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谁要做炮灰反派啊!-jjwxc 作者:刘狗花 简介:   燕国公世子萧酌清在春闱放榜的前夜,梦见了自己的未来。   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会被点为探花。出翰林,讲经筵,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   而在他探花宴上,会有个不知名姓的落魄小子,拿着个破香囊求娶他的长姐。   那香囊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那小子更是个四体不勤、坐吃山空、乱夸海口的无赖。   萧酌清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他连人带物丢出了国公府。   却不料,他身在一本名为《踏王侯》的无脑爽文里,那小子是文中的气运之子王远。   而他,则是在王远登临巅峰,左拥右抱之际,随手打脸虐翻的一个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公子。   ——   现世与梦境全然重合,萧酌清也在自己的探花宴上,看见了那个张口闭口就是“莫欺少年穷”的气运之子。   既知未来,便尽早抱上气运之子的大腿,待他功成名就,与他共享富贵?   做梦。   看着那个胸无点墨、粗俗无礼,满脑子都是不劳而获家伙,萧酌清挡在了他无措垂泪的长姐面前,再一次面无表情地将王远丢出了国公府。   ——   人人都道萧公子登科之后像变了个人。   从前萧肃清举,淡漠如山巅之雪的小公爷,出将入相成了朝中新贵。   路遇不平他仗义相助,事有变故他妙算如神。   就连摄政王让他入宫教导傀儡皇帝的要求他都没有拒绝,寒夜凛冽,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伸手拉出了那个坠入寒潭中的,阴鸷孤僻的少年。   只有萧酌清自己知道,他是在夺回被王远抢走的气运,顺便养大那个若无剧情杀、一只手就能碾压王远的大反派。   只待他日,与天一战。   ——   却不料不等王远遇雨化龙的一日,就被大反派一指头碾死了。   备下万全之策、只待大敌降临的萧酌清:?   而那位手掌大权、冷漠阴戾的年轻君王,眸色深若幽潭,轻轻勾起了他肩头的长发。   “总让先生不高兴的人,合该千刀万剐。”   内容标签:   年下 复仇虐渣 朝堂 高岭之花 [1]第 1 章:他只是在梦中死过一回,又不是被夺舍了。   永昭十年四月初三,春闱放榜。   燕国公府门前停满了车马。一道道贺礼抬进府门,皆是来贺二公子萧酌清高中探花之喜。   十八岁的探花郎,莫说整个大商,放眼史册也没有几位。   阳光穿过茂盛的大椿,洒落在曲水潺潺的国公府前庭。鲜花着锦,遍地金红,国公府临时设了宴,又请二公子换了冠服,来前厅酬谢宾客。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熟悉。   萧酌清立在庭前,王公贵胄熙熙攘攘。   他身上缥色的缂丝圆领袍是今早才送来的,但袖口绣的雀登枝他昨晚就见过,梦里他也是穿着这身袍服,被敬酒的客人弄湿了衣袖。   “酌清公子年少登科,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来,我敬你!”   虬髯阔面的宾客端着酒杯上前,笑着向萧酌清碰杯。   萧酌清鲜少与朝臣公侯交际,但他一眼就认出,面前这位是宁锡伯周才英。   因为在他的梦里,此人在永昭十二年被摄政王斩首,他作为史官,就坐在监斩官旁边。   当时滚落在脚边的头颅是铁青的,比面前这个红光满面的周才英消瘦多了。   “酌清忘了?这是周才英。前月他曾登门,想求你一副墨宝,当时我们几人吃醉了酒,你扯下帘幕给他写了首诗,还记得吗?”   好友邢曜在旁边笑着介绍,与梦里所言一字不差。   “是是!酌清公子,您那副字我已装裱起来,如今就悬在……哎!”   说话间,周才英让人从背后一碰,一杯酒全洒在了萧酌清的衣袖上。   萧酌清低头看向衣袖,周才英傻了眼,赶忙连连道歉。   连袖上的酒渍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咚!”   下一刻,国公府大敞的朱门外,猛地撞进了一个人。   他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满身尘土,乱糟糟的头发扎成马尾,灰头土脸的,却还是能清晰地看见灰尘下那张平庸普通、俗称路人甲的脸。   庭院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向了那个盗匪一般闯进来的青年。   只见那人飞快扫视过满院堆放的贺礼,眼里闪过一瞬贪婪,继而挺直后背,清清嗓子,满脸志得意满地大声宣布道。   “在下王远,前来履行婚约,迎娶国公府大小姐!”   “……”   整座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   萧酌清前夜做了个梦,梦里他是一本传奇故事里的角色,书的名字叫《踏王侯》。   书里的男主王远来自未来的异世,原本是个快递小哥,送件途中被一辆大卡车撞翻,醒来就在古代的花楼里,堆满快递的车厢成了他的随身空间。   他穿越成了个青楼女之子,生父不详,母亲死前只留给他一只香囊,说是与他身世有关。   于是他来到了京城,三日前在城北的随楼里,邂逅了一位和他用着同样香囊的官家小姐。   而这位小姐,正是——   筵席上鸦雀无声,只有王远满脸春风得意,站在席间夸夸其谈。   “我和你们大小姐的定情信物就在这里,还不快让小姐出来见她老公?我靠,累死了,服务员,来杯水!”   王远口中接二连三的奇怪词汇,宾客们神色各异,谁也没听太明白。   但萧酌清听懂了。   他自幼过目不忘,梦里通读了整本书,现在连王远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都能背下来。   他会宣称这只香囊是萧家大小姐萧泠所赠,然后被自己当做疯子丢出府门。   这段剧情被那本书称作王远人生的“至暗时刻”,他气得在国公府外大骂,说萧酌清狗眼看人低、说让他莫欺少年穷,然后顺理成章地引来贵人的关注。   此后,他的人生就“开了挂”。   各路权贵甘当他的垫脚石,鞍前马后组成小弟团。   从青楼名妓到高门贵女纷纷爱上相貌平平的他,被收入后宫还附送位高权重的岳丈,共同扶他青云志。   老谋深算的权臣在他面前智商清零,空间里随便取出一件快递都被这个时代的人引为至宝,他轻轻松松登上皇位,统御四境,发起工业革命,开启大航海时代。   至于萧酌清?   话本里,他被称作“炮灰”。   王远位高权重之际,想起当年穷困潦倒时的羞辱,随手就抄没了整个国公府。   他罗织罪名,将萧酌清踏入尘泥,掠萧泠入后宫做妾,又将萧家满门处死,总共只用了三章的篇幅。   萧酌清还清晰地记得,梦里那间寒凉刺骨的牢房,王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十分得意。   “那天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萧澈,这就是你狗眼看人低的下场。”   说着,他就蹲下来,故意挑衅道。   “早把你姐嫁给我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可惜啊,天下没有后悔药吃。”   后悔吗?   梦里的萧酌清死后看完了整本书,他清楚地知道,那个面目可憎的王远,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他的成功是必然的,只要加入他的阵营,就能封侯拜相、列土封疆,泼天富贵信手拈来。   可是,王远?   “哪来的无赖……酌清,我叫几个人把他弄出去。”邢曜说着,扭头替萧酌清吩咐随从。“去拦住萧大小姐,万不可让她露面!”   梦里,王远在金殿前放话,要“做个俗人,贪财好色”,邢曜偷偷笑了一声,不出三日便死于非命。   王远说这叫打脸。   而在梦里,他长姐萧泠此时就在庭前,在王远垂涎的目光中泪水涟涟,一个劲地摇头说:“我不认识他!”   王远呢?   他在燕国公府被满门下狱时,专门将消息透露给萧泠,强迫她委身做妾。   萧泠入府那日,王远故意罚她在门外跪了一夜,他就搂着一众后宫在廊下围观。   理由是,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   “你这服务员听见没?我说水,倒水啊!”   萧酌清抬眼,王远还在叫嚣。   他踩在凳子上,指着不远处的侍女大呼小叫:“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看看这个,这可是……”   “这是什么?”   在王远即将喊出香囊来历的瞬间,萧酌清徐徐开了口。   如同金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萧酌清身上。   出卖家人来换取坐享其成的荣耀?   萧酌清抬眼看向王远。   他萧酌清只是在梦中死过一回,又不是被夺舍了。   此等鼠辈,他多看一眼都觉肮脏。   ——   王远顺着声音抬起头。   国公府门庭煊赫,偌大的庭院里遍地奇珍,王远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随便一个,拿回现代都够他吃一辈子了吧?更别说院子里这些客人,身上穿着华服,腰带都嵌着翠玉,真TM壕。   可是,这么多衣着华贵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尽头的那个人。   他一席青衣,样式简单,看不出什么面料花纹。   可是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时尚的完成度靠脸啊!   惊为天人的一张脸,玉面山眉桃花眼,浅淡的瞳仁上覆盖着纤长的睫毛,薄唇含珠,身段卓绝,浑身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跟仙人下凡似的。   他淡漠地看过来,好像他王远跟路边的一团垃圾没什么区别。   王远心里酸得要命。   妈的老天爷,他都穿越了,怎么还跟上辈子长得一样?怎么不把这极品建模送给他啊!   不过也行,反正他们府里的大小姐长得一样漂亮。   说白了,男人长这么帅有啥用?重要的是内涵,内涵!   王远梗起脖子,在这样的颜值碾压面前显得又卑又亢:“这可是萧家大小姐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香囊被他捏在手里,举得高高的,坠在其下的白玉晃来晃去,和王远身上灰扑扑的布衣格格不入。   定情?   在场从宾客到下人,纷纷傻了眼。   萧酌清却淡淡笑了。   若是在梦中,他恐怕也要被王远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乱了阵脚。但是不巧,那场梦太长了,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香囊的来历。   “长姐送你的?何时何地,又同你说了什么?”他问。   王远咧嘴笑起来,开口就是谎话:“原来是小舅子!前几天,就这个月月初!在随楼,你姐姐她……”   “可这分明是数十年前的旧物。”萧酌清说。   “……呃?”   王远被他问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香囊,即便被一直妥善保管,锦缎表面却还是褪了一层色。   “我……我说错了!”王远一扬头,继续胡吹乱侃。“娃娃亲,懂不懂?二十年前你们老太爷送给我爷爷的,指腹为婚,让你们大小姐嫁给我!”   萧酌清面不改色。   “这面料是宣化二十三年湖州所贡的织锦,先帝只赐给几位宗亲,燕国公府无处可得,又如何送你?”   他问。   “更何况,与我长姐有过婚约的那位谢家子早不在人世,墓地就在邺京城郊,你又是谁?”   此话一出,在场的宾客们立时明白过来。   当年国公爷的确曾为萧泠指腹为婚,前朝首辅之孙,早在十几年前就夭折了,这厮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远涨红了一张脸。   “二十年前的事,你懂什么?还不把你们老国公叫出来,我要跟他说!”   这岂非无理取闹?   “竖子可恶!你可知……”   这回,萧酌清还没开口,旁边的周才英已经站不住了。   萧酌清一把拉住他。   前世周才英就是死在这暴脾气上。   梦里那场府宴,就是周才英率先开口大骂王远。此后,王远认了摄政王做干爹,第一时间向他告状,摄政王一怒之下摘了周才英的脑袋。   周才英被拉住,还以为萧酌清被唬住了。   他痛心疾首:“酌清公子……!”   却见萧酌清抬眼,瞳仁覆在睫毛之下,天生含情的眼睛冷冽清亮。   “香囊上的纹样是万字吉祥葫芦纹,常为中年男子所用。那玉坠上錾的篆字是福与寿,即便定情,也不会用它。”   王远:“……”   不是,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好?   他当然知道这香囊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但几天前随楼惊鸿一瞥,他又听说萧大小姐在江南有过姻亲,这不就过来碰碰运气吗?   妈的,不嫁就不嫁呗。   王远一脸讪讪,正要把香囊往怀里塞,却见萧酌清看着他,笑了。   “阁下若真有私情,也该去与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相叙。”   说罢,他微微抬手,指节如玉,淡漠的眼神落下来,王远仿佛瞬间从人变成了狗。   “来人,送客。” [2]第 2 章:这位早被朝臣忽略的少帝凤元羲。   王远赖着不走。   笑话!他从苏州一路来到邺阳,那点盘缠早就花光了。   前几天在随楼的那顿饭,还是他靠假装算命骗来的。现在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怎么可能白来一趟?   眼看着护院上前,他眼疾手快,一边用脚扒地,一边往袖里塞糕饼,顺便连带一只汝窑的建盏和两根玉筷也一起顺了进去。   大小姐不给嫁就算了,他拿两个古董没毛病吧?   萧酌清淡然看着,一直到他塞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此人在府中行窃,拿下。”   小说前期,王远此人没少坑蒙拐骗,却从没被抓进过衙门。他既看过原著,决不能让王远留下这样的遗憾。   听到这个,王远果然急了。   “谁偷了?你们国公府不是开门设宴吗?怎么了,穷人不能吃?”   他被几个护院按着,嘴还不消停,开口就是破防的声音。   “狗眼看人低,你不就是比我会投胎吗?我告诉你,姓萧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这话萧酌清上辈子都听过一遍了。   王远傻眼了:“……你咋也知道?”   一种不详的预感冒出来,他费劲地抬头,看着萧酌清美得不似真人的那张脸,心里一咯噔。   他刚才看到萧酌清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反应过来了。   这脸,TM的天生就是当主角的脸啊!   “……宫廷玉液酒?”他突然盯着萧酌清问。   萧酌清面不改色:“你穷与不穷,也是闯入了我府。你袖中的盘盏,需要我亲手拿出来吗?”   王远不信邪:“奇变偶不变??”   萧酌清抬眼扫向周围的护院:“还等什么?”   护院们连忙架起王远,将他拖出了府门。   王远破旧的裤子磨在青砖地上,硌得他屁股阵阵发痛:“我打包餐具不可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还好还好,这个萧家少爷不是穿越的。   他原来在现代就是个送快递的,要是这个朝代被穿成了筛子,那他哪还有优势?   岂不是又要干回老本行了!   王远被护院三两下拽出了府,迎面就撞见了个破衣烂衫的小乞丐。   小乞丐脏兮兮地看不清男女,飞扑上去厮打护院,开口是一片清亮的少女嗓音:“你们对远哥做了什么,还不快放开他!”   护院们正要拉开她,却见二公子也跟着走到了府门前。   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护院没了主意,只好任由小乞丐美救英雄。   萧酌清知道,这小乞丐是王远的第一个后宫,孤女云淇儿。   比起那些名门闺秀、绝色解语花,这位云淇儿走的是共患难的路线。   清秀甜美的相貌、古灵精怪的性格、还有对王远绝对的忠诚和照顾,在王远一贫如洗的时候,心甘情愿地为奴为婢陪伴在他身边。   一看到云淇儿,王远也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大怒:“这里危险,你有没有脑子,别过来!”   云淇儿急坏了:“不!远哥,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护院们:“……”   他们押着王远纹丝未动,这对苦命鸳鸯居然也能自顾自地拉扯起来,一出苦情戏演得热火朝天。   宾客尚在庭中,家中长辈未归,萧酌清却不急着归席。   他立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直到不远处传来遴遴的车马声,才偏头吩咐身边的随从拂雪:“去迎。”   迎什么?   拂雪一抬头。   四马在前,华盖覆顶,庄严的仪仗开路,竟是摄政王府的车驾。   拂雪连忙匆匆上前,不忘提醒护院:“还不快押去送官!与盗贼在门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护院得了命令,连忙卖力地将人拉开。   摄政王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下车的来人锦衣锦冠,正是摄政王府的管家赵荣。   国公府门前的热闹谁都看见了,赵荣先是上前来给萧酌清行礼,继而关切道:“萧二公子,那边是……”   不远处,王远手足共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将自己卡在国公府的石狮子间,鬼哭狼嚎,死活不肯去衙门见官。   萧酌清低眉,露出三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苦恼神情。   “赵管家见笑。今日设宴,府中进了个登徒子,当众喊了些昏话,还盗走了府中的财物。”   赵荣闻言,立马正色:“岂有此理!二公子今日大喜,怎能被贼人搅扰?您放心,小的这就派人,好好惩治那两个贱民!”   萧酌清摇头:“不必了,只是家丑难堪,今日之事万不要惊动王爷。”   赵荣满口答应:“这是自然。”   自然不会替萧酌清隐瞒。   萧酌清知道,摄政王麾下这条嗅觉灵敏的狗,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报与摄政王知。而恰好,他耽搁在这儿,就是为了让赵荣看见这一幕。   刚才席间众人的神色,他看在眼里。   即便这次与书中不同,王远没能得逞,还出了丑,可萧酌清还是看见,席间有几位公子对他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这几位正是王远前期“最好的兄弟”,在他尚且潦倒之际主动提携,大方接济。   王远与他们如何花天酒地,萧酌清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摄政王给王远机缘。   他能攀附上摄政王,是因为得了对方青眼。但如果摄政王还没有见过他,就已经厌恶他了呢?   赵荣对着萧酌清一番敷衍过后,郑重地从马车里捧出一只匣子。   “王爷得知萧二公子高中探花,特意让小人送来贺礼,还请二公子笑纳。”   黄杨木匣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麒麟瑞兽,前世,萧酌清连匣子都未曾打开过。   燕国公府累世勋贵,又兼门风清正,数代来名士辈出,入仕为官者却寥寥无几。   十年前先帝骤然崩逝,摄政王凤伯廉挟幼帝上位,多年来独揽大权、一手遮天,萧氏宗族不齿其行,更不与之同流合污。   而今萧家在朝为官者,只供职国子监的老国公萧琮一人而已。萧酌清的父亲萧师呈早在十数年前就放弃了世子之位,纵情山水,以词曲闻名天下。   而萧酌清今年科考,也不过是为了和好友打下的一个赌罢了。   前世凤伯廉也送来了贺礼,又许以高官厚禄,有意拉拢萧酌清。   萧酌清自然一样未收,全部如数奉还。   只是他后来才知,摄政王凤伯廉,也不过是王远最大的金手指而已。他熏天的权势、富可敌国的资财、遍及朝野的爪牙,都是王远登临帝位的助力。   而王远前路最大的阻碍,反倒是……   萧酌清打开黄杨木匣,只见一方价值连城的前朝歙砚之上,摆着一道金封的圣旨。   “这是?”萧酌清抬眼。   赵荣笑道:“三日之后,陛下在玉堂殿设宴,宴请群臣与今年的新科进士。”   陛下设宴。   谁人不知,自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陛下阴郁乖戾、沉默寡言,十年未曾临朝听政,如何能宴请群臣?   所谓宴会,不过是摄政王在拉拢那些即将入朝的新科进士罢了。   前世萧酌清未曾打开这只木匣,可圣旨还是在当夜送入了国公府。   摄政王逼迫的意味很明显,萧酌清若再不赴宴,就是抗旨。   只是萧酌清从不是受人胁迫之人。   他恭敬将圣旨供起,却于玉堂殿夜宴当晚外出,在邺水中驾船独饮。次日,他入宫请罪,说自己昨夜醉倒在江上,错过了宫宴的时辰。   燕国公府中人多恃才放旷,太宗曾大加赞誉,时人更是模仿追捧、引为风雅,他这么说,凤伯廉也没有办法。   他只好咽下这个哑巴亏,放弃了拉拢这根硬骨头,将萧酌清安排去翰林院修史。   重来一世,萧酌清自然不想被凤伯廉收入麾下。   但是……   他看着圣旨,佯装怔愣了一瞬,然后双手接过木匣,一派生涩的恭谨。   “既是陛下旨意,臣定当谨遵。”   《踏王侯》里,撑着残破的江山与王远相抗多年的,正是这位被摄政王操控多年、早被朝臣们忽略了的少帝凤元羲。   前世,萧酌清入翰林院三年,仅在几次重大年节上,遥遥见过这位少年君王。   他对凤元羲不甚了解,只知他命途多舛,正式出现在小说里时,已然身染沉疴,满身旧疾,阴沉狠戾不似活人,拿着半条命与天相搏。   可在萧酌清的记忆里,这位只有几面之缘的少帝,还不是书里描写的那般孱弱。   他是何时变成那样的?   如果自己能够改变他命定的厄运,为他养晦韬光,再去对抗王远的天命的话……   萧酌清和赵荣四目相对,各怀异心地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3]第 3 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运气?   与前世不同,这一回,萧酌清在宴上拆穿了王远的谎言,这场闹剧虽然打断了筵席,却并未在燕国公府掀起多大的波澜。   宾客们只当是个流氓在胡言乱语,说笑几句也便忘了。   筵席结束,宾客散尽,萧酌清更衣回到内庭。   祖父萧琮在金陵公干,父亲萧师呈游历在外尚未回京,母亲怀姜在江南经营祖产,家中那几位叔伯更是居无定所的风流名士,如今一人贬官,两人云游,只有萧酌清姐弟三人在府。   萧泠抱着她的白猫雪团在庭中踱步,十二岁的小弟萧淞正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   看到萧酌清回来,萧淞噌地一声站起来,跑到他面前:“二哥,你干嘛让照夜拦着我啊?刚才听说席上来了个疯子污姐姐清白,我非要亲手把他打出去不可!”   前世王远就是被萧淞打出门去的,赶出府门还不解气,萧淞还踩在他身上,狠狠地踹得他鼻青脸肿,七八个护院都没拉住他。   可前世,萧家第一个惨死在王远手下的就是萧淞。被车裂的那年,萧淞刚满十五岁。   于是今日,萧酌清刚发觉那场梦有蹊跷,就命下属照夜带人回到后院,一定拦住他们姐弟二人。   “今日登门的宾客都是来贺澈儿登科的,你出去喊打喊杀,岂非胡闹?”萧泠放下猫,雪团蹦跳上前,竖着尾巴绕着萧酌清走来走去。   “澈儿,那人究竟是谁?我发誓,此生绝没有见过他,更别提送他……”   萧酌清点头:“姐姐未曾见过他,是他在无耻窥伺你。”   三日前萧泠与闺中好友相约随楼,王远一眼便被她美貌吸引,看见她腰间的银红香囊与他手里的颜色相似,就立刻起了歹念。   眼下萧泠立在庭中,清冷绝艳的面容之上一双含泪的桃花眼,正是王远最为魂牵梦萦的模样。   “那他手里的香包是哪来的?”萧淞问。   萧酌清面无表情:“那是十几年的旧物,本是石榴红,经年褪色后成了银红。他心存侥幸,这才借此蓄意攀扯。”   没错,就是如此滑稽的原因。《踏王侯》里那些剧情,时常就是如此简单而直白。   萧淞又坐不住了:“狗贼!我非要打落他的门牙!”   萧酌清默默:“……坐下,哪个先生教给你的粗话?”   萧淞不管,提着拳头就往外冲,险些撞到抱着匣子走进来的拂雪。   萧淞像头牛犊似的撞来,拂雪吓了一跳:“小祖宗,慢些,这可是御赐!”   “啊?”   谁赐?   萧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商还有一位皇上。   “二哥,陛下还给你赐了东西?”他脾气大,忘性也大,很快被那只木匣吸引了注意力。“皇上不是痴了吗?”   “放肆。”萧酌清看他一眼,让拂雪将匣子送回自己院中。   “别急,好哥哥,我看看嘛。”萧淞凑过去。“陛下送了什么?”   萧酌清面不改色:“不是陛下送的,是廉王。”   庭中一静。   这下,从萧泠、萧淞到满院几十个侍婢随从,纷纷用见了鬼的眼神看向萧酌清。   谁?   谁人不知,亲王凤伯廉三十年前因夺嫡弑君被太宗革除封号、废为庶人,直到十年前今上登基、才纠集朝臣夺权,自复亲王之位,摄政当国。   可他的封号已经被太宗夺了。没有封号,世人只好以名相称,叫他“廉王”。   谁不知道廉王是什么人?乱臣贼子,祸乱朝纲之徒啊!   萧淞的手刚伸到匣子上,闻言触电似的飞快缩回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在身上擦了好几下。   “哥,你怎么收他的东西啊?”   萧酌清也不多作解释,在萧泠担忧的目光里,轻描淡写地说:“里面放着圣旨,不可违抗。”   什么圣旨,还不是廉王自己写的。   萧淞不服,接过木匣就要替他哥伸张正义:“没事,哥你不用怕他!圣旨咱们接下就是,剩下的东西,我替你砸到他门上去!”   “坐下。”萧酌清一阵头痛。   “小淞虽莽撞,却也不无道理。”萧泠也劝他。“澈儿,你收了他的礼,他若要为你授官,用你做事,该怎么办?”   “爹怎么办,咱就怎么办!”萧淞叫嚣。   十年前,廉王也是在金殿之上,借由圣旨之名给萧师呈授官,想借这位名震天下的大才之手,以正自己的名位。   而萧师呈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烛火烧了圣旨。群臣目瞪口呆,他大笑而去。   廉王知道他只求一死,反倒更不敢杀他,只革了他袭爵的资格,于萧师呈而言,更是个笑话。   萧酌清知道,父亲不怕死,萧淞亦不害怕。   可是死了,就能肃清满朝污秽,还天道公允了吗?   萧泠和萧淞都看着他,他垂眼看向那只匣子。   怒目昂首的四爪麒麟耀武扬威,嵌于其上的东珠莹润浑圆。   自然不能。他们死了,只会让宵小之徒肆意鸠占鹊巢,执掌天下。   “廉王若要为我授官……”   沉吟片刻,萧酌清缓缓地说道。   “那我就去做。”   ——   此后几日,燕国公府平静无波,转眼就到了玉堂殿夜宴之日。   酉时三刻,萧酌清换好锦服、腰束玉带,登上了入宫赴宴的马车。   车马缓缓启程,接连失踪了几日的照夜出现在他身侧。   “公子,我按您的吩咐跟踪了那登徒子三天,果然跟您所猜测的分毫不差!”照夜说。   “那王远被咱府中的家丁押到顺天府衙门,私闯盗窃罪成立,当天就被关进了大牢。结果他只在牢里蹲了半日,跟着他的那个女乞丐就带了几个人来,将他保释了出去!”   “是谁?”萧酌清问。   照夜掰着指头:“吏部侍郎的三公子孟康、通政使大人的长子盛磊、还有工部员外郎的二弟……”   “黄天华。”萧酌清说。   照夜意外:“公子您认识他?”   萧酌清摇头。   不认识,却在那本《踏王侯》里见过。   这三人前日随父兄来燕国公府贺喜,看到王远大闹国公府,顿时对他产生了兴趣。   书里说,孟康觉得此人有趣得紧,盛磊觉得王远的言论新奇开放,而黄天华则纯粹看萧酌清不顺眼。   他曾对王远说:“燕国公府的萧澈最装,那副假清高的样子,我看到就烦!这回正好,有你去他们家大闹一场,真是痛快!”   于是,这三人一拍即合,和王远结为异姓兄弟。   小说里,他们是在国公府门前找到的王远。   不过,正如萧酌清猜测的。那日他特地命国公府严加守卫,王远却还是顺利闯了进来;虽然王远被忽然抓入大牢,但还是按照书里的情节,结拜了三位权贵义兄。   “他们把王远救出之后呢?”他又问。   “黄天华有一处外宅,他们先把王远和那乞丐安置在那里了。小的派人去院后偷听,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在讨论王远香囊的来历。”   没错,在小说里,就是他们替王远挖出了身世。这些人都是廉王党官员的家眷,王远后来混迹官场,也是靠他们牵线搭桥。   “小的也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向他射了几枚暗器。”照夜继续说道。   萧酌清了然:“他没死。”   说到这个照夜就觉得邪门。   “小人的功夫公子知道,虽算不上绝顶高手,但对付王远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民,怎么会失手?”   “可是,接连五枚飞镖,王远全都躲了过去!更邪门的是,他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飞镖刚射向他的头,他就忽然坐下,小人瞄准他的手,他又莫名其妙开始挠头了!歪打正着,竟一下都没有击中!”   说到这儿,照夜都要崩溃了。   “公子,您说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运气?”   ——   当然是天命之子的运气。   萧酌清命照夜继续带人去监视王远,马车停在皇城外,他只领拂雪一人入了宫门。   落日夕照在巍峨的殿宇之间,玉堂殿内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朱紫冠服的百官穿过长长的玉阶,朝着殿门鱼贯而入。   不少官员都认得萧酌清,有国公府的盛名在侧,即便萧酌清还没有官身,他们也不敢怠慢,纷纷上前热情攀谈。   萧酌清一一应对,并没将照夜失败的刺杀放在心上。   他早有猜测,让照夜去杀王远,不过是验证而已。   毕竟王远身为天命主角,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去?如果区区几枚暗器都能杀死他,那么那本小说也写不到三千多章。   萧酌清性格寡淡,话也不多,简单寒暄之后,就入了玉堂殿。殿中的座次朝臣在前、新科进士在后,萧酌清向着布衣云集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比起老练的大臣们,新科士子们明显没经过洗练,青涩有余,而缺城府,打眼望去,百态千姿。   胆怯者束手束脚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好奇者四下打量着金殿当中的玉堂金盏,被层叠笼罩在殿顶的藻井晃花了眼;更有投机者,自作聪明地前去朝臣的席间热络攀谈,在一双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自以为长袖善舞地各方周旋。   而更多的,则在交头接耳地交谈。   萧酌清的位置还不错,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两个进士在说话。   “汪兄还没听说?眼下朝中的缺职,只差明码标价了。要点庶吉士,得给这个数,想进翰林院,这么多足矣。要是直接进六部的话……罢了,那再多的银子也不够,得有大官撑腰才行。   你快着些吧,再不去疏通,只怕真要去穷乡僻壤做一辈子县丞了!” [4]第 4 章:隔着重重人影,少帝与他擦身而过。   萧酌清余光扫过,两个年轻进士坐在一起。   说话的那个像在划拳,手指比了几下,就将朝中百官座次的价码划了个清清楚楚。   而他那位汪兄明显不服。   “朝中官职,就由得他们这样买卖?吾皇在上,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头先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吾皇?什么吾皇!皇上十年没上朝了。你没听说吗?皇上自从十年前被吓出了痴病,到现在都阴沉乖戾、不言不语的,更别说读书了!从前还有江太傅,可前月连江太傅都告老致仕了,如今陛下连书都没得读,哪来的吾皇?”   那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   “现在大商是谁的天下,汪兄难道不知?”   言尽于此,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金殿尽头,蟠龙的高台上静静矗立着巍峨的龙椅。   而在它半步之外,摆着一把宽大的降香紫檀太师座。   千百盏烛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太师椅拉长的阴影像张开巨口的凶兽,笼罩在巨龙盘亘的御座之上。   方才还话多的人没了话,那位汪兄却攥紧了拳头。   “奸党摄政,卖官鬻爵,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好友被吓得险些昏厥,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汪兄你疯了,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什么话?”   忽然,斜旯里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萧酌清侧目,只见是坐在自己不远处的那位状元郎,冠戴金桂,眉目倨傲,一派盛气凌人的架势。   “时……时神童。”前头那人立马认出了他,连忙作揖。   萧酌清也认得这人。时修杰,次辅李大人的旁系远亲,京城有名的神童。此人三岁开蒙,五岁作诗,八岁一手策论名动京城,十五岁科考中了举人。   时修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神童也是你叫的?”   “抱歉抱歉,时公子,是在下失礼。实在是时公子才名在外,在下心向往之……”   “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话。”时修杰懒洋洋地说。   那进士吓得浑身哆嗦。   谁不知道时修杰早就拜在了廉王门下?这些年,时修杰的书都是在廉王府中读的,廉王待他亲如义子,是铁打的廉王门人啊!   汪兄刚才的话,怎么能说给他听?   “那话与李兄无关。”   这时,姓汪的那个站直了身板,掷地有声道。   “我刚才是说,天下没有……”   “不就是一只盏子吗。”   忽然,萧酌清悠悠开口了。   他回过身,手上托着的那只窑变紫海棠盏莹润华贵,衬得那只竹节般的手愈发莹白,宛如透光的玉雕。   他抬眼扫过几人,看向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汪姓进士。   “天下的确没有定窑的彩瓷,用不着你二人赌咒发誓,还要拿一只出宫去鉴别。”   那双眼清冷如琥珀,只他看一眼,再灭顶的热血也能瞬间冷静下来。   汪姓进士怔愣片刻,缓缓闭上了嘴。   时修杰却不信:“我怎么听见,他们在说王爷的事?”   萧酌清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有吗。”   李姓进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那位汪兄看看萧酌清,也默默地没开口。   时修杰其实也没有听清。   只是他盛名在外,又有廉王撑腰,就算是他听错了,也能把错的硬说成是对的。   要两个穷进士的命而已,一句话的事。   只是这么巧,在他对面的人,偏偏是萧澈。   他年少才名在外,全仗着当时世上还没有萧澈;他有神童的名头,也全因萧澈不读四书五经。他为考进士苦读了一年又一年,神童之名渐渐成了笑话,可就在他终于考中状元的这年,萧澈居然也为了一句玩笑成了他的同榜。   他做状元,萧澈点探花,全因萧澈那副眉眼生得太漂亮。   换句话说,他是神童,是因为比萧澈年岁老;被点状元,是因为比萧澈长得丑。   既生瑜,何生亮啊!   短暂的静默之后,时修杰恨恨地讥讽一声:“酌清公子,你就这么爱管闲事?”   “酌清”这个表字,是先帝为萧澈点的。当年他随口两句诗文名扬天下,令先帝赞不绝口,从中择了这两字赐他为字,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殊荣。   从时修杰口中挤出来,酸得险些掉了两颗牙。   萧酌清不懂他的怨念从何而来,反问道:“时兄不也要管旁人好友闲谈吗?”   “你……”   时修杰气得拍案而起。正要发作,殿中的太监忽然高声唱喝:“廉王殿下到——”   殿中寂静一瞬,顿时鸦雀无声。   远超亲王规格数倍的仪仗在殿外分列开来,众朝臣纷纷起身,跪拜君王一般拜倒在地。   “廉王殿下千岁!”   山呼声中,萧酌清和周遭进士们一同起身,跟着俯身叩拜。   廉王在满殿朝臣的大礼之下,一路踏上陛阶,坐在御座前那张太师椅上,才缓缓含笑开口:“诸位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起身入座吧。”   萧酌清站起身时,还有不少官员伏在地上不敢起。他抬头,穿过层层重臣,正好对上廉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作为陛下的伯父,廉王已经年近五十了。   凤氏宗亲的容貌多方正庄重,廉王也不例外,岁月的沟壑爬上那张国字脸,及胸的长髯乌黑飘逸。   他穿着绛色的亲王朝服,团纹绣的是四爪飞龙,端坐在太师椅上,恍惚间让人看不见龙椅摆在哪里。   萧酌清垂下眉眼,遥遥一揖,在廉王愈发满意的眼神里,端正地入了座。   “陛下还没有来?”廉王问。   立时有前排的官员回话:“自江太傅离京之后,陛下贪玩无度,总不见人影。”   廉王叹了口气,抬手道:“本王忙于朝政,你们也该多上些心,好好劝谏陛下才是。”   “臣等遵旨。”   山呼声再次响起。   “好了,既然陛下不来,那么——”   “咚。”   忽然,殿门被从外撞开,满朝文武吓了一跳。   萧酌清抬头,就见门外肃立的仪仗和护卫竟倒成一片。   缓缓荡开的殿门外,他见到了那位少年君王。   凤元羲。   殿外烛火幽微,他身服衮冕,半张脸沉在黑暗里。   那声闷响,是守门的廉王亲卫发出的。   他倒在殿门上,猛地将门撞开,一头栽在金槛前,一抬头,满脸的血。   惊了廉王钧驾,亲卫不敢出声,一个劲地磕头叩罪。而他身后,少帝满不在乎地抬起腿,跨过门槛,又跨过他,旁若无人地朝着龙椅走去。   玄黑的衮服在灯火下金光流转,逶迤宽大的龙袍下,是瘦长清癯的少年身躯。   他走得很稳,额前的冕旒发出东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大殿中安静到落针可闻,步履与珠玉声都格外清晰。   冠冕之下,萧酌清看不清少帝的面容,只能看见冕旒下锋利的颌骨和丰润浅淡的嘴唇。   隔着重重人影,少帝与他擦身而过,垂旒摆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乖戾冷郁,沉在眉骨阴影下的凤眼。   陛下真的痴了吗?   发了十年痴病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忽然手刃廉王,又提着染血的剑虎踞邺水,让王远的叛军不可寸进一步?   少帝的背影走远了,萧酌清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骨骼嶙峋的背脊上,像是在看自己迷雾中的前路。   与方才廉王入殿不同,这位君王踏上御座,却没有一个官员跪下行礼。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偷看廉王的脸色。   而那位君王则目中无人地往高台上一坐,拿起一枚硕大的甘棠,咔地一声掰开,咬了一口。   “咔嚓。”   随着凤元羲吃水果的声音,廉王舒展眉目,哈哈大笑了起来。   “陛下饿了,就请陛下先吃吧!”他笑着举起杯。“诸位入座,本王代陛下与诸君共饮!”   门口受伤的护卫被飞快拖走,殿门重新关闭,夜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祝词、敬酒、恢弘壮丽的雅乐、眼花缭乱的歌舞。   萧酌清自酌自饮,并不像旁人一般离座应酬。   他知道,萧家是清流门第,他父亲叔伯更是出名的疏狂雅士。他今天能来,已经让廉王足够惊喜,若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反要引人怀疑。   于是他留在座上。有人来攀谈,他就简单应付,一批批朝臣进士结伴去向廉王敬酒,他视若无睹。   只是偶尔抬眼时,他会掠过人头攒动的廉王座前,看向高台尽头的御座。   陛下吃完了梨,又饮了半壶酒。桌上的菜色一直在换,他似乎也没有喜好,摆着什么就吃什么。   满殿人声鼎沸,他身边却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瘸腿老太监。   他叫罗合裕,从前是先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先帝去后,他跟了今上,官职没变,但早没人把他当公公了。   毕竟陛下有疾,无力执政,连宫中最低等的内侍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他身边的奴仆。   萧酌清沉思,指尖在茶盏边缘打转。   再抬起眼,御座上居然空了。   ……空了?   萧酌清一愣,眼看着刚才还坐在那里用膳饮酒的君王,居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在那里。 [5]第 5 章:朝着凤元羲伸出手。   关于凤元羲的痴病,萧酌清听过太多的流言。   据说,先皇后曾梦见玄鸟衔日撞入怀中,九个月后生下了凤元羲。他降世那天,日月同辉,彩霞漫天,钦天监卜算天象,说凤元羲是帝星降世。   先帝大喜,当时便册封尚在襁褓中的凤元羲为太子。凤元羲亦不负众望,非但年少早慧,还冷静果决,群臣交口称赞,说其有先祖遗风。   但是十年前,身体孱弱的先帝猝然殡天,留下了一封遗诏。   陛下说,子少母壮为乱国之象,他欲效法武帝,去母留子。   届时凤元羲不过六岁。   圣旨被秘密交给了尚为庶人的凤伯廉。他靠着这封圣旨策动群臣,率兵入宫,要遵照先帝遗诏,替陛下清除外戚。   皇后认定是廉王矫诏,说他手中的圣旨是假的,拒不受死。   那一夜,宫变陡生,皇后被乱剑刺死。   死不瞑目的先皇后倒在凤元羲座下。他高烧不退了三日,再醒来后,就忽然口不能言,再也不会说话了。   所有人都说陛下痴了。   有人说,是先皇后心怀怨恨,带走了陛下的一魂一魄;也有人说,陛下是猝然惊惧,所以失了神智。   而小说里的王远也讲过。他看到凤元羲的第一眼就说,什么痴不痴的,这皇帝不就是自闭症吗?   萧酌清不懂自闭症为何物,但是他拼凑起王远在书中的论断,也大概明白了王远的意思。   当时陡生异变,凤元羲受到变故刺激,因而行为和语言都产生了障碍。   王远当时还在心里“吐槽”,说虽然这病能治,但就凤元羲这古怪模样,谁愿意教啊。   的确没人愿意。   江太傅是前朝重臣,陛下得了痴病之后,他力排众议,拱卫陛下登基,并主动揽下教导陛下的职责。   当世大儒,一字一句地重新教陛下识字说话。   可是多年以来,陛下的病情也未有寸进,顶多偶尔开口,能说两句话而已。   此后江太傅请辞,廉王也陆续给凤元羲安排了讲官。   但在《踏王侯》里,凤元羲的讲官们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朝臣们渐渐谈之色变,陛下读书的事也无人再提。   书中对凤元羲的描写只有寥寥数语,但那个王远来自神奇的异世,他说能治,萧酌清就想试试。   他起身离了席位,穿上拂雪递来的披风。   暮春的邺京夜风寒冷,刚出殿门,就吹彻了他身上的衣袍。   萧酌清散了酒气,这才意识到,偌大的宫禁纵深数里,一个忽然失踪的君王,要去哪里找他?   也罢。   他迎着风,顺着殿后的回廊信步而去。   夜色中的皇城灯火辉煌,倒映在临华池宽阔的湖面上,树影摇曳,影影绰绰。   风里隐约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错觉吧?大内禁地,谁敢在此纵马。   但下一刻,萧酌清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嘶鸣。   真有人在宫里骑马?   廉王一党虽说嚣张,但还从没听说有这样出格犯上的举止。萧酌清一时好奇,向着马蹄声的方向寻去。   远处,宫灯摇曳,映照着水波荡开的湖面。   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大骏马站在湖边,打着响鼻站在那儿刨地,马蹄边躺着一把断裂的长弓。   不远处站着两个宫人,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真不用去叫人?”   “用不着,又不是第一次。”   “我怎么看水里没动静了?临华池有一丈多深,该不会……”   “那你去吧。陈公公就在玉堂殿。”   “陈公公陪廉王殿下喝酒呢,我可不去……”   萧酌清走近了,两人才发现他,吓了一跳,匆匆回过头。   宫里当差的都是人精,两人的眼神上下一扫,就猜到了萧酌清的身份。   没穿官服,也无品秩,锦服玉带,生了张清冷俊绝的好相貌,估计是某位家世不错的新科进士。   “这是谁的马?”萧酌清问。   两人都不愿意答他的话,摆摆手驱赶道:“别管闲事,设宴的地方不在这里。”   萧酌清眉心微敛,看向那匹高大的黑马。   好马,矫健而性烈,肩部快赶上一人的身高。   没人牵它,它就在岸边站着,面朝着湖水,像在等人。   萧酌清不由得看向湖面。   两个内侍烦了:“没听见说话吗?赶紧走,金吾卫就在那边,小心我们……”   “哗啦!”   忽然,平静的湖面猛然荡开。   冰冷的湖水溅上湖岸,将两个内侍浇得透湿。萧酌清恰好站在半步之外,没有一起变成落汤鸡,却还是被染湿了半边衣袖。   湖水湿淋淋地往下滴,他惊讶地望向湖面。   “……陛下?”   方才在殿上忽然消失的君王,此时单手撑着水岸,忽然就从临华池里冒了出来。   他墨发披散,衮服湿沉,阴鸷的眉目被水沾湿,水珠顺着睫毛的脸颊向下滚落,沉黑的瞳仁仿佛没有温度。   湖面上冷风吹彻,他攀在岸边,像只从湖里爬出来的艳鬼。   ——   萧酌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单手拢起衣袖,朝着凤元羲伸出手。   临华池深有丈余,湖底暗流复杂,连荷花都种不活,皇帝就这么沉在池里,岂非儿戏!   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王远为什么最终能够取胜。   这样折腾,凤元羲还能活到王远挥师北上那日,还真是阎罗王垂青。只怕太祖太宗早在底下磕破了额头,才借来阳寿,留了半条命给他与天相斗。   萧酌清顾不得什么仪态,衣袍垂在池边草木丛生的土地上,衣袖挽到了肘间,一条修长的手臂在夜色里白得发光,手直直伸到凤元羲眼前。   凤元羲没动,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   萧酌清着急:“陛下抓住微臣,您的衣袍浸了水,若是沉入水底,就再难浮起来了!”   凤元羲或许真有痴病,像没听见他说话一般,还是没动,只是看他。   萧酌清只好自己动手。他笼袖俯身,抓住了凤元羲攀在岸边的手腕。   衣袍下摆垂进冰冷的湖水中,手心下的腕骨硬得像支出土地的树根。   萧酌清正要用力,凤元却忽然反过手来,将他的手腕一把握在了掌中。   冰冷的指骨坚硬有力,萧酌清被吓了一跳。   下一刻,凤元羲另一只手撑上岸边,哗啦一声,翻身而起。   他身上被湖水浸透的衮服沉得像石头,从水里拖拽起来。可他却浑然不觉,一个纵身,两步踏上池岸。   “!”   在他上岸的瞬间,萧酌清被一阵巨大的惯力带翻,重重往临华池摔去。   凤元羲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往回一拉。   萧酌清差点一头撞在他的身上。   他后退抬头,眼前正发晕,竟看见凤元羲的另一只手上,居然提着一只死掉的大雁。   大雁被一支箭洞穿了双目,垂着头,翅膀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   “陛下这是……”   那两个内侍眼见糊弄不过,连忙跪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脱罪责。   “公子看见了,是皇上射的雁掉在了湖里,非要亲自下去打捞啊!”   “是啊!奴婢们怎拦得住?是皇上任性,自己跳下水的!”   “还请公子明鉴,千万不要乱说……”   两个内侍一个劲地磕头,凤元羲像没看见,单手放开了萧酌清,提着大雁转身走向他的马。   逶迤的衮服在地上拖出一条水迹,他拔出大雁眼中的箭矢,俯身拿起断裂的长弓,借着月光看向断处。   “我乱说?”   萧酌清不爱生气,此时也被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奴婢激怒了。   “你们没长手脚,喉咙也哑了?”他回头质问。“不是说金吾卫就在不远处吗?陛下沉在池底那么长时间,为何迟迟不下水救人,为何一直未曾开口呼救?”   两个内侍也没想到,此人竟敢管宫里的闲事,一时间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公子何必为难我们……”   “我为难你们?便是路边见到有人落水,也不该如此袖手旁观,尔等职责所在,却连陛下周全都不能护,现在倒怪我发难吗?”   人人都觉得,有廉王摄政,这位皇上是死是活没多紧要。   可正因如此,这天下才成了王远之辈的囊中之物,任他草菅人命,予取予夺。   萧酌清气得不轻,看着这两个蠢货,真后悔没能和萧淞学两句指爹骂娘的粗话。   两人跪在地上不吭声,不远处,凤元羲背对着他们,脱下了身上沉甸甸的衮服。   龙袍连着断弓被他随手丢弃,他伸手,将死雁绑在马鞍上。   夜风掠过,萧酌清只是湿了衣袖,都觉得腕上冰凉一片。   他懒得再管那两个奴婢,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两步上前,双手奉在凤元羲面前。   “陛下,夜风寒冷,万请您珍重龙体!”   凤元羲又不动了。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萧酌清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就看见凤元羲又在看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也对。   王远说他“自闭”,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比起凤元羲是否真有“自闭症”,更重要的是他今晚是否会着风寒。   经过前世的梦,萧酌清深知,他日阻止王远夺权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一事一衣之上,对此,他无比慎重。   “臣失礼了。”   他低头告了声罪,抬手抖开披风,包裹住了凤元羲的身躯。   他肩部的骨骼又宽又硬,披风搭上去,几乎要顶破布料支棱出来,硌得萧酌清手疼。   他收回手,正要替凤元羲系带,刚一抬眼,陡然又撞进了那双眼中。   凤眼的眼睑盖住半边瞳仁,深冷沉黑,像夜色里寒风凛冽的临华池。   萧酌清肩头一颤。   下一瞬,他听见了廉王朗声大笑的声音。 [6]第 6 章:若大人所言当真,我愿领命!   凤元羲没在看他。   他抬起眼,掠过萧酌清的肩头,视线落在了萧酌清身后。   萧酌清回头,这才惊觉,廉王不知何时居然出现在此。   他站在不远处的十字亭前,几个朱衣紫袍的朝臣随行在侧,身后十数名宫人提着灯,照亮了半边夜色。   那几个大臣萧酌清见过,大多是廉王家臣出身,是替廉王把持朝政的左膀右臂。   廉王拊掌大笑,那几个也跟着陪笑,一时间池畔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让萧酌清恍惚了一瞬。   “好啊!我说陛下跑到了哪里,原来是跟酌清公子在一块!”   萧酌清回头,凤元羲一句话都没说,翻身上马,单手挽起缰绳。   骏马高大的身形从萧酌清面前走过,寒风掠起,萧酌清不由被逼退了半步。   他抬头,就见少帝高跨在马上,回头看向他。   沉在阴影中的眉目看不清神情,紧跟着,披风兜头扬下,暖烘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隔绝了凛冽的夜风。   凤元羲一踢马腹,纵马扬长而去。   ——   待萧酌清更衣回到玉堂殿,廉王已高坐那把太师椅之上,关切地问他:“酌清,刚才临华池边,究竟怎么回事?”   他满脸担忧,自不是因为慈父情怀。   前朝的事,萧酌清知道一些。当时太宗皇帝尚且在世,膝下皇子不多,次子贤明睿智却天生病弱,长子愚钝专横,却胜在身强体健。   太宗犹豫多年未曾立储,一直拖到长子急了,率八千精兵逼宫弑父。   但这位长子实在太愚,起事前夜惦念太宗妃妾的美色,醉酒之后强搂着她,说什么明日登基就立她为后,兵马未到,消息就传到了太宗耳中。   于是宫变那夜,他提剑刺入龙床上隆起的被衾,大笑回头之时,就看到亲爹冷冷地站在他身后。   一场宫变儿戏一般被太宗平息了。   他一怒之下削去此子爵位,将其废为庶人,并亲口下诏:“凤伯廉权欲熏心、罔顾人伦,他日即便大商后继无人,也绝不可使此子登临大位。”   这位愚钝的长子正是当今的廉王殿下。   旧事太丢王爷的面子,至今无人敢再提及。不过有太宗遗诏压着,想拱卫廉王登上皇位,也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但这么多年了,许是心结难解,廉王殿下一直还是醉心于展示自己对凤元羲的慈爱,以证明太宗的遗命是错的。   文武百官纷纷看向萧酌清,他明白,临华池之事廉王若想问,早就可以问,用不着留到群臣面前。   他敛着衣袖站起身,将陛下坠湖、却无人施救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廉王果然一脸震怒,手一挥,命人去狠狠处置那两个内侍。   “这些奴婢,真是怠慢!本王千叮万嘱要好好照顾陛下,他们竟敢如此玩忽职守!”   他愤愤说完,又换了副和蔼面孔,对萧酌清温声道:“陛下总这么顽皮,实在让本王放心不下。还好啊,今日有酌清及时救驾。”   想起凤元羲刚才跃上水岸的矫捷身姿,萧酌清还真不敢说是自己救了他。   不过,结合前世发生的事,廉王另有打算,他也自有计划。   “王爷谬赞。”他只清浅应了一声。   果然,不必凤伯廉亲自开口,席间一个朱红官服的大臣就意有所指地发话了。   “唉,王爷为了陛下殚精竭虑,实在一片仁慈之心!只是从前江太傅年迈,对陛下疏于教导,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周围一众大臣立马连连附和。   “江箓老贼误陛下之深,其罪当诛!”   “此沽名钓誉之辈,也幸得王爷仁慈!”   “何必网开一面?早就应该杀了他!”   江太傅刚离京,廉王一党就急于处置他的门生故吏。如今风头正紧,文武百官缄默一片,谁也不敢替江太傅说话。   廉王一派温和地抬了抬手:“罢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给陛下再请更好的先生。”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微笑着看向萧酌清。   廉王手下那些人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要论读书,谁比得上酌清公子?”   “是啊!都说酌清公子不修儒学,可还不是一考就中?”   “公子的文章是我审阅的,其论之高,实令我等汗颜啊!”   他们纷纷附和,萧酌清低垂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过去。   最先发话的那个叫李和庸,曾经是廉王养在家中的谋士,如今官拜二品,又兼内阁大学士,位极人臣,是廉王最信任的心腹。   《踏王侯》中说,当年廉王矫诏起事,就是他出的主意。   这会儿廉王发话,也是他在引导。   果然,众人感叹之后,他笑眯眯地起身离席,向廉王俯身行礼。   “王爷,若酌清公子有心愿意教陛下读书,岂非我大商之幸!”   廉王这些年有所长进,并不是因为忽然长了脑子,而是对此人深信不疑。   前世廉王也曾邀请萧酌清教凤元羲读书,萧酌清死后才知道,就是因为李和庸的谏言。   据说江太傅离京前夜,曾递折子入宫,与陛下深谈一夜,没人知道他们两个说了什么。   李和庸于是起疑,担心凤元羲的痴症是装的,于是建议廉王,陛下身边,还是多些自己人为好。   恰逢江箓离京,他门下声名显赫的神童时修杰高中状元,李和庸顺理成章地向廉王举荐了此人。   只是君王读书是大事,更何况取代的是江太傅的位置。时修杰都在廉王府住了十多年了,此事人尽皆知,廉王想要贤名,李和庸谨小慎微,都觉得直接塞一个时修杰不合适。   于是,他们把目光落在了萧酌清身上。   李和庸计划得很好。   萧酌清才名震动天下,孤倨清傲更是举世皆知。廉王若先去劝他,萧酌清绝不会答应,廉王非但能落个惜才的名声,还显得他用心良苦,最后顺理成章地“退而求其次”,时修杰自然就能安插进凤元羲身边。   “若能得酌清公子教导陛下,本王自然放心!”在群臣面前,廉王满眼真诚,动情地说道。   他的演技其实很差。   看着他拙劣的表演,萧酌清没开口,只是沉默以对。   毕竟酌清公子是出名的倨傲,一请就点头,反而令人起疑。   廉王等人坚信,此等文人把傲骨看得比命还重,于是放开了劝说,一点都不怕他真的答应;而萧酌清呢,他太清楚这些人有多信他,于是也就镇定地站在那里,听他们一浪高于一浪的恭维。   “先帝走得突然,陛下就这么被吓病了,一病就是十年,本王忧心啊!”看着萧酌清无动于衷,廉王率先放心地演起来。   “如今朝中还有本王替陛下主持,若我哪日随先帝去了,独留陛下这般病体,哪有面目去见太祖太宗!”   他声情并茂,只恨不能原地唱两句长腔。   周围诸臣跟着垂泪,仿佛都被说中了伤心事。   “王爷也不必忧心。陛下的病症都是心疾,若以圣贤经典加以引导,早晚有痊愈的一日!”   “是啊,是啊!”   廉王麾下的朝臣们活似廊下的鹩哥,你一言我一语地学舌。   “酌清公子方才仗义相助,还为陛下赠衣,可见一片忠于陛下的慈心。”又有人插嘴道。   这人倒是面生,萧酌清余光打量过他,不知名姓。   “可不是嘛!”李和庸立马附和。“酌清公子救了陛下,又申饬了那些玩忽职守之辈。在我看来,远比刑部、大理寺那些堂官还威风些,酌清公子若是有意,我亦愿荐你入大理寺衙门,监察百官,掌领刑狱!”   廉王手下的官员都要憋不住笑了。   李大人可真够损的!劝这么个吟风弄月的雅士去掌刑狱,生怕吓不死这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吗?   大理寺卿立马煽风点火:“李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大理寺少卿一职正好空缺,臣愿保举!”   结果,就在在众人揶揄憋笑的注视下,萧酌清眼眸微亮,竟好像真的来了兴趣。   “真的吗?”他问。   “……什么?”李和庸一愣。   “大人真能举荐我入大理寺?”群臣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萧酌清很是高兴地问道。   “若大人所言当真,我愿领命,入宫教陛下读书!”   ——   前世也有这么一出,廉王为展示诚意,效法汉昭烈帝三顾茅庐,萧酌清不胜其烦。   廉王劝说不成就利诱,提出愿许萧酌清大理寺少卿之位。   为什么是大理寺?   这也是李和庸的主意。大理寺卿是廉王手下的得力干将,替他戕害官吏、排除异己,是廉王最趁手的一把刀,也是朝中名声最差的一座衙门。   李和庸说,萧酌清肯定不会愿意。   但现在,萧酌清眉目淡漠,李和庸目瞪口呆。   “酌清公子你……你愿意?”   萧酌清点头:“最近读了《大商奇案录》,某心向往之。”   李和庸:“……”   看本刑案小说就要去做刑狱官吗,不怕草菅人命?   这些风流名士怎么如此儿戏啊!   萧酌清面露疑惑:“李大人不愿意?”   李和庸:“……”   群臣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原本搭起台子要唱一出好戏,结果反把自己架起来,下不去了。   在廉王沉默的注视下,李和庸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哈……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7]第 7 章:这是拿去宫里,送给陛下的。   回到王府,廉王气得直砸东西。   “你们出的好主意!好啊,好啊,就让那个才名盖世的酌清公子,好好去教皇帝吧!”   几个家臣跪了一地,大理寺卿梁阔跪得离他最近,一只水晶杯飞过来,正砸在他面前。   梁阔吓得一哆嗦,回头冲着李和庸一个劲地挤眼睛。   不是你说万无一失吗?现在失了,你倒是说话啊!   几个家臣噤若寒蝉,李和庸倒是一派淡定。   “王爷不必忧心。酌清公子虽有才名,但毕竟年轻,陛下也不能只延请这一位讲官。”   言下之意,时修杰也可以顺带安插进去。   廉王的脸色却并没有变好:“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   李和庸垂下眼。   方才在群臣面前给萧酌清许了官,萧酌清竟难得地行礼谢恩了。   “臣感念王爷一片慈心,定全力以赴,不负王爷所托。若有陛下康复之日,臣愿与王爷共庆。”   廉王都快气死了。   让你全力以赴了吗?真把凤元羲教成正常人了,他怎么办?   再夺一次权,再逼一次宫?   百年之后被史书指着鼻子臭骂、被挖坟鞭尸、到阴曹地府被太宗皇帝扇耳光的是他,又不是这些出主意的人!   在廉王怒目而视下,李和庸再次开口了。   “王爷难道真的相信,读几本圣贤书,就能改变陛下吗?”   “……嗯?”廉王回头。   “那么江箓殚精竭虑,也不会落得个败走江南的下场。”李和庸说。   廉王一想,也对。朝中有大才者如过江之鲫,不差萧酌清一个。   如果萧酌清真有这个本事,随便一教凤元羲就成了圣人,那江箓之流多年的努力,岂不成笑话了?   他面色稍霁,却还是冷哼一声:“他看着可是忠心的很,放到皇帝面前,难道不会再生变数?”   李和庸摇头。   “王爷,咱们派人,本就是为了探知皇上的动向。萧酌清虽有大才,萧氏却是一脉相承的意气书生。此人一片诚心,又深信王爷仁慈,他会是什么变数,岂非全在王爷?”   廉王问:“你的意思是……”   李和庸俯首。   “王爷,有时候,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种人是否好用,只在于王爷如何去用。”   ——   曲台。   自从皇上病了,就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廉王殿下特意吩咐的。曲台宽阔清幽,连通临华池的曲溪潺潺而过,风水极佳,最适宜陛下此等失魂之症。   “主子,消息传回来了。”   深夜的曲台寥落无人,树影重重。一道黑影单膝跪地,一手仗剑,背脊挺拔。   回应他的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临华池边之人乃燕国公二公子萧酌清,今年的新科探花。陛下走后,他便与廉王一行一起回席,进殿之前要去更衣,才暂与廉王分开。”   “嗯。”   溪边的人站起身,提着一只拔光了毛的大雁。   他起身走向高耸的殿宇,黑影随之起身,跟在他身后三步以内的位置。   “他与廉王相谈甚欢,回玉堂殿后,廉王公开宣布,要他接替江太傅,来教陛下读书。”   那人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身后,黑影的声音隐隐透着冰冷的杀意。   “陛下,如何处置他?”   回应他的是一阵厚重而狂暴的犬吠。   铁链被哗啦扯动的剧烈声响中,那位陛下一扬手,将手里的死雁丢给了那条兴奋狂叫的狗。   一人高的大狗扑上去厮咬大雁,骨骼碎裂声里,遮天蔽日的黑影掠过,扬起锐利的劲风,刀子一样拂过黑影的面颊。   “你别管。”   凤元羲侧目开口,头也不回地踏入重重殿宇之中。   ——   照夜又带着王远的消息回来了。   他带着云淇儿住进了结拜兄弟黄天华的外宅。三进的大宅子,又在京中知名的风月场中,王远带着云淇儿搬进去,很是舒心地住了两日。   结果没两天,黄天华跟人赌钱,将整座宅子都输掉了。   债主也是位有权有势的公子,王远赖着不走,他直接带了十几个家丁,把王远和云淇儿像落水狗似的打了出去。   王远上门找黄天华求助,结果正好把黄天华赌'博的事捅回了家。他被赶出了门,黄天华则被亲爹关进后宅,眼看着就要被拖到祖宗牌位前打断腿。   王远狼狈离去,在大街上念念有词地骂老天爷。   “都特么的是穿越,咋就我这么倒霉?别人又是灵泉又是系统,再不济也个富二代吧,我是啥?牛马啊!带了一车快递屁用没有,里头那些玩意儿拆出来,全是垃圾。”   然后,他就骂了些照夜听不懂的话,什么“那些单主都是穷逼”、什么“咋没人在网上买大金镯子啊”的,听得照夜一头雾水。   “公子,何为快递?”   萧酌清在书里读到了,所谓快递,大概就是王远替旁人运送的包裹。   只是他随意拆用,不满意还要咒骂物品的主人,萧酌清实在不太明白他。   “你继续说。”他道。   照夜应声,接着道:“那院子不是在春水街吗?他出门没走几步,就碰上春在楼门前斗诗,夺魁者可得春在楼上房一间,能在楼里住一个月呢!没想到这人还真有点本事,一首七言绝句震惊四座,竟真的夺了魁首!”   “他作的什么诗?”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照夜抑扬顿挫,即便再讨厌王远,也忍不住赞了一句:“好诗啊!”   但很快,他的问题又来了。   “公子,黄鹤楼在哪,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萧酌清心道,在“唐朝”,你当然没听过。   王远那诗乃是剽窃,诗中的黄鹤楼在大商并不存在,而诗歌的作者“李白”,也是那个世界的诗文大家。   据说此诗在王远的世界脍炙人口,连开蒙的小童都会背诵,故而也是王远难得能背出的诗歌之一。   不过现在,春水街也在四处传唱大才子王远的佳作了。   这事在《踏王侯》里也发生过,萧酌清并不意外。   书中,王远也是靠着这首诗成了春在楼的座上宾,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赞叹,楼中的花魁娘子也向他投来了惊鸿一瞥。   而王远呢?   他上了楼,对着春在楼从装修到经营模式品头论足,信口开河地大肆点评了一番。   老鸨当他是有疯病,当面应承,背地里翻白眼;而楼中几位富家公子却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直接扬言王公子的消费全由他们买单,要与他一醉方休。   花魁娘子更是被他的高论折服,芳心暗许,但傲娇地冷着一张脸,上前给王远斟了杯酒,飘然离去。   那么按照书里的进程,再过几日,王远就会在这一众好友的帮助下,找到自己香囊的来历,从而认祖归宗,寻到生父。   萧酌清知道,王远的爹是谁,不是自己能改变的。   但至于剧情轨迹……有时或许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以在这之前,他想,他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   没几日,萧酌清任书到手。   他身兼两职,晨起要先入宫为皇帝授课,总共不过两个时辰,结束之后就要去大理寺衙门坐堂。   前来传旨的官员说,廉王殿下担心酌清公子太过辛劳,这才又为陛下请了其他的讲官,生怕公子累着。   萧酌清也不意外。廉王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把时修杰塞进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倒是萧酌清的好友们很意外。   当时一场赌约,不过是酒后的闲话,几人一同入了贡院考科举,萧酌清一举高中,本是佳话一件。   可他怎么真的要去做官,还是廉王的官?   邢曜等人当天便上门相劝,苦口婆心,几欲落泪。   “酌清,廉王一党不过乌合之众,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权势富贵你都不在意,何必要为他们驱策呢?”   萧酌清思量片刻,认真答道:“我近日确实在读《大商奇案录》。”   不久之后,大理寺中将会冒出一件又一件的奇案,搅动风云,颠覆朝纲。   邢曜:“……你便是再从心所欲,也不是这么个放纵不羁的办法。”   好歹送走了朋友,萧酌清刚回自己的结庐院,就迎面撞上了自己弟弟。   萧淞绝不相信自己的二哥是被鬼上了身,义愤填膺地问:“是廉王那老贼以死相逼吗?二哥,咱不怕他,他要是敢杀,我替你死!”   萧酌清说:“不必你替我死。母亲从西域带给你的那张柘木角弓呢?我记得很重,你还用不了。”   萧淞双眼一亮:“明白!”   ……他明白什么了?   萧酌清不解,眼看着萧淞一溜烟跑了,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个人,抬着一方厚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珍贵的柘木角弓躺在里面,厚重精美,弓弦莹亮,一眼看去就是绝世好弓。   萧淞在旁边叫嚣:“二哥,你要用它射死廉王老贼?我举双手赞成!”   萧酌清:“……”   萧淞指着身后抬箱子的人:“娘说了,这弓有三石,太难拉了,哥你恐怕也用不来。不过没事,这两个小厮是我手下武功最高的,让他们跟着你,一人按着廉王,一人杀了他!”   萧酌清抬眼看向两人,两人皆是面如土色,用眼神央求萧酌清,别让他们去犯杀头的死罪。   “……抬去我车上。”   萧淞还在指挥:“你们跟着车走,都听我二哥的指挥,听见没?”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他们不必来。”   “哥,你这是要亲自动手?”   “……?”   萧淞央求:“哥哥哥,能带我一起吗?我想看……”   “你看什么?”萧酌清问。   “当然是看你取那老贼的项上狗……”   “这弓是拿去宫里,给陛下的。” [8]第 8 章:死习惯了,也就不怕死了。   王远说过,凤元羲那“自闭症”最大的症结,就是无法与人正常地往来。   按照他在书里的说法,这种情状可以通过“训练”来改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将他当做正常人来对待。   什么叫正常?   人与人相交,不过是交谈宴饮、集会出游,偶尔礼尚往来,互赠心意。   萧酌清很快就想到了凤元羲断裂的那张弓。   按那两个内侍磕头告饶时的说法,那张弓是前些年西域送来的贡品,凤元羲用了好些年,很是趁手。   但是那日,凤元羲要下湖捞雁,他们上前阻拦,拉扯间不慎将那张弓摔断了。   西域的角弓,萧淞也有一把。但他刚习武不过三年,一石的弱弓还拉不开,刚拿到那张弓,就遗憾地把它压进了箱底。   既如此,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传家的宝贝忽然被二哥收走,萧淞晴天霹雳,又惊闻哥哥没想杀廉王,又哭又喊地在萧酌清车后追了半里地。   直到萧酌清派拂雪传话,答应去醉八仙给他连买一个月的花雕蟹,萧淞这才偃旗息鼓,乖乖回家去了。   罢了,给皇上就给皇上吧,总比送给廉王老贼要好。   萧淞一边啃着花雕蟹,一边原谅了亲二哥。   这日,萧酌清顺利入了宫。   李和庸给凤元羲安排的课业很紧,因此除了大小朝会,他不必晨起去衙门点卯,准时入宫给陛下教书即可。   引路的内侍带着他自开阳门入宫,穿过长街,很快就到了皇帝养病的曲台。   这是廉王当年为给陛下疗养,大兴土木,在皇城的东北角所修建的。   据传,曲台琼楼玉宇,珠翠环绕,自天下各地移栽珍稀花木,又引临华池之水,一条清溪贯通东西,形似长江过境。   只是曲台修了近十年了。   “萧大人当心足下。”内侍殷勤地在前引导,替萧酌清推开曲台的大门。   萧酌清抬眼,一片富丽的萧条。   重重楼阁巍峨矗立,七彩琉璃瓦间却杂草横生。遍地珍奇花木,许多萧酌清只在书中见过,可无人修剪,在道边张牙舞爪、野蛮生长。   偌大的曲台,安静得有些诡异。   “皇上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   内侍陪着笑,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停下了脚步。   “萧大人恕罪,奴婢就送您到这儿了。”   跟在后头的拂雪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这曲台是什么龙潭虎穴、阴曹地府吗?   “多谢。”   萧酌清却没多问,抬腿踏进了曲台之中。   他不知宫里人为什么都把凤元羲当作恶鬼。但他是死了一次的人,即便是个真鬼站在他面前,料想也没什么好怕的。   曲台很大,幽深曲折,既无人迹,也听不见禽鸟的声响,一片萧瑟的死寂。   一阵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听得人身上发冷。   “……陛下就住在这儿啊?”拂雪在萧酌清身后哆哆嗦嗦地问。   萧酌清抬头看去。   在他面前,白玉阶层层延展而上,曲台宫殿门大敞,帷幔飘飞,竟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萧酌清抬步往那里走去。   “公子!!”   凛冽的劲风平地骤起,身后的拂雪一声惊呼。   萧酌清抬眼,刺目的日光中金芒一闪,一道铺天盖地的巨大的黑影猛地向他袭来。   电光火石,遮天蔽日,劲冷的风割痛眼睛,萧酌清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后的拂雪吓得跌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护他。   可怎么来得及。   风比刀还凌厉,裹挟着极腥的血气。萧酌清甚至看不清黑影的模样,就见黑影中支出几道锐利的大金钩,迎面向他刺来。   “东君。”   就在这时,高处传来了一道冷声,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   金钩悬停在萧酌清眼前三寸的位置。   萧酌清发丝掠起,血气的劲风在他面前急转了个弯。   一抬头,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金雕,翼展足有七八尺,垂直飞起时,羽翼能遮蔽天日。   它扑簌簌飞向曲台殿的琉璃檐顶。   檐顶上日头正盛。凤元羲屈着一条腿坐在那里,一抬手,金钩似的利爪沉沉降落在他手臂上。   金雕回头,一双赤金的鹰眼,和凤元羲黑沉的目光一起看向萧酌清。   “公子,公子您还好吧!”   拂雪扑上来时,身上滚了一身的土,也顾不得房檐上那人是谁,急匆匆将萧酌清从上到下检查了一圈。   还好,自家公子神态自若,一派清冷淡定,甚至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潇洒。   拂雪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他:“不愧是您,小的刚才都要吓死了,您竟一点不怕!”   不怕吗?   萧酌清默默呼出顶在胸口的一股浊气,心脏终于死而复生,逐渐缓缓地重新跳动。   血气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他这才恢复了知觉。   萧酌清没有答话,默默抬眼看向殿顶的一人一鸟,继而俯身行礼。   “臣新任大理寺少卿萧澈,参见陛下。”   陛下!   拂雪后知后觉,连忙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凤元羲没回答,萧酌清也不在意,只当屋檐上是一只不会说话的脊兽。   “微臣奉命前来侍奉陛下读书。每课辰时开始,至午时初刻结束,眼下辰时已过一刻,还请陛下移步正殿。”   过了一会儿,檐上发出踏动琉璃瓦的声响。   凤元羲单手担着金雕起了身,从殿顶一跃而下,哗啦一声,落在萧酌清面前。   阵势倒比那只大雕还吓人。   身后的拂雪吓得发抖,萧酌清则静静维持着大礼,等着这位君王让他平身。   金雕锋利的尾羽掠过面颊,凤元羲不声不响地从他面前走过,停在了他的身侧。   “这是什么?”   萧酌清回头,只见那只装着弓箭的木箱摔在地上。   方才事发突然,拂雪吓得跌了箱子,之后又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状况,一时间都忘了他们是带了东西入宫的。   是了,他带着这“礼物”前来,可是为着那与天相斗的宏愿。   想起梦里嚣张的王远和长姐的泪水,萧酌清上前打开了那只箱子,将弓取了出来。   ……很重。   西域的力弓多厚重粗犷,用料极为扎实。   萧酌清握住长弓,只觉手臂一沉。他勉强将它拿起,双手托起弓身,躬身奉上。   “陛下的弓摔断了,臣家中恰有良弓一张,愿献给陛下。”   萧酌清端方潇洒的仪态刻在骨子里,即便弓拿得吃力,举起时却仍旧手臂舒展,身姿卓绝,一行一动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拿着弓,根本无从借力,一双手臂悬在半空,被坠得酸痛不已。   萧酌清沉默着,暗中咬紧了牙关。   这位陛下的举止确与常人不同,萧酌清没指望他能立马收下这把长弓。   于他而言,一张重弓是他试探天命的一次尝试,这尝试即便重逾千钧,他也要用自己的双手,稳稳托住它。   ……可是,真重。   长弓托过头顶,萧酌清的手臂随之颤抖。   不小心举高了……。   但萧酌清还没来得及懊恼,下一瞬,他的手上一轻,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   凤元羲单手拿起了那张弓,垂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弓身。   萧酌清收回手,人也松了口气。   收了就好,看来他猜得没错。如果凤元羲真像王远说得那么不正常,那么,他怎么能成为王远最终的敌人呢?   “时辰已到,还请陛下移步殿内,今日有三篇文章要读。”萧酌清适时提醒。   这回,凤元羲意外地好交流。   萧酌清话音刚落,他就单手提着那张弓,转身朝着曲台宫正殿的殿门走去。   就连跪在地上的拂雪都有些目瞪口呆。   陛下怎么这么好说话,在公子面前,像匹被捋顺了毛的马?   这区区一张柘木弓,竟真这么有用……   “跟上。”   萧酌清回头,清清冷冷地提醒了他一句,继而跟着凤元羲踏上玉阶。   殿中空寂一片,晨曦穿过窗格,映照在沉黑冰冷的金砖上。高台上孤零零的一座御案,堆着些奏折,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地,有的已经褪色,一看便是被遗弃了许久的。   凤元羲走上陛阶,萧酌清径自停在阶下的书案前,打开了自己的书箱。   一本崭新的《尚书》,是李和庸安排的书目。   “陛下今日要读的是《尚书》三则,请您取出此书,翻页至《尧典》……”   “铮。”   殿上忽然传来一道金石之声,萧酌清身后的拂雪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酌清抬头。   只见凤元羲走上了御座,却不是去拿书的。   他走上去,从座旁抽出了一支羽箭,挽弓搭起,一张三石的弓竟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成满月。   拉满的弓弦寒光乍现,凤元羲慢悠悠回过身,锃亮的箭簇自上而下,缓缓瞄准了萧酌清。   萧酌清:“……”   怎么又来。   金雕飞掠而起,盘旋到半空,像在等着收割被射断咽喉的猎物。殿外刹那传来兴奋的犬吠,浑厚低沉,将锁链扯动得哗哗作响。   身后的拂雪又被吓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阶上,连连磕头求凤元羲饶命。   可凤元羲却浑然不觉,只慢悠悠调整着准头,挽弦的指骨绷得发白。   对上锃亮的箭簇,萧酌清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人生在世,总免不了一死,不是此刻,也会是下一刻。   他不知道这在王远的世界叫做“破防”,他只知道,人接二连三地被推入鬼门关,总有一刻会突然顿悟的。   死习惯了,也就不怕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萧酌清翻开书册,平摊在面前。   “陛下且看。《尚书》中的篇首为《尧典》。《尧典》中云,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这句话是说……”   按照今日的安排,他开始在君王的箭簇之下,向凤元羲授课。   “嗖!”   弓弦声动,一道凛冽的疾风。   萧酌清淡然垂眼,可劲风掠过,却只扬起了他的鬓发。   铛地一声,羽箭钉在他身后那架云母屏风上。   屏风应声而倒,哀嚎的人声瞬间炸开。   萧酌清惊讶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片屏风后头,竟鬼鬼祟祟藏了少说七八个内侍宫人。   一箭射去,屏风倾倒,一群人哗啦啦全跑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跪地求饶。   像镇邪的琉璃塔被打碎,刹那间掉出一堆吱吱呀呀的小鬼……   偌大的曲台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9]第 9 章:他是廉王的人,凤元羲知道。   “萧大人恕罪。曲台的宫人没规矩惯了,素日怠慢,让您见笑。”   凤元羲身边的老太监罗合裕一瘸一拐地端着茶盏,笑眯眯地为萧酌清奉上,又配了三五样果子小食,体贴地将萧酌清的书案摆满了。   “他们刚才躲在那里干什么?”萧酌清双手接茶,忍不住问。   “东君好动,陛下每日都要带它出来飞一飞。”罗合裕笑得温和。“不过它素日只认陛下,性子又烈,常常伤人,所以大家都只好避远些。”   