——” “师兄。”谢寒屿打断了他。 沈砚沐愣了一下。“你记得了?” “你为什么要娶她?”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得让人后背发凉。 “那不是真的,这是秘境——” “你为什么要娶她?”谢寒屿的声音大了一些。他站起来,沈砚沐也跟着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谢寒屿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里那种东西更浓了,浓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寒屿,你听我说——” “你为什么要娶她?”谢寒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大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产生了回响。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用力控制自己,用力压制着什么。但那些东西压不住了,它们从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发抖的手指里往外涌。“她哪里好?她哪里比我好?你为什么要娶她?”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愿意的”。但他还没说出口,谢寒屿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他挣不开。 “寒屿——” “我不是寒屿。”谢寒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那些被压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不是寒屿。我是陆辞远。我是你师弟。我跟了你十几年。你娶她?你凭什么娶她?” 沈砚沐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柱子上。谢寒屿的手撑在他头侧,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沈砚沐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血丝的走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脸上,滚烫的。 “你凭什么?”谢寒屿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要娶她。那是秘境——” “我不信。” “是真的——” “我不信!”谢寒屿吼了一声。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你跟她笑,你跟她说话,你说会对她好一辈子。我听见了,我全都听见了。你从来没有那样跟我说过话,从来没有。” 沈砚沐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谢寒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还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从来不知道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害怕。不是害怕谢寒屿,是害怕自己——他发现自己看见那种东西的时候,心跳快了。 “寒屿——” 谢寒屿吻了上来。 不是碰了一下就离开的那种吻,是压着的,是扣着的,是沈砚沐推都推不开的那种。他的手按在沈砚沐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锁在怀里。沈砚沐的脑子炸开了。他想推开,但谢寒屿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大到不像正常人。谢寒屿的血脉觉醒了,肉身强度不是他能抗衡的。他推了,推不动。他挣了,挣不开。 谢寒屿的嘴唇离开了一瞬,沈砚沐刚想说话,又被堵住了。这一次更用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所有东西都塞进这个吻里。沈砚沐被亲得喘不上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你清醒一点”,想说“这是在秘境里”,想说“我不是顾远徵”。但他的嘴被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寒屿终于放开了他的嘴,但没有放开他的人。他的额头抵着沈砚沐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打在沈砚沐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娶她?”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哭过,但他的眼睛没有泪。只有火。“你为什么要娶她?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一直在。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沈砚沐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说“我看了”。他一直在看。从破庙里把他捡回来的那天就在看。看了八年。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怕说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寒屿,你冷静一点。这是秘境,你被秘境影响了。你不是陆辞远,你是谢寒屿。你不喜欢我。那是陆辞远的感情,不是你的。” 谢寒屿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忽然暗了一下。 谢寒屿又吻了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像是要把沈砚沐整个人拆吃入腹。他的手从沈砚沐的腰滑到他的后背,隔着喜服的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把衣服烧穿。沈砚沐被他吻得腿发软,身体往下滑,谢寒屿的手托住了他的腰,把他往上提了提,让他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 沈砚沐被亲得受不了了。他的嘴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锁骨,到处都是谢寒屿的吻痕和齿痕。他又推了一次,还是推不动。 他的手在床边摸到了那个碎了的茶杯。瓷片。他的手在发抖,瓷片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寒屿没有理。 沈砚沐又摸到了一片。他握着那片瓷片,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他不想伤谢寒屿。但他再不让他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咬了咬牙,抬手,瓷片砸在了谢寒屿的后脑勺上。不重,刚好够让他晕过去。 谢寒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在了沈砚沐身上。他的头靠在沈砚沐的肩膀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一下一下的,打在沈砚沐的颈窝里。 沈砚沐抱着他,站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发抖。瓷片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又发出一声脆响。 过了很久,他把谢寒屿扶到床上,让他躺好。月光照在谢寒屿脸上,他的眉头皱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沈砚沐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伸手把谢寒屿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寒屿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沈砚沐,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沈砚沐看见他的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明,从清明变得——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醒了,不是陆辞远的火,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更沉的。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沈砚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陆辞远叫他师兄,但谢寒屿也叫他师兄。他分不清了。他分不清这个“师兄”是陆辞远叫的,还是谢寒屿叫的。 “你记得你是谁吗?”沈砚沐问。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花板,看着月光照在墙上的影子,看着沈砚沐的脸。 “谢寒屿。”他说。 沈砚沐的鼻子忽然酸了。“还有呢?” “你是沈砚沐,我师兄。我们从山上来。我们走进了石碑林。这是秘境。”谢寒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但他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刚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又像是不敢回想,“我刚才做了什么?” 沈砚沐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寒屿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坐起来,手撑着床铺,手指陷进被褥里。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砚沐。 “师兄,我——” “你先别说话。”沈砚沐说。 谢寒屿闭上了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龙凤烛在远处那间屋子里烧着,但这里看不见那光。这里只有月光,银白色的,凉凉的,铺在两个人之间。 沈砚沐坐在床边,谢寒屿坐在床上。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很久,谢寒屿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 “对不起。” 沈砚沐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我不确定哪些是我做的,哪些是陆辞远做的。我刚才——”谢寒屿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刚才控制不住自己。” 沈砚沐还是没说话。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更小了,“你说话。” 沈砚沐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谢寒屿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不再红了,但眼底有一层青黑,像很久没睡过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颜色。他很好看。沈砚沐以前就知道他好看,但从来没有觉得他好看到这种地步。 (第三十二章 完) 第33章 复盘 谢寒屿坐在床边,低着头。沈砚沐站在门口,靠着门板。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银白的一小片。那一片光慢慢地移,从桌腿移到椅子脚,从椅子脚移到墙角。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谁都没开口。 沈砚沐的嘴唇还肿着。他能感觉到是那种被反复碾过的钝感,像吃多了辣椒,麻麻的。他不敢舔,他怕一舔就想起刚才的事。他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是那种熟透了的、快要滴血的红。沈砚沐从来没见过他的耳朵红成这样。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耳朵也要红了。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谢寒屿说。 “你先说。”沈砚沐说。 又沉默了。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你头上的伤,疼不疼?” 谢寒屿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摸到一个肿包。“不疼。” “骗人。” “……有点。” 沈砚沐看着他,想说“我给你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走过去,走到谢寒屿面前,弯下腰看他的后脑勺,他们的脸就会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寒屿的睫毛,近到谢寒屿的呼吸能打在他脸上,近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瓷片,”谢寒屿忽然说,“是茶杯的碎片。” “我知道。” “你不怕扎到手?” “没想那么多。”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别捡了。用别的东西砸。” 沈砚沐想说“你还想有下次?”,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还想再亲我?”——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你还想再发疯?”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起来多少?”沈砚沐换了个话题。 “全部。”谢寒屿说,“谢寒屿的,陆辞远的。都记得。” “我也是。”沈砚沐说,“我记得山上的事,记得师父,记得你。也记得顾家的事,记得师父——顾远徵的师父,记得沈书衡,记得温明舒。” “温明舒是苏晚晚。” 沈砚沐点了点头。“沈书衡是孟云起。温知柔是师父。” 谢寒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师父是温知柔?”他问。 “温知柔是温明舒的妹妹。被温明舒从灵汐族的灾祸中救下来的。”沈砚沐说,“而且你看他的脸,你不觉得他和师父长得一样吗?” 他师父被人叫“温姑娘”,被人叫“知柔”,被人当成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他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想?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秘境而已”,然后转身走开。师父就是这种人。 “那我们进来的原因,”谢寒屿把话题拉回来,“是你的戒指。”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泽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在石碑林里,它发光了。然后我们都晕过去了。” “所以这个秘境是灵汐阵的一部分。你的戒指是钥匙。你娘的遗物把你引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你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谢寒屿想了想。“顾远徵和温明舒的故事。陆辞远和顾远徵的故事。你爹娘的故事。所有的事都串在一起,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灵汐族、顾家、沈家——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里交汇。”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不急。”谢寒屿说,“秘境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一定有什么原因。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出去,可能会错过一些东西。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们不知道怎么出去。” 沈砚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们不知道怎么出去。戒指把他们带进来的,但戒指现在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套在他手指上,像一个普通的银环。他不知道怎么让它再发光,不知道怎么让它把他们带出去。他连这个秘境是怎么运作的都没搞明白。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谢寒屿想了想。“先搞清楚我们现在在什么时间节点。” 沈砚沐回忆了一下。“顾远徵和温明舒刚成亲。顾星成还没有出生。也就是说,关键事件还没发生。” 谢寒屿看着他。“温明舒的死。顾星成的先天残缺。你娘——温知柔的献祭。你父亲的禁术。所有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那我们——”他的声音有点涩,“我们能改变吗?”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沐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秘境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那他们什么都不能改变。温明舒会死,顾星成会先天残缺,温知柔会献祭,沈书衡会动用禁术。所有的事都会发生,因为已经发生过了。他们只是在看一场已经演完的戏。 “不能改变。”谢寒屿说,“但我们可以知道真相。” 沈砚沐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谢寒屿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砚沐,一杯自己端着。沈砚沐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凉得刚刚好,不涩,有一点点回甘。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开口了。 谢寒屿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哪些话?” “没什么。”他说。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茶杯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很淡。 “师兄。”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沈砚沐想了想。“先跟着秘境走,看看会发生什么。” 谢寒屿没有反对。 沈砚沐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红灯笼还在烧,红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红色的喜服上,分不清哪个是衣服的颜色,哪个是光的颜色。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早点睡。”他说。 “嗯。” 他迈步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排过去,像一条红色的河。他走在河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不舍得离开的人。 他没有回洞房。 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把发冠摘了放在桌上,把喜服的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的桂花树上,照在假山上,照在石凳上。谢寒屿刚才就坐在那个石凳上。 沈砚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戒指还在,银色的光泽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摸了摸戒指,凉的,和普通的银戒指一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它能发光,能发热,能把他和谢寒屿和师父和所有人一起拉进这个秘境里。 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睡觉。但他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转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转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转谢寒屿说的那些话,转谢寒屿看他的眼神,转谢寒屿亲他的时候嘴唇的温度—— 沈砚沐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完了。 (第三十三章 完) 第34章 十二年 沈砚沐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书房的房梁,是一顶帐子。青灰色的帐子,垂在床的四周,把外面的光滤得很薄很柔。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床不是书房的那张硬榻,是一张床,有雕花的床围,有绸面的被子,有绣着兰草的枕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他的手,但衣服换了。不是那件白色的中衣,是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很滑,滑得像水。他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比印象中长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房到这张床上的。他最后的记忆是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然后天亮了,他在这里。 门被推开了。 谢寒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馒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眼神,可能是站姿,可能是某种沈砚沐说不清的东西。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遍,棱角更分明了。 “醒了?”谢寒屿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沈砚沐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是记忆,像有人把一本书直接塞进了他的脑袋里,书页哗啦啦地翻着。他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了。十二年过去了。温明舒死了。死在生产那天,孩子活了,她没活。那个孩子叫顾星成,先天不足,命根残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大夫说活不过成年。顾远徵找了无数名医,试了无数药方,都不行。孩子一天比一天弱,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也收到了?”谢寒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砚沐抬起头。“什么?” “一觉醒来,脑子里多了十二年的记忆。” 沈砚沐点了点头。“温明舒死了,生孩子的时候死的。” “我知道。” “顾星成先天不足,命根残缺。是温明舒怀孕的时候中的毒。” 谢寒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沈砚沐听见了。 “陆辞远下的毒。”谢寒屿说,“那段记忆里,他给温明舒下了毒,毒从母体传给了胎儿,所以顾星成一出生就先天不足。” 沈砚沐也收到了一封信。 是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放在枕边的。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顾远徵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秀。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这笔字他见过。在哪儿?他想不起来了。 “灵汐族血脉,可换命。一人之命,可续一人之命。以命换命,天道有偿。若想救令郎,需以灵汐族嫡系血脉为引,行换命之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称呼。 “你也收到了?”沈砚沐问。 谢寒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白色的,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和沈砚沐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塞在门缝里的。”谢寒屿说。 沈砚沐拿起那张纸,展开。字迹相同,内容相同,一字不差。他放下纸,看着谢寒屿。 “你作为陆辞远的时候,知道这封信吗?” 谢寒屿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陆辞远的记忆很碎。我只知道温明舒死了,顾星成病了,顾远徵在找办法。但我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谢寒屿记得的只有醒之前的事——下毒、温明舒的死、顾星成的病。之后的十二年,他只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陆辞远在想什么。 “那这封信是谁送的?”沈砚沐问。 谢寒屿看着桌上那两封信。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不敷衍。写的人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辞远。”谢寒屿说。 沈砚沐皱了皱眉。“你不是说他不知道?” “陆辞远的记忆里没有这封信,不代表这封信不是他送的。”谢寒屿说,“他送了,但他没有告诉陆辞远,或者说——他把这封信送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让陆辞远知道。” 沈砚沐想了想。“什么意思?” “陆辞远做很多事的时候,是把自己分成两半的。一半在做事,一半在看自己做事。”谢寒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他送这封信的时候,没有让‘陆辞远’知道。他不想让顾远徵知道这封信是他送的。” 沈砚沐看着他的脸。谢寒屿在说“陆辞远”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好像很了解他。”沈砚沐说。 “因为我当过他的。”谢寒屿说。 沈砚沐没有接话。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怎么看这封信的内容?”他问。 谢寒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时机太巧了。顾星成病重,换命之术就送到了顾远徵手上。像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等着他自己走进来。” “你是说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不是操控。是引导。”谢寒屿说,“把所有的选择摆在顾远徵面前,让他自己选。选错了,后果他自己承担。选对了——也没有什么是对的了。人已经死了。” 沈砚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就落几朵下来,掉在地上,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米。 “顾远徵会怎么选?”他问。 “你觉得呢?” 沈砚沐没有回答。事已成定局,他知道顾远徵会怎么选。换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沈砚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温知柔。他娘,顾远徵会去找她。 “走吧。”他站起来。 “去哪儿?” “去找师父。找孟云起。”沈砚沐说,“他们在秘境里也有自己的身份。他们也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晚已经不在秘境里了。她在拜堂那天就离开了,在现实中醒来。现在秘境里只剩下他们四个:沈砚沐、谢寒屿、顾星成、孟云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金子。 他们先去找孟云起。 孟云起住在东厢房。沈砚沐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孟云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看见沈砚沐,愣了一下。 “师父?” 沈砚沐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山上,在路上,在客栈里。孟云起的脸,爱笑,爱说话。但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孟云起的。是沈书衡的。认真,专注,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郑重。 “你记得你是谁吗?”沈砚沐问。 孟云起皱了皱眉。“师父,你怎么了?” 沈砚沐和谢寒屿对视了一眼。孟云起还没有清醒。他还以为自己是沈书衡,是顾远徵的徒弟,是那个医术精湛、沉默寡言、偷偷喜欢着温知柔的年轻人。 “没什么。”沈砚沐说,“知柔在哪儿?” “在她姐姐的院子里。这几天她一直待在那边,不太出门。” 沈砚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温知柔的院子在花园的北边,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沈砚沐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去。 “师父。”沈砚沐叫了一声。 顾星成看着他。“你知道了?” “知道了。” “全部?” “全部。” 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桂花的香味涌进来。 “我没有办法阻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砚沐解释。“我试过。在记忆里,我试过。但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我改变不了。” “我知道。”沈砚沐说。 “你娘——”顾星成停了一下,“温知柔,她会死的。” “我知道。” “你爹也会死。” “我知道。” 顾星成转过身,看着沈砚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忍住了,忍得眼眶通红。 “你不恨我?” 沈砚沐看着他。 “不恨。”沈砚沐说。 顾星成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砚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谁都没有说话。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没有走进去。他把门轻轻关上了。 (第三十四章 完) 第35章 献祭 秘境开始塌了。 像一幅画泡了水,颜料从边缘开始洇开,人物的脸模糊了,房子的轮廓歪了,天空的颜色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白,最后什么都剩不下。沈砚沐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点一点地变淡。树枝还在,但花朵已经看不清了,像隔了一层起雾的玻璃。 “时间差不多了。”谢寒屿站在他身后。 沈砚沐点了点头。他们现在不是顾远徵和陆辞远了。那些线断了,那些按着他们肩膀的手松开了。他们是旁观者,站在这个正在碎裂的世界里,看一场已经演完的戏。 顾星成站在他们旁边。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害怕。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阻止不了的那种白。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了。他现在三十岁,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过去重新上演。 “走吧。”沈砚沐说。 他们穿过走廊。墙壁上的影子在晃,不是风吹的,是这个世界在晃。 场景开始自己切换了,是这个世界在把他们往那些地方推。像一只手,从背后推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看。 先看到的是顾星成小时候。 大概四五岁,瘦瘦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偶。布偶缝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是温明舒缝的。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缝好了。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他长大,提前给他缝了一个布偶。他从不离手。 顾远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不能死,你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沈砚沐看着那个孩子。那是他师父。他师父小时候是这样的。瘦的,白的,手里攥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偶。他不知道这件事。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 画面碎了。 然后是温知柔的院子。晚上,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梅树下站着两个人。温知柔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头发散着。她已经不是少女了。她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那个孩子正在屋子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顾远徵站在她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知柔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姐夫?”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干什么?”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沈砚沐从来没见过顾远徵发抖。他是顾家的家主,是那块不会动的木头,是那个走路像用尺子量过的人,但他的手在发抖。 “姐夫?”温知柔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梅树,她在求一个答案。“你为什么拿刀?你为什么对着我?” 顾远徵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喉咙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什么?”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抖。“我答应过明舒。我答应过她。我会把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 温知柔的眼睛睁大了。她明白了,像有人拿一盏灯照在她脸上,光太强了,刺得她眼睛疼。顾星成快死了,她的命可以救他,顾远徵要她的命。 “所以你也要杀我?”她的声音不发抖了。她知道了答案,这难道是每一个灵汐族人的宿命吗?当初是这个人救下了她们,给了她们一个容身之所,灵汐族尚未复起,但她也要死在这换命的诅咒之下了。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紧了刀柄,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对不起。”他说了第三遍。然后他动了手。 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温知柔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手捂住了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她的白裙子往下淌。 她笑了一下,脸上有倔强和不甘。 顾远徵跪了下来。顾家的家主,那块不会动的木头,跪在了梅树下,跪在了她的面前。他的脸上有泪。 “对不起。”他一直在说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机器,停不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答应过明舒,我答应过她,我会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对不起。” 温知柔看着他,看了很久。血还在流,她的脸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冷。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那双从来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她的手从伤口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身体靠着梅树,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白色的衣裙铺在泥土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沈砚沐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坐在梅树下的身体。 他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阻止不了。他不是顾远徵,不是任何能改变这件事的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二十年后,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她死的时候穿着白裙子,靠着梅树,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 谢寒屿握住了他的手。 画面碎了。 然后是沈书衡。沈砚沐没见过这张脸,但他知道这是谁。他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鼻子也是。嘴唇也是。他站在那里,面前画着一个阵法。纹路是红色的,发着暗沉的光,像干涸的血。温知柔死了,他知道。但他可以把她复活。那封信上说,医修秘术可以换命。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阵法启动了。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像血一样,漫过地面,漫过沈书衡的膝盖。沈书衡的手按在阵法中央,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红色。 然后——灭了。 沈书衡的身体往前倒,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温知柔的尸体,但温知柔依旧没有苏醒。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换命之术? 沈砚沐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这是他爹,他没见过面的爹。他死了。 画面又碎了。 最后一个是顾家的门口。月光下站着一个人。顾星成抱着一个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顾星成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的大门。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喜字,红色的纸已经发白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没有进去。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顾星成站在沈砚沐旁边,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离开的自己的背影。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秘境碎成了千万片。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温明舒的笑脸,顾星成的布偶,温知柔的白裙子,沈书衡的阵法,顾远徵跪在梅树下的背影。然后所有的碎片同时暗了下去。 沈砚沐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五章 完) 第36章 醒来 沈砚沐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空。 他的后脑勺枕着碎石,硌得生疼。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石碑林的中央。那些巨大的石碑还在,一圈一圈地围着他。 谢寒屿躺在他左边,还没有醒。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在做梦。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顾星成躺在右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孟云起趴在不远处,面朝下,一只手伸在前面,像在够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人站在旁边。 苏晚晚。 她蹲在孟云起旁边,正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她的衣服还是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风吹到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你醒了!”她看见沈砚沐坐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的如释重负,“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 沈砚沐摇了摇头。“他们呢?” “都没醒。你们昏了半天了。” 沈砚沐愣了一下。“半天?” “半天。”苏晚晚说,“我从秘境里出来的时候,是拜堂那天。我醒的时候躺在这里,你们全倒着,怎么叫都不醒。我一个人拖不动你们,又不敢离开。我怕我走了,你们出了什么事。” “孟云起,”苏晚晚说,她的目光落在孟云起脸上,声音低了一些。“他一直没有动过。” 沈砚沐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走到孟云起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在跳,不快不慢,正常。 “他没事。”沈砚沐说,“就是还没醒。” 苏晚晚点了点头,但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没有松开。沈砚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又走到顾星成旁边,蹲下来,探了探师父的额头,额头很烫。 “师父发烧了。”沈砚沐说。 苏晚晚走过来,蹲在顾星成另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从早上开始的。我给他喂过水,喝不进去。” 沈砚沐从包袱里翻出水囊,凑到顾星成嘴边,慢慢倾斜。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没有咽。沈砚沐用袖子把他嘴角的水擦掉,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咽。 他把水囊放下,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蘸了水,敷在顾星成的额头上。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 沈砚沐没有回头。他的手还在顾星成的额头上按着那块布。“醒了?” “嗯。” “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 谢寒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顾星成。他的脸色比平时白,眼底有一圈青黑,像是没睡好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颜色。他的嘴唇上还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是秘境里留下的。 沈砚沐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师父烧了多久了?”谢寒屿问。 “半天。”苏晚晚说。 谢寒屿伸手探了探顾星成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然后站起来,走到石碑林边缘,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师父的烧不退,需要找地方休息。” “去哪儿?”苏晚晚问。 谢寒屿指了指北边。“那边有座山,山下应该有村子。天黑之前能到。” “孟云起还没醒。”苏晚晚说。 谢寒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孟云起。“他快醒了。先把他抬出去。” 沈砚沐站起来,走到孟云起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孟云起。醒醒。” 没有反应。 “孟云起!”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沈砚沐的脸,看了两秒,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明。 “师——”他刚叫出一个字,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沈砚沐脸上移开,在石碑林里转了一圈,落在那灰白色的天空上,落在那些巨大的石碑上,落在苏晚晚的脸上。他看着苏晚晚,看了很久。苏晚晚也看着他。 “你没事吧?”苏晚晚问。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快。 孟云起摇了摇头。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沈书衡死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看着孟云起的脸,看着他低下头的样子,看着他手指微微蜷缩的样子。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砚沐看着他们两个,他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谢寒屿旁边。 “走吧。”他说。 谢寒屿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顾星成扶起来。沈砚沐架着左边,谢寒屿架着右边。顾星成的头低垂着,身体沉沉的,像一袋沙子。 五个人走出了石碑林。沈砚沐走在前面,和谢寒屿一起架着顾星成。苏晚晚走在中间,孟云起走在最后面。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亮,但比石碑林里那个灰白色的天暖和多了。风吹过来,带着野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活人世界的味道。 沈砚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第三十六章 完) 第37章 天泉 石碑林外面是一片荒原。灰白色的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干巴巴的,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变脆了。 沈砚沐走在前面,和谢寒屿一起架着顾星成。顾星成的头垂着,身体沉沉的。他的额头还是很烫,敷在上面的布已经干了。 “我来。”谢寒屿说。他把顾星成的重量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空出沈砚沐一只手。 沈砚沐从腰间解下水囊,把布蘸湿了,重新敷在师父额头上。 “谢谢。”他说。 谢寒屿没有接话。 苏晚晚走在中间,孟云起走在最后面。苏晚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孟云起,又很快收回去。孟云起低着头走路,步子不太稳,走几步就晃一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晚晚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她说。 沈砚沐抬起头。荒原的尽头,地平线上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个人?”沈砚沐问。 “一个。”苏晚晚说,“他身后还有。很远,很多。” 沈砚沐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也在看那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慢了下来。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那个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得很直。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 沈砚沐见过这个人。在矿场,在那个困住师父的石室里。 “陆辞远。”谢寒屿说。 那人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的脚抬起来了,但却落不下去。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面前,透明的,摸不着的,但就是过不去。 “你们在秘境里待了挺久。”他说。语气不像是问问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看到了什么?” 沈砚沐没有回答。 陆辞远也不急。他站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外面,把折扇打开,慢慢扇了两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娘怎么死的?”他忽然问。 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爹怎么死的?”陆辞远又问,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顾星成为什么带着你跑了十八年?”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探一步。脚尖抵着那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蛇在试探笼子的缝隙。 “你想不想知道?” 沈砚沐看着他。这个人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信都是他写的,所有的局都是他布的。他现在站在这里,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他们“看到了什么”。 “你进不去。”沈砚沐说。 陆辞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进不去。”他说,像是在承认一件很小的事,“那又怎样?” “但你们进去了。”陆辞远说,“你们看到了,那就够了。” 他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了谢寒屿一眼。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辞远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你亲他了?”他问。 谢寒屿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辞远看着他的手指,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听起来很刺耳。 “我猜对了。”他说。 沈砚沐的耳朵烫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天边。天边有一片云,很薄,被风吹着往南飘。 “你猜这些也没用。”谢寒屿说,“你师兄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你猜他会怎么想?” 陆辞远的笑容没有收。他看着谢寒屿,看了两秒。 “他不会知道的。”他说,“你们走不出这里,师兄自然不会知道。” 随后他又自顾自说起来。 “你不懂他。”陆辞远说,“你不懂师兄。他这个人,最放不下的就是责任。只要我说我在这受了伤,他一定会来找我的,而不是你们叫他来。”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天泉见。” 他的背影在荒原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苏晚晚站在沈砚沐旁边,看着那个消失的黑点,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他好吓人。” 孟云起点了点头。 沈砚沐没有说话。他架着顾星成,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谢寒屿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碎石吹得哗啦哗啦地响。