他轻描淡写,仿佛东君只是一只有些顽皮任性的大鸟。   可刚才,萧酌清却听见宫人议论,说东君前月曾掏出某内侍的一颗眼珠,站在树梢上当核桃嗑着吃了。   这一点倒是有迹可循,毕竟方才东君向他飞来时,也是冲着他的眼睛来的。   萧酌清向罗合裕道了谢。   方才凤元羲那一箭射穿了宫人们的避难所,倒教曲台终于有了人的气息。宫人们躲无可躲,只好各司其职,往来侍立,虽看上去仍有些瑟缩,但胜在井井有条。   只是君王仍旧不读书而已。   他坐在御案前,萧酌清授课,他就我行我素地做他的事。   待萧酌清三篇文章讲完,他的箭簇擦净了,新弓也磨亮了。东君站在巨大的金架上,尖喙如弯刀,埋头在吃半头血淋淋的山羊。   萧酌清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   “陛下,午时初刻已到,微臣告退。”   他收拾起手上的书册,整理入书箱,并没指望凤元羲有什么回应。   凤元羲却在此时抬起了眼。   “你明天还来?”他问。   萧酌清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便如实回答:“是。”   御座的方位让人看不清君王的神情,萧酌清只看见他扭过头,看向扼着猎物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金雕。   死不瞑目的山羊睁着横瞳的双眼,在金雕的啄食下一晃一晃,殷红的血沿着陛阶滴淌下来。   “你不懂怎么求人?”他问。   “……什么?”萧酌清没听懂。   旁边的老太监体贴解释:“月前也有几位大人被安排来伺候陛下读书,求了求廉王殿下,就换成别人了。”   萧酌清微怔。   老太监笑得温和又慈悲:“陛下不喜欢有人伺候,大人来曲台做事,也无益前程,还是去六部衙门更好一些。”   苦口婆心,是在劝萧酌清迷途知返。   这也是那位陛下的慈心?   萧酌清抬头,正好看见凤元羲抽出腰间的匕首,两下割掉羊头,抬手丢给了殿外的狗。   ……哦,应当不是。   “公公,下官是自愿来曲台的。”没有打扰高台上的君王喂狗,萧酌清向罗合裕解释。   却未见座上的君王微微偏了偏头。   “萧大人的意思是……”   萧酌清笑了笑。   “明日仍旧是辰时初刻,臣会准时来此,请陛下早做准备。”他抬头,再次对御座上的君王说道。   “今日所讲的《尚书》三则,请陛下抄录五遍并背诵。”   布置课业,这是任何一位先生都会做的事。读书的基础无非背诵抄写,即便过目不忘如萧酌清,也绕不开这一茬。   君王仍旧一言不发。   萧酌清端正行礼,提着书箱转身离开。   罗合裕欲言又止,正要追上去,台上的君王忽然发话了。   “让他走。”   罗合裕回头。   萧酌清出去了,殿中又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都将自己当做是殿内的一架座屏、一张桌椅,而高台上的君王,素来是这般寡言又乖张。   山羊的骨架散落一地,东君扇着翅膀叫了几声,凤元羲却没理它。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走远的方向。   青色纻丝官服下的身影清癯挺拔,三尺袍袖在风里扬起,露出被银玉带束得劲瘦的一把窄腰。   这样的官吏他见过无数个,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   但临华池边夜风骤起时,这个五品官垂落下来的发丝擦过了他的脸,风里扬起一丝松针的气息,是来自他严整的衣襟。   凤元羲也是在那时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很着急,像在担忧一条毫无交集的性命,也像在渴求他平步青云的前程。   他是廉王的人,凤元羲知道。   可是一阵风都能吹断腰杆、拿一张弓都要暗自咬嘴唇给自己鼓劲的人,能替廉王做什么?   片刻,凤元羲收回了目光。   管他要干什么,生路给了他,是他自己不要的。   ——   萧酌清刚出曲台殿,就在阶下迎面遇见了时修杰。   与他不同,时修杰进宫的阵仗很大,身后跟了五六个红衣银甲的金吾卫。   有人替他捧书箱,有人替他抱琴,还有人替他焚香。而他走在最前面,昂首阔步,春风得意。   金吾卫将军是廉王的手下,与他私交甚笃,今日入宫也给了他独一份的照顾,简直比回家还自在。   看到轻装简行的萧酌清,时修杰轻蔑极了。   管你是什么勋贵名士?先入廉王麾下的是我,即便入宫监视那个病皇帝,也是你做马前卒,给我开路。   两人迎面遇见,时修杰很轻蔑地随意一拱手:“原来是你啊,萧大人。”   “时大人。”萧酌清简单回礼,好奇地问。“这是在搬家?”   时修杰脸色一变:“什么话!”   又生气。不搬家,大动干戈地做什么?   “这叫熏陶,你懂么?”时修杰昂起下巴,愈发倨傲。“我今天来,就是来给陛下焚香弹琴的。”   萧酌清提醒他:“李阁老给你安排的课业,似乎是《昭明文选》。”   时修杰大声叫嚣:“圣人说,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你不知道?皇上有疾,疾在圣心,我就是要用雅乐治一治陛下的病,怎么了,你有意见?”   又急。   萧酌清不欲与他论什么短长,干脆地侧身抬手:“好的,时大人请。”   时修杰只当萧酌清是怕了他,趾高气扬地从他面前走过,经过他时,还冷哼一声:“还《昭明文选》。那是什么书?就陛下那副模样,能读正常人的书吗?”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萧酌清一圈,嗤笑了一声。   “萧大人,入了官场,就识相些,认清自己的身份。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萧酌清不语,侧身让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自己面前通过。   拂雪冲着时修杰的背影小声地骂:“夯货。”   “走了。”萧酌清笑了笑,只当没听见身侧长随的这句粗话。   只是两人没走多远,身后的大殿中就传来了琴声。   恰好,君子六艺当中,萧酌清最擅琴。   不必凝神,只两个音,他就听出时修杰技艺之差,便是寻常文人集会上,也是贻笑大方的程度。   “他一直都这么自信吗?”他不由得侧目问拂雪。   这样的技艺,一般会羞于当众展示才对。   不过,还没等拂雪回答他,身后曲台殿的响动就给了他答案。   先是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紧跟着,骚动声起。   器物碎裂声混杂着惨叫和哭喊连成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和叫喊里,间或几声骇人的犬吠。   “是那个时修杰,是时修杰在哭!”拂雪在旁边兴奋地说。   萧酌清也听出来了。   殿门哗啦一声被撞开,几个宫人匆匆跑出来。   “请廉王殿下,快去请廉王殿下!”   “请什么殿下呀,又没出人命,快喊人进去收拾吧!”   “太医呢?还不快叫太医来!”   “多叫几个人,赶紧先把时大人拔出来呀!”   几个宫人忙忙碌碌的,拂雪赶紧凑上去,不嫌事大地问:“小公公,里面这是怎么了,出事了?”   “时大人叫陛下射了一箭,在里面哭呢!”被他拦住的内侍说。   “射中了哪里?胳膊、腿?”拂雪双目发亮。   “什么呀!陛下那一箭是冲着时大人的脸去的,要不是旁边的金吾卫大人眼疾手快,时大人今日就要没命了!”内侍说。   “真的吗!”拂雪比自家过年还高兴。   “幸好,只射中了大人的乌纱帽。”内侍安慰他。   “……那他哭什么?”拂雪失望。   “将你一剑钉在金柱上,你哭不哭?”内侍说。   “啊?”   “时大人被射飞出去两丈远呢!发髻钉进了柱子里,好几个金吾卫大人合力,现在还没把时大人拔出来!”   说到这儿,内侍都忍不住摇头。   “我不跟你说了,时大人痛得直哭,又被吓尿了裤子,我得赶紧喊人去!”   说话间,殿门再一次被从里撞开。   萧酌清回头,是披头散发的时修杰。   他一头从殿中撞出来,身后仿佛有鬼在追,嘴里零星发出两声动物般的叫喊,手脚并用地往外逃。   下一刻,破空的箭矢从他身后射来,擦着他的后背,钉在殿前那棵千年银杏上。   时修杰随之发出一声惨叫,四肢并用,爬得更快了。   但箭矢接二连三地射来,像在驱赶一只狗,将时修杰一路从殿前赶到阶下。   他连爬带滚,一路高歌,便是再冷漠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箭矢阵阵的风声里,萧酌清轻飘飘笑了一声。   “好弓啊。” [10]第 10 章:认亲,见我爹去!   每日午时,都是开阳门前的文渊阁最热闹的时候。   大商太宗设内阁理政,而今已近五十年了。凡六部衙门重要的文书,都需送入文渊阁,先由阁内几位大臣审阅批红,再转呈给宫中的司礼监,由这些宦官递送给皇帝御览。   只是如今陛下无力亲政,那些折子都是送到文渊阁批红之后,转呈去廉王府的。   廉王殿下勤勉,有时还会亲自前来文渊阁,看看有哪些重要的公文。   萧酌清要去大理寺,正好从开阳门过。走过文渊阁门前时,那里已经排着队站了不少官吏,手里捧着文书,都是送来朱批的。   “萧大人?”   有人认出了萧酌清,笑着上前攀谈:“你侍奉陛下读书,今天是第一日吧?”   萧酌清抬眼看向他。紫袍革带,四十上下的年纪,生得眉目和善。此人身形瘦小,说话带着赣州口音,捧着折子的双手带着粗糙的厚茧,一看便是贫苦出身。   正是户部侍郎袁承望。前日玉堂殿夜宴,李和庸煽风点火时,这人曾在旁侧帮腔。   “袁大人。”萧酌清向他点头。“下官刚从曲台离开。”   “早闻萧大人才名,如今为王爷与陛下所用,当真是大商幸事啊!”说着,袁承望就凑过来打听。“陛下如今恢复得如何,还是不愿读书吗?”   周围的官员听他这么问,纷纷侧过了耳朵。   萧酌清垂眸,绕开了他的问题:“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呀,萧大人,您果然在这里!”   这时,殿前传来一道尖锐而欣喜的嗓音。   萧酌清抬头,只见是司礼监的掌印陈燊从殿中探出了头。看见是他,陈燊立马喜气洋洋地冒出来,一路小跑,拾阶而下。   蟒袍飞扬,陈燊的脸笑成了一朵盛放的金钱菊。   如今宫中最有权势的就是他了。因着太宗定下的规矩,他手掌大印,成了廉王唯一亲近的阉人。而他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每于文渊阁议事理政,都殷勤备至,仿佛是廉王殿下的第二个儿子。   站在阶下的六部官员纷纷侧身让路,连和萧酌清攀谈的这位三品大员都停了下来,转身朝陈燊见礼:“陈公公。”   陈燊却只随意一摆手,满心满眼只有风度翩翩,卓然立在百官之中的萧酌清。   “萧大人,廉王殿下念叨您一上午了。眼看着陛下要课罢了,就让奴婢多留神些,一定要赶着见见您呢!”   陈燊嗓门大,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殿前,刺耳无比。   萧酌清知道,他们这是做给百官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他略一点头,姿态淡然。   陈燊立马躬身:“萧大人请,这边请。”   司礼监掌印在前引路,摄政亲王在内等候。萧酌清穿过立在两侧的百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今日之前,名冠京华的酌清公子是位不党不群的人物。他不涉官场,更不受拉拢,潇洒飘逸的一世清名,早晚要流芳千古。   但此后,谁都知道酌清公子是廉王的人。   他的官是廉王给的,事情也是为廉王办的。能让廉王这样重视,特意守在文渊阁只为见他一面,可见这位酌清公子的倒戈,对廉王而言是多大的喜事。   萧酌清面不改色地踏上石阶,文渊阁的大门在百官的注视下,缓缓在他身后关闭。   廉王高兴的笑声传来。   今天在阁内当值的没有李和庸,不过也都是他的亲信。此时各位堂官坐在下首,廉王高坐堂上,笑眯眯地看着萧酌清。   陈燊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茶。   “今天第一日领陛下读书,如何啊?”廉王笑眯眯地问。   萧酌清早知道廉王会试探。   “陛下……虽不读书,武艺倒是不错。”曲台中还有廉王最信任的眼线,萧酌清面不改色,坦然说实话。   “幸而臣提前备好了礼物,陛下虽不喜欢臣,但看在礼物的面子上,还是在殿内坐足了一个时辰。”   “好!”   廉王不吝赞美:“有长进,那就是好事!”   表演略显浮夸,萧酌清只得垂下眼,当做没看出他的破绽。   廉王又说:“你平日多关照陛下,一定要细心,或许水滴石穿之间,陛下的病就好了呢?若是有什么好苗头,可一定要告诉本王啊!”   就差直说要他监视君王了。   萧酌清默默垂下眼。   这样微薄的城府,如此捉襟见肘的头脑,若无小说剧情的助力,怎能掌权这么多年?   知道您急,但还是请先别急吧。   周围的官员想必跟他想法一致,纷纷开口替廉王找补。   “是啊!王爷整日忧心陛下的病情,只恨不能以身代之了!”   “唉,陛下若有痊愈的一天,王爷也就安心了。”   陈燊更是在旁边抹起了眼泪,像被戳中了伤心事。   “王爷,您本就为朝政熬尽了心血,若再这样忧心陛下,身体可怎么吃得消啊!”   萧酌清抬眼。   高坐座首的廉王最近伙食不错,红光满面,肚腹也被玉带束出流畅的曲线,一点都不像陈燊所说的那般病入膏肓。   可陈燊却哭得真情实感,仿佛恨不得以身代之。   萧酌清默默打断了他们的戏目。   “王爷放心。只是教书育人,不能急在一时一刻。臣认为,不如先设法让陛下静心,待陛下有心思读书了,臣再与王爷共同商议下一步对策。”   廉王的题目出得乱,萧酌清只得对着一塌糊涂的试卷,写出个漂亮的标准答案。   廉王果然露出满意的神情。   “好啊,好!有萧卿在御前尽心,本王就放心了!”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点头,泉眼似的哭个不停的陈燊也擦净了眼泪。   他们满意,萧酌清也便站起了身,顺理成章道:“家中近日忙乱,臣实在放心不下。既然宫中事毕,臣便先行告退了。”   这回,用不着廉王开口,陈燊就抹着眼泪替他问:“萧大人家里有什么困难?”   萧酌清摇头。   “小事。只是近日有登徒子上门滋扰,家中只有姐弟二人,他们总说害怕。”   听见这个,原本兴致缺缺的廉王来了兴趣。   关于燕国公府的趣闻,他前些天听赵荣说过一嘴。最近风言风语的,到处都在传,不过说了好几个版本,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什么登徒子,也敢上燕国公府的门?”   上钩了。   萧酌清垂眸:“是个叫王远的,垂涎家姐美貌,故而上门攀扯。”   王远两字,萧酌清说得极为清晰。   廉王却愈发兴致勃勃:“哦,早听闻萧家大小姐风华绝代,当真有这么漂亮?”   萧酌清:“……”   廉王殿下,您应当见过人说话吧。   死一般的沉默在文渊阁中蔓延,连那位最是八面玲珑的陈公公,都有些默然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廉王也意识到此时谈论对方家人的美貌不太合适,连忙调转话锋。   “你说的那个王……王什么,什么来头?”   “王远。”萧酌清耐着性子,又念了一遍王远的大名。   “据说此人杜撰了个信物,近来总向豪门朱户攀扯,搅扰得京城不得安宁,前两日上了工部黄大人的门,也被赶了出去。”   “哦哦,王远。”廉王方才说错了话,正有些心虚,此时立马一拍板。   “去查查这个叫王远的。邺京城里,天子脚下,容得了他这样招摇撞骗?”   等的就是这句话。   低眉垂目的萧酌清端坐殿中,微微勾了勾嘴唇。   ——   王远觉得,老天爷有时候还是够意思。   春在楼里奢华舒适,美女如云,简直就是天堂。   他每天吃喝玩乐,闲来看看靓妹,那几个哥们没事给他送点银子花花,还有云淇儿扮作丫鬟在旁边伺候,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不过,再爽也只能住一个月啊。   就在王远琢磨以后该怎么办时,他的好兄弟盛磊及时送来了好消息。   “那个萧酌清说得没错!这香囊的料子是宣化二十三年的贡品,总共也没几匹,先帝都拿去赏了人。我派人去查了,每一匹的纹样都不一样,这葫芦纹的,是赏给敬王府的!”   “敬王府?”王远翘着脚。“你别骗我啊,邺京城哪有敬王府。”   “哎呀,你傻啊!”盛磊说。“廉王殿下被夺爵之前,封号是什么?”   王远挠挠头。   盛磊又问:“你是哪年出生的?”   “宣化25年啊。”   “这不就对了!”盛磊一拍桌子。   “廉王殿下那年还是敬王!宣化24年夏天,他陪太宗巡幸江南,你是第二年秋天出生的。你算算时间,是不是刚刚好?”   王远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拿着香囊,直勾勾地盯着它,半天才像梦呓似的,自言自语地挤出两个字。   “我操……”   他唰地一声站起来,抓着香囊就往外冲。   “哎哎哎,你去哪!”   王远心想,傻逼,还能去哪?   他就知道老天待他不薄,能让他穿越,怎么可能穿成个路人甲?   穿越那会儿,他拿到这个香囊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世一定不简单,不是王侯将相,也是大富大贵!   没想到啊,他那个不见踪影的爹,竟然是——   “当然是去廉王府啊!”他大声喊道。   “还不快走,认亲,见我爹去!” [11]第 11 章:叫祖宗都没用!   王远被廉王手下的亲卫打出府门的消息,下午就传到了萧酌清的耳朵里。   届时他刚到大理寺衙门,想起照夜在路上绘声绘色的描述,轻轻牵起嘴角。   据照夜说,萧酌清刚刚离宫没多久,盛磊就火急火燎地去了春在楼。   没半个时辰,王远急匆匆地从楼里冲出来,还特意找盛磊要了五十两银子,雇了一辆豪华马车。   他赶到廉王府门前时,廉王的车驾也正好回府。   八乘的车舆庄严肃穆,前后簇拥的护卫被甲执戈,骑着矫健强壮的高头大马。   在百姓摊贩纷纷避让时,王远跳下他的马车,大摇大摆地拦住了廉王的马车。   护卫们都惊了。   众所周知,上一个阻拦廉王车驾的,还是前朝那位阻止廉王复位摄政的谏议大夫,被廉王的仪仗踩死在了积秀街前。   面前这位又是干什么的?   护卫们披甲执剑,严阵以待,却见王远看着他们,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然后神秘兮兮的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来。   “看看这是什么!”他大声宣布。   一片静默。   然后,车里的廉王开口问道:“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车外的随从回答:“是香囊。”   廉王又问:“前头是什么人?”   这回,王远抢答:“在下王远,手持信物,是来……”   “王远??”   听见这个名字,车里的廉王嗓音都拔高了。   王远一愣:“王爷听说过我?”   他现在名气这么大了吗?   嘿嘿,没想到啊,不过区区一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居然让高高在上的摄政王都听说了他,李白果然给力啊……   车里的廉王却冷笑一声:“拿下。”   王远呆住:“……啥?”   车内传来摄政王不悦的声音:“愣着干什么?还不拿下,交由顺天府尹处置!”   他刚在文渊阁听萧酌清提过一句,本是当笑话听,却没想到刚出宫门,就遇到了那江湖骗子本人?   信物?   好哇,招摇撞骗,竟都骗到他廉亲王头上了!   车外兵荒马乱,王远被护卫押住,还在鬼哭狼嚎地大叫:“爹,您是我爹啊!”   “爹?叫祖宗都没用!”   廉王大怒。   “抓去顺天府,先打二十大板,再给本王好好地审!”   ——   “萧大人在笑什么?”   只在庭前坐了片刻,大理寺卿梁阔就亲自前来迎接。   萧酌清抬眼看去。   在廉王这群拥趸中,梁阔是最年轻的那个。年少当权,官拜三品,全凭着他八面玲珑的手段,和大理寺这个独特的位置。   大商的刑狱衙门里,大理寺是专门审理文武百官的。朝中官吏若有触犯《大商律》、或被检举参奏者,都会交由大理寺衙门核准,若罪责属实,也是由大理寺量刑定罪。   执掌大理寺,无疑是握住了悬在百官头上的那柄利刃。   而梁阔也的确是廉王最好用的刀。   铲除异己、戕害官吏自不必说,廉王几回清扫门庭,梁阔也都六亲不认,替他办得十分漂亮。   而在廉王手下的这些人里,他也是第一个站队王远的。   小说里,他与王远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甘愿拜王远为主公。   向来唯利是图的梁阔,在面对王远时竟初具人形,忽然懂得了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仗义。   他为王远两肋插刀,也在王远登基为帝时,被册封成了大商第一位丞相。   只是现在……   王远二进宫,被廉王的手下押进衙门里,眼下正在打板子。   梁大人的丞相之位,似乎也不大安稳地闪烁了两下。   在梁阔好奇的注视下,萧酌清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趣事。”   “哦。”   梁阔随便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过萧酌清。   都怪李和庸那老东西乱说话,这下好了,原本铁板一块的大理寺,来了这么位少爷。   不过梁阔也没太把萧酌清放心上。   萧酌清是有些过人之处。但是这些吟风弄月的人都清高,既没城府,也不屑于动心思算计。   廉王嘱咐了,让他好好观察萧酌清,万一此人可用,定要第一时间举荐,于大局有益。   举荐?   朝中有权有钱的位置就这几个,为了什么狗屁大局,把别人往高位上推,他头吃肿了?   梁阔在心里不屑地撇嘴,脸上摆出一副和善热络的神情,领着萧酌清往里走。   “萧大人这边请!您来大理寺之前,王爷都吩咐过。您放心,大理寺虽然事务繁冗,但肯定烦不到您的头上。您呐,就安心侍奉陛下,旁的不用操心!”   两人从公堂前经过,寺中官吏埋头案牍,看起来忙碌不已。   梁阔带着萧酌清经过,却只是随意一摆手:“最近案子多,事务麻烦些。无非就是朝中那点破事嘛,不必我说,萧大人你也知道。”   萧酌清点头。   “嗯,我知道,江箓门生故吏的结党营私案。”   梁阔一愣。   他还真知道啊?   梁阔信口一说,无非就是糊弄。   把萧酌清当座上宾似的捧着,但衙门里的公务却是一件不说。时间久了,萧酌清自然就被排挤在公门之外,每天定时定点来喝喝茶,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个摆设。   但眼下,萧酌清却是淡淡点头:“下官听闻,大理寺今天抓了六七个官员回来审。”   “啊……哈哈哈哈哈哈,是,是啊。”   梁阔快要笑不出来了。   上午才抓的人,他这会儿就知道了?   看来廉王殿下今天在文渊阁见他,跟他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啊!   梁阔一时间摸不透廉王的心思,脑筋飞转,只好先选个折中的法子。   “不过萧大人今天来得晚,那些官吏都收押了,审查的人也都安排好了。这样吧,前些天的案子堆了不少刚审完的案卷,萧大人初来乍到,不如先去审核归档,熟悉熟悉流程?”   ——   萧酌清欣然答应。   审核案卷的工作看似重要,实则没什么实权。毕竟都是结了案的卷宗,就算真有什么疑点,也不会往卷纸上写。   但是更重要的部分,梁阔也不会交给他。   江箓致仕离京,廉王一党自然要清算他手下那批文官。上个月,廉王公开说过,朝中“某些”官吏结党营私之举蔚然成风,他有意肃清,绝不徇私枉法。   弹劾各部官吏的奏折顿时像雪花一样飞来,这些天,大理寺的案卷堆积成山,忙得晕头转向。   萧酌清知道,这是件大事。   清理江箓余党之事浩浩荡荡,廉王借此排除异己,肃清官吏,眼下朝中人人自危。此后数月,朝堂上将会清理出很多官职,各个都是手握实权的职务。   这看似是朝局的洗牌,实则是天命送给王远的礼物。   他尚且还不认识的好兄弟梁阔为他扫清了障碍,这些空缺的官位,实际上是在给他的小弟天团腾位置。   于是,萧酌清三言两语诓住了梁阔。   即便不去审案,只要参与到这场大案之中,他就会有改变剧情的机会。   至于糊弄梁阔的那些话?   萧酌清垂眼看向案卷。   如果梁阔敢到廉王那里去问,他也就坐不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   ——   次日,天朗气清,曲台花木摇曳。   萧酌清沉默地站在曲台殿中。   他昨日在大理寺坐堂,整理了一日案卷。他自幼随性,从没在公文卷宗上用过心,难免手生,只得这般摸石过河,整整忙碌了一日。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头疼。   “陛下呢?”他问。   老太监罗合裕恭恭敬敬:“陛下一早就出去了,奴婢派人去找,还没发现踪迹。”   大殿之中空空荡荡,东君在御座旁的金架上打瞌睡,将尖喙埋在羽毛里。   凤元羲养的那只烈犬也在这儿,油光水滑的一条巨大黑犬,一看到萧酌清就兴奋,拽着沉重的锁链转着圈地蹦跳吠叫。   “那陛下的课业……?”   萧酌清偏头看向罗合裕。   罗合裕明白他的意思,恭敬地点了点头:“陛下昨日一字未动,想必是没有做功课的。”   好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萧酌清之前也听说过,说某先生因弟子不读书而气出了头痛的毛病,儒雅温和的一位老先生,常于院中无故吼叫。   如今看来,倒是有些道理。   罗合裕笑眯眯地劝道:“萧大人先坐下歇歇吧,陛下想必一会儿就会回来。”   说着,他熟练地替萧酌清拉开座椅,想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   萧酌清摆手,朝着自己的书案走去。   殿阁高大宏伟,清晨的日头穿过窗棂,盘亘殿中的神兽祥瑞仿佛活了一般。   最显眼的,就是殿前那根金柱。   张牙舞爪的巨龙口中一道箭孔,黑洞洞地钉进巨龙嘴里,木石开裂,足见箭矢钉入之深,裂口处还挂着几缕头发,飘飘荡荡。   而萧酌清的桌案上,躺着一把孤零零的琴。   想必这些,都是时修杰入宫面圣那日留下的。   “呀,奴婢疏忽,这就替大人清理。”   罗合裕连忙上前,要替萧酌清把琴搬走。   “不必。”   萧酌清走上前去,垂眼看向那张琴。   通体黑漆,流水断纹,琴身圆厚。萧酌清看它眼熟,凝神俯身看向琴轸上的篆字,继而惊讶道:“春雷?”   “萧大人好眼光。”罗合裕笑着看向那张琴。“此为前朝古琴春雷,一直藏于廉王殿下府中。”   春雷以音韵清冽醇厚闻名,这样好的琴,还能被弹得那么难听?   想起那天殿中呕哑嘲哳的声响,萧酌清手指落下,清凌凌流出几个音节。   ……难怪弹得难听,弦都不准。   萧酌清着实有些看不过眼,左右无事,干脆一扫衣摆,在案前坐了下来。 [12]第 12 章:你不要,朕就砸了他。   面前的罗合裕立马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简略的几道琴音流出,萧酌清的手还没有收回去,罗合裕就拊掌叹道:“好曲!”   萧酌清顿了顿:“……罗公公,只是琴弦松了,下官在调。”   罗合裕:“……”   萧酌清垂眼,礼貌地没有观摩罗合裕尴尬的神色,抬手调整琴弦,简单几下,就将松动的琴弦调回正轨。   透过花窗的日头落在琴上,古拙的名琴泛起醇厚的光泽,显得落在上面的那双手愈发修长莹透,仿佛玉骨的菩萨像。   再扫过琴弦,松透的琴音让萧酌清的眉目都舒展开了。   怡然悠远的曲调自然地从他指下流出。   琴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几息之间,连门口路过的宫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殿内看来。   身着宽袖公服的年轻司官端坐在案前,袍袖自清癯的腕骨前垂落,露出一双修长如竹的手。   只几番简单的信手扫按,便有悦耳的琴声回荡。他弹得入神,霜雪般冷而淡漠的眉眼垂下,睫毛在面颊上落下阴影,日光斜照,显得他的身姿更像一座神像了。   一段曲毕,他抬起眉眼,嘴角扬起的瞬间,天光乍破。   “罗公公。”他说。“此为《秋宵步月》之二,《初离碧海》。”   罗合裕一愣,也明白过来,萧酌清这是在照顾他的颜面,替他挽回方才露怯的尴尬局面。   “酌清公子的琴艺果真名不虚传!”短暂的一顿,他立马眉开眼笑,连连赞叹。“连奴婢这般粗钝之人都能听出来,真是好琴,好曲!”   萧酌清淡笑着收回手,抬头正要说话,却见高台上竟多出了一个人。   不知所踪的凤元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遥遥立在御座前,逆着光,萧酌清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人不爱听琴,不会也举箭射他吧?   萧酌清微微一顿。   却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凤元羲转过身去,朝向东君,忙忙碌碌地似乎在给金雕喂食。   看他这幅意兴寥寥的模样,萧酌清稍稍松了口气。   没兴趣就好。否则自己带的人手不足,若真被钉上金柱,还没人能将他拔出来。   门外的宫人们四散而逃,萧酌清起身向凤元羲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凤元羲的背影挡着,萧酌清没看见,立在架上的东君嫌恶地撇开头,避开了凤元羲塞在他嘴边的肉。   早上才吃过一顿,刚睡着,这会儿又忽然又将它弄醒了硬塞,雕都要吐了。   它紧闭着尖喙躲了好几下,将金架踩得哗哗作响。可凤元羲却不给它拒绝的机会,单手扼住它的脖颈,一块肉朝着它嘴里一按,回过身去。   “平身。”   东君被撑得眼珠鼓了鼓,想叫都没发出声音。   ——   仅仅教了一日,陛下就学会了让人平身,圣人之言真这么管用?   萧酌清稍有不解。   一日的授课顺利结束,他没提昨日布置的课业,只管接下去讲这一天的内容。   只是课毕之后,他收拾书箱起身,还是习惯性地顺口说道:“今日所讲的三则文章,还请陛下抄写五遍,并将之背诵,臣会于明日课上抽查。”   说完这话,萧酌清停下手上的动作。   忘了,这位陛下是不会做作业的。   不过也无妨。他布置他的,先不管陛下是否照做。   但是待他收拾好书箱,正要离开,高台上的君王忽然发话了。   “东西都带走。”   萧酌清回头。拂雪已经将书箱拿上了,空荡荡的一张书案上,只有那把时修杰留在这里的春雷。   萧酌清不解地抬头,御案前的君王翻着书,并没有在看他。   “陛下,那把琴不是微臣的。”萧酌清向他解释。   “拿走。”凤元羲重复了一遍。   这……   萧酌清的确喜欢此琴。   但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这不是无主之物,摆在这里,只因为主家不在而已。   站在旁边的罗合裕小声提醒:“萧大人,快谢恩啊!”   萧酌清正踟蹰间,高台上的凤元羲翻了一页书,又开口了。   “你不要,朕就砸了它。”   前朝古物,天下名琴,岂能说砸就砸!   萧酌清顾不得琢磨凤元羲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听见这话,连忙上前两步,俯身抱起那张春雷。   “臣……谢陛下赏赐。”   挡在书册后的嘴角动了动,凤元羲又不说话了。   萧酌清莫名得了件宝物,只觉头脑有些混沌。待他抱着琴走出曲台殿,踏进暖融融的日头时,还有些不真切感。   怀里的春雷温厚古拙,衣袖擦过琴弦,抱着沉甸甸的。   不远处,时修杰又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比起上回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时修杰这次如临大敌,带着一队金吾卫,明显是用来防身的。   他今天的打扮有些怪,虽也穿着官服,可乌纱帽却戴得尤其紧,在日头的照耀下,帽中偶尔有玉光闪烁,仿佛将发簪佩在了帽下。   两人迎面遇见,时修杰的眼睛死死盯向他的怀中,满脸愤懑。   而萧酌清也终于看清了时修杰乌纱帽下的“玉簪”。   原来不是簪饰,而是头发被扯落之后,露出的一块块洁白的头皮。   萧酌清抱歉地错开目光。   “你拿的是什么?”时修杰紧盯着萧酌清,质问道。   萧酌清身后的拂雪昂首挺胸,一句话答得抑扬顿挫。   “这是御赐,名琴春雷,是陛下赏给我们家公子的!”   赏?是他的东西吗他就赏!   时修杰目眦欲裂,胸膛起伏,盯着萧酌清的眼神仿佛在看杀父仇人。   说到底,君子不夺人所爱,不在于对方的品性是否低劣。   在时修杰的怒视下,萧酌清横过琴身,将其双手托住。   君子如玉,风度翩翩,时修杰看得来气,怒道:“不就是一把琴吗,给你就给你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稀罕呢!”   正要上前物归原主的萧酌清:“……”   时修杰似乎还嫌自己放的话不够潇洒,重重一甩袖子,抬腿就走,擦身而过时,还狠狠撞了萧酌清一下。   春雷的琴弦擦过萧酌清的衣袖,铮然一声,竟比那天时修杰弹奏的还悦耳些。   时修杰:“……”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大步而去。   而拂雪站在萧酌清旁边,憋笑的嘴角都要撇到下巴颏上了。   “小的恭喜公子,恭喜春雷。”   “你恭喜谁?”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恭喜春雷呀!”拂雪笑嘻嘻地。   “恭喜它终于得遇明主,不必受那蠢货的糟蹋!少爷没听见?刚才时大人过去时,春雷还在说,让他赶紧滚远些呢!”   ——   在大理寺数日,萧酌清也没能在卷宗里看到任何有用的内容。   案卷送到他手里,但翻来翻去,都是几个月前的旧案。   几个月前,江太傅还在朝中任职,送到大理寺的官员案卷大多是私德不修的状纸,打眼看去,不过是某官员宠妾灭妻,某官员狎妓纵酒,某官员前月上朝戴歪了帽子。   唯一一桩大案,证据确凿,被参奏的官员供认不讳,眼下已经在流放岭南的路上了。   萧酌清倒是不着急。   他刚到大理寺,梁阔又是个人精,免不了要暗中监视他。   萧酌清只当感觉不到,每日兢兢业业地整理卷宗、熟悉程式,偶尔在衙门里做些私活,也是给皇上备课。   一本《尚书》有条不紊地讲给皇上听,凤元羲一如既往地不做功课,有时露面,有时不露面,萧酌清也慢慢习惯了。   只是在曲台看见凤元羲时,他会想起王远对他的那些评价。   要让凤元羲好转,究竟该怎么做?   几天之后,照夜又带着王远的消息回来了。   王远拿着那香囊,当真在王府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照夜有些惊慌,萧酌清却毫不意外。毕竟王远的亲生父亲就在廉王府,无论情节如何更改,此事也无法改变。   “也真是万幸,王远虽然去了王府,但是他父亲竟然不是廉王。”照夜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微微点头。   没错,王远的父亲并不是廉王。   当年,廉王的确随着太宗去过江南。当时太宗尚宠爱他,赏赐不断,那匹葫芦纹的贡缎,也只是那些御赐里不起眼的一件罢了。   贡缎搬运时划花了一个角,廉王妃不喜欢,随手赏给了随行的下人。   王远的父亲王乾瑞,就是随行的家臣之一。   他本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举人,靠着活络的心思混成了廉王府里那些谋臣之一。   但当时的廉王府正是群星闪耀之时,王乾瑞那愚钝的脑袋实在不够看,因此也一直不得重用,只是凭着一腔忠心,在廉王府中有个差事。   所以直到如今,他也仍旧是廉王的一个家臣。   随廉王下江南时,他曾眠花宿柳,在妓子的小船上大放厥词,留下了自己的荷包。   那荷包,就是王远手里拿的那个。   萧酌清曾通读全文,知道此书这样设计,不过是为了多些戏剧桥段而已。   并非廉王之子,却入廉王府中居住,受重用、娶郡主,被廉王宠得比亲生世子还要珍重,这才叫做真正的“踏王侯”。   只是写作本书的人大概没想到,这样的剧情,反倒得了萧酌清的利用。   被廉王厌恶驱逐过的王远,还能像小说里那么一帆风顺吗?   “讲下去。”萧酌清不动声色,对照夜点了点头。 [13]第 13 章:不至于让廉王煞费苦心,如此派上引诱他。   与上次被萧酌清扭送官府不同,按照廉王的吩咐,王远被押进顺天府衙门后,不分青红皂白,先挨了二十大棍。   王远鬼哭狼嚎,顺天府堂官一拍惊堂木,这才开始审他。   结果审来审去,王远手里的东西竟真的出自廉王府,将王府中人请来核对之后,才知此人真没有找错地方。   只是找错了爹。   廉王摄政,从前的门生故吏纷纷鸡犬升天,各个入朝充任要职。   可王乾瑞却还是住在王府前院,跟家丁小厮们只有一墙之隔。   几排厢房围成的院落,住了廉王七八个家臣。   王乾瑞就在其列。   从前廉王府群贤毕至,他还能混在其中滥竽充数。可他年轻时跟李和庸结过梁子,头脑又的确不济,现在说是廉王府的家臣,也不过是做些整理文书、核对账册的杂活。   什么家臣,不过是家奴而已。   他靠着资历老,在院里分了三间房。一间住他们夫妻,一间住他两个儿子,最小的那间背阳又破旧,里头堆些杂物,一半都搁的是过冬的柴火。   这下,王远住进了那里。   廉王府高门深户,不好打探。但是王乾瑞这样老实的人也弄出了个外室子,王府下人们都在看热闹,照夜派人在门口听了几耳朵,也拼凑出了个大概。   比起在春在楼逍遥快活,王远在王府里的日子要苦得多。   王乾瑞早把他娘忘了,眼下多出个儿子,只觉莫名其妙。家里拮据,忽然来了个人要吃饭,王夫人有苦没处说,每天在王远门口指桑骂槐。   王乾瑞那两个儿子更是要吃酒赌钱,见了王远第一天还称兄道弟的,第二天就拉着王远商量,要把他那个丫鬟云淇儿卖进窑子里换赌资,三人平分。   王远过得鸡飞狗跳,跟小说里的情节相比,可谓大相径庭。   小说里,他虽身世未变,但一天都没住过王家小院。   廉王赏识他,对他一见如故,在王府单独给他安排了院落,还许他随意出入王府后宅。   王远也是这么认识的宁嫣郡主。   只是现在,廉王连他的面都没见,只派了赵荣上门申饬了王乾瑞一顿,斥他私德不修,弄出这么大的一个丑闻。   王乾瑞一顿点头哈腰,将赵荣送出门时,赵荣还特意警告他。   “你家那个小畜生,别让他随意走动!若敢冲撞了王妃郡主和后宅的夫人们,王爷先要了你的脑袋!”   王乾瑞又是一阵是是是。   云淇儿在王远的小单间里听见这句话,气得站起来:“这是什么话?没凭没据,哪有这么腌臜人的?”   “行了行了,别去惹事。”王远伤还没好,趴在床上躺尸。   云淇儿不忿:“不就是个王府吗,有什么了不起,他们不欢迎,咱们还不住了呢!”   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远在她身后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唉,我就知道,女人都拜金。得了,我就是这个穷吊丝的命,你要是嫌我穷,就赶紧走吧。”   “远哥,我怎么会抛弃你呢!”云淇儿赶紧扑到他床边。   “唉,还是你最好啊,淇儿。”   云淇儿说:“我是说,咱们搬出去住,我们一起,不受他们的气!”   王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搬出去?你说的轻巧,哪有钱啊!”   云淇儿满不在乎:“远哥你没有钱,你那几个结拜哥哥不都是有钱人吗?他们当时还说要鼎力助你,现在怎么都不见了?”   王远一听,垂死病中惊坐起。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什么是兄弟,那不就是在他危难时刻两肋插刀的吗?   现在正是他虎落平阳之时,不用兄弟,更待何时!   “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王远在床上蛄蛹着爬起,迫不及待地扯过自己破旧的外衫。   命贱又怎么样?   他王远有的是实力,有的是人脉!   ——   暮色低垂,皇城一片寂静。   “怎么才来?”   一个小内侍提着食盒踏上玉阶,守在曲台殿前的护卫看了他一眼。   曲台殿里宫人不少,但近身伺候皇上的却没几个。这个小内侍年轻没靠山,又没钱上下疏通,每日午后给皇上送安神汤的差事,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王爷这会儿还在文渊阁,尚食局忙着给各位大人做消夜,耽搁了一会儿。”小内侍毕恭毕敬。   “赶紧进去吧。”护卫打个哈欠,摆摆手,继续打盹去了。   小内侍恭敬地向他们行礼,捧着食盒畏畏缩缩地推开殿门。   曲台殿内门窗紧闭,他一路捧着食盒,穿过层层殿阁,走到了最尽头的皇帝寝殿。   再俯身叩头时,他身形利落,仿佛换了个人。   “属下隐十七参见主子。”   “有消息了?”   殿内传来凤元羲懒洋洋的声音。   “是。隐三半柱香前送来的信,让属下即刻转交给陛下。”   “进来。”   隐十七起身,双手奉着食盒入殿。   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第一层是一碗安神汤。冷了有一段时间了,荤油漂浮在汤面上,足见御膳房的懈怠惫懒。   隐十七将安神汤放在一旁,食盒的暗格打开,拿出里面那一摞信件。   隐十七在外的名字叫魏泉,以前在先帝身边奉茶。   凤元羲出生那年,先帝为他养了十八名死士,有人有明面上的身份,有人从未露过面,隐十七就是其中之一,连罗合裕罗公公都不知情。   先帝崩逝那年,先皇后忽然遇害。那时,隐十七年纪也很小,只记得那个烛火煌煌的夜晚,十几位哥哥姐姐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替陛下除掉廉王。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廉王身边却有数千卫戍。他们商议了一整夜,胜算也只有两成。   可是他们一死容易,谁能保护陛下呢?   那天清晨,陛下醒了。   隐一入内与陛下相谈良久,再出来时,隐一便要求他们所有人蛰伏,只等主子的号令。   可隐十七进去奉药时,主子还在“昏迷”。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凤元羲曾在皇后死去那天醒来过。   那之后,隐十七只管听从主子的命令。   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地失踪,只偶尔传回消息。信封上会有简单的标记,从那些笔触上,隐十七能认出熟悉的故人。   消息有的来自塞北驻军,有的来自杭州巡抚衙门,还有的来自“酆都”,那个近年在江湖中展露头角的神秘组织。   这次的消息,就是从执掌酆都的隐三手中传来的。   凤元羲从隐十七手里接过那些信件。   信件按照日期排序,上面按姓氏做了标注。总共只有两类,一个是“时”,一个是“萧”。   廉王安排给他的新讲官,总共也只有两位。   凤元羲的手顿了顿,将那摞萧姓的信件放在一旁,先撕开了另外一摞。   四月初七,时自角门暗入廉王府,与廉王深谈半夜,次日清晨方回,面有喜色,并多次对自己的长随言道“发达了”。   四月初九,时愤而离宫,再入王府,离开时怒气已消。   四月十一,时大张旗鼓于民间搜罗游方术士,以重金相聘,目的不明。   信件一封封翻过去,凤元羲面不改色,看完一封,就放在烛火上烧毁一封。   最后一封看完,隐十七道:“主子,隐三特意让奴婢传话。此人近来行踪怪异,恐会对主子不利,是否早做准备。”   “可调用的人手还有多少?”凤元羲问。   隐十七默了默。   眼下时局正艰难,各处都要用人,若要派至时修杰身边,只能拆东补西。   凤元羲看了他一眼,抽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下两行。   回函轻飘飘落在隐十七手里,隐十七简单看过,担忧道:“可是主子,您的安危……”   凤元羲收回目光。   “现在还不到廉王要朕性命的时候。”他说。   隐十七默默闭嘴。   凤元羲烧掉了手里最后一封信,转而看向那摞静静躺在榻上的信封。   这摞信单薄得多,但信里的主角,也是廉王的手下。   廉王会要他做什么?   总不会只让他讲两篇文章,弹半段曲子吧。   午后的日头斜照,光线与那天清晨相仿。日头照在雪白的信封上,端正的一个“萧”字在上,恍惚像那双按在琴上、被日光照得几近透明的手。   可他而今不过是个废弃的傀儡,不至于让廉王煞费苦心,如此派人引诱他。   凤元羲拆开了信封。   四月初七,萧亲自前往醉八仙,购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八,萧于宫中与廉王相谈过后,入大理寺整理公文,至暮方归,于醉八仙购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九,萧离宫后入大理寺理事,至暮方归,于醉八仙购蟹,一斤。   ……   凤元羲监视过无数官吏,第一次见到这样老实的轨迹。   每日去衙门坐班,不过是些整理公文的工作,却每天都能做到天黑才离开。曾派小厮带人盯梢,但盯的不过是个地痞,曾与萧家有些过节。   但他只盯着,却至今没有动手杀人。   心这么软?   ……且这样喜欢吃蟹,每天一斤,雷打不动。   信件一封封看过去,终于,到了昨日,关于这位萧大人的情报终于变了。   他仍旧在大理寺工作到入夜,只是这次回家时,花雕蟹只买了六两。   掌柜询问,他答曰:“吃伤了。”   “……”   隐十七有些震惊地看向笑出声的主子。   烛火下散落着灰烬,全都是关于时修杰的。可凤元羲拿着那几封信,却丝毫没有要烧的意思。   他径自拆开了最后一封。   四月十三,萧入宫讲学。离宫后入大理寺。至黄昏,萧孤身离开,前往春水街。   ……春水街?   他去花街柳巷做什么? [14]第 14 章: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入朝供职数日,大理寺的官吏人尽皆知,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萧大人是要做神探来的。   朝中官员倾轧、权势更迭他没什么兴趣,《大商奇案录》倒是倒背如流,一有悬案异闻,他一定第一时间赶到。   大理寺卿梁大人一开始还对他有些戒备,没几天,提到萧大人也摆手。   “书生而已,看两册话本真当自己是狄公再世了?随他吧。”   大理寺属廉王麾下,派系复杂,这儿的官吏常和这种公子少爷共事。萧酌清话不多,也没什么存在感,每天的兴趣就是埋头研究案件,属于是侯门公子中最好相处的那种上峰。   寺中官员都挺喜欢他。   这日午后,萧酌清带着案卷入衙,就见属下两个官吏唉声叹气。   “……你以为我不想去?李家公子的雅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帖子!”   “就这一个案子,赶紧批了,说不定还能赶上。”   “犯人都还没审,没法直接定案啊!算了算了,听天由命吧……”   萧酌清很自然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审什么案子?”   两个官员一回头,就见是新来的萧大人。身如玉树,风流卓绝,平平无奇的一身官服硬是让他穿出了风骨,单站在那儿,就赏心悦目。   “萧大人!”两人连忙行礼。   “在忙?”   看到萧大人浅淡的一双眼眸往案卷上落,其中一人连忙回答:“就是件小案,下官正赶着要去审。只是下午有场诗会,公务紧急,只好耽搁了。”   “哦。”萧大人看起来兴致缺缺,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午时了,先去用了饭再审吧。”   另外一个机灵,连忙道:“案子上面还有疑点,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哪里顾得上吃饭呢!”   萧大人闻言,果然回了头。   “有疑点?”他问。   两人连连点头。   萧大人果然没禁住诱惑,伸手接过了卷宗。   “你们去吧,案子我来看。”   两个官员惊喜地一对视线。   计划通!   却未见他们面前,风姿灼灼的萧大人垂眸看向手里的案卷,无情也动人的桃花眼中波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   计划通。   ——   敢拿来让上峰帮忙处理的案卷,自然算不得大案子。   但却是与江箓案有关的。   萧酌清将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个五品的清吏司郎中,十五年前被江箓点为庶吉士,算是江箓的铁杆门生。   上个月,此人嫖宿娼妓,酒后失手杀了对方。   前些天,他被锦衣卫抓获,入狱当天就认了罪,只是大理寺积压案件太多,到今天才轮到审他。   这种案件,连罪犯都认了罪,一般是没有疑点的。   但是萧酌清翻遍案卷,眉眼却渐渐专注起来。   此案有疑。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为何一月之后才将案犯抓获?   逍遥法外的这一个月,该官吏甚至每天出入吏部,按时点卯,处理文书,没有任何逃离的举动和迹象?   更重要的是,这人的名字萧酌清曾听说过。   吏部的清吏司郎中崔茂,身居要职,手掌官员升迁调任的事务,却清贫至极。他做了十几年官,可去年才买房,住在城东头一座小院里,家中连个仆役都请不起。   他微薄的俸禄要养活一家老小,被杀的却是位苏州名妓,前月才到邺京,还上过廉王的画舫。   这样的名妓,这小小郎中即便卖房卖地,也听不起她一曲歌舞。   除非他贪了,暗地里贪了很多钱。   萧酌清对着案卷思忖良久,接着按照流程,入狱提审人犯。   崔茂眼下就在大理寺的诏狱之中。他认罪快,没人给他上刑,但他却面容憔悴,神情恍惚,仿佛受了多大的折磨一般。   大理寺是廉王的地盘,梁阔的爪牙更是遍布各处。   萧酌清没有急着打草惊蛇,只是照章询问过犯案的始末情形,就让他签字画押了。   大理寺近来重案不断,像他这样只是杀了个妓女的,恐怕量刑定罪也要等到两个月之后。   收回卷宗,萧酌清第一次准时在散衙时离开大理寺。   “公子,今天还是去醉八仙吗?”拂雪高兴地问。   “不急。”萧酌清俯身上车。“先去春水街。”   春……春水街??   拂雪傻了眼。   ——   王远果然在他的好兄弟那里要到了银子。   听说四弟拮据,几位义兄纷纷慷慨解囊,要帮助这位超凡脱俗的义兄弟解决困难,度过危机。   孟康最有钱,挥手就是五百两。盛磊紧随其后,三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黄天华在家里才挨过一顿打,被兄嫂管着,正是拮据的时候,却还是咬牙资助了一百两,只为兄弟义气。   王远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就拿着兄弟们凑的钱,含泪定下了一套两进的大宅子。   有房有钱,王远瞬间硬气了。   他谁也不惯着,一回家先把亲爹娶的那个老女人大骂了一顿,然后就跟两个赌狗兄弟干了一仗。   结果,他刚收拾铺盖从王家潇洒离场,卖房那人忽然坐地起价,要一千两银子才给卖。   背着铺盖卷的王远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傻了眼。   就差那一百两银子,那房主却说什么都不卖。王远气得当街大骂,说他是穷疯了,引来一众路人围观,反倒将房主惹得勃然大怒。   “一千两就一千两,没钱就别买!”   这话说的,好像他王远差钱似的。   “行,你等着!不就是一千两吗,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王远头脑一热,就当众放下话来。   口说无凭,写了字据。王远拿着字据站在街上,彻底骑虎难下了。   拿钱?上哪拿钱!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远哥,咱们怎么办?”云淇儿在旁边问。   王远直接把铺盖卷丢给云淇儿:“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想办法!”   在云淇儿崇拜的目光中,王远扭头去了春水街。   他在春在楼的那间上房还有半个多月,他打算去问问,看能不能把房钱折成现银,好让他凑钱把那间院子拿下。   如果实在不行……   大不了再去春在楼住上半个月,什么字据,他直接撕了!   暮色西垂,正是春水街渐渐开始热闹的时候。前些天王远住在这儿时,也是纸醉金迷、意气风发,坐在高楼上看着坊市中亮起的满街灯火。   但现在,他哪还有心情看风景啊。   忽然,天空闪烁。不远处的春在楼上炸开焰火,是又有豪绅在那儿一掷千金,包了花魁宋浅浅娘子的烟火戏。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看去,王远也跟着扭过头,一边溜达,一边嘀咕:“装什么逼……”   “哟,王公子,怎么又回来啦?”   春在楼的老鸨眼尖,假笑着上来迎接。结果刚挽上王远的胳膊,就碰到了他沉甸甸的钱袋子。   老鸨的假笑变成了真笑。   “难怪公子不住我们春在楼了,原是在外头发达了!”   王远佯作阔气:“走吧,爷的房还在不在?”   “在在在,当然在!”   老鸨一路领着他上楼。春在楼里花团锦簇,美人美酒,王远在脂粉香气里渐渐得意起来,终于,一转头,他在回廊上迎面看到了宋浅浅。   她刚跳完一支舞,施施然从台上走下来,手腕脚踝上金铃轻响,仿若壁画上的神女下凡。   王远兜里揣着九百两银子,正好能买宋浅浅一支舞。   老鸨在旁边笑成了花,一个劲地扯王远的胳膊,等着美色当前,这蠢货赶紧一掷千金。   王远的眼也晕了,粘在宋浅浅身上移不开。   可他头却没昏。   他的钱是留着买房子的,花在女人身上,他又不是疯了!   于是,在宋浅浅顾盼生姿的美眸中,王远清清嗓子,甩开老鸨,很突然地开始大声吟诗。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好诗啊!   在他七步成诗的才华里,宋浅浅的眼睛也亮起来。   “王公子……”她缓步上前。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王远抑扬顿挫。   宋浅浅却在此时微微一愣,目光从他脸上飘走了。   她在看什么?   “剪不断,理还乱……”   王远一边背诗,一边疑惑地顺着宋浅浅的目光,朝着楼下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乘四檐缀玉的马车停在街边。高大的骏马整齐地列在车前,车帘打起,一道俊逸修长的身影从那里踏出来。   暗锦大氅,青玉发冠。在他下车的瞬间,夜色里炸开的烟花照亮了他的脸,王远清楚地听见宋浅浅抽气的声音。   恍若天人的一张脸,却偏生一双淡漠无情的眼。眉眼的影子落在他侧脸的线条上,黑发垂落,飘然如羽化仙人。   他俯身下车,仿若玉山将倾,宋浅浅缓缓捧住了心口。   “是……是……”   怎么是萧酌清??   王远的诗也背不下去了。   宋浅浅恍惚一瞬,回头痴痴地问王远:“王公子,是什么?”   “是……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15]第 15 章:即便是用以身饲虎的办法。   死的那位艺妓名叫荧月,本是苏州一家官窑养的瘦马,年初到京,被花满阁重金买下。   “要见荧月姑娘?那是不能了。”   花满阁的老板玉娘就在门前,拂雪带着两人上门去问,萧酌清遥遥站在一旁,能隐约听见他们谈话。   玉娘听见荧月两字,转头就要走。拂雪忙往她手里塞了两张银票,这才叫玉娘喜笑颜开。   她笑容里带着些可惜:“荧月早不在邺京了。实在不巧,客官就当她回江南了吧。”   拂雪照着萧酌清教的,嗤笑一声:“刚刚开春,这个季节回什么江南?姐姐别诓我,上个月初才有人点过荧月姑娘,我又不是出不起钱。”   玉娘立马反驳:“公子开什么玩笑?荧月什么身份,谁敢在这儿点她?”   “不在这里点,那能去哪点?”拂雪一脸不屑。   玉娘让他这话逗笑了。   “哪里都不能。贵人们都要抢她,轮不到你。即便荧月还在,你也见不着她,请回吧。”   ——   那证词果真是假的。   证词上说,前月崔茂曾来花满阁嫖宿,次日清晨侍女入内送茶,却见荧月姑娘被勒死在了房中,而窗户大敞,崔茂已经跳窗而逃了。   而崔茂本人也说,荧月是他杀的,他月初曾在花满阁点荧月侍奉,夜半却因口角纠纷,失手杀了对方。   可这话跟玉娘说的完全对不上。   贵人争抢?崔茂的身份,可绝对称不上是贵人。   那么抢夺荧月的定然另有其人,而荧月的死,也一定与这些人有关……   萧酌清沉思着走向马车。   “公子当心!”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飞奔着扑来。   萧酌清略一侧身,那身影扑了个空,软绵绵地摔倒在地上。   是个单薄而瘦弱的女人,面色惨白,却一身鲜艳的锦缎,披帛摇曳,鬓戴珠花。   她似乎没什么力气,摔倒了也只是软绵绵地“哎”了一声,无力地回过头来,双目垂泪,我见犹怜。   ……怎么是她?   萧酌清后退半步。   曲若瑶,王远的后宫之一,也是前世帮助王远杀他的“证人”。   前世,萧酌清路遇此女卖身葬父,却被人牙子卖入青楼。他恰巧路过,被逃跑的她拦住车马,楚楚可怜地求他相助。   萧酌清让拂雪拿出银两,曲若瑶却说,不能平白无故受萧酌清的恩惠,要当牛做马伺候他一辈子。   萧酌清没有让人做牛马的爱好,却又不能见死不救。正犹豫间,曲若瑶问他是否能为自己写一幅字,萧酌清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他的字也算有点名气,随便卖去哪里,都够曲若瑶赎身。   题字时,曲若瑶看得痴痴的,问:“公子,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可以题上我的名字吗?”   三年之后,曲若瑶也是拿着这幅字,在王远身侧无措垂泪,诉说当年萧酌清对她欲行不轨,险些害她性命的事。   当时,萧酌清累罪加身,王远便是靠此一条,堂而皇之地要了他的命。   “你……”   萧酌清眉心微敛。   你爹不是半年之后才死吗?   曲若瑶却楚楚可怜、泪光盈盈地看向他:“公子救我!”   眼看着曲若瑶又要扑到他身上,拂雪一把拦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前世,曲若瑶抽泣着控诉他如何轻薄自己,那副姿态萧酌清现在还历历在目。   眼下看来,到底是谁在轻薄谁?   不远处,几个彪形大汉眼看着就要追上来。曲若瑶无力地挂在拂雪身上,一双泪盈盈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萧酌清。   “公子,奴家卖身葬父,本想做个丫鬟安安分分地服侍主家。可那几个恶人诓骗于我,要将我卖入青楼,还请公子相救……”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死了爹的剧情,居然也能说提前就提前。   对于曲若瑶所说的话,他一点都不怀疑。并不是信任曲若瑶的品格,而是在《踏王侯》里,王远的后宫不能是这样的“坏女人”。   即便前世害死了萧酌清,曲若瑶也伏在王远怀里哭:“萧公子的确曾经对我有恩,但他是夫君的敌人,那就也是瑶儿的敌人……”   画面有点辣眼睛,萧酌清不愿再回忆。   总之,曲若瑶说她爹死了,就一定是真死。能让她连爹都能提前死亡,那也只有一个原因。   剧情需要。   “这……你就算有冤屈,也好好说!”拂雪让她缠得没了办法,只好央求地看向萧酌清。“公子……”   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可萧酌清却没在看他。   在曲若瑶的哭喊里,萧酌清抬起眼,穿过来往的人群,一眼就找到了王远的身影。   他几步从春在楼里奔出来,然后指着萧酌清,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道。   “——放开那个女孩!”   ——   果然。   按照书里的情节,王远此时不应该在这里。   他该在王府风生水起,结识廉王唯一的女儿,赚下人生的第一桶金。   但现在,他站在这儿,看起来明显很落魄。   萧酌清几乎一瞬间明白了。   王远有困难,所以与他相关的剧情也会发生变化,来制造足够的“爽点”。   爽点是什么?   “萧澈,枉你还是个朝廷命官,世家子弟!光天化日之下,你竟让你的狗腿子强抢民女,你真不是人啊!”   王远大声叫嚣。   拂雪:?   谁是狗腿子,我吗?   萧酌清看向曲若瑶,平静地问:“姑娘,是我在强迫你?”   那本书他看了上百万字,比谁都懂何谓“爽点”。   果然,曲若瑶涨红了脸,诺诺地不吭声了。   “你还逼她?!你这样问,她敢说话吗!”王远更来劲了。   刚才自己吟诗,要不是这小子突然出现,花魁说不定都让他拿下了!   上次也是,要不是这小子横插一脚,说不定他早就是燕国公府的上门女婿了呢!   王远越想越气。   现在宋浅浅就在楼上看着,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一定要让萧酌清颜面扫地,再也不能装逼!   萧酌清却没看他,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后。   王远回头,差点被迎面冲上来的大汉吓了个跟头。   “……卧槽!”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冲上来:“小娼妇,你还敢跑!”   这下曲若瑶是真怕了,躲在拂雪后头抖得像筛糠。   几个大汉正要上前,可萧酌清卓然淡漠地立在那里,衣着气度都不似凡人,几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动了。   “她欠的是你们的钱?”萧酌清问。   几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出一个人回答:“对!”   萧酌清点头,又问:“欠了多少?”   冤大头来了!   一听萧酌清这意思,估计是要花钱给这女人赎身,几人看他衣着华贵,立马来了劲:“五百两!”   又不是挖地宫,一副棺椁埋个人而已,这些人起码将价钱翻了百倍。   萧酌清扫向曲若瑶,她哆哆嗦嗦的,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却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无所谓。   萧酌清笑了笑,淡声道:“好,拿钱吧。”   谁拿钱?   几个大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小鸡仔似的站在一边的王远。   王远也傻了:“我拿什么钱?”   萧酌清疑惑:“你不是要英雄救美吗?”   王远:“我……”   萧酌清淡笑:“我方才是想相助,但的确家中不缺婢女。既然王公子对我不放心,那么我也不夺人所爱,王公子,请吧。”   他微微抬手,彬彬有礼地邀请王远来做这个冤大头。   周围不少路人停下围观,各色目光落在身上,都是王远刚才一嗓子喊过来的。   现下人群的焦点成了自己,王远摸着荷包,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签了字据,还要买房子呢……   萧酌清恰在此时开口。   “王公子没钱?”他疑惑偏头,继而吩咐身边的随从。“拂雪,取五百两银子,替王公子赎人。”   “谁没钱!”   王远果然被触发了关键词。   宋浅浅在楼上看着呢!自己要是今天让萧酌清给施舍了,那宋浅浅要怎么看他?   王远梗着脖子,咬牙从荷包里抽出五百两的银票,一副挥金如土的模样,狠狠砸在几个大汉面前。   “钱给你们,滚吧!”   眼看大汉们拿钱走人,王远一脸得意。转头看向萧酌清。   怎么样,就说老子有钱吧?   结果萧酌清根本没看他。   在王远忙着装逼的时候,他已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重重帘幔遮挡住了王远的视线,也仿佛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楼上的花魁娘子施然而立,王远身后跟着弱柳扶风的曲若瑶,街尾尽头,还有个抱着铺盖等着他的云淇儿。   萧酌清笑了笑。   既然剧情提前,那就祝福这位身无分文的男主,提前妻妾成群吧。   ——   “……那女子后来被五百两赎走,买她的人不是萧大人,是那个被萧大人监视的地痞。”   曲台空冷寂静,隐十七向凤元羲回报。   他与隐三不懂主子为何如此下令,但身为死士,只用懂如何执行。   隐三夤夜将萧酌清的消息递进了宫,他即刻奉到主子面前。   凤元羲拿着那封密信。   廉党朝臣入花街柳巷不是新鲜事。有人豪掷千金买春色,有人私下会面做交易。总归,花楼热闹嘈杂,无论挥霍还是遮掩,都是最好的去处。   但萧酌清却招摇地去了,一出巧计,诓了个无赖五百两银子。   他……   倒真有闲心。   凤元羲笑了笑,懒洋洋靠回榻上:“继续说。”   “隐三回报,说萧大人在查荧月。”   果然。   “他查荧月?”   凤元羲拿着那封密信。   他就知道,他特去花街,绝不是为了那点鸡毛蒜皮。荧月之事隐蔽非常,竟教他查出了隐情。   莫名的,凤元羲竟感到一丝兴奋。   他会查出什么?   “是。隐三请示主子,如何处置。”   处置?   凤元羲筹谋了十年。天下很大,处处都是廉王的地盘,若想蚍蜉撼树,廉王党内的每一个把柄都至关重要。   只此几颗棋,下错了一步,都会前功尽弃。   荧月之死,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萧酌清真是廉王的人?   不像。   即便凤元羲知道,净洁的莲花也会长在淤泥里,看着清凌凌一片池塘,没人知道底下盘错的根系有多污浊,更何况是这样明牌的一个廉王党人。   可他就是觉得,不像。   这个猜测总像一根软刺,轻飘飘、毛茸茸的,不硬,却随时刺得他心口发痒。   这让他总想一探究竟,看看萧酌清究竟想要做什么。   ……即便是用以身饲虎的办法。   凤元羲罕见地在属下发问之后,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16]第 16 章:凤元羲正遥遥地盯着他。   《踏王侯》的“爽点”无非就那几样:发财、打脸、娶老婆。   王远没有按照剧情成功发财,剧情便送了他一次打脸的福利。萧酌清想要避开,于是也按照那本书的逻辑,提前塞给了他一位妻子。   王远和剧情果然都安分了下来。   但萧酌清知道,王远不会穷一辈子。   有世界规则的眷顾,他刚来到大商,就带着装满货物的异世空间。   他现在穷困潦倒,是尚未发现空间里那些物品的用处,可一旦王远开始大量地拆开那些“快递”,就会发现,在这个世界富甲一方,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萧酌清知道,这一刻就要到了。   这是王远的机会,也会是他的机会。   “提醒照夜,盯住王远。”萧酌清回府便吩咐拂雪。“有任何异动,随时回报。”   “是。”   拂雪应下,犹豫片刻,还是提醒萧酌清:“公子,您今日出入春水街,许多人都看见了。”   朝廷虽没有律法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但却牵连官吏的私人德行。   更何况萧酌清一身清名,从没有过出格的举动,只怕传扬出去有碍官声,更有甚者,连说亲事都受影响。   听他这么说,萧酌清点了点头:“你倒提醒了我。记住,无论外头有什么传闻……”   拂雪眼睛一亮:“都说公子是去查案的?”   萧酌清摇头。   “无论什么传闻,都添一把火,大方地让它宣扬出去。”   “……啊?”   “但查案一事,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   四月十五大朝会上,有官员参了萧酌清一本。   私德不修,流连花街柳巷,且与流民相争,意欲强抢民女。   萧酌清第一次参加朝会,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宁锡伯周才英率先站出来,指责道:“不过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已,怎么也能拿来写奏本?”   参萧酌清那人振振有词:“就算是捕风捉影,也要有风才有影。萧大人,您那日离开大理寺后去了哪儿,不用下官多说吧?”   旁侧里幽幽传来一道人声:“既说萧大人强抢民女,那民女呢,抢去了哪里?”   萧酌清抬眼看去,是礼部侍郎邢昭。   他是萧酌清好友邢曜的兄长,邢曜总是怕他,萧酌清与他也没什么私交。   周才英立马反应过来,顺着邢昭的话说:“对啊!萧大人都没把人带回去,何谓强抢民女一说?”   双方你来我往,很快争执起来。   倒是漩涡中心的萧酌清一派平静。   争论声中,他抬起头,御座上空空如也,整座金殿上只坐着一个廉王。   什么花街柳巷、什么强抢民女,全是廉王爱听的。他此时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听着殿前的官员吵来吵去,没有一点打断的意思。   李和庸却在这时笑了。   “孙大人,仅因萧大人去了一趟春水街,就断言萧大人德行有亏,岂非太过武断?”   他说话慢悠悠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李和庸看向萧酌清,笑容温和又纵容,慈祥得宛如他自家的伯父。   “万一萧大人前往春水街,是有公务在身呢?”   ——   只是可惜,萧酌清没有一个伯父是慈祥的。   萧家满门恃才放旷,叔伯父兄们今日云游、明天行侠,跑得满天下都是,偶尔齐聚,也是纵酒斗诗,常因一字的取舍争执起来,谁也不服谁。   因此,这般温善的态度没法勾起萧酌清家的温暖,更无法让他在放下戒备之际、不慎说错话。   “……并无公务。”   萧酌清垂下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赧意,似乎难以启齿地说。   “只是难得闲暇,好奇而已,过去看看。”   那位孙大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过去看看,就和花街上的娼妓看到一处去了?”   说着,他端正地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笏,痛心疾首地高声说道。   “大理寺少卿萧澈仗着王爷垂爱,刚上任不足一月,便仗势欺人、放浪形骸,实在有愧王爷栽培!还请王爷治罪!”   原是个没吃着葡萄,故而酸得寝食难安的人。   殿中鸦雀无声,萧酌清抬眼,正好看见廉王在跟李和庸对眼神。   他也在犹豫是否要借题发挥?   也对。自己“投诚”的态度不明,入朝小半个月,廉王只怕也在斟酌该怎么用他。   用人一道,办法有许多,无条件地偏袒放纵是一种,打杀气焰后再给甜头又是另一种,即便廉王再愚,李和庸也一定都教给了他。   萧酌清站直身体,拢了拢衣袖。   他宣扬那日在春水街之事,只为遮掩自己查案的举动,在朝上被参奏一本,实属意料之外。   不过这种似是而非的罪名,便是重罚也无关痛痒,他倒也想试试,廉王想怎么处置……   “咚。”   这时,金殿侧面紧闭的大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紧跟着,是宦官们手忙脚乱的声音从金屏后传来:“陛下,请陛下留步,殿上正在……”   乱糟糟的脚步声里,一道稍显熟悉的靴声由远及近,那位少帝就这么出现在了群臣面前。   他没穿龙袍,甚至算不得正式,常服的衣袖束在护腕里,宽大的衣袍荡在身后,露出那双利落的马靴。   官员们纷纷低下了头。   再没实权的皇帝也是皇帝,心情不好了随手杀两个官员,也不犯《大商律》。   群臣静默,凤元羲径自往龙椅上一坐,就抬起眉眼,穿过林立的群臣,视线直直落在萧酌清的脸上。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他问。   萧酌清愣了愣。   在问他?   “臣……”   他双手握着牙笏,在群臣的瞩目下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臣在上朝,朝后会去曲台。”   “哦。”凤元羲拿起桌上的茶盏看了一眼,又把空荡荡的玉盏放了回去。“朕在这等你。”   这下群臣都傻了眼。   陛下这是要……听政?   李和庸的眉目沉下来,廉王的表情也不大好看。   方才被问讯时还泰然自若、甚至有闲心看热闹的萧酌清,此时反倒紧张起来。   廉王本事不大,但疑心却很深重。若他怀疑凤元羲,那么……   “还不给陛下看茶?”廉王冷着脸。   立时有内侍上前,给凤元羲面前的茶盏添满了。   廉王的气却没顺过来,抬眼看向满殿群臣,皮笑肉不笑。   “怎么,陛下来了,就都不会说话了?刚才议事议到哪里,接着说啊。”   那个孙姓官员只好重新站出来,小心翼翼:“臣方才在请王爷治……治萧大人的罪。”   廉王没吭声。   余光里多出一个人来,高高在上地坐在那把龙椅上,像他父皇、像他皇兄,永远这么压他一头。   廉王心烦,没空替姓孙的排除异己。   倒是李和庸在他沉沉的脸色里出了列,将问题抛回给了萧酌清。   “萧大人,孙大人参你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你认罪吗?”   认罪为次,重要的是,廉王决不能在此时怀疑凤元羲。   萧酌清垂下眉眼。   “王爷明察,是那女子自己要卖身葬父的。”   他一声“王爷”,成功叫住了廉王,让廉王的目光从御座上的那位国君,转移到了萧酌清身上。   萧酌清似未察觉,还在陈词。   “她恳求微臣相救,臣本不想袖手旁观。但有人愿出五百两为她葬父,臣不愿夺人所爱,那女子亦是心甘情愿。”   说到这儿,他游刃有余地转过头去,状似疑惑地问那位孙大人:“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怎么随意骂人是娼妓呢?”   “我,我……”   ……你刚才怎么不说?   那位孙大人张口结舌。   却见萧酌清平稳地步出人群,端正地朝着廉王缓缓行下一礼,身姿清绝,风骨潇潇。   “还请王爷明察。”   ——   萧酌清的姿态果然取悦到了廉王。   是啊,就是这目下无尘的酌清公子也知道,无论龙椅上坐的谁,也要他这位摄政王乾纲独断。一个小小的凤元羲而已,用得着他放在眼里?   廉王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萧卿所言甚是啊!”他说着,随口就定了孙大人的罪。“孙椟,你信口雌黄,随意污蔑同僚,是何居心啊?”   一听廉王的意思是要定罪,孙大人噗通一声跪下,为自己辩解:“王爷!这话也不过是萧大人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岂非随他编造!”   真巧。   “王爷,臣有证据。”萧酌清上前一步。   “哦?”   萧酌清道:“那位义士正是王远。臣听闻王远千里认亲,如今已是王爷家仆了,想必那位姑娘,眼下也在王爷府上。”   王远?!   不就是那个在京城闹出一堆笑话,现下赖在他府上吃白食的泼皮吗!   “他赎的人?”廉王声音都拔高了。   “是。”萧酌清答道。   “他花了五百两,就为了在街上买个女人?!”   “是为那女子葬父的钱。”萧酌清甚至好心解释。   葬父,五百两银子?   要埋几个爹啊!   好哇,他家里都养蠹虫了,随便一个寄住在家的穷小子,也能在街上一掷千金!   清扫门庭,他现在就得回去清扫门庭!   廉王一拍座椅,气得起身就走。   满朝文武顿时噤声,各个鹌鹑似的低眉顺眼,一动不敢动乱动。   一时间鸦雀无声。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感谢孙大人的馈赠,他可真是位好人。   满朝文武不敢动,萧酌清倒不在乎。牵扯王远是意外之喜,他心情不错,慢条斯理地直起身。   可他刚抬起头,就陡然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萧酌清顿住。   只见高台上的君王斜倚着龙椅,单手支着额角,越过群臣,一双眼深不见底地落下来。   凤元羲正遥遥地盯着他。   萧酌清猝不及防,脸上笑容未收,正撞入他直视而来的目光里。 [17]第 17 章:……你有事吗?   凤元羲本以为这位萧先生是一头温驯的鹿。   他长得漂亮,干净又风雅,以至于有时会显得脆弱。   他会弹琴,会用松木熏香,还会对着个无人问津的老太监微微地笑。   他应付廉王时总显得生涩,读书时倒比任何时候都自在。他每回讲学,不在乎学生听不听,讲不了几句,自己就沉浸在了那些文章里。   坐在龙椅上看着萧酌清读书时,凤元羲不止一次地想过。   一头鹿横冲直撞,有时也会闯进名利场里,浑然不觉地穿行在刀光剑影中。   不慎被豺狼利用,这是鹿的错么?   但是现在,群臣低眉顺目地瑟瑟发抖,萧酌清却旁若无人的直起身。   他的眉眼沉着而冷淡,露出唇角那一抹野心勃勃的弧度。抬起眼时,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冷静而淡漠,锋芒稍纵即逝,凤元羲在那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不是温驯无害的食草动物。   咚咚,咚咚。   那一刻,凤元羲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   萧酌清谨慎地行在凤元羲的半步之后,余光打量着君王的背影。   凤元羲刚才,是否看出了什么?   对凤元羲的状况,萧酌清还不大明白,但也知道他神智清明,不像外头说得那样痴。   只是太特立独行的人,根本无迹可寻,反倒比老谋深算的狐狸更难捉摸。   好在没多久,萧酌清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凤元羲走得实在太快。   官员在宫禁中奔跑是失仪的举止,萧酌清只好加快脚步,尽力跟上凤元羲。   他的呼吸有点乱了,可凤元羲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萧酌清的目光不由得下移,明明都在步行,难道凤元羲的腿天生比常人长些?   衣摆摇曳,凤元羲的步伐十分平稳。萧酌清没看出什么结果,却在这个瞬间,豁然开朗。   凤元羲就算看透了他在算计,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凤元羲是靠运气夺得了大权,与王远抗衡,那萧酌清只能寄希望于命运和天道,等着它们眷顾的一日。   可若凤元羲其实是在卧薪尝胆、以待时机……   那他岂非得遇明主,对抗天命有望?   萧酌清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在乎这种君主是否会让他飞鸟尽、良弓藏。人生本就这一世的光景,死于君王的谋算和权术,远比死在王远的栽赃陷害下、落个炮灰的名头要痛快得多。   萧酌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埋头追赶,全然没注意凤元羲已经停下了。   他回头去看萧酌清,刚转过身,就被萧酌清撞了个满怀。   “……啊。”   萧酌清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扶稳乌纱帽,抬起头时,眼前还是花的。   生理性的泪水停在眼眶里,追逐后混乱的气息也还没喘匀。   他所有的筹算被忽然撞成了一团浆糊,尚没回过神,按着额头,目光还有些懵,就这么直勾勾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盯着他,片刻,嗤地笑了一声。   真会装。   明明是只狐狸,胆大包天到敢在朝堂上算计摆布廉王,这时候又摆出这幅可爱的情态,给谁看?   萧酌清:“……?”   他定了定神,发现君王似乎在嘲笑他。   “臣……”   “走了。”凤元羲却已经转过身去。   “……是。”   萧酌清垂首跟上。这回,凤元羲的脚步慢了许多。   ——   王远的天都要塌了。   那天他拿到钱,狠狠gank了亲爹全家,就是打定主意要去外头住大房子,不再受这穷酸一家人的鸟气。   结果去了趟春在楼,钱没弄回来,倒是五百两换了个美女。   曲若瑶柔柔弱弱,虽看着赏心悦目,却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刚看到云淇儿背着的铺盖卷,就吓得咳出两行清泪来。   “公……公子,交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   看她香魂一缕就要归西的柔弱模样,云淇儿瞪大了眼,问王远:“远哥,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一阵头痛:“你别管,得了,先回家吧。”   于是,王远离家出走了半个下午,就又灰溜溜地回去了,不仅回去,还又带了一个女人。   他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架都还没吵完。   “要不是你当年在外头欠下的风流债,我们用得着养这个小畜生?他多大年纪了,合该出去找个营生,搬大包也罢,做杂役也罢,总之不许再回咱们家!”   王夫人骂得正起劲,一回头,就看到了丧眉搭眼的王远,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   “造孽呀!!”   这天晚上,王家鸡飞狗跳了一夜。最后,还是王远拿出了一百两银票拍在桌上,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王夫人拿钱办事。于是,整整七口人,挤在了王家小小的三间房里。   可这安生日子也就过了两天。   这日王爷早朝归来,冷着脸一言不发。他将王妃与一众管事叫到院中,申饬了半日,紧跟着王府里就风风火火地抄检起来。   王家手里那一百两银子还没焐热,就被管家查抄了出去。王夫人还没来得及哭,就见护院又从王远房里翻出了三百两银票。   王远和王乾瑞被提到王妃面前跪下,王妃喝着茶,慢条斯理地问:“哪来的钱?”   王远梗着脖子:“自己挣的!”   王妃凉冰冰地笑了一声:“哦,这么大本事?”   管家凑上前小声低语,说王乾瑞经手的账册都查过了,顶多贪了三五十两散碎银子,还没这么大的本事,拿王府这么多钱。   那还真定不了王远的罪。   王妃看向王远,缓缓放下茶盏。   “那既然这么有本事,就赚钱去吧。”她说。   “什么?”   “七日之内,再赚一千两银子给我看看。若是赚不来,就带着你那些莺莺燕燕从王府搬出去。”   一千两?!让他去偷去抢啊!   王远瞪着眼睛抬起头,正要说话,却间帘幕之后一道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裙摆逶迤,珠环翠绕。   香风阵阵,王远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妃一抬眼,正好见到他这幅色中饿鬼的模样,顿时冷了眉眼,斥道:“既然领命,还不退下?”   一千两银子,谈何容易,她就是找个借口将这无赖赶出府去。   王乾瑞赶紧拽着王远溜了。   这老女人,凶什么啊!   王远心里不服地嘀咕,却未见他被赶出内院之后,帘幕后的少女拨开玉幕,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来。   “母妃,干嘛要把他赶走?”明艳的少女语调娇憨,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骄纵肆意。   “那样的无赖,还不让他快点滚出府去?”王妃诧异。“若不是王乾瑞跟了你父王多年,你父王不想落个苛待老臣的名声,早就把他们一家子全赶出王府了,还用得着这样麻烦!”   少女微微歪头,看着王远离去的背影。   那人容貌平平,举止言行还有些油滑,可她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人风流潇洒,有种很特别的魅力呢?   跟那些无趣的世家公子一点都不一样。   “是吗?”她歪歪头,眼里闪过兴味十足的光芒。   “我倒是觉得,他有趣得紧呢。”   ——   有那日孙大人的参奏做先例,此后数日,萧酌清借公事之便,四处查访,再也没人多嘴。   陈年旧案就那么多,一封封递来的新案子倒是不少。梁阔忌惮了他一阵子,也觉得无趣,不少案卷渐渐分在了萧酌清手里。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卷宗,偶尔外出寻访,虽不知是去办什么案子,却也无人在意。   查访顺利,萧酌清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倒是萧泠很担心。   “我听拂雪说,你好多日都不在家吃饭了?”这日照夜刚走,她特意来找萧酌清。   萧酌清道:“衙门里有东西吃,姐姐不必担心。”   萧泠横他一眼。   “骗我是吗?”她问。“拂雪都交代了,衙门里没饭,你这些天有一顿没一顿的,总糟蹋自己的身体。”   又多嘴。   萧酌清看向拂雪,拂雪低着头装鹌鹑。   “你瞪他做什么?”萧泠说。“我早要问你。这样废寝忘食,是在替谁卖命?”   她正了神色。   “澈儿,若为廉王,实在不值得。”   萧酌清对上她担忧的视线,顿了顿,缓缓道。   “并非为谁,只是想搏一个公道说法。”他说。“姐姐,你信我吗?”   姐弟二人对视片刻,萧泠叹口气,垂下眼。   “你有主意,我明白。”她说。“只是见你整日奔忙,好友也不见,雅集也不去,总看你像变了个人,怕你有心事。”   雪团也凑上来贴他,萧酌清俯身把它抱起来,雪团靠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咕噜。   “但饭总归要吃的。宫里不留你用膳,我让银杏吩咐厨房了。此后每日晨起,让人往你书箱里放些点心。你在衙门忙着,也别忘了吃些,记得了?”   雪团一个劲蹭他的脖颈,萧酌清被分了神,姐姐慢条斯理地嘱咐,他点过头就忘了。   直到第二日,他在曲台殿坐定,刚放下书箱,东君就扑簌簌飞到他面前。   巨大一只金雕站在他的书案上,居高临下,偌大的黑影笼罩在萧酌清身上。   对上那双金黄的鹰眼,萧酌清顿了顿,问道。   “……你有事吗?”   东君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动作,干脆自己动嘴,熟练地掀开他的书箱,一头扎了进去。 [18]第 18 章:如无必要,还请您不要杀人了。   此雕姿态利落,叼开书箱盖时仿若瞄准猎物俯冲,此后便是攻势凌厉的厮咬,架势非常骇人。   可萧酌清低下头,却见大雕埋头猛吃,锋利的喙上沾满了油脂和糕点碎屑。   他沉默了一下。   早上拂雪似乎提过一嘴,说大小姐今天给他备了枣泥山药糕。   萧泠嗜甜,不喜荤腥,她小厨房的点心做得府上一绝,但和尚吃了都不会破戒。   ……难道金雕是杂食动物?   忽然,东君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鸣叫,像是被掐死的小鸡崽。   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了东君的脖颈。   萧酌清吓了一跳,便见凤元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捏着东君的颈子,捉鸡鸭似的将它从萧酌清的书箱里拔出来。   东君扑扇着翅膀,羽毛乱飞。   “……无妨,只是两块点心。”看他这幅要掐死东君的架势,萧酌清连忙阻拦。   凤元羲却往他书箱里看了一眼。   金雕的喙尖利如勾,捕捉猎物时一击即杀,可到了偷吃点心的时候,却很容易漏得到处都是。   书箱里一片狼藉,连那本《尚书》都被鸟嘴啄了两个洞。   凤元羲眉目一沉,提着东君调转了个方向,倒麻袋似的上下重重甩了几下。   “吐出来。”   东君又是一连串鸡仔似的叽叽喳喳。   “罢了,陛下,我不要了。”怕这一人一鸟真打起来,萧酌清不得不上前阻拦。   场面混乱,他匆忙之下,一手按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凸起的骨节硌在他的手心里,有点疼,却顺利地让凤元羲停下了动作。   东君还在他的手里扑飞,他却偏过眼,看向了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   “……它把你东西弄坏了。”他顿了顿,对萧酌清说。   “一本书而已,内容臣都记得。”东君巨大的翅膀卷起的风让萧酌清睁不开眼,他侧身躲闪,也无暇顾及凤元羲是什么眼神。   “那这些呢?”凤元羲却很固执地看向书箱。   “家中长姐怕我饮食不周,准备的一些点心罢了……”   凤元羲松开手,东君飞出去一截,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金雕收起翅膀,自觉理亏一般低着脑袋,灰溜溜地朝着它的金架走去。   它两腿很长,生得间隙又大,走路时岔着腿,背着翅膀,一摇一晃的,像个被捉拿后鬼鬼祟祟逃跑的贼。   萧酌清顿了顿。   ……之前不是还听说,它生吃人眼珠吗?   “你等着。”   旁边的凤元羲忽然说道。   萧酌清一回头,就见凤元羲已经出了曲台殿。一声干脆的呼哨,通体漆黑的骏马飞奔而来,油亮矫健地停在他面前。   少年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萧酌清都来不及阻拦。   骏马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就只剩下飘摇而落的树叶,以及树下零星两个扫地的宫人。   ……这是去哪儿,还回来读书吗?   罗公公慈眉善目地走上前来,仿佛对这荒谬的场景已经习惯了,一边替萧酌清收拾书箱,一边问他是喝金骏眉还是碧螺春。   “陛下这是……”   罗公公往外看了一眼。   “没事的,萧大人等等,陛下会回来的。”   大殿内空荡安静,罗公公倒完茶后也退下了。萧酌清与偷吃失败的东君面面相觑,片刻,干脆让拂雪替他打开了另一只书箱。   那只箱子是他每日出入衙门要带的,里面还有两本他没看完的案卷,原本是他今日下午的公事。   左右无事,萧酌清摊开案卷看起来。桌上有笔墨,他且读且写,渐渐也忘记了时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讥笑。   “哟,萧大人,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萧酌清抬眼,只见是久违的时修杰。   自从那日曲台殿一别,萧酌清有段时间没见过时修杰了。他往殿外看了一眼,日晷静静矗立在那里,日影拉长了铜针,原是已经到了午时。   萧酌清简单向他点头打了声招呼,便收拾起桌上的卷宗,准备去大理寺。   时修杰却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   “萧大人好兴致,陛下不来听讲,你就把这儿当成衙门公堂了啊。”他眉眼飞扬,看向萧酌清的目光分外得意。   “前些天朝会我还纳闷呢,你怎么把陛下调教得那么听话,找你都找到垂拱殿上去了?”他一抱胳膊。“原来陛下也不听你的课嘛。”   萧酌清有些纳闷,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时修杰却得意洋洋。   萧酌清当然不知道,那天凤元羲闯上金殿后,时修杰就被李和庸私下斥责了一顿。   “都是做讲官的,皇帝怎么就这么喜欢萧酌清?”李和庸责备道。“让你进宫是做什么的,你没忘吧?让皇帝这么防备,如何能办好你分内的差事?”   时修杰还不服:“谁知道萧酌清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李和庸冷哼一声:“他还真没有。每日传道授课,跟你做的是一样的事。”   时修杰不信:“谁说的?”   李和庸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王爷在曲台,只有你一个人吗?”   时修杰不敢说话了。   他理亏,只好低眉顺眼地挨训,可心里却烦得要命。   怎么对付凤元羲,这是他跟王爷和李大人都知会过的,他们也没有异议。   结果现在多出了个萧酌清,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那个六亲不认的疯子,衬托得他好像多蠢似的。   但现在看来如何?就算是萧酌清,也拿不住皇帝,那天凤元羲跑到垂拱殿,谁知道是什么巧合呢?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身后响起来。   时修杰一回头,黑沉沉的影子遮住了大半光亮,从殿前一直笼罩到了他身后。   “啊!!”   他像撞了鬼,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旁边逃去。   萧酌清也吓了一跳。   只见凤元羲策着马,竟一路踏过了殿前山一般的石阶,骑着马就进了殿。一人一马像呼啸的风,时修杰根本来不及躲,就被撞开,一头滚进了不远处的帘幔里。   骏马稳稳停在萧酌清面前,凤元羲翻身下马,提着个黑漆漆的盒子,放在他面前。   “给。”   萧酌清一愣。   漆盒上雕着缠枝的花纹,方正厚重,看着有些眼熟。   那日廉王让人将他带进文渊阁,几个阁臣正陪着他用茶点,每人的桌角上,似乎都放着这么一只漆盒。   此时,盒子里还隐隐冒着热气,萧酌清伸手揭开,盒盖甚至有些烫手。   热气滚出,他诧异地看着里头精巧温热的点心。   厚重的食盒总有四层那么高,层层分列,装得满满当当。   “这是……”   “吃的。”凤元羲言简意赅。   ……他知道这是吃的。   “赔你的。”凤元羲抬抬手,骏马顺着他的手势小跑着走了,只有帘幔后的时修杰还在挣扎,像撞天婚的猪悟净。   “您去哪里弄的?”萧酌清问。   “尚食局啊。”凤元羲说。“他们没准备,让现做的,耽搁了一会儿。”   萧酌清那日在文渊阁内眼观六路,此后又在大理寺中听人议论过。要是他没记错的话……   “你怎敢使唤廉王殿下的私厨!”   时修杰终于从帘幔里头钻出来,一看那食盒里摆放的点心,就瞪圆了眼睛。   廉王对膳食挑剔,为他做茶点的是单独的一批厨子,只服侍廉王的饮食,除他之外不许任何人使用。   凤元羲垂眼看了看他,时修杰又哆嗦着缩回帘幔。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皇帝有疯病,不留神是要杀人的,他不跟这疯子计较就是了……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酌清也有些意外。   “陛下,他们听您调遣?”廉王的下属一向目中无人,按说不会听从这位陛下的指挥。   “不听啊。”凤元羲说。“但我带剑了。”   萧酌清:“……啊?”   “放心吃。”凤元羲却神情淡淡,态度理所应当。“血没弄在这上面。”   ——   萧酌清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了这份御赐。   食盒沉甸甸的,拂雪捧起时险些没拿住。萧酌清行礼告退,离开曲台之前,还是停下脚步,复杂地看向君王。   “怎么了?”   “陛下,如无必要,还请您不要杀人了。”萧酌清规劝道。   “这次没杀。”凤元羲说。   若不是他语气很淡,萧酌清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向他解释。   但是……   在这仿若黑色幽默的陈述句里,萧酌清默了默,又道:“那么请陛下再接再厉,下次也尽量不杀。”   “知道了。”   或许史书上那些直言进谏的臣子也经历过这样尴尬的画面,总归陛下纳了谏,萧酌清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马车早早停在宫外,看到萧酌清出来,车夫一边搬下脚凳,一边说:“公子,照夜在车里等您呢!”   照夜,难道是王远那里有什么消息?   萧酌清立刻上车。   帷幔打起,照夜在车里一脸兴奋:“神了,公子,果真和你猜的一样,那个王远今天鬼鬼祟祟地出门,朝着当铺去了!”   “哪家当铺?”萧酌清问。   照夜说:“邺京城里最大的那家升平当铺!”   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萧酌清在车里坐定,手紧紧按在膝头。   “走。”他说。“去升平当铺。” [19]第 19 章:这是王远在一千多章时才想起打开的箱子。   在那本《踏王侯》里,一路支持着王远登临皇位、驯服四境,又向大陆以西及茫茫大海上开疆拓土的,就是他的那方随身空间。   萧酌清至今不知他的空间里究竟有多少宝物,但光是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就足够让人叹为观止。   小小的一颗琉璃珠,剔透晶莹,内里竟有七彩纹样,放眼大商闻所未闻,可王远随手就能掏出一把。   柔软轻盈可耐严寒的衣料,王远随手送人,还口称“就是些聚酯纤维做的,不值钱”。   更有式样精美的琉璃器皿、削铁如捏的精钢刀具、五光十色的珠宝饰品、可使人力骑行的铁制马匹……   王远其人,身上携带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这些奇巧物品,萧酌清也好奇。但他知道,自己在王远面前的优势,不过是他“预知未来”的能力。   未来随时能够改变,这样的先机却稍纵即逝,他一定要用在最关键的东西上。   马车停在观亭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车里的照夜已经改头换面,换上了云锦衣袍,玳瑁发冠,俨然一位富贵人家的少爷。   “把这个戴上。”萧酌清打量他一遍,又解下玉佩荷包递给他。“刚才教你的话,记住了?”   照夜点头:“公子放心!”   在他这些自幼一同长大的随从中,照夜最是聪明机灵。事情交给他,萧酌向来放心,照夜也不负他的期望,事事都办得漂亮。   “等等。”   就在照夜掀开车帘要下车时,萧酌清伸手拦住了他。   不远处,王远正好从升平当铺里出来。   隔着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没有明显的遮挡,但凡留心,一定会看见巷子里这驾停泊的马车。   王远见过这驾车。   萧酌清心下一紧,暗自埋怨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居然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   在他戒备的注视下,王远丝滑地转了个身,就这么水灵灵地扫过繁华的街市,看都没往这条巷子看一眼。   他回过头去,朝着升平当铺的门面啐了一口。   “呸,狗眼看人低,你知道爷拿的是什么宝贝吗!”   萧酌清沉默。   抱歉,高看他了。   光亮一晃,萧酌清看见了王远手里捏着的那对玻璃珠。   在《踏王侯》里,这把玻璃珠是王远拆出的第一个快递。   一张棋盘,这些珠子不过是棋盘里的棋子,王远随手抠出来,就在地上弹着玩时,将珠子弹到了宁嫣郡主的脚边。   玻璃珠得了郡主的青眼,高价从王远手里换了一颗。此后,王远便靠着这棋盘里的珠子购房置地,又用它穿了一条项链,俘获了宁嫣郡主的芳心。   但是现在,没有宁嫣郡主将这玻璃珠嵌上发冠、引得邺京城中争相模仿,当铺掌柜当然不敢轻信一个衣着普通、言语轻浮的年轻人。   且不提这种珠子他听都没听说过,即便这宝贝是真的,但若是这小子偷来的呢?   “走吧走吧,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谁敢收?”当铺的伙计出来驱赶他。“不信你去别家问去,整条观亭街,要有一家当铺敢要你的东西,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王远此人别无所长,就是要脸。先不管什么是非对错,只要伤了爷们的面子,那就不行。   王远立马跳脚:“你等着瞧吧!”   他今天非要在这儿把这颗珠子卖出去,狠狠打这小子的脸!   王远气哼哼地走了。   萧酌清压着嘴角,对照夜说:“去吧。”   “是!”   ——   王远边走边看。   观亭街是邺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楼阁鳞次栉比,往来客商吆喝叫卖,四处遍布茶楼酒肆,珠宝阁、绸缎庄等不一而足。   他也没法去别的地方。这儿就是邺京的CBD了,他这玩意儿要是在观亭街卖不出去,那就没地方可卖了。   唉,人生咋就这么难?   又被两家当铺拒之门外,王远郁闷极了。   那天王妃让他去赚钱,他被帘幕后的美色诱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现在狠话放出去了,可他一点赚钱的路子都没有,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七天就要到了,他马上就要被赶出王府。   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云淇儿和曲若瑶只好在王家浆洗洒扫,来换他的一日三餐。   王远不想留在那儿看人脸色,只好在空间挑挑拣拣,翻出了两颗玻璃珠子去碰碰运气。   他又不是没看过小说,那种带着空间去古代大杀四方的主角,不都是拿现代的东西,狠狠震慑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吗?   咋轮到他就不一样了呢。   王远一会儿骂不仗义的老天爷,一会儿骂自己没出息的便宜爹,走着走着,就又看到一家当铺的招牌。   还进啊?   王远有点犹豫。   他就算再穷,也要面子,那些伙计掌柜一见到他,就是那副嫌贫爱富的嘴脸……   “你们这么大的当铺,连个琉璃珠都没有?”   这时,一道声音传进王远的耳朵。   “公子,琉璃珠我们这儿当然有!但是您说的那个样式,我们确实听都没听说过啊……”   王远顺着热闹凑过去,就见那家当铺里站着个贵公子,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嫌弃地看向掌柜。   “没听说过?那是你们孤陋寡闻!”   掌柜点头哈腰:“是是是!”   爽啊!   王远看了一上午当铺掌柜的脸色,现在看着这家当铺的老板像狗一样跟人赔笑脸,王远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也硬起来了。   对对对,就要这样对付这些见钱眼开的东西!   王远看得津津有味。   却未见当铺里的“公子哥”余光扫过他,清清嗓子,朗声说道。   “我听说了,西域有不少琉璃珠卖来京城,其中有一样,产自更西边的沙漠,那种琉璃珠里就有花纹!红色也有,青色也有,红黄蓝绿应有尽有,你怎么可能没见过!”   掌柜实在为难:“公子,这确实闻所未闻啊……”   “那就去问!到街上问,到楼兰、暹罗、爪哇国的驿馆去问!”   照夜又往王远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见王远满脸得意,正站在门外伸着脖子看热闹。   他一门心思把这热闹当爽文看,压根没反应过来,照夜所说的那种琉璃珠,他现在怀里就有好几个。   ……这人怎么这么蠢!   照夜没办法,又把荷包解下来,沉甸甸地往柜台上一放。   “问到了小爷重重有赏!爷有的是钱,今天就想弄两颗琉璃珠玩玩!”   白花花的银锞子滚出来,王远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草,有钱真TM爽,我要是也这么有钱就好了……   “。”   照夜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只好假装发现了王远,回过头去,又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什么人,在这儿探头探脑的?”   王远吓了一跳。   照夜轻蔑地看着他:“怎么,你有琉璃珠吗?没有就滚远点!”   王远撇撇嘴。   装什么啊?大街上的,哪条法律说不让看热闹?还什么琉璃珠……   ……等等?!   琉璃珠??   ——   王远把照夜叫到了小巷子里,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了两颗玻璃弹珠。   “公子,您看看,您要的宝贝是长这样不?”   他当然知道,跳棋里的玻璃珠子不是琉璃。   但是古人知道啥?古人烧得出玻璃,做得出塑料吗?   “这个?看着似乎……”照夜一脸的不相信,拿着玻璃珠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纠结,却又好像很有兴趣。   这人好骗!   王远立马趁热打铁:“您看,这里头不就是彩色的花纹吗?公子您放心,我最近才从西域那边回来。西域的西边,欧洲,你知道不?那里有英国,还有法国,这可是从那里买回来的,进口货!”   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照夜装出一副被王远忽悠到的样子,听了一会儿,点头说:“应该就是这个。你有多少?我全买了。”   果然是个冤大头!   王远连忙从怀里往外掏,没一会儿,一小把玻璃珠放到了照夜手里。   “行,开个价吧。”照夜说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虽然没买到西域那些奇花异草的种子,弄两颗琉璃珠,先玩着吧……”   正从怀里费劲掏出最后一个玻璃珠的王远一愣。   什么,花种?   他好像也有啊!   ——   “公子,全都弄回来了!”照夜喘着粗气,将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抱到了萧酌清的马车上。   “是全部吗?”萧酌清问。   照夜笑了几声。   “那小子见钱眼开,听见我说有多少要多少,在那儿找了好半天呢!”他说。“到头来还在嘀嘀咕咕的骂人,说怎么只有这么点儿……”   “给的他黄金?”萧酌清又问。   “对!听公子的吩咐,不敢给银票,给的都是真金白银,保管这小子想查也查不到来路!”   这些钱到了王远手里,只怕立时便会挥霍出去,给现银和黄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萧酌清俯身检查了两只箱子。陌生的纸质材质,外头封着透明的胶条,未曾拆开过,和他记忆里王远在书中拿出的那些一模一样。   王远其实骗了他,什么花种,这两大箱的种子,种不出一朵花。   但是……他也骗了王远。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花。   在那本小说里,这是王远在一千多章时才想起打开的箱子。   当时,他已是江南叛军的首领,在攻打邺城数月、鏖战僵持之时,划开了这两只箱子的开口。   千百年后才传入中原的水果和蔬菜、可耐干旱的作物、还有产量极高的粮食……   虽然只是书中很短的一个片段,萧酌清却明白,要想支撑起一座稳定强大的王朝,究竟靠的是什么。   “回府。”   他的手按在来自异世的瓦楞纸箱上,兴奋到指尖冰凉一片。 [20]第 20 章:是一种变相的轻薄。   次日,萧酌清坐在曲台殿前,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抱歉。”他按按额角,俯身将书捡了起来。   昨日回府后,他拆开了那两只严实的纸箱。   里面整齐堆叠着很多包装袋,材质莹亮透明,也是萧酌清从未见过的。罗列的塑封袋上,放着一册特殊装订的书卷,上面的文字竟也有色彩。   萧酌清打开,那本书的材质结实而严整,绘着栩栩如生的图案,萧酌清简单翻阅,应当是这箱种子的种植说明。   只是那些文字……太难认了。   萧酌清立刻进了书房。   书册上的文字虽然陌生晦涩,缺了不少笔划,但好在结构有迹可循。他试着读了读,渐渐沉浸其中,摸索着这些文字的门道,再逐字逐句地拆解其中的含义。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待拂雪来敲门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了。萧酌清写下的注解零零散散堆了满桌,他起身正要应声,浑身的骨骼却差点散了一地。   “嗯……”   萧酌清这才发觉,他从腰到背硬成了一片。   拂雪硬劝着他用了饭。可他一夜未眠,精神方一松懈,又教马车摇晃了一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更让他难以招架的是,《尚书》的内容,他倒背如流。   若是晦涩陌生的文章,尚且可以使他凝神定志。可这念出上句、下句就能自然顺出的简单章目……   萧酌清恍惚地闭了闭眼,面前飘出了昨晚他研读半夜的文字。   “土壤”、“灌溉”、“一季”……   《尚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酌清无暇顾及御座上那位陛下的反应,总归自己授课时,他通常只是坐在那里,不抬眼,也不听他说什么。   可他刚俯身,眼前便冒起了成片的雪花。错觉一般,他听到了凤元羲的声音:“你怎么了?”   气血倒流、视线恍惚间,萧酌清似乎在自己面前看到了一双锦靴。   他甩了甩脑袋,先伸手去捡那本书。   结果叮当几声脆响,两颗玻璃珠从他袖笼里滚出来,撞在了那双靴子上。   那幻觉般的人弯下了身,先捡起那两颗珠子,又捡起了那本书。   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盘结,萧酌清扶着桌沿起身,这才发现,凤元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桌前,而御座上空空如也。   “……陛下?”   凤元羲沉默,握着玻璃珠伸手过来,手背挨在了萧酌清的额头上。   萧酌清恍然回神:“陛下,臣没生病。”   “哦。”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他眼底的乌青。   困倦的桃花眼像蒙着一层雾,抬眼看向他时,连睫毛都在往下坠,像是雨天里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困成这样,还要熬吗?   “不读了。”   凤元羲淡淡错开目光,把书和玻璃珠放在萧酌清桌上。   ……什么?   眼看着凤元羲放下东西,转身就走,萧酌清有些困顿的神思一时间没转过来。   何谓不读了?   人在瞌睡时,思维总比往常跳脱。   凤元羲说完不读,转身就走,萧酌清上一秒还在想《尚书》,下一秒就想到了那坎坷刻薄的天命。   要与天相抗者,岂能真的一点书都不读?   他得谏君!   萧酌清不假思索地追上两步,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珠,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跪下去。   “陛下留步!”   凤元羲的脚步顿住。   “请陛下细看此珠!”萧酌清低着头,双手将那两颗珠子高高举起来。   一双玻璃珠晶莹剔透,托在他玉竹一样的手心上,折射出日光清亮的颜色。   殿外,宫人们安静地在庭间洒扫,时不时有三五侍女经过,秩序井然。   但是这些人里,有懵然不知情的倒霉鬼,有没钱贿赂总管太监的穷光蛋,还有朝廷各处安插进来的,一只又一只沉默的眼睛。   凤元羲衣袖下的手动了动,未能伸向萧酌清,去扶起他。   手握成了拳,片刻沉默。   他回身走到萧酌清面前,从他手心里拿起一颗玻璃珠。   “什么东西?”他问。   经此一吓,萧酌清也不困了,心下一喜,开口道。   “此乃西域传入大商的琉璃珠。此珠工艺精巧,且牢固坚硬,内有异色花纹,皆是人力所成,不仅需要温度极高的火焰,还要足够精妙的工序。”   萧酌清抬起头。   “陛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在不远的西域、或就在现在的大商,就有人能拿出这样珍贵的宝物,甚至将它当做随手抛掷的玩具呢?”   他真诚地看向凤元羲。   即便凤元羲或许还听不明白,即便此时身在曲台,他无法和盘托出实情,只能将真话掺杂在虚言之中。   但他还是觉得,应当有人向凤元羲这样谏言,一遍没用,就说第二遍。   “还请陛下潜心治学,谨修己身。终有一日,定能撑起大商的江山。”   凤元羲看向他的眼睛。   是试探吗?   他不相信,廉王能有这样高明的手段。   那双眼睛里似乎泛着光,像春末临华池的湖面上荡开的涟漪,日头一照,波光粼粼。   ……凤元羲一向不喜欢这种晃眼的事物。   他错开眼,看向萧酌清的手心,转移注意力似的,捏着一颗玻璃珠往他手心里的那颗珠子上一碰,哒哒一声。   “怎么玩?”   凤元羲听见了自己发涩的声音。   ……什么?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他。   然后,就见凤元羲捏着珠子,把玩得似乎很专心。   “你不是说,这是个玩的吗?”   萧酌清:“……”   莫名其妙的,半刻钟后,他拿着两颗弹珠,跟凤元羲站在了曲台前的溪流边上。   ——   萧酌清不常玩乐,纯粹是觉无趣。   年少时京中世家公子相约关扑打球,萧酌清去过几回。可这些聚众游乐的项目通常规则简单,十岁多的少年又没什么谋算,凑在一起胡闹一气,萧酌清与他们玩不到一处。   不过即便不擅长,也难不倒萧酌清。   《踏王侯》里,有好几出剧情都是王远教自己的心上人玩弹珠。因他心上人实在太多,故而给萧酌清提供了充足的信息,足够他照本宣科。   他按照王远在书里的指点,寻了一处复杂些的地势,在树下的位置找到一处方位,很适合设置弹珠终点的洞穴。   萧酌清游刃有余,只是到了绘制洞穴这一步,就被难到了。   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圈,何其简单?   只是蹲在树下的土地上、用手抠出一个足以让弹珠滚落的洞……萧酌清的确是第一次。   他在树下俯身,刚伸出手去,官服宽阔的广袖便垂坠下去。他只得伸手拢住衣袖,可刚蹲下来,衣摆又垂落在满地的尘土上。   他几番调整,可大商官吏的袍服实在过于庄重肃穆,很难不失仪地蹲下去,在地上抠挖出一个洞穴来。   萧酌清一时举棋不定。   “奴婢来,奴婢来,大人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好在这时,罗公公很有眼色地凑上来,一边笑着打圆场,一边一瘸一拐地将他扶到了旁边。   萧酌清一回头,就看到凤元羲站在溪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在笑。   ……哪里好笑。   萧酌清默默转回去,请罗公公替他在树下挖出了个一寸见方的小洞,然后回到凤元羲身边,将玻璃珠交了一个给他。   “陛下,将此珠先送进洞中者为胜。”   说着,他后退半步,正要俯身给凤元羲演示时,凤元羲抬起手,朝着树下的洞瞄了瞄,抬手,玻璃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啪嗒。”   弹珠稳稳落进洞里,凤元羲回头:“这样?”   萧酌清:“……”   若他儿时的玩伴里有这样一个人,他胜负心起,恐怕也不会觉得游戏索然无味了。   “不对?”凤元羲问。   萧酌清实话实说:“是的,陛下,规则要求将此珠弹进洞中。”   凤元羲接过他递上的第二枚玻璃珠,仍旧站着,只是手上姿势微转,换成了弹射的动作。   虽也不对,但幸好,此事在《踏王侯》中亦有记载。   一模一样的情节,萧酌清坦然上前,单手按在凤元羲肩上,继而带着他弯腰俯身,伸手引导他的动作。   “陛下且看,是要这样,将此珠弹落在地,让它朝着终点的方向滚动……呃。”   萧酌清微微一顿。   他按照书里所描写的那样,一手顺着凤元羲的肩,一手绕到他的身前,引导他扣住手里的弹珠。   只是……他怎么莫名其妙把凤元羲环住了?   面前的身躯挺拔而坚硬,隔着单薄的春衫,萧酌清就这么贴上了凤元羲的后背。   说话间,凤元羲的发丝被他的气息拂动,轻飘飘地撩到了萧酌清脸上。   他觉得有些痒,正要退后,凤元羲微微偏过头来,棱角巍峨的侧脸在他眼前极近的位置,清晰到甚至能数清睫毛。   他们的呼吸融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间,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王远的教导……原来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变相的、轻薄。   他看似在教学,实则是将女子搂在自己怀中,伸手指导时,顺理成章地就能肌肤相亲……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与凤元羲,不是王远和他的后宫。   ……坏了。   萧酌清僵硬地收回手,后退半步。   玻璃弹珠啪嗒一声,掉落在了两人足下。 [21]第 21 章:弄得他的背脊麻得发烫。   一局游戏终究没有分出胜负。   凤元羲不似王远偏爱的那种女子,总是笨得恰到好处,能勾起男子的虚荣心和成就感。   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在凤元羲手里宛如趁手的暗器,除了方才莫名掉在地上一回,此外都是指哪打哪,弹无虚发。   而萧酌清也没有王远那孔雀开屏的兴致。   不小心轻薄了陛下之后,他谨小慎微,生怕再着了王远的道,对陛下做出不恭敬的举动。   不过好在,凤元羲似乎并不在意。   陛下虽说不读书,却没将他这讲官赶走,萧酌清总算松了口气。眼看临近午时,到了时修杰来讲《昭明文选》的时辰,萧酌清起身告辞,不忘提醒圣上:“陛下,臣明日仍旧是辰时来此,还请您早做准备。”   今日玩过也便罢了,但凤元羲身为帝王,书还是要读的。   萧酌清说完话,看着凤元羲等他回答。   凤元羲顿了顿。   ……也没说不让他来。今天他要走,只是为了让萧酌清去补眠。   他把玩着手里的玻璃珠,余光里,萧酌清正看着他。   站在那儿的年轻讲官眉目清朗,目光灼灼,微扬的眉尾像甩动的狐狸尾巴,撩动着柔软的春风。   凤元羲没反驳他,捏着玻璃珠,嗯了一声。   萧酌清心满意足地告辞走了。   凤元羲站在原地没动,罗合裕迎上前来,就要替他披上外衫。   “别动。”   外衫落上肩头的瞬间,凤元羲抬手挡开,罗公公添衣添了个空。   “……陛下?”   凤元羲没出声。   他后肩那里方才让萧酌清挨到了。松枝味的冷香伴随着微凉的体温,像冷冰冰的绸缎在缠裹,弄得他的背脊麻得发烫。   眼下正午的暖风拂过,一个劲将那股痒意往他骨头里吹,总不舒服。   但若披了衣,就要将那阵春风赶走了。   凤元羲转过身,没看那道走远的背影,朝着曲台殿大步而去。   ——   王远终于发了财。   几颗玻璃珠,两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烂种子,就换了整整五千两银子。那公子手里没有银票,干脆给他兑成了黄金,到手的钱只多不少,据说能多换将近五百两雪花银。   这下,冷冰冰的玻璃球换成了温暖的金子,王远终于有了穿越的实感。   这TM才是现代人该过的日子啊!   他连忙把黄金揣好。   这下,谁还要在他们什么王府里寄人篱下?他现在就要回去,带着他的女人们搬走,靠着今天赚到的第一桶金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统统等着吧!   “……是你?”   刚走出巷口,王远就听见了一道娇俏明媚的女声。   他一抬头,繁华的观亭街人来人往。   一个娇媚俏丽的年轻少女被侍女簇拥着,满身珠玉,水红色的锦绣衣裙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少女的一双美眸正看着他,只一眼,王远就迷糊了。   “我去……”他被美得一激灵。“美女,你认识我?”   少女被他有趣的词语逗笑了。   “什么美女?”她道。“你说话可真直接,也不害臊。”   王远挠了挠头:“没办法,我就是俗人一个,这辈子除了贪财,就一个爱好了。”   “什么爱好?”少女好奇。   “好色。”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倒是旁边的侍女气红了脸,怒道:“放肆!竟敢对郡主说这样轻浮无礼的话!”   “郡主?”王远傻眼。   他穿越到古代也有一阵子了,知道邺京城虽豪族林立,但有郡主封号的,只有一人。   大名鼎鼎的宁嫣郡主凤紫嫣,权倾朝野的廉王殿下唯一的女儿。   “郡主?你是宁嫣郡主?”   “好了,鸳鸯。”凤紫嫣瞥了身边的侍女一眼,然后对王远说。“前些天我们在王府里见过。”   原来当时珠帘后的美女就是她?我去,顶级白富美啊!   凤紫嫣又问:“刚才,万永堂的掌柜说有人在卖西域的琉璃珠,那人是你?”   当然是他!   王远带出来的玻璃球虽然都卖了,但他空间里还有。他假装往怀里掏,暗地里用意念打开空间,很快就又拿出了一颗玻璃球。   玻璃弹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工艺品。   凤紫嫣眼睛一亮,也被弹珠吸引了。   “这就是琉璃珠?”   旁边的鸳鸯替凤紫嫣接过玻璃球,珠光流转间,里头彩色的条纹竟像是立体的,随着玻璃球的转动在里面旋转。   鸳鸯也看直了眼睛:“竟有此等宝物?”   看这丫鬟脸变得飞快,王远也爽了:“这有啥难弄的?我要是想搞,随时都能搞出一大把来。”   凤紫嫣接过玻璃珠,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半天。   “你这珠子,卖多少银子?”她问。   刚才在巷子里,王远给那少爷开价一千两。总共三颗,至于那些不值钱的种子,王远也随口要了一千两一箱。   但是,美女的待遇能一样吗?   王远一摆手:“不要钱,送你了!”   凤紫嫣将珠子又把玩一圈,接着放在鸳鸯手里。   “鸳鸯,拿两千两银票给他。”她说。   “……郡主!”   鸳鸯不大情愿。   谁不知道,王妃开出一千两银子的赌约,就是为了把这登徒子赶出王府?这珠子虽看上去稀奇珍贵,但寻常人哪里敢买,王远就算手里有货,也未必能卖出去。   郡主这么做,明明就是想帮他留在王府!   “给他。”凤紫嫣皱眉。   鸳鸯不敢再劝,只好从袖子里抽出银票,放在王远手中。   “好啦,这下你可以继续留在府里了。”凤紫嫣看向他,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王远却直勾勾地只管看手里的银票。   ……两千两!我靠,刚才卖便宜了啊!   还好还好……拿那两箱破种子狠狠坑了那人一把。   要不然,他亏得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   萧酌清一上马车,就在翻阅照夜送回的消息。   果然如他所料。王远虽没能住进王府内宅、邂逅宁嫣郡主,可剧情还是让他们见了面。   甚至不惜让宁嫣郡主忽然出现在观亭街,带着一众侍女大张旗鼓地闲逛。   本朝虽风气开放,可邺京的权贵们自诩身份贵重,衣料首饰都有人专门送到府上,绝不会游荡在街上挑选采购。   可这天,宁嫣郡主偏偏带着下人上街买首饰,又偏偏逛到了当铺里,迎面遇到了钻出巷子的王远。   王远的运气果然送到了面前。   萧酌清合上了手里的信件。   他的猜测没错,也幸而他出手及时。毕竟在《踏王侯》里,王远的贫穷只有短短几个章节,他一旦走运,再想从他手里买走什么,就难如登天了。   “走吧。”萧酌清道。“去大理寺。”   照夜有些担忧:“公子,您一夜没睡,这样会把身体熬坏的。”   “无妨。”萧酌清并不在意。   他已然查清了那个名为荧月的舞姬的身份,从她抵达邺京、到死前一日,她的动向都很好查,可偏就是那一天,所有与她相关的消息都像被抹去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萧酌清不信有人会这样消失,即便有,也会从她过往的遭遇里找到痕迹。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是。”拂雪拗不过他,只好掀开车帘,去吩咐车夫。   可帘幔掀起,萧酌清却见不远处的开阳门外,十数个人鱼贯而入,黑黢黢的一片影子,既没穿官服,也不是金吾卫。   “那是?”萧酌清多看了两眼。   马夫赶着马车朝大理寺方向驶去,拂雪也好奇,钻出马车问车夫:“那边进宫的都是什么人?”   “回公子,似乎是陛下的另一位讲官时大人带进宫去的。”   时修杰?   拂雪听乐了:“时大人又有什么高招,这次是焚香,还是弹琴啊?”   车夫说:“都不是,好像时大人说,要给陛下看病。”   “看病?”萧酌清抬头。   “是啊!”车夫说。“似乎是时大人从宫外请的神医,说专治少年惊惧的症状,正对陛下的病症呢。”   拂雪笑了一声:“他能有这么好心?”   萧酌清却微微皱眉。   神医?   “十几个人,都是大夫?”他问。   车夫摇头。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方才,时大人他们都被拦在宫门前,光是检查神医带的药箱,就整整耽搁了半个多时辰呢!”   “都带了什么?”萧酌清又问。   “无非是药材、针灸吧。”拂雪插嘴。   不对。   若只是药材银针,太医院里什么没有?又怎会在宫门前检查许久,甚至耽搁到了现在?   更何况,看个病,也不需要带十几个人。   “停车,掉头。”萧酌清眉目一凛。   “公子?”   “掉头,立刻回开阳门。”萧酌清扶着车厢。“快。”   “是!”   他不作解释,车夫也不敢耽搁,立刻牵马原地掉头,驱赶着马车向皇城的方向驶去。   “公子,是有哪里不对吗?”看他这架势,拂雪也紧张起来。   萧酌清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摇了摇头。   哪里不对?只是他的感觉,似乎此事处处透着怪异。   但他能确定的是,现在是永昭十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一个大夫,曾于这年进宫为皇帝诊脉看病。 [22]第 22 章:……萧酌清的声音?   两颗玻璃珠躺在凤元羲的手心里。   陌生的材质清脆而坚硬,几道靛蓝的纹路在其间盘结而上,而珠身竟无分毫裂纹,浑然圆润,仿若天成。   刚才,萧酌清将它递给他时,它被捏得发热,温热的体温留在上面,像透着水光的暖玉。   玻璃珠现在已经彻底凉了下来,莹润的珠身倒映出凤元羲畸变的倒影,眼眸低垂,面无表情。   只有凤元羲知道,他现在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玻璃珠被抛起,又落回凤元羲手里。旁边的东君兴奋得直叫,扇着翅膀,等着凤元羲把这颗亮晶晶的东西抛给它玩。   “让开。”   鸟头伸到一半,凤元羲凉冰冰地赶走了它。   东君讨了个没趣。   萧酌清到底是在谋算谁?   是他,是廉王?   那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凤元羲从记事起就学帝王权术,当世大儒于他案头他倾囊相授,天下英才在他殿前斗得你死我活。   可只有这个人他看不明白。   初夏的微风从殿外拂进来,温度和萧酌清很像,轻飘飘地掠过凤元羲的肩头,像他刚才靠过来时的样子。   凤元羲的手指一颤,两颗玻璃珠哒哒掉在地上。   伏在殿前的恶犬发出呜呜的威胁。   凤元羲抬眼。   远处,曲台的宫门被猛地推开。   列阵两侧的金吾卫齐整肃穆,银甲长剑光芒交错,粼粼向日,寒光如海。   在金吾卫的簇拥下,时修杰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   就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时修杰自从得了廉王首肯,动用了几乎所有的人脉和银钱,等的就是这一天。   现在,他左侧跟着的,是个专治年少疯癫之症、极擅施针入脑的“江湖名医”。而在他右边,是位又会刮骨、又能开颅的“再世华佗”。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九个巫医裹着拖曳在地的黑袍,凶兽覆面,手持长节,行动间当啷作响,是从南夷请来驱除邪祟的“通灵高人”。   乌泱泱一群人涌进来,仿佛在攻陷城池,时修杰看着远处的曲台殿,哼地笑了一声。   那日被凤元羲钉上廊柱,他恨得翻来覆去,当夜就想出了一条妙计。   他略过李和庸,直接献计给廉王。   他说,王爷既不放心,何必派人监视?总归是个不必听政的皇帝,只要他活着,别的都好说。   廉王问他什么意思,时修杰笑了。   “无论他是真痴还是假痴,只要臣亲手让他再疯一次,王爷岂非就能一劳永逸了?”   廉王大喜,夸他比李和庸有用得多。   请巫医的银子,是廉王赏的,一同赐下来的还有一尊铜鼎,前朝名相的旧物,上刻熊罴吞日,意寓重臣宰辅。   做成此事,他就要发达了!   “时大人,您今日带了这么多人,这是……”瘸腿老太监凑过来。   时修杰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搡到一旁。   “带人来给皇上看病的,你瞎吗?”他问。“皇上现在在哪儿?”   老太监哑巴了似的不吭声,时修杰怪异地笑了。   “这么讳疾忌医怎么行?”他说。“来人啊。”   金吾卫立马关闭了宫门,巫医们上前一步,像只知听命的鬼怪。   时修杰扬着下巴,盯着面如土色的老太监,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搜宫,去把陛下找出来。”   ——   二十来个巫医瞬间散开,行动如影,仿若鬼魅。   罗公公的脸色更白了。   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巫医踏过殿前的古树,几个纵越,跃上了三层高的殿顶,逡巡之后,又消失不见。   而曲台的宫人们早就躲起来了,各个瑟瑟发抖,谁也不敢露面。   这些人,是奔着取陛下性命去的。   而在曲台殿草木横生的角落,凤元羲也发觉了这一点。   这些巫医,各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们一声令下后便散开,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有条不紊,对曲台的地形了如指掌。   若要顶着这些人的围攻逃出曲台,他也做得到。   但他不能让廉王与群臣因此起疑。   在他们的监视下,自己绝无这样的身手,也没有这样的智谋。未到泄露的时候,轻举妄动,恐会前功尽弃。   几息之间,已有巫医向凤元羲靠拢。   他垂眼,做下决定,只需要一瞬的时间。   既至穷途,也无非搏命罢了。   他的死路本就多得数不清,不差今天这一条。   几个巫医飞速靠拢的瞬间,凤元羲自己走了出去。   巫医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   “什么东西?”   凤元羲像才看见他们,停下脚步,漠然抬眼。   巫医不发一言,只是飞速地向他围拢,呈锁拿的阵仗。   张牙舞爪的鬼面近在眼前,凤元羲眉目显出戾气。他不说话,只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一把抽出了佩剑,刺进面前那人的咽喉。   既无招式,也无章法,唯独仗着凌厉的剑风和无所谓生死的态度。   立时,殷红的血溅了他满脸。   未曾防备的巫医轰然倒地,他拔出剑,周围那些巫医的动作也一瞬间停了下来。   凤元羲回头,手背擦过脸上的血渍。   “滚远点。”   他眼眸沉黑,好像面前是一群死人。   只一瞬停顿,巫医们再次疯狂地扑上来。   凤元羲只是握着剑。   四面八方的鬼面将他包围,刀兵锵然的瞬间,他听见某一张面具下传来了一道声音。   “属下领命前来,请主子吩咐。”   ——   凤元羲被捉回来的时候,时修杰坐在殿前喝茶。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差点把他熏吐了,一抬头,就见凤元羲像头被捆缚的野兽,通身浴血,被巫医们拿进来。   方才还如神鬼一般肃穆而立的巫医们,此刻也形容狼狈,露出人的皮肤和血迹。为首那个也受了伤,面具碎了一半,瘸着腿凑到时修杰旁边小声低语。   带进宫的弟兄死伤近半,这皇帝是个疯子,见人就杀。   好几个弟兄被他杀了,尸体还被他一剑挑出了曲台的高墙,砸了满地血,让人看见了。   如今宫里各处骚动,只怕此事马上就要兜不住了。   时修杰瞪了他一眼。   一群废物,枉他花了重金将他们弄来。   不过,这点时间也够。凤元羲不知受没受伤,但也被捆了个结实,几针下去,他就算不驾崩,也要成个真的疯子。   “大夫,快动手吧。”时修杰道。   那位精于针灸的名医立马上前,医箱摊开在殿前,里头罗列的银针闪着寒光。   他多年精研此道,以银针刺入额前、颅顶及头、脸各处,可使人神智失常,行为疯癫。   一根半指粗的银针被他取出药箱,凤元羲被捆缚着,押在那名医面前。   时修杰笑得畅快。   “陛下别怕,神医这是在给您看病呢。只需五针,药到病除,您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银针晃到面前,即将触到他额头的瞬间,凤元羲忽然一动。   坚硬的肩膀撞上神医凑近的额头,神医痛呼一声,连人带针摔在地上。   废物!   时修杰看得着急,催促他:“快点,还磨蹭什么!”   神医连忙爬起,举针又来。   “你们用力点,额头穴位精密,差之毫厘就完了!对,按住他,别让他……呃!!”   神医正吩咐着,忽然天旋地转,被猛地扼住了咽喉。   时修杰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上一瞬,在神医的吩咐下,几个巫医七手八脚地要按住凤元羲。   可手忙脚乱间,凤元羲身上的绳索竟忽地散开。众巫医中,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神医的脖子。   “你要杀朕?”凤元羲问。   神医被提到半空,艰难的摇头,却被凤元羲上前两步,摁在了时修杰的座椅前。   时修杰像撞见了鬼,吓得纹丝不动,在扑面而来的血气里,眼睁睁看着凤元羲拿起神医的右手,抵在扶手上。   “咔嚓。”   一声脆响,神医的手朝着反方向垂落下去。   惨叫声骤然响起,凤元羲抬起眼,看向座椅边的时修杰。   在他居高临下的注视中,时修杰感到死一般的窒息。   只是一个对视,他瞳孔骤缩,吓得失了神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他大声叫道。   “抓住这个疯子,撬开他的颅骨,好好治一治他的疯病!!”   今日事若不成,在场所有人全都要死。   十几个鬼面巫医瞬间扑上前来,阻断了凤元羲所有的去路。   凤元羲本也不需要什么去路。   他只让隐三派了一个精锐潜入时修杰身边。这人替他松了绑,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已经够了。   尸体抛出去,曲台外现下早就乱了,那些金吾卫即便为了自己的脑袋,也一定会撞破曲台的宫门。   只可惜他们没有这么快,而他现在也没了剑。   幸而他也不是第一次赌命。   接二连三的巫医冲上前来,凤元羲擒住一人,甩向拴在角落里那条嘶吼的恶犬。   他没忘,曲台的暗处还有盯着他的眼睛,他可凶蛮嗜杀,却绝不可露出招式与章法。   受伤在所难免,总归他也分不清是谁的血。   恶犬狂吠厮咬声中,他余光一晃,看见有人从神医的箱中取出开颅的铁锥,从他身后直刺而来。   按照他的伪装,他必须躲不开。   于是凤元羲恍若未觉,只略一调整身位,等着那枚铁锥偏移过心肺,刺入他的肩胛。   “陛下!”   却在此时,曲台的大门轰然而开。   ……萧酌清的声音?   凤元羲回头。   只见银甲粼粼的金吾卫阵前,一道纻青色的身影迎着滚烫的日光,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 [23]第 23 章:【三合一】   ……只差一点!   在曲台大门撞破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群鬼之中浴血的凤元羲,也看到了他从他身后猛地刺来的铁锥。   萧酌清的心险些跃出他的胸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他爆发出了此生未有的力量,狠狠撞开那鬼面黑袍的杀手,将自己的躯体挡在凤元羲身前。   半个时辰前,他还曾因不慎环住凤元羲的后背而觉羞赧。   但现在,他死死抱住了凤元羲鲜血淋淋的身体,几乎要被那具坚硬高挑的少年身躯刺破皮肉。   王远尚在人世,凤元羲决不能死!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只手拢住,按进了怀里。   天旋地转,他被凤元羲拥着侧过身,那只铁锥划过凤元羲的手背,血淋淋地与萧酌清的后脑擦身而过。   刹那血流如注,铁锥的锋尖横亘过凤元羲的手背,鲜血滴淌在萧酌清后背青色的官服上。   金吾卫鱼贯而入,兵甲声起,那些巫医很快被全部制服。   不停有人在身边倒下,可萧酌清顾不上这些。   身后凛冽的刃风散去,他匆匆地从凤元羲的怀里抬起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剧情。   它只描写过凤元羲阴戾狠绝的双眼下那副伤痕累累、病骨支离的身体,却从没有人提及,那些旧伤与顽疾是从哪来的。   ……是他疏忽。   “陛下可有受伤?”萧酌清的嗓音发着抖,连呼吸都是颤的。   凤元羲看见,那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他是在为了他发抖。   萧酌清瞳孔内的倒影染着血,将那双清澈的瞳仁也映出血光。那血是在自己脸上,凤元羲擦了擦脸,还在流血的那只手却还是拢在萧酌清身后。   “没事。”他说。   萧酌清似乎不相信,还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还好,凤元羲站得很稳,气息有力,表情浅淡,虽满身血迹与尘土,但大多不属于他。   幸而他没有来迟。   一瞬间,萧酌清的鼻尖泛起酸意。   凤元羲的死局,原就在今日、或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多少次像今日这般命悬一线,而前世的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当四境安稳,天下太平。   那时的他清誉加身、不染俗尘,自认是死在三年后风云突变的天命里,却不知窗外早就风雨如晦。   现在,他看着浴血的凤元羲,忽然在想,所谓“炮灰”,难道真的是死在大厦倾颓的那一瞬吗?   不知春秋的虫豸或许早在引吭而鸣的那个盛夏,就已经被夺他性命的秋风吹动过身体。   “真没事。”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角,血迹凝结的指腹上蹭去了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潮湿的眼睛吸引,却又忍不住垂眸,看向染在手指上的那一点晶莹。   像划落在他手上的一颗星。   萧酌清抽了抽鼻子,忍着眼尾泛起的潮意,抬眼看向凤元羲,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请陛下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   凤元羲抬眼。   萧酌清笃定地、诚挚地、眼底蕴着惊涛骇浪地看着他,清晰缓慢地对他说道。   “臣一定为陛下讨回公道。”   ——   二十八个巫医、连带着那些所谓神医,统统被关进了天牢。   可是时修杰却离奇消失了。   廉王赶到曲台,派了大批人马去审讯人犯、抓捕时修杰。此时,他面沉如水,背着手在曲台殿上走来走去。   他今日就在文渊阁,萧酌清的随从忽然闯入,大声疾呼着有人刺王杀驾,文渊阁内外的群臣百官都听见了。   与时修杰的谋算落空,还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不得不来,他素日信赖的那批家臣也被急召入宫,此时在殿下跪了一片。   曲台沉寂,只能听见廉王焦躁踱步的声音。   萧酌清是在此时来的。   廉王回头,面无表情,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   “酌清,如何了?”   萧酌清没答,只是行至群臣前列,朝着廉王的方向跪伏下来。   “王爷,臣有一言,请问王爷。”   “什么?”   萧酌清伏在地上,嗓音掷地有声。   “王爷是否想要弑君?”   “……”   廉王面色一变,曲台殿内落针可闻。   萧酌清周围几个官员连气都不敢喘,李和庸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萧大人。”   萧酌清却纹丝未动,又问了一遍:“王爷想弑君吗?”   廉王气得险些失声,片刻才咬牙切齿、阴沉沉地说道:“……当然不想。”   “臣就知王爷不想!”   萧酌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王爷心系社稷,只想要为陛下诊病。可时修杰包藏祸心,想借王爷之手,图谋杀死陛下!”   “……什么?”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修杰之前对着他指天发誓,自己弄来的那两个郎中皆为江湖神医,可使银针操纵人的神智。   廉王也派人查过,的确如此。   怎么又成弑君了?   他皱眉看向萧酌清,萧酌清却不说话,只是向身后看了看,仿佛此地不宜多言。   廉王倒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都退下。”他冷冷道。   那一众家臣依言领命,殿门从萧酌清身后关闭,阻断了午后直射进来的日光。   萧酌清抬起头,笃定地对廉王说:“王爷,时修杰此举,一定未曾知会过李大人。”   廉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萧酌清说:“若李大人知情,定然会劝谏王爷。”   廉王皱眉。   今日事发突然,李和庸根本不知道。时修杰是他远房的子侄,他自然难脱干系,方才在殿上也未敢多言。   “……说下去。”   萧酌清说:“神医若真如传闻所言,治好了陛下的病症,陛下一夕好转,那是王爷的功德。   可那些郎中要开颅施针,本就是差之毫厘,便会夺人性命的险招。方才,他们以数十高手挟制囚困陛下,于陛下挣扎之时,强行动针动凿。王爷细想,此举分明就是借医治知名,为谋杀而来。且不论他们如果得手,陛下是否会病情加重,若陛下真的崩于今日,又由谁来抵命呢?”   他抬头看向廉王。   “王爷,真到那时,时修杰一命无法平朝野非议,更无法给天下人交代。”   曲台殿内尚未清理,遍地狼藉与血迹都在印证萧酌清的话。   廉王出了一背冷汗。   时修杰言之凿凿,指天发誓,他恰好也想一劳永逸,这才被时修杰说昏了头。   “本王……”他嗓音有些晦涩。“……本王无有此意。”   “王爷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正是朝乾夕惕、励精图治之时,陛下虽无心学业,但好在圣驾平安,王爷是听了谁的谗言,为何急于还政于君呢?”萧酌清又问。   谁想还政了!   廉王一怔,猛地想通了。   对啊,凤元羲现在本就病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有他在皇位上坐着,自己独揽大权、名正言顺,还少了身为帝王的掣肘,有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不想杀凤元羲。   只是李和庸疑心病重,一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听多了,有时候也觉得好日子不够安稳,这才一时糊涂。   廉王一时间心生不满,自己昏头做下的蠢事,也全都变成了黑锅,毫无芥蒂地丢在了李和庸身上。   见此情形,萧酌清知道,成了。   他既要廉王严惩时修杰,还要分化廉王和他的那些谋臣。   廉王的智谋只能说聊胜于无,李和庸等人才是他的头脑,只不过没长在他身上罢了。   若能让他与李和庸之流离心,那么现在的凤元羲就能更安全。   廉王沉吟着,萧酌清也不出声了。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片刻,廉王的声音和善下来。“你起来吧。”   萧酌清直起身。   “时修杰狼子野心,本王不会轻饶。待金吾卫将他捉拿归案,本王亲自审他。”廉王对他说。   “酌清啊,以后陛下身边只有你在,你可要替本王多多尽心。”   “臣领命。”萧酌清自然答应。   临退下前,他顿了顿,又回过头。   “臣听闻王爷在邺水之上,有数条画舫。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之际,舫中亦花团锦簇,如春色留驻。”   “嗯?”廉王一愣,不知道萧酌清突然说这个干嘛。   他每年立春都在邺水上设宴,这事儿邺京城三岁小童都知道,这位酌清公子不知?   “怎么了吗?”他问。   萧酌清笑了笑。   “只是那日前往春水街,听闻王爷船上有一姑苏女,名荧月,其貌可羞明月,却未见其人。”   哦~原来是君子本“色”。   也对,风流才子嘛,谁不风流?   廉王了然地笑了。   朝事繁冗,事毕后谈两句声色美人,也是见惯不惯的保留节目了。   他松懈下来,思绪也飘回了邺水江面上春意融融的画舫。   每年立春夜宴,他船上的女人都很多,这一回,的确有个叫荧月的,貌比秋月、楚楚动人,勾得他频频回首,那夜便与她春宵一度。   但他身边女人太多,没几天也就抛之脑后了。   让萧酌清这么一提,廉王也开始回味起来,心下正发痒,又见萧酌清这般心向往之。   “也不过如此吧。”他轻飘飘地说。“不过她上过本王的船,花楼想奇货可居,也是寻常。”   “原是这样。”萧酌清笑了笑。“那是臣没这艳福了。”   他话音未落,曲台殿的大门在他身后荡开。   热烈的日光重新笼罩殿内,也仿佛将见不得光的私隐,全拖到了太阳下。   谁?   廉王与臣下私议,方圆数丈是无人敢来的。   萧酌清回头。   刺目的光线里,他看见凤元羲站在殿外,清癯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   萧酌清和廉王都愣了一下。   “陛下?”   方才得知曲台殿有异,萧酌清不敢迁延,于是兵行险招,让拂雪去朝臣云集的文渊阁引起骚动。   这下,金吾卫不得不出动,撞破曲台的宫门。   那些人或许不是来杀凤元羲的,但萧酌清了解时修杰的为人,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左右若时修杰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他领罪受罚便是。   今日金吾卫虽来得还算及时,但凤元羲还是受了伤。方才他离开得匆忙,特意吩咐过曲台的宫人,凤元羲此时,应当在后殿包扎看病才对。   凤元羲却径直走了进来,越过萧酌清,踏上陛阶。   廉王和萧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无人,检查过殿前那空荡荡的金架,转身又走了。   廉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萧酌清却瞬间懂了:“陛下,您在找东君?”   正要离开曲台殿的凤元羲正好路过萧酌清身侧,闻言停下脚步:“嗯。”   方才情形混乱,宫人们往外抬尸体时,上面都蒙着血淋淋的白布。   萧酌清听见他们说,时修杰带人来时,要将东君关进笼子。东君咬断了一个巫医的脖子,从曲台飞走了。   “东君不在殿中,臣这就派人去找,看东君飞去了哪里。还请陛下先回后殿,太医已经来了,您……”   萧酌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凤元羲随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起,形容骇人,鲜血顺着手背向下滴淌,凤元羲却像未曾察觉一般。   萧酌清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伤口狰狞,看起来像是为钝器所伤。   凤元羲却像才看见似的,垂眼看了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台上的廉王却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没得恶心,再兼之凤元羲这小子连疼都不知道,阴森森的像个假人,他越看越觉得无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设什么计谋,制衡什么天子。   真是昏头了,跟他找不痛快干什么?   “酌清,你快带皇上去后面医治吧。”廉王站起身,不愿这场景搅扰他的雅兴。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烧得面颊通红,浑身滚烫。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台宫中竟无一人觉察。   宫人们吓坏了,急忙去请太医。   萧酌清顾不得君臣之仪,从被衾中拉出凤元羲一只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浮紧,是为寒邪侵袭之症,病邪在表,为外感风寒,以至急症高热。   “五月了,陛下为何还会受寒?”萧酌清回头问道。   宫中众人自然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凤元羲的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窗纱菲薄,在风里浮动,甚至有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来晃去。   窗外,草木萧疏,虫鸣阵阵,曲溪潺潺流过,弥漫着幽微的寒意。   “你们各司其职,就是这么做的?”萧酌清凛冽抬眼。   “为陛下侍奉四季衣装的是谁,掌管殿内陈设布置的是谁,谁关的门窗,昨晚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陛下?”   几个宫人瑟缩着出列跪倒,一迭声地只道不知,朝着萧酌清喊冤。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么,昨夜之前,没有一人见过陛下吗?”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为陛下进安神汤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萧酌清眉心微凛。   他不爱苛责,但也不代表全无脾气。   可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床榻上的凤元羲微微动了动。   萧酌清赶忙回头:“陛下?”   凤元羲动了动,似乎要醒。萧酌清伸手试向他的额头,凤元羲却只咳嗽了几声,又不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魏泉,还不来见过大人!”罗公公一见来人,立马斥道。“你昨夜给陛下进安神汤,怎么伺候的?”   萧酌清抬眼,便见一个年轻内侍匆匆赶来。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进殿,很快入了宫人之列。   他低着头,躬身趋奉,让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汤来时,陛下如何,可有咳嗽、发热?”萧酌清问他。   魏泉只是摇头。   “进过安神汤之后呢,陛下在做什么?”萧酌清又问。   他问得细,是因为凤元羲的身体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孱弱。一个月前,他还曾跳进寒潭中打捞大雁,那样折腾都未曾生病,如今怎会一阵风就吹病了他?   魏泉还是摇头。   “就无任何异状?”萧酌清问。   凤元羲又开始咳嗽了。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闭着眼,还是没醒,咳得胸膛起伏,眉心微皱。   若一切正常,那么凤元羲忽然生病,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陛下,能听得见微臣说话吗?”萧酌清问。“臣看一看您手上的伤,好吗?”   凤元羲的手伤势不轻,如若郁滞积热,也会致人体弱,易受外邪入侵。   凤元羲盖着被子,纹丝未动。   却未见萧酌清身后,那个刚刚赶来的“魏泉”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漆黑无波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向后背了背,遮住了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缠裹在手掌上的白色纱布。 [24]第 24 章:比起试温,更像抚摸。   萧酌清试着去取凤元羲受伤的那只手。   那日给凤元羲包扎患处的是太医,萧酌清未曾查看,不知那里是否溃烂。   只是这回,凤元羲没有刚才那么配合。   受伤的那只手恰在卧榻的里侧,萧酌清无法顺着力道从被衾里将那只手带出来。他试着伸手,可那侧的锦被正好被凤元羲压住,将那手死死裹在里面。   萧酌清无法,只好俯过身去。   他本半跪在榻前,此时身体靠上床榻,衣袖拂落在被衾上。   他伸手,试着扯了一下。   纹丝未动。   那一角被衾被压得很死,萧酌清的角度又逆势,全然使不上力气。   凤元羲伤处未愈,萧酌清怕强行挣动会使伤口裂开,不敢妄动,只好伸出双手,俯下身,想先抬起凤元羲的手臂。   只是他谨慎而专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眼下已然几乎伏在凤元羲身上,从后看去,仿若他在俯身拥向床上那人。   “陛下的手没有溃烂。”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吓了萧酌清一跳。   他回头,那个叫魏泉的内侍不知何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很近,拉长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他,萧酌清跪在榻前,抬起头也不大看得清他的眼神。   魏泉的嗓音哑得厉害。   萧酌清问他:“你怎么知道?”   魏泉说:“昨夜,奴婢曾为陛下换药。”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脸。   低眉垂目的年轻内侍,面无表情,看上去沉默得近乎木讷,显得丧气。   此人很不起眼,他之前从未见过。   这种人在宫禁之中,通常是不受待见的。但萧酌清也知,这样的人,也没有在这种事上撒谎的必要,更没有在外臣面前撒谎的胆气。   萧酌清信了他的话,直起身,很顺畅地吩咐他:“去取温水,巾帕。”   魏泉顿了顿,转身走开了。   太医未到,萧酌清没有药,只得先为凤元羲降温。   他让宫人开了窗,又打开床帷,是以通风散气,先使病气稍散,再为凤元羲降温。   明亮的日光照射在床榻前,暖风拂动,终于驱除了寝宫中阴冷沉郁的气息,仿若春回大地一般。   魏泉也端着铜盆与巾帕回到了龙榻边。   萧酌清自然地在温水里打湿了帕子,拧干,替凤元羲擦过脸颊。   “奴婢来吧。”那魏泉又开口了。   萧酌清有些意外地回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宫人在曲台实属罕见,旁人宁愿受训,也要躲得离凤元羲远些,倒是这魏泉积极,竟主动往身上揽活。   “不必。”萧酌清一边替凤元羲擦脸,一边提点了他两句。   “你叫魏泉?如今是什么品阶,在曲台管做什么?”   若此人当真堪用,许也可提拔一二。   可他却没看见,身后的魏泉未曾开口,目光只一味落在他的手上。   他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怜惜,修长玉质的手指握着洁白的巾帕,细细擦拭过榻上那人的脸时,还会细心地试探温度。   曲起的指节贴上那人的面颊,停留片刻后又离开,像盘旋在池塘上的蜻蜓,点一下水,又振翅飞离。   半天没得到回应,萧酌清回头,就见那内侍似乎在发呆。   ……果真笨拙,难怪在曲台任劳任怨。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萧酌清没有强求,一边替凤元羲降温,一边继续说道。“若陛下没有退烧,午后再替陛下擦拭一回,听见了?”   “……是。”   魏泉应声,萧酌清却并没关注他的回应。   “陛下,当心手。”   即便皇帝昏迷,萧酌清仍旧未废礼数,在榻前跪得端正,双手执起凤元羲那只手时,还不忘出言提醒。   魏泉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与榻上那人说话,是和与他不同的。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谁,帕子仔细地擦过那人的五指,行动之间,仿若情人间的缱绻交握。   魏泉垂在身侧的手也动了动,似在回应什么。   ——   替凤元羲擦完面颊、脖颈与一只手,太医总算来了。   例行诊脉,此后便是开药煎服。萧酌清略通医术,这种简单的病症上,与太医的论断没什么出入,寒邪侵体,引发高热,药方亦是常见的麻黄石膏汤。   汤药煎上,太医告退,日晷上的时辰眼看即将轮转到午时,萧酌清即将就需离宫。   他为讲官,即便每日入宫,也无法时时关照在此。   寝殿里肃静一片。   萧酌清立在榻前,目光扫过满殿的宫人。   “陛下才受贼人行刺,廉王殿下震怒,特命各处严加防守,势必要保陛下平安无虞。”他缓缓说道。   “今日之事,需要本官照实报知廉王殿下吗?”   宫人果然跪倒了一片。   “求萧大人饶命!”   陛下高热,此事可大可小。   可他们这些奴婢的命又算得什么?廉王殿下一旦知情,要了他们的命、再换一批宫人,无非一句话的事,比给曲台换一批草木还要简单。   “陛下如若尽快康复,我自然没必要难为谁。”萧酌清说。“但若我走之后,再有任何变故危及龙体,本官亦无法开脱,自然无力保全各位。”   “奴婢明白,定然尽心侍奉,绝不懈怠!”   众人纷纷表明诚心。   萧酌清抬眼:“罗公公,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他们若再有废弛,本官先问于你,再报王爷。”   他知道罗合裕没有威信,自己狐假虎威了一番,自然要将尚方宝剑转交给他,才好号令众人。   “是!奴婢遵命!”罗合裕浑浊的老眼里充满感激。   萧酌清临走之前,恰好路过魏泉。   他停下脚步,于众目睽睽之下偏过头,看向魏泉。   “你不错。”   他轻描淡写地夸赞道。   魏泉低头,仿佛诚心领了他的赞美。   ——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   凤元羲不许闲杂人等进他寝殿,没人敢违抗命令。只是今日情状特殊,罗合裕于是想了办法,让魏泉在此看守。   “曲台诸人还是各司其职,你每隔半个时辰,出来回报一次。”罗合裕道。“陛下何时醒来,也要立即回报。”   魏泉应下。   殿门关闭,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魏泉一个。   门扉合拢的刹那,床榻上的“凤元羲”瞬间起身,飞速地翻身下榻,跪伏在榻前。   “属下失仪,请主子降罪!”   年轻的内侍声传来。方才还躺在床上,病得昏迷不醒的“陛下”,此时身着寝衣,额头紧紧抵在承足旁冰冷的金砖上。   而他面前,一身宦官赐服的“内侍”单手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起来吧。”   方才沙哑的嗓音不见。   他随意抬手,轻而易举地撕下脸上的面皮。   薄薄一层假面仿若人皮,面具自边缘撕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是凤元羲。   他走到窗前坐下,按开凭几旁的暗格,将面具放了进去,又将药碗放在桌上。   “药喝了。”   “是。”   地上的魏泉立马起身,飞快揭下脸上的人皮假面。   主子今日去审要犯,他需以身相替。十八个死士里,他是与主子年岁、身形最为相近的那个,但为免引人怀疑,他昨夜特泡了半夜的冰水,只为今日真正伪造出皇帝生病的假象,避免睁眼、见人或出声。   只是主子那位讲官……实在太过敏锐,竟要探查主子手上的伤口。   幸而主子回来得及时,否则千钧一发,他恐真要教人看出破绽。   “给朕。”   魏泉正要收起面具,坐在窗前的凤元羲忽然向他伸出手。   魏泉不明就里,双手把面具递上。   凤元羲不语,一手接过面具,一手扣了扣桌沿。   魏泉立马捧过汤药饮下。   窗子打开了,树影摇曳间,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凤元羲手上那张面具上。   刚才,萧酌清就是拿着巾帕,细细擦过了这张面皮,又以指节轻轻蹭过,比起试温,更像抚摸。   抚摸一件物品,是什么感觉,又会在想什么?   魏泉仰头喝完了药,放下碗正欲开口,就被面前诡异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眉目鸷冷而诡丽的主子手里拿着一张鸷冷而诡丽的人皮面具,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面面相对,一张没有眼睛,另一张上的双眼漆黑而幽冷,正照镜子似的垂目,看着手里的那张脸。   他静而深看着它,指节拂过面颊,像描摹,像抚摸。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很暖和,却像没什么温度。   树影摇曳、光影浮动间,他看见主子的嘴角诡异地柔和了一瞬,像是在看爱人。   魏泉:“……”   刚才去审时修杰,主子受刺激了?   不应该啊……那天随时修杰进宫的,有酆都的人。魏泉负责接应,最后关头,他与那内应活捉了时修杰,又给时修杰裹上内侍的衣服,让那内应趁乱带他离宫。   离开时,内应还很高兴,说此人是个重要人物,定对主子有利。   如今看来……难道有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魏泉就站在他面前,虽还穿着他的寝衣,但已然揭下伪装,与他赫然就是两个人。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继而向下落去。   那只手干干静静地垂在魏泉身侧,擦过它的巾帕被萧酌清留下,现在还躺在铜盆里。   凤元羲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去洗手。”   “是……啊?”   魏泉近二十年训练有素的暗卫生涯,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他听错了?   可凤元羲却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去洗手。”他说。“还有你的头与颈,全部去洗干净。”   魏泉摸了摸脖子。   “……是。”   ……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25]第 25 章: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萧酌清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徐华茂杀人的证据。   大理寺内案卷繁琐,这日,一摞花满阁送来的账册送到案前,萧酌清居然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票据,是徐华茂高价竞得荧月卖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华茂的签名龙飞凤舞,而票据上的时间,赫然就是荧月身死之日。   ……这是谁送来的?   萧酌清不信时运,这样恰到好处地送了一张物证入他手中,只会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其实是王远,有天命视若亲子一般的眷顾。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荧月,送赠证物入手,意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萧酌清拿着物证,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时候,有资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种命运的眷顾。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为筹码?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后的萧氏,还是他这条命?   此人目的实在可疑,萧酌清一时有些投鼠忌器。   ——   “单子送到了?”凤元羲问。   入内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隐十七恭敬答道:“是。隐三回报,徐华茂杀人的物证已夹在一摞票据中,送上萧大人案头。”   “他昨天没见廉王?”   “未曾。”   凤元羲缓缓叩动着桌面。   他在等什么?   萧酌清手里的证据环环相扣,便是送到个不识字的傻瓜手里,也能动得了徐华茂。   只是动到什么程度,全凭萧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萧酌清唇角惊鸿一瞥的弧度,鹰视狼顾、运筹帷幄,凤元羲不信他还没想好说辞。   除非他还没想好要什么。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禄;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权势……而若向廉党纳状投名,那么待廉王泛舟邺水,萧酌清便也有资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升平的三层画舫,与众臣同乐。   