灰白色的尘土扬起来,迷了人的眼。 (第三十七章 完) 第38章 威胁 陆辞远走后,荒原上恢复了安静。 风还在吹,碎石还在脚底下哗啦哗啦地响。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消失了。沈砚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吧。” “往哪走?”谢寒屿问。 沈砚沐指了指北边。谢寒屿之前说那边有座山,山下有村子,天黑之前能到。师父需要休息,需要喝水,需要一张床。 五个人继续往北走。 顾星成还是很沉。苏晚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根竹杖,一边走一边敲地面。竹杖敲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觉得不对。 “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来过?”他问。 苏晚晚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灰白色的碎石,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她说,“这里哪里看起来都一样。”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谢寒屿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往左走。”他说。 五个人往左走。又走了半个时辰。 沈砚沐又觉得不对。前面那块石头他见过。不是“好像见过”,是真的见过。它长得像一只蹲着的狗,他刚才路过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 “我们又绕回来了。”他说。 苏晚晚的脸色白了一下。“有人改了路?” “不是改了路。”谢寒屿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线。他站起来,往左走了十几步,又蹲下来,又划了一道线。“是有人把我们往一个方向引。不管我们往哪走,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谢寒屿站起来,看着北边。“天泉。”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陆辞远说“天泉见”。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路上设了东西,不管他们怎么走,最后都会走到天泉。他不需要绑他们,不需要抓他们,只需要把路改一改,他们自己就会走过去。 “那怎么办?”苏晚晚问。 “不走了。”沈砚沐说。 他把顾星成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师父的额头还是很烫,嘴唇干裂了,脸色白得像纸。沈砚沐把水囊拧开,凑到他嘴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还是没有咽。 “师父,喝点水。” 没有人回答他。 他用水蘸了布,重新敷在师父额头上。然后站起来,看着四周。灰白色的碎石,灰白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陆辞远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师兄。”谢寒屿叫他。 沈砚沐转过头。谢寒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很多年。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哪里捡的?”沈砚沐问。 “脚下。到处都是。” 沈砚沐低头一看。碎石堆里确实嵌着这种石头,圆溜溜的,刻着同样的符号。他刚才走过的时候以为只是普通的石子,没有在意。现在仔细看,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像路标一样,排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指向北边。 “这是引路石。”谢寒屿说,“灵汐族的东西。用来指引方向,不会让人迷路。” “那现在是用来让我们迷路?” “不是迷路。是指定方向,不管我们怎么走,只要踩到这些石头,就会被引到同一个地方。” 沈砚沐蹲下来,捡起一块引路石,握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但不像普通的石头那么凉。它有一种温度,不是冷热的那种温度。是它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把它们捡了。”沈砚沐说。 四个人弯着腰,把碎石堆里的引路石一块一块地捡出来。苏晚晚捡了七八块,孟云起捡了十几块,谢寒屿捡了二十几块,沈砚沐也捡了十几块。他把石头摞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风从北边灌过来,石头纹丝不动。它们太重了,或者太倔了。 “现在呢?”苏晚晚问。 沈砚沐看了看北边,又看了看南边。南边是石碑林,他们刚从那里出来。北边是天泉,陆辞远在那里等他。东边和西边都是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往东走。”他说。 五个人往东走。没有引路石。地面上的碎石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圆溜溜的、刻着符号的石头。沈砚沐走了一会儿,觉得这次应该对了。没有石头引路,就不会被引到天泉。他们可以找个村子,让师父休息,然后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像狗一样的石头。 他停下来。谢寒屿也停了下来。 “还是绕回来了。”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它蹲在那里,灰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一只在打盹的狗。它不知道自己被人恨上了。 “捡了引路石也没用。”谢寒屿说,“路已经改了。不是石头在引路,是这片地在引路。不管我们怎么走,最后都会走到天泉。” 沈砚沐把顾星成从地上扶起来。师父的身体还是那么沉,头还是那么垂着。他看着师父的脸,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那就去天泉。”他说。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孟云起看着她,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五个人往北走。 这一次没有绕路。路是直的,像被人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碎石踩在脚下,哗啦哗啦地响。天边的云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偏西了,把整个荒原照成一种浑浊的暗金色。 远远的,他看见了天泉。 天泉是一座高台,灰白色的石头垒成的,一层一层地往上收,像一座被削平了的金字塔。高台顶上有一个凹槽,圆形的,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站进去。凹槽周围刻满了纹路,和引路石上的符号一样,弯弯曲曲的,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 高台下面站着人,有许多穿着黑色的衣袍,戴着黑色的面具的黑衣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从高台的台阶一直排到荒原上。他们手里拿着火把,火光照在黑色的面具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 陆辞远站在高台的最上面,站在那个圆形凹槽的旁边。 他已经摘了面具。沈砚沐第一次看见他的整张脸——和谢寒屿有几分相似,眉眼更细,嘴唇更薄。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沈砚沐,笑了。 “我说过,天泉见。” 沈砚沐没有接话。 陆辞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苏晚晚和孟云起,最后看了看顾星成。 “把人带上来。”他说。 那些穿着黑色衣袍的人动了。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像一群在草原上围猎的狼,不急着扑,先把猎物圈住。 沈砚沐想跑,但往哪跑?四面八方都是他们。他想架着顾星成冲出去,但他的手臂没有力气了。他架着师父走了太久了。 谢寒屿挡在他面前。 “让开。”谢寒屿说。 那些黑衣人没有让开。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圈子越来越小。沈砚沐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别伤他们。”陆辞远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把沈砚沐带上来就行。其他人关起来。” 谢寒屿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砚沐没有看清。一个黑衣人的手腕被他扣住了,往下一压,那人手里的刀掉了。谢寒屿顺势一推,那人往后倒,撞在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又有三个人围上来。谢寒屿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用手肘撞了第二个人的胸口,抬腿踢了第三个人的膝盖。三个人几乎同时倒下去。但他打不完。人太多了。一个倒下去,两个围上来。两个倒下去,四个围上来。谢寒屿的手还在动,脚还在踢,但他被缠住了。他离沈砚沐越来越远。 孟云起也动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步子不稳,但他还是冲了上去。他一拳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脸上,那人晃了一下,没有倒。他又打了一拳,那人还是没有倒。然后他被另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开。 苏晚晚站在沈砚沐旁边,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用音攻。但她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发,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试了两次,三次,四次。不行。她的嘴唇在抖,她的手指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抖。 沈砚沐把顾星成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他的手臂没有力气了,他的腿也软了,但他站直了。他看着高台上的陆辞远。陆辞远也看着他。 “你让他们停手。”沈砚沐说。 “你上来,他们就停。”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他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手还在动,脚还在踢,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他被打中了肩膀,又被打中了腰。他晃了一下,没有倒。他又被打中了腿。他单膝跪了下去。 沈砚沐咬了咬牙。“我上来。你让他们停手。” 陆辞远挥了一下手。那些黑衣人停了。他们退后几步,把谢寒屿、孟云起和苏晚晚围在中间,但没有再动手。谢寒屿跪在地上,低着头,喘着气。他的肩膀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嘴角也有血,是他的。 沈砚沐看着他,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的台阶。石阶很高,每一步都要抬很高。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高台顶上,站在陆辞远面前。 陆辞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你比我想的听话。”他说。 沈砚沐没有接话。 陆辞远转过身,看着那个圆形的凹槽。凹槽的底部刻满了纹路,和引路石上的符号一样,弯弯曲曲的。那些纹路在发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暗的。像血。 “你站进去。”陆辞远说。 沈砚沐没有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辞远看着他,看了两秒。“我想飞升。” “飞升?” “下界的寿命太短了。”陆辞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几十年,一百年,不够。不够陪他。不够和他在一起。不够。” 沈砚沐看着他的脸。那张和谢寒屿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疯狂。他看起来很平静。 “所以你要用我的血开启灵泉。”沈砚沐说。 “你的血,灵汐族血脉,可以开启灵泉。灵泉开了,就可以飞升。”陆辞远看着他,“你站进去,放一点血,不会死。我飞升了,你们都可以走。” 沈砚沐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陆辞远笑了。“不是。” 沈砚沐的心沉了下去。 “你会死。”陆辞远说,“灵汐族血脉开启灵泉,需要全部的血。” 沈砚沐站在原地,看着陆辞远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那你为什么说不会死?” “因为你不站进去,我现在就杀了他们。”陆辞远指了指高台下面。 谢寒屿跪在地上。孟云起被人按着肩膀。苏晚晚被人拉着手臂。顾星成躺在地上,没有人管他。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谢寒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还有血,他的肩膀上也有血。他看着沈砚沐,嘴巴动了一下。 沈砚沐读出了那两个字——别去。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看着陆辞远。“你答应过不杀他们。” “我答应过。”陆辞远说,“但你死了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看着陆辞远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但空里面有一种东西。 “你师兄不会来的。”沈砚沐说。 陆辞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恨你。”沈砚沐说,“你害死了他妻子,害他孩子的命,害死了他身边所有的人。他不会来的。” 陆辞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的。 “他会来的,我受伤了,他会来的。”他说。 “他不会。” “他会。”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风从北边灌过来,吹起他的衣袍。 他把师兄身边的所有人都赶走了。温明舒死了,温知柔死了,沈书衡死了,顾星成跑了。师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师兄是独属他一个人的了。 但师兄还是不开心。 他赶走了所有人,换来的是一张越来越沉默的脸。师兄不笑了。不是不对他笑,是不对任何人笑了。他的笑死在了温明舒死的那天,死在温知柔死的那天,死在沈书衡死的那天,死在顾星成跑的那天。他不知道。他以为只要赶走所有人,师兄就会看着他。师兄确实看着他了。但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空洞的,死寂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做错了。但他不会承认。他永远不会承认。他要把这种念头压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沐。 “你站进去。”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 沈砚沐没有动。 “你站进去。”陆辞远又说了一遍,“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他指了指谢寒屿。 沈砚沐看了一眼高台下面。谢寒屿跪在地上,被人按着肩膀。他的头低着,看不见脸。但他的背是直的。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出了一步。 (第三十八章 完) 第39章 高台 沈砚沐迈出了第一步。石阶在他的脚底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叹气。高台下面的黑衣人举着火把,火光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长长的一条,像一根被拉断的绳子。 第二步。 他有些累,架着师父走了那么久,被引路石牵着在这片荒原上绕了那么久,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第三步。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高台下面传上来,沙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砚沐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下去了。 第四步。 第五步。 陆辞远站在凹槽旁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他的嘴角没有弧度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最后一步终于要迈上来了。他的手兴奋的发抖。 沈砚沐走到高台顶上。 风比下面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凹槽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凹槽不深,刚够一个人站进去。底部的纹路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一条的血管,在石头表面缓缓蠕动。 “站进去。”陆辞远说。 沈砚沐看着他。“我站进去之前,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辞远没有说话。 “你后悔吗?” 陆辞远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高台下面的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后悔吗?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温明舒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顾远徵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刚出生的、脸色发紫的婴儿。顾远徵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那是陆辞远第一次看见顾远徵发抖。顾家的家主,那块不会动的木头,他的手在发抖。 他当时想,我赢了。温明舒死了。师兄身边没有人了,师兄是我的了。 然后顾远徵抱着孩子站起来,走过走廊,走过花园,走过他身边。他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陆辞远站在阴影里,看着他走过去,走远了。他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第一次想,是不是做错了。 但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师兄只是太伤心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孩子大一些,等师兄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他就会看我。他会知道谁一直在他身边。 后来温知柔死了,沈书衡死了,顾星成跑了。师兄身边真的没有人了。 师兄开始看他了。 但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顾远徵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一看就是一整天。陆辞远站在门口,叫他“师兄”,他转过头来。那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不是恨,不是怨,是什么都没有。 陆辞远想,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杀了温明舒?是不是我不该写那封信?是不是我不该把换命之术告诉顾远徵?是不是我不该——他不敢想下去了。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按进心底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是存在的。它们一直在那里。像埋在地下的根,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长,一直在往下扎,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没有后悔。”陆辞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砚沐看着他。“你在说谎。” 陆辞远转过头,看着沈砚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和谢寒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不是恶,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也不想说。 “站进去。”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 沈砚沐低下头,看着那个凹槽。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出了一步。不是往凹槽里迈,是往旁边迈。他绕过了凹槽,走到了陆辞远面前。陆辞远愣了一下。 沈砚沐伸出手,抓住了陆辞远的手腕。 陆辞远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但抓得很紧。 “你干什么?”陆辞远问。 “你进不去灵汐阵,是因为你做的孽。”沈砚沐说,“那你知不知道,灵汐阵不止一个?” 陆辞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泉,也是灵汐族的圣地。”沈砚沐说,“你脚下的这座高台,是灵汐族用来祭祀的地方。你知道祭祀用的什么吗?” 陆辞远没有说话。 “血。”沈砚沐说,“灵汐族的人在这里放血,祭天,祭地,祭祖先。你站在这里,脚下踩着他们的血。你觉得这座高台会认你吗?” “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拉着你垫背的。” 陆辞远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灰白色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但沈砚沐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忽然觉得脚底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从石头里往外渗。但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你在吓我?”陆辞远嗤笑一声。 “我没有。”沈砚沐说,“你自己感觉不到吗?这座高台在排斥你。就像灵汐阵不让你进去一样。你不属于这里,你要是来了,就得留下你的命。” 他看着沈砚沐,又看着脚下的石头,又看着沈砚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况且你师兄不会来的。”沈砚沐说,“我们已经传信给他了,告诉了他所有事,他一定对你很失望。” 陆辞远的眼睛忽然红了,他掐住沈砚沐的脖子道:“你们有什么权利告诉师兄?师兄凭什么信你们?”他实在没想到他们是如何传信给顾远徵的,他明明封锁了这里。 “他会来的。”他说,声音在发抖。 “他不会。” “他会!”陆辞远吼了一声。他甩开沈砚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了凹槽的边缘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进去。他站稳了,喘着气,看着沈砚沐。 沈砚沐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沈砚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辞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高台下面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火光忽明忽暗。 (第三十九章 完) 第40章 围困 陆辞远没有再说话。 他一只手撑在石壁上,指节发白。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沈砚沐看着他,没说话。这个人刚才还在笑,还在说“天泉见”。现在他站在这,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 沈砚沐站在高台顶上,看着下面这些人。他的师弟,他的朋友,他的师父。都被困在这里了,因为他。 “你在想什么?”陆辞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 沈砚沐没有回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陆辞远没有接话。 “他会来的。”陆辞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他。 陆辞远他站直了身体,把撑在石壁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脸上又有了表情,他又开始笑。 “你站不站进去?”他问。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不想死,不想成全这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不想再也看不到他最舍不得的那张脸。 “你不站进去,我现在就杀一个人。”陆辞远指了指高台下面,“你选。谢寒屿,孟云起,苏晚晚,顾星成。你选一个。” 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选谁?” 沈砚沐看着他,没有做出选择。 “你不选,我帮你选。”陆辞远的目光从高台下面扫过,落在谢寒屿身上。“就他吧。”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陆辞远歪了歪头,“秘境里他亲你的时候,你没推开他,你上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好不一样。”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陆辞远看着他,兴奋的笑了起来:“你站不站进去?” 沈砚沐看了一眼高台下面。 谢寒屿挣脱了黑衣人的束缚,但挥开一人便又有两三个缠上,源源不断地涌来,任他如何冲杀都斩不尽、杀不绝。 谢寒屿不断地挣脱,但又不断的被抓住,黑衣人像潮水般裹着他,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留。 “我站。”沈砚沐说。 他转过身,朝那个凹槽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凹槽边缘,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们像血管一样,在石头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什么。等他的血。 他蹲下来,伸出手。 “等一下。”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砚沐抬起头,看向远处。荒原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陆辞远也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渐渐暗淡下去。 那个人越走越近。 沈砚沐看清了他的脸——顾远徵。顾家的家主,顾星成的父亲,温明舒的丈夫。秘境里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这张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酸。 顾远徵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的那种老,是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老。 他站在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陆辞远。 “师兄。”陆辞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刚才那个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的人完全不一样。 顾远徵没有说话。他走上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没有人拦他。黑衣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高台顶上,站在陆辞远面前。 “你来了。”陆辞远说。 “你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来吗?”顾远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板。 陆辞远看着他,“你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顾远徵说,“星成的密函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自己查了。明舒中的毒,是你下的。换命之术的信,是你写的。知柔的死,书衡的死,都是因为你。” 陆辞远没有说话。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让我来见你?”顾远徵问。 “不是。”陆辞远说,“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走。” “走?去哪?” “上界。”陆辞远苦笑,“灵泉开了,就可以飞升。下界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一百年,不够。不够和你在一起。” 顾远徵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你害死了明舒。”顾远徵说。 “是。” “你害死了知柔。” “是。” “你害死了书衡。” “是。” “你害得星成先天不足。” “是。”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是。” 顾远徵一个一个地数,声音没有起伏。但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他看着陆辞远,眼眶红了。 “你让我怎么办?”他问。 陆辞远没有说话。 顾远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杀过温知柔。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倒在梅树下,白裙子被血染红了。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下得了手。他恨自己为了儿子杀了妹妹。他恨自己没本事,救不了儿子,只能杀人。 那些年,他身边的人都死了。明舒死了,知柔死了,书衡死了。星成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陆辞远。 陆辞远一直在他身边。他不走。他赶他,他不走。他骂他,他不走。他打他,他也不走。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一臂的距离。 顾远徵那时候想,师弟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还在乎他的人了。他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不成家。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不知道师弟看他眼神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就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对他了。 后来他知道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陆辞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叫他“师兄”,把茶递过来。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陆辞远的手很凉,从小就这样。但他碰到的那一瞬间,陆辞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被烫到了。 顾远徵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想明白的,是“咯噔”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抬起头,看着陆辞远。陆辞远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不是师弟看师兄的眼神。是另一种。他以前没见过,或者见过但没有在意。现在他看见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他没有说什么。他把茶喝了,把杯子还给他。陆辞远走了。他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能回应他。他不喜欢他。他喜欢的是明舒,是那个在桥上问他“往顾家怎么走”的女人。他不能假装。但他也不能赶他走。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假装不知道。假装没看见。假装那天晚上的事没有发生。 现在他看着陆辞远,看着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人。他忽然觉得,如果当初他做了点什么——说了点什么,或者赶他走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明舒不会死,知柔不会死,书衡不会死。星成不会恨他。所有人都不用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顾远徵问。声音不大,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 陆辞远看着他。“告诉你什么?” “你喜欢我。” 陆辞远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顾远徵想了想。他会让他走。会让他成家。会让他不要再跟着他。他会把他推开。因为他不喜欢他。因为他不能耽误他。 “你会把我推开。”陆辞远替他说了。 顾远徵没有说话。 “我不想被你推开。”陆辞远说,“所以我没说。” “那你就害死那么多人?” “是因为你下不了手,师兄。”陆辞远说,“知柔的命可以救星成。你舍不得杀她。我帮你写了那封信,我劝你杀了知柔,是你需要她死。” 顾远徵的脸白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这也是事实。”陆辞远看着他,“师兄,你下不了手的事,我帮你下。你开不了的口,我帮你开。你还不清的债,我帮你还。你杀了人,我帮你兜着。你愧疚,我陪你扛着。你睡不着,我陪你坐着。” 他看着顾远徵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顾远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他不想在陆辞远面前哭,但他忍不住。这个人害死他妻子,害死他妹妹,害死他朋友。这个人害得他家破人亡。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坏事,然后说“有我在”。他应该恨他。他恨他。 但他也知道,这个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因为他当年在河边说了一句“走吧”。因为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推开他。因为他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假装不知道,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你让我怎么办?”顾远徵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你杀了我。”陆辞远说。 顾远徵摇了摇头。 “那你让我怎么办?”陆辞远问。 顾远徵没有办法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沈砚沐见过那把刀。在秘境里,顾远徵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温知柔。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 陆辞远看着那把刀,笑了一下,像小时候顾远徵说“走吧”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一样的。 “师兄。”他叫了一声。 顾远徵的手顿了一下。 “你杀了我之后,会记得我吗?” 顾远徵没有说话。 “你会记得我吧。”陆辞远说,“我做了这么多事,好的坏的,你都会记得吧。” 顾远徵看着他。 “我会记得。”他说。 然后他动了手。 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陆辞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远徵。 “师兄。”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 顾远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你当年把我带回去了,你让我跟在身后,你叫我师弟。”陆辞远的声音越来越轻,“大概也足够了吧。” 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倒。顾远徵接住了他。他倒在顾远徵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师兄。” “嗯。” “下辈子——你还捡我吗?” 顾远徵没有说话。他抱着陆辞远,站在高台顶上。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他没有松手。 陆辞远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高台下面的黑衣人开始倒下。他们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地上。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的脸,是木头,是石头,是泥土。他们是傀儡。 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一地。风把面具吹得骨碌碌地滚。滚到碎石堆里,滚到荒原上,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沈砚沐站在凹槽旁边,看着这一切。 谢寒屿站了起来。没有人按着他了。他走到高台下面,看着沈砚沐。沈砚沐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顾远徵还站在高台顶上,抱着陆辞远。他没有动。 “父亲。”顾星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转过头。顾星成醒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高台上的顾远徵。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干,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顾远徵听见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顾星成。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星成。”他叫了一声。 顾星成站起来,走到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顾远徵。父子俩隔着十几层石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你不恨我?”顾远徵问。 顾星成摇了摇头。“不恨。” 顾远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陆辞远放在地上,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下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他走到顾星成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没有资格摸他的脸。他把手收回去。 “对不起。”他说。 顾星成没有说话。 顾远徵转过身,往荒原里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从北边灌过来,吹起他的衣袍。 “父亲!”顾星成喊了一声。 顾远徵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荒原里。 顾星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沈砚沐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碎石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他会去哪?”沈砚沐问。 顾星成摇了摇头。“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走吧。”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嘴角还有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他。“你受伤了。” “不疼。” “骗人。” 谢寒屿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沐,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苏晚晚走到孟云起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 “你额头很烫。” “那是你的手凉。” 苏晚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孟云起身上。 “我不冷。” “你发烧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冷,但你在发烫。发烫的人不能吹风。” 孟云起低下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有再说话。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高台顶上。陆辞远躺在那里,身边散落着那些傀儡的面具。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五个人转过身,往南边走。荒原上灰白色的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第四十章 完) 第41章 余烬 天泉的风一直没有停。 沈砚沐站在高台下面,看着那些傀儡倒了一地。木头做的脸,石头做的脸,泥土做的脸,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上。风把面具吹得骨碌碌地滚。 他捡起一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和引路石上的一模一样。 “别看了。”谢寒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砚沐抬起头。谢寒屿站在他面前,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袍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 “你流血了。”沈砚沐说。 “不流了。” “还在流。” “快停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砚沐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寒屿肩膀上的伤口。谢寒屿没有躲,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 “走吧。”他说。 五个人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的腿开始发软。是刚才绷得太紧了,现在松下来,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他晃了一下。 谢寒屿扶住了他。手扣在他腰侧,力道不大,但很稳。 “没事。”沈砚沐说。 “你走不稳。” “走得稳。” 谢寒屿没有松手,沈砚沐也没有推开他。 又走了半个时辰。苏晚晚忽然开口了。 “那边有个村子。”她指着前面。 远远的,有几间房子的轮廓。灰白色的墙,灰黑色的瓦,和荒原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先歇一晚。”谢寒屿说。 没有人反对。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大半都空着。他们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干草,上面落了一层灰。 沈砚沐把顾星成扶到炕边坐下。师父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翻了翻包袱,水囊里还有一点水,不多,够喝几口。他递给顾星成。顾星成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沈砚沐没有喝,把水囊拧上,放在桌上。 “你喝。”顾星成说。 “不渴。” “你嘴唇干了。” 沈砚沐舔了舔嘴唇。确实干了。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又拧上。 苏晚晚在墙角翻到了几条旧被子,拍掉灰,抖了抖,铺在土炕上。孟云起帮她把被子抻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沈砚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沈砚沐问。 “看有没有人跟来。” “还有谁会跟来?”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知道他担心什么。他的那些棋子还会不会听话?没有人知道。他是下棋的人,他死了,棋局是不是就散了?还是还会继续走下去? “应该不会了。”沈砚沐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沈砚沐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 “你嘴角的血干了。”沈砚沐说。 “嗯。” “擦一下。” 谢寒屿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暗红色的血迹蹭在袖口上,像一朵开败的花。没有擦干净,还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沈砚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道红痕蹭掉了。 动作很快。快到谢寒屿没反应过来。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回了屋里。他的耳朵是红的。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一小片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再擦。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外面黑得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沈砚沐点了两根蜡烛,一根放在桌上,一根放在窗台上。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晚晚坐在炕边,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孟云起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星成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比白天稳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全本TXT下载自友阅阁(YOUYUEGE。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YOUYUEGE。CC 沈砚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面具。木头做的,背面刻着那个符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凉丝丝的,像摸着一条睡着了的蛇。 谢寒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睡?”谢寒屿问。 “不困。”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谢寒屿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烧饼,放在桌上。烧饼已经硬了,表皮裂开了几道缝。沈砚沐看着那个烧饼,没动。 “吃。”谢寒屿说。 “不想吃。” “你嘴唇干了,手在抖,站不稳。不饿是饿过头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烛光在中间跳。 沈砚沐拿起烧饼,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咔嚓咔嚓响。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沈砚沐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寒屿看着他。“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管我管得像老妈子。”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被子抽出来,走回来,披在沈砚沐身上。 “你干什么?”沈砚沐问。 “你冷。” “我不冷。” “你手在抖。”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可能是饿的,可能是累的,可能是今天经历了太多,身体在替他反应。他把被子裹紧了。 “你不盖?”他问。 “我不冷。” “你手比我凉。”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沈砚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谢寒屿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是打架的时候划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寒屿的指尖。 “你的手怎么一直这么凉?”沈砚沐问。 “体质问题。” “你小时候就这样。” “嗯。” “我给你煮的红枣桂圆汤,你喝了没有?” “喝了。” “没用?” “没用。”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裹紧被子。“那以后不煮了。” “你煮我就喝。”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烛光跳了一下,谢寒屿的脸在光里晃了晃。他的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沈砚沐刚才用拇指蹭过的地方。那道红痕已经干了,但还在那里。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继续啃烧饼。 “师兄。”谢寒屿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替我挡?” 沈砚沐的手顿了一下。“挡什么?” “陆辞远让你选的时候,你选了自己。”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不然呢?选你?” “选我,你就不用站进去了。” “选你,你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沈砚沐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寒屿没有重复。 “你再说一遍。”沈砚沐的声音变了。 谢寒屿看着他。“死了就死了。” 沈砚沐把烧饼拍在桌上。“啪”的一声,碎屑溅了一桌。烛火被气浪冲得晃了晃,差点灭了。苏晚晚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孟云起也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 “你死了我怎么办?”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你死了谁给我煮粥?谁给我换药?谁走在我后面?”沈砚沐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死了谁管我?” 谢寒屿看着他。“师父会管你。” “师父不爱说话。” “苏晚晚会管你。” “她有自己的事。” “孟云起——” “孟云起跟着苏晚晚跑了。”沈砚沐打断了他,“没人管我。只有你。” 屋子里安静了。烛火不晃了。苏晚晚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孟云起低着头,嘴角也动了一下。 