凤元羲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着意试探的是他,落子无悔,任凭萧酌清想要什么,都是萧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没想过要反悔,只是有点心烦。   “陛下,萧大人来了。”罗合裕在门前禀报。“大人特提前入宫探病,想进来看看您。”   门外隐约传来萧酌清的声音:“不必,罗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凤元羲说。   立在旁边的魏泉一激灵,立马侧身后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沉默模样。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26]第 26 章:“臣轻一些。”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萧酌清点头:“是。”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酌清站在廉王的书案前,将这几份卷宗一一送呈。   “王爷,前日微臣手中正好收到花满阁荧月身死的案卷。荧月死于朝廷命官之手,微臣发觉上有疑点,故查访一番,果真查明另有真凶。”   案卷一份份罗列在廉王面前,物证俱全,萧酌清只需捡廉王想听的说。   “王爷那夜与荧月相会之后,徐华茂等几位大人便竞相争抢,最终徐大人出价最高,于三月十四那夜购得荧月。荧月当夜上了徐大人的画舫,次日尸身便被送回花满阁,遍体伤痕二十余处,其中致命伤在颈项,为窒息而亡。”   萧酌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廉王的表情。   他恼恨,是因为他们竟敢竞拍他玩弄过的娼妓;他可惜,是因为想起了荧月赛雪欺霜的容颜。   萧酌清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   “荧月姑娘风华绝代,竟受此凌虐,香消玉殒,实在可怜。”   廉王气得一拍桌案。   “徐华茂大胆!”   这样折磨他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故而发泄于美人身上,以至于弄死了她?   廉王起身要走,萧酌清立马出声:“王爷留步。”   廉王回头,安抚他:“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待本王回来,定当嘉奖。”   萧酌清却面不改色:“王爷不想知道,为何是清吏司崔茂顶罪?”   廉王并没兴趣知道,只是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随口一问:“为何?”   萧酌清说:“一则,徐华茂等人行事惯用化名相称,花满阁寻常众人只知有一位茂公,却不知此人就是徐华茂。”   廉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酌清话锋一转。   “二则,此事由大理寺卿梁阔大人亲办,替徐大人遮掩栽赃,又逼崔茂顶罪。”   “……什么?”   廉王一抬眼,萧酌清目光清凌凌的,问出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子。   “王爷,梁大人与徐大人暗通款曲,相互包庇罪责、虐杀王爷帐中女子。此二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可曾告有人知过王爷吗?”   ——   没有,当然没有。   廉王勃然大怒。   梁阔、徐华茂何许人也?他麾下之爪牙、门内之鹰犬!   他们的权势是他赏赐的,他们弄权作祟、贪污享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这些人却仗着他的纵容,爬到他头上去了!   幸而有萧酌清。   萧酌清见他受蒙蔽,故而请他细细查看那些物证。徐华茂买个妓女,挥手便是近万两银子,那夜画舫杀人,竟也邀了梁阔等不少廉王党人同往,当夜盛况,竟不输廉王的邺水春宴。   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 [27]第 27 章:一把捂住了凤元羲的双眼。   终于,萧酌清弄清了凤元羲受伤的原因。   凤元羲不许宫人近身,以他的矫健身手,也鲜少有人能伤他。   曲台的人都不大清楚他的踪迹,萧酌清一一问过,只听他们说,陛下这几日下午都不在曲台,骑马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打猎吧。”有宫婢说。“陛下喜欢打猎,日日外出都带着那张弓。”   宫里的皇上,倒成了山野中的猎户了。   不过萧酌清一想就通。凤元羲年不过十六,正当少年人纵马斗酒、呼朋引伴的年岁。但凤元羲没有朋友,又身在宫里,难免孤寂无聊,才会放纵玩耍,以至于弄伤身体。   想到这个,萧酌清特去问了萧淞。   萧淞见他就跑。   他哥太恐怖了!   之前说给他买一月花雕蟹,还真就买了整整一个月!   初时他还高兴,吃得满嘴流黄。可他天天吃、天天吃,嘴都要被螃蟹扎穿了,更是闻到花雕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求他哥,能不能不买了,他不要了。   可他哥说什么?   他哥慢条斯理地教他:“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月的花雕蟹,一天都不能少。   整整一月,萧淞吃尽了花雕蟹的苦,也吃尽了他哥的苦。眼下见到他哥,就想到花雕蟹,想到花雕蟹,胃里就翻江倒海,嘴巴也痛痛的。   萧淞撒腿就跑,萧酌清一把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   萧淞捂着嘴:“我不吃了!”   萧酌清:“……?”   没说要领他吃东西啊。   “有话问你。”萧酌清把萧淞提回来,隐去名姓,给他说了凤元羲的状况。   萧淞满脸心向往之。   “哇,怎有如此潇洒畅快的生活?”   有大鹰,有好马,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还能满府里纵马游猎。   他期待地看向他哥,却被他哥无情拒绝。   “你不行。”萧酌清说。“府上一草一木皆是母亲的心血,你若轻易毁弃,母亲回来定不饶你。”   也对。   萧淞又问:“那我能去找他玩儿吗?哥,保证不胡闹,我认他当哥。”   这倒是也不成。   宫禁森严,他身为讲官亦多有掣肘,更何况萧淞呢。   “待有机会入宫,或可一见。”萧酌清说。   “入入入入……入宫?!”萧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他是皇上啊?”   萧酌清点头。   “……当皇上真爽。”萧淞忍不住评价道。   萧酌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萧淞说正经的:“既然他是皇上,给他找乐子还不容易?最简单的,打马球呀。曲台那么大,宫里又养了那么人、那么多好马,随便就能清出一片场地来,让他们陪皇上打呀!”   对啊。   马球为分朋竞技,既需双方抗衡、又要同队协作,更有多种打法、战术,不逊于排兵布阵。   这于凤元羲所谓的“自闭症”,不是大有裨益?   “你说得对。”萧酌清立马起身。   萧淞往后面追:“哥,我能去吗?我也想打!”   京中的击鞠场都是在郊外,谁在紫台金阙的皇宫里打过球啊?若能打一回,他能吹五年!   萧酌清回头:“要我替你问问陛下吗?”   ……真能去?   但萧淞忽然就想起了陛下那几个死于非命的陪读。   他常听好友们说,说陛下有痴病,病情发作,是会因为一句话就拔剑杀人的。   “哈……哈哈。”萧淞挠了挠头。   他不像他哥,芝兰玉树、朗然君子,十分符合本朝审美,谁见了都喜欢。   他要惹皇上生气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也便罢了。可万一为了打场马球,在宫里被皇上砍成了臊子……   说出去多丢人啊。   ——   萧酌清计划得不错。   但曲台宫外真清理出了一片马球场,又命御马监挑出了一批温驯强健的好马后,萧酌清才意识到,做凤元羲的陪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萧大人,奴婢真不会打马球……”   坐在马背上的内侍双腿打颤,萧酌清将马球杆放在他手里:“无妨,陛下也不会。”   内侍闻言抬头。   不远处的陛下骑跨在漆黑骏马上,球杆横在座前,在球场上慢悠悠踱着步。   忽地,陛下的眸光扫过来,平静的、幽深的,吓得内侍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但凤元羲没在看他。   萧酌清正站在球场旁,责令各宫人当心陛下的安全,又细细同他们讲起球场规则,几人与陛下一队,几人另分一队,如何计分,又如何分胜负。   凤元羲垂下眼。   他怎么不来?   方才课后,萧酌清拿出一整套崭新的球具,问他想不想打马球,眼睛亮亮的,仿佛很喜欢。   陪他打?当然行。   可他答应了,萧酌清却弄来这些人糊弄他。   凤元羲有点烦,直至萧酌清退至场外,冲他扬起嘴唇,远远地笑了一下。   凤元羲连开场的锣声都没听见。   陛下站在原地,周围的内侍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催着马,小心翼翼地徘徊,谁也不敢僭越先去击球,惹陛下生气。   只是陛下没生气,在旁围观的萧大人不高兴了。   “球在那里,怎还不去?”   与凤元羲同队的并不将他当做队友,另一队者更是看着凤元羲脸色行事。各个待他如避虎狼,这岂是少年人该有的玩法?   幸而,宫人们也忌惮萧酌清。   场上几人开始挪动,挥杆朝着地上那颗击鞠而去。   骑在马上的陛下也动了。   凤元羲单手拉缰,骏马在场上跑动起来。他跨于马上,腰腹紧绷而有力,身形在马匹的颠簸下赏心悦目。   萧酌清却紧张地盯着那颗球。   几匹马冲到近前,有人挥杆。却在此时,嗖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萧酌清甚至没看清凤元羲是怎么挥杆的,沉重的马球便被击飞,所过之处,直接将一名宫人击下马来。   场上乱成一片,凤元羲却像没看到。   他纵马跃过滚落在地的那人,紧跟着又是一杆。击鞠猛地穿过球洞,嗖地一声,不见了。   凤元羲头也不回,纵马追去。   被击落的宫人滚了一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周围的宫人各个傻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凤元羲策马远去,几息便没了踪影。   萧酌清顾不上许多,疾步入场,拉过那匹无人的白马,翻身而上,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追去。   即便今日这球打不下去,他也定要跟去看看,凤元羲平日是怎么受的伤!   白马离弦而去,萧酌清衣袍翻飞,稳稳跨在马上。   追出球场,他很快看见了凤元羲的背影。御园宽阔,凤元羲手中的球杆宛如长枪,挽出一道凌厉简单的棍花,一把截停了那颗球。   若非握着缰绳,萧酌清都想要鼓掌了。   凤元羲回头,看到是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萧酌清追上来:“陛下!”   凤元羲却拨弄着那颗球:“你不玩吗?”   “什么?”   萧酌清尚未明白凤元羲的意思,凤元羲就从身后抽出一根球杆,扬手朝着他抛来。   萧酌清堪堪接住,下一刻,那颗马球被打到了他的马蹄下。   ……打球吗,在这里?   此处俨然是皇宫禁地,不在球场内,便是纵马都是杀头的死罪。   但是……   时已入夏,御园内花木依依,虫鸣鸟声,惬意而开阔。凤元羲骑在马上,在他面前防守一般徘徊,而他的马蹄下,一颗马球静静停在这里。   萧酌清鬼使神差地挥动了球杆。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那颗球的刹那,凤元羲忽地扬手,马球被他一棍抽离,朝着旁侧飞去。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催马追上,抬手拦住,朝着凤元羲的方向回击。   大商的官服庄严肃穆,年轻的朝臣紫袍犀带,身形俊逸地骑在白马上。他回过头来时,乌纱冠两侧的长翅轻轻晃动,穿过枝叶的日光碎银子似的撒了他满身。   他在笑。   这一球击得漂亮,萧酌清回头看向凤元羲时,眉目舒展,笑容难得地轻快。   马球咕噜噜地从凤元羲的杆下溜走了。   “陛下,那边!”萧酌清提醒他。   凤元羲仿佛才回过神,没吭声,转身埋头朝着那颗球追去。   萧酌清立时纵马跟上。   死罪又如何?宫中连个陪皇上击鞠的人都没有。萧淞只羡慕凤元羲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此间孤寂,莫非要君王独自承受?   凤元羲追上了球,挥杆朝着他这边打来。萧酌清扬杆接住,马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临华池的方向而去。   二人且追且打,一时间你来我往,球杆挥出呼呼的疾风。   萧酌清从前不爱玩这些,只因无趣。今日终于遇上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时间竟也兴致昂扬,难得地玩得入神。   终于,即将到临华池岸时,马球滚远,他正要追逐,却被凤元羲迎面截停,马球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萧酌清猝不及防,腰间的玉坠脱落,教他球杆一带,飞落到了临华池边。   两人都停了下来。   凤元羲朝着玉坠那儿看了一眼,翻身下马,去给他捡。   让君王为他捡坠子,实在僭越。萧酌清不好坐在马上等,便也跟着翻身而下,跟着凤元羲去捡玉坠。   凤元羲率先捡起了它。   却在起身时,他看向临华池的湖面,不动了。   怎么了?   萧酌清抬头朝着临华池看去。   只见清凌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鸟轻掠。岸边的花木倒映在清澈的湖边,树影连绵,青绿交映。   而草木蓊郁的水中央,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面目朝下,发丝散乱。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袍服,已然看不清颜色。   萧酌清一惊,刹那间全身冷透,胃里翻江倒海。   而他面前,君王面对湖水,岿然不动。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捂住了凤元羲的双眼。   “……陛下,别看。”   他的嗓音发着抖,手却十分坚定,死死地遮住那双冷漠而沉黑的眼睛。 [28]第 28 章: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萧酌清不敢让凤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时曾因此而受过惊吓,绝不可今日再生变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观其形状,明显已经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总会随时间推移而浮起、肿胀,其形态之可怖,萧酌清早有耳闻。   今日见之,果真。   萧酌清深吸了一口气。   “臣……”   他现在应当立即护驾、回马,速回曲台叫人。   可他一开口,却嘴唇颤抖,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风月、吟诗弄琴,生了一双朗月清风般干净的眼睛。   除却梦里几桩大案,他才是没见过死人的那个人。   ——   覆在凤元羲双眼上的那只手捂得很紧。   它凉得像冰,凤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拢的指节,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层冷汗,随着轻微的颤抖蹭上他的面颊。   像是在鹰隼面前竭力张开双翅的鸟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护住他。   “……陛下,别看。”   ……   “羲儿,别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剑刺死在他座下时,也曾在身体抽动着、汩汩流出鲜血之际,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凤元羲顿了顿。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昏过去,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寝殿内灯火通明,他听见凤伯廉与门客在屏风后低语,商议储君是杀是立。   “总归皇后死了,国君年幼,又无外戚撑腰,只能依靠王爷。”   他闭眼听着,指甲嵌进手心,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泪。   后来,廉王走了,寝殿里空无一人,凤元羲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没哭。   那夜,他盯着巨龙盘亘的帐顶,暗暗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人因舍身护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护在身后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颤动,细微的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紧闭双眼时,隐约透过眼睫的万千烛火。   凤元羲一把摘下了那只手。   萧酌清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护着他,唇色与脸白成一片,眼睫颤动,却寸步未移。   凤元羲手指一颤,拉着他一把转过身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他低头对萧酌清说。   “嗯……”   萧酌清自认还好,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胃里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凤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抚着向下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凤元羲的声音。   “走了,先回去,不在这里。”   许是池边的清风柔软温吞,轻轻掠过,吹得凤元羲的嗓音都像在哄他。   萧酌清点头,可刚走出一步,腿却一软,险些跪倒在池边。   身后,凤元羲的手稳稳撑住他的后背。   ……几乎倚在了君王臂中。   “臣失仪。”   萧酌清脸颊微烫,匆匆站好,有些尴尬地朝凤元羲笑了笑。   前世,他曾与监斩官一同观刑。周才英被斩落头颅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   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 [29]第 29 章:【营养液1W加更】我看尔等谁敢。   萧酌清从不信鬼神之说。   巍巍邺阳,已建都三百余年。大商建业之时,太.祖杀入邺都,一夜之间屠戮皇城千余人,据说血流成河,染红了皇城千万块地砖。   世上若真有鬼,只怕皇城里的鬼都要站不下了。   宫禁之中常有鬼怪传闻,这不稀奇,萧酌清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日复一日,宫中怪事频出,竟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临华池边值夜的宫人。是日子时,宫中灯火煌煌,换班之际,那人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仿若妖邪上身。   “他来了……他来了……别杀我!!”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   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大人,有话就问,让陛下回答便是。但若无圣旨,搜查宫禁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佥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圣旨?”他问。“我有廉王殿下的钧命,三日之内必将宫内要案查个水落石出,要什么圣旨!”   说着,他讥诮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萧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各司其职,就不要插手了吧。”   萧酌清侧目看了看门外的日晷,继而抬眼,与佥事对峙。   “辰时一刻了。大人,按时为陛下讲学授课,也是我的职责。”   “好啊。”佥事昂首。   “我不打扰大人与陛下。搜宫要不了一个时辰,我最后一个搜曲台殿就好。”   锦衣卫锵然抽刀,萧酌清却立在佥事面前,岿然不动。   “欺君犯上,罪连九族。”   锦衣卫横刀林立,萧酌清站得笔直,广袖紫袍随风轻摆,淡定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看尔等谁敢。”   闻言,周遭锦衣卫抽刀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你……!”佥事瞪眼,指着萧酌清,片刻,咬牙切齿。   “你敢阻挠公务,欺凌公役!来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锦衣卫未动,一道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却在此时慢悠悠地响起了。   佥事抬头,便见高台上的君王转过了身。   他刚喂过鹰的手上还在滴血,单手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龙袍下摆逶迤划过陛阶,一步步走向他们。   佥事不怕他。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个当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连话都不会说,便是宫里的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查案,查什么案。他今天只要在曲台搜出有用的东西,不管与案件是否有关,都是他的青云路。   佥事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君王停在他面前数尺之远,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凤目像隐于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间心肺彻凉。   下一瞬,他的脖颈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铁如泥的剑锋横至他的颈间,剑风所过,割出一道锐利细浅的刀口。   刹那间鲜血滴落。   ——   萧酌清心有余悸,胸口的心脏咚咚直跳。   刚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着佥事的肩膀向后一拽,凤元羲的剑锋定会瞬间割穿此人的脖颈。   身死当场,怕只是刹那之间。   佥事瞪圆了双眼,浑身僵直,已然说不出话了。   皇帝要杀他……   只差一瞬,他险些死在君王的剑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萧酌清一眼,剑锋悬停在半空,当真不再寸进一步。   可它仍旧悬在那里,紧贴着佥事的脖颈。   在场锦衣卫谁也不敢擅动,萧酌清目光扫过,也知道面前此人不会速死,于是慢慢收回了手。   凤元羲看佥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萧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本官现在问你,上峰让你查谁?”   面前的萧大人眉目淡淡,潇潇如竹,一双桃花眼冷冷看来时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边却站着一尊煞神,手指间滴着猪羊的血,剑锋上滴着他的血。   “陈公公给属下安排的,就是曲台!”佥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个护卫之死吗?”萧酌清又问。“究竟查的是护卫,还是金吾卫将军?”   佥事答不上来了。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护卫、一个宫人,还不至于让廉王出动锦衣卫。   萧酌清又问:“金吾卫将军死前数日,可来过曲台?”   ……自然也没有。   曲台无物可查,这佥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锦衣卫查证遍及整座皇城,曲台查不出物证来,他就假以名目,想从皇帝寝宫中搜出些别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请赏。   姿态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从皇帝的血肉里挖出功名来。   眼看计策落空,佥事只好嘴硬。   “总归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陈大人早吩咐过,宁可错抓,决不能有遗漏!”   陈大人可是面前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占理,面前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话音未落,颈上的剑锋又是一横,紧紧贴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佥事呼吸一滞,又不敢动了。   倒是萧酌清笑了。   “陈大人?”他问。“刑部侍郎陈裕?”   “……是又如何?”   萧酌清点头。   “陈大人只怕也没有告诉你,他今日午后就要来大理寺受讯吧?”他问。   “什……什么?”   “若要请尚方宝剑,也先试试剑锋可利吧。”萧酌清淡道。   “尔等犯上,罪同谋逆。曲台宫不必再搜,你自带人,去找陈燊领罚。”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凤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让他退下吧。”   佥事憋着气,狠狠盯着他。   敢这样吩咐这轻取人命的疯子?   他就等着,等着凤元羲抽回剑,狠狠刺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萧酌清!   却见凤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锵然一声,剑锋入鞘。   凤元羲单手仗剑,一声不吭,只是背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后摆将它擦了干净。 [30]第 30 章:就叫凯旋门,怎么样?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   梁阔不说话,袁承望也不生气。   “梁大人,王爷一向宽仁,何时阻挠过下官的生计?”袁承望问。   ……那倒没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计就是他的生计,廉王即便自己不贪,这些僚属也要将财货双手奉上,是为“纳赀”。   袁承望到底要说什么?   在梁阔狐疑的眼神里,袁承望笑了。   “大人错就错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爷荫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忘了您顶头的财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说。“大人与陈大人过从甚密,可还记得日日烧香晋佛吗?”   梁阔转头看他。   袁承望笑而不语。   梁阔一拍大腿。   对啊!他这些时日被吓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贪墨甚重,他和陈裕犯的是死罪。可廉王为何至今还不处置他们?   还不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他们,廉王的私库更离不开他们!   归根结底,不就是钱!   “多谢袁大人相助。”梁阔拱了拱手,马不停蹄地赶往廉王府。   他想得很好。   多年经营,他除却私库内囤满金银珠玉之外,亦在家乡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整条街的铺面。   他赚得足够多,全凭着大理寺卿这可产金蛋的官位,眼下便是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拱手让给廉王,于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   弃卒保帅,待他渡过此劫,再看他如何对付那个萧澈!   梁阔琢磨了一路。   如何向廉王献宝表忠、又如何求廉王网开一面,再如何于廉王喜笑颜开之际,狠狠参萧澈一本。   可他唯独没想到,会在廉王府门前遇见萧酌清。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席霜色长衣飘然若仙,显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疏朗,皎皎如月。   王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赵管家亲自送他出来,在旁侧点头哈腰的,是梁阔从没有过的待遇。   奸贼、装货、小白脸。   梁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恰好萧酌清抬眼,看到了他。   清冷孤高的萧世子甚至连笑都未有,只是稍一点头,朝他拱手,飘逸的广袖如翻涌的云烟。   “梁大人,巧。”   巧个屁,若不是萧澈,自己今日也不必走此一遭,在这儿冤家路窄遇见他。   “萧大人也来见王爷啊。”梁阔皮笑肉不笑,神色分外不善。   “是。”萧酌清颔首,坦然道。“有些公务,需送抵王府,供王爷亲阅。”   梁阔的牙都要咬碎了。   上次萧澈也是这么说,然后就去廉王府一封黑状,夺了他大理寺的实权。   眼下还是这番说辞,分明就就是挑衅!   “又有公务?”梁阔的牙都要酸掉,阴阳怪气,笑得十分难看。“萧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啊。”   萧酌清轻描淡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只回身仰首朝着王府看了一眼。   “下官也不想忙。”他说。“可王爷实不肯用大人,下官苦劝多回无果,实在无能为力。”   劝?   谁要你劝了!   竟让萧澈先来一步,在王爷面前挑拨。梁阔盯着他,脸上连难看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萧酌清却眉目浅浅,云淡风轻。   “好啊,萧大人,你好得很。”梁阔咬牙切齿。   萧酌清好意提醒:“下官才与王爷叙过闲话,大人若无要事,不如今日别来。”   “你……!”   萧澈果然给他挖坑了!   梁阔才不听他的,狠狠瞪他一眼,一拂袖,越过他入了府去。   等着吧!   廉王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见着是梁阔来,只抬了抬眼,神色淡淡:“梁卿来了。”   梁阔一步上前:“王爷,您万不可听信萧澈的一面之词啊!”   廉王一愣。   萧酌清什么一面之词?   刚才萧澈来此,是为宫中鬼怪传闻之事而来。   他说锦衣卫满宫搜查数日,却无甚成果,反倒惊扰陛下,是为办事不力。   廉王倒不在乎凤元羲的病。但一件小案子而已,陈燊这些时日大张旗鼓的,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他也觉得没劲儿了。   “本王回头说他。”廉王随意答道。   萧酌清于是告退,临走之前,只停下脚步回身道。   “王爷,下官今日前来,途经观亭街,见街上大张旗鼓,似是有王府中人在低价租赁商铺。”   “哦。”廉王倒没放心上。他一向大方,不吝赏赐,王府中人在外赚些闲钱,他从来不管。   萧酌清笑了。   “王爷宽仁,这是王爷的慈心。只是无论朝臣还是家仆,不怕他们不忠,只怕其人借王爷声势牟利。”   “哦?”廉王终于来了兴趣。   萧酌清正色,朝他深深一揖。   “届时,财帛进了他人囊中,反倒王爷徒留恶名。只怕到了那时,王爷悔之晚矣。”   ——   面前,梁阔还在痛陈自己的忠心。   “王爷,臣事王爷五年有余,替王爷办事无不尽心,其情可表,其心可昭!臣一向是忠于王爷的啊!”   他不提萧酌清,廉王都要忘了萧酌清说的话了。   可他一提,廉王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来气。   这些人把他当傻子吗?忠不忠心的,背着他贪了大笔大笔的巨款,他甚至都不知情,更别提上交财物孝敬他!   就这样,还说对他忠心?   “滚出去!”廉王忽然大怒。   “……?”   梁阔的真情才陈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拿出怀里那颗夜明珠。   他愣愣地看着廉王。   廉王冷笑:“萧酌清没提你只言片语,倒是你不打自招!陈裕做下的那些事,想来你出力不少啊!”   “王……王爷!”   “滚出去!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主子究竟是谁,你的朋党又从何而来!”   王府下人连忙入内,替他将梁阔拖了出去。   而廉王余怒未消,又大声问道:“借由王府声势去外头租铺子做生意的,是谁?去问!”   王府下人立马去查,很快回报:“王爷,是王乾瑞家那个三小子,王远!”   ……竖子,竟又是他!   廉王气得额头突突地疼。   “去告诉王乾瑞!要还想在王府混饭吃,立马让他那个逆子分家!滚,今天就让那畜生从王府滚出去!”   ——   萧酌清心情不错。   梁阔恰好送上门,让他这一石二鸟之计格外顺利。刚离开廉王府没多久,萧酌清就得到了照夜的回报。   失魂落魄的王远与失魂落魄的梁阔当街相遇,二人骂了两句萧澈,后引为知己,一同去醉八仙买醉了。   两人的确如《踏王侯》中一般如约相遇,但今非昔比,冉冉初升的天之骄子成了两只斗败的大公鸡。   剧情如萧酌清所愿,平稳地发生着偏转。   这日之后,虽为大理寺卿,梁阔却算得上名存实亡。   廉王认定萧酌清堪用,又恼怒于梁阔私下结党贪污一事,有心冷落他。   因此清扫江箓余党这桩大案的要务,干脆就交到了萧酌清手里。   “逆党残余盘踞朝堂,与本王作对,便是与陛下作对。这其间关要,酌清可知?”   萧酌清佯作受骗,诚恳道:“臣明白,定当彻查。只是若有要犯,臣拿不定主意,还得交于王爷处置。”   廉王满意地点头。   也怪梁阔动作太大,借着清扫异党排除异己、选官替罪,不少官员无辜受牵连,朝中人人自危。   这江山廉王还没坐够,自然不愿如此。满朝的官员全清扫了容易,谁来干活,谁去卖命?   故而,捉几只领头羊杀一杀,以儆效尤也便罢了。   萧澈能干又迂腐,大事当前不偏不倚,糊弄几句就赤胆忠心的,廉王觉得,好用。   萧酌清也觉得好用。   随便演几出戏,廉王就将大权交于他手,连带着朝中一批官员的命运,都由他予取予夺。   拿到大权,他仔细回忆着《踏王侯》,从没这么认真地研读过一本书。   哪些官位日后将由王远手下充任要职、哪些官员忠直勤勉、哪些官吏尸位素餐、又有哪些官员本身就在暗中结党……   他以此为依据,假作兢兢业业地审案断刑,一点点扭转着朝中局势。   至于王远,照夜两日一报。   他这回被廉王赶出了王府,宁嫣郡主哭了一场,却无济于事。   好在王远有了银子,立马在外买了一幢三进宅院,并五个奴仆、十个丫鬟,还有一辆四马并驱的马车,按王远所说,这叫“有房有车,走上人生巅峰”。   但他们那个世界的成功人士,哪有不创业的?   他朋友多,都是富家公子,王远一拍脑门:“开夜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凯旋门,怎么样?”   梁阔问:“夜店为何物?”   王远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别问,到时候只管享受就好。”   只管享受吗?   王远的理想不错,但这辈子,没有王府借他狐假虎威,没人低价将观亭街心的酒楼租给他,更没有廉王这个“义父”为他造势,引全京权贵来他的凯旋门消费。   王远将大话放出去,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   刚走上“人生巅峰”,他就又缺钱了。   缺很多钱。 [31]第 31 章:大人也说,想要住在曲台呢!   缺钱之事于王远而言好办,毕竟他结交那么多人脉,不在缺钱时用,更待何时?   但难办的是,他这次借钱是做生意用的。   之前他也找盛磊、黄天华等人借过钱,但银子借来就花掉了,总归不在他手里,也便无从可还。   可现在借钱开店,难道要让那些朋友用一点本金,就做他的老板吗?   这于王远而言,绝不可能。   于是,他只好又开始卖东西了。   成套的玻璃酒杯?卖,只说是通透的琉璃,漫天要价,反正世上只此一份。   厚实的羽绒服?也卖,古人哪有这么御寒的衣物,拿到手里就连称此为神迹。那神仙用的玩意儿,还能便宜?   随手拆出的整套书册?都卖,管它什么内容呢,反正古代的书印不了这么精美,他自己也不爱看。   可卖了几天东西,租楼的钱都遥遥无期,更别提什么装修、雇人、做宣传了。   王远一阵苦恼,恰在此时,那位“夜公子”来了。   这些天,他也给夜公子卖了不少东西,具体卖了什么,也不记得。   “你从那个什么欧洲运回来的东西,都不要了?”夜公子一边翻着他带出来的宝贝,一边问。“全卖了?”   王远唉声叹气。   “想赚钱,难啊。”他说。“你们邺京的房价怎么这么贵?铺面都租不起了。”   照夜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都知道是京城了,还抱怨赁屋太贵?也不看看你看上的都是什么地方。   “要租什么店啊?”他假作随口,从那堆玻璃、塑料里精准地挑出了一套书。   公子说了,器皿玩物皆为次要,重要的反倒是王远从不放在心上的这些书籍、器物,日后恐堪大用。   王远才不管照夜挑什么,他歪歪扭扭往后一靠,说:“之前看上了彩阁,但是价格都谈好了,马上就要付钱了,那死掌柜的居然坐地起价,直接要了五倍的租金!他怎么不去抢啊!”   照夜心道,是你抢钱。   王远之前打着王府的旗号坑蒙拐骗,那掌柜怕得罪廉王,这才忍痛以二成的价格将彩楼许给王远。   幸而公子及时提醒,让这王远滚出了王府,才让彩阁掌柜挽回损失,不至于血本无归。   照夜心中腹诽,面上却很不屑地笑了一下。   “彩阁有什么好?”他说。“观亭街上的江月楼好不好?”   “当然好啊!”王远脱口而出。   观亭街上最显眼的就是江月楼,整整三层高的重檐酒楼,雕金嵌宝,碧瓦飞甍,又位于人来人往的街心,什么都好,就是租不起啊!   结果“夜公子”往椅背上一靠,折扇轻展,悠然浅笑。   “好吗?”他慢悠悠道。“我家的。”   ——   “感谢姐姐割爱。”   萧酌清双手从萧泠手里接过江月楼的房契地契。   他们母亲怀姜出身江南豪族,累世皇商。怀姜专擅经营,继承祖业、与萧师呈成婚之后,仍常居江南,京中的铺面产业,早在数年前就全交给了萧泠。   萧酌清知道,作者写下这些,也是为服务王远的霸业。   只可惜,书已成册,即便是作者也难以摆布。从前他写给王远的“金手指”,如今反倒为他所用。   “拿着吧。总归是母亲所赐,亦有你的一份。”萧泠笑道。   萧酌清却正色:“事成之后,还要还给姐姐的。”   萧泠好奇:“成事?成什么事?”   萧酌清垂眼看向手里的契书,笑道:“入股。”   “什么?”   萧泠自然听不懂,这是他从《踏王侯》里学到的词汇。   王远要开店铺,但银钱不足。可他却有充足的钱货,更兼观亭街上酒楼一座,比原著里王远经营的铺面、位置都要好。   故而他想了个办法。   借此参与,与王远共同经营,是为“入股”。   回到结庐院,照夜已经命人将契书送回来了。   “全是按照公子吩咐所写,公子看对不对!”   萧酌清翻开契书。   只见上面白纸黑字,言明照夜以江月楼出资,王远掌管经营大权,双方共同开办店铺,所获收益五五分摊,税费则由照夜承担。   王远乐不可支,已经在上面签了大名,只要萧酌清点头,此事便可成了。   萧酌清笑了笑。   “拿去给照夜,让他签字画押,送一份去官府请牒。”   免去租金、合伙经营,双方共为“股东”,又不缴税,王远还以为占了莫大的便宜呢。   只是他不知道,在大商,这样的合约不叫合股,而是雇佣。   拥有房屋地契的是东家、向官府缴税的也是东家。无论收益如何分配,契书送到官府,王远就是个受雇的掌柜。   一个受雇于萧酌清的,掌柜。   ——   江月楼取下了招牌,热热闹闹地开始装修了。   “夜公子”说只管出资,当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多问,钥匙交给王远,又派来了个账房,便甩手离开,说只等着喝开业酒。   没人掣肘,王远当然开心。   他近日从空间里卖东西,也算赚着了银子。自己的第一家产业,当然要撒开了手地干,故而大笔的银钱如流水一般砸进了楼里,还将空间里的宝贝翻了个遍。   于是,“凯旋门”尚未开业,萧酌清就听说了不少与之相关的传闻。   据说此楼的地面光可鉴人,由泥沙铺贴而成,东家称之为“地板砖”;又据说此楼的墙壁五光十色,东家将那涂料命名为“乳胶漆”;又听闻此楼正中装有一座巨大的琉璃吊灯,上摆烛火,入夜亮如白昼;又听闻楼中摆放了形状奇异的软椅,东家叫它作“沙发”……   便是递送来的线报都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翻看着那些文字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有那个世界的奇珍异宝,王远想要于当世成就功名,的确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即便自己阻挠他至此。   不过好在,有原书剧情相助,他至少知道王远手中都有哪些棋。   他若据此提前排兵布阵、调整时局,便能待王远落子之际,教它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甚至能教王远的天材地宝为己所用,也说不定呢?   萧酌清静待着时机出现。   只是时机未至,宫中却愈发不太平了。   那日萧酌清走后,廉王就下了命令,命陈燊速速结案,不得迁延。   陈燊立马照办,很快将死去的三人都定为意外死亡,将案子结了。   毕竟这三人身上的确没有刀兵的伤痕。水里捞出来的就是溺死的、房梁解下来的就是吊死的,就连饮酒而亡的金吾卫将军,也是心悸而亡,身上都没有验出伤或毒来。   可笼罩于曲台之上的疑云,却久久未散。   这些时日,每隔一天,曲台必死一人。   有悬梁的、有投湖的、有惊悸猝死的、还有不慎落入曲溪,被水流卷至暗礁上撞死的。   几天下来,竟连萧酌清都心有惴惴,不由得怀疑起来。   ……怎会有这般邪事?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太医验尸,他翻阅过文书,细细看过上头的记录。   无一例外,没有他杀的痕迹。可是若论自杀,却又都不符合自杀的条件。   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逝,仿佛真有一只怨气滔天的厉鬼,挨个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这日再来曲台,萧酌清甚至见有宫人偷偷地在窗上贴符纸。   “今晚又要来了……太乙救苦天尊,万万保佑弟子!”   “那鬼究竟要杀到何时?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没招惹过他!”   “嘘……不要乱说!”   “就是!说不定它就在这里,就在咱们背后……”   几个宫人心有余悸地回头,就见萧大人清风朗月地站在那儿,眉心微蹙,正看着他们。   几人吓了一跳。   “萧……萧大人!”   都知道萧大人不信神鬼,几人手里的符纸贴了一半,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要不要继续贴。   贴吧,怕大人斥责,不贴吧,又怕鬼怪真的找上门……   “你们忙你们的。”   可怜巴巴的几双眼睛盯着他,萧酌清顿了顿,转身走了。   他非独裁专断之人,如今人心惶惶,还强令宫人不许惧鬼、不许敬神,未免太不近人情。   结果刚入曲台殿,他便见罗合裕鬼鬼祟祟,将一枚不起眼的符文塞在凤元羲的砚台之下。   “罗公公?”   萧酌清唤了一声,罗合裕手一抖,符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大人……”   萧酌清走上前,躺在地上的金色符纸上以朱砂圈画,张牙舞爪,写着一行驱鬼辟邪的道符。   他抬眼看向罗合裕。   罗合裕低下头,有些难以启齿:“大人见笑……实在是曲台这些天总出怪事,陛下每夜都一个人睡,奴婢担心……”   “公公担心,那‘鬼’会找上陛下的门?”萧酌清问。   罗合裕不出声,只当是默认。   萧酌清拿起符文,片刻,轻声叹道:“罗公公,我知你好意。但你可知这符文若传出宫外,朝野众臣将会如何,天下万民又当如何?”   “这……”罗合裕踌躇。   萧酌清说:“陛下为天子,天命所授,紫薇降世。如果连一区区恶鬼都能随意侵扰,甚至需借符纸庇佑才可安寝,岂非让天下人以为,天命不佑国君,大商国运危矣?”   罗合裕惊出了一背冷汗。   “奴……奴婢没想这么多,萧大人……”   萧酌清不想吓唬他。   “无妨。”他抬手,将符文在灯上烧毁,对罗合裕说。“我听闻那‘恶鬼’每逢双数子时会显灵作恶,可安排了金吾卫巡防?陛下寝宫内外、曲台苑内各处,都需严密布置。”   “是!奴婢这就去办,请大人放心!”   瘸腿的老太监鬓发花白,萧酌清并不太放心。   “一切交给公公了。”萧酌清道。“只可惜宵禁时分,臣无法入宫,也不知宫内情形,否则还能襄助一二……”   罗合裕浑浊的老眼一亮。   “大人今夜愿意留在曲台吗?”罗合裕问。   “……什么?”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今夜若愿于曲台伴驾,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老太监仿若找到了救星。   侍卫巡防又能如何?现在宫里的金吾卫们都偷偷戴避鬼符呢!连他们的将军都死在鬼魂手下,他们巡防又有何用?   可萧大人不一样啊!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但总归,有萧大人在陛下身边,就一定不必担心了!   “这……”   哪有外臣宿于宫中的道理?   萧酌清踌躇。   可罗合裕一抬头,一眼看见殿外走来的那人,神色更是惊喜。   “陛下!萧大人担忧陛下安危,正与老奴商量,要留下护卫陛下周全!”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臂站在那里。   罗合裕笑得合不拢嘴:“大人也说,想要住在曲台呢!”   萧酌清:“……”   他记得他什么都没说啊。 [32]第 32 章:恍然间也有种受讯的冲动。   萧酌清与凤元羲四目相对。   外臣留宿内宫毕竟于礼不合。但好在,这位陛下并不大喜欢活人,寝殿素来不许外人入内,更遑论外臣夜宿。   本有些惶恐的萧酌清一对上陛下的视线,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泰然自若,等着陛下冷脸拒绝,再请陛下入座听课。   结果凤元羲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嗯。”   ……?   什么叫“嗯”?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眼看着凤元羲走到他面前,擦身而过,继而在他身前的御座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萧酌清一时未能回神。   却见凤元羲抬起了头。   从上而下的角度看去,那张秾艳而显阴鸷的脸竟显出几分安静的乖觉,理所当然地问他:“先生还不入座?”   ……是该入座。   萧酌清懵然地后撤了半步,手里还捏着那一角没烧干净的符文。   却未见凤元羲清清嗓子,别过眼去,面上虽仍是那副漠然平静、仿若泥胎塑像的神情,实则扣在膝上的手却并不平静。   它攥握在那里,平整的指甲嵌着掌心,细汗生了一层,凉冰冰的。   ……他要留宿。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宽阔而空寂的曲台,最终落在萧酌清转身下阶时、于那截窄腰之下飘飞的官服衣摆上。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曲台殿内只一张床榻。   他今夜宿在哪里?   ——   萧酌清刚讲完学,告诉罗合裕自己今日仍有公务在身,大理寺中不少案卷还等着他批阅。   “这……”罗合裕犹豫着,不太想让他走。   “今日入夜之前,臣再递文牒入宫。”萧酌清向罗公公许诺。   罗合裕却殷勤极了:“大人不必忧心,那些文书,奴婢遣人去大理寺给大人搬来!”   萧酌清一愣:“这,只恐太麻烦公公……”   却在此时,扑啦啦一阵羽声。   刚才还站在金架上的东君忽然飞了过来,正好落在萧酌清的脚边。   东君歪着脑袋仰头看他,恰好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只这一会儿功夫,罗公公便已经叫来了两个宫人:“哪里麻烦!大人愿陪陛下度过今夜,老奴感激不尽,搬些许公文又算得什么呢!”   那两个宫人闻言,亦像见到了活菩萨,只怕入宫以来从没如此殷切积极过,立马争先恐后地动身:“奴婢们这就去大理寺!”   几人殷勤地出了宫去,而萧酌清面前,此时还挡着个巨大的东君。   他与东君面面相觑。   怎么,你也在等我今夜于曲台捉鬼吗?   东君不解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辰正它应该在吃饭,可一块肉都还没吃完,就被凤元羲解开了锁扣,一把从殿上扬了下来。   正好落在萧酌清面前。   干嘛啊?它饭还没吃完呢。   嗉囊空空,才填了一半,东君抖抖尾巴,背着翅膀走开了。   萧酌清愈发不解,目光追随着它,便见它走了几步,展翅飞回金架上。   而在金架边,凤元羲正专注地为东君割肉。   他微微低着头,半边英俊的侧脸笼罩在明亮的日光之下,睫毛阴影低垂,神色分外认真。   东君落上金架,埋头苦吃,一人一鸟,看上去十分和谐。   ——   公文繁冗,罗合裕整整替萧酌清抬来了两大箱文书。   曲台殿较为正式,通常为皇帝接见臣下、读书论道的场所,既已课毕,罗合裕就替萧酌清将公文搬到了殿后的园中。   适日天朗气清,曲溪边的水榭花木蓊郁,罗合裕替他在那儿设了桌案,又并水果茶点,另遣两位宫婢为他伺候笔墨。   萧酌清再三谢过了罗公公的关照,可宫女侍奉,他实不敢受。   “不劳二位姑娘,我于寺衙公务,也无需旁人在侧服侍。”他说。“两位自去忙吧。”   萧大人相貌生得极好,世代簪缨,又是名冠京城的少年英杰,端得君子如玉,谁不心向往之?   更何况萧大人平日里待下人极其宽厚,对宫人们说话也温声细语的,除非陛下生病那回,从未轻易动过怒气。   但话又说回来,萧大人动怒难道就不好看吗?   宫里的内侍宫女大多都很喜欢他。   眼下没有旁人,宫婢也敢大着胆子,与他说笑两句。   “萧大人不必推辞,总要有人为您侍候笔墨呀。”其中一个宫女笑道。   另一个宫女立马帮腔:“是呀是呀,罗公公说了,我们今日的差事,就是伺候大人。”   两个宫女是一起入宫、又同因贫穷而一起落到曲台伴君侍虎的交情,素日关系不错,话音刚落,眉眼一对,就小声吃吃地笑起来。   “奴婢为您研磨!”   “今年新贡的橙子最好,奴婢伺候大人用些!”   她们二人挤在一起,一个替他研磨,一个为他剥新橙,两道目光投来,明亮又欢快,萧酌清更束手无策了。   “罢了,去告诉罗公公,就说是我说的。”   萧酌清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栗粉糕,递给二人:“这个给你们,午后无事,自去吃吧。”   就说萧大人是最好的性子。   两宫女对上了眼神,眨眼之间,便已经对上了小姐妹间的暗号。   要领赏退下吗,还是继续留下,伺候萧大人?   “汪汪!”   却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了两声凶恶的犬吠。   两个宫女吓得一哆嗦,回过头,便见是陛下养在殿前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黑犬,跃过回廊,直奔水榭而来。   二人惊呼,栗粉糕也顾不上接,骨瓷白盘锵然落地,立时碎了。   香气扑鼻的栗粉糕也混着碎瓷滚了满地。   萧酌清亦是一惊,在大黑犬两步跃到面前的瞬间,侧身挡在两个宫婢身前。   却见凤元羲从回廊后缓步走来。   “狗。”   他淡淡一声,黑狗立马回身,跃过回廊红漆的朱栏,驯顺地跑回凤元羲身后。   他还穿着清早读书时的劲装,常服的袖口束在皮革护腕里,露出横亘着一道新鲜伤疤的手背。   “陛下。”   萧酌清与宫女一同行礼,凤元羲进了水榭,目光掠过地上打翻的糕点。   “在干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萧酌清身后。   方才还神态自若,甚至有心情你碰我一下、我肘你一下的小宫婢吓得面色惨白,低着头,哆哆嗦嗦谁也不敢说话。   陛下会砍她们的头吗?   或许不会。但那条大黑狗已经先一步进了水榭,此时正在她二人裙边嗅闻,仿佛在挑选先吃哪个。   那日时修杰入宫行刺,她们就在殿内,是眼看着这条狗咬死了人的……   “茶点既已送到了,就去找罗公公复命吧。”   就在这时,萧大人的声音宛如涧中清泉,潺潺地响起。   她俩一抬头,就见萧酌清正偏头看着她们,目光清浅,却在示意。   “还不告退?”   当然告退!   两名宫女一阵感激,连忙朝着凤元羲行礼,争先恐后地跑出了水榭。   萧酌清抬头,对凤元羲解释:“陛下,是臣不喜栗粉糕。罗公公盛情难却,臣本想将之赏与她二人,她们不敢接罢了。”   是这样吗?   凤元羲没说话。   他刚才在远处看见了。   那两个宫女笑容荡漾,你推我搡,就这么挡在萧酌清面前挑逗他,地痞拦路一般赖着不走,萧酌清竟还送东西给她们吃?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狗,语气淡淡。   “吃吧。”   在地上嗅闻半天的烈犬立马张开血盆大口,狼吞虎咽地开始吃掉在地上的栗粉糕。   萧酌清:“……”   这狗闻了半天,原是要吃这个。   他眨眨眼,便见凤元羲行至榭边,就这么落了座,水榭外清波荡漾,他在那儿坐下,正对着萧酌清的桌案。   “你忙你的。”他对萧酌清说。   大狗还在地上大快朵颐,凤元羲往廊柱上一靠,手臂抱起,竟就这么原地假寐起来,也不怕睡着了栽进溪里去。   萧酌清默了默。   送走了两个宫女……又请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   好在,凤元羲有一大优点,便是安静。   他闭上眼,仿佛真的睡着了,大狗吃完,也在他脚边卧下,嘴筒子搭在前爪上,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对方才的一餐很是满意。   萧酌清认命,在桌案前端坐下来,面对着一人一狗,翻开了手边的卷宗。   近来轰轰烈烈的江箓党案,因着萧酌清的接手,渐渐被大事化小地平息下来。   很大一部分包括崔茂在内的官员,都在萧酌清的审查下平反。朝中不少官员都私底下赞美萧酌清明察秋毫,但萧酌清知道,一件大案,决不能结束得这般风平浪静。   胜利者没得到想要的果实,更要怀恨在心、蓄势待发。届时一浪按下,定会使下一浪更加汹涌的涌起,并不能轻易平息。   所以这回的萧酌清,只秉持一个原则。   中正。   凡是递送大理寺的案卷,他只判对错,不管朋党。如若所参罪案属实,那么无论对方是谁,都依律处置,绝不姑息。   这是眼下平息江箓党案最好的方式了。   幸而这些日,几个廉党官员贪墨的案子闹得凶,满朝官员人人自危,也不大顾得上排除异己。   案卷翻开,萧酌清渐渐忘了时辰,也忘了面前还有旁人。   他未曾见,水榭边洁白的广玉兰飘飘荡荡落下之时,倚坐在那儿的凤元羲睁开了眼睛。   一双清明的眼,全然不像刚刚睡醒。   他根本没睡。   曲台里的宫人刁滑,眼见萧酌清好说话,就没完没了地来烦他。   他都看见了。刚才有个宫女来给萧酌清添茶时,还特意停在廊下,在鬓发上面戴了朵花。   有什么好戴的?萧酌清又不看她。   他抬眸,正好看见一瓣玉兰落在萧酌清的桌案,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   桌案前,萧酌清垂眸执笔,眉目清冷,专注而沉静。   他官服端正,乌纱冠下的鬓发一丝不苟,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端方的肩背在官服下支出俊逸的身形,广袖垂落在他的腕间,清朗的一截腕骨,像花鸟图里的墨竹。   他坐在大理寺的堂前断案、在天牢的案后刑讯时,也是这样的吗?   那还有什么罪不能认的。   凤元羲坐在他对面,恍然间也有种受讯的错觉。   ……或者说是冲动。   轻风拂过,案上的白玉兰翻滚了几寸,狎昵地倚靠在萧酌清的腕上。他恍若未觉,似是案卷有疑,眉心微微的拧起,低垂的眸中冷光轻闪,该是在断人生死。   什么生死,能有多重要。   凤元羲死死地盯着那朵花瓣。   他现下即便是个囚徒、是个犯官,跪在案前等着裁决,他也不在乎那位堂官笔下究竟判的是流放还是腰斩。   他只想伸出手去,把他腕边那片狎昵依偎的白花瓣,摘下来。   以身替之。 [33]第 33 章: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萧酌清翻过了一页参奏某官员谎报政绩、渎职欺君的罪案,濡湿笔尖,在案卷后写下批注。   审讯口供有何处存疑、证物又有哪里需加彻查,注明之后,又略一思索,在每项事宜后标下人名,是他派遣负责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萧酌清习惯性地抬起眼,收笔执卷。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大理寺的文书候在衙门之内,他拿起案卷,便会上前接过,等待他吩咐嘱托,再将卷宗分派去衙下各处。   可现在,雪白的广玉兰飘飞坠落,凤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遥遥看着他。   萧酌清眉目一顿。   忘记在宫里了。   目光隔空触到的瞬间,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递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询问。   萧酌清自然不是要这位陛下充当文书、接过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您……”   ……怎么还在这里?   水榭外,日头夕照,昏黄的夕阳透过层层殿宇花木,斑驳地映照在溪面上,闪烁着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凤元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教那双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显出错觉般深邃的柔软。   这位在宫人们口中行踪不定、常常凭空消失而不知所踪的陛下,竟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且看起来不像刚刚睡醒的模样。   这么长时间,陛下在看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跟着他的目光低下眼去。   桌案上的卷宗散落凌乱,堆叠在他手边各处。紫毫笔安静地搁在砚台边,桌边的清茶已经凉了,旁侧的小几上堆叠着几盘瓜果糕点,都纹丝未动。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了然。   从前他读书时,萧淞也总这么趴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先前他以为萧淞是想读书,就把他叫来桌前同读。结果刚读了两篇,萧淞被气哭了,萧酌清这才明白,萧淞一个劲盯着他,是想吃桌上的果子。   萧酌清试探地拿起一枚甘露饼:“陛下?”   等这许久,也是饿了?   结果凤元羲还没动,地上的狗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尾巴甩起,在凤元羲腿上抽得啪啪作响。   结果萧酌清正要把糕饼抛给那只狗,凤元羲忽然抬腿,利落地把挡在面前的狗搡到一边。   他走上前来,一俯身,把萧酌清递过来的甘露饼衔走了。   湿漉漉的鼻息落在指尖,地上的狗又开始叹气。   像被舔舐了一下,萧酌清连忙收回手。   “刚才要给我什么?”凤元羲问。   凤元羲没有萧淞那么好打发。他咬了一口糕饼,将剩下的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侧过身来,靠在萧酌清的桌案上。   是说方才萧酌清没递出的那份公文。   “臣昏头了,以为还在大理寺。”萧酌清笑了笑。“只是一卷文书,无甚紧要,陛下无需……”   等等。   萧酌清微微一顿,看向凤元羲的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想看吗?”他忽然问。   凤元羲在他的注视下停下动作。   ……陷阱。   凤元羲提醒过自己无数次。   即便是自幼呕心沥血教导辅佐他的忠直老臣,也有朋党、有谋算,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私心。在他彻底夺回大权、掌握百官群臣的生杀予夺之前,向任何一个人暴露自己的伪装,都是自毁长城。   他很清醒,即便萧酌清看起来再有多不一样。   可……   萧酌清的眼睛更亮了。   没有拒绝、没有走开,那就是有机会!   不等凤元羲回答,他倾身上前,将卷宗摊开在凤元羲面前。   “陛下且看。前月江太傅告老辞京,但许多门生、好友和故吏都尚在朝中。廉王殿下有意清扫其中结党谋私之辈,又有许多官员因此相互弹劾,这份案卷,就是其中之一,是吏部侍郎弹劾御史中丞……”   文书在凤元羲面前摊开,两人的距离刹那间拉进到只两指之宽。   他专注向君王讲解着连日来的党争。   却不知凤元羲纹丝未动,已经变成了方才贴上他手腕的那朵白玉兰。   ……是香的。   于勋贵世家而言,焚香、煎茶、抚琴插花等事,与饮食起居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缭绕着松香的气息,又间些微茶烟的苦涩,徽墨的沉香从他指尖蔓延到周身,若有似无的桐木香,仿佛是他常年抚过的那把琴的余味。   凤元羲不知是哪种味道让他头晕,总之昏昏沉沉。   萧酌清全未察觉,一边言简意赅地讲案,一边翻过那卷公文,说话间的气息拂动着凤元羲的发丝。   朝中动向,凤元羲早在隐卫的密信里看过。   他没必要听。   只是……   带着微微凉意的气息拂过身侧,凤元羲没动,只是在想,他今夜也要留在自己的寝宫。   那座寝宫,他住了十年。   一梁一柱、一榻一椅,他都了若指掌得如同自己的手足与臂膀一般。   而今夜,萧酌清,他就要住在那里面……   “大人,萧大人!”   一道呼唤声传来,萧酌清警觉地收起案卷,转头看向回廊。   是满脸喜色的罗公公,看到凤元羲在这里,还愣了一下:“陛下?”   萧酌清神态自若地收起案卷,随手放在桌上,温声道:“嗯。陛下恰路过此处,与臣闲话两句,吃些点心。”   罗公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萧酌清站在桌边,长身玉立,凤元羲就在他面前,两人的肩膀几乎就挨着肩膀。   陛下还同往日一般,眉目冷淡,没什么表情,唯独指间捏着半块甘露饼。   “……”   凤元羲没出声,只是喉结滚了滚,另外半块糕饼也送入了口中。   “公公有事找我?”萧酌清问。   罗公公一拍额头:“是了!萧大人,方才奴婢亲自带人,已将曲台的偏殿收拾出来了!就在陛下寝宫旁侧,只隔一扇掖门!”   “……旁侧?”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凤元羲忽然发问。   罗公公点头,继而打量凤元羲的神情:“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远?”   没咽下的糕点堵在凤元羲口中:“。”   眼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并不回话,罗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萧大人担心您的安全,实在不方便安排太远……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收拾临曲阁。”   “够了。”凤元羲忽然说。   “……啊?”罗合裕一愣。   却见凤元羲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抬一抬手,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朝正殿走去。   凤元羲也抬步跟上,路过罗合裕时,淡淡转过头。   “已经很远了。”他对罗合裕说。   “用不着比现在更远。”   ——   萧酌清如约搬进了曲台宫的偏殿。   只隔一扇掖门,偏殿内暖香氤氲,罗合裕收拾得十分妥帖。   几个宫人留在这里照顾萧酌清的起居,桌上放了他下午看过的书卷,公文也由宫婢替他递送到大理寺办理,甚至不必他亲临。   萧酌清沐浴毕,更过衣,微湿的发丝披散在肩,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外,曲台灯火辉煌,映照着草木横生的庭院与砖瓦,倒显出几分热闹。   天色已然黑了,偶尔有执守的宫人路过,按照萧酌清的要求,比以往加派了两倍人手。   凤元羲的黑犬就拴在殿前,正趴在砖石地面上啃骨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大犬也要昂头吠叫几声,叫声雄浑而沉厚,听起来很教人安心。   今夜,真会有鬼怪作祟?   萧酌清实未见过鬼。   “天色晚了,大人何时歇息?”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上前询问。   “且待子时吧。”萧酌清说。   “是!”   宫人们十分感激,也不退下,就陪在这位令人心安的萧大人身侧。   萧酌清披起外衫,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拿起扣在那儿的书册。   那是一本棋谱,他正看到一则难解的残局,局势胶着复杂,黑白双方宛若龙虎缠斗。   萧酌清看得愈发手痒,干脆让宫人搬来了棋盘,他在桌上按棋谱摆开。   棋刚摆到一半,一个宫人忍不住小声说:“萧大人的手真好看。”   萧酌清刚落下一颗黑子,闻言抬头:“嗯?”   夜色幽微,灯火昏黄。他散发而坐,只着中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夹着檀木棋子,莹莹的暖光照在温润的指节,难免显得比白日里那位萧大人更加缱绻温柔。   宫婢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萧酌清倒是真没听清,还以为她亦被棋局吸引:“你会下棋?”   说着,他放下棋子,抬抬手:“那你来看看,此局何解?”   宫婢忸怩着不肯上前,旁侧的宫人悄悄笑着推她,她勉强上前两步,一时气氛融融。   “奴……奴婢不会下棋。”她小声说。“只是看见大人的手……”   手怎么了?   萧酌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刹那间,阴风骤起。   一阵平地刮起的邪风撞开窗棂,猛地吹灭了满殿烛火。   骤然沉下的黑暗里犬吠不止,一道凌厉的鹰啸掠过夜空,竟是东君临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   惊叫声四起。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宫女侍从们跌坐满地,厉鬼尚未出现,已然吓得丢了半边魂魄。   不好,陛下!   萧酌清心下一凛。   “留守原地,不可擅动!”   他匆匆撂下一句,起身便冲向那道连贯寝宫的掖门。   黑暗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月光照明,穿过掖门,萧酌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风乍起的子夜里,那间寝宫昏暗一片。巨大的廊柱与龙纹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黑暗中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压来。   “陛下!”   萧酌清听见了自己失声的高呼。   怪他不慎重……有何可羞怯的,既要护驾,为何不强留于陛下寝宫!   萧酌清在陌生的宫室里奔走,寝宫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偶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模糊而昏暗,让他勉强能辨认出宫室的方位。   却始终未能找见凤元羲的宿处。   他疾走向前,忽然,一道寒光映照在他面前,廊柱上的蟠龙被冷光照亮,照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巨眼,迎面与萧酌清相视。   萧酌清恍惚间如同真的撞见了鬼影。   他仓促后退,才退两步,便猛地撞上一方矮几。   咣当一声,掉落的物件绊在他足下,萧酌清的外袍被矮几挂住,躲闪间猛然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恍然间,寒风又起。   不是阴风,而是潮湿清润的、带着兰草与皂角香气的劲风。   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混乱之下,在那人怀里落了地。   像被鲛人拥住,他坠进了黑沉的海里。   先是潮湿中携带凉意的坚实臂膀,继而是海藻般缠裹上来的湿发,紧跟着,是少年人的闷哼,夹杂在凌乱的喘息里。   萧酌清抬头,看见了夜色里、将自己紧紧裹入怀抱里的凤元羲。 [34]第 34 章:臣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与陛下一起。   凤元羲披散的发上还在滴水,笼在身上的罗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敞开的衣襟间露出肌骨紧实的大片皮肤。   夜色里,萧酌清能看见他皱着眉,一手拢在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利落地挥开了砸在两人身上的瓷尊。   方才他拥着萧酌清翻身躲避,瓷尊只砸在他手腕上,闷沉的一声响。   瓷尊当啷落地,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凤元羲身上湿漉漉的,他的中衣也被染湿,隔着凉冰冰的潮气,他们二人的身躯、气息、还有奔走之后起伏不定的胸膛,都乱七八糟地挤挨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凤元羲的心跳声。   “……陛下。”   萧酌清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犹豫地推了推凤元羲。   “砸到你没?”   凤元羲的手却在他的后脑上仔细地摸了摸。   清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混乱中显得缱绻。萧酌清一口气滞在喉间,恍惚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没等到回答,凤元羲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伏在自己怀中。   他的发散落下来,连同乱掉的衣襟,垂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被他箍在双臂间的萧大人有些仓皇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惊鹿,倒影里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凤元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惊喘时的起伏,还有他伏在自己肩窝处的手。   他……   恰在此时,萧酌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他眸中波光粼粼。   “……臣无事。”   清浅的气息吹拂入颈,轰然一声,凤元羲的颅内起了火。   燎原大火平地燃起,将他的血脉筋骨全点着了,刹那间侵吞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鼓噪的血管、经脉,以及在这种让他头昏脑涨的滚滚热意里,他困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勃勃涌起的……   凤元羲喉结一滚。   他想避开,四肢与经脉却麻得不像话,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幸而萧酌清先他一步起了身。   凤元羲不说话,他自觉失仪不敬,不敢将错就错。   他小心避开凤元羲裸露的皮肤,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只是桌案就在他身后,萧酌清避无可避,起身时还是难免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重重地撑了一下。   夜色里,他听见了君王的闷哼。   “陛下?”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   可却在他起身的瞬间,凤元羲背过身去,受伤了一般蜷缩起身体,后脊在衣下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您受伤了,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可他按住凤元羲的肩,想将他转过来,凤元羲却只抖了一下,硬邦邦地纹丝未动。   黑暗里,少年人喘息声沉沉,似乎十分痛苦,带着隐约的隐忍。   “……没事。”   怎会没事!   萧酌清借着黑暗检查四周。   桌案翻倒,满地狼狈,可瓷尊并未摔碎,地上既没有碎片,也没有血迹。   那是撞到了哪里?   萧酌清又想让凤元羲转过来,替他查看患处。   可他的手刚覆上凤元羲的肩,就被凤元羲握住了。   腕骨被攥在掌心里,手心是微微的烫。凤元羲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却握得一点都不痛,像是有更多的力道僵在指节之间,无处流泻,只得在指间燃烧他的血骨。   凤元羲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把他的手拿开。   “陛下……”   “萧酌清。”   两道声音同时在黑暗里响起,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喘息。   萧酌清不明所以,嗓音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柔软下来,像轻缓的雾。   “臣在。”   凤元羲又低低地喘了一声。   萧酌清不明白凤元羲为何会在此时讳疾忌医。但他下意识觉得,人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比寻常更脆弱些。   他没抽回手,就以这样被握着手腕的姿势坐在凤元羲身后,缓声安抚他。   “方才若无陛下救命,臣只恐身受重伤。”他说。   凤元羲不答话,只背对着他,隐约的夜色里,他肩背如潮汐起伏,像濒死垂危的幼兽。   萧酌清的嗓音更轻缓了些。   “只是忙中出错,非但未能襄助陛下,反劳烦陛下舍身救臣。”说到这儿,他笑了笑。“实在见笑。”   “没有。”   背对着他的凤元羲低低地说:“没笑你。”   ……他好认真。   萧酌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侧蜷在他面前的凤元羲动了动,低低说:“……你别笑了。”   嗯?   很突然的旨意,萧酌清不懂缘由,却还是依言正了正神色。   “是。”他说。“那……陛下好些了吗?哪里不适,给臣看看?”   凤元羲又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松了松,手指微动,像颤抖,又像是……没能克制住的摩挲。   过了一会儿,萧酌清听见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   “嗯?”   “你对谁都是这样?”   哪样?   萧酌清不大理解,却理所当然地回答:“与旁人相比,陛下自然不同。”   凤元羲的身形僵了僵,在黑夜里回过头。   没人知道他蜷缩的身躯在遮掩什么,也没人知道他身下明明是凉得透骨的金砖地,却为何像炮烙一般,将他的血肉烧得滋滋作响。   他强迫自己平复,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萧酌清的安慰与轻笑像一阵又一阵风,在远海卷起,每次传来,巨浪都会翻涌,炽烈到仿佛要将漫天的风席卷而下,裹挟拥进深海。   他十六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难道所有人在萧酌清面前,都会变成这样?   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变成了动物。   他回过头去看萧酌清。   他想知道萧酌清为什么会说他不一样,可他刚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紧握着萧酌清的手腕。   黑夜里,莹润的腕骨被他裹在手心里,萧酌清的脉搏在他手下涌动。   他纵容着他,任凭他握着,脆弱的手腕与柔韧的皮肤,都紧贴在他的手掌,像被利齿叼住的鹿颈。   凤元羲的喉结又是一滚。   他不一样,是因为他更像一只……食肉的畜生?   感受到手心里血脉的滚动……就想触碰,想啃咬,想让它淌过自己的唇舌、齿关、喉咙,皮肉,和自己的骨血无间地交融在一起。   他的牙齿发痒,浪潮翻涌……身体又要爆炸了。   萧酌清不知道凤元羲为何如此委屈。   ……刚才真按痛了他?   黑夜里少年的眼睛光芒熠熠,直勾勾地看过来,像在求救。   是了,陛下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萧酌清难免心软,在黑暗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碰了碰。   摸摸他吧?像摸雪团、摸东君一样。   可就在手指触上发丝的瞬间,黑暗里的寂静被猛地撕裂。   “——死人了!”   刺耳的疾呼穿过窗棂,从远处传来。   ——   这天子时,曲台又死了一个人。   灯火骤然熄灭,四下无人,阴风许久才止,罗合裕四下清点,发现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曲台的侍卫与宫人点着火把四处找寻,最后从殿后的井里,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内侍。   萧酌清立刻去偏殿更衣。回来时,帝王寝殿灯火辉煌,凤元羲坐在那儿,身上衣衫已然拢起,只是披垂的长发还水淋淋的。   凤元羲方才是在殿后的温汤沐浴。   时修杰的尸身是他故意弃在宫里的。他不是廉党要员,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审他数日,也没问出多少重要信息。   不过,他的死就是最有用的。   时修杰被他亲手按进水里溺死,尸身动了手脚,接连在临华池的泥沼里掩埋了三五天才浮上水面。   