谢寒屿看着沈砚沐,看了很久。 “我不会死的。”他说。 “你刚才说死了就死了。” “那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砚沐,沈砚沐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隔着那个被拍碎的烧饼。 沈砚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睡觉。”他说。 谢寒屿站起来,走到炕边,在顾星成旁边躺下。沈砚沐坐在桌边,裹着被子,没有动。他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沈砚沐把蜡烛吹灭了。屋子里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谢寒屿的脸,谢寒屿的手,谢寒屿说的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谢寒屿死了怎么办?他想不出来。他的人生里一直有谢寒屿,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从山上到山下。他想不出没有谢寒屿的日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谢寒屿就在那边。在炕上,在师父旁边,离他不到十步。 他没有走过去。他坐在椅子上,裹着被子,听着谢寒屿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一章 完) 第42章 空气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冻醒的。被子滑到了腰以下,脖子僵了,腰也酸了。 谢寒屿不在炕上。顾星成还在睡,呼吸比昨天稳了很多。苏晚晚和孟云起也不在。 沈砚沐揉了揉脖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刚蒙蒙亮,荒原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谢寒屿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醒了?” “嗯。” “锅里有粥。” 沈砚沐愣了一下。“哪来的锅?” “其它屋子找到。” 谢寒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圈青黑。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沈砚沐想问他昨晚睡了没有,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几点起的”。 “比你早一点。” 沈砚沐走进屋里。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掀开一角,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他拿碗盛了一碗,粥还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舌头被烫了一下,但没吐出来。 谢寒屿走进来,看了他一眼。“烫?” “不烫。” “你舌头伸出来了。” 沈砚沐把舌头缩回去。“那是吹气。” 谢寒屿没说话,从灶台上拿起另一只碗,盛了粥,放在桌上凉着。 沈砚沐看着那只碗,又看了看谢寒屿。“你不吃?” “等你吃完。”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冲突。” 谢寒屿没有接话。沈砚沐端着碗走到桌边坐下。粥还是烫,他舀了一勺,吹了又吹,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想起在落雷镇的客栈里,谢寒屿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粥煮好了,蛋煎好了,端到他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等他吃完。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师弟给师兄做饭,应该的。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一碗烫嘴的白粥,忽然觉得不太对。不是粥不对,是他不对。 他以前吃谢寒屿做的饭,心里想的是“师弟手艺又进步了”。今天他吃谢寒屿做的饭,心里想的是“他几点起来煮的”。 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苏晚晚和孟云起回来了。苏晚晚抱着一捆柴,孟云起拎着两只野兔。 苏晚晚把柴放在灶台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孟云起把野兔放在地上,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打兔子去了?”沈砚沐问。 “苏姑娘打的。”孟云起说。 沈砚沐看了苏晚晚一眼。苏晚晚把头发别到耳后。“音攻,震晕的。” “你不是发不出声音吗?” “昨天发不出。今天可以了。”苏晚晚说,“可能那个阵法只在天泉有用,离远了就没事了。” 孟云起蹲下来,看着那两只野兔,又看了看沈砚沐。“你会处理吗?” “会。” “那你处理。” “你怎么不处理?” “我不会。”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晚。苏晚晚把目光移开了。 沈砚沐叹了口气,放下粥碗,拎起野兔走到外面。谢寒屿跟了出来。 沈砚沐蹲在门口,把野兔放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我来。”谢寒屿说。 “不用。” “你手还在抖。”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也看着他。 沈砚沐把刀递过去。谢寒屿接过去,蹲下来,开始处理。动作很快,很利落。刀在他手里翻来转去,皮和肉分开了,骨头和骨头分开了,干干净净的。 沈砚沐蹲在旁边看着。他想起在祁家的时候,孟云起打了野兔,也是谢寒屿处理的。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想的是“师弟什么都会”。现在他蹲在旁边看,想的是“师弟的手真好看”。 沈砚沐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顾星成醒了。他坐在炕边,手里端着那碗凉好的粥,慢慢地喝。看见沈砚沐进来,他放下碗。 “师父。”沈砚沐叫了一声。 “嗯。” “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沈砚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顾星成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了。”顾星成说,“他往荒原里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砚沐知道他说的“他”是顾远徵。顾星成的父亲。那个在高台上抱着陆辞远尸体的人。那个走进荒原里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沈砚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用安慰我。”顾星成说,“我没事。” 沈砚沐点了点头。 野兔烤好了。谢寒屿把肉切成块,放在一个干净的木板上。苏晚晚把被子收起来叠好。孟云起把灶台收拾干净。五个人围坐在桌边,一人一块兔肉。 沈砚沐咬了一口,烫的。 “好吃吗?”谢寒屿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谢寒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那块。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吃东西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和以前一样。但他嚼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沈砚沐以前没注意过。他今天注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 吃完东西,五个人出了村子,往南走。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苏晚晚和孟云起走在后面,顾星成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忽然开口。“寒屿。” “嗯。” “你以后别起那么早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眼底都青了,丑。” 谢寒屿没有说话。沈砚沐以为他生气了,转头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沈砚沐看见了。 “你觉得我丑?”谢寒屿问。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不丑。” “那你为什么说我丑?” “我说你眼底青了丑,没说你丑。” “所以我不丑?” 沈砚沐的耳朵烫了一下。“你烦不烦?” 谢寒屿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苏晚晚在后面走着,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小声对孟云起说了一句。“他俩今天不太一样。” 孟云起也看着前面。“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空气不一样了。” 孟云起想了想。“空气没变。” “你不懂。” “我懂。” “你懂什么?” 孟云起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沈砚沐走在左边,谢寒屿走在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又分开。 孟云起把目光收回来。“你说的对。空气是不一样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荒原照成一种淡淡的金色。五个人走在灰白色的碎石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刚好并肩。 第43章 开窍 沈砚沐发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走在路上,会不自觉地往左边看。谢寒屿走在他左边。 以前他也看,但那是看路。现在是看人。 看他的侧脸,看他的手指,看他被风吹起来的头发。看一眼,收回来。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他发现谢寒屿的睫毛很长。 他发现谢寒屿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会煮粥,会缝衣服,会换药,会打人,会握着他的手。 他发现谢寒屿吃东西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粥没有声音,面没有声音,连嚼花生米都没有声音。 沈砚沐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掐了又长,长了又掐。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他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病的名字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病和谢寒屿有关。 一看见谢寒屿,心跳就不太对,咚,咚,咚,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胸口。 谢寒屿跟他说话,他耳朵会烫。谢寒屿看他,他不敢看回去。 沈砚沐想了一整天,想得头疼。 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谢寒屿在隔壁床,呼吸很轻很匀。沈砚沐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谢寒屿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沈砚沐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早上,谢寒屿又比沈砚沐早起。粥煮好了,蛋煎好了,端到桌上。 沈砚沐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谢寒屿。“你几点起的?” “比你早一点。” “你每天比我早一点,你一天睡几个时辰?”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他看了谢寒屿一眼。 谢寒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着沈砚沐喝粥。 沈砚沐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怕你烫着。” “我多大了,还怕烫着?” “上次你就烫着了,舌头伸出来了。”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他确实被烫着了,舌头也确实伸出来了。 他把粥碗放下。“那你看仔细了,我今天没被烫着。”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砚沐看见了。他的心跳又重了,咚的一声,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是红的。 喝完粥,五个人继续上路。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 沈砚沐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寒屿。” “嗯。” “你以后别给我煮粥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天天起那么早,我看着累。” “你不用看,你睡觉。” “我睡醒了看你眼底青了,我难受。”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别看。” “我忍不住。”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砚沐没有注意到。他走在前面,耳朵尖还是红的。 苏晚晚走在后面,看着沈砚沐的耳朵尖,小声对孟云起说了一句。“他耳朵红了。” 孟云起也看着。“嗯。” “你说他是不是——” “别问。”孟云起打断了她。 苏晚晚把嘴闭上了。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几天,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树很多。路从山脚蜿蜒上去,被落叶盖了大半。沈砚沐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翻过这座山,再走一天,就到家了。”顾星成说。 家。沈砚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山上的房子,灶房,院子,老槐树。那是家。 他看了一眼谢寒屿。谢寒屿也在看山。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不是没有表情的。 沈砚沐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他说。 五个人上了山。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碰一下,分开。碰一下,又分开。 沈砚沐没有躲。谢寒屿也没有躲。 苏晚晚在后面看着,又小声对孟云起说了一句。“他俩今天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碰到也不躲了。” 孟云起看了看前面两个人的肩膀,又看了看苏晚晚。“你观察得挺仔细。” 苏晚晚把目光移开。“走路不看路,看什么。” 孟云起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到了山上,天已经黑了。沈砚沐推开院子的门,老槐树还在,灶房还在,书房还在。一切都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顾家家主顾远徵失踪前,点名要顾星成回去成为新家主,顾星成回去顾家了,嘱托沈砚沐和谢寒屿先回山。 苏晚晚和孟云起在山下就分开了。苏晚晚上次在灵汐阵找到了女家主的遗迹,她说要回去光明正大的解除自己的婚约。孟云起说“顺路”,跟着她走了。沈砚沐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谢寒屿说了一句。“他说顺路就顺路?”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我什么?” “你当年捡我的时候,也是顺路。”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年不是顺路,是专门停下来捡他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推开灶房的门,走了进去。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碗筷收在柜子里。他站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生火。 谢寒屿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你出去。”沈砚沐说。 “我帮你。” “不用。”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挤。” 谢寒屿没有出去。他走到灶台另一边,拿起水瓢,往锅里添水。沈砚沐蹲在灶膛前,往里面塞了一把干松枝。火着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寒屿站在对面,看着他。 沈砚沐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谢寒屿在看他。他的耳朵又烫了。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怕你把房子点了。” “我点了八年灶了,什么时候点着过?” “上个月。你差点把灶房的帘子烧了。” 沈砚沐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外面看见烟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你后来把火灭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笑。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继续烧火。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边,一人一碗。沈砚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寒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煮粥了?” “没有。” “为什么?” “你爱吃。” 沈砚沐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他吃了八年。从谢寒屿第一次煮粥到现在,八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谢寒屿为什么要煮。他以为是因为师父,因为师父爱吃。但后来师父说他不爱吃粥,爱吃面。 那谢寒屿是为谁煮的? 沈砚沐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正在喝粥,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沈砚沐把碗放下。“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 “不饿。” 他站起来,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想起谢寒屿说的每一句话。“你爱吃。”“你煮我就喝。”“怕你烫着。”“你看我干什么?”“你猜。” 你猜。 沈砚沐闭上眼睛。月亮的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他在那片红色里想:谢寒屿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师弟对师兄的喜欢,是另一种。 他想了很久。久到风吹凉了他的脸,久到灶房的灯灭了,久到谢寒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站这干什么?”谢寒屿问。 “吹风。” “不冷?” “不冷。” 谢寒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沈砚沐没有动。外袍上有谢寒屿的体温,还有那股松木的味道。 “寒屿。”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 他停住了。问不出口。他怕问出来,答案不是他想听的。他更怕问出来,答案是他想听的。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是不是什么?”谢寒屿问。 “没什么。” 沈砚沐把外袍裹紧了,走回了屋里。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隔壁床的呼吸很轻很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他又翻了个身,面朝谢寒屿的方向。月光照在谢寒屿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沈砚沐。”他在被子里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比谢寒屿起得早。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灶房,生了火,淘了米,把粥煮上了。水放多了。又加了一把米。米放多了。又加了一点水。水又多了。他看着那锅粥,叹了口气。 “你在干什么?”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转过身。谢寒屿站在灶房门口,头发没束,披在肩上。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有点哑。 沈砚沐的心跳又快了。 “煮粥。”他说。 “你煮粥水放多了。” “我知道。” “米也放多了。” “我知道。” “火太大了,会糊。” 沈砚沐蹲下来,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根。火小了一些。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谢寒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勺子搅了搅。 “你出去。”沈砚沐说。 “我帮你。” “不用,今天我做。”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煮粥?”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把勺子从谢寒屿手里拿过来,自己搅。粥还很稀,水是水,米是米,分得很清楚。和他以前煮的一样。他煮了八年粥,水平一直这样。谢寒屿煮了八年,水平一直比他好。 他把勺子放下,看着那锅粥,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想对谢寒屿好。但他连粥都煮不好。 “师兄。”谢寒屿叫他。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谢寒屿。 “我想对你好。”他说。 谢寒屿愣了一下。“你一直对我好。” “不一样。以前是师兄对师弟的好。现在是——” “是什么?” 沈砚沐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看着谢寒屿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还披在肩上的头发。 “是另一种。”他说。 谢寒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哪种?”他问。 沈砚沐的耳朵烫了。他转过身,面对灶台,背对着谢寒屿。 “你猜。”他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水还是水,米还是米。但沈砚沐没有加水,也没有加米。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谢寒屿,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走。 第44章 你猜 沈砚沐决定对谢寒屿好一点。不是以前那种好,是另一种。以前他给谢寒屿做饭、缝衣服、铺被子,是因为他是师兄,照顾师弟是应该的。现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会多跳一下。 他把谢寒屿的旧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补。袖口磨破了,补。领口脱线了,缝。扣子松了,重新钉。 谢寒屿坐在旁边看书,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在干什么?” “补衣服。” “那件小了,已经穿不了了。” “穿不了也能补。” 谢寒屿看着他。沈砚沐低着头,针线在手指间一上一下地走。针脚细密整齐,和他缝的每一件衣服一样。 “你怎么了?” 沈砚沐没有抬头。“我想补。” 谢寒屿没有再问。 沈砚沐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谢寒屿的枕头旁边。谢寒屿晚上躺下的时候,看见那件衣服,拿起来看了看。袖口的针脚比以前更密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把衣服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去灶房做早饭。谢寒屿跟进来。 “我来。”谢寒屿说。 “不用,你坐着。” “你以前都让我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谢寒屿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沐忙活。沈砚沐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今天切菜很快。”谢寒屿说。 “我想让你早点吃上。”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把菜下锅,刺啦一声,油花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没有缩手,翻了两下,盖上锅盖。 谢寒屿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手背上有一个小红点。 “烫到了。”谢寒屿说。 “不疼。” 谢寒屿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舀了一瓢凉水冲洗。 沈砚沐的耳朵烫了。他把手抽回去。 “你出去等着。”他说。 谢寒屿没有出去。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沈砚沐盛菜、端碗、摆筷子。沈砚沐走到哪他跟到哪。 沈砚沐往左挪了一步,谢寒屿也往左挪了一步。沈砚沐往右挪了一步,谢寒屿也往右挪了一步。 沈砚沐停下动作,转过头。“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挡我?” “我没挡你。” “你挡了。” “我没有。”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沈砚沐把碗放下,转过身,想从另一边绕过去。谢寒屿没有让。 他的手臂擦过谢寒屿的胸口。隔着两层衣袍,他感觉到了谢寒屿的心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砚沐能看清谢寒屿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没有躲,谢寒屿也没有躲。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沈砚沐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想往后退一步,但腿不听使唤。 “师兄。”谢寒屿叫了一声。 “嗯。” “你挡着我了。” “我没有。” “你挡了。”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是你先挡我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寒屿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你猜。” 沈砚沐的脸“唰”地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像锅里的虾,像秋天熟透了的柿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已经空了。空得像一口被人舀干了的水缸,连底都露出来了。 谢寒屿伸出手,从他手里把碗拿走了。 “你脸红了。”谢寒屿说。 “没有。” “红了。” “那是灶火烤的。” 谢寒屿没有拆穿他。他把碗放进水里,拿布擦了擦,放在旁边。沈砚沐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碗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碗。 谢寒屿洗完了碗,擦干了手,转过身。沈砚沐还站在原地,脸还是红的。 “师兄。”谢寒屿叫了一声。 “嗯。” “你站这干什么?” 沈砚沐回过神来。他把手放下,转过身,走出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左脚绊了一下门槛,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谢寒屿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看路。”谢寒屿说。 沈砚沐站稳了,没有回头。他走回屋里,坐到床边。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把手放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他说“你猜”。 没说不是。 五年前,他生病发烧。谢寒屿守了一整夜,他醒来的时候,谢寒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秘境里,谢寒屿蹲在他面前,对着他的伤口吹了一口气。温热的,很轻。他说“疼吗”,他说“不疼”。谢寒屿说“骗人”。 矿场的路上,谢寒屿背着他。他的头靠在谢寒屿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脖子。谢寒屿的体温比他高,隔着衣袍传过来,暖得他眼皮发沉。 落雷镇的客栈里,谢寒屿帮他换药。纱布一圈一圈地缠,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缠完了,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以为他在追谢寒屿。他早起煮粥,他缝衣服,他洗碗,他叠衣服。他以为他在对谢寒屿好。他以为他在追谢寒屿。 但谢寒屿早就对他好了。好了八年。从破庙里那半块饼子开始,从山上第一碗粥开始,从落雷镇客栈里那句“你没事我才能休息”开始。他追谢寒屿,追了半天,发现谢寒屿站在原地,等了他八年。 第45章 在一起 沈砚沐失眠了。一闭眼就是谢寒屿说“你猜”时候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他又翻了个身,面朝谢寒屿的方向。月光照在谢寒屿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很匀。沈砚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睡得着?凭什么他说完“你猜”就睡了,留他一个人在这翻来覆去? 沈砚沐坐起来,把枕头抽出来,砸了过去。枕头砸在谢寒屿脸上,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谢寒屿睁开眼,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沈砚沐。 “干什么?” “你睡不着?” “你砸我之前,我睡着了。”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谢寒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十分委屈。 谢寒屿看了他两秒,坐起来,把枕头扔回去。 “怎么了?”他问。 “你跟我说你猜。” “嗯。” “然后你就睡了。” “不然呢?我陪你猜?”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你肯定喜欢我。”沈砚沐说。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你早就喜欢我了。” 谢寒屿还是没有说话。 “对不对?” 谢寒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沈砚沐的耳朵从红变回了白,又从白变回了红。 “对。”谢寒屿说。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踩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猜。” “你再猜我就不理你了。”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怕你跑了。” 沈砚沐愣了一下。“我跑什么?” “你那时候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喜欢我?” 沈砚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谢寒屿的?他不知道。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不久的以前,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现在他坐在这里,心跳很快,耳朵很烫,脸很红,不想跑。 “你管我。”他说。 谢寒屿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沈砚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他看呆了。 谢寒屿收了笑,看着他。“师兄。” “嗯。” “你过来。” “为什么?” “过来。”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下了床,走到谢寒屿面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他站在谢寒屿面前,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沈砚沐看着他。月光落在谢寒屿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谢寒屿站起来,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搂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提了一点。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沈砚沐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听见谢寒屿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不一样。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在抖。”谢寒屿说。 “没有。” “抖了。” “那是冷。” “现在是夏天。” 沈砚沐闭上了嘴。谢寒屿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吻了上来。不是秘境里那种狂风暴雨的吻。是轻的,慢的,像试探,又像确认。嘴唇碰了一下,分开。碰了一下,又分开。第三次的时候,没有分开。 沈砚沐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 过了很久,谢寒屿松开了他。沈砚沐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谢寒屿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沈砚沐问。 “怕你摔了。” “我不会摔。” “你腿软了。” “没有。” “我摸到了,你在抖。” 沈砚沐把他的手甩开,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来。谢寒屿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寒屿。”沈砚沐开口了。 “嗯。” “你以后还叫我师兄吗?” “叫。” “那你亲我的时候也叫师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你想听?” 沈砚沐的耳朵又烫了。“不想。” 谢寒屿没有说话,但沈砚沐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寒屿把沈砚沐抱到了床上。“师兄,我会好好对你的。” 过了一会儿。沈砚沐把头靠在了谢寒屿的肩膀上。他太累了,是头自己歪过去的。他的头靠在谢寒屿的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脖子,闻到那股松木味道。 “你身上好暖。”他说。 “你身上好烫。” “那是热的。” “现在是晚上,天气很凉。” 沈砚沐没有接话。他闭上了眼睛。谢寒屿的肩膀不宽,但很稳。他靠着,不想起来。 “师兄。”谢寒屿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沈砚沐没有睁开眼睛。他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你猜。”他说。 谢寒屿没有说话。但沈砚沐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谢寒屿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温度。 沈砚沐的嘴角弯了。 他没有睁眼。他靠着谢寒屿的肩膀,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十五章 完) 第46章 就这样挺好 沈砚沐是被热醒的。 谢寒屿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整个人像一只烤炉,贴着他,源源不断地供暖。 沈砚沐低头看了一眼。谢寒屿还没醒。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乖。 沈砚沐想把肩膀抽出来。动了一下,没抽动。谢寒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上,不重,但位置刚好,像一把锁。 他试着把那只手拿开。刚碰到谢寒屿的手指,那只手就收紧了。 谢寒屿没有醒,但手动了一下。 沈砚沐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谢寒屿的脸。他怀疑这个人在装睡。 “寒屿。”没有反应。 “谢寒屿。”还是没有反应。 沈砚沐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谢寒屿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张开了,用嘴呼吸。还是不醒。 沈砚沐松了手。 “你赢了。”他说。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沈砚沐看见了。 他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沈砚沐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谢寒屿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你干什么?”沈砚沐问。 “没干什么。” “你手放哪呢?” “腰上。” “拿开。” “不拿。”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砚沐叹了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学我说话。” “你以前也这么说。” 沈砚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谢寒屿说,他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是师弟,现在是别的什么。 沈砚沐的耳朵又烫了。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 “师兄。”谢寒屿叫他。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粥?” “行。” “不换别的?” “不换。” 谢寒屿松了手,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沐一眼。 “你起来。” “再躺一会儿。” “你不是说要对我好吗?” 沈砚沐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前天,大前天。你每天都用行动说的。” 沈砚沐想了想。他确实每天都在对谢寒屿好。早起煮粥,缝衣服,洗碗,叠衣服。他以为他在追谢寒屿。现在他发现,他追不追,谢寒屿都在那里。等着他。 沈砚沐坐起来,下了床,走到谢寒屿面前。 “你让开。”他说。 “不让。” “我要去灶房。” “我知道。” “那你让开。” 谢寒屿侧了一下身。留出来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沈砚沐侧身往过走,谢寒屿没有动。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脸贴得很近。 沈砚沐的耳朵又烫了。“你故意的。” “嗯。”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沈砚沐能看清谢寒屿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脸红的,耳朵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踮起脚尖,在谢寒屿的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推开谢寒屿,走出去了。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沈砚沐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走路的时候同手同脚了,自己不知道。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 他跟着走出去。灶房里的火已经生了,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沈砚沐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谢寒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出去。”沈砚沐说。 “我帮你。” “不用。” “你脸红了。” “灶火烤的。” “现在是早上,灶火刚生起来。” 沈砚沐没有说话。他把柴塞进灶膛里,塞得太多了,火灭了。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谢寒屿伸手,把多余的柴抽出来,吹了一口气,火又着了。 沈砚沐看着他的手。“你手不脏吗?” “脏了。” “去洗。” “洗完回来你还让我进灶房吗?”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教过你这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学点好的”。 “你教的都是好的。”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暖暖的,亮亮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火。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锅里下了米。水放多了,他从锅里舀出来一瓢。水放少了,他又加了一点。水又多了。 谢寒屿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水瓢,舀出来半瓢水。 “好了。”他说。 沈砚沐没有说话。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米粒在锅里翻滚。谢寒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 粥煮好了。沈砚沐盛了两碗,端到桌上。谢寒屿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都没有说话。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沈砚沐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低着头喝粥,睫毛垂着。 “寒屿。”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吧。” 谢寒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煮粥,我烧火。”沈砚沐说。 谢寒屿看了他两秒。“你烧火会把火弄灭。” “那你烧火,我煮粥。” “你煮粥水会放多。” “那你煮粥,我烧火。火灭了你再点着。”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 沈砚沐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火星飞起来,闪了一下,灭了。 他们就这样一起生活。 挺好的。 (全文完) 第47章 大结局·归尘 信是客栈小厮给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是干的,墨是干的,边角整齐。顾星成认得那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小时候在顾家书房里见到的账册上的字一模一样。 “星成,我累了,不要找我,顾家交给你了。”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包袱。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封信。沈砚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师父,你要走?” “嗯。” “去哪?” “顾家。” 沈砚沐没有问“还回来吗”。他知道答案。顾星成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照顾好自己。” “师父也是。” 顾星成走了。沈砚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 顾星成回到顾家那天,没有人迎接他。大门开着,门槛上落了一层灰。院子里长满了草。他穿过院子,走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站了一会儿。书还在,桌案还在,笔还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成了块。 他把包袱放下,打了一盆水。擦桌子,擦椅子,擦书架。把灰擦了,把笔洗了,把墨重新研开。然后坐下来,开始处理顾家的事。 账册、地契、信函。一封一封地看,一件一件地回。不会的就学,不懂的就问。顾家不是当年那个顾家了。没有灵泉,没有结界术的秘籍,没有成千上万的仆人。但地还在,人还在,根还在。 第一年,他把顾家的账目理清了。欠债还了,被占的地收回来了。第二年,他开始重建顾家的护卫队。人不多,十几个。都是顾家旧部的后人,有的是仆人的儿子,有的是管家的孙子。他们听说顾家回来了,就回来了。 第三年,顾家的名声传出去了。不是当年那个三大世家之一的顾家,是一个新的顾家。不大,但稳。不争,但不怕事。 顾星成坐在书房里,看完了最后一封信。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温明舒生前种的。他母亲。他从来没有叫过她。他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他只见过她的画像。顾远徵画的,但顾远徵不会画画,但他画了很多年,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不像,但他没有停。 顾星成把窗户关上,回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他写了很多封。给沈砚沐,给谢寒屿,给苏晚晚,给孟云起。给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陪过他、没有走开的人。 信寄出去的那天,是秋天。桂花开了,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就落几朵下来,掉在地上,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米。他站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48章 大结局·入赘 苏晚晚当上女家主的那天,孟云起说了一句话。“我要入赘。” 苏家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图谋不轨,有人说他是孟家派来的奸细。 孟云起站在中间,不跑,不躲,不求饶。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又说了一遍。“我要入赘。不是开玩笑。” 苏晚晚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下主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孟云起握住了。苏晚晚没有抽回去。 成亲那天定在秋天。 苏晚晚最近很忙,在处理很多事务。 孟云起有时候在旁边看,看她低着头,一个一个的阅读。 “你看了多久了?”苏晚晚头也不抬。 “一个时辰。” “你不去练功?” “今天不练。” “你不去看看孟家的事?” “孟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入赘了。”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孟云起笑了笑。 成亲那天,沈砚沐和谢寒屿去了。沈砚沐包了一个大红包,厚厚的一叠,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谢寒屿写的。 沈砚沐本来想自己写,但他写出来更歪。 “你就不能写好看点?”沈砚沐说。 “能。” “那你重写。” “不重写。” “为什么?” “你求我。”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求你。” 谢寒屿拿出另一张红纸,重新写了四个字。还是歪的。但比上一张好一点。 “你没救了。”沈砚沐说。 谢寒屿把红包塞进袖子里。“去找镇上先生写。” 沈砚沐瞪着他,“你早就这样想了还让我求你。” 谢寒屿没说话,嘴角挂这一抹淡淡的笑,牵着沈砚沐走了。 苏晚晚穿着红色嫁衣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 孟云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苏晚晚一步一步走向他。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你嘴巴张着。” “嗯。” “闭上。” 孟云起把嘴巴闭上了,但眼睛还亮着。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两个人弯下腰。喊“二拜高堂”,苏晚晚对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弯下腰。孟云起也对着苏家的牌位弯下腰。 孟家的人没有来。 喊“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头碰在一起,碰得有点重。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沈砚沐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 谢寒屿站在他旁边。“你笑什么?” “高兴。” “又不是你成亲。” “我替他们高兴。” 谢寒屿没有说话。 喜宴摆了一整天。苏晚晚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但眼神很清醒。孟云起也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眼神已经不清醒了。 他拉着谢寒屿的手说“你以后要对沈砚沐好一点”,谢寒屿说“好”。他又拉着沈砚沐的手说“你以后要对谢寒屿好一点”,沈砚沐说“好”。他点了点头,松了手,又去拉别人了。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他喝多了。” “嗯。” “他喝多了还记得你叫谢寒屿。” “嗯。” “他平时都叫你‘你师弟’。”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挺够朋友的。” 晚上,宾客散了。孟云起坐在新房里,苏晚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蜡烛烧了一会儿,烛芯歪了,火苗晃了晃。 “你今天高兴吗?”苏晚晚问。 “高兴。”孟云起说,“你呢?” “高兴。” 孟云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手好凉。” “你的手也好凉。” “那正好,谁也不嫌弃谁。” 苏晚晚笑了一下。孟云起也笑了一下。蜡烛又烧了一会儿。烛芯又歪了,没有人去拨。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和谢寒屿要走。苏晚晚送到门口,孟云起站在她旁边。 “下次什么时候来?”苏晚晚问。 “不知道。”沈砚沐说,“走到哪算哪。” 苏晚晚点了点头。孟云起忽然开口。“你们等一下。” 他跑回屋里,拿了一包东西出来。油纸包着的,鼓鼓囊囊。 “路上吃。”他说。 沈砚沐接过来,掂了掂。“什么?” “干粮,我做的。” 沈砚沐看了孟云起一眼,“你还会做干粮?以前怎么不知道。” “我现在可是贤夫良夫,当然要学点东西。”孟云起似乎有点得意的直起身体。 “不错呀,谢谢。”沈砚沐说。 “不客气。”孟云起说。 沈砚沐和谢寒屿走了。走了几步,沈砚沐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和孟云起还站在门口。