被萧酌清撞见,是个意外,但从尸身浮现、到厉鬼索命,都是他早就做好的、环环相扣的计划。   借由那只“鬼”,他查出的那些朝中各方埋在曲台的钉子被一个个拔出,现在,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事情有隐卫去办,凤元羲并不担心,只泡着汤泉,等着好消息传来。   夜里子时,烛火尽灭,东君振翅而去。   凤元羲知道,事成了。   他悠然靠坐在池中,可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听见了萧酌清的声音。   他在唤他,一声连着一声,尾音发着抖,从黑暗里传来。   他在害怕。   凤元羲只来得及披衣,甚至连自己尚赤着足都未察觉。   满身水汽接住险些摔倒的萧酌清时,他以为人生在世,最狼狈的时刻也不过于此。   直到萧酌清伏在他怀里,气息微乱地同他说话。   他烫得险些爆炸。   今日之前,他只见过发`情的动物作此情态。   只不知萧酌清是否发现……或触及。   萧酌清此时衣袍齐整,圆领官服的前襟系到了最顶端。他未来得及戴冠,便只将长发束起,漆黑如瀑垂在身后,愈发显得他肤色胜雪。   他躬身行礼,露在袖外的手腕上隐有些微红痕。   “陛下,臣立即去验尸。”萧酌清说。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红痕,喉结滚了滚,问:“太医来了吗?”   罗合裕立时答道:“来了,就在殿后的井前。”   萧酌清立时摩拳擦掌。   论此手艺,他与宫中太医无法比拟,只有大理寺如海的案卷和各类前辈的手书,但都比不上亲自躬行。   眼下有此机会,恰好向太医现场讨教!   可他刚要挪动,凤元羲忽然开口。   “那就别去了,先生。”他说。   萧酌清回过头来。   比之方才黑暗中气息混乱时的晦涩缱绻,他的眼睛在灯下要更明亮得多。对视间,凤元羲不自在地错了错目光,没有回答。   他没说,他不让萧酌清去,是因为那人已经死了多时。   要在每个子时作案困难,可要在每个子时发现尸首却容易。装神弄鬼他擅长,做来毫无负担,只是死在井里的人,实在太难看。   他没忘记那天萧酌清看到时修杰时,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手有多凉、抖得多厉害。   大晚上的。   他刚才闻到了萧酌清身上的气息,是甘松与白芷,他一定已然沐浴过,夜风清寒,没必要去看脏东西。   凤元羲没说话,萧酌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异样。   甫一对视,凤元羲就匆匆错开眼,只闭口不言,方才还叫了他“先生”。   此情此境……这位陛下怎么看,都像心虚。   萧酌清的余光扫向窗外。   夜色里,宫人们行色匆匆。阴风已止,但鬼怪作祟的阴影从天笼罩,每个人面上皆是凝重与畏惧,各个心有余悸。   毕竟是刑狱司官,只一眼,萧酌清顷刻便明白了。   陛下年纪尚轻,只怕也会畏惧。   “好。”煌煌灯火下,他答得干脆。   凤元羲看着他,目光闪烁,仿佛已被拆穿了心思。   他偏偏头,体贴地再未多言,只是在灯下轻轻一笑。   “臣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与陛下一起。”   他对凤元羲说。 [35]第 35 章:要……在他面前更衣?   夜风拂过,萧酌清简单扎起的长发随着轻风拂动,掠过他清润的脸颊。   凤元羲的目光又闪烁了一下。   他身上很湿,淋淋未干的发垂落在肩头,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目光无处可去。恰在此时,一滴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他膝头,凤元羲也顺着垂下眼,像很关注那滴水迹是如何晕开的。   萧酌清也恍然意识到,君王正水淋淋地坐在这里。   湿发披垂,衣衫尽湿,眼睑漠然垂下,仿若旁观一般看向自己的满身狼藉。   连萧酌清自己都已经换好了衣衫了。   他本想提醒凤元羲,夜里风凉,湿着头发恐要受寒。恰在此时,罗合裕捧着干燥的布巾,一瘸一拐地费力走来,萧酌清于是走上前去。   “公公怎不早些着人为陛下擦发更衣?”他低声问。   两人现在角落,罗合裕终于有机会倾诉烦恼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罗合裕苦恼道。“方才奴婢派了人去,只是……都被陛下赶走了。”   方才事发突然,他又领人在宫门前巡守。刚到子时,更漏才响了一声,便有一阵阴风平地卷起,四下漆黑一片,整个曲台都乱了套。   发现死人之后,他急匆匆地领人入宫回禀,却见陛下与萧大人在寝殿中跌于一处。   二人的衣袖绞缠在一起,一时分不开,萧大人埋头努力地在解,陛下屈着一条腿就坐在萧大人面前,垂着眼静静看他。   陛下不帮忙,萧大人也不气恼,只是看见大批宫人入内时有些赧然,匆匆问罗合裕:“宫里又有人死?”   罗合裕躬身向他回报情况。   殿里的烛火一盏盏重新燃起,萧大人终于解开了两人缠裹的袖子。   他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起身,下意识就要去殿外查看,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陛下握住了小腿。   萧大人回头,才注意到自己趿在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陛下也不抬头,只是屈腿坐在地上,替萧大人穿上了那只掉落的鞋子。   萧大人也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此时仪容散乱,不适宜外出。   “臣先去更衣!”   满殿宫人众目睽睽,萧大人散着发、匆匆向凤元羲行过一礼,转身去换衣服了。   而罗合裕也来扶陛下。   他的手还没触到凤元羲的身体,凤元羲就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满殿站了数十个宫人,他恍若未觉,径自穿过人群,直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雕窗。   夜风灌进来,瞬间吹彻了他湿淋淋的长发与衣衫。   罗合裕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想为他擦净头发。   可他刚拿着巾帕上前,就被凤元羲抬手挡开了。   “不用。”凤元羲说。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隐有两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罗合裕脸上,都把他冻得一激灵。   可凤元羲却立于风里,仿佛满身有熄不灭的火焰,在靠夜风浇熄。   可是,风能灭火吗?   罗合裕眼睁睁看着凤元羲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将窗子推得更大了些。   他实在不知陛下这是怎么了。   想起陛下方才的异状,罗合裕为难的表情在面前变了又变,萧酌清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巾帕。   “我来吧。”   ——   凤元羲坐在窗前。   夜风吹拂湿发,可他没什么感觉。   余光里,萧酌清和罗合裕站在远处,低声交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面前宫人们进进出出,搬来的都是萧酌清的私人物品。   他府上送来的冠服共有两身,寝衣也多带了数件备用,眼下被宫女托在案上,凤元羲一眼就看见,压在官帽下的那件寝衣,就是萧酌清方才穿过的那件。   素色的罗衫柔软轻薄,触手生凉,萧酌清温热的体温透过它传来,其下是柔韧的肌理。   凤元羲错开眼。   后头两个内侍搬的是案卷与公文,萧酌清惯用的湖笔与歙砚端正地摆放其上,下面的书卷上留着萧酌清的笔迹,方正秀润的台阁体端方清楚。   他下午看着萧酌清写了很久。   最后几个内侍又鱼贯而入,为首那个捧着几册书,剩下几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方厚重的檀木棋盘,上头的棋局下了一半。   三人抬得很是吃力,生怕晃散了萧大人辛苦摆好的棋子。   他方才在旁边下棋,跟谁?   曲台倒有几个会棋的。凤元羲的目光掠过棋盘,正欲再看,忽然,干燥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覆在他的发上。   凤元羲回头,萧酌清就站在旁边。   他不知何时去拿了干燥的布巾,去而复返,就立在凤元羲身后。   他独居日久,原本一向警觉。   但许是甘松与白芷的气息逸散在他寝宫各处,让他头脑昏沉;又或者是他方才出神,触觉与听觉都几乎消失了。   又或许……   血脉躁动翻涌时的动物,总会被冲动的余韵麻痹大半神经,变得不够敏锐。   萧酌清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凤元羲。   布巾刚覆上君王的头发,他的肩膀就颤了一下。紧跟着,凤元羲就抬手接过了那块布,蒙在下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自己来。”   他飞快擦去发间的水汽。   他今天晚上不太正常。血热得厉害,在身体里躁动,吹冷风都没用。   他不想萧酌清被波及,于是尽量让他别触碰自己。   可盖在头上的布巾遮住了大片视野,他随之一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衣摆下那双整齐的布履。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殿里太黑,他没注意到萧酌清跌落了一只鞋;后来外头喊死人了,萧酌清匆匆起身,这才发现两人衣袖纠缠,解了许久,他也只顾得看萧酌清专注又羞窘的侧脸。   再后来……   他刚回神,萧酌清就要走了。明亮的灯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踏在金砖地上的、隽秀而白皙的足踝。   今日之前,他从没替人穿过鞋子。   故而也从不知道,竟有人连足都生得是可爱的。   他扶着他的腿,修长匀亭的骨肉就在他掌中。萧酌清显然不大好意思,鞋穿得飞快,抽回腿时,裸露在外的足踝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磕了一下。   短暂停顿之后,凤元羲擦头发擦得更快了。   于是,萧酌清就这么眼看着君王将自己莹润漆黑、披垂如缎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   “……”   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就见眉目阴鸷的君王顶着一头飞蓬似的乱发,像头钻进绸缎堆里、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大狻猊,从布巾里钻出来。   四目相对,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没压住,还是溢出了一道很轻的气音。   “咳……还是臣来侍奉陛下吧。”   他别开目光,强压笑意,伸手接过了凤元羲手里的巾帕。   ——   君王的长发披在肩头,虽说被蹂躏得很乱,但胜在陛下手劲大,不留情,三五下将发间的水汽擦了七七八八。   只是萧酌清并不能省事。   简单擦尽君王发间的水汽,萧酌清又让人取来了香汤与梳篦。凤元羲的头发让他折腾得打了结,需得万分的耐心,才能一点点梳通。   还好,凤元羲这回很配合,只安静在榻上坐着。   萧酌清以梳篦蘸水,替他梳头。   殿后的那座井前,金吾卫高举的火把将半边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太医在那里验尸,隔得很远,看不大分明,只能看见一队队的人马来来往往。   萧酌清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体,想看得再仔细些。   莫非这次的死者也如之前一般,是离奇淹死的?可那鬼怪未曾露面,却可起阴风、灭烛火,甚至禽鸟具绝,连东君都被惊飞,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抖了一下。   萧酌清回神:“扯痛陛下了?”   “……没有。”   凤元羲搁在膝头的手攥握成拳,将那片可怜的衣衫捏得皱成一团。   披散的长发被萧酌清撩起,他刚才一倾身体,整个人都靠近了不少,鼻息也尽皆落在了他的颈后。   凤元羲正逢莫名躁动的夏夜,只得握拳忍着。   背后的萧酌清的气息却消失了。   “陛下以为,曲台接二连三地死人,真是鬼怪作祟?”   萧酌清一边说话,一边走远,用完的梳篦放在旁边的桌上。   已经干了吗?   凤元羲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它柔顺地披在肩上,的确没有再梳的必要。   他的目光却追随着萧酌清,眼看他走到旁边,拿起了罗合裕放在那里的、崭新的寝衣。   “你信鬼吗?”   眼看着萧酌清捧着他的寝衣走来,凤元羲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反问他。   萧酌清摇头。   “臣从不信世有神鬼。”他说。   “只是,若是人为,此人能在宫中做下这些大案,如此天衣无缝而肆无忌惮,只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是说他?   凤元羲倒从没被这么夸奖过。   不过,未及他回味,萧酌清已然将寝衣递至他面前,说到:“陛下的衣衫湿了,且将新的换上吧。”   凤元羲从记事起就自己穿衣了。   但他很小时,也曾见过母后为父皇穿戴朝服。她会将衣袍展开在父皇面前,父皇将手臂伸入衣袖时,他二人会相视而笑,然后母后俯身为他系带,双手会环绕过他的腰身。   凤元羲很自觉地就站起身来。   这些年,他习武从未松懈,自认身形练得算还不错。   不过他抬起眼,便见萧酌清捧着衣衫,双眼清澈、甚至有些期待地地看着他……   袒露胸怀,本就是十分私密的举止。   要……在他面前更衣?   在萧酌清的注视下,少年人难得有种近乡情怯的赧然。   他搁在身侧的手顿了顿,继而错开目光,在萧酌清直勾勾地注视下清清嗓子,左手绊了一下右手,却还是很坚定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然后,他就见萧酌清对他笑了。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颤,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利落姿态,上供一般将腰带抽开。   衣袍自然地向两边散落。   与此同时,萧酌清垂下眼,恭敬地将衣袍放在凤元羲面前。   然后毫不迟疑地、端正地背过身去。   凤元羲:“……”   萧酌清坦坦荡荡,站得端正潇洒。   圣人云,非礼勿视,就是这个道理。   恰在此时,寝宫的门被从外推开。   手里提着安神汤、准备向主子汇报密信的隐十七,目瞪口呆地看着寝殿里的这一幕。   萧大人背对君王而立,身如玉树,坦荡风雅。   而在他背后,衣衫半褪的主子乌发披垂,露出结实的臂膀与身躯,胸腹块垒分明的紧实沟壑在跃动的烛火下,静静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魏泉:“……”   恍惚之间,他像看到了一只赳赳而立的雄孔雀,对着空无一物的冷空气,簌簌抖开了它华丽的尾羽。   紧跟着,主子一把捞起衣衫。   一记眼刀凌空射来。   魏泉飞快地垂下眼,假装自己是个目不能视物的瞎子。 [36]第 36 章:他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   名单上最后一人已被做掉,魏泉将主子请至殿外僻静处,请主子指示下一步的动向。   事成之际已有东君报信,此时东君停在殿后飞檐的阴影下,魏泉将主子请出来,用的也是发现东君踪迹、请陛下亲自捉回的借口。   僻静无人处,他细细向主子汇报,可主子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寝衣,披在外头的大氅也是那位萧大人送上的,这会儿正垂眼摆弄着衣襟,系带在手指上缠来绕去。   一衣服他自己穿,这件大氅也是他自己披的。   萧酌清似乎很懂避嫌,递上寝衣便背过身,双手奉上大氅就退至一边,魏泉来了也不多问,只是得体地恭送圣上。   自然哪里都没错。   “如今眼线已除,隐三请示主子,是否要安插几个我们的人入宫,保护主子安全。”魏泉报完情况,说道。   凤元羲摇头。   “先不急。”他说。“宫内暂且平静,眼线未必除尽,先静待时日,以观后效。”   他会在寝宫里等自己吗?床榻是整理好的,他若困了,可以去睡的。   恰巧,他面前的魏泉也同时想到了那位萧大人。   “主子,看萧大人的态度,似是要彻查这几桩案子。”他说。“您看……”   魏泉机灵,已经不问主子如何处置了。   自从萧大人受命入宫,已经不知给他们的计划带来了多少变数。魏泉一开始还如临大敌,但他渐渐发现,主子不在意。   非但不在意,还将手中珍贵的线报,上赶着送到萧大人手里呢。   魏泉觉察有异,只作提醒。至于主子是要暗中拦阻,还是再上赶着白给……   ……不至于还白给吧?   魏泉面上平静无波,目光却在观察主子的神态。   却见陛下……   怎么真的开始沉思了?   “曲台清扫过了,他入手再查,也不会有结果。”凤元羲说。   “是。”   魏泉深以为然。   “那……如果当真有鬼,再无案犯,岂非是他驱除了邪祟?”   凤元羲唇角微扬。   “廉王迷信,事若有成,又要给他加官进爵。”   “……?”   魏泉不敢苟同。   不过主子倒不会在意一个隐卫苟不苟同。   “好,朕知道了。”   凤元羲轻飘飘地应声,没有再做下一步指示。   那就听命呗。   魏泉默默隐回了黑暗之中。   ——   凤元羲回到寝殿时,萧酌清已经睡着了。   他的棋案被搁在坐榻上,上头黑白二子星罗棋布。他伏在案边,棋谱枕在脸旁,搁在案上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枚白子,将落未落,悬在指下。   凤元羲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了棋盘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机重重、险象环生,宫里即便有人会棋,也无法与萧酌清下得这样势均力敌。   在萧酌清沉静的睡颜里,不知出于何等心态,凤元羲无声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对面。   开蒙时,他学过棋。下得最好时,只输江箓三子。   不过后来,江箓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盘还未摆开,他就架鹰纵犬地远去,还曾有一回踏翻过江箓的棋盘。   当时,看着太傅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凤元羲曾有一瞬间的犹疑。   可后来,隐卫带回的线报里,江箓也曾与同党私下集会,商议如何借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举江箓接替凤伯廉、掌领朝中大权。   当时,凤元羲十二岁,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课堂之外教给他的道理。   曰师生、曰君臣,说到底也不过是彼此棋盘上的一颗子。   凤元羲坐在棋盘前,垂眸一扫。   黑白二子龙争虎斗、胶着纠缠,胜负迟迟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间的白子太讲道义。   君子气、书生气,让它的进攻井然有序,以至于丢掉了好几个咬断对手脖颈的先机。   但它步步为营,进攻看似温吞,实则锋芒隐现。   回过神时,凤元羲指尖也夹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悬于指间,落子的瞬间,他的余光落在了萧酌清执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夹在指尖也显得浑浊。灯火在案上微微跳跃,让他的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鲜活,光影闪动间,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稳,一瞬间,凤元羲明明找到了获胜之法,却迟迟没有落下棋去。   忽然,萧酌清梦中气滞,小小地咳嗽了两下。   啪嗒一声,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凤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萧酌清的身。   棋案坚硬,他睡得并不安稳。凤元羲刚给他披上衣,就听见萧酌清很轻地梦呓了一声。   “起来,去那边睡。”   凤元羲低声说着,按着萧酌清的肩将他扶了起来。   可萧酌清只是眼睫颤了颤,没有醒,反倒随着凤元羲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倒过来,靠在凤元羲的腰腹上。   凤元羲气息一滞,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而萧酌清则像只归巢的小动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来回挪了挪,寻了个柔韧舒适的位置,气息平稳,又不动了。   仿佛过了半个甲子,凤元羲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垂眼,先是萧酌清柔顺乌黑的发顶,继而是他依偎过来的身躯,然后是桌案上龙虎缠斗的一局困棋。   只见方才从他指间落下的黑子,正好掉进白子步步为营的包围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转直下,败如山倒。   再无回天之力。   ——   次日醒来,萧酌清看见隐约的日光穿过玄色织金的帐幔。   飞龙盘亘,瑞兽翱翔。宽阔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软,沉郁的安息香隐约地在帐中蔓延。   他竟睡在龙榻上。   ……死罪!   萧酌清吓了一跳,翻身便要从龙榻上起身。可他刚坐起来,殿门便被推开,劲装束发的凤元羲单手提剑,逆着晨光进了殿。   “你醒了?”   萧酌清微怔。   “陛下,臣不知为何睡在这里,着实僭越……”   凤元羲却只往帐中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   “臣谢恩。”   凤元羲不在意,萧酌清从善如流地下了床。   今日有朝会,只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就需入朝面圣。   不过眼下不必卯时,他现在就在陛下寝宫里,面圣。   萧酌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   犹疑片刻,他试探问道:“陛下可知,臣昨夜是如何上的床榻吗?”   凤元羲很专注地在窗边擦他的剑。   他当然不会讲,一开始,他只是想叫醒萧酌清的,没打算抱他上床。   “臣全无印象……莫非是梦中游荡?”萧酌清猜测。   自然不是。   凤元羲擦着剑,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熟睡的人拂落在颈侧的呼吸,远胜夜风温柔,被他从榻上抱起时契合地填满了他的臂弯。   “……睡就睡了,没事。”   他放下剑,回过身,对床边的萧酌清说。   “别想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萧酌清说的,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萧酌清点了点头,也不在纠结于此。   “只盼昨夜没有失礼,惊扰陛下休息。”   当然没有。   他昨天只是把萧酌清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拉上锦被。   这张龙床,他夜夜睡过,但萧酌清并不排斥,刚挨上枕头,就舒服地侧过身,将半边脸都埋进了被衾里。   他在他的床榻上。   凤元羲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胸口滚烫,被填得很满,热腾腾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悄无声息地在床旁坐了下来。   床下的金砖是冷的,凤元羲坐在地上,只有手肘和下巴挨着床沿,趴在那里,看萧酌清躺在自己床上的模样。   今日之前,他不知自己看一个人睡觉,也能看到半夜。   一直到他自己的眼睛也缓缓闭起,靠在被衾边,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夜都更安稳。   ——   尸身被抬出曲台处置干净,曲台殿后的枯井也被连夜封住了井口,留给萧酌清的只有一份检验尸身的文字记录。   也足够了。   与之前离奇死亡的宫人死状相当,无外伤、无意外,同时也没有自尽的条件。   萧酌清带着太医验尸的文书去上朝了。   一路上人人侧目。   这些天,萧世子掌权破案,堪称风头无两,又得廉王青眼,俨然当朝新贵。   可是这天不一样。   “王爷您看,满朝文武都是从开阳门入朝,他萧澈呢,竟是从那里出来的!”   梁阔凑在廉王身边,遥遥一指。   晴空下,满朝文武自开阳门鱼贯而入,朝垂拱殿而去。而萧酌清紫袍犀带,捧着牙笏与奏本,竟是由两个内侍引着,从垂拱殿旁的角门行出的。   “臣听人说,他昨天一夜都在曲台!”刑部侍郎陈裕神秘兮兮地凑在廉王旁边。   “此情此景,岂非与江箓离京那夜如出一辙!王爷,不可不防啊。”   这两人这段时间都吃尽了萧酌清的苦,陈裕更是险些丢了官帽。   这些天来,他们廉王身侧为奴为仆、小心趋奉,这才勉强保住官身,却也仍旧不知明日睁眼还能不能继续在朝为官。   两人恨透了萧酌清,铆足了劲,要让廉王怀疑这个道貌岸然的装货。   廉王皱眉朝着萧酌清的方向看去,没吭声,只是和李和庸对了下视线。   时修杰死了,鬼魂又在宫里作祟,这段时日曲台不太平,连他们好几个眼线都折损于此。   这事儿邪乎,廉王也怀疑,世间无奇不有,万一真是的鬼呢?   毕竟时修杰当初是为他办事而死,虽则全怪时修杰蠢而不堪用,但难保此人不是含怨而死,化作厉鬼,要拖人下去陪他啊。   廉王没说,这两天,他自己卧房的窗上都贴了符纸,特意向活神仙请的。   可李和庸却说什么敬鬼神而远之,提醒他,命案频发,许是有人暗动手脚。   对此,廉王只作存疑,仍旧防着鬼魂上门。   梁阔与陈裕还在阴森森地你一言我一语。   “宫里闹个鬼而已,看他殷勤至此,生怕陛下有恙!”   “是在尽忠吧?哼,陛下登基十年,都尚且没有宠臣,只怕这个萧澈,就要做第一个!”   “王爷,不得不防啊!”   尽忠?   廉王很随意的看过去。   对个痴儿有什么好尽忠的。   宫里人月月回报,他又不是不知道。萧酌清在宫里也就是讲讲《尚书》,讲完就走。除此之外,顶多与皇帝走马打球,陪玩而已,还能如何?   却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李和庸笑了笑,忽然说:“两位大人不放心,查查他也可以。”   廉王抬眼,李和庸慢条斯理。   “王爷,不如就让陈大人与梁大人一同去查。”   梁阔与陈裕顿时一脸感激,见他如见再造父母。   廉王也明白了李和庸的意思。   梁阔弄权、陈裕贪污,廉王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李和庸却谏言说,驭马不可不使马吃草饮水,廉王作为其主,要紧的不是勒住马颈使其不能饮食,而是看准何时纵缰、何时挥鞭。   总之,梁阔、陈裕可用,稍加鞭策、使其警醒就好。   倒是萧酌清,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这种清高文人,最难保其事主忠心。不如将其与梁、陈二人同用,使其双方相互制衡、相互监视,梁陈二人不敢再贪,也可时时掌控萧酌清的动向。   廉王听后觉得有道理。   只是李和庸惯常殚精竭虑,路过条狗都要怀疑几分,前番他让时修杰做下的昏事,就是李和庸连日挑拨出来的。   他也不是傻瓜,吃一堑长一智,他没即刻拍板,跟李和庸说自己要再想想。   想了一段时间没想出结果,眼下李和庸急了,竟在这里当众逼他。   廉王有些不悦,慢慢道:“酌清?他不会的。”   可话音未落,萧酌清已经遥遥看见了他们。   年轻的司官眉目如画,远远站在红墙金瓦之间,身姿卓绝、气质清冽。看见廉王,他表情也没变,端得仍是那副凛若霜雪的模样,转身直朝他们这边阔步走来。   在场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在说他的坏话,此时纷纷闭上嘴,错开眼,气氛一时僵硬。   萧酌清像没看到,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捧着奏折。   “王爷。”   “酌清啊。”廉王和颜悦色。“从宫里出来?”   “是。”萧酌清似没看见梁、陈那两个险些用眼刀捅死他的人,坦然捧出奏折。“臣正要去见王爷。宫中鬼怪横行,惊扰圣驾,臣请命彻查此事。”   梁阔猛地回头。   王爷你看,你看他啊!   匆匆而来,不知给王爷请安,满心满眼都是宫中那个皇帝,这个萧酌清简直是反了天了!   廉王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李和庸在旁侧笑得十分温和。   “有萧大人替王爷在御前尽心,真是太好了。”他说。“王爷也可不必忧心啦。”   萧酌清却正色。   “非也。”他说。“王爷不可高枕无忧。”   “……什么?”廉王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见萧酌清眉心微蹙,十分肃穆。   “宫中自时贼横死,鬼怪肆虐,此定与时贼亡魂有关。此贼生前借王爷之名,行刺驾之实,如今阴魂不散,只恐不止向陛下寻仇。如今他手中冤魂不少,若是法力大增,不日出宫,戕害王爷也未可知。”   他一本正经。   “陛下为天下共主,王爷更是国之柱石。若为鬼魂所扰,岂非让时贼乱社稷、毁江山?故而微臣请命,查案锄鬼,请王爷一定将此事交给微臣去办。”   梁阔都听傻眼了。   鬼不鬼的……萧酌清在宫里住了一夜,还真相信了?   莫非真有鬼啊?   李和庸亦用复杂的眼神打量萧酌清。   至于廉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用得意的眼神扫向周围三人。   怎么样,本王说什么来着?酌清忠君,不仅忠宫里的君,还忠本王这个君呢!   就说了,酌清不是那种人嘛! [37]第 37 章:究竟、在期待什么。   萧酌清装了个傻,事后戏做全套,真的请人入宫做了场驱邪的法事。   这月廿五,宫中热闹非凡。   僧道入宫排布道场,经文声终日不绝。偌大的皇城内香火弥漫、幢幡飞扬,不少宫人都闻讯而来。   有祈佑福泽的、有念经拜佛的,纷纷祈求法事能够尽快超度亡魂,以免自己成了下一个枉死的倒霉鬼。   可死得人最多的曲台,此时却一片静谧。   墙外的经文声隐约传进来时,萧酌清坐在书案前,翻过手头的名册,淡淡道。   “锦衣卫上中所千户周谦,收受宫人财货,包庇内外私相往来而不报,杖二十,职降一级。”   一个小将领面如土色地出列:“……末将领罪。”   萧酌清抬了抬手,立马有两个锦衣卫上前,将他领去殿外,就地领罚。   名册放到右手边,萧酌清又拿起一册,垂眼翻开。   所谓畏惧鬼神、怕其侵扰社稷的昏话,是他说给廉王听的。他那副关心则乱的姿态很好地取悦了廉王,故而廉王大手一挥,直接让他负责在宫内驱鬼。   萧酌清立马面露忧色,迟疑着未曾答话。   “酌清,怎么了?”廉王问他。   萧酌清说:“只恐作祟的是人非鬼。”   也对。   廉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陈燊无用,让他查案,他给本王接连几日都查不出结果。这样吧,锦衣卫的人手你拿去用,宫中犯案的无论是人是鬼,都交给你萧酌清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锦衣卫大小首领分列站在他面前。往日,这张书桌上摊开的是《尚书》,他在这儿教书,也曾抚过琴。   但今日,他已在这张书案之后,处置了七名锦衣卫的大小官吏。   殿内鸦雀无声。   从前,都是陈公公掌领锦衣卫。陈公公认银子、认出身,只要孝敬给够,认公公做义父都使得,不少人借此谋得了高官厚禄,在锦衣卫内横行霸道。   可今天,陈公公连面都没敢露。   他们之前就听说,萧大人得廉王殿下青眼,便是陈公公也要避其锋芒。起先他们还不信,但眼下看来,即便今天陈公公在这儿,只怕也要被打满五十棍发落。   这位萧大人铁面无私,既不要银子,也不讲情面,他们只得认栽。   而更诡异的是……   今天在场的不止萧大人一个。   御座上,鲜少露面的君王斜倚在那里,单手支在颊边假寐。站在旁边的金雕正埋头梳理羽毛,半边翅膀张开,遮天蔽日,少说有半人之长。   陛下喜怒无常,前些日锦衣卫入宫办案,险些一剑杀死一个佥事。   虽那佥事惹怒了萧大人、已被陈公公处置了,可这事儿还是在锦衣卫中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看着台上闭眼睡觉的君王,仿若伏着一头喜怒无常的猛虎,随时都会睁眼咬断某人的脖颈。   这谁能不怕?   那位萧大人不是也怕。   殿外传来棍刑击打背脊的声音,隐约传来两声惨叫。那位萧大人微微抬眼,朝殿上看了一眼,就侧目吩咐身边的宫人。   “陛下在休息,让他们把人带远一些。”   生怕惊扰君王,可见伴君如伴虎。   可谁也没瞧见,萧大人话音刚落,御座上君王的眼睫便微微颤了颤。   浓密的黑睫下,他悄悄睁了下眼,偷偷看了萧大人一眼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了回去。   ——   萧酌清并未处置在场的每一个人。   廉王摄政,大商的吏治腐败已非一日两日。他仍旧信奉自己的那套准则,处置责罚不过是为了使人更为他用,不须立刻使水至清,只需先杀鸡儆猴,便可使其余人等有所忌惮,暂时为他所用。   他今日入宫之前,早把锦衣卫的底细查了个明白。谁人素日最嚣张狂悖、谁人贪墨最肆无忌惮,他心里有秤,眼下处置起来,也称得上得心应手。   不过,除此之外,锦衣卫还有一人。   萧酌清收起最后一本名册,侧目看向最右侧的队首。   锦衣卫都指挥使卫襄。   在《踏王侯》里,此人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小配角。   于王远而言,他是个连名姓都记不住的小角色,被陈燊架空多年,作用就是替他小弟占住这个官位,小弟一到位,立马就该滚蛋让贤。   至于滚去哪里?   爱去哪去哪,谁在乎一个路人甲的死活啊。   但萧酌清昨夜却翻遍了此人的过往。   此人天生神力,曾是边关守军,一路靠着战场杀敌的军功和出色的统兵能力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却因刚直过甚而不为廉王所喜。   廉王不喜欢他,陈燊自然也对他没好脸色。他这位都指挥使在这样重要的官位上被架空了整整三年,原本的职权也早被陈燊取代,至今未曾归还于他。   “卫襄听令。”萧酌清开口。   卫襄似乎没想到会被萧酌清点名。   陈燊是廉党,萧酌清也是廉党。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萧酌清更为廉王宠信,此事朝野皆知,卫襄也不例外。   他上前一步,未及行礼,便见萧酌清拿起一卷文书,朝着他的方向递来。   “上次查案,虽遍宫搜查,却几乎一无所获。搜查结果本官看过,个中疑点已经圈画出来,你按照我的批注,领人再查一遍。”   说着,他递上文书。   “给你一日时间,足够吗?”   卫襄愣了愣,才上前双手接过萧酌清拿来的文书。   在边关时,这种上峰派来的任务他常做。只是入京三年,这是第一次有正式的职责交托于他手中。   接过文书时,他甚至有些迟疑。   这位萧大人弄错了吧?他没给燕国公府送过礼。   可他抬眼看去,却见萧酌清也抬起眼来,眸光清浅,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明日子时恐又有贼人作乱,卫大人,一切当心。”   卫襄忽然想起了朝中那些流言。   他们说萧澈断案如神,洞若观火,无论什么案子送到他手里,只需他一双慧眼,便可让真凶无处逃遁。   从前他是不信的。   但现在他却想,万一呢?   “是。”   他忽然就觉得流言可信,低头行礼,双手接过萧酌清递来的案卷。   ——   卫襄提前三个时辰清查完了皇宫,利落而迅速,当夜之前,就将查案的卷宗、并所有有嫌疑的宫人名册,一起送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的判断没错。   二十来岁的年纪,就能从下等士卒一路爬到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这卫襄绝不止是天生神力这么简单。   一桩要案,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便将宫里清查一遍,连同验尸的太医、负责处置尸身的内侍、案发几个时间点所有曾目击现场或于现场出现的宫人,他各个派人查得明白,甚至在萧酌清的批注之上,多查出了几条线索。   “提审。”   萧酌清握着卷宗,当即站起身来。   “……现在?”   天色已暮,卫襄都没料到萧大人敬业至此。   “对。”萧酌清说。“现在。”   而在曲台殿内,一模一样的一份卷宗,已经送到了凤元羲手里。   “隐七回报,卫襄难缠,我们的人有一半被他查过,只怕这两日就会受审。”魏泉说。“证据销毁,他们不会吐口,主子只管放心。”   凤元羲翻着卷宗。   “他已经把这个送给萧酌清了?”他问。   “是。”   凤元羲看着卷宗:“那他今夜就会审出结果。”   魏泉一惊。   现在都已经申时了,萧大人不睡觉的吗?   “奴婢现在就去回信隐七。若要用刑,他们需得早做准备!”魏泉速道。   主子手下就这么多人,绝不可轻易折损!   “不用。”凤元羲却说。“不会有事。”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里,凤元羲抬起了眼。   “证据都销毁了,他们也都伪造过行踪。即便有嫌疑,没有实据,他不会给人上刑。”凤元羲说。   魏泉一顿。   主子怎么知道?   不过下一秒,他的目光就默默转移到了主子手边的暗格上。   也对。   两日送一回的线报,其中定有萧大人一份。主子谨慎,每份线报看过后定然销毁,但只有萧大人的那一份,魏泉一次都没见主子烧过。   全都藏在那方暗格里。   这萧大人有这么厉害,一行一动要主子监视不算,还要留存文书,反复研究吗?   先前魏泉不解,不过现在,魏泉服了。   主子研究萧大人颇有成效,终于在今日这等紧急的状况下发挥了作用。   不愧是主子啊!   “倒是你。”却在这时,他又听凤元羲说。“想好如何回话了吗。”   嗯?   回什么话?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中,凤元羲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向了他。   “卫襄是有本事,但查得仍有错漏。”凤元羲说。“最后一人身死之时,你行踪未定,尸体发现那晚,你还曾于子时无故消失。”   魏泉一凛。   是说萧大人会查到他的头上?   他们身为隐卫,皆是万里挑一选出的高手,又自幼受训,学的就是黑夜潜行、隐匿行踪的本事。   萧大人真有这么邪门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罗合裕的声音。   “陛下,大人递折入宫,说有要事禀告,要面见陛下。”   凤元羲抬眼,魏泉通身一凛。   “……东君。”他飞快地说。“当时东君飞走了,属下怕受责罚,故而追出去找它。”   用这话蒙骗萧大人,可行吗?   他紧张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看了看他,笑了。   他指指铜镜:“你自己看呢。”   魏泉转头,看到了自己噤若寒蝉、冷汗隐现的正脸。   情急之下,他只差把“我有嫌疑”写在脸上了。   他飞快稳定心神,朝着凤元羲躬身行礼:“属下明白。罪证已经消除,萧大人没有证据,不会把属下怎么样。”   ……吧?   “自己应对,若有疑点,推到朕的身上。”凤元羲淡淡说道。   这魏泉就放心了。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隔着殿门,他们甚至能听见萧酌清与罗公公低声寒暄的声音。   “陛下在里面?”   “是。魏泉正在里头给陛下奉汤。”   魏泉抬头,便见自家主子安然坐在灯下。   “主子不担心萧大人怀疑到您?”他忍不住问。   萧大人看起来的确正人君子,待主子也没得说。但魏泉深知主子一路行来不易,萧大人他,毕竟与廉王走得那么近……   却见主子闻言,在灯下抬起了眼。   “他会吗?”   始作俑者,的确是他。   隔着门,听见萧酌清逐渐走近的脚步,凤元羲忽然想起这日午后,萧酌清端坐于曲台殿前,挨个给锦衣卫首领断罪降职的时候。   他眉目冷淡,神色清冽,将人罚下去棍刑之时,眸光没有分毫波动。   在魏泉担忧的神色里,凤元羲抬手,指节缓缓支在颊边。   “他也会审朕吗?”凤元羲抬眼问他。   魏泉一时语塞。   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家主子,究竟、在期待什么。 [38]第 38 章:可那边只有这一张床。   魏泉低头出了寝殿,迎面就看见了立在门外的萧大人。   殿前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清冽的眼眸微抬,萧大人冲他微微一笑,春风和煦,赏心悦目。   “我记得你。”他说。“你叫魏泉?”   魏泉站定,低眉顺目:“是,大人。”   他知道萧大人是来审他的。   魏泉在凤元羲身边的时间也并不多,自从萧酌清来到曲台,也只见过他几面。   第一回是他在曲台殿弹琴,当时在曲台当值宫人,大半都偷偷去看了,魏泉被挤在人群里,也远远看了两眼。   他听不懂琴,只知道真好听。   第二回,是他假扮主子躺在龙床上,萧大人为他擦了脸,嗓音轻缓地唤他“陛下”。   魏泉哪里敢动,自然多一眼都未敢看萧大人。   再之后,就是几次在主子宫里的擦肩而过。   魏泉低眉顺目,掌心虚汗渐起,严阵以待地面对着萧酌清。   而萧酌清却轻描淡写地与他闲聊起来。   “昨夜东君怎么会飞走?”他问。   魏泉早有准备,立马答道:“子时那会儿,阴风吹灭了烛火,东君忽然就飞起来了。”   “原是这样。”萧酌清说。“后来在哪里找到的它?”   魏泉又答:“回大人,在殿后的树林中。”   “罗公公说,你原本应该守在陛下寝殿西角门处。”萧酌清偏偏头,温和的语气像在闲聊。“但是后来罗公公清点人数,你却不在,他还以为是你遇害了。”   “奴婢去找东君了。”魏泉按着事先的计划回答道。   他知道,这个答案决不能让萧酌清信服。   昨夜“鬼魂”降临,曲台内人人自危,罗公公早照萧大人的吩咐将人手分派在各处。   所有人都怕被鬼索命,不敢擅动一下,他怎会因为东君飞走,就擅离职守?   更何况,他被分派的位置,也无法第一时间看到东君飞走的方位……   只是萧酌清尚未发问,他不可急于开脱。   就在魏泉低眉垂首,严阵以待地等着萧酌清继续审问时,他听见萧酌清嗯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原是这样。”萧酌清说。“好。”   ……好?   魏泉尚在疑惑,萧酌清已经抬步入殿,与他擦身而过。   殿门在萧酌清身后重新关闭,魏泉回头,就听见罗公公低声说:“还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萧大人不问了?   魏泉早准备好的几种对策折于腹中,在他万分紧张的时刻,居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是。”   而他未见,殿门关闭之际,殿内的萧酌清侧目看了他一眼,神色冰冷,清冽一片。   昨夜曲台案发,只有此人行踪不定。   他连夜审过那些行踪有疑的宫人,无一例外,都有合理的理由与证据。而被他顺藤揪出的几个名不在册的宫人,临时提审,也没有审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萧酌清知道,是自己动手太晚,他们早有准备。   案件已经经过了数日,他们有充足的机会毁尸灭迹,再制造出洗脱罪证的依据。   包括这个魏泉。   刚问几句,萧酌清心里就有数了。   要抓此人把柄,决不能靠审讯逼问。   “微臣参见陛下。”   步入寝殿,萧酌清远远朝着榻上的君王行了一礼。   “陛下身边的魏泉有异,恐与昨夜凶案有关。臣请今日留宿宫中,守卫陛下安全。”   ——   凤元羲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酌清。   寝殿里的灯点得很亮。   烛火在灯下跃动,映照出的光亮也在萧酌清的眼中跃动,看过来的眼神坚定而清明。   凤元羲想,如果自己真是个惶惑不安、惊魂未定的傀儡君王,此时看到萧酌清,一定会觉得自己看见了神明。   即便那所谓的“凶犯”,至今没有落网的迹象;即便面前这位萧大人肩背单薄,仿若容易摧折的树木,只恐挡不住肆虐作祟的群鬼。   但是,即便身为早知前因后果的主谋,凤元羲的心跳仍旧在平稳地加快。   他刚看完魏泉送来的线报。刚刚猜测萧酌清会于今夜审案,萧酌清就已然将案犯全部提审完毕,前来曲台;刚刚想到萧酌清会怀疑魏泉,萧酌清就进来告诉他,魏泉有异。   凤元羲想,他好聪明。   他看着萧酌清,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萧酌清就冲他笑了。   “陛下不必怕。”他说。“臣在这里,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戕害于您。”   他怕吗?   就当他怕吧。   凤元羲看着萧酌清,他背后帷幔低垂,就是昨夜他刚刚睡过的龙榻。   “……嗯。”片刻,凤元羲点了点头,仿若一个真被萧酌清庇佑的可怜少年。   在凤元羲乖巧而沉默的注视下,萧酌清的心也软了些许。   只是年少的君王终有一日要长大,虽说凤元羲现在看起来很可怜,萧酌清也还是要将实话讲与他听。   “臣已查明,于宫中作案的并非鬼魂,而是有人借此行凶。”萧酌清说。“只是臣刚接手内廷,他们又接连犯案,早有准备,所以臣未能审出结果,只得先行放他们离开。”   凤元羲静静听着,眼看萧酌清说到这里,眸光微闪。   “不过陛下放心,放虎归山,也是臣的计划。”   他佯作束手无策,对方定会掉以轻心。他们接连犯案,所图绝不是几个侍卫、宫女那么简单,只要宫中情况安全,他们定然会再次犯案。   萧酌清早暗中严令卫襄监视那些宫人,凡有异动,必能擒获。   至于凤元羲身边的这个危险人物……   君王的性命不容差池,萧酌清决定亲自来守。   “好。”凤元羲回应了他。   萧酌清倒很想给君王讲讲何为“放虎归山”。但一则言以泄败,他怕一着不慎、自己的计划毁于这样轻易的宣之于口;二则凡计划总会有错漏、有失败的可能,他也怕事后若是不成,海口却已夸下,实在有些丢脸。   于是,他没继续往下说,只道:“今夜只好再叨扰陛下了。”   凤元羲倒是干脆。   听见这话,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利落地一抬手,萧酌清话音未落,便淡淡开口:“床在那边。”   萧酌清一愣。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龙床,继而看向陛下,神色万分真诚。   “陛下放心,臣早有准备。”   ……什么?   在凤元羲询问的目光里,萧酌清坦坦荡荡地走出寝殿,与门外的罗公公低语几句之后,便有鱼贯而入的宫人抱着被衾、软褥、引枕,很快便在龙床附近的那方卧榻上铺出了一张简易的床。   萧酌清很高兴地看向凤元羲。   昨夜误宿龙榻,已经是他僭越了。   但今日,他有心入宫守卫皇帝安全,故而刚到曲台时就拜托了罗公公,让他替自己准备了整套的被褥,就铺在离君王最近的位置上。   此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   只是凤元羲总是一这样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萧酌清高兴得眼睛亮晶晶,他却一点都不捧场。   只是默默看着曲台里来来往往的宫人,眉心微紧,似乎有些不爽。   也对,凤元羲很不喜欢寝宫里有其他人。   生怕来往的宫人太过打扰陛下,被褥刚一放下,萧酌清就请他们出去了。   铺一张睡觉用的软榻而已,他自己动手就行。   结果萧酌清刚将被褥展开,就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接过了他铺开的被褥。   “陛下?”   萧酌清回头,吓了一跳。   凤元羲默不作声,只安静接过他手中的活,将被褥铺开在卧榻上。   客观来说,萧酌清的确不会干活。   萧家世卿世禄,早在大商建业之前便是出名的望族。即便再简朴随意,萧酌清也是由数十仆役侍奉长大的,琐事从不亲自经手。   一床简单的被褥在他手里又大又累赘,刚抖了两下,就眼看卷成了麻花。   倒是凤元羲利落极了。   眼看君王俯身将被褥整齐铺开,萧酌清难免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若非年少失怙,又受宫人慢待忽视,在位十年的君王怎会连铺床这样的活计都如此得心应手?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倒是没抬头。   他俯身铺好被褥,又放下枕头,手在狭窄的卧榻上按了按,问萧酌清:“你就睡这里?”   狭窄,坚硬,没有遮挡光线的帘幔,也没有支撑身体的围挡,狭窄的一张榻,空空荡荡。   萧酌清随意应声,并不觉得这儿有什么不能睡的。   “嗯,这里很好了。”萧酌清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龙床。   “只是有些近,不会打扰陛下休息吧?”   近吗?   凤元羲看了一眼远在千里之外的龙床,按了按硬邦邦的卧榻,总觉得这里很不好。   ——   萧酌清自认并不挑剔娇贵。   儿时随父亲泛舟三峡时,他也曾在摇晃的乌篷船上看着月亮昏昏睡去。年少与好友纵马斗酒之际,他也曾醉卧花丛,至暮方醒,被好友们引为笑谈,甚至一时在邺京兴起风潮。   只是他没想到……狭窄的卧榻,真不怎么好睡。   夜色深沉,在他第五次翻身时,床上的君王默不作声地坐了起来。   萧酌清看见了,小声问道:“臣吵醒陛下了?”   床上的君王不语,只是掀开帘幔,走到他面前。   夜色里,君王眼睫低垂,面色沉寂,看起来十分清醒,应当不是刚刚被吵醒的。   “你去那边睡。”他提起萧酌清的被角,指着身后的龙床。   “臣不翻身了。”影响了皇上休息,萧酌清心下抱歉,立马保证。   凤元羲却还站在那儿,挡住了大片穿过窗子的月光。   “你明天不去大理寺了?”凤元羲低声问他。   要去。   “明天不捉鬼了?”凤元羲又问。   ……要捉。   “在这里睡不着,就去那边睡。”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寡言少语的君王难得说了好几句话,竟让萧酌清没法反驳。   很快,凤元羲又补了一句。   “反正昨天也睡过了。”   也是。   若是睡龙床要诛九族,那他的九族昨天就人头落地了。只怕被押赴刑场时,他弟弟还要问一句:“哥,你是因为睡龙床才要被砍头的?牛哇,值了!”   思及此,萧酌清也不再纠结于此时的君臣之礼,从卧榻上起了身。   没看见凤元羲握着被角的手半天都没松开,将手里的一角锦被握成了一团可怜兮兮的烂布。   被萧酌清吵醒的吗?   他根本就没睡。   月光太亮了,他躺在床上,睁开眼就能看见萧酌清颤动的眼睫和微皱的眉头。   他那么近,就在咫尺,可自己躺在床榻上,却要眼看着他被那张矮榻折磨得难以安寝。   什么破榻,丢出去了事。   终于,凤元羲忍不住了,也如愿把萧酌清赶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是……然后呢?   他站在榻前,听见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很轻的摩擦声响,应当是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床上。   面前的矮榻上还残留着萧酌清的温度和气息……料定他的床上,应当也是如此。   凤元羲又有了一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他也不吭声,只是闷着头,自己在那张狭窄难眠的榻上坐下。   正要翻身躺上去时,身后再次传来了萧酌清的声音。   “陛下?”   疑惑的,坦然的,清润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之中。   凤元羲回头,就见萧酌清身着寝衣,墨发披垂,坐在床榻边,一副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过来的模样。   看到凤元羲回头,他还在床上拍了拍,对凤元羲说:“这边只有一只枕头,请陛下将榻上那只带来,多谢。”   凤元羲:“……”   要他拿着枕头,过去吗?   可那边只有这一张床。   他的喉结滚了滚,一阵夜风吹来,他血液里躁动的火星再次被吹得燃烧起来。 [39]第 39 章:死也会做大人的鬼!   萧酌清倒并不在意什么同榻而眠。   他好友多,少时又经常出游,几个朋友挤在一间农舍草庐里借宿,是常有的事。   邢曜梦中多话,敬则偶有磨牙,众人常因一些小毛病而夜半偷笑,敬则还曾把邢曜的梦话写成了一首蝶恋花,被邢曜追着打了数日。   唯独萧酌清安静,出门在外,他们总爱和萧酌清挤在一起。   萧酌清喜静,有时会被邢曜半夜吵醒。   醒来睁眼是透过草庐的月光,旁边的邢曜还在睡梦里喃喃自语,琢磨睡前在说的那句诗。   “明月绕,明月悬……酌清,你说哪个好?”   夜半被惊醒的萧酌清忍不住笑。   不过他虽常被吵醒,但着实安静,绝不会搅扰身侧的君王。   可凤元羲似乎不大相信。   “……你让我过去?”他立在榻前,一步没动,只问萧酌清。   不然呢?   萧酌清真诚点头。   凤元羲单手握着被衾,还是没动,看起来似乎很想睡在那张矮榻上。   可那榻实在短而窄小,凤元羲站在那里,高而挺拔的一个,与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   萧酌清于是直言:“陛下不必忧心。亭朗说臣梦中安静,定不会打扰您休息。”   这回,凤元羲顿了顿,过来了。   萧酌清立马动身,率先挪进了更不方便的内侧,给君王空出大片空旷的床榻。   怎么说呢……眼看着君王的背影坐在床边,萧酌清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古时君王也有“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佳话,未曾想他萧酌清也有这样一天。   千百年后的史书会怎么写?   萧酌清十分明白,此事只在人为。   是做一对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还是名垂史册共创大业……只在于他们与王远相争的胜负。   箭在弦上,萧酌清不甘做后人口中的奸佞,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   深更半夜,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元羲。却在这时,凤元羲回过身,把他的枕头摆在床上。   “亭朗是谁?”他问。   ……嗯?   萧酌清一时没回过神,片刻才答:“是臣的好友邢曜。”   “嗯。”凤元羲应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上了床榻。   分明是君王的床,他看起来却比萧酌清还要拘谨,整个人侧身贴在床边,挺拔的背影很紧绷,似乎很不想与萧酌清肢体相触。   萧酌清也知趣,懂事地又往床榻里挪了挪,平躺下来,与君王之间隔出了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   凤元羲忽然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是问邢曜?   萧酌清倒未料到凤元羲对邢曜这么感兴趣,闻言点头:“我与亭朗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短暂的安静后,凤元羲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系很好,就可以睡在一起?”   好奇怪的问题,萧酌清不由得被凤元羲逗笑了。   “臣此时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吗?”   凤元羲像被这句话点了穴,僵卧半天都没有声息。   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的声音才在帐下传来。   “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回应他的是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很轻地翻过身来,平躺着,侧头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夜太深了,他忙碌一日,已然在刚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   披散的长发温柔地挨在他的颊边,他微微偏过头来,安静的睡颜面朝向凤元羲的方向。   很远……他几乎挨着龙床的围挡,距离凤元羲有将近一臂的距离。   但是,又很近。   此时此夜,萧酌清就在他的床上。   凤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借着月光,指节触向萧酌清的侧脸。   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凤元羲的手悬停在了半空里。   他像一只停在帐内的玉蝴蝶,似乎很轻的一阵风、一道影,都会将他惊飞,再也不会回来。   片刻,凤元羲收回手。   他注视着萧酌清安静熟睡的脸,手只轻轻划过,掠开了一丝落在他脸颊上的碎发。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了他脸上。   ——   此后接连数日,宫中竟真变得风平浪静了。   连续数日,再没有宫人离奇身死。卫襄时时来报,被锦衣卫监视的那些宫人也毫无异动,与寻常宫人没有分毫区别。   “监视他们时,可有被发觉踪迹?”   卫襄立回答:“绝对没有。锦衣卫人多,末将不敢擅用,所派出的皆是末将心腹,都是绝对可信的人。”   萧酌清皱眉沉思。   窗外,曲台的宫女内侍们都已经开始庆祝了。   接连数个平安夜,宫中都说是萧大人做法显了灵,三清真人应了萧大人的请托,真的替他们诛灭了鬼魂。   这就有人问了:“神仙怎么这么听萧大人的话?”   立马有宫人道:“你傻呀!萧大人是什么人?十八岁的探花郎,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的!”   周遭宫人顿时一片赞美。   赞美声中,又有一道疑惑的声音,弱弱问道:“可是,那个死掉的厉鬼,不是状元来的吗?”   前番宫里反复死人,就已经有传闻了。大家都说,就因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状元,文星所归,却死于非命,所以怨气才如此之重,以至这么多宫人成了陪葬的冤魂。   但现在,鬼都被萧大人驱了,谁还怕他!   立马就有人说:“他都死了,当然是假的文曲星啦!”   又有人帮腔:“就是。我听说当年萧大人的考卷是几个考官共同点出来的,就因为死的那人与廉王殿下有旧,才被点为状元……”   登时又有人反驳他:“不然不然!殿试那日我堂哥同乡的二表叔在殿内伺候,他说,原本就要点萧大人为状元,奈何萧大人生得太俊,满朝公卿一致上书,这才将萧大人改成探花的……”   这话倒是所有人都认同。喜气洋洋的宫人凑在一起,又在相貌上将萧大人与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   宫里终于安全了,也没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么赶走的。   满宫侍婢都喜得拜神仙,给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时,还会偷偷在旁边摆上萧大人的小像。   廉王也很高兴。   宫人不必提心吊胆,他也可以将窗户上辟邪的符纸撕掉了。   “早将此事交与萧卿,早就没事了!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得少死多少人呐?”   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也不会一同折损了。   不过好在凤元羲多年来都这幅德行,几个人而已,无伤大雅。   于是,仿佛满天下除了萧酌清之外,所有人都认为这桩案子了结了。   廉王还特意私下见了萧酌清一回。   “本王听说,这些日都是你于宫中整夜伴驾。”廉王对萧酌清和颜悦色。“真是辛苦,酌清,若非有你照顾皇上,本王可怎能心安啊。”   “此为萧某分内职责。”萧酌清说。“况且,宫中鬼祟虽除,可臣还未曾排除凶杀作案的嫌疑,陛下身在宫中,臣也不安心……”   “哎,这就是酌清你多虑。”廉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宫中作祟的如果是鬼,于他而言还尚且可惧。   但若是杀手……   廉王府护卫森严,远胜皇宫。杀手又进不去廉王府的门,关他何事?   廉王随意说道:“总之现在宫里太平了,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如果真有怪力乱神,你莫非还要在宫里住一辈子不成?”   这是什么道理。   萧酌清正欲再辩,却见廉王站起身,仿佛自家叔侄一般走上近前,拉着萧酌清在旁边坐下。   “本王今天屏退众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相商。”廉王说。“酌清大才,怎能被这种小案子绊住手足?”   萧酌清一顿:“更重要的?”   廉王点头。   书房里只他二人,守在门外的是廉王最近身的家奴。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便听廉王压低了声音。   “梁阔要查。”   萧酌清心下一凛,抬眼看向廉王。   廉王说:“前些时日查陈裕,你做得很好。但这陈裕与梁阔私相授受不是一日,你还未将证据递给本王,梁阔就坐不住了,特来王府向本王纳赀。”   说到这儿,廉王冷笑一声,捻着长须。   “你知道他给了多少金银财宝?”   看廉王这态度,只怕梁阔这回不惜血本,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可梁阔怎么昏成这样?   若是平素为廉王办差,替上峰牟利、多加孝敬,那廉王定会因他忠诚好用而喜欢他。可现在,他本就引廉王怀疑,又在此时祭出大量钱财,岂非坐实了廉王的猜忌?   谁给他出的主意。   萧酌清面不改色,自然在梁阔壁虎断尾之际,狠狠补了一刀。   “只怕梁大人家资更巨,才拿得出这样多钱财。”   “对啊!”廉王一拍大腿。“这个蠹虫,只怕要蛀空大商的朝廷了!”   萧酌清坐在大商最大的这位蠹虫面前,神情自若地帮腔道:“是太过分。”   “所以,本王才要萧卿相助啊!”   廉王见萧酌清如此上道,顿时万分感动地拉住了他。   “本王需要你去查梁阔,暗中查,悄悄查,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又有多少官吏背着本王在他手下买卖人命,暗中勾结!”   萧酌清的心脏咚咚直跳。   铺垫了这么久,他等的就是今日。廉王与亲信生了嫌隙,他恰到好处地等候在这儿,为的就是将多日积攒的信任,转为握在手里的权柄。   只是……   抬眼看向廉王的瞬间,他想起了凤元羲望向自己的目光。   这些天,他与君王同寝。宽阔的一张龙榻,手足不至于碰到彼此,但有时萧酌清醒来,总能看见凤元羲在看他。   他向来安静,沉默,看过来的眼神有时深得让他看不懂,总给他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之间,他是唯一伸向他的救命稻草。   宫中局势尚不分明,能在这时弃他不顾吗?   沉默片刻,萧酌清向廉王低头行礼。   “臣领命。”他说。   处置梁阔,是断王远一臂,此事关系重大,他决不能放弃。   但是……   “但臣想向王爷举荐一人,接替臣下掌领宫中防务,护卫曲台安全。”   ——   萧酌清推荐卫襄,廉王并不太喜欢。   朝中外有五寺六部三大营,内有厂卫督察院并二十四衙门,他每天日理万机,有这么多官员要对付,哪记得一个连王府门都没登过的指挥使?   也好在他不记仇,才让这人还在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坐到现在。   但萧酌清非说这人有功、有本事,这些天查案件尽心尽力,用着十分顺手。   可朝中什么时候缺这种尽心又有功的人了?   点这个头,全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   廉王不关心宫内的事,一门心思想让萧酌清替他弄银子。   故而萧酌清劝了几句,他就假装大度地点了头,只把这份职务当做赏给萧酌清的添头。   “酌清,本王用他,可全因为你啊!”廉王道。   萧酌清微笑领命,转头这话就传进了卫襄耳中。   这日课毕,萧酌清收拢书箱,便在殿外看见了卫襄等待的身影。   他佯作没有看见。   廉王用他,需以言语诱之,使他忠心;而他用卫襄,也早做了打算,只为让他在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尽力戍卫曲台。   果然,待萧酌清提着书箱离开,卫襄便迎上前来,冲他抱拳行礼:“末将多谢萧大人举荐。”   萧酌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并不领功:“卫大人精明强干,本领过人,得王爷青眼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必要谢我呢。”   卫襄却固执地仍旧行礼:“末将蹉跎多年,知道今日能被重用,全是大人之恩。”   左右无人,萧酌清将书箱交给拂雪,走上前去,双手托住了卫襄的手臂。   “我举荐你,本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卫大人之文才武略,世所罕有;明珠蒙尘,也不过是天命考校于你。如今我不能守在陛下左右,但我相信,即便宫中真有凶犯想戕害陛下性命,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卫大人的法眼。”   萧酌清扶着他,言辞恳切。   “但是,我对不住你,有句话还要同你直说。”   “大人请讲!”卫襄被萧酌清一番话哄得五迷三道,此时萧酌清话锋一转,他也毫不犹豫。   萧酌清叹了口气。   “陛下生死事关朝纲,这你知道。现在满宫里都认为邪祟已除,可若有人趁着此时为祸宫禁,若陛下又失,你定然会是死罪。”   他真诚地看着卫襄。   “卫大人,事关你的身家性命,未能先与你商议,是我对不住你。”   他身后的拂雪嘴角哆嗦,憋得辛苦。   把威胁说得这么温柔恳切……也只有他家公子了。   这番真情实意的情态,加之萧酌清那张十分惑人的脸,卫襄膝盖一软,险些给萧酌清跪下。   “大人放心,我之一命死不足惜,有大人这话,末将一定誓死守卫陛下的安危!”   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酌清一把扶住他,紧紧托住卫襄的手臂,一时间真挚动人,不必多言。   “卫大人放心,若有任何问题,我一定助你。”萧酌清说。“陛下的安危,我与你共担。”   卫襄再忍不住了,飞快抹了一把眼睛。   “大人有所不知。卫襄自升调入京至今,只有大人肯用我……卫襄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大人的!”   ……竟是比他的表演还要动情。   萧酌清有些心虚,见卫襄又要下拜,连忙扶紧了他的手臂:“卫大人何出此言!”   卫襄却死死抱着拳:“日后卫某性命,全都交托大人;生为大人尽心办差,死也会做大人的鬼!”   却在此时,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要你一个鬼干什么?”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着手臂,冷淡而戒备地看向他面前的卫襄。 [40]第 40 章:萧大人定了初八那日去‘凯旋门’。   卫襄直起身,萧酌清也收回了手。   方才课前早膳,他跟凤元羲说自己自今日起不再宿于曲台,凤元羲没有多话,只是筷子顿了顿,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此后萧酌清入寝殿收拾行装,凤元羲也在那儿。   在宫中住了数日,萧酌清的东西越放越多,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曲台的各个角落。   几个宫人为他收捡,陆陆续续装满了一个大箱子。宫人们还在忙碌,凤元羲站在其间,总有种碍手碍脚的感觉。   萧酌清于是去与君王叙话。   “陛下不必担心,臣虽不能再宿宫中,但另派了人来,一定保护好您。”   “派了人?”凤元羲偏头看他。   萧酌清点头:“此人十分可靠,请陛下放心。”   正因卫襄的存在是为给王远的配角占位,所以在《踏王侯》里,他死得也十分草率。   在数月后一场围猎中,皇帝遇刺,他为保护皇帝而身死。   至于刺客是谁、又有何目的,原书没有提及,甚至连凤元羲是否受伤都没有写到,仿佛整个情节的设置,就是为了让卫襄空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   但是于萧酌清而言,这却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卫襄此人可用。   可凤元羲却眸光轻敛,继而看向窗外:“朕不爱与人睡在一起。”   ……嗯?   萧酌清一愣:“不是让卫襄宿于陛下寝宫的意思……”   然后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殿内宫人往来,忙忙碌碌,光是他的行装物品就收拾了半个时辰有余,使得素日安静空旷的皇帝寝宫显出几分热闹的忙乱。   萧酌清抱歉的笑了笑:“也是情势所迫,才这般叨扰了陛下数日。不过臣特意提醒过卫襄,让他派人在寝宫周边巡守,非必要不得进出陛下寝宫。”   凤元羲顿了顿,低声飞快地说:“我不是在说你。”   萧酌清却没听清。   两个内侍正好搬着箱子路过:“大人,您的衣物和书籍都归拢好了,拂雪小哥说国公府的马车就在璇玑门外,奴婢们这就给您搬过去!”   又有宫女匆匆上前:“萧大人,您第一日来时的玉带钩不见了。奴婢们找遍了正殿与偏殿,不知落在哪儿了……”   人人都找萧酌清有事,萧酌清回头,就见陛下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像有话要对他说。   萧酌清遥遥一礼,立马与宫人同去忙了。   行李飞快地收拾好,区区一枚玉带钩,找不到也便罢了。   此时行李早已送出宫门,萧酌清也正要离宫,忽然回头看到凤元羲,将他也吓了一跳。   卫襄更是一惊。   他不善言辞,但在京中三年,也懂得朝堂上下的规矩。   身为御前侍从,对一个文官说什么交托性命的话,的确是犯上僭越。他一时多嘴,受罚无妨,但决不能拖累了萧大人。   卫襄飞快地朝着凤元羲俯身认罪。   “属下参见陛下。”他道。“方才口不择言,只因难报萧大人厚爱,一时错言,还请陛下治罪。”   他哗啦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果然是原著严选啊。   萧酌清的目光不由得飘到卫襄身上,赞许地在心里偷偷点头。   《踏王侯》从原文到主角的三观都出奇一致,他不敢苟同,于是试着捡些原著不要的边角料角色,试着用用。   如今一看,果然是好人。   他心里只顾着满意,倒未见君王不语,只是目光一味地飘向他。   怎么总看那人?   他顺着萧酌清的视线看去,地上跪着的年轻锦衣卫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直挺挺跪在萧酌清面前,挡在他二人之间,仿佛于萧酌清而言,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还说什么“厚爱”?   凤元羲看不惯这个卫襄。   他不语,萧酌清却先替这个卫襄说起了好话。   “陛下,这位卫大人就是臣为您请来的。”萧酌清向凤元羲介绍道。“卫襄卫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今日之后,曲台的安危皆由卫大人照看。”   萧大人果真仗义!   卫襄跪地,满怀感激地又向凤元羲抱拳一礼。   凤元羲却仍未出声,只是走上前来,取出一样东西,递在萧酌清面前。   “你的玉带钩找到了。”他说。   萧酌清看去,便见是自己丢失的那枚带钩,精致小巧地停在凤元羲手里,玉光盈盈。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却见凤元羲很自然地将那枚玉带钩拿起,然后低头牵起他的犀带,替他将玉饰戴于腰间。   “那夜宫里死人,你来找我的时候跌倒,应该是那时候掉的。”凤元羲一边低头替他佩玉,一边说。   “刚才路过,看到它掉在桌案下面了。”   跪在地上的卫襄此时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仿若误入了某种暧昧的现场,他应该识相地躲去某处,诸如廊下、诸如庭前,诸如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底下,总之不该在这里。   他微微错开脸,本能地非礼勿视。   可是……分明是一副君臣相得的画面啊!   入宫之前,他只听说陛下性格怪异,孤僻暴戾、喜怒无常。   但现在看来,陛下分明是一位仁君。   唔……虽十分君臣和乐、但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仁君。   萧酌清同样有些不自在。   君王忽然靠近,手在他的衣带上摆弄,他不敢擅动,一抬起眼,就见凤元羲低垂的眼睫。   似有感应一般,他看向凤元羲,凤元羲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对之际,萧酌清仿佛回到了那个灯烛尽灭、伏在凤元羲怀中与他跌于一处的子夜。   一模一样的眼神,直勾勾的深邃,直白到远胜于君臣之仪,让人本能地想要错眼避开。   不过,只是一触,凤元羲就垂下眼去。   “好了。”   他松开了萧酌清的腰带,玉带钩停在他腰间,安静地泛着莹莹的玉光。   凤元羲也收回了手,侧目看了卫襄一眼。   “起来吧。”   卫襄领命,立刻起身。   萧大人的玉带钩戴好了,便先一步告辞。眼下殿前只剩卫襄与国君二人,卫襄立得笔直,看着陛下回望萧大人背影的模样,心里摩拳擦掌。   一位忠直纯善的萧大人,非亲非故,竟将他荐来御前;一位喜爱亲近臣下的仁君,虽则恶名在外,但竟会为臣子低头戴玉。   卫襄有种守得云开的感动,这种前景光明的感觉,他数年都未曾有过了。   萧大人走了,他忠诚又热切的目光落在了凤元羲身上。   凤元羲却只侧目看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走了。   卫襄稍有气馁,却暗暗握拳。   第一日入宫,在御前说错了话,陛下没有发落他,已然是万分的仁慈了。   至于陛下与萧大人那般君臣和乐的场景……   他相信,只要他尽忠职守,不负萧大人所托,定然也有为君王所信赖的那一日!   卫襄难得地感到前程可期,浑身充满了干劲,飞快地跟上了走远的君王。   ——   廉王让萧酌清去查梁阔,但陈裕刚被处置,梁阔宛如惊弓之鸟,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派人盯着,并不着急。   梁阔失权,在大理寺无事可做,于是自然而然地与王远混在一起。   梁阔、王远,还有孟康盛磊黄天华等人,终日混迹在“凯旋门”中,几个很懂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凑在一处,很快便将这间夜店风风火火地建成了。   没过多久,满京城都流传着凯旋门的“广告”。   邺京城首家夜店盛大开业!   何谓“夜店”?   广告上说了,那是于夜晚饮酒作乐的场所。但与青楼不同,夜店最大的特色,就是顾客要“嗨起来”。   据说顾客入内,非但可观看世所罕见的舞蹈,还有特殊编排的“劲爆舞曲”。顾客既能饮酒观赏,又可自己入场共舞,本店东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蹦迪”。   总归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照夜将传单送到萧酌清手上时,萧酌清也险些被晃花了眼睛。   剧情逐渐偏移,连这“凯旋门”都与书中不同了。   小说里,王远穿越之初就得了廉王的青眼。他做生意,廉王十分支持,非但无偿赏了他许多金银,还领他出入各处、结交了不少京中权贵。   因此,不需要王远费什么劲,凯旋门开业之初,便得到了京中权贵的竞相追捧。   但现在,王远却使尽了浑身解数。   广告里那些“神龙套酒水”、“女团热舞”、“劲爆舞曲”等噱头,在《踏王侯》里,都是随着店铺的经营一道一道推出的,每次推出,都在京中掀起热潮。   但现在,王远还没开业,就将这些花样全部祭了出来。   “照夜,这竟然还有你的主意?”拂雪探头,看着广告上那硕大的“东家倾情推出”字样,忍不住好奇。   照夜忙道:“当然与我无关,都是王远的主意!”   “低消又是什么意思?”拂雪看到萧酌清翻到的背面,又好奇地问。   “就是最低消费。”照夜解释。“王远说,凯旋门现在有三层,第三层叫……叫什么喂爱披包房,房号为六六六的那间,要消费满六千两银子才可入内,房号为八八八的那间,要消费满八千两银子才行。”   萧酌清笑了一声。   王远只顾着做他的大生意,怎么连京中的风声都不听一听?   廉王忽然开始查贪官,京中官吏们人人自危,小心谨慎道连用膳饮酒都不出府门,前日两个京官甚至将私人的画舫都捐了,他弄出这么个“最低消费”来,等着哪位达官显贵来捧他的场?   萧酌清将“广告”放在桌案上,抬头吩咐拂雪。   “照夜仍旧如常,继续盯着王远。拂雪,你在结庐院找个面生的长随,让他银子到‘凯旋门’,去买一个开业当天入场的名额。”   拂雪应是,继而惊讶地问:“公子也要去看看?”   萧酌清笑了笑,看向广告上那“火热开业”的字样。   “自家的酒楼,岂非要看看它开业的场面有多火热?”   须知梁阔近日再低调,也逃不开快速推进的剧情。在小说里,凯旋门盛大开日之时,梁阔可曾为好友捧场,接连七日一掷千金。   如今风声紧俏,萧酌清怕梁阔露不出狐狸尾巴,故而打算亲去,诱出此人的底细。   拂雪正是爱凑热闹的脾性,闻言眼睛一亮:“好呀,小人这就去办!”   他正转身要走,萧酌清又叫住他:“记得用化名。”   “哎!”拂雪点头,双手将笔墨捧到他面前。“公子化什么名?”   萧酌清接过纸笔。   他少年时出游,常与友人同起化名。   大家秉性风雅,喜好不同,起名方式也不一而足。   有人曾因客居某处,见梁上燕子弦泥而自称“梁上燕”,也有人因实在爱雪,而将饮雪、观雪、六月雪起了个遍;也有像邢曜这样的,将自己姓名拆拆就用,叫邢羽日。   至于他嘛……   他喜欢因地制宜,大隐于市。   萧酌清对着纸笔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而当天夜里,同样的一张宣传单,就被夹在隐三送来的线报里,一起放在了凤元羲的桌案上。   “萧大人定了初八那日去‘凯旋门’。特让家丁去买座位,且用了化名。”   曲台清扫过一遍,隐卫行事方便了许多,部分人手腾出,送到凤元羲手里的线报也比从前更加详细。   摆在他面前的信上,清楚写了萧酌清六月初八那日于“凯旋门”定下了一个位置。位置名为“卡座”,位于凯旋门一楼大厅甲区六号,据说需缴定金五百两,入场当天还需再点五百两的酒水茶点。   凤元羲的目光随意划过那份宣传单,继而掠过信纸尾端。   正要翻页,他目光一顿,落在信纸末端的那个萧酌清的化名上。   【李有财】。   突兀的三个字,与密信开头所标注的“萧”遥相呼应。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向来见多识广、波澜不惊的少帝,头一回露出了迟疑的眼神。 [41]第 41 章:“他是你什么人?”   “一楼甲区六号李有财李公子里面请——”   哗啦一声,泥金玉骨的折扇被单手展开,软烟罗上的花鸟以孔雀羽线织就,脚步一动,流光溢彩,其上所绣的图案仿若活过来一般。   接待他的迎宾像看见了银票成精,一双眼里满是真挚的喜悦,躬身迎接他。   而这位公子目不斜视,随意摇动着扇子,抬步踏进凯旋门的大门。   六月初八,上上吉日。观亭街上的凯旋门盛大开业,门前花团锦簇,车马盈门。   得益于王远的“营销”,这些时日,京中盛传这个名为凯旋门的“夜店”,是个不折不扣的声色场、销金窟。   来宾身价几何,地位高低?踏进凯旋门的大门,自见分晓。   有别于这个时代的宣传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凯旋门开业这日盛况空前。   而王远也的确造了十足的噱头。   奇装异服的女伶在门前跳着闻所未闻的舞蹈,琴师歌女在楼上奏乐,乐曲也是大商从未听过的曲调。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而凯旋门五彩缤纷的牌坊之下,统一制服的跑堂分列而站,胸口挂牌,名为“迎宾”。   每有宾客前来,就有迎宾上前为其引路,躬身侍奉、妙语连珠,着实令人新奇。   以至于开业不足半日,凯旋门便生意爆火,入场的券书都闹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甚至门前还有人自称“黄牛”,售卖自己提前预定的座次,价格炒到了三五倍的地步,却仍旧有人买账。   “李公子在门口可看见了黄牛?”在前引路的迎宾笑嘻嘻地回头问道。“看公子气度不凡,雍容华贵,若遇黄牛,只需加上五倍的价格,就能去坐三楼的包房了!”   说到这儿,他抑扬顿挫:“那可就与坐一楼的身份气质截然不同了,将会远高所有人一等啊!”   刺激消费的手段而已。   “李公子”摇扇不语。   他知道,门外的黄牛也是王远的手笔。在《踏王侯》那本小说里,他也做过相同的事,借以展现他的机智聪明。   “自己卖自己的黄牛票,这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知道不?”书中的王远曾得意地这么说道。   “李公子”不说话,他旁边的随从已然不满道:“我们公子还要从别人手里买票?公子就喜欢热闹,要你多嘴?”   那迎宾连忙躬身:“是是是,小人多嘴,李公子,里面请!”   酉时三刻,窗外暮色西斜,即将要到凯旋门所宣传的最热闹的晚间节目。一楼大厅觥筹交错,人来人往,正中的舞台流光溢彩,悬于其上的水晶灯华光熠熠。   而在舞台周边,柔软的皮革沙发是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产物,分别依矮几而列,名为“卡座”。   王远的快递车究竟有多大的空间?   这于通读了全文的萧酌清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   迎宾将人带到,立刻便有几个“服务生”走上前来。他们穿着奇异的窄袖衣裤,颈打领结,躬身将琉璃杯盏放在宾客面前,清澈的水中泡着切片的里木果。   “李公子,请您点单。”   沙发上的公子随意倚靠,慢悠悠翻开了面前的酒水单据。   “公子,咱们这样当真可以吗?”   单据刚翻开,小厮凑上来耳语。   公子偏偏头。   遮住了上班张脸的金面具熠熠生辉,其下一张似笑非笑的薄唇,唇珠一点,清冷而多情。   今日宾客如云,又因此店太过猎奇,偶尔也有客人不愿暴露身份,戴着面具或幂篱前来。   他们公子戴着张扬的金面具,也不算突兀。但是“李有财”这名字……   也太突兀了吧!   京中哪有这么一号将“我是土财主”几个字写在名字里的人物?被发现不要紧,但若被人发现酌清公子在外自称“李有财”……   公子的一世英名啊!   小厮满脸痛苦,却见酌清公子微微一笑。   少见多怪?没看过原文而已。   《踏王侯》中的小炮灰、小反派多如过江之鲫,对于这些昙花一现的、数都数不清的杂鱼喽啰,作者起名十分简单粗暴。   姓氏多为常见的大姓,名字则信手拈来。什么龙、虎、牛、豹,什么霸、天、豪、杰,循环往复,组合堆叠。   何为大隐于市,让世界规则都无法发觉?   正乃李有财是也。   “此为何物?”他翻看着酒水单据,气定神闲地问。   服务生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是本店的帝王神龙套酒水,售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两一套,内含八坛葡萄美酒,三坛剑南烧春,并一瓶西域绝版名酒‘威士忌’!”   “……威士忌?”   “是了!此酒产自遥远的欧洲古国,因其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威士忌!”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不得不说,王远睁眼编瞎话的本事的确不错。   所谓“帝王神龙套”被画在酒单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占据了一整页的篇幅,也是凯旋门卖得最昂贵的酒。   萧酌清隐约听见隔壁卡座的争论声。   “此威士忌是为何物?区区一坛酒而已,竟可卖出近两千两的高价!”   “是啊!问你欧洲为何地,你说不明白,问你此酒如何酿造,有什么过人之处,你也说不清!”   “这……”   侍者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远穿过人群,慢悠悠地走过来。   与初见不同,王远如今阔气,穿着打扮也十分华丽。他的发带上嵌着宝石,锦袍华光熠熠,背着手往这儿一站,折扇打开,上书四个鬼画符般的大字。   【人生赢家】。   王远晃着扇子,自认风流倜傥地朝那座位上的客人微微一笑。   “这位客人,您有所不知。这一千八百八十八两难道是买酒吗?”   不是酒吗?   王远自问自答:“不是!您买的是地位,买的是面子,买的是万人之上的尊位!”   什么意思,一千八百两,就能当摄政王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王远扇子一扬。   “只要您点了这帝王神龙套装,立马就会有十个美女举牌巡场,将酒水送来您的卡座里。到时候,整座凯旋门都知道,您陈老爷一掷千金,乃是土豪中的土豪!”   这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冷冷的人声。   “什么帝王,不犯避讳吗?”   谁砸场子!   王远扭头,就见旁边侍从簇拥,其间站着个高大挺拔的公子,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沉如黑潭。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随从。主子无话,他却眉心微皱,不善地看向王远。   “你……”TM的谁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旁边的迎宾点头哈腰地上前,对王远小声说道:“东家,这位是买了门外的黄牛票进来的。给了五倍的价格,是位有钱的主顾。”   王远撤回了一句国骂,原地变脸:“原是贵客!客官,还请入座!”   迎宾一脸为难。   “只是……东家,外头的黄牛办事不力,位置卖重复了。”   说着,他指着甲区六号的位置:“您看……两位公子都买的是甲区六座。”   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位置就这一个,还不是价高者得?   王远不屑地看向旁侧的甲区六号。   却见大堂内灯光璀璨。端坐于此的华服公子慢悠悠摇着宝扇,金面具下的下颌俊逸精致,身上的衣料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慢悠悠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呃……好像也是个有钱的主。   王远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没主意了。   萧酌清倒没看王远。   他缓缓摇着扇子,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那位黑衣公子脸上。   ……好熟悉的一双眼睛。   一瞬间,萧酌清甚至有种错觉,好像在人来人往的“凯旋门”中,迎面撞见了凤元羲。   但只是一个对视,那人就冷淡地错开了眼神。   而萧酌清定睛望去,那张陌生的脸上,无论是五官还是眼型,都与凤元羲没有丝毫相像。   昏头了。   这些日朝夕相处,他竟一时眼花,看着个陌生人都以为是皇帝……   萧酌清垂眼,飞快赶走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今日来此有事要办,既不是来争座位的,也不是来寻凤元羲的。   于是,座上这位“李公子”微一抬眸,看向王远,风流倜傥地笑了。   “你刚才说的酒水套装很有意思,你,给我上一份。”   他折扇朝着王远轻飘飘一点,在王远又高兴又有点不爽的目光中,抬眼看向那位陌生公子。   “既买到同一个位置,也算有缘。来,公子,请入座吧。”   说着,他折扇轻收,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哒哒”轻点两下,是为邀请。   那人周遭的随从纷纷面露迟疑,可他们看向自家主子时,却见主子在看李公子。   甲区六座是个好位置。舞台正在前方,水晶灯正在头顶,烛火在玻璃间摇曳,“李公子”面具下的笑容也在灯火下潋滟动人。   浑然天成的风流,仿佛山巅的雪融成了春水,潺潺流淌间桃花荡漾。   那位公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了萧酌清身边。   沙发宽敞,两人并肩坐在矮几后,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王远走开了,左右无事,萧酌清拿起玻璃茶壶先为那人添水,继而随口闲聊。   “在下李有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顿,嗓音低沉沙哑:“盛隐。”   姓盛?   先帝那位皇后就姓盛。   萧酌清今日仿佛中邪了,明明毫不相干,却又想到了凤元羲。   他顿了顿,一时没说话,倒是盛隐的属下开口解释:“我们公子年少时受过伤,伤了嗓子,公子勿怪。”   萧酌清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似乎戳到了对方的痛处。   他从善如流,立时间笑起:“原是如此。无妨,听盛公子口齿清晰,并不妨碍。”   说着,他毫不避讳地解释。   “在下方才出神,只是因为盛公子……看起来,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短暂的沉默在卡座中回荡。   盛公子那位很爱插话的下属,闭口不言没说一个字。而在他身边的盛公子面无表情,唯独隐于阴影下的喉结微微一滚,看向萧酌清的目光深了一瞬。   萧酌清正垂眸喝水,并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里木果泡水果真与众不同,酸涩中透着清香,使人饮之生津……   “哪位故人?”盛公子忽然问道。   萧酌清水喝到一半,抬眼看去:“嗯?”   便见盛公子也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垂眸抬手,手背遮挡在护腕之下,露出修长有力、与那张普通面容格格不入的手指。   “和我很像的那个故人……”   盛公子的杯盏递到唇前,不知是口渴,还是遮掩。   “他是你什么人?” [42]第 42 章:但是,我喜欢赢。   盛为先帝盛皇后之盛,隐为遮掩、隐匿、不见天日。   这个名字几乎是凤元羲脱口而出的。   他戴着面具,毫不起眼的五官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是谁。灯火无法穿透人皮面具,面具边缘重新修饰了他的眼型,只一双平平无奇的瞳孔而已,凤元羲相信绝不会出分毫差池。   可萧酌清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口中所说的那个熟人,真的是他?   凤元羲眼睑微垂,状似在打量玻璃杯中漂浮的果子切片,实则擦过粼粼的倒影,他的余光落在萧酌清脸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萧酌清。   不是在曲台神色清浅读书讲学的模样,也不同于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亦不是月色里……安静躺在他身侧的样子。   他张扬,潇洒,穿着流光溢彩的华服,面具下扬起的嘴角却比耀眼的金玉更加流光溢彩。   他笑得风流,讲话时摇着扇子,慵懒地倚靠在座椅上,发丝随着扇动的微风轻轻飘扬。   凤元羲杯中的清水也荡漾起来。   萧酌清却被问得沉默了一下。   凤元羲是他什么人?   总不能是他的学生。他李有财眼下是晋中商人之子,豪奢富贵却从不读书,上哪里去教学生?   对着空气浅笑片刻,萧酌清轻描淡写:“一个朋友。”   凤元羲朝着萧酌清的方向偏偏头。   “好朋友?”他追问。   未料到这位盛公子这么喜欢打听。   凯旋门内人声鼎沸,歌舞升平,舞台上的伶人随着乐曲的节奏摇摆舞动,楼上所唱的歌曲悱恻缠绵。   君王只怕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吹嘘与他是好友吧?   萧酌清笑了,抬眼看向这位问题很多的盛公子。   “对。”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顺带折扇一翻,以扇面接住了一杯侍者递来的酒水,轻飘飘托着递到盛公子面前,请他先用。   “我与那人,是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好友。”他慢悠悠地说。   这典故引得不好。典故中人既是好友、又是君臣,这位盛公子若读过些书,定然要笑他。   萧酌清似是而非地一句话,存心相戏,一杯酒递到对方面前,等着看这位盛公子的反应。   盛公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他扇面上的那杯酒,仰头喝尽了。   抬头的瞬间,萧酌清隐约看见了他的耳根,似是此间太热,红得十分显眼。   害羞了?   一个念头划过,将萧酌清逗笑了。   怎么会,他言辞十分正经,即便方才有戏弄之意,也不至于将对方惹得脸红吧?   想必是此间燥热,烈酒活血,引得盛公子面红。   他哗啦一声收回折扇。   ——   王远在一楼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开业第一天就这么火爆,直接在邺京城打响了招牌,看来他的大老板梦,今夜就要实现了!   上了三楼,半开放的走廊中立满了侍者。现在楼里有这么多人伺候,全靠着王远的几个兄弟。给他送来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个顶个的听话,好用!   “王总好!”   穿过鞠躬的侍者,王远大摇大摆,推开了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的大门。   兄弟们仗义,他王远也不能差事儿!这不,开业第一天,最好的牌面直接给到他这帮兄弟们!   凯旋门最大的包厢内,梁阔等人四仰八叉地坐在里头。皮革沙发触感新奇,玻璃灯罩内烛火跃动,窗被改成了巨大的落地窗,向楼内开,正对着水晶吊灯,能俯瞰整个一楼大厅与舞台。   “还是远哥有主意,这么有意思的夜店,除了远哥,谁能想到!”   王远进来时,黄天华高声吹捧。   “就说这么多奇珍异宝,除了咱们远哥,谁弄得来吧!”孟康接话。   “这什么酒啊……与甜饮相兑,竟这么好喝!”   看着盛磊拿着酒杯看来看去的滑稽样,王远乐了:“这叫鸡尾酒,兄弟,还可以不?”   快递车里有烟有酒,还有不少别人从网上买的饮料。他随便拿了一点出来,两罐红牛,就把这些公子哥拿下了。   包厢里的人连连点头,王远走进去坐下,立马有美女上前给他倒酒。   “远哥,咱这凯旋门以后肯定不少赚钱!”盛磊说。“今天一天就有多少?近万两了吧?”   其实没有。   王远心虚地摸摸鼻子。   那位夜公子给了房、给了地,当时他手里缺人,店里的几个账房也都是夜公子安排的。   赚到的这些银子,他连假账都做不了,一半的营收,都得拱手给那个夜公子。   现在看着凯旋门的盛况,王远真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他的钱都砸在楼上了,现在撤走,连本钱都要亏光不说,他的这些装修家具怎么办!   不过还好,就算折半,他也还是有钱赚。   至于夜公子,也好办。等他以后发了大财,结识了大官,到时候再想办法把他踢出合作,不就行了?   “这才哪到哪啊?”王远摇着扇子,腿一翘,朝着楼下看去。“还没到夜场时间呢!”   穿越之前,王远也蹭过哥们的卡座,看过夜店里一掷千金的豪华场面。   当时他就想过,要是自己是老板就好了,到时候狠狠骗光这些傻逼有钱人的口袋!   现在可终于能实现了。   前阵子,他凯旋门建好,直接去春水街挖了一批舞娘,正好遇到宋浅浅,就把宋浅浅也赎到了凯旋门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一会儿的夜场会有不少歌舞节目。   而在节目表演过程中,将会有竞价环节。   单笔金额超过一千两的,会有主持人大声宣布、感谢老板;谁的消费金额冲到了全店前三,就会有舞娘围绕着他的卡座献舞;谁今夜消费最高,就可得宋浅浅的一支专属舞蹈。   说是专属,其实也是在舞台上跳的。   但那排面可就截然不同了!   王远抖着脚,心满意足地幻想着,早就忘了自己穿越前也不过是个蹭酒喝的穷小子。   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轰动。   轻纱舞衣的舞女们举着鲜花与美酒,且舞且行,穿过一楼的人群,朝着舞台前的卡座走去。最前方的舞女身形最为曼妙,一手捧着玻璃酒瓶,一手举着大大的牌子。   【感谢李有财老板消费神龙酒水一套】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舞蹈的队伍,最终落在了卡座上的两个年轻男子身上。   “这么装……”黄天华在楼上看得垂涎三尺。   王远也忍不住看向座位上的李有财。   他靠坐在沙发上,一边饮酒,一边懒洋洋地看着舞女们举牌在他面前舞动。旁边的男人似乎很尊敬他,竟一眼都不往舞女那儿看,单手端着酒,只看李有财。   看别人装逼,王远也不爽。   “靠,这小子,真让他装到了。”   “就是。这人谁啊,李有财?没听说过啊!”   听到兄弟们都不爽了,王远转头问旁边的服务生:“这人什么来头?”   “听说是晋中的商人,这月才来京城。”服务生回答。   “切!”   王远几人顿时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其中,唯独梁阔的嗓门最高:“商贾而已?也敢在京中这样招摇!”   在场几人都与他臭味相投,恰巧,他又是官位最高的那个。梁阔最近夹着尾巴做人,正不爽着,平日里这几个小弟都围着他舔,也算让他舒心。   可现在,自家弟兄的地盘,还能让人把逼全装了?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吹捧声。   “就是!李有财,谁啊,在这儿给咱们梁哥提鞋都不配。”   “商人而已,也就是有点臭钱罢了。”   “有咱梁哥在,指定教他做人!”   一句句话把梁阔捧上了云端,正好,王远也正发愁呢。   “我看这小子挺有钱,晚上浅浅跳舞,不会要把舞送给他吧?”王远苦恼地说。   这还了得!   沆瀣一气的几个兄弟凑在一起,谁不知道那宋浅浅早晚是远哥的人?   总归人在包厢,这般私密,也不露脸,梁阔胆子大起来。   多日的憋屈本就难受,再加上王远在这儿,梁阔的脑子莫名其妙地就热了,什么筹算,也比不上一时的意气。   于是,他冷笑一声,腿往桌上一搭。   “没事。”他说。“有哥在,还能让他小子得意?”   说着,他看向楼下,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宋浅浅只能为我们天字八八八跳舞。”   他在哥几个面前宣布道。   ——   舞女在面前摇晃,萧酌清端着酒杯,余光不着痕迹地划过三楼的窗前。   楼里被改造过,三楼视野很好,从他的角度虽看不分明,却还是能隐约看见些人影。   方才舞女捧着酒来到他的座位前时,他就看见那几人站起了身,都在窗边张望。   萧酌清面不改色,唯独嘴角扬得更高了些,他知道,成了。   小说里,这套酒的价格震惊了所有宾客,一时间无人敢点。   但在书中,天字八八八号包房里坐着的是廉王,王远大手一挥,直接给廉王点了三套神龙酒水,舞女鱼贯而入之际,宋浅浅登台,给廉王献上了一套歌舞。   廉王大赞“威士忌”,这才使得满楼宾客争相效仿,让王远赚得盆满钵满,也狠狠装了一波大的。   但现在,时移世易。   萧酌清远远看到有人在窗前踱步,身姿显出几分焦躁。他知道,宋浅浅一舞不重要,但对于那几个男人来说,被旁人凌驾于头顶之上,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只是不巧,他十分有钱,而现在天字八八八有能力来与他竞价的,只有梁阔一人。   萧酌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下一步动作。   却在这时,旁边的盛公子问他:“你喜欢看这个?”   萧酌清回头。   桌上摆着满桌的酒,切成花朵的水果堆叠成山。面前,舞女们一边舞动着,还一边喊着口号,什么感谢有财大哥的,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注意。   庸俗且尴尬,他当然不爱看。   “盛兄以为呢?”萧酌清不忙回答,反问对方。   盛公子淡淡朝前看了一眼,目无波澜。   恰在此时,领舞的舞女转了个圈,朝着萧酌清眨了单边的眼睛,十分直白地送了一个秋波。   “也就一般。”他排斥地移开眼睛。   过于波澜不惊的语气,倒让萧酌清笑出了声。   “盛公子不爱看群芳争艳,粉黛如云?”他好奇问。   只见盛公子回头又问:“你喜欢?”   萧酌清也不知他关心这个有什么劲。   他摇摇扇子,懒懒朝前看去,正要说话,舞台上方传来一声激动的唱喝。   “感谢天字八八八的老板支持,点帝王神龙套两套——”   顿时,萧酌清面前的舞女向他行礼告辞,一群人浩浩荡荡,收起牌子,朝着楼上而去。   上钩。   萧酌清勾唇。   这样的争斗,他在书中看到过。所谓歌舞表演,不过是吸引观众的噱头,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勾起的那些权贵的争锋。   直白的规则,让一个人的实力被量化成数字,输与赢都变得更加简单直接。在这种直截了当的厚此薄彼中,局中人自然而然地被引得头脑发热,陷入争锋,如被勾起本性的野兽,在众人面前厮杀较量。   此为经营的智慧,但经营者率先坐不住,岂非成了局中的第一个猎物?   “我也不喜欢。”萧酌清看向盛公子,笑了。   歌舞散去,彩条与金粉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坐在其间,显得肤色更白,嘴唇更软。   “但是,我喜欢赢。”   说着,他收起折扇,扬声正要唤来侍者。   却听盛公子嗓音沙哑。   他说:“要赢他们?”   他抬手一指,正对三楼八八八号的方向。   萧酌清不明就里,却还是回答:“是。”   “好。”   只见盛公子略一点头,继而抬眼:“来人,加酒。”   立刻有服务生凑上前来:“好的公子,神龙威士忌,您加几套?”   盛公子朝着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窗前的人影得意而张扬,甚至有人朝着他们比划手势,两指竖成剪刀,晃来晃去,不知何意。   于是,盛公子也微微抬了抬手。   “加五套。”   他说。 [43]第 43 章:公子是在帮我?   服务生略带颤抖的唱声响起,舞女们浩浩荡荡地停在楼梯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近两千两一套的昂贵酒水,谁也未曾想到,竟能在开业第一天就竞起价来!   按照神龙酒水规则,她们现在应该先上楼去,为八八八的顾客送酒跳舞。   但是按照凯旋门的规则……   一楼六号的客人消费超过了八八八的客人,她们应该立刻去服务消费最高的位置的客人。   可是……   八八八的酒都还没送!   一时间,整个大厅也哗然了。满厅的客人纷纷朝着六号的位置看来,二楼三楼也有不少客人来到窗前,看向楼内的热闹。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盛公子。   公子这是何意?   盛公子偏过头:“不是要赢吗?”   他是要赢。   但萍水相逢,双方互不熟识,更遑论他本就是这里的幕后东家,今日楼中的入账,有一半都会入他燕国公府的府库。   萧酌清问:“公子是在帮我?”   盛隐短暂沉默,继而回答:“是我渴了。”   萧酌清:“……”   仅一套酒就摆了他们满桌,此时桌上花花绿绿的酒液足够喝死一个人,这位盛公子,说他口渴?   他嘴角微抽,正要开口,楼上再次传来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号顾客再点五套神龙酒水!”   萧酌清抬头,便见那包厢里的几人分明是急了,此时一个二个都站在窗前,朝着外面望。   他忍不住笑了。   好积极的鱼,还以为会被盛公子的大手笔吓得望而却步呢。   旁边的盛公子眼看又要抬手。   萧酌清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公子,慢。”   “盛隐”回头,就见萧酌清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是烛火的倒影,也是寒芒,是胜欲,是他胜券在握时藏不住的勃勃英姿。   “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但这一局,在下想亲自来赢。”   盛隐喉结一滚,没有说话。   便见萧酌清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随从。   随从也很兴奋:“公子,加吗?”   萧酌清嘴角一勾。   “加。”他说着,抬起眼,遥遥望向三楼窗前的几个身影。   分明是仰视,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穿过华光熠熠的水晶吊灯,他朝着那几人,慢条斯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继而抬手。   “去加。”他慢条斯理地说。“再加三套。”   ——   萧酌清是故意的。   《踏王侯》里,他看到过太多一闪而逝的炮灰,大多都是这样,嚣张且高调。   甚至在王远眼中,萧酌清出场的第一幕,都是这样张扬而目中无人的。   萧酌清觉得好笑。   但好笑之余,他更是十分清楚,想要王远这些人着急、崩溃、恼羞成怒,怎么做最有效。   金章紫绶的邺京子弟,哪个未曾征歌逐色、走马章台过。王远自顾自地恼恨妒忌,岂不知连真正的声色犬马都没见过?   他不介意今日给王远开开眼界。   天字八八八的那几个人果然急了,没一会儿,上头就传来的高声的喊声。   “再……再加三套!”   这次不是侍者,而是黄天华的声音。   有人急了。   萧酌清以扇掩唇,遮住笑意,对身边随侍的长随征雁说:“加,无论他们加多少,都比他们多一套。”   征雁兴奋得摩拳擦掌。   公子一向低调,平日出门只带拂雪一人,征雁平日都在结庐院里侍奉,鲜少有跟公子出来的机会。   但这次,公子说拂雪太面熟,这才挑了他们几个。拂雪小哥急得在结庐院里跳脚,临出门前耳提面命,让他们几人一定替公子将门面撑足。   撑门面?谁不喜欢!   征雁在心里一过数目,清清嗓子,扬声对旁边的侍者说:“我们少爷再加两套。”   声音传到三楼,萧酌清看见窗前那人狠狠拍了一下栏杆。   “加,我们也加!”楼上的人喊道。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叫价几个来回,终于,天字八八八偃旗息鼓。   在萧酌清再一次加价之后,楼上半天没传出向上加码的声音。   但包厢内却并不平静。   萧酌清抬眼,能看见那里面的几个人影走来走去。继而又有一人跳起来,狠狠摔碎了一只酒杯。   从身影,萧酌清能认出那是梁阔。   梁阔近日的确憋着一股火气,不光是因为风声紧俏、廉王疏远,更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没那么多钱了。   在袁承望的煽动下,他进贡给了廉王大笔的金银。可这些钱没买来廉王的信任,反倒让他自己囊中羞涩,处境尴尬。   若非如此,他怎会输给这样一个低贱的商户!   没一会儿,萧酌清看见,楼上的那扇窗子又被推开了。   喊话的仍旧是黄天华:“姓李的,你舞弊!”   “哦?”   萧酌清倒没想到。   他抬头看去,就见黄天华指着他们:“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们那桌可是拼了两个人!坐你旁边那人又不是没有点酒,你们二对一,公平吗?”   他们包厢里可是整整坐了五个人,刚才怎么不说不公平?   但萧酌清没必要跟他们争辩。   黄天华喊完,满场都肃静下来。整整三层楼的顾客都在关注着这互相砸钱的热闹,此时都不说话,连台上的歌舞都渐渐停了。   在空旷的安静中,萧酌清晃着金扇。   “你的意思,是我付不起这桌上的酒?”他问。   黄天华叫嚣:“你付得起,何必要旁人帮你!”   “就是,就是!”   包厢里顿时传来附和声。   “盛隐”眉头微皱,眼看着就要起身。就在这时,萧酌清抬手,平摊在征雁面前。   征雁意会,立马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双手递给萧酌清。   萧酌清不接,只合起折扇,轻轻挑开了那个满满当当的荷包。   顿时,成堆的银票散落出来,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   缠枝莲纹,朱红大印,打眼望去,每一张都不低于千两银子。   而他就这么双腿交叠,摇着扇子,坐在散落的银票堆中,金面具与软烟罗熠熠生辉,满绣于身的孔雀羽线仿佛成了他通身的翎羽,华光闪耀地映照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够付吗?”   他话是问侍从的,双眼却直直看向楼上的众人。   悬在半空的水晶吊灯映照着他面具下的双眼,旁边的“盛隐”偏过头,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成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从指尖麻到手臂的感觉,比桌上陌生的烈酒更让人头晕目眩。   萧酌清继续下猛料。   “钱不是问题,我今天来这儿,就为了看宋浅浅跳舞。”他对楼上的人说。“今日我来,明天还要来。我在京城待这七天,每天都要看宋浅浅给我跳舞。”   说着,他偏偏头。   “谁若不信,大可以再来比试。”   楼上隐约响起暴怒的声音。   萧酌清却再次扬声问道:“楼中消费过万两,不是要下黄金雨吗?东家在哪里,我的雨呢?”   他仿佛不知道东家就在天字八八八一般。   包厢里似乎在争执,一时间没有任何人给萧酌清反应。但萧酌清一点都不着急,只摇着扇子,仰起头,微微闭上眼,慢条斯理地等着属于他的那场雨。   他知道王远是什么人。   即便坐在这里的“李有财”看上的是他的后宫,他也不会有钱不赚。   果然,没多久,靡靡的乐声响起。   漫天金粉裹挟着数不清的红包,飘飘扬扬地漫天洒下。   周围的客人都欢呼起来,纷纷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黄金”。   台上,宋浅浅的歌声也随之响起,空灵清澈,宛若海中鲛人。   漫天飘荡的金粉中,“盛隐”回头,看向了靠坐在沙发上的萧酌清。   他纹丝未动,仍旧摇着扇子,仰头看着水晶照耀下漫天飘洒的纸醉金迷,嘴角微勾,在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胜利。   金粉落了他满身,将他的长发也弄得亮晶晶的。几片金粉落在他脸颊上,他伸出扇子,接住了一个天上落下的红包。   他回头,正好撞上“盛隐”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对上盛隐的双眼。但只是一瞬,他就笑起来,扇子一扬,将托着红包的扇面递送到盛隐面前。   “盛公子,请。”   沸腾的人声里,他在金光闪闪的黄金雨中,朝着“盛隐”轻飘飘地笑。   ——   王远都要气昏了。   舞台上,宋浅浅跳的是他精心编排的舞蹈。可这舞却不是给他跳的,而是给楼下那个土财主跳的!   王远简直有种被偷家的感觉。   旁边的梁阔则更加生气。   这段时间他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在兄弟的地盘上,好不容易想爽一把,结果被李有财那个低贱的商贾啪啪打脸!   他还要天天来,来七天??   梁阔真想打脸打回去,可奈何……他手里真没剩下多少银子了!   旁边,黄天华几人也在着急。   “难道真要宋浅浅天天给他跳舞?”   “那怎么行!远哥这凯旋门倒像是给他开的了!”   “得想想办法……”   对啊,得想办法!   王远一挠脑门,顿时有了办法。   “这还不简单!”他大叫一声。   “什么?”兄弟几个纷纷看向他。   王远则直接冲到梁阔面前。   “阔哥,我想到了,有个办法,明天就能让你找回面子!”   梁阔:“什么?”   王远坏笑:“那李有财就算买十瓶酒、二十瓶酒,一百瓶酒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把钱付到我手里?”   对啊!   梁阔眼睛一亮。   王远没脸跟兄弟们讲自己的生意是合伙开的,于是说:“今天赚的这些钱,我得留一半填成本。剩下一半,我一分不留,全都给你!阔哥,明天你就拿着这小子的钱,狠狠打这小子的脸!”   梁阔一愣,差点被兄弟的仗义感动哭了。   “可是,远子,这毕竟是你赚的钱……”   王远摆摆手,一副大度的姿态:“那有啥?我弟兄在我这儿喝酒,本来就不用给钱。”   他没说,自己酒水的库存多得要命,根本没什么成本,况且黄天华能喝多少?多出来的酒还不都是要存在他这儿。   他也没说,反正明天双方对着砸钱,砸的银子又都会进他王远的口袋,他纯赚,一点都不亏。   梁阔却感动坏了:“兄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旁边几个兄弟也感动得要命,黄天华一拍胸脯,又说:“大家放心!我这就派几个人出去,今天也要狠狠教训一下姓李那小子!”   这话更是戳中了哥几个的心思,人人点头附和。   至于黄天华打算怎么教训那个李有财?   谁也没问,谁也不关心。   总之邺阳城里,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是那等亡命之徒。就算想杀了李有财,一时半会也得找得来人啊。   萧酌清也是这么想。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猜到了这群人的胆量,却低估了他们几个的卑鄙。   月上梢头,满楼顾客狂欢之际,萧酌清径自离开。他带来的下人们率先将他买下的酒运回府中,他等在门前,却没看见自己的马车。   没一会儿,从后巷匆匆赶来的征雁气喘吁吁:“公子,咱们的马被偷走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待征雁领着他去后巷,便见自己的车停在那里,拴在车辕前的马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辆车子,歪歪斜斜地横亘在那里。   ……是谁干的,好难猜哦。   “王远……”   萧酌清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再次对那本小说男主的卑鄙与没品有了新的认知。   “公子,这……”征雁束手无策。   “去报官吧。”萧酌清说。   “是!小的已经派人去了。只是从这里回府要一段时间,小人让人回去牵马,只怕公子还要在这里等些时候……”   就在这时,粼粼的马车声从巷口传来。   萧酌清抬头,只见一辆马车缓缓在巷口停下,赶车的人很是面熟,车帘掀开,便见那位盛公子坐在车里。   “盛公子?”   对方应了一声。   “嗯,是我。”他说着,目光扫向萧酌清那架空荡荡的马车。   萧酌清尴尬笑笑:“遇见了小人,公子见笑。”   盛公子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萧酌清。   “来。”他说。“先上车,我送你。” [44]第 44 章:你是你,就足够了。   萧酌清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这位盛公子的马车。   虽说盛公子并非十分可信,但萧酌清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在后巷等候的话,要不了一刻钟,王远等人就会特意下楼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他。   年轻难免气盛,如无必要,萧酌清还是不希望让王远如愿,做一个被他打脸的“工具人”。   萧酌清走到车前。车夫还没来得及动,马车的门帘就被从内掀开了。   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手拂起车帘,一手稳稳地伸向萧酌清。   “当心脚下。”他说。   实在盛情,太客气了。   萧酌清抬头冲他笑了笑,抬腿踏上车辕,利落地纵身上车,并没辛苦盛公子扶他。   “多谢公子,劳烦你了。”   “盛隐”扶了个空,只有萧酌清上车时簌簌落下的金粉,零零星星飘落在他掌心之中。   他拢起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它们。   马车外,王远几人果然陆陆续续出了凯旋门。几个人都饮醉了酒,歪歪斜斜勾肩搭背地,在黄天华的带领下,径直朝着后巷而去。   果然。   若非盛公子相助,只怕现在就会有一场“打脸”的情节。   “公子去哪里?”征雁坐上车辕,赶车的车夫问道。   萧酌清谨慎地没有回答国公府,而是报出了距离国公府一条街以外的一处客栈。   盛公子没有言语,只有前头的车夫应了声,马车缓缓行起。   车帘飘飞的瞬间,马车路过后巷,萧酌清看见了王远几人围着他留下的车子转来转去,恼羞成怒地大声说着什么。   萧酌清扬了扬嘴唇。   蠢货。   “你和他们有恩怨?”这时,盛公子问道。   确有恩怨,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不过这位盛公子毕竟与他不熟,不知根底,萧酌清不会轻易说实话。   况且他现在是富贵而张扬的李有财,陌生人面前,他的性格举止若是轻易崩毁,反而引人怀疑。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收拢的折扇慢条斯理地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插科打诨道:“或许吧。富贵与英俊也是罪孽,招几条杂鱼记恨,也是没办法的事。”   盛公子看着他,目光静静的,有种让人读不懂的深。   萧酌清有些心虚。   演过头了?不至于吧,他表现得也不算太浮夸吧……   片刻,却见盛公子打起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巷口那几个人,去办。”   “是。”   门外响起一声简短利落的回应。   ……办什么?   萧酌清一愣,继而便听到一声鸟雀般的呼哨。呼哨声后,簌簌几道风声,夹杂着细微的踏过瓦片的声响,朝着他们刚刚驶出的后巷而去。   ……竟有杀手?   萧酌清心下一惊,只来得及去按住身边的盛公子。   他今日来此,是为引梁阔豪掷千金、借以让廉王动怒除掉他,并不是为了再测试一遍能否杀得掉王远!   若使猎物受惊,前功尽弃矣……   马车恰好碾过几颗碎石。   车厢晃动,萧酌清刚伸出手,就被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一歪,一头撞在对方坚硬的颌角上。   “唔……”   萧酌清甚至来不及捂头,先一把扯住了盛公子:“你要杀人?”   那位盛公子诡异地默了默。   ……是默认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位沉默寡言的盛公子还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啊!   萧酌清来不及多说,生怕多浪费一瞬,就会突发变故。   “别杀。”他被马车晃到盛公子身上,死死揪着他。“不能杀。”   片刻静默,他听见盛公子再次开口了。   “给点教训即可。”   车外又响起了另一道清脆的鸟鸣。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飞快起身一把掀起车帘,探出头去看向车后。   只见马车驶离的尽头,正是灯火辉煌的凯旋门。   王远几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刚行到门前,忽然腿脚相绊,在人来人往的店前摔成一团。   门前排队等候的宾客不少,几人忽然跌倒,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其中,垫在底下的黄天华最是倒霉。因着哥几个都压在了他身上,他一口啃上石阶,爬起来时满嘴的血,伸手一摸,掉了半颗门牙。   顿时,街道上响起黄天华漏风的惨叫。   “来人,来人!叫大夫啊!”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笑。   马车逐渐驶离远处的闹剧。他缓缓坐回车中,只见那位盛公子面不改色,仿佛车外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只是在摸下颌,想必是被撞痛了。   自然,萧酌清只顾车外,也浑然未觉,刚才马车晃动,自己一直趴在盛公子的怀里说话。   身上抖落的金粉落了盛公子一身,热烈到有些香艳的熏香撞了他满怀,又倏然离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未料公子竟有这样的本事。”看他这般淡定自若,萧酌清默默朝着他拱了拱手。   “盛隐”在他的称赞下默默摇了摇头:“算不上什么。”   每次萧酌清靠近过后,他总会这样懊恼。只是触碰而已,连举止自若都做不到,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   萧酌清打量着他。   这样淡然的谦逊,更让他笃定此人来头不小。   马车缓缓行驶,他坐在对方的车上,既没有毫发无伤跳车的本事,也没有自信能在对方这样厉害的暗卫面前全身而退。   故而只能迂回。   “盛公子是何方游侠,或门派中人?”他继续若无其事地问。“竟有如此身手不俗的手下,实令在下佩服。”   “不是。”盛公子回答。“承袭了些家业而已。”   骗谁啊。   萧酌清并不真心地附和:“哈哈哈哈,原是这样。”   然后,就见盛公子微微垂了垂眼,说:“不过我没什么用。”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一声:“公子可不像无用的人。”   “盛隐”却抬起眼来,静静看向他。   萧酌清识相地收起笑容。   “没有骗你。”他说。“我的祖产大多落于他人之手,手里养了点人,也不过夹缝求存,伺机而动而已。帮你弄几个喽啰不难,但就眼下,也只能帮你弄死几个废物。”   他的嗓音很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扣在膝头的手在冒汗。   这样坦率的自白,对凤元羲来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许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也许是“盛隐”这个身份给他的底气,又或许是……   若非牵扯太多,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这样告诉萧酌清,他究竟是谁。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听见萧酌清轻轻缓缓地笑了一下。   “公子的夹缝求存,可险些吓得我跳车了。”他说。“何须妄自菲薄呢?以公子的魄力,即便暂时隐忍,也不过是龙游浅水,一时困顿而已。”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方。   “当然,若公子是视律法如无物、杀人如麻的狂徒,那这话就当我没说。”   在这种不知根底的狠人面前,这话多少是有点狂了。   但不知怎的,萧酌清只怕了这位盛公子一小下,越听他说话,就越不怕他。   难道因为他说话看起来像个好人?   萧酌清仔细打量着这位盛公子。   也不像啊。   不过这位盛公子默了默,也向他认真解释:“我不总这样轻易杀人。刚才……也没想杀他们,只是帮你出气。”   帮他出气?   “……我吗?”萧酌清指指自己。   自己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而已啊。   盛公子点头,错开眼答道:“嗯,毕竟你今天请我喝了酒。”   如此性情?   萧酌清愈发觉得,面前此人应当是某门派内斗的弃子,或是哪个高门世家的真假少爷。养尊处优多年,还未能改掉随地布施的习气。   马车一转,驶上了国公府外的那条马行街。马行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已经隐约能看见国公府的高门了。   萧酌清放松了不少。   他轻轻展开扇子,一边轻摇,一边规劝道:“几杯酒而已,不过因为我与公子今日相逢,实是有缘。些许缘分,不足以让公子自伤羽毛,替我解除恩怨。”   “盛隐”却问他:“可你看着他们,不觉得碍眼吗?”   萧酌清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时候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盛公子。   “可若他们代表的某种愚昧的、卑劣的天命,那有时我又会去想,他们为何存在,又如何消亡。”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微微地笑了。   “就也顾不上烦了。人总不能每局棋都能挑选对手,再荒谬的棋局也设法破之,有时也是一种意趣。”   却见盛公子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天都没有说话。   “好。”   等他终于发出声音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燕国公府一条街外的客栈前人来人往,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随从轻轻扣了扣车辕。   该走了。   总之盛公子点了头,萧酌清也放下心来,将扇子收起,转头向他告别。   “多谢公子送我。也祝公子得偿所愿,早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他说。   盛隐的嘴唇动了动。   直到萧酌清跃下马车,转身正要走时,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把打起车帘。   “我没有什么要祝福你的。”他对着萧酌清的背影说。   萧酌清回过头,就见盛公子直直望向他,在俯身向前的动作之下,有种强烈的侵略感。   萧酌清一愣。   街上人烟嘈杂,灯火璀璨。马车停在这里,半开的车帘下,是昏暗朴素的车厢与高挑沉默的公子。   金粉散落,他坐在其间,像被余晖笼罩的一尊石像。   “你想做的事总是能成,绝没有哪件会不成功。”   就见盛公子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不需要祝福,你是你,就足够了。”   ——   得益于萧酌清与梁阔在凯旋门互砸银票的闹剧,凯旋门一夜之间在邺京城名声大噪。   而那天一半的收入也被照夜送到了萧酌清手里。拂雪简单算过,笑嘻嘻地告诉萧酌清,还赚了不少。   萧酌清随意让拂雪把银票收起。   之后两天,他没再去凯旋门,只有照夜每天往回传递消息。   他说这两日,有不少京中官员慕名而去,虽说大多隐匿身份,却还是让王远结识了不少权贵。   这在萧酌清的意料之中。   凯旋门大噪的名声不是他能掌控的,反而,他还需要借一两分此地的盛名。   照夜告诉他,这些天梁阔日日都在凯旋门。   第一天,他在包厢里严阵以待,只等李有财出现,狠狠打他的脸。   他等到深夜,李有财却没有出现,倒是酒喝了一肚子,喝得他胃直抽抽。   第二天,他还不放心,在凯旋门守了一整夜,还是没等到李有财。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说,那李有财也是个纸老虎,只怕开业那日为了与梁哥斗法,就掏空了家底,现在估计借贷都无处可去,这才躲在外面不来了。   不战而胜,好事啊!   憋闷了多日的梁阔终于畅快了。不过王远已经把银子给他了,总没有不还给兄弟的道理。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在凯旋门定下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约定明天兄弟几个一起饮酒,庆祝李有财滚蛋。   而与此同时,凯旋门的名声在京官之间传得越来越响,尤其是廉党之内。   据说这里的歌舞闻所未闻,连舞女的衣裙都别有风韵。据说在这里花钱十分之爽,银子花出去,当场就会被奉为神明,远比上金殿做皇帝还要快乐。   甚至还有不少节目,只要花费足够的金额,就能让舞女私入帷帐……按他们东家的话来讲,这叫隐性消费。   总之,新奇万分,引得京中权贵纷至沓来。   甚至有了那位第一日豪掷千金的李公子做例,不少人覆面来凯旋门玩耍,也一度成了风尚。   萧酌清适时登了廉王的门。   “近来京中有一酒楼,名为‘凯旋门’,王爷可曾听闻?”萧酌清问。   当然听说了!   廉王看起来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前些天京中突然开了个凯旋门,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又传闻那里的歌舞十分火辣热情,让廉王实在想要一睹真容。   可是李和庸却劝谏他,说此地太过淫靡,只怕不会长久,让他爱惜羽毛,万不可搅进这趟浑水里。   廉王当然不想听。   但平时在外游乐,大多是梁阔陈裕那帮人张罗。这些时日他冷落梁阔,又处置了陈裕,平日与他共乐的官员都老实了不少,谁也没敢提出请他去凯旋门玩玩。   廉王一时间进退两难,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哦?酌清有兴趣?”他不动声色地问。   萧酌清笑了:“此处甚妙。只可惜,近来京中清查官吏私德,王爷身为百官之首,有身先士卒之责。”   好哇,又是一个来劝谏他的。   廉王表情难看,摆摆手:“好了,本王知道,定然是……”   “定然要隐姓埋名,不能让各位同僚认出。”   却见萧酌清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两只金光闪闪的面具。   面具以赤金所制,上嵌珠玉,摆在廉王面前,熠熠生辉。   “你这是……”   廉王呆住了。   “有这样罕见的热闹,独赏无趣,想邀王爷同看。”   只见萧酌清笑容坦荡,温文尔雅地向廉王发出了邀请。   池中的大鱼养了几日,正是失去警惕、毫无防备之际。若在此时突然袭击,定然会引得它冲动、暴怒,继而做出让它自己后悔的夸张举止。   这样有趣的场面,他怎能私藏呢?   而廉王也看出了他的大方。   怔愣之后,廉王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冲着萧酌清一个劲地点头。   好啊,好啊!   就知道萧酌清是忠肝义胆、国之肱股,简直是忠臣、良臣、世所罕见的好人啊! [45]第 45 章:带着你旁边那个糟老头子滚蛋吧!   接过面具的时候,廉王的眼睛又是一亮。   “这面具做工竟如此精良?”   萧酌清点头,向他介绍:“是西域的工艺,又镶嵌波斯宝珠,一颗便价抵千金,是世所罕见的珍品。”   的确罕见,连廉王都少见这样上乘的货色。   “真是好东西。”他移不开眼。   却见萧酌清微笑:“王爷喜欢,就送与王爷了。”   这么大方?   萧酌清毕竟不是个曲意逢迎、趋炎附势之辈,廉王一时迟疑,却见萧酌清的态度云淡风轻。   “东西就是给人用的。日后王爷外出游玩,或微服私访,用起来也方便。”   仿佛他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只不值钱的铜铁面具。   廉王顿时反应过来。   忘记了。燕国公府是出了名的富贵,单那位在江南富可敌国的少夫人,就有遍地的产业和千万台织机,累世的富贵豪奢,到了她手里,更是经营得如火如荼。   萧酌清这种生于富贵乡里的少爷,只怕眼里的银子都不算银子。   有钱的清官,他的钱还有什么不敢收的?   廉王立时笑呵呵地接过面具:“有理啊,酌清说得有理!”   于是这日,夜色将临,廉王难得有伪造身份的闲心,特意换了衣装与发冠,扮作商人打扮,上了萧酌清的马车。   车上的萧酌清同样流光溢彩,两人见面,相视而笑。   “臣冒昧做主,今日订的是一楼的座位。”他对廉王说。“大厅嘈杂,但胜在热闹,这位置就在舞台之下,若要看歌舞,这是最好的位置。”   廉王听得连连点头。   “不过,要数最佳,还是那位名妓宋浅浅。”说到这儿,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暧昧笑容。   “今夜,那位宋姑娘定要当众为王爷献上一舞。”   廉王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果然呐,果然,还是风流才子会玩!   不过听萧酌清这么说,廉王也有些好奇:“酌清对那里那么熟悉,莫非之前去过?”   萧酌清淡笑:“去过一回,独自去的。没什么意趣,故而今日约王爷同往。”   哎,谁说文人迂腐?酌清这人就尤其上道!   廉王心里正美,又听萧酌清笑道:“一会到了那里,王爷就不能唤我酌清了。”   廉王明白,化名嘛,他手下那帮畜生也常用。   “哦?酌清的化名是什么?”他问。   萧酌清微微一笑,一本正经。   “有财。”他说。“在下李有财是也。”   廉王:“……”   说好的风流才子呢?   莫非最近假扮土老财,也成什么风尚了?   ——   李公子再次光临凯旋门,门前的迎宾热情地将他迎进大厅,转头却急匆匆地让人上楼报信了。   梁公子的那个死对头来了,这次还带了个老头!   萧酌清余光看见,却佯作未觉,口中唤着“伯父”,笑着与廉王一同入座。   奇异独特的装潢与家具、巨大的水晶吊灯、还有仿若异世的舞台设计,让即便见多识广如廉王,都开了一番眼界。   “此间主人是谁?”他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着摇头:“还未曾见过。不过日后若多来玩玩,或有机会一见。”   廉王点头。   却不知楼上的八八八包房里,王远梁阔几人面色难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你看那老头那副没见识的样子,东看西看的,真是乡下人。”黄天华指着廉王说道。   总归天下老头身形都差不多,再加之那人穿着俗气的绫罗,戴着个四方巾,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空有金银的土老财。   王远冷哼:“说是李有财的伯父?”   盛磊立马紧张:“不会是他请的外援吧?”   梁阔不屑:“等着吧。远子可是给了我近万两银子,不信砸不死他。”   王远刚接待完几个包厢的权贵宾客,此时底气也足:“放心吧!今天楼里还有万两银钱,就算不够,哥们也给你垫了。”   “兄弟啊!”梁阔再次热泪盈眶。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被官场排挤数日,他天天与王远混在一起,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轻浮、愚笨、头脑发热……   他只觉得,这就叫兄弟义气!   而楼下,廉王坐下,品鉴完了李木水与红牛饮,一时间十分惊异,连连称奇。   萧酌清笑道:“最奇的,伯父还没见呢。”   “哦?”廉王扬眉。   萧酌清低声笑道:“王爷可听说过‘威士忌’?”   当然听过!那个以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的琉璃烈酒嘛!   据说此酒性烈,入口苦涩如烈火入喉,若佐之以圆形冰块,就又是另外一种奇特的风味。   而更出名的,是若在凯旋门点一瓶威士忌,就会有舞女举牌,且歌且行,绕场一周,大声唱颂点酒之人的大名!   廉王早就听得跃跃欲试了。   毕竟大商儒学传家,文人士子崇尚礼法,再富贵也内敛,举手投足讲究涵养与家学,没见过拿银子砸人的。   可是知礼归知礼……谁不想试试这种简单粗暴的爽感呢!   虽说爽过之后可能会有点丢人。   廉王不说话,萧酌清已经替他把话说了。   只见萧酌清抬眼看向那个服务员,说:“我们点一套威士忌。举的牌子不要写我的名字,写我伯父的名字。”   说着,他看向廉王,探询地问:“伯父,如何……?”   廉王懂了。   钱由萧酌清出,风头由他来享。况且来这里戴面具,用化名,又有什么后顾之忧?   萧酌清叫什么来着?李有财?   廉王大笑:“对,就用我的名字,李大富!”   ……这一家人的大名,可真俗啊。   服务员短暂沉默,继而满脸笑容:“是。”   于是没多久,便有歌舞而行的数十舞女列队而来,手里举着牌匾,感谢李大富老板。   ——   廉王看得津津有味。   但高兴不过三秒,忽然,楼上传来了一道高声的唱喝。   “天字八八八包厢点神龙酒水两套——”   廉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舞女们扭腰,结果还没走到面前,忽然,所有舞女转了个身,居然直接走掉了。   他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这对吗?   这跟传闻说的不一样啊!   萧酌清镇定地对他笑了笑:“无妨,伯父,是楼上有贵客点了更昂贵的酒水而已。只要我们再点一些,就能让她们重新回来跳舞。”   说着,他转头看向服务生:“我们加两套。”   果然,一声响亮的通报,舞女们又扭腰摆胯地回来了。   可同样,没走两步,楼上又点了两瓶酒。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而来,甚至有熟客认出,一楼卡座里的这位不就是李有财嘛!   这回,廉王还没来得及生气,萧酌清就抬手:“我们也加,两瓶。”   双方又叫起了价。   只是这回,八八八包厢的客人叫价更加自信,两个来回就占了上风,这次一直压对方一头的,成了他们。   几个来回下来,连廉王都没谱了。   “点这么多,都要喝了?”他问萧酌清。   他随意数了数,他们光是酒都点了上万两银子。就算穷奢极欲如廉王,也没这样在外头一车一车地买过酒。   萧酌清的笑容有些勉强。   “无妨。”他说。“多余的酒,我日后送到伯父府上。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母亲这几年给我的银子,眼下已经要花光了。”   廉王:“……”   仿佛一顿酒花光了一个少年人所有的零花钱,即便寡廉鲜耻如他,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旁边的侍应生听见这话,顿时抬头,朝着楼上飞快地点了两下头。   正如东家猜测的,这个李有财没钱了!   顿时,楼上乘胜追击,又点了两瓶酒。   这下,萧酌清沉默着,一时间窘迫又尴尬。   而廉王也没办法。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至此,哪有别人请他吃饭饮酒,他还带钱的?   他身上没留多少银子,莫非要让人回府去拿?   可就在两人沉默之际,楼内已经漫天炸开金粉,随着飘飞的金粉与红包,宋浅浅款款上台。   “感谢天字八八八的顾客在凯旋门消费过万两,一支《鸳鸯戏》,送给八八八的老板。”   歌舞声起,新奇而轻快。容色倾城的宋浅浅在面前起舞,满楼的舞女亦起舞相伴,水袖飘扬,漫天飘飞的金粉纸醉金迷,就算廉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盛景。   可是他却从没有这样窘迫。   他坐在一楼大厅里,输给了楼上天字号包厢的不知什么人。这舞不是给他的,这歌也是唱给别人的,漫天金粉在庆祝他被别人击败,恰在这时,一封红包砸在他脸上,掉出里面的两颗碎银子。   廉王:“……”   他此生、从未、受此屈辱。   从未!!   而在这时,楼上八八八包厢的窗子被推开,一人探出头来,嚣张大叫。   “李有财,带着你旁边那个糟老头子滚蛋吧!”   ……什么?   廉王惊异。   楼上的人说他是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萧酌清,却见萧酌清抬头看向那边,继而微微一愣,半天都不说话。   怎么还不骂回去!   就在廉王气得要跳脚之际,萧酌清扯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伯父……”   干嘛!   然后,他往楼上一指,小声说道:“伯父您看……”   “什么?”   “楼上八八八包厢里那位,似乎是……梁阔梁大人啊。”   ——   廉王抬头的时候,梁阔正好也趴在了大敞着的窗台上。   胜利和兄弟们的欢呼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时间忘了,在座几人中,唯独他是有官身的,要低调行事,不可抛头露面。   窝囊了这么些天,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趴在窗上大声嘲讽下面的输家。   “李大富!这儿可不是你这种村夫该来的地方。没钱就滚,听见没!”   楼上顿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李大富,傻逼起的名吧!   楼下的老头果然气得跳脚,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掀开自己的面具。   还是旁边那个李有财拉住了他。   萧酌清一把拉住廉王,只见他恼羞成怒,面具下的眼睛怒气冲冲。   “你拦我干什么!”   他倒是要让梁阔那畜生看看,他口中没钱的村夫,到底是什么人!   萧酌清却说道:“王……伯父,您别忘记了,大事为重,更何况还有您的颜面。”   廉王稍稍冷静了一下。   对,这里是凯旋门,他隐姓埋名来这里游玩,起的名字还叫李大富。   梁阔固然可恨,但他的面子也是面子。   廉王稍稍理智了一些,赞许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我知道了。”他说着,扭头就走。   “您去哪里?”   萧酌清跟上。   廉王回头冷笑:“找人抓他。”   成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可他起身,正要跟上去,廉王回头再次吩咐他。   “你留在这里。”说着,他指向楼上。“盯着他们,一个人都不要放走!”   一网打尽?   萧酌清的心脏砰砰直跳。   “遵命。”他立刻答道。 [46]第 46 章:我没夫人。   要盯住梁阔容易。   毕竟今晚消费最高的梁老板,怎么会早早走掉?简直是浪费了这为梁老板飞舞的漫天金粉。   可是,想要梁阔老老实实待在天字八八八,却没那么容易。   毕竟老板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享受他们的胜利果实的。   于是,廉王没走多久,梁阔就大摇大摆地带着那几个兄弟,出现在了萧酌清的卡座前面。   这回梁阔小心,几人都戴了面具。面具五花八门的,罕见的材质薄而油亮,色彩缤纷,式样五花八门。   为首的梁阔戴着个金毛红唇戴金箍的猴头,黄天华戴的是个金刚怒目的绿脸巨人。孟康戴着个双眼在前、鼻子却长在侧面的粉色哨形小猪,盛磊则戴着一只憨厚大笑着的厚嘴唇大熊。   一看就是王远从他的空间里掏出来的。   萧酌清的目光依次扫去,不知异世界的哪位可怜的孩子,此时失去了父母买回家的玩具。   王远却不在其列。   这么好的打脸现场,他竟不来?莫非是感觉到不对,提前逃走了吗?   萧酌清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佩服他。   此人当真像是只老鼠,暴雨洪涝、地洞干旱之前必能嗅闻到气味,定会提前搬迁,躲避危险。   为首的那位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先发话了。   “李有财,你带来的那个老头不是跑了吗?怎么,你不走,还没喝够?”   萧酌清摇晃着酒杯,面不改色。   “是啊。”圆形冰块在他酒杯里叮当作响,悦耳的冰块声里,他的嗓音更加悦耳。“这酒我付了钱的,不能喝吗?”   有些耳熟。   梁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听李有财说话,一时皱起眉毛,狐疑地审视他。   在孙大圣怀疑的注视下,粉色小猪却浑然不觉,还在嘲笑。   “能喝啊,当然能喝。就是你伯伯不是夹着尾巴逃走了吗?你脸皮这么厚,没长尾巴,不会逃?”   萧酌清泰然摇头。   “没有。”他说。“倒是这位公子,戴了猪形假面,莫非还顺带生了一条猪尾?”   “你……!”   小猪被反将一军,没了话。   绿色巨人与憨笑大熊看见兄弟被怼,顿时不乐意了。   “你是什么东西,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敢对他不敬!”   萧酌清坦诚摇头:“确实不知。”   但他知道,廉王去调遣的十有八九是五城兵马司。按照正常的速度,一刻钟之内,这些猪啊熊啊的,都会被兵马司的人押送去大理寺。   今晚或许要加班了啊。   他漫不经心,根本没有一个输家该有的恼羞成怒,这让明明赢了的几人感觉一点都不爽。   看他们站着不动,戴着小动物面具滑稽地站成一排,萧酌清提醒:“各位,你们挡着我看歌舞了。烦请让让,不然我让人叫东家过来。”   绿巨人冷笑:“他在三楼招待贵客呢,有空搭理你?你也不看看……”   孙大圣抬手打住了他。   这几人凑在一起,忠义值自动上升,智力值却会相应下降。在这种几人凑不出一个脑子的窘境下,稍微还剩一些智商的梁阔已经算个小诸葛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冷脸问萧酌清。“我见过你?”   萧酌清并不回答。   如今鱼已上钩,他的身份暴不暴露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倒是可以借此绊住他们,等着廉王带人来抓。   他慢悠悠地饮酒,只是一杯酒刚刚喝了一半,就被绿巨人一把抽走了。   “我哥问你话呢,聋了吗!”   大熊在旁帮腔:“把他的面具掀了,看看长得什么样子,这么见不得人!”   绿巨人面具下是最沉不住气的黄天华,听见这话,立马捋袖子上前,伸手就要去掀萧酌清的面具。   萧酌清纹丝不动。   只在那只手即将伸至面前时,他看着黄天华,慢条斯理地问:“在你们凯旋门,顾客没有遮掩身份的权力吗?”   四下一静,黄天华的手停在半空。   萧酌清这话明明是在问旁边的服务生,可眼睛却是看着他的。他的确代表不了凯旋门,可这话一问,立马让他想起了方才在包厢里称兄道弟的王远。   是啊,这儿可是大厅,所有人都看着呢。要是有客人被掀了面具,以后那些达官显贵不是都不敢来了?   他停下,回头与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只有被围在人群之间的萧酌清气定神闲,甚至有闲心提醒他:“酒杯还我。”   黄天华下意识就要将酒杯递上。   却在这时,梁阔抬手,拦住了他。   不对劲。   他既觉得不对劲,又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萦绕在心,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李有财,熟悉的声音、清亮的瞳孔,让他一时间感到有阴云逐渐从头顶笼罩。   片刻,他冷声开口。   “我们可跟凯旋门没关系。你今天惹了老子,就是犯了太岁,我就是想揭了你的面具,凯旋门的人又有谁敢管?”   他与此地划清了界限,紧接着就抬手:“来人,把他面具给我揭下来。”   好啊。   萧酌清微笑着看向他们。   不知道此人发现自己是大理寺那个架空了他的萧酌清,会不会以为撞见了鬼呢?   他会害怕,会暴怒,还是会失控质问?   萧酌清有些期待。   至于自己的所谓清名、官声,还有明日朝会上的讨伐,萧酌清心想,不要了。   若是前世的他,或许还会爱惜羽毛胜过性命。但现在,在胜负面前,他自认颜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慢悠悠闭上眼,等着金面被对方扯落。   但下一刻,他的鬓发被一道劲风扬起。   萧酌清睁眼,便见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悬空停在远处。横亘而来一只手,稳而牢固地扣在他手腕上,像一只铁钳,使他再无法寸进分毫。   萧酌清顺着抬起头。   “……盛公子?”   那日拼桌的盛公子今日也来这儿玩?   盛隐面无表情地看着梁阔,继而手下一翻,单手将梁阔重重地摔在矮几上。   哀嚎声起,紧跟着是顾客们的惊呼。   梁阔毕竟是个文官,绝对的武力面前,他全无反抗之力,重重翻倒在沙发与矮几的缝隙之间,带翻了好些杯盏。   “你大胆!!”黄天华大叫,却不敢上前,指着盛隐大声说。“来人啊!有人在此处闹事,还不拿下!”   却见盛公子慢慢收回手,看着他们,平淡的说:“扒了他们脸上的皮。”   立刻,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上前,先把黄天华按在桌面上,一把薅下了他脸上的绿巨人。   单薄的塑料在随从手里碎裂,黄天华恼怒大叫,但紧跟着就成了痛呼。   萧酌清回头看向盛隐:“盛公子,这……”   盛隐淡淡看着乱局,在一坛酒倾洒过来的瞬间,稳稳将萧酌清拉起来,护在身侧。   “没事。”酒水翻倒在脚边,他漠然看了一眼。“他们不是喜欢露脸么。”   说着,他漠然扫过黄天华狰狞的脸,又垂眼看了看他黑洞洞的门牙。   “还不如戴着呢。”他嗤笑一声,继而淡淡吩咐。   “下一个。”   属下立马上前,又把梁阔按在了桌上。   孙行者面具即将被扯落的瞬间,浩浩荡荡的官兵冲进了凯旋门的大门。   “五城兵马司执法,捉拿贪污销赃的嫌犯!”   周遭客人纷纷避让,眼看着官兵即将来到面前,萧酌清回头,简短地对盛隐说:“走。”   被一起捉走,他不怕麻烦,可难免要牵连这位盛公子进衙门。   黄天华等人毕竟不是官吏,只恐今日之后,其人背后的家族向盛公子寻仇,区区商户,恐难抵御。   “嗯。”   盛公子正要回身,黄天华忽然大叫一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伸手一把扯断了萧酌清面具的束带。   一瞬间,金面脱落,刺目的光线让萧酌清微微眯起了眼。   走不掉了。   只是一瞬,盛公子便一手遮住他的面容,一手扣住面具,稳稳地将它罩回了他的脸上。   “走。”   盛公子裹挟着他,利落回身,很快隐匿在了人群之中。   ——   上马车时,萧酌清回头,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押着梁阔等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凯旋门。   仍旧没有王远。   透过凯旋门的大门,萧酌清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五城兵马司的首领站在楼梯前,王远则带着几个服务员挡在前头,点头哈腰,赔笑行礼,不知说了什么,便有服务员双手将包装好的礼盒送到对方面前。   门外,五城兵马司的人挨个摘下梁阔等人的面具,检查他们的身份。   廉王只让抓梁阔,没想在凯旋门抄家。很快,几人身份确认,立时有兵回报,那首领也便顺坡下驴,接过礼盒离开了。   王远也飞快回身,安抚满厅的顾客与楼上的贵宾。   而这些宾客看着王远轻轻松松送走了兵马司的官兵,也各个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纷纷点头。   这东家靠谱啊,轻松请走了这么多官兵!   萧酌清在马车上差点看笑了。   靠献祭兄弟换来的太平,能不轻松吗?   果然是《踏王侯》的传统艺能。兄弟受难,必然会让王远借此得利,无论是名是财,总归会让王远得到些什么,来弥补他兄弟折损的痛苦。   果然,安抚好满楼宾客,王远才匆匆追出来。可他出来时,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到街口了,他连自家兄弟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在店门口握拳狂怒。   萧酌清低低笑了一声。   “走吗?”旁边的盛公子问他。   萧酌清冲他笑笑:“可以走了。”   方才一直是盛公子替他扶着面具,上车掀帘之际,金面坠落,盛公子伸手想扶,胸膛却无可避免地挨上了萧酌清的后背。   他迅速避开,手却仍旧稳稳替萧酌清按着面具。   此人当真是个君子。萧酌清想。   “不必了。”总归已经上车,萧酌清回头,面具随之垂落,金灿灿地搭在他的胸前。   盛公子的手顿在半空,片刻轻轻收了回去。   现在,面具仍旧挂在萧酌清胸前。   “去马行街北的客栈。”盛公子扬声吩咐。   萧酌清顿了顿,答道:“不必。”   总归露出了正脸,再用化名也无必要。燕国公府虽盛名在外,但他总爱在外交友,也不怕多认识一位盛公子。   他抬眼,看向盛隐:“之前有所隐瞒,并非在下本意,皆因公务在身。今日不必去马行街了,去燕国公府吧。”   盛公子顿了顿,对车外道:“燕国公府。”   马车缓缓行起,片刻,盛公子问他:“你是萧酌清?”   萧酌清坦然点头:“是我。”   看盛公子没有问下去的意思,萧酌清忍不住笑道:“盛公子不问我是什么公务?”   盛隐说:“不论什么。那几个人,抓了最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是啊。”他说。“抓了自己的上峰,只怕我要不了多久就又要加官进爵了。”   盛公子思考片刻,竟然说:“只是他们在外一掷千金,就算牵连出贪赃枉法的旧案,也罪不至死。”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只恐于你而言,还是阻碍。”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又动杀心了?   他提醒对方:“盛公子,你是否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   刑狱官面前喊打喊杀,不合适吧?   结果盛公子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很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是一句半是玩笑的威胁,到了盛公子口中,倒好像是他在炫耀。   “咳咳……”萧酌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脆转移话题。   “盛公子今日又帮了我一回,实不知如何感谢。”他说。“今日看公子刚到凯旋门,只怕被扰了饮酒的雅兴。若今日无事,不如入府再饮?”   “好。”   他话音未落,盛隐就答应了。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道:“只是我要事先说好。府上美酒不少,却无歌舞助兴啊。”   “我不看那些。”盛公子又是立刻回答。   萧酌清顿了顿,提醒道:“盛公子,此话向你夫人报备即可。”   盛公子又说:“我没夫人。”   萧酌清:“……”   四目相对片刻,盛公子飞快撇过脸去,莫名有种慌张的可爱。   萧酌清悄悄压了压嘴角。   马车缓缓停在燕国公府门外。萧酌清打起车帘,正要开口,便看见门前的家丁一见他,立时就变了脸色。   “公子!”   他们快步上前,飞快拦在萧酌清面前。   “公子,老爷回来了!”家丁急道。   父亲回家了?   萧酌清一喜,正要下车,便见家丁满脸焦急。   “老爷刚回京城,就听说了您……入朝做官,替廉王做事的事情。现在老爷就在厅中,只怕今日见你,就要问话呢!”   公子入了大理寺,燕国公府上下虽都很意外,但毕竟是自家少爷。   少爷性格冷淡,却是最和善的菩萨心肠,加之天赋异禀又年少早慧,从小连读书都没被打过手板子,怎能十八九岁了,还让老爷打呢!   于是,家丁咬咬牙。   “少爷,您快走吧。老爷在京中待不了多久,您在外头躲躲也好!” [47]第 47 章:那位盛公子跟你关系挺好啊?   看着双腿打颤的家丁坚定的眼神,萧酌清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   屈身事廉王,确实有些折损文人风骨。但是一时间,他竟也有些好奇,父亲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责打他吗?   毕竟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似乎也不是在意青史清名的人。   他正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盛公子的声音。   “走吗?”他问。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萧酌清都还没有答话,盛公子便又说:“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带了些人手。”   萧酌清:“……”   似是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盛隐又说:“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护得住你,不用担心。”   一前一后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弄得萧酌清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了。   “没事。”他说。“父亲总有一日会知道,我去见他,没事的。”   然后,他吩咐家丁:“先带这位盛公子去结庐院,我先去正堂见父亲。”   他俯身正要下车,却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我陪你去。”盛隐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罚,盛公子要替我挨打吗?”   盛隐竟没有丝毫犹豫:“嗯,我替你。”   车厢昏暗,盛隐平庸容颜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笃定,分毫没将萧酌清的话当做玩笑。   萧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亲十分凶狠。”他对盛隐说。“打起人来不顾情面,不分亲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隐眉头微皱,问出的话却是:“他总这么对你?”   “……嗯?”   萧酌清尚未回神,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纵身跳下车去,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不会出事。”   ——   绕过垂花门,萧酌清远远就看到了他坐在厅中的父亲。   他着布衣,没戴冠,只一条长缎子束发,碎发在额边散下来,斜坐在堂上,远远看去像是来此落脚的游侠。   萧酌清上次见他,还是在梦里的前世。   王远将萧家一网打尽,萧师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来。只是王远与他没什么接触,没什么打脸的兴趣,因此所有的嘲讽都留在了萧酌清一个人身上。   萧家明日问斩,王远得意地来告诉他,萧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给他做妾的。   那段时间昏天黑地,萧酌清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记得,王远走后,他伏在满地的稻草上,肩背颤抖。那时,隔壁牢房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澈儿,不哭了,不哭。”   游侠文人放旷而潇洒,青春豪迈,总不显老。萧酌清抬起头,一时间竟认不出那就是父亲。   短短数日,他竟花白了头发,目光茫然而疲惫,伏在粗糙的铁栏上。   萧师呈没哭,双目干燥得像两口枯井,只是看着他。   “是爹没用。”萧师呈说。“爹没用,保不住你们这些孩子。”   江湖意气的人总不畏死,有时也轻视自己的钱财与权势,向往苦难所生出的诗性与傲骨。   可现在,苦难降临,萧酌清却只看见了一个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尘普通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萧酌清走上台阶,融融的光下,他看到萧师呈神色专注,捧着一大瓶威士忌在那儿看来看去地研究。   玻璃莹光折射进他兴致勃勃的眼里,黑发披垂,是萧家一脉相承的绝佳发质,未见半缕银丝。   “爹,这东西就一股泥水味儿,不好喝,真不好喝。”萧淞在旁边说。   萧师呈却亮了眼睛:“什么奇人,竟能酿出泥水的味道?”   他仔细翻看着瓶身,但上面曲里拐弯的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   萧泠在侧皱眉:“淞儿,你忘了?你哥哥说过此酒性烈,你年纪尚幼,不许你喝。”   “我只尝了一口,就难喝吐了!”   萧淞理直气壮,一扭头,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二哥。   “哥哥哥……哥!”   做了亏心事的萧淞立刻被吓成了咯咯叫的小母鸡。   萧师呈扭头,就见萧酌清站在门外。   他离京时还是去年初春,自家二儿子那会儿已经在重读四书五经了。萧师呈知道那不过是少年人们的一句玩笑,故而笑问他:“可曾想过,万一考上了呢?”   桃花飘落在萧酌清摊开的书页上,少年人一岁一个模样,比现在矮些,也多些眉目张扬的稚气。   “我即便考上了,不去做官就好了。”萧酌清说。   萧师呈随意点头,转身抬步要走。   萧酌清却在他身后默了默,又说:“父亲,倘若我想试试呢。”   萧师呈回头。   