苏晚晚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孟云起站在她旁边,没有穿喜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两个人并肩站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又分开。 沈砚沐转回头。 “他们挺好的。”他说。 谢寒屿没有说话。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 沈砚沐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寒屿。” “嗯。” “我们以后也成亲吧。”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好。” 沈砚沐笑了。 谢寒屿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第49章 大结局·浪迹 师父回了顾家,山上的房子就空了。 沈砚沐住了几天,觉得不对。以前在山上,是为了等师父回来。现在师父不回来了,他等什么?他不知道。 谢寒屿也没说留下,也没说走。沈砚沐做饭,他烧火。沈砚沐晾衣服,他递衣服。沈砚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旁边看书。 但沈砚沐知道,不一样了。 “走吧。”沈砚沐说。 “去哪儿?”谢寒屿问。 沈砚沐想了想。“不知道。先走再说。” 两个人收拾了包袱,锁了门,下了山。没有目的地。往南走,往东走,往西走,往北走。哪里都去,哪里都不急着去。 沈砚沐发现,谢寒屿出门的时候和在山上的时候不太一样。山上的谢寒屿话少,安静,像一潭死水。出门的谢寒屿话还是少,但眼睛活了。看见没见过的山,会多看两眼。看见没见过的河,会停下来听一会儿水声。看见没见过的花,会问沈砚沐“这是什么花”。 沈砚沐说“不知道”,他就摘一朵,夹在书里。 沈砚沐问他“你夹花干什么”,他说“回去查”。沈砚沐说“回去?回哪?”谢寒屿想了想。“你在哪,回哪。” 沈砚沐的耳朵又烫了。他发现谢寒屿说这种话的时候,越来越自然了。以前还会脸红,现在脸都不红了。只有他一个人脸红,不公平。 两个人走到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 一个卖花的姑娘拦住他们,手里提着一篮子栀子花。白的,一朵一朵的,香气很浓。 “公子,买朵花吧。”姑娘对沈砚沐说。 沈砚沐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谢寒屿。谢寒屿在看别处。 “多少钱一朵?”沈砚沐问。 “两文。” 沈砚沐买了三朵。一朵别在自己衣领上,一朵递给谢寒屿。谢寒屿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帮我别。”他说。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沈砚沐把花别在他衣领上。手指碰到他的衣领,碰到他的脖子。谢寒屿的体温比他高,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的。沈砚沐把手缩回去了。 “好了。”他说。 谢寒屿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白色的栀子花,别在深灰色的衣领上,很显眼。他没有摘。 两个人继续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看那两个人,长得好好看。” “是啊,那个穿白衣的好看,那个穿灰衣的也好看。” “他们是不是一对?” “肯定是。你看那个穿灰衣的领口上别着花,肯定是那个穿白衣的给他别的。” “好般配啊。” “好羡慕啊。” 沈砚沐的耳朵又烫了。他加快了脚步。谢寒屿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谢寒屿问。 “没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 沈砚沐抬起头。天上确实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谢寒屿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镇子另一头,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姑娘从他们身边路过。她看了沈砚沐一眼,又看了谢寒屿一眼,又看了沈砚沐一眼。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谢寒屿领口上的栀子花,又看见沈砚沐领口上的栀子花。脸上的表情从“想搭讪”变成了“恨铁不成钢”。她跺了一下脚,走了。 沈砚沐听见了那声跺脚,没敢回头。谢寒屿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 “她跺脚了。”沈砚沐说。 “我听见了。” “她本来想跟你说话。” “嗯。” “看见花就不说了。” “嗯。”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沈砚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寒屿。“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跟你说话,不行吗?” 谢寒屿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行。” 沈砚沐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的手被握住了,十指相扣,谢寒屿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沈砚沐没有挣开。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没有人说话。但谁都没有松开。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沈砚沐坐在河滩上,谢寒屿坐在他旁边。 “寒屿。”沈砚沐叫了一声。 “嗯。” “你说师父现在在干什么?” “在处理顾家的事。” “苏晚晚和孟云起呢?” “在过日子。” 沈砚沐想了想。“我们呢?” 谢寒屿看着他。“也在过日子。” 沈砚沐笑了一下。他把头靠在谢寒屿肩膀上。谢寒屿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风吹过来,把河面的金色吹得晃来晃去。 “以后就这样吧。”沈砚沐说。 “好。” “走到哪算哪。” “好。” “你永远走在我旁边。” “好。” 沈砚沐闭上了眼睛。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河面上的金色慢慢褪去,变成了银白色。月亮升起来了。 谢寒屿没有动。他坐在河滩上,沈砚沐靠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没有觉得冷。 他低下头,在沈砚沐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砚沐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 “要不我们行医吧,这些普通百姓永远享受不到世家大族的法术治疗,让我也来给他们治病吧。” “好,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后来沈砚沐在镇口摆了张桌子,铺一块蓝布。谢寒屿背着药箱站在他身后,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有人来看病,沈砚沐把脉、扎针、开方;谢寒屿递针、抓药、收摊。傍晚收了摊,沈砚沐数铜板,谢寒屿在旁边等着。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第50章 番外四病雀(陆辞远·顾远徵篇) 陆辞远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病,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顾远徵在书房里看文书,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顾远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那干什么?” “等你喝茶。” “茶凉了。” “我去换。” 他转身走了。走到厨房,倒掉凉茶,重新沏了一杯。端着走回去。顾远徵还在看文书,没有抬头。他把茶放在桌角,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他想站在那里,看师兄看文书,看师兄皱眉,看师兄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放下。他想看一整天。他知道这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 他从小就喜欢看顾远徵。 是那种“我想一直看着他,不想让别人看他,他只能是我的”的喜欢。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大概十三岁。顾远徵在院子里练功,淡金色的结界从掌心展开,像一把伞,笼罩了整个院子。阳光穿过结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落在顾远徵身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光,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想走过去,站在那片光里,站在顾远徵身边。他后来想,如果那时候他走过去了,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告诉师兄?会不会被拒绝?会不会被赶走?会不会就没有后来那些事了?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光慢慢散去,看着顾远徵收了功,转过身,看见他。 “辞远,你站那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练完。” 顾远徵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没有问他等了多久。没有问他冷不冷。没有问他饿不饿。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远徵的背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的手是凉的。他的心也是凉的。 他知道师兄不喜欢他。不是那种“讨厌”的不喜欢,是那种“没往那方面想”的不喜欢。师兄把他当师弟,当家人,当跟在身后的影子。但不是当那个人。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试过不看顾远徵,试过不想顾远徵,试过不去想“师兄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师兄今天吃了几碗饭”“师兄今天有没有笑”。他试了三天。第四天,他站在书房门口,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远徵低头看文书的样子,心想——算了。不治了。 后来温明舒来了。她在桥上问“往顾家怎么走”,师兄看着她,眼神不一样了。他站在师兄身后,看见了那个眼神。不是师兄看陌生人的眼神,不是师兄看朋友的眼神,不是师兄看他的眼神。是另一种。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师兄喜欢她。他站在身后,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没有松手。 他以为师兄只是一时兴起。他以为等新鲜劲过了,师兄就会回来。回到书房,回到他身边,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师兄没有回来。师兄娶了她。拜堂那天,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师兄弯下腰,和另一个女人拜堂。他应该哭。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他给温明舒下了毒。不是一下子毒死的那种,是慢性的,一天一天地弱下去,一天一天地白下去。他只知道她会死。她死了,师兄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温明舒死了。师兄不是他一个人的了。师兄抱着那个刚出生的、脸色发紫的婴儿,跪在地上,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陆辞远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师兄发抖的手。他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说“你还有我”。他没有走。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师兄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走廊,走过花园,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他后来做了很多事。写信,换命之术,温知柔的死,沈书衡的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停下。他不听。他不想听。他只想让师兄看着他。不是“辞远,你站那干什么”的那种看。是真的看。是那种“你是我的”的看。 天泉的高台上,师兄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没有回答。他不敢说。他怕说了,师兄会说“我不喜欢你”。他知道师兄不喜欢他。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做了。做了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换来的只是师兄最后那句“我会记得”。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不是那些事。不是下毒,不是写信,不是温明舒,不是温知柔,不是沈书衡。他想的是那个很普通的下午。顾远徵在院子里练功,淡金色的结界从掌心展开,阳光穿过结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光。 他没有走过去。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人。是没有走过去。 他学会爱人太晚。 第51章 番外五归土(顾远徵篇) 顾远徵走进荒原的时候,天快黑了。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碎石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衣袍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三天。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不饿,也不渴。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他的脑子一直在转,转了三天,停不下来。 温明舒。他在桥上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她问他“往顾家怎么走”,他问她“你去顾家干什么”,她笑了一下,说“你是顾家的人?”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城外巡视,如果他没有走上那座桥,如果他没有看见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温明舒不会死。温知柔不会死。陆辞远不会变成那样。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去了那座桥,因为他看见了她,因为他喜欢上了她。因为他没有发现辞远的心意,因为他没有推开辞远,因为他让辞远一直留在身边。 他以为不回应,就会死心。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了温明舒的墓前。 墓不大,在一块山坡上,面朝南。是她生前选的地方。她说“我喜欢晒太阳”。他给她选了这块地。朝南,从早晒到晚。墓碑是他自己刻的。字不好看。他不会刻字。但他刻了很多天,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他跪在墓前,跪了很久。 “明舒,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星成长大了。顾家也好了。你不用操心了。” 风吹过来,把墓碑前的落叶吹走了。 “知柔走了。书衡走了。辞远也走了。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温知柔,杀过陆辞远。这双手抱过顾星成,抱过沈砚沐。这双手牵过温明舒。他记得她的手。不大,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她喜欢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说“这样就不会走散了”。他当时想,怎么会走散呢?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她走散。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开她的手。他放开了。他亲手放开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那把刀杀过温知柔,杀过陆辞远。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他握着刀柄,看着刀刃。刀刃上映着他的脸。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的那种老,是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老。 “明舒,我来陪你了。” 他把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没有声音。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在墓前。头靠在墓碑上。石头是凉的。他的脸贴着石头,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落叶吹到他身上,一片,两片,三片。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 后来顾星成来找过他。找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像那阵风一样,走了就没有回来。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块山坡上发现了一具白骨。靠在墓碑上,头靠着石头,手放在膝盖上。衣袍已经烂了,骨头已经白了。旁边有一把短刀,刀刃已经锈了。 那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星成。顾星成去了。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具白骨,看了很久。然后把白骨收殓了,葬在了温明舒的旁边。两个人,一座坟。墓碑上刻着四个字——顾远徵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远徵,妻明舒”。 顾星成站在墓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落叶吹到他脚边。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叫过他“爹”。他叫不出口。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第52章 番外六破庙(谢寒屿篇) 谢寒屿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等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这是方圆十里唯一的破庙。下雨了。外面下着大雨,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拿盆往地上泼水。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心软的人。 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在这里等了。他把自己弄得很惨——衣服撕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抹了泥,头发弄乱了。他在街上观察了三天,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看谁的眼神最软,看谁的脚步最慢,看谁最容易被骗。他选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走路不快不慢,但停下来的时候很多——停下来看花,停下来看鸟,停下来看路边蹲着的小孩。谢寒屿跟踪了他一天。看他给卖菜的老太太让路,看他给哭闹的小孩买糖葫芦,看他蹲下来帮一个陌生人捡散了一地的东西。心软。好骗。 他选定了。现在他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等着那个人路过。 他知道那个人今天会走这条路。他打听过了。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头低着,肩膀缩着,手指蜷着。他练过这个姿势。看起来要可怜,但不能太可怜。太可怜了会把人家吓跑。要刚好——刚好让人心软,刚好让人走不动路,刚好让人伸出手。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普通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那个人来了。他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过去。娘亲说过,他的眼睛好看。黑亮的,像两颗星星。他以前用这双眼睛骗过不少人——半个馒头,一个避风的角落,一次不被驱赶的容忍。他知道怎么用这双眼睛。不是瞪,是看。不是看脸,是看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让对方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可怜,是“你愿意帮我吗”。 那个人停下来了。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干净的,温热的,像一潭清水。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谢寒屿。” 那个人没有问“你姓谢”?没有问“谢家的谢”?没有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谢寒屿”这三个字很普通,好像姓谢的人满大街都是,好像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蹲在这里,浑身湿透了,手里没有吃的。 “你饿不饿?”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友阅阁,地址:YOUYUEGE.CC 他点了点头。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过来。他接过去,手指碰到那个人的手心。温热的。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温热的东西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饼子。硬的。但他嚼得很慢。他怕吃太快了,那个人就走了。 “你跟我走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又张了张嘴。 “好。” 他站起来,跟在那个人身后。雨还在下,但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在等他。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他走得很快,怕跟丢了。但他不敢走太快,怕踩到那个人的脚跟。 他跟在后面,一臂的距离。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没有选那个人,如果那天他没有蹲在破庙里,如果那天没有下雨——他现在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叫沈砚沐。他叫他师兄。他叫了八年。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沈砚沐,那天的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从选人,到踩点,到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到蹲在破庙里等。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他本来打算利用这份安稳容身,等时机到了就走。他以前都是这样做的。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后来不想走了。 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用过那双眼睛。因为他想骗的人,已经骗到手了。他不想骗别人了。 第53章 番外七 棋局·上(陆辞远篇) 陆辞远把顾星成带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他没有蒙面,没有藏刀。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顾星成面前。顾星成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喊,没有跑。那双眼睛盯着他,不躲不退。 陆辞远觉得这张脸比记忆里更像顾远徵了。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连看人的方式都像。 “跟我走。”陆辞远说。 “去哪?” “你不用知道。” 顾星成站起来,跟他走了。不是不想反抗。他试过。第一招没接住,第二招没来得及出,第三招已经被制住了。陆辞远的手扣在他腕上,像一把铁钳,挣不开。他就不再挣了。不是认命,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打不过还打,是蠢。 陆辞远把他带到了凌家的天泉。灵汐族的命,一命抵一命。顾星成的命,换天泉开启。换顾远徵飞升。换陆辞远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让顾星成站进凹槽。顾星成站进去了。没有问“你要干什么”,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就站在那里,等着。但他站得很直。背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看着前方。不看陆辞远,也不看天泉。看的是远处。顾家的方向。 陆辞远举起手。阵法启动,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血。他只需要按下最后一掌。顾星成的血会流进凹槽,流进那些纹路,流进天泉的每一个缝隙。他会死。 他看见顾星成的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鼻梁,嘴唇。和顾远徵一模一样。 他想起顾远徵年轻的时候,想起顾远徵叫他“辞远”的时候,想起顾远徵偶尔对他笑一下的时候。 他这辈子只见过顾远徵笑过三次。第一次,顾远徵从河边把他捡回来,说“走吧”。