只见萧酌清立在桌后,绸带扎起的长发随风飘扬。   “我近日读书,总想起与父亲去过的南北山川。”萧酌清说。“读到一半,总有不甘。山河沦陷贼手,凋零腐败是迟早的事……父亲,我觉可惜。”   萧师呈看着他沉默半晌,继而笑了。   “澈儿以为,凭你之力,徒手可以扶住一座大山吗?”他问。   “山崩之际,总能托住几块崩落的碎石吧。”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   萧师呈许久未能发出声音,片刻,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好啊。”他说。“既想试试,那就去做。”   一年未见,眼前的萧酌清像是变了一个人。   稚嫩中带着笃定与纯粹的少年,仿若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轻浮的绫罗压不住他沉静的气质,卓然立在门外的灯下,平静、端方,像是静而流深的大江。   萧师呈紧跟着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比儿子高出些许,肩宽腿长,气质凛然,只是长相一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通身的气势倒很唬人,这么站在酌清身后,像是来护法的。   哟?   萧酌清踏进堂中,先朝着长辈见礼:“父亲,姐姐。”   萧泠与萧淞在他们二人之间看来看去,神色都有些担忧。   父亲刚回来,就问过酌清入朝为官的事。父亲素来话不算多,听说了萧酌清这几月的动向,也只是点头。   萧淞心想,应该没事。哥哥犯了多大的事儿不要紧,重点是爹没打过人啊,他就算想打,他也得会啊?   萧泠却怕父亲训斥。   入朝为官、牵扯廉王这事可大可小,只看父亲他是否在意。   酌清与父亲都是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人。若二人政见相左,必不会只是争执那么简单。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萧泠开口,打算率先打破沉寂:“父……”   萧师呈却与她同时开口了。   “有朋友来?”他把酒放在手边。   萧酌清侧身,向父亲介绍:“是,这位公子姓盛,前些日恰好相逢,曾出手助我,故而请他入府酬谢。”   “噢,盛公子,你好啊。”萧师呈应了一声,随手一指。   “坐吧。吃饭了吗?厨房里在做宵夜,若无事,留下一起吃一些吧。”   萧酌清转头看向盛公子。   只见盛公子朝萧师呈利落地一抱拳:“多谢萧公。”   萧师呈摆摆手:“正好有澈儿带回来的好酒。京中的酒馆近来花样多,我还未来得及见这些世面。你们刚好回来,恰好教我怎么喝。”   说着,他站起身,朝着萧酌清招招手。   “饭还没好,你先跟我来。”   他率先朝着东侧门走。那个方向出前厅,穿过长廊,尽头就是萧师呈的书房。   萧酌清刚走出一步,便被身后的盛隐拉住了。   “父亲!”   萧泠站起身,萧淞也跟着蹦起来:“爹,你别打哥了,他也是被逼的!”   萧师呈回头,便见厅中几人皆是如临大敌。   萧淞直接横在了萧酌清前面,大有要打他哥先揍他十下板子的架势。   而萧酌清身后那位盛公子,动作虽说不大,却也走上前来,缓缓将萧酌清拉至身后,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倒是人群中的萧酌清一脸懵,显得像在状况之外了。   萧师呈笑了一声。   “急什么?”他的目光掠过盛公子,轻飘飘落在小儿子脸上。“我就算要打他,也不会选在书房啊。”   萧淞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从小没挨过打,但总听说过。某人的父亲打他打断了两根藤条,某人的母亲下令打死了他房中的丫鬟小厮……还有那种被打断腿的,断了又找大夫接骨,断时疼一回,接的时候又疼第二回。   哥的腿不会被爹打断吧?   他背后,萧酌清拽了拽盛公子的手臂,冲他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盛公子皱眉,并不松手。   萧师呈又笑,话还是冲着萧淞说的:“一会儿即便要打,也是拖到院子里去。若想护他,到那时再拦也不迟。”   盛公子抬眼,见萧师呈笑得促狭,却没在看他。   前头,萧淞嘀咕:“也对……”   爹不会打人,在府里住得又少。府中下人最喜欢哥哥姐姐,总归听他们的话,也不会听爹的。   萧淞乖乖让开了,萧酌清又轻轻扯了扯盛公子的手臂。   很轻的力道,根本扯不开他,但既像商量,又像不着痕迹的撒娇。   像被小鸟轻轻啄了两下,盛公子松开手指,萧酌清的手腕从他手里滑落了出去。   盛公子再收手,也只握住了空气。   于是他抬眼,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就在这里,有事喊我。”   盈盈的灯下,他这个外人,神色姿态竟必萧淞这孩子还要认真。   ——   进入书房的只有萧师呈与萧酌清两个人。   “把门带上。”   一进书房,萧师呈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萧酌清关上门,回身就见父亲走到满墙字画前头,抬头专注地抚过墙上悬挂的一副花鸟。   “那位盛公子跟你关系挺好啊?”他随口问道。   萧酌清想了想,回答道:“此人十分仗义,讲究江湖义气。”   萧师呈笑了几声,摇摇头:“不像。”   他一边摩挲着墙上的花鸟,一边与萧酌清闲谈:“不像江湖中人,倒像笼中困兽。”   一头将铁索撞得摇摇欲坠、偶有凶光透出,蓄势待发的凶兽。   萧酌清佩服地点头:“父亲所想没错。他的确说过,自己家产落于人手,正是困顿之时……”   萧师呈回眼看他:“你想帮忙?”   想起那夜飞檐走壁的刺客,萧酌清不由笑着摇摇头:“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嗯。”   萧师呈应着声,在画上随便一按。刹那间,那幅画嗡鸣一声,竟然动了。   萧酌清一愣。   只见一副平平无奇的花鸟画缓缓转开,露出后头的暗格。   “……父亲?”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萧师呈回头,十分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吧?”他说着,回头打开暗格。   “你有惊喜留给父亲,父亲也未必没有藏私。”他洋洋得意,暗格打开,里面搁着一只木匣。“父亲人虽不在朝中,可却不是睁眼的瞎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着,他把匣子取出,递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萧师呈忽然问道:“想好了吗?”   萧酌清抬眼看向他。   萧师呈说:“廉王盘踞多年,即便再昏庸无能,也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清流也未必干净,有人能用,却只一时而已;有人道貌岸然,却实则与廉党所图没什么分别。”   说着,他扣扣匣子。   “父亲虽多年不在朝堂,但先帝在时,也曾事君。这里头装着的东西不多,大多都是陈年往事,不过其上之人不少仍在朝中,你有这些,更便于分辨。”   小小一只木匣托在父子之间,萧师呈看着他,问道:“澈儿,你可想好了?”   片刻静默,萧酌清忍不住问:“父亲,您……就没有别的要问我吗?”   他入朝数月,父亲不该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   萧师呈仔细想了想:“有。”   萧酌清正色:“父亲请问。”   萧师呈说:“听说你去凯旋门两回,花了数万两银子。这些钱都是府库里垫的,你就不怕你母亲知道了,问你的罪?”   萧酌清被问得一愣,却还是老实答道:“……这些都赚回来了,已经收拢入库,没让母亲损失什么。”   “好啊。”萧师呈说着,把匣子轻飘飘地交到萧酌清手上。“你看,你还是很明白的嘛。那为父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匣子打开,里面有整齐的小册,萧酌清打眼看去,上面皆标注了官员的姓名,有廉党,也有清流。   萧酌清一时怔愣,听见他父亲笑道:“怎么,你也以为我叫你来,是要打你?”   萧酌清坦诚回答:“那倒没有……总觉得父亲不会将我认作奸党。”   萧师呈大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啦。”他高兴地说。   “酌清知我,一如我知酌清。所以,放手做吧,爹无话可问。” [48]第 48 章:将他引进了这片和乐融融的“家”里。   萧酌清回到前厅时,率先看到的是等在廊下、面露担忧的萧泠,然后就是厅中上蹿下跳的萧淞。   他不知从哪儿弄出了两把小铁剑,气势汹汹地朝着盛公子挥去。   平心而论,在萧淞这个年纪,他剑练得很好,本就师承名家,又有些江湖剑客的风骨,远远看去,赏心悦目。   纵身、仆步、撩剑转圈、云剑横抹,一阵眼花缭乱的剑花,剑风咻咻咻地响。   盛公子就坐在他面前。   他在前头舞出了虚影,盛公子却坐在椅子上,单手支在脸边,身形松弛,像个事不关己的观众。   可眼看萧淞的剑凌厉攻来,他只提剑一横,三两下金石相击的声响,便将萧淞的剑招轻易化解。   甚至没看出他从何发力,萧淞就已然狼狈后退,使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双眼泛光。   “厉害啊,盛大哥!”   盛隐抬手,将手里的剑抛给他:“无用的花招稍多,可以改改。”   萧淞伸手接剑,被凌空落下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当啷一声,没接住的剑掉到了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受教了,盛大哥!”   说着,他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哥说动作多一些会比较漂亮嘛。”   萧酌清沉默。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萧淞刚开始练剑时,总觉师傅教的剑式无用,更钟爱戳戳刺刺,像只成精的小猴子。萧酌清无法,只好亲自教他,告诉他身形剑式没有一招无用,既可御敌,又见风骨。   不知萧淞竟是这样理解的。   他等着盛公子反驳,却见盛公子竟真的思索片刻,然后说:“也对。”   萧酌清:“……”   萧淞咧嘴笑,一抬头正好看到萧酌清:“是吧,哥?”   盛隐也回过头,上下扫视了萧酌清一圈,见他完好无损,这才微微收回目光。   “我之前是这样教你的,让你贪图漂亮,持剑跳舞?”萧酌清一边回答他,一边跟着父亲与长姐入厅,有些抱歉地对盛公子说。   “愚弟顽皮,叨扰公子了。”   盛隐摇头:“没什么。”   萧淞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盛大哥可喜欢跟我一起玩了呢!”   萧酌清问他:“你什么时候认的大哥?”   萧淞理直气壮:“就在刚刚。我问盛大哥是不是比你年岁大一些,他说应该是。”   萧酌清扭头看向那位盛公子。   在他的注视下,“盛隐”微微一顿,继而偏过头去,说:“嗯,应该是。”   他面皮略有些发烫,幸有面具遮挡。   萧淞也拿手比划:“而且盛大哥也比你高呀!”   好吧。   于年岁上,萧酌清并不在意。总归交友是要称兄道弟,他也不差多认一位“兄长”。   “盛兄太娇惯他了。”萧酌清说。   未见盛公子身形微微一顿。   夜宵完备,侍女们端着盘盏鱼贯而入。萧师呈率先入了座,萧淞也立马跑到爹身边坐下。萧酌清起身,入座之前,先拉开了自己旁边的那把椅子。   “盛兄,请。”   盛公子站起身,悄悄地以拳掩唇,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萧家不讲什么规矩。主宾入座,倒上美酒,萧淞赶在萧师呈之前就动筷开吃,萧师呈则挽起衣袖自己给自己盛汤,几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起来。   萧师呈说起在外游历的见闻,萧泠听完,又同他说起府中这些天的琐事。萧淞刚比过剑,现在正是意犹未尽的时候,吃两口菜后还要将筷子当成剑使,在桌下比比划划,琢磨刚才的某个剑招还能怎么出。   倒显得萧酌清旁边的盛公子规矩极了。   他仪态端正,安静吃饭,仿佛整个桌上只有他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人。   除此之外,也就还有一个本就不多话的萧酌清了。   萧酌清偷偷看了看他,怕他不自在。   恰在此时,一道热腾腾的蟹黄毕罗被端上餐桌。   萧淞欢呼一声,站起来就夹,却忘记了自己的筷子刚才还是两把缠斗的宝剑,一时间突然要它们一致对外地夹菜吃,两只筷子都不同意。   一双筷子凌空一击,顿时一根打飞了另一根,直朝着盛公子飞去。   萧酌清抬手接住了那根筷子,筷尖堪堪停在盛公子眼前。   “萧淞。”他警告地看向弟弟。   萧淞也吓了一跳,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抱歉抱歉,盛大哥,我没要突然打你!”   萧师呈顿时在旁侧帮腔:“太失礼了,罚他不许吃那个。”   萧淞赶紧双手捧起桌上那盘毕罗,奉到盛公子面前:“大哥您原谅我吧!”   一盘菜捧到面前,盛隐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没吃过这样的饭。   一桌上分明就这几个人,却热闹得很。他只在书里看过何谓“和乐融融”,却未曾想这样的词汇,也有在他面前实现的一日。   他虽没有不习惯,却也难免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突兀。   也包括现在。   一根筷子飞来,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在众人的视线中,一时竟不止该怎么应对。   他也有家。但他的家人是笑里藏刀的王公和皇权倾轧的权臣,在那样的环境里,他还算如鱼得水,却不知此时该说什么话。   ……就说没关系?   就在这时,他旁边传来了一道轻轻的笑声。   “好啊,把你的那份赔给你盛大哥,他就原谅你了。”   说着,一道玉箸伸到他面前,夹起一个毕罗、放在他的盘子里,继而又夹起一个,再放进他的盘子里。   面前的盘子堆着两块毕罗,“盛隐”转过头,就见融融的灯光下于萧淞的惨叫里,旁边的萧酌清歪着头,冲他笑得清浅温柔。   “‘赔款’已讫,盛大哥就原谅他吧?”   分明他就坐在这里,烛火融融,他也在灯下。   但一瞬间,“盛隐”似乎感到了萧酌清伸出手,轻轻拉住他,将他引进了这片和乐融融的“家”里。   ……他甚至也跟着叫他“大哥”。   “我没事。”他有些笨拙地回答。   可餐桌上没人在意他的笨拙。萧师呈在专心吃饭,萧泠和善地冲他笑笑,萧淞一门心思盯着他丢失的毕罗,眼泪从嘴角可怜地流出来。   而萧酌清呢?   他倾过身,凑在他的身侧,压低声音,仿佛交换情报一般,神色变得严肃。   “盛隐”也就本能地向他靠近了些,附耳而来。   萧酌清压低声音:“不怪萧淞着急。”   继而在“盛隐”看来时,冲他狡黠一笑,筷尖指向他的盘中。   “此蟹黄毕罗着实美味,世间罕有,天下第一。盛公子,快吃快吃啊。”   ——   “我哥这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凶,让人怕怕的。”   筷子险些飞出去,扎瞎盛大哥的眼睛。虽说因此丢失了他的那份蟹黄毕罗,但萧淞还是觉得盛大哥是个好人,凑过去跟他没完没了地说废话。   好在盛大哥看起来冷冷的,但一直在回应他,听他说了一晚上的闲话,倒教萧淞生出了些意犹未尽的不舍。   于是,一直到他哥送盛大哥出府,他也跟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跟盛大哥说点他哥的小话。   “盛隐”回头看了萧酌清一眼。   他就跟在半步之外,萧淞耗子似的低语他全听得见,但此时目视前方,全装没听到。   萧淞还在苦恼地挠头,努力分析自己亲哥。   “也不是说我哥凶……唉,他不凶,就是温温柔柔的也吓人。”   说着,他扯扯“盛隐”的衣摆,问他:“大哥,你说是吧?”   萧酌清在旁边听得无语。   好啊,这回连“盛”字都不带了,只把盛大哥当做自己的亲长兄一般对待呢。   “是吗?”盛公子却是反问。   “是啊!我猜是因为我哥在外头做先生。当先生的人,再温柔也是要打人手板的,想必我怕他,他的弟子肯定比我更怕他。”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国公府门前。“盛隐”的属下驾着马车停在那里,萧酌清回头道:“盛公子,上车吧,不必理他。”   萧淞赶紧把他的盛大哥扯住。   “大哥,我的意思是,我哥虽说凶点儿,但他人特别好,特别特别好!”他殷切地说。   “你一定要经常来找他玩儿啊,我也一直在府里,你要是有空,还来教我剑术,行吗?”   萧酌清险些笑出声。   好啊,出卖亲兄,原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   却见盛公子真的停下脚步,回过身,认真地朝着萧淞点头:“好。”   萧淞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盛公子俯身,与他平视之际,对他说道:“但是,以后无论在哪里,不要再说你哥哥的坏话。”   萧淞眨眨眼:“诶?”   “你哥哥的学生,或许不畏惧他,反而是……很喜欢他呢?”   啥?   萧淞一愣。   却见盛大哥直起身,看向别处。   “总之,同样的话不可再说。若再让我听见,即便你哥哥在这里,我也是要揍你的。”   “哦……哦……”萧淞诺诺应声。   盛大哥却不让他糊弄,垂下眼,淡淡看向他:“记住了?”   夜风渐起,冻得萧淞后背一哆嗦。   却见盛大哥垂眼,静静看他,目光平静而淡定,却……十分吓人。   比他哥生气的时候要可怕多了啊啊啊啊啊!   “记记记记住了!”   萧淞被这样一吓唬,顿时规规矩矩,在旁边站成了一只缩翅缩脖的鹌鹑。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而“盛隐”转身登车,临要走前,又回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的面前。   萧酌清接过,只见是一枚两寸见方的令牌。上面未见一字,只有一副他看不明白的圆形图腾。   “以后有事,可去六观楼找我。”盛公子说。“把它给一楼的掌柜看,我或许不在楼中,但事情可以替你去办。”   六观楼在邺京十分出名,便是廉王都常去那里出入宴饮。今日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六观楼背后竟还有这样一位东家。   他一时微愣,就听盛公子补充道:“为谢你今日请我吃饭。”   ……这位盛公子也未免太干脆了。   一顿酒就要为他杀人,一顿饭又交出这样的信物。若非与这位盛公子见过两回,大致了解他的为人,萧酌清现在真不敢收了。   他不由得笑问:“什么事都能办吗?”   “盛隐”略微思索了一下。   其实能。十有八九他能办,若有例外,想些办法也能办。   但是在萧酌清略有戏谑的目光里,他感觉自己总有些笨拙,像个莫名其妙的人,三言两语就要交托性命一般。   他也不是那么随便的。   想起那天萧酌清问他是不是游侠,“盛隐”清清嗓子,很严肃地答道:“并非什么都行。”   “嗯?”萧酌清好奇了。“有什么规矩,盛公子请说。”   “只办三件。”他很有原则地回答。   “……”   这也叫规矩?   在萧酌清的沉默中,“盛隐”仔细想了想,又很有骨气地补充了一条。   “亦不替廉党弑君。” [49]第 49 章:……他干嘛忽然说这些。   萧酌清目送着盛公子登车驶远。   回过头时,萧淞在旁边探头探脑,而他父亲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悠闲抱着胳膊,一手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似笑非笑地靠在那儿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了一声,仰头饮了一口。   萧酌清连忙回身:“父亲,此酒的酒性十分霸道,切不可这样牛饮。”   他父亲无所谓地晃了晃瓶子,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扬了扬。   “没事。”他说。“你那个朋友,来头不小啊。”   萧酌清回头望去。   “给他驾马那人,行动无声,亦听不见气息。”萧师呈说。“竟能让死士驾车,少见。”   萧酌清答道:“他身边还隐匿了许多杀手刺客,想必是什么隐世门派,或武学世家?”   萧师呈笑了:“隐世门派,会有这样的本事?怎么可……能?”   他提起酒瓶正要再饮一口,忽然,玻璃的莹光折射到萧酌清手里,萧师呈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那是什么?”   萧酌清拿起那令牌,正要开口,却被萧师呈伸手拿了过去。   灯下一照,萧师呈神色一凝:“酆都?”   ……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你那个朋友给你的,是酆都的令牌。”   萧酌清微微一愣。   朝野之外有不少江湖门派,他偶有耳闻,这些年最常听说的,就是“酆都”。   据传它是个踪迹极为隐秘的组织,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规模,只知其高手云集、无所不知,信报网络遍布大商,甚至通达四境藩国。   它在各地设有“城隍”,若有事相求,只需向城隍投递。若酆都能办,三日之内便有飞鸽传信,无论杀人越货还是购买消息,只要银钱足够,酆都就绝不会失手。   只恐盛公子所说的六观楼,就是邺京城里的“城隍”。   “盛公子是酆都的人?”萧酌清一惊。   萧师呈翻看着那枚令牌,摇了摇头。   “可不止啊。”他说。“我若没看错,这是酆都的北阴令牌。可发此令者,酆都上下,至多三人。”   说着,萧师呈将那枚令牌抛起,稳稳落在萧酌清手里。   “你说,他会是酆都背后的主人吗?”   萧酌清接住令牌,笑了。   “怎么可能。”他说道。“酆都之主,会这样轻易地暴露身份?”   他只当是父亲开的一个玩笑,可萧师呈却没笑。   “是啊。”他说着,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可是……若非酆都之主,他敢将这样重要的令牌,轻易交给你一个陌生人吗。”   ——   这天夜里,萧酌清将父亲交给他的木匣打开,几乎一夜都未曾合眼。   与《踏王侯》中所谓的好官、坏官,或者识相与不识相的官相比,十年前先帝的朝堂,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修罗战场。   君王孱弱,文臣相斗,党派林立,朝中大案此起彼伏。   先帝生性仁厚,无法镇压群臣,与百官周旋多年,心力交瘁,几乎是累死的。   萧酌清一本本翻过,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祁煦。   当今户部尚书,王远未来的老丈人之一,亦是如今朝中少见的清流权臣,丝毫不与廉王同流合污。   可翻开他的那本名册,上面竟清晰地标注道,他是江箓门生。   先帝一朝,他唯江箓马首是瞻,朝中党争回回身先士卒,毫不畏死,只因江箓于他有没齿难忘的大恩。   不对啊。   萧酌清凝眉。   《踏王侯》中说,凤元羲之所以能杀廉王、夺大权,是因为有江箓留下的余党供他驱策。   可事实上,以此名册与原文对照,江箓余党除了萧酌清这一世保下的那些人外……分明追随祁煦,纷纷投了王远。   小说里的内容与现实中的情况天差地别。   这让萧酌清一时无法分辨,是剧情之力使朝臣临阵倒戈,还是凤元羲手下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无论哪一种,都需提前防备。   可满朝文武成百上千,单凭大理寺,他要从何查起,又如何去查……   他抬手按住眉心。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一块沉甸甸的令牌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   盛公子留给他的酆都令牌。   他莫非真是酆都之主?   萧酌清垂眼看去,玄黑的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泛着粗粝的光泽。   盛公子说,若有事发可去寻他,他能帮他办三件事。   替他查朝中重臣,能算一件吗?   如果真如他与父亲的猜测,以盛公子的身份,或许真有能力替他探查。   可萧酌清却自认不可如此做事。   他若要请盛公子为他刺探朝堂情报,便是在让对方替自己行搅弄风雨、翻天覆地的大事。盛公子即便愿为他办,他又能还给盛公子什么?   他有何长物,可给盛公子作为交换?   萧酌清自认无力偿还。   而萧酌清不知,在他苦思难眠的深夜里,也有人在月光下辗转。   他才搬出宫没几天,被衾间还隐约留有丝缕的松香。而他今日的香熏得旖旎浓烈,以至于凤元羲在更衣沐浴之后,坐在床边拿起换下的衣袍,还能闻到一股隐约的、浓烈又张扬的气息。   几颗金粉簌簌落在被衾间,与松香无声无息地交融在一起。   这天夜里,凤元羲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手里拿着他给的令牌,穿着那件烟云般织着雀羽的软烟罗,跟他说,他想好了自己要办的三件事。   “先去替我杀了廉王。”说话间,萧酌清坐在他身边,像从前帮他上药一般靠近了他。   “好。”凤元羲答应得异常干脆。毕竟即便现在事未完备,他也有强弓与佩剑。   “还有王远。我看见他就恶心,恨不得手刃之。”萧酌清又说。   “我绑他来见你。”凤元羲毫不犹豫。   萧酌清却不说话了。   凤元羲不知哪里惹他不高兴,于是追问:“第三件呢?”   萧酌清可以现在就说,也可以将它变成五件、或者十件,都行。   萧酌清却笑了,像在马车中时那样依偎进他的胸膛里,晃着扇子,冲他眨眼睛。   “第三件,你去杀了凤元羲。”   凤元羲心口一跳。   梦里的人总是昏沉而无理智,在他意识到萧酌清是要取他性命之前,他竟在想,这是萧酌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久,他才问出声:“为什么?”   无论他该不该死,在萧酌清这里,也不该和王远之流相提并论。   “什么为什么。”萧酌清面色一冷,就要起身。“就当是我想做皇帝,不行?”   凤元羲一时没有出声。   萧酌清似乎烦了,像在马车里一样毫无留恋地起身,只在他怀里留下一丝握都握不住的风。   凤元羲在梦里匆匆拥住了他。   “行。”他说。“让你做就是了。”   可他收拢双臂,也只抱住了一阵风。   怀里空落落的,他也仿佛坠入的虚空。再睁开眼,天光大亮,偌大的寝殿中空无一人。   只有落在床榻上的几颗金粉,飘飘摇摇,慢悠悠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   梁阔当夜就被拘捕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捉拿的他,当夜,有锦衣卫与大理寺、并刑部数官员共同提审,至于审案的内容,除在案官员之外,无人知晓。   但知不知晓已经不重要了。   次日早朝,梁阔没有出现。萧酌清听说锦衣卫一早就去抄了梁阔的家,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廉王下令,已经让锦衣卫带人连夜南下,直奔梁阔的家乡,去搜查他的老宅。   萧酌清知道,梁阔完了。   小说里,王远被廉王派至南方、阴差阳错接手了十数万叛军之际,曾去过梁阔的老家。   梁府之豪奢,让当时在京中已是廉王义子的王远都叹为观止。   自然,这也是王远的“金手指”,一座梁宅,替王远养活了近一半北上的叛军。   不知廉王查到梁府的盛况之时,打算要梁阔怎么死呢。   审案一事暂且未有风声流出,萧酌清不动声色,朝后仍在曲台殿中迎候君王。   等待之际,他又想起昨夜未能参透的朝局,沉思间,缓缓摩挲起自己荷包中的那枚令牌。   凤元羲来到曲台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仿若梦中的场景。   萧酌清官服端方,坐在案后,垂眼抚摸着腰间的荷包。他的指腹看似在抚摸其上的绣纹,但其中隐约透出的形状,分明就是他给的那枚北阴令。   梦里那个握着北阴令靠上近前、轻声慢语地要取他性命的萧酌清又出现了。   凤元羲握拳,指甲嵌在手心里,提醒自己清醒。   他又不是还在梦中,萧酌清要取他的性命,他说给就给。他有的是原则,即便萧酌清有事相求,他也会考虑是否能办的。   阶下的萧酌清听见了声响,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起身离座,向他行礼。   “平身。”   萧酌清的礼还没有行全,凤元羲就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却还是完整地行完了臣礼,抬起头,便见君王眼下微有乌青,显得那双冷冽的凤眼更倦怠、更漠然。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萧酌清关切道。   凤元羲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答道:“还好。”   萧酌清却用一种温柔到有些眼巴巴的眼神在看他。   “……怎么了?”凤元羲问。   萧酌清回神。   看凤元羲神色冷淡地坐在高台上,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的上一位先生。江箓江大人,留给凤元羲的究竟是怎样一盘残局?   朝政千头万绪,恍若迷雾,萧酌清看着凤元羲,不由自主地就又陷入了沉思。   听到君王出声询问,萧酌清也意识到不妥。他微微一礼,立刻回座,翻开书册,就要开始讲授今天的内容。   凤元羲却忽然问:“你刚才低着头,在看什么?”   萧酌清顺着看下去,只见装着那枚酆都令牌的荷包静静悬在腰侧。   “啊。”他回答。“是一位朋友赠送的信物。”   “信物?”凤元羲问。   萧酌清点头:“临别之际,他说能为臣办三件事,臣方才沉思,只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短暂的静默,君王似乎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只是萧酌清正要讲课,凤元羲忽然又开口了:“你想好了吗?”   “什么?”萧酌清一愣。   他抬起头,便见君王高坐御座之上。旁侧金架上的金雕傲然而立,偏着头,金黄的鹰眼在锐利的骨棱之下显得凶而冷漠,可歪歪头,却又是一双清澈中显得略有些笨的圆眼睛。   凤元羲问:“你想好要他为你做什么事了吗?”   他也只是问问。   正如他先前所想,他有原则,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去做。   如果萧酌清真的想要他的命、要皇权、要龙椅,他也……   他也先听听萧酌清是不是真的想要。   萧酌清被问得微微一愣,继而笑了。   “微臣所求不多,却只恐那位义士他办不到。”萧酌清说。“所以思量再三,臣想,还是不麻烦他为好。”   凤元羲却较真了:“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办不到。”   就算要龙椅,莫非他给不起?   何至于不敢开口。   却见萧酌清摇摇头,抬眼看向凤元羲。   “臣之所想,不过是朝野清明、万世太平,可令陛下安坐高台,岁岁年年,千秋万代而已。”   人性本就复杂,朝堂上的群臣或忠或奸,也或许只在一念一事之间。   寻求盛公子的帮助,或许是一步捷径,可要匡扶社稷,难道每一步都有捷径可选吗?   所以萧酌清觉得,那三件事办与不办,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时释然,凤元羲却微微一顿。   他……他干嘛忽然说这些。   他搁在桌下的手收紧了,一时间很像被箭射穿的胸甲,很想抬起手来,捂住患处。   却见萧酌清朝他微微一笑,朝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尚书》。   “所以,陛下今日专心听臣讲完这一篇文章,便算了却了微臣一桩心事。”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那本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臣的这桩心愿,陛下可愿实现吗?” [50]第50章【营养液加更】:【营养液2W加更】“刀来。”   陛下今日竟真的在萧先生的规劝下读完了一整篇的《尚书》,这即便是当年江太傅在朝,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只是这日朝中风云突变,没人在意陛下开蒙读书这样的小事了。   廉王一整日都在刑部大牢。   据说昨夜梁阔被从“凯旋门”带走之后,就被直接关入了刑部的地牢里。偌大一片重犯牢房,只关了梁阔一人,刑部与锦衣卫一同审了一夜,天亮之后,廉王又亲自前往,一直审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提心吊胆,都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   区区一个梁阔,身上有这么多可审之处吗?   朝中众人无不为官多年,向后望之,没有谁的尾巴是干净的。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总有牵扯到大理寺的事情,众臣心里都没有底,一时间万马齐喑,人人自危。   萧酌清赶到大理寺时,还听见同僚在小声议论。   “梁大人这次……只怕没有万一了。”   “唉。你也知道,我素日与梁大人关系真不怎么样,许多事情都是被迫办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何尝不是?只盼不要被波及才好……”   从前梁阔的狗腿子们摇身一变,各个成了忠臣直臣,刚正不阿的姿态,生怕梁阔这口锅甩得不够远。   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呀,萧大人!”   顿时,大理寺的众官员纷纷抬头。   梁大人倒了,萧大人可是如日中天!还不赶着萧大人走马上任之前好好烧烧萧大人的热灶,未来的大理寺卿除了萧大人,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同僚们热切地迎上来寒暄,萧酌清简单应付,目光却穿过人群,扫向不远处。   梁阔在大理寺年久日深,麾下拥趸不少,面前的墙头草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前众人的吹捧天花乱坠,萧酌清淡定地一一回应,眼看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存放文书的库房。   此人的举止其实并不显眼。   但是可惜,他被《踏王侯》那本原著出卖了。   小说里,他是梁阔最忠心的下属,梁阔曾与王远吹嘘过,说他手里要紧的公文都由此人保管,即便某日东窗事发,也有此人为他收尾善后。   眼看那人入了库房,萧酌清朝着面前众人拱了拱手。   “衙门公事繁杂,近来又风波不断。还请诸君勤恳,共同稳住局面。”   众官员顿时纷纷行礼,口中直道“共勉”。   萧酌清淡淡一笑:“恰好有份公文,我去取来,各位忙吧。”   岂有此理!   哪有未来的大理寺卿大人亲自去拿一份小小公文的?   周围几个官员顿时自告奋勇,纷纷表示自己身手更快、眼神更利,适合替萧大人跑腿。   萧酌清只好深表无奈,干脆与众人同往。   库房重地,门扉厚重。萧酌清刚走到门前,就有官员殷勤上前替他推开大门,门一推开,就有隐约的烟尘从里冒出。   众人还未回神,便见紫袍飞扬,萧酌清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那小吏刚点燃火盆,抱着一摞公文就要往里丢去。   见到萧酌清猛地推门而入,小吏吓了一跳,收拾起满怀的公文就要全部扔进火盆里。   萧酌清在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他猜得不错,那本小说里,连销毁证据都做得这般简单粗暴。   他两步上前,公文落下的瞬间,他侧身抬腿,当啷一声。   紫袍飞扬,火盆掀翻在地,火星木炭“滋”地一声散了一地。小吏丢了个空,正要补救,却被萧酌清一把扭住肩膀,扣在通顶的巨大书架上。   “来人,有人焚毁公文!”   外头的官吏们紧跟着冲进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人如此大胆?   公文若被焚毁,无论重要与否,大理寺上下官吏谁都脱不开干系。几个文官吓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扑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此人捆缚起来。   “我等这就将此人缉拿,关入大牢,向上奏报!”   萧酌清点头,摆摆手,退至一旁,简单整理了自己弄乱的衣袖。   有官员在旁侧吹捧:“下官竟不知道,萧大人竟如此身手非凡!”   萧酌清笑了笑:“只是少时习了些身法剑术而已。”   的确算不上身手非凡。但单凭他少时修习君子六艺时练下的身手,制服一两个文官也不在话下。   那官员连忙替他整理满地散落的公文,忍不住啧啧感叹:“梁大人究竟犯了多少大事?”   萧酌清心道,其实没多大的事。   只是在廉王面前一掷千金,顺便让廉王没钱就滚而已。   但是现在嘛……   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萧酌清轻轻摇了摇头。   ——   公文全被收拢明白,率先放在了萧酌清的桌案上。   毕竟如今大理寺中官职最高的就是他,这些公文如何处置、又怎么呈递给廉王殿下,都需要萧酌清来拿主意。   他并不着急。   翻阅公文之际,照夜遣人回报。说廉王离开了刑部大牢,刚到门口,就被候在那里的王远截胡,请去了凯旋门。   廉王原本懒得理他,可王远硬是将他请到了马车前头,车帘一掀,里面堆满了奇珍异宝。   萧酌清按了按额头。   不用往下看,他就知道廉王会怎么选。   果然,王远成功将廉王请去了凯旋门,白日里关门谢客,满楼上下只招待这一位贵宾。   萧酌清知道廉王抵御不了。   信上说,廉王兴致勃勃,难得对王远有了好脸色。王远登时鞍前马后地侍奉讨好,并自比为廉王家奴,说什么“我就是您的兵”,又直接大手一挥,把天字八八八号包厢改成了廉王私人所有。   不得不承认,王远的确有些本事,即便被这样阻挠,他仍旧搭上了廉王这条大船。   但是,这与小说里的情况还一样吗?   义子变成家奴,又折损了梁阔这位未来的丞相,更遑论梁阔攒下的万千家资,只怕都要落在廉王的手里。   来传信的人小声说:“照夜小哥担忧,怕王远会解救其好友,问公子是否要他做些什么。”   萧酌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会。”他说。   梁阔已经没救了。廉王能纵容手下的官员贪赃枉法,却不能纵容官吏践踏自己的颜面与尊严。   更何况……   梁阔的罪证,又不是没有。   萧酌清翻着桌上买卖戕害官员的罪证,知道梁阔此次难逃一死。而按照《踏王侯》的逻辑,如果神仙难救,那么王远一开始就不会救。   传话那人不由得诧异:“他都不想为自己的好友做些什么吗?”   萧酌清想了想。   “会做。”他说。“但是花费这样巨额的代价,对他这种人来说,太不合算了。”   ——   回府路上,萧酌清猜测自己会面临王远的报复。   廉王被请去了凯旋门,无论是认义子还是收家奴,都代替梁阔成为了王远的靠山。只需要稍加交谈,王远就会知道廉王去过凯旋门,再一问,他就会知道廉王是被萧酌清带去的。   只是王远如今与书中不同,他除了空间里的物品和一座酒楼之外,身无长物,他能如何报复呢……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   萧酌清听见车夫的惊呼:“公子,似有刺客!”   萧酌清一怔。   买凶杀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莫怕,躲在车里,不要出来!”车外传出拂雪拔剑的声音。   萧酌清出门简单,通常只带两个随从。   车外兵戈声起,萧酌清伏在车厢上,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不对。   不同于他素日听到的刀兵声,这次兵器碰撞的声音并不利落,却尤其清脆。   拂雪的武功他熟悉,听来敌手并不算强,虽说从四面包抄而来,却被拂雪步步击退。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是佩剑被斩断落地的声音。   剑锋声也瞬间变成了拳脚。   萧酌清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车外,拂雪的剑被对方一剑斩断,他只得弃了剑柄,徒手与对方相搏。   缠着他的足有四人,几个刺客黑衣蒙面,武功奇差,手上的剑却寒光凛冽,冲着拂雪胡乱劈砍,没有任何章法。   拂雪看见萧酌清,连忙回头道:“公子别出来!”   萧酌清却躬身走出车厢。   “王远。拦路假扮刺客,有意思吗?”   为首那人剑锋一顿,其余几个也纷纷回过头来,仿佛没想到会被萧酌清认出来。   “盛磊、孟康,黄天华。”   萧酌清一一点过他们的名字,继而问。   “你们的父兄都从刑部出来了吗?”   几人顿时变了神色。   昨日去凯旋门的是廉王,他们嚣张砸钱,骂到了廉王头上。   这本来是砍头都不为过的死罪,幸好昨日廉王是隐姓埋名,又不好声张,这才让他们几个逃过一劫。   可廉王怎么会善罢甘休。   昨天夜里,他们被在刑部关到了天亮。可审来审去,他们三个实在没花什么钱,于是天亮之时,刑狱官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放走了,可紧跟着,就是将他们的父兄抓去审查。   若非如此,他们今天还没机会来找萧酌清报仇呢!   可这时,萧酌清又开口了。   “按照《大商律》,持利器行凶该当何罪,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何罪,需要我念给你们听吗?”   “你……”   几人个人谁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但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了。   黄天华最看不惯萧酌清,率先壮着胆子吼道:“你别以为你吓唬得了我们!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条街。呵,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个时候,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立刻有孟康接话:“就是!我们远哥现在可是搭上了大人物,就算弄死你,又怎么样!”   王远执剑冷笑:“今天你死在这里,肯定无声无息,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他今天搭上了廉王,趁机上下疏通了关系。他的好哥们梁阔被萧酌清算计了,让他白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萧酌清却一点都不怕,反而笑。“黄天华,你说话怎么漏风啊。”   “你……!”   黄天华想骂他,却又要包住自己漏风的门牙。   王远上前一步。   “萧酌清,你别嚣张。”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害了梁阔。”   “是吗?”萧酌清反问他。“是那些被他害得罢官丢命的无辜官员,还是那些和他暗通款曲的贪官污吏?”   王远咬牙切齿。   贪……贪点怎么了?当官的不都是这样吗?   “你别狡辩了。”他答不上来,只好绕过这个问题。“今天我要是不让你给我兄弟偿命,我就不姓王。”   好啊。   既不让他狡辩,萧酌清也就不再答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锵然一声,寒光乍现。   一道简单而凌厉的剑花,他负剑而立,静静看向面前握着长剑、被他的阵仗吓得连连后退的几人。   都是好剑。   那些长剑的光泽与本朝所铸的不同,莹亮雪白,样式夸张而华丽。剑刃是新开的,想必都是王远空间里翻找出来的异世之物。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那几柄剑,尚未出招,几人已经连连后退。   就这样,还要出来做刺客?   萧酌清都有些想笑。   却见王远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萧酌清,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片静默。   无声的夜风里,萧酌清偏偏头,疑惑地看向王远。   王远:“……”   他涨红了脸,赶紧又打了个响指。   一下,两下。   三下四下五下。   ……怎么没人啊!   他可是让哥几个从家偷偷带了许多人来,足有二三十个,就是踩都把萧酌清踩死了!   黄天华忍不住了,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喊:“人呢,让你们听见信号就出来,人呢!”   “这里。”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屋脊上响起。   几人纷纷抬起头。   却见屋檐上高挑挺拔地立着个男人。   肩宽腰窄,腿尤其长,身形凛冽,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而他身后,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跃了出来。   身形利落,踏檐无声,根本不是他们从家偷偷带出来的那些家丁打手。   而在墙根背后……   大片的家丁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怎么挣动都无法发出声音。   “你……你……”   王远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他的人呢!   却见檐上那人冷冽垂眸。   “刀来。”   他话音一落,一个黑衣人从墙下拉出一把长刀,扬手抛给那人。   那人没接,只是足下一踏,长刀被他踩落,寒光一闪,锵然一声插在王远面前的地砖上。   ……是他们带来的家丁所持的砍刀。   “你要找的人,是在这里吗。”   檐上那人垂眸看向王远,平静无波,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51]第 51 章:要真有那一天,有什么事,我替你做。   “……盛公子?”   萧酌清抬头,一时间竟有一种、这位盛公子怎么无处不在的错觉。   在他有些震惊的目光里,盛公子垂眼问他:“你还不想杀他们?”   ……那倒没有。   只是,可以吗?   萧酌清暂时还不知道杀死王远会有什么后果。他杀过,没成功,尚不知王远死去的那刻,是否会有诸如天雷降临,殛了盛隐……   只是在他沉默之际,盛公子已经点头了。   “好。”   他还没开口,盛公子就已经答应了他。   “盛隐”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立马有人将一张弓递进了他的手里。   他挽弓搭弦。   铮然的弦声里,王远看见了锃亮的箭簇划破夜色,自上而下,指向了他的眉心。   “啊!!”   他惨叫一声,丢了剑扭头就跑,根本顾不上已经吓得腿软了的兄弟。   檐上的盛公子一言不发,只是拉满弓弦,瞄准了王远的背影。   萧酌清一时又觉得他的身姿有些眼熟。   不过由不得他出神。盛公子瞄准得很快,射箭也很快,只听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萧酌清立时转头,看向王远连滚带爬的背影。   然后……   他就见识到了,何为花式躲箭矢。   箭锋射过,王远脚下一软,平地摔了一跤,利剑穿过他原本心口的位置,擦着他的头顶钉在了地上。   但盛公子搭箭很快,下一瞬,又一支箭凌空射去,王远却莫名其妙又摔了一跤,打了个滚,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接连数箭射空,萧酌清看见盛公子冷然皱起了眉心。   果然还是不行啊。   萧酌清几步上前,抬头扬声要劝:“罢了,公子,京城街市,不要闹出人命……”   盛公子却丢开长弓,一把抽出剑来,踏着屋檐朝着王远逃跑的方向追去。   数道黑影如影随形,仿若一道利落的疾风,随着“盛隐”的方向一同追去。一时间,四面八方,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王远逃无可逃。   就这样,还不死吗?   萧酌清忍不住追了上去。   却看见了那样不可思议的画面。   王远又跌一跤,灰头土脸之际,踏起的碎石竟飞起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直冲向半空中提剑朝他而来的“盛隐”。   碎石猛地刺过“盛隐”的腰腹,一道微不可闻的闷哼之后,街角响起了一道清脆娇憨的惊呼。   “王远,你怎么在这里?”   宁嫣郡主?   一时间,漫天追来的黑衣人飞速隐匿了身形。而骤然受击的“盛公子”单手按在腰上,隐有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之中溢出。   他收势踏上屋檐,可在他足尖点上屋檐的瞬间,坚固平整的檐角,居然、塌了。   哗啦一声,“盛公子”如受伤的鸟,猛地随着瓦片坠落而下。   ——   萧酌清的气息一瞬间都停住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纵身上前,堪堪扶住了坠下的“盛隐”。   幸而坠落之际,他几回踏过墙壁借力,落下时萧酌清手臂一沉,并没被他砸翻在地。   他撑住“盛隐”,压低声音匆匆问道:“盛公子,你还好吗?”   “盛隐”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萧酌清却分明看见了他腰侧溢出的鲜血。   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宁嫣郡主焦急地问王远:“你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谁欺负你?”   王远嚎叫,当场倒打一耙:“有刺客,有人刺杀我!”   说着,他朝着“盛隐”坠落的方向指去。   宁嫣郡主变了声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行凶!鸳鸯、琥珀,带人去抓住他们!”   萧酌清一阵心惊。   宁嫣郡主素得廉王宠爱,又是出名的骄纵厉害。她让王远迷惑了心智,决不能落在她手里!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公子——”   他回头,只见拂雪与马夫赶着车,飞快朝他们而来。   燕国公府豢养的好马油亮健壮,宁嫣郡主话音未落,已经飞快地驶到了他们面前。   于是,宁嫣郡主愤愤不平地朝着王远所指的方向看去时,只见一道黑影,飞快驶过街口,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   萧酌清按着盛隐流血的伤口,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天道不公……知道世界的偏宠与袒护,他有猜测过,却不知连上苍的规则都这么卑鄙。   即便保护王远,用得着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该为一个下作的流氓作陪衬?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永远只能服务于某些人贪婪下作的意淫吗?   甚至……还要拖累旁人。   马车飞快行驶,车厢里难免摇晃。“盛隐”靠坐在车厢上,萧酌清替他按得很小心,却还是在每次晃动中感到温热的血涌出来。   萧酌清的嘴抿得发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够。如果可以,不需旁人,他舍下一条性命,杀了王远,还要去杀天道。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蹭过他的脸颊。   “别生气了。”盛公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却仍旧平稳。“我下次不会这样失手。”   萧酌清心里更难受了。   “……是我连累了你。”他嗓音凝滞,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盛隐说。“是我没瞄准。”   怎么会。   若非天道插手,王远现在早被射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了。   萧酌清越想越替他难过。   马车转弯,又一次难免地摇晃。汩汩的鲜血从他手下流出,萧酌清连忙替“盛隐”按住。   血止住了,盛公子紧实的腰腹却在他手下颤抖了两下。   “按疼你了吗?”   “盛隐”默默摇了摇头。   疼痛于他而言没什么。鲜少有疼痛是他忍不了的,更何况是这样的皮肉小伤。   是萧酌清……   他搞不懂明明是萧酌清用力用到呼吸颤抖,他只是坐在旁边而已,有什么好发抖的。   他一时间有些赌气。   又不是生来有不能靠近人的毛病,萧酌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他觉得这具身体没出息极了,像个拙劣的工具,让他憋着一股气要责罚它,驯服它,改掉它莫名其妙的毛病。   但是……   车帘晃动,车窗外隐约漏进来的碎光照在萧酌清的眼睛上,让他抬起头来时,眼里的水光十分显眼。   他今夜尤其脆弱。   似乎那个王远的逃遁让他十分伤心,让“盛隐”愈发懊恼自己的无用。一个狗一样爬来爬去的人都杀不死,以至于要萧酌清为了这点破事伤心。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很可怜地对他说:“不可能,一定是我弄痛你了……”   “没有。”   “盛隐”否认到一半,微微顿了顿。   继而鬼使神差地,他说:“不是你,是车子太晃,我一直坐不稳。”   这话说服了萧酌清。   “是了。”他点头,继而扬声就要吩咐车夫。   “盛隐”打断他:“没事,你靠过来一点,就好了。”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扣在膝上,比方才那块石头刺破他的腰侧时攥得还要紧。   但是他觉得,他需要。   他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需要靠外力来驯服,需要萧酌清去违抗它、强迫它、逼得它有出息一些。   而萧酌清……   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睛一直都很悲伤,空落落的像掉了半边魂魄。   他想必也需要靠在哪里,比如一个人身上。   “……嗯?”   萧酌清不解,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盛隐”解释说:“你抵住我,车厢再晃也没关系了。”   是吗?   萧酌清试探着坐过去,朝着对方的身上靠了靠。   嗯……很热。   盛公子想必的确是习武之人,流了这么多血,身上仍然热得厉害。   萧酌清怕他再因马车晃动而出血,试着靠得又用力了些。一时间,盛公子的胳膊被他挤开,只得堪堪搭在了他身后的靠背上。   萧酌清立刻起身,想让出空间来,却被盛公子按住肩头。   “就这样。”   萧酌清狐疑。   真有用吗?   可他正要扭头查看时,却听盛公子说:“好了,别动了。”   萧酌清果真不再擅动。   马车又一次颠簸,只是这回,不等他感受掌下的伤口是否又有出血,盛公子的手已然覆盖上来,替他按住了伤口。   “好了。”他听“盛隐”说。   真的没再出血……但似乎,是盛公子那只手的功劳吧?   萧酌清面朝着前方,看不见搭在自己身后的那条手臂正虚空环着他的肩背。   拢在那儿的手垂下又抬起,最后攥成了拳,似在忍耐着某种冲动。   他只感受着身侧温热紧实的身体,偌大的马车,他们挤在角落,似乎变成了两只依偎的鸟。   马车静静行驶。   在这种坚韧安静的热源下,渐渐的,萧酌清心底潜藏的那股难以名状的委屈,逐渐升腾起来。   片刻,他低声说:“如果没有下次呢?”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里殷红的血迹。   “如果没有下次,每一次都杀不死他呢。”他说。   盛公子问:“为什么会杀不死?”   萧酌清抬眼,看向前方。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得天命眷顾,天下是他的猎场,供他游戏玩乐,而这个世界中的人,无论做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无用的困兽之斗。”   说到这儿,萧酌清很冷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从“盛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缓缓低垂的眼睫,像一只委屈地、蜷缩着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小狐狸。   萧酌清没有奢望回答。   毕竟这世界上窥见天命的只他一人,凤元羲是他强拉的同盟,而这位盛公子,是受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他只是……   与天缠斗良久,有时也怕自己蚍蜉撼树,像个狂妄的笑话。   却在这时,他听见“盛隐”平稳的声音。   “怎么会没用?”他笃定的反问。   萧酌清一顿。   却听“盛隐”说:“天命算什么东西。它就算能眷顾谁,不也操纵不了你吗?你看透了它,就已经证明它不过如此了。”   萧酌清抬头看去。   “它能给那个人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运气好,是能占尽先机,但要是光有运气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刚才那个人就不至于在街上抱头鼠窜了。”   说话间,连萧酌清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抚小猫,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他几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怀里。   “对付不了他,就动摇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杀他的拥趸。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还能往哪里藏?”   萧酌清抬眼看去,便见昏暗的马车中,盛公子神色淡淡,唯独一双黑沉的眼睛,像巨龙盘亘的深渊。   “就算真到那个时候还杀不死他,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届时天塌地陷,看还有谁来护他。”   对啊。   他之前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翦除王远的羽翼、摧毁王远的靠山……今天他不过是一时心急,想要走一下捷径,怎就被失败击倒了呢?   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盛公子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萧酌清掷地有声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就算到头来我实在斗不过他,也还有一条命。我不畏死,便是拼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早晚教他……唔。”   话刚说了一半,他忽然被“盛公子”捂住了嘴巴。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要你死的意思。”盛公子皱眉,不大高兴。   “你还有父母亲人、有故交好友,和那种亡命之徒有什么可拼命的?”   萧酌清:……   可是,话不是盛公子自己说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盛公子不自在地收回目光,顿了顿,也收回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   “你有那些,我没有。”他转头看向窗外,捂过他嘴的手不自在地放在膝头,指尖莫名其妙地在触感尚存手心里触碰了一下,又做贼般一颤,飞快地抽开。   “要真有那一天,有什么事,我替你做。”   片刻,他偏开头去,缓慢地攥紧了那只手,慢慢说道。 [52]第 52 章:让萧酌清思之就笑的朋友。   ……好可怜的一句话。   萧酌清愣了愣。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迷茫痛苦简直是在怨天尤人。   可是旁边的盛公子却仍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对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在受伤。   默了默,萧酌清轻轻按住“盛隐”的手腕:“不是的,公子还有我。”   看向窗外的“盛隐”身形一顿。   萧酌清却被莫大的责任感驱使,继续说道:“公子今日救我,又因我受伤,其恩之深,酌清难以言谢。如若不弃,公子日后身边总还有个我的,酌清虽才疏学浅,总也有帮得到公子的地方。”   说到这里,萧酌清抬眼:“是故前路再难,也不必公子以命相搏。”   世间好人不少,但总是难得。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劝慰到对方,就如刚才对方开解了他一般。   盛公子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固执地问:“在我身边……什么身份?”   身份吗?   盛公子嗓音艰涩,许是亲缘浅淡的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敏感而小心。   朋友?   萧酌清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   盛公子甚至要交托性命于他,怎能用朋友二字糊弄他?   忽然,他灵光一现。   “淞儿不是替我认了大哥吗?”他道。“如若盛公子不弃,日后只当是我的兄长,公子以为如何?”   “盛隐”按在伤口上的手一紧。   其实不对。   他的年岁比萧酌清更小,更何况萧酌清还是他名义上的讲官,是老师,是先生。   但是……   颠簸的马车里,他想起那夜灯下,萧酌清管他叫“盛大哥”的模样。   他全无兄弟姐妹,没给人当过哥哥,自然也从不知道,这个字竟是好听的。   那倘若萧酌清有一日叫他“哥哥”呢?   仅仅一个称呼,便让毫无道德观念的“盛隐”在沉默之后,对着自己的先生撒了谎。   “好。”他答应道。   ——   萧酌清将“盛隐”送去六观楼,眼见有人外出接应,这才放心让“盛隐”下车。   “盛公子尽快处理伤口,切勿迁延。”萧酌清提醒道。   “盛隐”稳稳下了车,单手按着伤口,朝他点头:“放心。”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萧酌清:“你刚才认过了哥哥的。”   萧酌清默了默,不知为何,正常的称呼在盛公子的注视下竟让他有些羞耻。   “是,盛大哥。”他道。“你快进去吧。”   盛公子这才满意地转身走了。   萧酌清坐回车内,车子驶起,拂雪连忙钻进车厢里,替他换掉身上沾了血迹的外衫。   “幸好今天有盛公子在。”拂雪一边打开暗格,一边说道。“那王远真是该死,带了那么多人,分明就是要公子的性命!”   萧酌清接过他递来的崭新外衫,又问:“刚才我没注意,黄天华那几人呢?”   “跑了。”拂雪啐了一声,说着,在马车角落里踢了一脚。“小人怕留不下证据,把他们的剑全抢来了!明天小人就带着它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随着他踢去的动作,角落里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萧酌清垂眼看去,就见几把锃亮的剑躺在马车角落里。   萧酌清:“?!”   眼见拂雪还要再踢,他衣袍也顾不得系好,俯身捞起一把。   的确是抢来的,拂雪就连剑鞘也夺了来。鞘身上花纹盘结,精美异常,萧酌清锵地一声拔出,银光一闪,剑刃出鞘。   这是这个时代所锻造不出的极硬金属,王远只给它们简单开了刃,看得出手法粗糙,却几乎没有伤及剑身。   萧酌清抚摸过剑身上纂刻的精致花纹。   虽说纹样不知所云,却着实精巧好看。尖锐无比,又美貌至此,此等宝剑落在王远手里,实在可惜。   至于击鼓鸣冤?   “剑留下,明天哪里也不要去。”萧酌清抚着剑,垂眼说。   拂雪一愣:“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王远去找了宁嫣郡主,有宁嫣郡主关照,我们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萧酌清轻描淡写道。   但是……算了?   在拂雪急切的注视下,他问:“拂雪,一局棋刚开局时,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布局啊。”拂雪说。“不先布局,如何可见胜负?”   萧酌清笑了,锵然一声,收剑入鞘。   “对。”他说着,又拿起另外一把剑。“你说的没错。”   拂雪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公子有了成算,他也不再多嘴,毕竟他见过的这么些人里,还没有哪个比公子更聪明呢!   他懵懵地点了两下头,就见公子抽出了另一把剑,仔细看过剑身。   拂雪忍不住又好奇地问:“公子这是看出了什么?”   “嗯?”   “标记、机关,或者藏有什么密信?”   在拂雪如临大敌的目光里,萧酌清锵然一声合上剑:“什么都没有。”   “那公子这是……”   萧酌清简单翻看过剑身,又拿起了第三把剑。   “只是比照一下。”他说。   “这么多好剑,放着也是无用。可以挑出一把来,拿去给陛下使用。”   ——   夜色深深。   六观楼密室的大门缓缓合起,跟在凤元羲身后的几个隐卫顿时哗啦跪倒。   “属下护主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凤元羲没回头,自去架前取了纱布药粉,背过身去解衣袍。   “起来吧。”他说。“我让你们退下的,尔等何罪之有?”   几个隐卫纷纷起身。   凤元羲敞开衣袍,低头利落地处理伤口。伤口不深,未入脏腑,只是有些零星的碎石子嵌在伤里,他简单挑落清洗,继而撒上药粉。   “北阴令现在在萧酌清手里。”他一边低头上药,一边吩咐。“此后他若持令来此,能办的事,你们替他去做,另外第一时间派人入宫告诉我。”   曲台打扫过,如今他出入便捷不少,也终于在京中空出一些人手。   寻常的事,都能替他办了。   “是。”   身后响起齐刷刷的行礼声。   药粉簌簌洒落在伤口上,他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收缩。他浑然不觉,放下伤药,扯过纱布缠裹上去。   身后响起随从弱弱的声音。   “主子……属下并非质疑于您。”一个隐卫低声道。“但请主子明示,那位萧大人,是否全然可信?”   萧酌清可信吗?   凤元羲收拢腰腹上的纱布,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可信的人。   他五岁时父皇就教过,世间没有永远的良臣,更不可能有人永远良善。   他明白,反复无常、旦夕则改,人性本就如此,更何况萧酌清本来就是只聪明的狐狸,连廉王都能算计。   他系紧纱布,力道有些大,隐约的血迹从里面洇出来。   会有人是完全可信的吗?   他抬起眼去,透过窗子,晴朗的夜空星子闪烁,仿若萧酌清望过来时水光闪动的眼睛。   有时候,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   他仰头看着夜空,片刻,缓缓系起了自己的衣袍。   “他要做什么,替他做就是了。”   他淡淡地说道。   ——   燕国公府中,也有人在看星星。   萧酌清若无其事地在府门前下了车,穿过前庭,就见父亲在院中观星。   他背后展开的复杂星图,萧酌清看不大懂,跟着他仰起头,就见满天繁星闪烁。   “父亲在看什么?”萧酌清问。   “今年三月初五,天象突变。”萧师呈对他说。   三月初五?   那是王远穿越到大商的时间。   萧酌清扭头看向父亲。   萧师呈仰头看天,对他说道:“紫薇黯淡,银河倾倒。漫天星辰只向一处,但那里——”   他指向天空的一角。   “不像星星,倒像一颗顽石。”   父亲观星,竟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这些月,我一直在看。但天象日日如同风云卷积——”萧师呈面对着漫天星斗,淡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才疏学浅,看不明白啊。”   萧酌清试探问道:“风云所起,是什么方位?”   萧师呈负手而立。   “文曲星处。”他道。“不过顽石难以撼动,任凭风雨吹拂,也只晃动片刻尔。”   萧酌清却惊喜得眼睛微亮:“父亲的意思是,它闪动了?”   萧师呈听见他言语里的喜色,扭头看向他。   “是啊。”他说。“有气运削弱之象。”   如果天象可示人间气象,这说明什么?   他之前的尝试、布局,都是有用的!   萧酌清不由得更兴奋了,又追问道:“那如果一直削弱下去呢?”   在萧师呈有些疑惑的目光里,萧酌清继续问:“诸如他周边的星斗都被风云吹散,天象又将如何?”   萧师呈沉思片刻,笑了。   “气运若一削再削,到头来,天命消散,此石回归本位,气运也要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地方。”他指指天上。   “它不是本来就是一颗顽石吗?漫天星宿,它本来就不该待在那里。”   萧酌清袖下的手忍不住微微地抖。   他所猜测的没错……盛公子说的,也没错。   他仰头看着漫天繁星,虽仍看不太懂,却在漫天微弱的光芒里,看到了前路的希望。   片刻,他对父亲说。   “天上的风会一直吹的。”他说。“纵然再微弱,它也会一次次卷过漫天星斗,直至顽石坠落,帝星归位。”   说着,他扭头看向萧师呈。   “父亲可信?”   萧师呈用一种十分新奇的眼光看了他半天。   片刻,他笑起来,伸手抚上萧酌清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未料我儿竟有如此吞吐星斗的气象。”他说。   “好啊,那我就看着。看看天上的风会怎么吹,漫天的星辰,又要怎么变。”   ——   次日,萧酌清入宫,特意在那些剑里挑了一把做工最为扎实、剑身最为坚韧的剑。   它几乎没有配饰,因着外形太过简单,王远没用它,是拂雪从黄天华那里搜出来的。   为了抢这把剑,拂雪差点扯掉黄天华的裤子,气得黄天华直骂他,说总有一天要他不得好死。   拂雪只管收缴证物,才不理他。   萧酌清一眼挑中了这把,简单肃穆,却又锐利好用。他让人在府中细细打磨过,明亮的剑身磨得削铁如泥,剑鞘擦得锃亮。   带剑入曲台时,是卫襄检查的。剑一拔出,卫襄的眼睛就亮了。   “好剑啊!”   习武之人,哪个不喜欢这样的好剑?   “是给陛下的。”萧酌清笑道。   卫襄肃然起敬,立马双手将剑奉回。   在萧酌清接过剑时他无比虔诚地想,萧大人如此为陛下着想,难怪得陛下信任至此。   “陛下就在曲台殿中,正在给东君喂食。”   萧酌清道过谢,抬步拾阶而上。   刚走到殿前,便有一声清脆的鹰鸣。他一抬眼,铺天盖地的黑影迎面而来,是刚吃饱正在撒欢的东君。   “东君,回来。”   凤元羲的声音在东君的羽声中响起,可东君已经伸出双爪呈坠落的姿势,翅膀一时收不回,直勾勾就往萧酌清身上落。   仓促之间,萧酌清伸出手臂,接住了下落的大鸟。   ……沉得难以想象。   东君很有礼貌,尖锐的指爪避开萧酌清的皮肉,圈在他手臂之外往他胳膊上站。可它太重了,刚收起翅膀,萧酌清就被它坠了一个趔趄,狼狈地前冲两步,锐利的长剑从鞘中倾倒而出。   锵然一声,剑被凌空接住。   下一瞬,萧酌清也被接住了。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箍住肩膀,往回一扣,稳稳站在原地,也靠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走开。”   凤元羲的声音贴着背脊传来,东君心虚,扑簌簌地飞开。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收回他肩上的手,空气里隐约有一丝血腥的气息。   萧酌清一愣:“陛下,您受伤了?”   说着就要上前。   凤元羲触电一般飞快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虽脸仍旧是冷的,却一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慌张。   不过很快,他就拿起手里的剑:“这是什么?”   ……好傻的一个问题,仿佛他连剑都不认识一样。   凤元羲默默撇开头。   萧酌清朝他手上看去,一瞬了然。   哪里有少年人不爱剑的?要是他将这么一把剑送给萧淞,只怕萧淞要跪下来给他和父亲倒个辈分。   “啊,这是臣通过一位朋友,偶然得到的一把好剑。”   想起盛公子,萧酌清嘴角微微一扬,语气轻快。   “特来奉与陛下,还请陛下不嫌粗陋。”   ……朋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唇角的笑容上,继而转眼,看向手里的那把剑。   剑鞘黑沉质朴,叩开剑刃,莹亮雪白。   “……朋友?”   他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把剑。   想必,也就未曾见过那个、让萧酌清思之就笑的朋友。 [53]第 53 章:那是王远第一次与凤元羲交锋的日子。   “是,一位才认识的朋友。”   萧酌清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什么朋友上。   凤元羲喜欢习武,出入各处都是戴剑的。用剑的人绝不会嫌自己的剑太多,尤其是这样一把当世罕见、样式独特的利剑。   “此剑原本无锋,微臣斗胆,替陛下开了剑刃。只是此剑得来时稍有磨损,陛下且看……”   萧酌清介绍到一半,凤元羲却手腕一抖,将剑合上了。   “……?”   嗯?   剑重新扣了回去,凤元羲垂眼打量着剑身,明明在看剑,却似乎兴趣并不在剑上。   “那个朋友跟你关系很好?”他漫不经心地问。   萧酌清一愣。   陛下这是何意?   莫非是——   此剑形制的确特殊,使得陛下灵光乍现,竟懂得对臣下起疑、并旁敲侧击地发问了?!   他心下一喜,立马趁热打铁,向君王回禀道:“我与那人结识不久,昨夜被人堵截,幸得那位朋友出手相助。”   垂眼看剑的君王顿了一顿。   萧酌清仍旧兴致勃勃地回禀:“此剑是贼人留下的,被臣的随从捡到,那位朋友尚不知情。臣思量再三,以此宝物进献君王,他一定不会反对,故而……”   面前的君王清了清嗓子。   “嗯。”他说。“你看起来很了解他。”   这话不像在质问臣下了。   萧酌清抬起头时,正看见君王的嘴角愉悦地往上扬了一瞬,压了压,又重新扬了回去。   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萧酌清一时有些挫败。   面对臣下的辩解,陛下竟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得君王信任的确是好事,但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轻信臣下通常是为大忌。   不过欲速则不达,能生怀疑,就已经很好了。   萧酌清很快收拾好心情,回答道:“是,此人的确不俗。”   君王的嘴角又上扬了分毫。   “……嗯。”   这次,没再多问,只是手指缓缓抚过剑身。   的确是好剑。   ——   在好兄弟梁阔下狱的第二天,王远成功地搭上了宁嫣郡主。   自从搬离王府,宁嫣郡主闹了几回,却无济于事,甚至被一向宠爱她的王妃禁了足。   宁嫣公主派人给王远递过信,说自己相信他定能成就大事云云,王远也没给回复。   毕竟他坐豪车住豪宅,又马上要当大老板。院里一个云淇儿给他操持家务、一个曲若瑶贴身侍奉,再加上他刚赎走的宋浅浅,王远可没空理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梁阔下狱,黄天华他们几人的父兄更是还没放出来,他今天在凯旋门点头哈腰地伺候了廉王一天,心力交瘁,也只得到廉王一句似是而非的“尚可”。   晚上他与黄天华他们一合计,本想狠狠弄萧酌清一下,结果差点被反杀,要不是运气好,小命都要丢掉。   这会儿再见宁嫣郡主,王远心想,有时候吧,这软饭也不是不能吃一口。   于是,在宁嫣郡主的马车上,骂完了萧澈,他靠在车厢上,摇头说:“他就是妒忌我,看我生意做得太大,他急了。”   果然,凤紫嫣问他:“生意,你在做生意?”   王远自认潇洒地一笑:“凯旋门,听说了么?”   凤紫嫣的确听说了。   现在京中谁人不知凯旋门?每日又有谁在那里一掷千金、那儿又流传出了什么歌舞,在京城简直是人尽皆知。   就连凤紫嫣的那些闺中好友都会讨论,说凯旋门如何豪奢有趣,也想去见识一二。   “凯旋门竟然是你的产业?”凤紫嫣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就知道王远这个人……不一样。   王远自然又是一阵吹嘘。   凤紫嫣被他满口的天花乱坠迷了心窍,不知不觉听了一路,看向王远的眼神愈发崇拜。   后来,她叹气道:“可惜我是女子,不然也要去见识一下凯旋门里的盛景。”   王远乐了:“这有何难?”   凤紫嫣惊讶:“我也能去吗?”   王远一拍胸膛:“当然能!”   比起廉王,凤紫嫣可好哄多了。次日晚上,王远偷偷派了人去王府后巷接她,给她乔装打扮,又戴了面具,亲自领着他去见识了凯旋门内纸醉金迷的盛况。   凤紫嫣果然被哄得晕头转向。   “可惜啊。”领着凤紫嫣在楼上看歌舞时,王远瞄着凤紫嫣的表情,装出无奈的表情。“要不是萧澈嫉妒我,非要搞我一下,这凯旋门的规模至少还要大三倍不止。”   这当然是在吹牛。   凤紫嫣回头:“怕他做什么?下个月我哥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我在这里办宴给他接风!”   说着,她一扬下巴:“到那时,我哥哥的那些下属好友都要来,让他们给你造势,我看还有谁能阻碍你!”   “你哥?”王远问。   凤紫嫣点头:“对呀!廉王府的世子凤绛,你不知道?”   王远大概知道一些。   他前头听梁阔说,廉王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凤绛,好像去南边给廉王办什么事了,至今没有回来。   凤紫嫣说:“去年我父王派了很多使臣和大船出使南蛮,听说海上有很多小国,物产丰饶,他特意派人出海,与他们往来贸易。”   王远插话:“哦,东南亚嘛。”   凤紫嫣不懂他口中的“东南亚”是何物,却很惊讶:“你也知道?”   王远得意:“那是当然。”   她面露崇拜,继续说:“哥哥本来在金陵督办盐务,父王就也将出使的事情交给了他办。前些天哥哥回信,说海上的使团就要回来了,他则要先走一步,有很多公务要提前回来给父王汇报。”   王远听得在心里直点头。   牛逼啊,又是使团又是盐务的,这廉王府果然富得流油。   可在凤紫嫣眼中,王远简直是神态自若、面不改色。   果真英雄。   她满意中带了些娇羞,对王远说:“反正,他回来之后,我介绍你给他认识,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这可是难得的人脉,王远哪有拒绝的理由?赶紧点头:“行,到时候我见见,给咱哥在凯旋门好好安排一下。”   凤紫嫣满脸绯红:“你说什么呢……”   王远也被她娇羞美艳的脸庞迷住,半天才想起正事:“唉,就是可惜。那个萧澈太可恶了,要是能杀杀他的威风就好了。”   凤紫嫣想起那夜王远的狼狈,一时也义愤填膺。   萧家那位二公子,她也见过很多回。郎艳独绝、才名盖世的世家公子,凤紫嫣那些闺中好友大多对他倾心,只有凤紫嫣觉得无趣。   美则美矣,对谁都冷冰冰的,真没意思。   现在,他成了王远的敌人,自然也就是她的敌人。   “你想怎么对付他?”她问王远。   王远想了半天。   现在他的兄弟们都落魄了,梁阔更是被关进大牢,生死不知。他才巴结上廉王,现在又搭上了凤紫嫣,这么重要的时候,他一时半会还真不敢把萧酌清怎么样。   再去杀他一次吗?   想起那天房檐上鬼一样的男人,王远咽了口唾沫,怂了。   咬牙切齿想了半天,他很没出息地嘀咕了一句:“……挫挫他的锐气呗,看见他装逼就烦。”   算了,再说吧。等着瞧,等他搭上了廉王府,看那个萧澈怎么死……   凤紫嫣的眼睛却亮了。   “你不是会作诗吗?”她说。   “啊?……啊啊,对,是啊。”当众背过两首诗,王远都差点都给忘了。   “宫中御园的芙蕖马上就要开了,每年六月二十,父王都要在宫里开办诗会。”凤紫嫣说。   “到时候,全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会入宫,萧澈也会在其列的。你这么有才,到时候作一首好诗,狠狠赢过他,岂非教他颜面扫地?”   王远一听,好啊!   虽然他其实不会写诗,但是他比不过萧澈,李白杜甫辛弃疾还比不过萧澈?   