第二次,顾远徵当上家主,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三次,温明舒说“你们家门口的树真好看”,顾远徵说“嗯”,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她笑的。是对树。他告诉自己。是对树。 他的手举在半空中。放不下去。他站了很久,久到阵法自行熄灭,久到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久到天泉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 “带下去。关起来。别伤他。” 他走了。没有回头。 他把顾星成关在矿场。不是天泉。他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后来他找了沈砚沐。温知柔的儿子,也流着灵汐族的血。一命抵一命。沈砚沐的命,换天泉开启。换顾远徵飞升。换陆辞远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派了他的傀儡福伯去。木头做的脸,石头做的脸,泥土做的脸。会说,会笑,会递玉佩,会讲故事。像真的。但不是真的。福伯把沈砚沐引到了矿场。矿场里有陷阱,有阵法,有黑衣人。陆辞远站在暗处,等着收网。 谢寒屿挡在沈砚沐面前。一个人打五个,打十个,打二十个。没有退。 陆辞远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他见过。和他一样的眼神——看着师兄的时候,亮的,热的,像火。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 他查了谢寒屿的身世。谢家嫡子,谢家倒台后流落街头,被沈砚沐捡回去。和他一样。他也是被顾远徵从河边捡回去的。一样的出身,一样的遭遇。他查了更多。谢寒屿喜欢沈砚沐。不是师弟对师兄的喜欢。是另一种。和他一样。 陆辞远站在暗处,看着谢寒屿挡在沈砚沐身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找到了同类的那种笑。 他在石室里见了他们。戴着面具,站在阴影里。他看着谢寒屿,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做?” 谢寒屿没有回答。陆辞远也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答案。他会亲眼看到。 他把黑衣人派出去,把苏晚晚往沈砚沐的必经之路上赶。让她和沈砚沐相遇,让他们同行,让他们日久生情。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 他等。等沈砚沐爱上苏晚晚,等谢寒屿发疯,等谢寒屿杀人。他想看谢寒屿会不会和他一样。赶走师兄身边所有的人。让师兄只属于自己。 师兄身边没有人了。只有他。他觉得很幸福。这是他从十三岁起就想要的日子。师兄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只和他坐在一起吃饭。他得到了。他赶走了所有人,得到了。但师兄不笑。以前师兄也不爱笑,但以前师兄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师兄的眼睛是空的。不是不看他,是看什么都一样。看他,看墙,看窗外的桂花树,眼神是一样的。空的。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做错了。他赶走了所有人,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个空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他告诉自己,他很幸福。他有师兄。师兄在他身边。这就够了。至于师兄开不开心——他会开心的。总有一天会的。等他忘了那些人,等他习惯了只有他,等他——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看着谢寒屿,想看看他会不会走上这条路。想看看他会不会也得到一具空壳。想看看他会不会也告诉自己“我很幸福”。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蠢。 第54章 番外七 棋局·中 秘境结束的那天,陆辞远站在天泉的高台上,等沈砚沐出来。 他等了很久。从白天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他等来的不是沈砚沐,是真相。沈砚沐和谢寒屿并肩走出来,不是一前一后,是并肩。沈砚沐看着谢寒屿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师兄看师弟的眼神,是另一种。陆辞远见过那种眼神。顾远徵看温明舒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等来沈砚沐爱上苏晚晚。沈砚沐爱上了谢寒屿。苏晚晚爱上了孟云起。他的棋,白下了。他的局,白布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寒屿和沈砚沐并肩走过来,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笑了,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他明白了,谢寒屿不会变成他。因为谢寒屿的师兄爱他。他的师兄不爱他。从一开始就不爱,从来没有爱过。 凭什么?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两个并肩走出来的身影,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没有松手。 凭什么谢寒屿可以得到?同样的出身,同样的遭遇,同样的爱而不得。凭什么他的师兄不爱他?凭什么?他想了一瞬,就这一瞬,他启动了引路石。那些石头早就埋好了,从他把沈砚沐他们引到天泉的那天就埋好了。他本来打算慢慢来,先试探,再看,再等。现在不用等了。 他把黑衣人派出去,把沈砚沐他们往天泉的方向引。引路石在脚下发着暗光,他们看不见,但路在动。不管往哪走,最后都会走到他面前。 他站在高台上,等着。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想起顾远徵,想起师兄不爱笑,想起师兄的眼睛是空的。他赶走了师兄身边所有的人,师兄是他一个人的了。他觉得很幸福。这是他从小就想了一辈子的日子。师兄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只和他坐在一起吃饭。他得到了。他赶走了所有人,得到了。 但师兄不笑。以前师兄也不爱笑,但以前师兄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师兄的眼睛是空的。不是不看他,是看什么都一样。看他,看墙,看窗外的桂花树,眼神是一样的。空的。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做错了。他赶走了所有人,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具空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他告诉自己,他很幸福。他有师兄。师兄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至于师兄开不开心——他会开心的。总有一天会的。等他忘了那些人,等他习惯了只有他,等他—— 沈砚沐来了。带着谢寒屿,带着苏晚晚,带着孟云起,带着顾星成。陆辞远看着他们走过来,看着谢寒屿挡在沈砚沐面前,看着沈砚沐回头看谢寒屿。那种眼神,那种他从来没有在顾远徵眼睛里见过的眼神。 他忽然不想等了。沈砚沐必须死。不是因为他需要他的血,是因为他不想看到谢寒屿拥有他没有的东西。他的师兄不爱他,谢寒屿的师兄爱他。不公平。沈砚沐死了,谢寒屿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不,比他更惨。他还有师兄,虽然师兄不笑,但师兄还在。谢寒屿连师兄都没有。他会比他更惨。 陆辞远想到这里,忽然很高兴。那种高兴是阴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把人带上来。”他说。 黑衣人围上去了。 (番外七·中完) 第55章 番外七棋局·下 顾远徵走上高台的时候,陆辞远没有意外。他等了他一辈子。从河边到顾家,从少年到中年。他来了。 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来法。他本来想把所有事都藏好。把温明舒的死藏好,把温知柔的死藏好,把沈书衡的死藏好。把那些信,那些毒,那些傀儡,那些引路石,全都藏好。然后开启天泉,带师兄飞升上界。到了上界,就没有人认识他们了。没有温明舒,没有温知柔,没有沈书衡,没有顾星成。只有他和师兄。 他可以重新开始。师兄也可以重新开始。他会对师兄好。比以前更好。师兄会开心吗?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试。 他还没来得及。师兄提前来了。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顾远徵一步一步走上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有白发,只是老了。眼睛里没有光了。他知道藏不住了。那些信,那些毒,那些傀儡,那些引路石——师兄都知道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远徵走到他面前。 “你来了。”他说。 顾远徵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痛。没有爱。从来没有过。 “你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来吗?”顾远徵说。 陆辞远没有说话。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他不想让他这样来。带着恨来,带着刀来。他想让他笑着来,牵着他的手来,说“辞远,我们走”。他没有说。他知道不可能了。 “你为什么要杀明舒?” “她抢了你。” “她是我妻子。” “你是我的。” 顾远徵的眼眶红了。“我不是你的。我从来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陆辞远知道。他一直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他假装不知道,假装了很多年。 “你为什么要杀书衡?” “他自己动的禁术。我只是把那封信放在了他能看到的地方。” 顾远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陆辞远看着他。“为了让你只看着我。” 高台下面,风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火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个人脸上。 “你得到了吗?”顾远徵问。 陆辞远没有说话。他得到了吗?他赶走了师兄身边所有的人。温明舒死了,温知柔死了,沈书衡死了,顾星成跑了。师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得到了。他从小就想了一辈子的事,他做到了。 师兄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只和他坐在一起吃饭。但师兄不笑。以前师兄也不爱笑,但以前师兄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师兄的眼睛是空的。不是不看他,是看什么都一样。看他,看墙,看窗外的桂花树,眼神是一样的。空的。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做错了。他赶走了所有人,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具空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他告诉自己,他很幸福。他有师兄。师兄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他本来想带师兄飞升上界。把所有事藏好,把所有人瞒住,等天泉开启,等灵光落下,等师兄站在他身边,说“走吧”。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但师兄提前来了。师兄什么都知道了。他藏不住了。 他看着顾远徵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质问,是一场告别。 师兄不是来听解释的,是来做一个了断的。他知道师兄是什么样的人。师兄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责任。对温明舒的责任,对顾星成的责任,对顾家的责任。他对不起的人,他会记一辈子。他欠下的债,他会还一辈子。陆辞远杀了温明舒,杀了温知柔,杀了沈书衡。这些债,师兄还不了。还不了,就会压在他心上,压一辈子。他不会开心的。他永远不会开心的。 如果他不死,师兄一辈子都不会开心。 陆辞远想了一瞬。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忽然觉得,如果他的死能让师兄心里痛快一点,能让师兄放下那些债,能让师兄好好活着——那就死吧。 “你杀了我吧。”他说。 顾远徵的手在发抖。 “你杀了我,就不用恨我了。”陆辞远说,“你杀了我,明舒的仇就报了。知柔的仇就报了。书衡的仇就报了。你可以好好活着了。” “你让我怎么活?”顾远徵的声音碎了。 “你可以活的。”陆辞远说,“你有星成。他有孩子了。你可以当祖父。你可以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生孩子。你可以活的。” 顾远徵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那你呢?” 陆辞远笑了一下。像小时候顾远徵说“走吧”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一样的。 “我不用活了。”他说。 顾远徵动了手。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陆辞远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倒。他倒在顾远徵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师兄。”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会不会——想起我?” 顾远徵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 “会的。”顾远徵说。 陆辞远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想的是——那个河边的少年。如果当初他没有走那条路,没有蹲在那个角落,没有用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人——他现在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走了那条路,蹲在那个角落,用了那双眼睛。那个人伸出手,把他带回了家。他叫了他一辈子师兄。 他让师兄杀了他。是为了让师兄心里痛快一点。是为了让师兄能好好活着。师兄把短刀从他胸口拔出来,站在高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又分开。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他走下高台,走进荒原里。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想到,师兄杀了他之后,也没有活。 (番外七·下完) 第56章 番外八 谢寒屿的身世·上 谢寒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喜欢父母,是在五岁。 他的父亲——谢家家主好战,喜欢争权,他的父亲此生的愿望就是夺去另外两大世家的灵泉,世家和百姓总是在谢家好战的阴霾下活着,痛不欲生。 谢家附近的百姓是整片坊市中最苦的——晒粮的石板上还留着战马踏过的凹痕,药铺里治金疮的伤药永远缺斤短两,连街边孩童的童谣里都裹着对征兵的恐惧。而隔着半条街的谢府朱漆大门却永远车水马龙,廊下的灯从不会因宵禁熄灭。 他偶尔踏出府门,周遭破败萧瑟的景象,与自家门第的繁华割裂相撞,沉沉堵在胸口。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异样。 那年谢家打了胜仗,父亲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母亲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给父亲斟酒,给来客敬酒,给每一个人恰到好处的笑容。宴席散了,母亲回到屋里,脸上的笑就没有了。她坐在妆台前,拆发髻,摘耳环,卸脂粉。铜镜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谢寒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鸢,是仆人帮他做的。 “母亲,你看——” “出去。” 他还没有说完,母亲就打断了他。没有看他,没有问他拿的是什么,没有说“明天再看”。就是两个字——出去。他出去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纸鸢。纸鸢是蝴蝶形状的,翅膀上画着花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鸢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天早上,纸鸢不见了。被风刮走了,还是被仆人收走了,亦或是被母亲扔了。他不知道,他也没有问。 父亲很少见他。谢家是三大世家之一,以炼体战修闻名。父亲是家主,每天都在打仗。打凌家,打顾家,打中小世家,打一切不听话的人。谢寒屿见过父亲打仗的样子。站在城墙上,赤手空拳,一拳下去,城墙裂了一道缝。周围的人都在喊“家主威武”。他没有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想的是——如果父亲一拳打在他身上,他会不会也裂开。 他没有问。他不敢。 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考较他的功课。 “练了吗?”父亲问。 “练了。” “打一套。” 谢寒屿打了一套拳。是谢家的基础拳法,他练了半年了。仆人说他打得不错,母亲也说他打得不错。父亲看了,没有说话。谢寒屿收了拳,站在原地,等父亲开口。 但父亲始终觉得他不够努力。 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对他抱有期望。很高的期望。谢家嫡子,血脉应该早早觉醒。三岁,五岁,七岁。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都觉醒了,他还没有。父亲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是一套“还凑合”的拳法。母亲也等。她等的是父亲。等父亲多看自己一眼,等父亲多在家待一天,等父亲打赢下一场仗。她没有等到。她把等不来的东西,变成了对儿子的不耐烦。不是恨,是看见他就想起自己等不到的东西。 谢寒屿什么都练。拳法,兵器,兵法,韬略。每一门都练得比别人好,好很多。仆人说他“天才”,旁人说他“百年难遇”。父亲没有说话。父亲要的不是天才,是血脉觉醒。没有觉醒,什么都不是。谢寒屿知道。他什么都练,什么都好,但父亲不看。父亲看的只有那一件事。他没有。他给不了。 十岁那年,谢家倒台了。 一夜之间,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府里的人跑了,他逃出谢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会死。 他流落了两年。两年里,他学会了怎么在破庙里过夜,怎么在冬天找到避风的地方,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给他一口吃的。他学会了看人。看谁心软,看谁好骗,看谁愿意停下来。 他用了两个月,观察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走路不快不慢,但停下来的时候很多。停下来看花,停下来看鸟,停下来看路边蹲着的小孩。他跟踪了他一天。看他给卖菜的老太太让路,看他给哭闹的小孩买糖葫芦,看他蹲下来帮一个陌生人捡散了一地的东西。心软。好骗。 他选了一个下雨天。把自己弄得很惨——衣服撕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抹了泥,头发弄乱了。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等着那个人路过。那个人来了。站在庙门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温热,像一潭清水。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谢寒屿。” “你饿不饿?” 他点了点头。那个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过来。他接过去,手指碰到那个人的手心。温热的。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温热的东西了。 “你跟我走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又张了张嘴。 “好。” 他站起来,跟在那个人身后。雨还在下,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在等他。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他走得很快,怕跟丢了。但他不敢走太快,怕踩到那个人的脚跟。他跟在后面,一臂的距离。那个人叫沈砚沐。 第57章 番外八谢寒屿的身世·下 山上住了半年,谢寒屿发现沈砚沐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个人做饭的时候会哼歌。不是完整的歌,是几句翻来覆去地哼,哼着哼着就忘了,然后又从头哼起。 这个人洗衣服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晾衣服的时候会踮起脚尖,够不到的时候会跳一下。跳一下够不到,就跳两下。两下够不到,就搬凳子。从来不叫他帮忙。 谢寒屿站在灶房门口,看沈砚沐炒菜。油锅刺啦一声,沈砚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师兄,糊了。” “没有。” “冒烟了。” “那是蒸汽。” 谢寒屿走过去,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菜黏在锅底,铲都铲不动。沈砚沐看着那锅菜,叹了口气。“今晚吃咸菜吧。” 谢寒屿把锅泡进水里,蹲下来刷。沈砚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刷。 “你还会刷锅?” “会。” “你还会什么?” “都会。” 沈砚沐笑了一下。“你才来半年,什么都会了?”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什么都会。从小到大,没有人教他,他什么都会。不会就会挨骂,会了也不会被夸。他学会了不期待。 沈砚沐从他手里把锅拿过去。“我来吧。你去看书。” “看完了。” “看完了再看一遍。” 谢寒屿没有动。他站在沈砚沐旁边,看着他刷锅。沈砚沐刷锅的时候也很专注,锅沿,锅底,锅把手。每一个地方都刷到了,刷完还要对着光看一眼。 “师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沐想了想。“你是我师弟。”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以前以为沈砚沐对他好,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他有用。后来他发现不是。沈砚沐对谁都好。对师父好,对山下卖菜的老太太好,对路边哭闹的小孩好,对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好。他对谁都好。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沈砚沐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团火。站在他旁边就会被烤暖。 谢寒屿站在他旁边,站了一年。两年。三年。他被烤暖了。不是身体暖,是心里暖。那种暖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雪化成了水,流进了干裂的土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想站在沈砚沐旁边。想看他做饭,看他洗衣服,看他晾衣服,看他笑。 沈砚沐笑的时候很好看。不是那种“公子世无双”的好看,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好看。普通的,家常的,你每天都能看到的,但每天看到还是会觉得——好看。 五年时间,他的身体开始变了。声音变低了,肩膀变宽了,个子蹿了一大截。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对劲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裤子换下来,泡进水里。他知道那是什么。书上写过。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沈砚沐。 不是别人。是沈砚沐。是那个做饭会哼歌、洗衣服会踮脚尖、刷锅会对着光看的人。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沈砚沐在门外喊他。 “寒屿,吃饭了。” 沈砚沐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砚沐脸上。他看着那张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喜欢。不是师弟对师兄的喜欢。是另一种。 他喜欢沈砚沐,不是从十五岁那天早上开始的。是很早以前,早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是沈砚沐第一次给他缝衣服的时候。可能是沈砚沐第一次给他煮粥的时候。可能是沈砚沐在破庙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看沈砚沐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师兄,现在是看喜欢的人。 他没有说。藏起来了。藏得很好。他从小就会藏。藏情绪,藏想法,藏一切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东西。他把喜欢藏在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沈砚沐没有发现。每天叫他“师兄”,每天跟在他身后,每天吃他做的饭,每天穿他洗的衣服。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以前站在沈砚沐旁边,是因为他想站在他旁边。现在站在沈砚沐旁边,是因为他离不开他。他试过。试了一天。第二天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砚沐煮粥,心想——算了。不治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下去。藏一辈子。看着沈砚沐娶妻,生子,变老。看着沈砚沐对别人笑,看着沈砚沐和别人过一辈子。 但他没有想到,沈砚沐会回头看他。不是“寒屿,吃饭了”的那种看。是真的看。是“你是我的”的那种看。 他等了八年。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