更何况,他还没进过宫呢。   想到这里,王远摩拳擦掌。   等他好好背两首诗,狠狠打萧澈的脸!   ——   回到府中,萧酌清自觉偏心。这日难得休沐,从那堆宝剑里挑出一把样式最为浮夸、花纹最为华丽的,拿去送给了萧淞。   萧淞果然要给他跪下了。   “亲哥,哥,你真是我亲哥!”   萧酌清嫌弃地把剑塞进他手里:“不给你剑,就不是你哥了?”   “也是。”萧淞点头,只觉“哥”这个称呼实在难以表达他此时的感激之情。   于是,他头脑一热:“哥,那我认你做Die……”   “去练你的剑去。”   萧酌清的额角突突地痛,立马制止了萧淞的那个“爹”字。   “好!”   萧淞抱着剑飞快地跑了。   萧酌清从萧淞院里出来,回房看公文。   公文看到一半,下人来报,说邢公子与蔺公子结伴来了。   侍从的话音刚落,邢曜和蔺敬则的脑袋就从门外探进来。   夏日炎炎,书房外垂柳依依,翠绿的芭蕉映照着远处的荷塘。蔺敬则啧啧一声:“难得休沐,还要加班?”邢曜已经窜了进来,围着他的书桌转来转去。   萧酌清一眼看出:“你们今天是来找谁的?”   邢曜嘿嘿笑着挠头,蔺敬则一愣:“我没说过我是来拜访伯父的啊?”   “……你不打自招!”   在萧酌清了然的目光里,邢曜追着蔺敬则打。   萧酌清坐在书案后只是笑。   还用不打自招?敬则自幼崇拜他爹,邢曜更不必说。两人一见他父亲,各个满眼孺慕如同见天神,今日忽然来访,还用他猜?   蔺敬则挨了顿打,凑在萧酌清桌前傻笑:“我近日写了篇文章,有些词句实在不通,想请叔父帮我看看。”   萧酌清合起手里看完的公文,又拿起手边一册:“父亲现在应当在后园竹林。你们去找找,若是没有,那就是他今日出门了。”   “好嘞!”   蔺敬则瞬间跳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到书房门外,又转头折回。   “酌清,再过几日就是宫里办诗会的日子了,你不准备准备?”蔺敬则趴在门口问。   “准备什么?”萧酌清抬眼问。   邢曜也凑过来:“准备些诗文呀。你现在可是帝师诶,今年若不夺魁,像什么样子?”   萧酌清闻言,垂眼笑了一下。   夺魁?他一向没什么兴趣。   不过……   他没忘记。永昭十年六月二十日的诗会,是《踏王侯》里的王远第一次与凤元羲交锋的日子。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欺辱。   他在京中风生水起,被廉王带入宫中参加诗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傀儡君王,对他的评价是:空有其表的自闭症。   他背了一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在众人的赞美里夺了魁,又即兴赋了半首《将进酒》,惊艳四座。   此后,他用轻慢的态度侮辱了君王,之后又立下豪言壮志,说那个位置这种人都能坐,他王远未尝不能啊。   所以,要说准备,萧酌清也做了。   看他片刻不语,蔺敬则一愣:“你打算到时候即兴作诗?”   “那也不是。”   萧酌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桌角上那几本格格不入的书册上。   《唐诗三百首》、《中小学必备古诗词》、《语文(九年级上册)》。   之前遣照夜在王远那里买来的书,他这些日都读完了。 [54]第 54 章:陛下好像在那边。   御园诗会,是几乎全京城文人士子的盛会。   遥想当年太祖入邺京那年,大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为表止兵戈、创盛世之决心,将自己南征北战的佩剑投入御园干枯的湖中,引临华池之水濯之。   次年,大商风调雨顺,四境安泰,而太祖投掷宝剑的那片湖中,竟长出了大片的芙蕖。   太宗大喜,遍邀群臣才子入宫观赏,众人赋诗,太宗亲自点出诗魁并亲自厚赏,一时传为美谈。   太宗崩逝之后,每年六月二十在御园宴请群臣、开办诗会,便成了大商的传统。除却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民间有名望的诗人才子也会收到邀请,众人以某事某物为题,一同作诗,蔚为盛况。   从前,都是君王出题,拿出丰厚的彩头,再钦点魁首。   不过如今陛下并不临朝,于是这举办诗会的大权,就落在了廉王手里。   在小说中,王远是直接跟着廉王来的。   他得廉王青眼,又被认做义子,自然而然地被算入了世家贵族的行列。   不过这本小说钟爱“打脸”,于是王远跟着廉王到场时,很自然地被那些文人墨客与一些世家弟子嘲讽,说他是廉王钦定的魁首,实则根本不通文墨。   再之后,就是老生常谈的技惊四座、打脸众人的情节了。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王远根本不入廉王的眼,要想跟着廉王入宫,恐怕只能算作奴仆随侍。   王远自然不会甘心。   于是之后几日,京中忽然出了位文曲星下凡的大才子,几首诗艳惊天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日刚到大理寺,萧酌清就听见几个同僚凑在一起品鉴诗文。   几人念到此处,纷纷拊掌赞叹:“好一个‘花落知多少’!”   有人看到萧酌清,连忙回身行礼:“萧大人!”   几人本就是在公务时间吟诗论赋,听见萧大人来了,都有些心虚,纷纷回身向他见礼。   萧酌清摆摆手,并不多问:“几位好雅兴。上午的公文可审阅过?刑部的大人等在外面。”   被问到那人连忙回身去取公文,见萧酌清等在这里,其余几人主动攀谈道:“后日宫中就要办诗会了,今年还是廉王殿下出题吧?”   “应该是。”萧酌清笑了笑。“这些日公务繁重,也没空打听这些。”   几人顿时连连感叹萧大人辛苦,只字不提大人的辛苦都是为了狠狠弄死前任上司。   之前的江箓案轻拿轻放,总共也没处置几人,现在整个大理寺最大的案子,就是大理寺卿梁大人犯的。   梁大人的案卷藏在大理寺,上次派了人没能烧掉,全落进萧大人手里。   萧大人可是知名的铁面无私,案卷审阅无疑后,全都递送给了廉王殿下。   一个梁阔倒了台,整个廉党几乎炸了锅。群臣百官人人自危之际,却也在心中暗想,廉党群臣贪赃枉法都是谁默许的?谁又得了最大的利?   还不是廉王殿下。   到头来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一个压死的就是这位铁面无私的萧大人。   可是,萧大人当真不懂变通吗?   文书递送到廉王面前,此后处置谁、不处置谁,萧大人竟然不置一词,全按廉王的吩咐办。   曾也有官员探听过他的口风,萧大人却只是说:“王爷有自己的成算,我等若不照办,恐于朝局无益。”   这下,大理寺上下都明白了,这位萧大人是个高手。   去取文书的官员还没回来,几人仍旧与萧酌清闲谈:“不过近日京中来了个诗文鬼才,大人可知?我们刚才还说呢,诗会上若有这人在,我等只怕再怎么准备,都是为他人做配啦。”   立刻有人反驳:“赵兄这话说的。那人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可萧大人是谁?随便一首诗文,就在我等之上呢!”   “是也,是也!”   萧酌清只当没听见那些吹捧,淡笑问道:“此人真有这么天纵奇才?”   几人立时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五日之内连作五首绝句,各个神来之笔,实令我等汗颜!”   “大人且听这首:日照香炉生紫烟……”   “还是那首‘西出阳关无故人’最佳!”   “他还写了一首呢!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嗯,羌笛……”   那同僚一时间背不出来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萧酌清答道。   “对对对,萧大人也听说啦!”几人立刻点头。   萧酌清笑了笑。   听说了吗?其实没有。   但是王远背的这些,都是那本书上的“必背名篇”。   他只是恰好读到了而已。   ——   六月二十,京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御园诗会遍邀群臣世家及知名文人,璇玑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萧酌清去年来此,对他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他还只是燕国公府的二公子,与几个好友结伴而来,却不是为了捧廉王的场。   在场的世家子弟与文人墨客,大多与他们是故交。平日里作诗赏景、游园踏春,彼此都是常客,宫中的诗会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集会而已。   廉王出题,让他们以盛世太平为题作诗。萧酌清与几个好友在花间饮酒,听着群臣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声,只是边饮边笑。   后来廉王发现了他,问道:“萧二公子如此愉悦,可是作好了诗了?”   萧酌清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廉王行礼。   “回禀王爷,酌清不会作诗。”   邢曜几人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偷油吃的老鼠。   还说不会作诗呢,方才光是嘲笑廉党狗腿子的讽喻诗,酌清都已经信口作出了好几首了。   廉王气结,也没什么办法,冷冷掠过萧酌清,去听旁人的诗文。而萧酌清则兀自坐下,嘴角含笑,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酌清,你胆子可真大。”邢曜接过酒壶,替他满上。“你就不怕廉王罚你?”   萧酌清悠然执杯,玉质的酒杯端在他修长的指间,竟比他的肤色还逊色几分。   “我的项上人头就在此处,他只管来取。”   萧酌清满不在意地回答,仰首饮下。   喉结起伏、佳酿入喉之际,他听见蔺敬则“诶”了一声:“陛下好像在那边。”   萧酌清放下酒杯,很随意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夏日草木蓊郁,目光尽处,禽鸟无声,只有梧桐在风里摇曳。   萧酌清不常入宫,也几乎没见过那位传说中乖戾孤僻的陛下。   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便随之收回。   不过而今不同了。   萧酌清下车时,拂雪第一时间为他打起绢伞。平整的青砂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着官服朝靴,躬身下车,长发整齐地束在长翅的乌纱帽下。   立时间有不少官员上前奉迎,一口一个“萧世子”、“萧大人”,簇拥在他身边。   虽说那位下狱的大理寺卿还没定罪,但这位置早晚是萧大人的。三月之内接连升迁,又极得廉王重用,其炙手可热,也只有当年的李和庸可相较一二。   可李和庸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在廉王府做了十几年幕僚的、王爷的自家人!   萧大人初出茅庐就得王爷如此青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在李大人之下!   萧酌清周围太过热闹,以至于邢曜几人看见他,都只来得及遥遥朝他招招手,就被他周围的官员挡住了。   烟雨蒙蒙,萧酌清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了一人。   绯红官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高而清瘦,俯身从马车上走下来。   户部尚书祁煦,目前朝中官位最高的清流官员,亦是王远后期的老丈人之一。   萧酌清径直走上前去,施施然立在车前朝他行了一礼,微笑道:“祁大人。”   祁煦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两人在朝中并无往来,不过点头之交,与陌生人无异。况且萧酌清与廉王过从甚密,虽说断案算得上公正,但稍有风骨的官员都不会与他走得太近。   “萧大人。”祁煦神色不咸不淡。   萧酌清却不以为忤,心平气静道:“叨扰大人。下官昨夜翻阅案卷,有份卷宗牵涉户部账目。本想明日去府衙拜见,但方才正好看见大人,故特来打声招呼。”   祁煦上下看了看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温柔婉约的女声:“父亲,是谁?”   纤细雪白的手指打起车帘,萧酌清微微侧过身,谨守礼节地没有直视她。   车上那人正式祁煦的独女祁婉。   据说祁煦中年得女,只此一个孩子,将其娇养闺中,宠得如珠如宝。   “大理寺的一个大人。”祁煦说着,吩咐车前的侍女。“先带小姐去御园,我随后就到。”   “是。”   青衣袅袅的女子施施然下车,萧酌清仍旧侧着身、偏着头,安静地立于车旁,等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车,好奇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谨地侧过身,官服垂坠,犀带束出一把劲瘦的腰线。他微偏着头,垂下眼,很守礼地不直视她,侧脸的线条却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纤长的阴影。   烟雨蒙蒙,他立在伞下,恍然与雨雾融为一体。   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脸,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了。   走远时,还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是那位写了奇诗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国公府的酌清公子……”   “啊……那真可惜。”   祁煦向后看了看,继而对萧酌清淡淡道:“请吧,萧大人。”   萧酌清借由公事之便,实则不过是借此与祁煦搭话。公事三两句就可讲明白,二人且行且谈,还没到御园,公事就已经讲完了。   祁煦态度淡淡,说完正事,便不再开口。   萧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对他爱答不理,不过因为他现在身为廉党。可既如此,他在书中为何会与廉王冰释前嫌,共同扶助王远?   难道全是因为他女儿?   就在这时,祁煦忽然开口了。   “听廉王说,今年要返璞归真,不论朝事,只赏美景。”他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大人以为,今年诗会将以什么为题?”   他的目光仍旧平淡,却带着萧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审视,像是……某种考校一般。   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因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个目光而已。   萧酌清默了默,虽不大懂,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只观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点了点头。   “早听闻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说。“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夺魁首啊。”   “连日公务,下官案牍劳形,实在少了些雅兴。”萧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诗,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风采了。”   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曲台影影绰绰。   萧酌清对夺魁没什么意思,但王远若想今日踩着他的学生耍威风,那必然是不能。   却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雅兴?”那人拉长声调,满是讥讽。“不会是肚子里没有墨水,那些才名都是假的,这才露怯了吧!”   萧酌清回头,只见王远锦衣华服,跟在红衣如火、随侍如云的凤紫嫣身边。   他默了默。   男主角,你不觉得此话不大对吗?   这都是原著里的炮灰们对你说的词啊。   宁嫣郡主面前,祁煦只简单行了一礼。萧酌清也自然地转过身来,向凤紫嫣见礼,至于嘴脸难看的王远,他仿若没看见一般。   “下官见过宁嫣郡主。”   凤紫嫣的目光在他出众的外表上停了停,然后飞快转开眼神,高傲地扬起下巴。   旁边的王远不依不饶:“怎么,萧澈,不敢答我的话吗?”   萧酌清直起身,目光只淡淡扫过他的脸。   “你是……?”   恰到好处的疑惑,温文尔雅中是浑然天成的目中无人。   “你……!”   前些天才在巷子里打过一架,他难道就忘了?   王远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萧澈这么装!   “我……”他憋红了脸。“我是王远,你不记得?”   “哦。”萧酌清微微偏头,仿佛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谁。   然后,在宁嫣郡主的瞪视与祁煦的打量中,他仿佛很好心地对祁煦介绍:“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来我府上滋事,企图玷污长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护卫打出去了。”   然后,他看向宁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询问。   “郡主怎会被此人纠缠?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于他手?” [55]第 55 章: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不就是黑历史吗?   既然敢做,也不怕说出来。更何况他做的那点事早在京中传开了,萧酌清为人大方,不介意说给郡主听听、再说给祁煦听听。   祁煦在朝为官,早听说了这事,却从没见过作孽的主角,此时目光落在王远脸上,带着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闺,大致听说了一些,又因为跟萧泠不熟、又没看上热闹,所以从未在意过此事。   这会儿听萧酌清这么说,她也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王远。   一时间两道目光同时射来,王远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萧酌清……这个萧酌清……   “你污蔑我!”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萧酌清却是不解。   “我只是说出公子所为而已,就是污蔑?”他问。   “你……!”   王远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凤紫嫣震惊片刻后,自欺欺人地问:“……是不是误会?”   王远这才想起怎么狡辩:“是!是误会!那个香囊当时,我看错了而已!发现是误会之后,我不就走了吗?”   萧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随公子怎么说吧。”   王远:“……”   靠,这个萧酌清。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甚至能感觉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还有些不耐烦。   嘁,管他的。一个老头而已,随他怎么想……   “何须跟一介登徒子纠缠。”却在这时,老头开口了。“萧大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样子一点也不想跟王远纠缠。   萧酌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请。”   请记住这个叫王远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儿了。   祁煦抬腿就走,萧酌清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身后的王远又开始叫。   “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萧澈,你怕是还没听说我的才子之名吧!”   萧酌清回头。   王远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诗文今日谁能夺魁!”   萧酌清笑了。   有什么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夺魁的也是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杨万里。   他半回过身,正要应声,忽然,雨丝骤乱,风云突变。   平地里卷起一阵劲风,众人谁也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继而是急促的簌簌羽声。   巨大的金雕从天而降,扑扇着一人长的羽翼,猛地落在王远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远顿时被巨大的猛禽啄翻在地。凤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扫开,一个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东君!   萧酌清甚至没看到东君是从哪里飞来的。   它张着翅膀,锐利的指爪踩在王远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华服抓出乱七八糟的窟窿。锐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简单逡巡一番,没找出食物,于是向前两步,去他的脸上觅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际,王远只来得及惨叫着捂住脸。   萧酌清默了默。   原来东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时,他只恐要教训东君几句。身在宫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只大鹰,也最好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现在……   好样的东君,就这样把他的眼珠当核桃嗑了!   御园外人来人往,此时忽然风云突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侍从、群臣百官、权贵才子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恐惧的惊呼。   “拉开它,快拉开它!”只有凤紫嫣大声叫着。   可是……这么大一只雕,谁敢啊?   只有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驱赶,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简直像是在给东君挠痒。   东君连头都没回,只专注地去找王远的眼珠。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这是个很适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头之际,目光掠过,竟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凤元羲。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利落简单的常服,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   隔着锦衣华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着一把的各色绢伞,他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臂,抬起眼,偏头遥遥地看过来。   萧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过拂雪手里的伞,穿过层层望来的人群,快步上前,将伞打在了凤元羲头上。   雨并不算大,却轻易能沾湿人的衣发。凤元羲倚在墙边,发与衣袍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上两颗水珠,晶莹地悬在他黑沉的凤眼之上。   萧酌清将伞递去,自己的肩背难免笼在雨中。他尚未察觉,凤元羲却已经从墙上起身,推着伞柄重新推回萧酌清头顶:“我不用。”   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   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56]第 56 章: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   才子斗诗,廉王当然爱看这样的热闹。   只是萧酌清恭敬至此,让他正要开口时,余光却扫到了旁边——   劲装简服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担着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为如何?”廉王佯作贤德。   凤元羲眼皮都没抬,就连手上的金雕都背对着廉王,没有半点回应。   廉王却很是满意。   不说话就好。   却未见凤元羲分明是在仰头看鸟,余光所及之处,却是细雨之外肃立的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着身,一副谦恭温良的姿态,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际,眼里闪过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闪而过的微光,与他讥诮扬起的唇角极为相配,仿佛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妖,悄无声息地潜在这张清朗公子的画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扬,雨幕氤氲,无人觉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   萧酌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廉王满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来让诸君共赏!”   而王远则得意地扫了萧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满园顿时寂静一片。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远抑扬顿挫地背诵道。   萧酌清余光掠过。万古流芳的传世佳作,短短两句,起笔惊天,瞬间将在座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萧酌清看见,不少官员直直望向王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就连方才对王远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间变了脸色,惊诧地看向王远。   何等大才,才能张口而作此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前句还悲,倏而又狂,一时间御园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偶尔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说里,这是王远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远名动天下的开始。   此后他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出仕经商,只要亮出王远的名字,人人都知《将进酒》;两年后,他落草为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反民,一听他是王远,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这下,就连廉王都离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远。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动地收紧了。   从前怎不知世间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没有不爱诗的,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与五官,渐渐在这样的壮丽的诗歌下显得生动独特;些放荡低俗的流氓行径,恍然间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羁的豪情风骨。   就连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风流倜傥了呢。   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远处的女宾席位珠翠环绕,仿若云霞落处。绮罗丛中,凤紫嫣兴奋地扑到凭栏前,而祁婉则激动地抓住了身侧侍女的手。   他能读出她的唇语。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亲细心教养,满腹才华,尤爱诗文,立誓要嫁天下最惊才绝艳的才子,方不负此生。   萧酌清收回目光,发现王远还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让王远微微卡了下壳。   这个萧澈……怎么不急啊?   他写出了这么牛逼的诗,他居然还不急?   王远一鼓作气,大声朗诵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点题了!   不少人纷纷离席,热血沸腾地站起来观大才子作诗。   萧酌清却垂下眼。   嗤。   他为什么不急?   因为诗行此处,戛然而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王远默默片刻,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   下面没有了。   ——   这是《踏王侯》里堪称精妙的剧情。   王远读书的时候就没学好,《将进酒》只背下来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说只写到这里,后半首还需构思。结果就在他以为装逼装劈叉了的时候,满场居然喝彩雷动,将他奉为“诗仙”。   至于那半首将进酒?   神来之笔,本就该白璧微瑕、金瓯有缺。半阙诗文,原本只是残篇绝句,却成了大商文坛的半块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传。   半首诗文名震天下,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众人侧耳细听的静默里,王远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这下一句,我至今没想到应该怎么写……”   “钟鼓馔玉不足贵。”   却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王远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谦逊地立在那儿的萧酌清,忽然就开口了。   他偏偏头,友善地朝王远微微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   没想到吧,我也会背哦。   王远的眼珠险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么也……”   他怎么也会?!   还说萧澈不是穿越者?   萧酌清却没理他。   比起王远气势磅礴的大声朗诵,他嗓音平静,带着身为旁观者的欣赏与敬仰。   他安静地诵完了后半首诗,直至“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定,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王远傻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浑然天成,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你……你……”   王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结果,倒是萧酌清偏头问他:“王公子,我再问你一遍,这诗是你作的吗?”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萧酌清抬手问道。“在场有此二人吗?”   ……当然没有。   王远读书的时候,连将进酒的翻译都没学明白,当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两个人名。   他诺诺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他渐渐有种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这样写的!   萧酌清却还舒朗含笑地逼问:“公子还有诗文吗?”   他……他倒是还背了一些。   王远硬着头皮:“有!你且听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许背《陋室铭》。”萧酌清打断他。   “世有伯乐,然后……”   “《马说》也不许背。”萧酌清姿态淡然,却恍然间成了王远最严厉的先生。   “我,我……”   “《滕王阁序》不许背,《兰亭集序》也不许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么也得会背啊!”   王远彻底破防了。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廉王眼看着一出好戏高开疯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片刻才堪堪开口。   “这……酌清,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咬牙切齿,怒瞪萧酌清。   “说啊,你说啊!”他没了理智,气势汹汹道。“你告诉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过穿的是个孤儿,穿就穿了;   这萧酌清可不一样!   说吧,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异世的孤魂野鬼,夺了萧二公子的舍,看萧家的人会不会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远同归于尽的瞪视之下,萧酌清却疑惑地、无辜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何谓穿越?”他问。   ……啥?   却见萧酌清掠过了他,抬起眼眸,朝着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回禀王爷。是臣前些时日淘买书籍,恰好买到了一本诗选,上录诸多隐世大家的诗文,臣心甚喜,昼夜读之。只是没想到……”   他偏头看向王远,继而温和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没想到王公子与在下,竟然读到了同一本书呢。”   ——   王远被逐出了皇宫。   廉王无语到想干脆杀了他,但想起凯旋门他只去了两次,才临时决定留他一条命。   可活罪难逃,王远被金吾卫拖走时,廉王皱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于打多少下,他没说,要不要打死,他也没说。   毕竟这样当众剽窃诗文、据为己有的行为太过丢人,廉王不想为了包庇他,反而毁伤自己的威仪。   不过萧酌清看见,王远刚被拖下去,宁嫣郡主就急匆匆地离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远前期最宠爱的后宫啊。   可只怕凤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远登基之后,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个贵妃之位,而他的后位,则拱手送给了祁婉。   无论小说里如何描写祁婉有正宫气度、容人之量,萧酌清也明白,王远立祁婉为后,全是因为王权更迭,祁煦岿然不动,仍旧是手掌大权的重臣。   而廉王那时却已经死了。   一个自私绝顶的男人,无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能决定他的选择的,从头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么?”旁边的蔺敬则凑上来问道。   萧酌清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了那个王远。”   “他啊!”   想起刚才王远的丑态,蔺敬则也笑得畅快:“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书上读来的诗,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据为己有!”   萧酌清笑而不语。   陆陆续续又有人起身作诗,但有那首《将进酒》珠玉在前,什么诗文都显得黯淡逊色。   临近正午,雨渐渐止了。廉王亲自点了魁首,赏赐水晶杯后,宫宴便开始了。   此等雅集与寻常宫宴不同,众人饮酒之余,还三五成群地在御园中作乐。曲水流觞、斗诗弹琴,或赏景、投壶,极尽文人雅事。   萧酌清倒没参与,只在席间懒洋洋地围观。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57]第 57 章:真是登对。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他托起丝帛上隽秀的诗文。   按照今日的命题,这也是一首写荷花的七言绝句,不逊于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诗。   “小姐的诗,即便与我那些熟识的当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让,更何况区区在下呢。”   可在小说里,她爱如珠玉的诗文琴曲,也不过是被王远随意受用的闺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动,片刻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的意思是说……   萧酌清抬头望向她,笑容里带着劝慰与温和的安抚。   “今日剽窃诗文者并非良配,在下同样也并不是。”他说。“小姐有大才,有远志,万请勿要画地为牢,婚姻大事,权请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祁婉愣愣:“萧大人……”   “什么人!”   忽然,守在不远处的侍女一声惊呼。   萧酌清回过头去,便见林间靠着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阴郁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阴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陛下?   萧酌清飞快起身,便见凤元羲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竹林,脸从暗处笼罩在光线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祁婉飞快地起身行礼,她的侍女跪了一地。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的侍女,继而落在了祁婉身上。   他垂眼看着祁婉。   “他是朕的先生。”   她明明在对他行礼,萧酌清也明明就在这儿,他却旁若无人地越过所有人,对祁婉说道。   “朕有事要找他。”   ——   祁婉飞快地离开了。   那位以喜怒无常、阴戾乖张闻名的帝王果然名不虚传,但一双冷得彻骨的凤眼,淡淡落下时,让人瞬间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祁婉冷得直想逃命。   只是萧大人似乎不怕。   她飞快行礼,正要离去,萧大人居然还顾得上将琴下那首晾干了的诗捡起来,双手递给她。   祁婉飞快接过,匆匆道谢,低眉顺目不敢再看凤元羲第二眼。   萧酌清倒是理解祁婉害怕。   凤元羲生得眉目很凶,又不爱说笑,祁婉这样的闺阁女子心生胆怯,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怎么在林中?”眼见凤元羲走到面前,萧酌清问他。“方才臣见您不在席上……”   凤元羲却垂眼看向池边的那张琴。   “她刚才找你干什么?”   “嗯?”   萧酌清一愣。   他自然不知道,祁婉方才靠过来时,从背后看来,仿佛两人身形依偎一般。   端方如玉、高挑俊绝的男子端坐池畔,柔婉美丽的少女轻轻依偎,清风浮动,衣袂纠缠。女子神色痴痴,而他微微偏头垂眼,神情亦是温柔。   真是登对。   可这画面越是看起来登对,越是会让人……眼红到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不躲开?   凤元羲看得到他在和她说话。他偏过头,任由她靠过来,可凤元羲一直从一数到了十,萧酌清都没有推开她。   后来,还是他使劲晃响了一棵竹子,才终于有人发现他。   可也不是萧酌清发现的。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琴。   祁婉走得急,琴谱落在了那里,他本想去捡,却还是先停住,回答凤元羲的问题:“啊。是那位祁小姐偶得一本古谱,有一段总弹不好,故而请臣教她。”   凤元羲却问他:“你要教她吗?”   嗯?   这又是什么问题?   毕竟祁婉不是真心向他求教,而是在把他当成预选的夫婿在考校。   但如果只是求教琴技的话……   “如若只是学琴,臣微末技艺,也不至于吝惜教与他人。”萧酌清笑了笑,坦然答道。   “嗯。”   凤元羲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走上前,垂眼打量那张琴。   冷峻而沉默,如临大敌的姿态,仿佛是与敌军将领于阵前对峙。   片刻,他在琴前坐了下来。   “陛下?”   萧酌清不解地站在原地。   凤元羲却回过头来,抬头看向他。   “先生还没教过我弹琴。”他说。   坐在琴前的少年安安静静的,明明高大挺拔到仿佛能徒手掰断这张琴,更是生了一副鹰隼般鸷冷无情的眼睛。   可他抬头看来时,却有一种、弃犬般的……   安静、沉默,以至于显得可怜。   萧酌清:“……”   呃……   他怎么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喜欢弹琴了? [58]第 58 章:像截停一只飞离的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要学,他身为讲官,自然没有不教的道理。   萧酌清只一瞬怔愣,便立刻回神,欣然上前单手扫起衣袍,在凤元羲身侧跪坐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觉察,自己的姿态潇洒到甚至有些随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恭谨守礼、冷淡端方。   “陛下且看。”萧酌清单手覆上琴弦,向凤元羲演示指法。   凤元羲偏头看向琴弦上那只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刚才那女人靠得那么近,手放在琴上时,几乎偎靠在萧酌清的肩上。   萧酌清为什么还不靠过来?   于是,在萧酌清刚讲完右手指法之际,凤元羲动了动身形。   ——朝着萧酌清的方向挪动了些许。   萧酌清好心提醒:“陛下,您的身位应在四徵与五徵之间,您挪偏了。”   凤元羲:“……”   他默默停在了原地。   他面前,静静摆放的琴黑沉静默,分列的琴徵岿然不动,像是无法逾越的山石。   而萧酌清似乎才意识到未曾向凤元羲讲授徵目,于是倾身而来,开始教他弦徵的名字与位置。   熟悉的清香笼罩过来,伴随着萧酌清的气息与垂坠而来的衣袍,凤元羲终于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可是……   在萧酌清的手拂过一道徵目时,凤元羲偏过头,看见了他眉眼低垂时专注又清隽的侧脸。   教琴的确会使两人离得很近。   一张琴而已,从左至右只有这方寸长短。两个人坐在它面前还显逼仄,更遑论要将四只手放在七根弦上。   刚才那女人要萧酌清教她弹琴,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她妄想。   池边的轻风浅淡柔软,不远处,雅集嘈杂的声音隔着湖面遥遥传来,隐有笑声与乐声,但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跟他有关的,是萧酌清对他说话时,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气息。   凤元羲的手指又颤了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陛下?”   萧酌清却忽然唤他。   凤元羲回头。   却见萧酌清正色:“方才臣说的什么?”   凤元羲:“……”   刚才他的脑袋像是蒙了一层纱,昏昏沉沉,只能看见萧酌清的嘴在动。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萧酌清神色微正,偏偏头,仿佛考校学生一般问他:“刚才臣说,手应该如何覆于弦上?”   凤元羲垂眼。   只见他放在琴弦上的那只手已经不知何时收拢了,七根弦可怜地被握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凤元羲飞快地松开了手。   萧酌清却并起两指,在凤元羲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凤元羲指骨一抖。   “岳山与一徵之间,放在这里,用指腹按弦。”萧酌清又对凤元羲重复了一遍。   凤元羲一时没有回应。   萧酌清本专注于琴弦之间,教过一遍没有反应,他很自然地像教萧淞一般,轻轻打了他一下。   不至惩罚,只是简单的提醒与训诫。   只是他偏过头,看见了君王沉默而冷淡的侧脸。   萧酌清:“……。”   他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   可他的手刚收到一半,凤元羲却忽然伸手,像截停一只飞离的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酌清一愣。   只见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他的,牵引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萧酌清也被顺势拉过去。太近了,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凤元羲的肩背,手臂擦过他的身侧,仿佛拥抱一般圈住了凤元羲的半边身体。   将他的手放上琴弦,凤元羲这才回过了头来。   “刚才说的我忘记了,先生,你再教我。”   平静到显得虚心,仿佛真是个一心求教、想要学琴的好弟子。   可凤元羲是真这般好学吗?   他垂下眼,萧酌清随着按弦的动作靠过了半边身体,像依偎过来的柳枝,柔软地贴上他的肩背。   他感到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战栗,可随着骨骼寸寸酥麻,他却并没有随之高兴起来。   刚才也是这样的。   他有些委屈地想。   刚才那个女人,也想要这样抱住萧酌清。   ——   《将进酒》以另一种方式传扬出宫,短短数日,人人传唱称颂。   因着这首诗名气太大,是故关于它的故事也口口相传,最出名的,便是“假才子歹意剽窃佳作,萧郎君无情当众拆穿”。   “听说他剽窃诗文,却只背了半首,居然还说本就是残篇?”   “结果萧大人当场就把后半首念了出来!”   “简直令人发笑!京中这些日盛传的大才子,没想到全是抄来的!”   街头巷尾的议论,王远当然也听到了。   他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想找夜公子对峙,结果夜公子居然先倒打一耙,责怪起他来。   “那些书若不能卖,你早说呀!”夜公子满脸责备,像在替他打抱不平一样。   “我也是生意人,从你这里买货物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赚银子!”   王远一想,也是,这夜公子看着也不像个读书人。   “那……那你咋能把那些书卖给萧酌清?”王远嘴硬。   夜公子说:“谁知道买家是谁?我只管出价高低,价格合适,那就卖了呗!”   王远也无话可说。   还能怪谁?只怪当时他手里太缺钱了,又让萧酌清摆了一道,只好变卖空间里的宝物,这才让他一不小心翻了车!   所以话说回来……   还是怪萧澈!   只是他光顾着无能狂怒,被他翻来覆去骂了多回的萧澈却没时间搭理他。   自从那日诗会之后,许多人都来向他询问那本诗集的来由,不少文人墨客与世家显贵更是愿出高价,要将他手里的诗集买来。   萧酌清看着自己桌案上的语文课本。   远超这个时代的印刷与装订技术、栩栩如生的彩色图画……萧酌清深知此书不可随意流转。   但是,如何能断王远后路,让他此后再没有剽窃名家诗词的可能?   自然是与天下众人共赏之。   于是,萧酌清花了几日时间,将书册上的诗文整理出来,标注作者姓名,直接送抵自家的书局大量印刷。   之后,他将书册交由母亲留在京中的掌柜,让姜家在京中的各家书肆代为转卖。   售价亦十分低廉,除却印刷与纸张成本之外,几乎分文不取。   消息传出后,姜家书肆一时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这日萧酌清下值,顺路去姜氏书肆看了看。正要走,刚好碰见了来买诗集的邢曜。   他排在买书的人群之后,被日头晒得满头大汗,一边摇扇子,一边朝着书肆里张望。   正好对上萧酌清的目光。   邢曜在人群里又蹦又跳地朝他招手,萧酌清走上前去:“夏日暑热,怎么还自己来排队?”   “我以为没多少人,顺路来买。”邢曜擦了把汗。“未料得此书这么受欢迎。”   萧酌清从袖中取出一本,递到了他手上。   邢曜惊喜:“酌清,我怎如此爱你!”   “走吧。若一会昏倒在此,我怎与邢大人交代?”萧酌清习惯了他胡言乱语,面不改色道。   邢曜高兴地跟上了他:“那我要上你家里去。萧泠姐姐院里的冰酥酪最好,我要讨一碗来。”   “今日未必做了。”   “没事!吃不上酥酪,别的也行。”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了马车。一坐下来,邢曜就开始翻书,一边翻看着,一边感叹。   “酌清,何至于此呢?这么好的诗,你就算卖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愿意来买。”   萧酌清却摇头:“这些诗毕竟不是我所作的。”   书中那些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他只是想要代为传扬,却并没想过从中牟利。   邢曜摇头:“好吧,也是。靠卖诗集大赚一笔,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说着,他一边翻书,一边用手肘撞了撞萧酌清。   “但我知道你是这种人,朝中那些大人们可不这么想。那天在诗会上,你本就出了大风头,现在因为这书,满京上下又在夸赞你的品德,可有人坐不住了。”   这个萧酌清倒是没听说。   “坐不住?”他问。“谁?”   “户部那位祁大人呗。”邢曜说。“都问到我哥头上了。”   祁大人,祁煦?   “问我?”   萧酌清凝眉思索。   大理寺与户部的确有一些案卷往来,但诗会第二天,他就去户部尽皆办妥,与祁煦之间也没什么未竟的事务……   看他严肃地陷入思考,邢曜乐了,拿肩膀撞了萧酌清一下。   “问的不是公事,是私事。”他笑得暧昧。   萧酌清疑惑。   邢曜又说:“他问我哥你的品格性情如何,又问了年岁、生辰。我哥问他意欲何为,他想了半天,跟我哥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着,他清清嗓子,开始模仿祁煦。   “鹤之啊,你我共事多年,你这个人我是相信的。萧二郎与你一同长大,他是何人,你最清楚。我呢,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年岁渐长,我也要为他的以后打算。”   然后,他憋不住笑,一边学,一边猛拍萧酌清的肩膀。   “我总观萧二郎不俗,只可惜明珠暗投,我心里总是不安……鹤之,你觉得如何呢?”   萧酌清一愣。   前世自然没有这样的事。他不过翻阅了父亲的秘札,猜测祁煦有异,故而稍作试探而已,怎么就让祁煦生了招他为婿的心思了?   是他的错觉吗?比之他刚刚重生之时,现在的剧情堪称剧变,越来越脱离正轨了……   旁边,邢曜还在车上笑得前仰后合。   “酌清啊酌清,如今已入盛夏,怎么你的桃花在这个季节开呢!”   哪里还是玩笑的时候!   “那邢昭哥怎么说?”萧酌清赶紧抓住邢曜。   祁煦宠爱女儿,可他绝无此意。如若真到了遣媒人上门说亲的地步,一旦拒绝不当,只怕惹恼祁煦。   在小说里能为女儿入王远阵营的人,不知到时会出什么变故。   邢曜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能怎么说呀!”他大笑。“祁大人这话是朝会后问的,他们两人都在宫里,我哥正想怎么说呢,一抬头,正好看见陛下站在那里!”   “陛下?”   “对呀!陛下一来,谁还顾得上再讲这些?我哥行完了礼就要退下,反而是陛下问了一句呢!”   “皇上能问什么?”   邢曜耸耸肩,不太在意。   “我哥没说。”他说。“不过还能问啥?顶多就是问问给谁说亲呗。”   闲谈间,车子已经在燕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邢曜惦记国公府晚膳上的点心,先萧酌清一步跳下了车。   门前的家丁顿时迎上前来。   “二公子回来啦!”家丁高兴地说。“盛公子在里头呢。”   俯身下车的萧酌清闻言很是意外。   “盛公子?”他下车。“可说了有何要事,怎没人去报知我?”   家丁上前扶他。   “盛公子说了不必禀报公子,他说是之前答应了三公子来教他习剑,故而登门拜访的。”   “教淞儿习剑?”萧酌清回头。   家丁高兴地直点头。   “是呀是呀,盛公子与三公子,就在前院呢。” [59]第 59 章: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与此同时,王远手里也拿到了姜氏书肆的《诗文杂钞》。   “多少钱,你说这书多少钱??”他趴在沙发上,问买书的人。   去买书的是宁嫣郡主身边的随从,闻言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恭敬回答:“三十五文,王公子。”   王远瞪圆了眼睛,把书翻来翻去地看了一圈。   他会背的古诗古文全在上面,不会背的也都在上面。   他的后路算是全被萧酌清切断了,可是他的后路,萧酌清怎么才卖三十五文钱!   要知道,他当时虽然乱七八糟地给夜公子丢了不少书,可哪一本都不低于百两白银!   这个萧酌清又是什么意思?就显他有钱是吧!   王远气得一把将书摔在地上。   “萧澈什么东……嘶疼疼疼!”   那日他被廉王的人拖出去打,虽说有凤紫嫣及时相救,可还是多少挨了顿板子。   他这几天躲在凯旋门养伤,虽然人不出门,但萧澈的消息接二连三地送来,他光是听听都觉得要气炸了。   买书的随从默默退到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现在这人剽窃诗文,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就连廉王殿下都警告此人,出门在外不许说认识他。   昨天夜里,鸳鸯姐姐也在劝郡主。   “郡主,这人连诗都是抄来的,实在人品堪忧,根本不是良配啊!”   可是郡主却只是玩着自己的头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诗文。”   “可是郡主……”   鸳鸯还要再劝,凤紫嫣却已经不理她了。   下人们对王远自然是有诸多不满,可郡主如今仍旧对他兴致勃勃,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替王远做事。   凤紫嫣也的确不在意这些。   因为王远都跟她坦白了。   他说,如果不是自己一时缺钱,萧酌清根本拿不到那本书,那么那本书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就算当众作诗,也算不上剽窃。   凤紫嫣觉得有道理,尤其在凯旋门见识到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之后。   至于什么人品?   她自幼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的就是那份独一无二。   “好啦。”眼见王远气愤地摔了诗册,凤紫嫣说。“不过一首诗而已,萧澈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王远心想,真是妇人之见。   他现在虽然做了大生意,但在当官的眼里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前阵子廉王不还把他当成奴才?没了梁阔,他的事业简直是止步不前。   王远本来是想靠着李白翻身的。   可现在,身没翻成,他王远的名字却成了笑话。好几天了,他门都不敢出,就怕听见别人在嘲笑他!   看到王远还是不高兴,凤紫嫣又说:“我哥哥昨日回信,说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王远回头,就见凤紫嫣俏皮一笑:“他也对什么诗啊词啊的不感兴趣。我特意回信,跟他说了,说你是个特别独特、特别有趣的人,他也说想要见见你呢。”   对啊,廉王世子!   王远知道廉王府有多权势熏天,就算以前不知道凤绛这个世子的含金量,现在也知道了。   上次他跟黄天华他们说凤绛回京的事,黄天华还偷偷告诉过他,说皇家如今子嗣凋敝,若有一日皇帝殡天,继位的很有可能就是凤绛。   “为啥不是廉王?”当时王远问。   “有太宗遗命,谁敢提这件事?”黄天华说。“可如果皇帝没了……廉王殿下自请放弃皇位,那下一个继位的就轮到凤世子了。”   王远难得长了脑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   黄天华嗤笑一声。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要不怎会有这么多大臣为殿下卖命?”   也对。   总归无论凤元羲是死是活,对廉王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但凤绛可是大商最有实力的一支潜力股,王远一想,感觉押宝在他身上,比押在廉王身上还有用处。   他这会儿正郁郁不得志着,听见凤紫嫣这么说,简直瞬间峰回路转。   “好哇!”他一把拉住了凤紫嫣。“紫嫣,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   凤紫嫣羞红了一张脸,即便旁边的鸳鸯快将眼睛瞪出来了,也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我最好?”她问。“那你府上的那些女人算什么?”   她可听说了。王远光是府上就养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天天给他按摩,那个每日给他洗衣服,他昨天夜里还跑了三条街,给凯旋门里那个宋浅浅送夜宵。   王远很不在意地哎了一声。   “她们也就是伺候我而已,跟着我混口饭吃,咋能跟你比?”   凤紫嫣想了想,也是。   即便再有什么,也不过两个通房。养在王远身边的小猫小狗而已,她身份高贵,怎么会跟一些奴婢计较。   “那以后,你身边不许再添别的女人。”她说。   王远瞬间保证:“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   “你说什么呀。”   凤紫嫣娇笑着,打情骂俏地推开了王远。   ——   萧酌清刚入府中,便在前院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宽阔的庭院中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黑色劲装,单手仗剑,长发以黑缎高束,散落的碎发垂在颊边。   盛公子拿着萧淞那把花里胡哨、嵌满了塑料宝石的剑,正在给他演示剑招。   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今日盛公子的剑招与那日追杀王远时全然不同……甚至根本就像两个人。   那夜的盛公子单手仗剑,如彗星袭月,夜色里只能看见冷厉的银白剑光与飞鸟般惊掠而过的身影。而今天他的身法,则明显地更有观赏性。   身法潇洒,剑招华丽,长发与衣袂随着剑锋无风自动,远远看去,仿若一只张开了羽翼的黑鹤。   不对……鸟类张开翅膀,似乎是求偶之态,不能拿来与盛公子相较。   旁边的邢曜小声抽气:“好帅……”   盛公子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人来,几招过后,凌厉收剑,一柄长剑负于身后,回头问萧淞:“学会了吗?”   萧淞半张着嘴巴:“……”   他已经被这惊艳的身法与剑术惊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刚才盛大哥给他演示的剑法,其实还挺基础的。   但似乎就是在他哥的身影出现的瞬间——   基础的剑法急转直上。   萧淞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深想盛大哥忽然变换剑招的原因,心里只剩下崇拜。   好厉害,盛大哥,好厉害!   萧淞满眼的小星星,凑过去拉“盛隐”的袖子:“太好看了,盛大哥,我没学会,你再练给我看一遍吧……”   “萧淞。”   “好。”   他哥不赞同的声音与盛大哥答应的声音同时响起,萧淞挠了挠头,没主意了。   还好盛大哥是好人,抬头看向他哥,主动为他解释。   “我上次答应了萧淞,今日来此,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萧淞年纪尚轻,尚且听不出这话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萧酌清不知前因后果,自然也没听出来。   “太麻烦盛大哥了。”萧酌清抱歉道。“萧淞习剑,不过刚刚入门而已,总缠着你教他,怕太耽误盛大哥的时间。”   旁边的邢曜早被那俊绝的剑法折服,现在也跟着喊哥:“盛大哥你好,我是邢曜,邢亭朗。”   听见亭朗两字,“盛隐”抬起眉眼,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了他。   这个名字他听见过,萧酌清说曾与他同榻而眠。   俊朗又活泼的少年在夕阳下笑出了一口大白牙,“盛隐”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回应道。   “幸会,盛隐。”   邢曜连连点头:“幸会,幸会!”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院中,萧酌清身为主家,主动邀请:“盛大哥既然来了,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盛隐”点头。   天色尚早,萧酌清于是吩咐下人去备下茶点,又在庭中设下桌案,邀请几人先在此稍坐饮茶,顺带陪萧淞练剑。   不过盛公子有心教导萧淞,十分专注负责。茶点刚备下,他就已经又回到庭中,重新教了萧淞一遍。   这次的剑招比之方才还更漂亮,不过盛公子好心照顾萧淞的进度,这次演示得要慢得多,到关键招数时,他还会停下来,等萧淞看清之后再继续。   “盛公子真是位好先生。”邢曜在旁感叹。   萧酌清应声道:“盛公子实在好心。”   谁也没发现,庭中的盛公子在他们对话之时微微一顿,眼风扫过之际,已在剑声中偷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一套剑招舞得赏心悦目,渐渐的,庭中只剩下凌厉的剑风之声。   待他收招,将剑还给萧淞时,邢曜也看得技痒,坐不住了。   “小淞,自己练有什么意思?哥陪你比划两招!”   萧淞从小听说邢曜哥从前在外游历时当过剑客,闻言当然高兴,立马跑到武器架前替邢曜哥挑了一把好剑。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盛隐”则回身,看向了坐在庭间的萧酌清。   他坐在茶案前,一边给“盛隐”倒茶,一边招呼他:“盛公子,请坐。”   旁边的下人递上巾帕,“盛隐”简单擦拭过,刚上前坐下,就听见不远处的邢曜一边比划着手里的剑,一边笑问:“酌清,你没打听打听,那位祁小姐喜不喜欢看人舞剑呀?”   “盛隐”伸向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则回头瞪他:“亭朗,慎言。”   邢曜一点不怕,还调侃地大笑:“若是喜欢,你也来练练,别到时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贻笑大方啊。”   这次,萧酌清不等他把话说完,抄起一枚柑橘就朝他砸去:“闭嘴好好比剑,若输给淞儿,才是贻笑大方。”   邢曜一手接住,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来来来,小淞,哥让你一只手,吃着橘子就能赢你……”   比剑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萧酌清回头,才发现盛公子只盯着面前的茶盏,却一直没有饮茶。   “公子?”   看着若有所思的“盛隐”,萧酌清出言询问。   “嗯。”   “盛隐”应了一声,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瓷盏稳稳端在手里,他凑到唇前,顿了顿,忽然又放下了它。   “你有婚约了吗?”他抬眼问萧酌清。   萧酌清:“?”   好突兀的一个问题。   瓷盏清脆地放回桌案,萧酌清一抬眼,便见盛公子正直勾勾看着他,一双黑沉浓郁的眼睛,一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萧酌清愣了愣。   盛公子似也觉得失礼,按在茶盏上的手停了停,继而收起来,默默地错开了眼。   “只是问问。”   萧酌清顿了顿,继而笑答。   “没有。”他说。“邢曜听风就是雨,瞎说罢了。”   “是他人有意?”盛公子立马回头,又问他。   很冷淡的嗓音,却有种暗含的锋芒,咄咄逼人,仿佛又动了杀心,要替萧酌清清理障碍似的。   萧酌清连忙劝解:“是那位大人疼惜孩子,在朝中官员中想要替女儿择婿,人之常情而已。”   见到盛公子垂下眼睫,他继续说。   “我无此心意,那位大人若与我提及,我拒绝就是了。”   “原是这样。”   盛公子终于开始喝茶了。   他仿佛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像被收回鞘中的匕首,终于看不见其上闪烁的寒芒。   放下茶杯时,盛公子又问:“你不喜欢她?”   “谁?”萧酌清一时不解。   “那人的女儿。”盛公子说。   萧酌清被逗笑了。   “仅一面之缘而已,怎谈得上喜欢?”他理所当然道。“盛公子可勿要再言,毁伤姑娘家的清誉。”   “嗯,好。”   “盛隐”没有笑,但莫名其妙的,萧酌清总觉得他的心情很好。   不过片刻,他握着瓷盏,手指打着圈划过,思索片刻,又开口了。   “那……”   话似乎很难问出,停在嘴边,止住了。   “什么?”萧酌清好奇。   便见“盛隐”匆匆垂下眼睫,飞快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60]第 60 章: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萧酌清被盛公子问得一愣。   平心而论,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前世他从心所欲,从没想过世俗的未来,待东窗事发、大厦倾颓,他也只剩下痛与恨,哪里还有多余的绮念。   至于这辈子……   他更没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女子拉进这场漩涡。   与天相斗,说来狂妄到有些可笑,虽说他想赢,万分地想赢,却也同时知道赢过上天是一件多难的事。   他没资格、同时也从未思考过什么风花雪月。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顿了顿,继而笑了,坦诚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盛公子错开目光,端着茶盏看向院中比剑的二人,答道:“这样。”   轻描淡写,分毫看不出他答话之际,刚刚松出了一口气。   一口很长的气。   方才他问完,萧酌清就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神情“盛隐”看不懂,也不大敢看懂。   在这冗长的沉默里,他感觉自己问了个太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要问萧酌清喜欢什么人,难道他很想得到某种答案?   他自认自己并不关心萧酌清究竟会喜欢谁,也没兴趣听他在思索之后念出某个名字,他不想知道。   ……萧酌清也没必要告诉他。   可他不知,萧酌清其实只是沉思了很短的一瞬。   浊气堵在“盛隐”的胸口,呼出来的那个瞬间,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谁都没想过吗?”   “嗯?”   “我听说你有个学生。”   萧酌清:“?”   他没料到话题竟还能这样跳跃。   顿了顿,片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看着“盛隐”。   “盛公子不会是说……”   惊讶过后,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噗嗤笑出了声。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个女子,更何况,我是他的先生啊。”   萧酌清理所当然地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他只当盛公子跟他开了个不太恰当的玩笑,率先被这话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地饮尽了杯中的茶。   可他茶都喝完了,盛公子也没有跟他一起笑。   萧酌清拿着茶杯停在原地。   盛公子却只是沉默着,垂着眼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有些沮丧,恍惚间仿佛有雨淋在他头上。   萧酌清往庭中看了一眼。   天色晴朗,庭院里两道比剑的身影剑锋呼呼作响,带起的晚风微凉干燥。   萧酌清又扭头看向盛公子。   ……是他理解错了,莫非盛公子不是那个意思?   若是如此……那还真是冒昧。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   “玩笑话罢了。”他立刻解释,正色道。   “说起我那个学生,的确是个十分坚韧的人。穷途末路之际,独自支撑大厦于将倾,你若是见了他,想必也会与他有话说的。”   说到这儿,萧酌清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虽然我是做师父的那个,但却实实在在地钦佩他。”   话题成功拉开,他偏头打量“盛隐”的神色,却见垂着眼的“盛隐”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   不像高兴,反倒像释然,或是某种认命。   “你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先生。”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在他的笑叹中不解地望向他。   盛公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替萧酌清添满了杯中的茶。   萧酌清于是又问:“那公子你呢?”   盛公子抬眼看他。   萧酌清问:“公子又喜欢什么样的人?”   “盛隐”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喜欢么?   他其实不懂这个词。   刚才的问题,他是本能地问出来的。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目的,只知道这几天,他总会出现幻觉,莫名其妙就能凭空看到萧酌清与祁婉在满池荷花前对视的画面。   这总让他烦躁。   至于喜欢?   “我不喜欢人。”他诚实地回答萧酌清。   他自从记事起,就对“人”这个种群没什么好感。   年少时还好,他面前的人尚且懂得伪装,虽说时常会被他看穿,但总归像四时不同的季候一般,是有晴有雨的。   但父母崩逝后,没人有闲心在他面前作伪。   赤·裸裸的人性总是恶心。有时候,他觉得人不过就是动物,有时候,他又觉得人比动物还丑陋,包括他自己。   人群聚居的皇城宫禁于他而言不过是黑漆漆的森林,狼环虎饲,没有尽头。   但是……   顿了顿,“盛隐”抬起眼,看向了坐在面前的萧酌清。   再黑沉的丛林,似乎偶尔也有漏下微光的时候。   “但如果,我是你的那个学生的话。”   他的喉结滚了滚,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加笨拙。   “听见你这样夸赞我,我一定会……万分地喜欢你。”   不在于他是男是女。   ——   梁阔府上抄没的财物装满了两艘大船,收缴赃款的官船驶回邺京,朝野震动。   梁大人才做了两年的大理寺卿,所贪数额竟有如此之巨!   廉王大怒,当场下令将梁阔处死,家产全数抄没,甚至没等到秋后。   死讯传出,王远在凯旋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才堪堪下地,本来还在布置廉王世子回京的接风宴,看到黄天华几人呼天抢地地赶来,说梁阔没了,一时间也悲从中来。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他的好兄弟死了,名声也毁了,不仅得罪了廉王,就连宋浅浅这段时间都不大搭理他。   他不甘心!   “可恨那个萧澈……竟然让他得了渔翁之利!”黄天华气得捶桌子。   “什么?”王远愣住。   “你还不知道?阔哥刚判下来,萧澈就升任大理寺卿了!”   “什么?!”   又是萧澈!   王远都要怀疑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可如果萧澈是主角,他怎么会穿越?有金手指的是他,有空间的人是他,不管哪本小说,都轮不到他萧澈小人得志!   王远的牙都要咬碎了。   “姓萧的……你给我等着吧!”   黄天华几人见状,纷纷问道:“远哥,你有主意了?”   王远把几人笼到面前。   “咱们的人脉都被萧澈毁了,但是现在,还剩下一人。世子殿下还有几天就到邺阳,到时我们伺候好他,肯定会有翻身的机会!”   孟康一愣:“我们也要伺候吗?”   毕竟是世家公子,吃喝玩乐他们在行,但是伺候人……   几人一时犹豫。   王远看着他们这样,在心里暗自咬牙。   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他空间里那些古人没见过的奇巧玩意,也就剩下人了。   那些新奇的歌曲、热辣的现代舞、还有各色未来世界的玩法,他都给世子殿下安排了。   可那种场合,怎么少得了鞍前马后的小弟?   还得是有点身份的那种。   于是,在几人犹豫的神色下,王远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你们也要。”   ——   萧酌清走马上任,官服换成了鲜艳的绯色。   大红常服上扣金钑花带,衬得他肤色更白,面如冠玉,远远看去意气风发。   这位炙手可热的萧大人才入朝不过数月,如今官至三品,升迁速度令人咋舌,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轻看他分毫。   倒是萧大人自己谦虚。   他新官上任,却未有分毫傲气,待人接物仍如往常。   这倒更让人不敢慢待他了。   这日朝后,他如往常一般行下玉阶,朝曲台宫去。许多大臣纷纷迎上来,有人恭维,有人打趣,还有人试探来问:“昨日世子殿下回京,在京中大摆筵席,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酌清笑问:“世子殿下回来了吗?今日听大人说,我才知道。”   那人惊讶:“萧大人不在受邀之列?”   萧酌清摇了摇头。   周围的朝臣们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神色各异。   凤绛昨日回京,这事朝臣们谁人不知?昨夜他在凯旋门大摆宴席,据说大半官员都受邀赴宴,自然了,基本都是廉王家臣与廉党新贵。   歌舞宴饮直到后半夜方休,世子殿下直接就在那凯旋门住了下来。   萧大人竟然连听都没听说?   不应该啊!   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还是萧酌清先行告辞:“下官朝后还要入宫为陛下讲学,先行一步,失礼了。”   众人于是纷纷与他告辞。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议论声,萧酌清恍若未闻,抬步行过通往曲台的宫道。   凤绛回京,他当然听说了。   凤紫嫣一力安排,将凤绛回京的宴会设在了凯旋门,他也早就知道。   凤紫嫣想要帮助王远,王远想要攀附王府,早在几日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凤绛。   而凤绛作为廉王唯一的儿子,他非但身份贵重,更是《踏王侯》里举足轻重的配角人物。   可以说,王远想要登上皇位,无论是最大的助力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是这位世子殿下。   他比廉王年轻、比廉王聪明,比廉王更有野心,也比廉王更合礼法。   只是,他和王远都把对方当小弟看。   小说前期,他是王远最大的助力,帮王远入朝堂、得爵位,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后来,凤元羲还没死,他们两个就因为争夺皇位而兄弟反目了。   王远被赶离邺京,也是凤绛设计,想将他从廉王与郡主身边赶走。   只是谁也没料到,王远刚刚南下,廉王就死在了凤元羲手里,凤绛也未能幸免。而王远反而被南方的叛军拥为头目,以报仇的名义杀回了京城。   明白凤绛是什么人,萧酌清并不怕他二人交好。   垂拱殿在前朝,距离曲台很远,一路行去要穿过临华池与御园。盛夏垂柳依依,偶有水鸟自池面掠过,跟在他后头的拂雪欣喜道:“公子你看,池上还有白鹮。”   萧酌清扭头看去,正见两只玄鹤飞掠于湖面,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嗤笑。   萧酌清循声回头。   便见一年轻公子立在那儿。   身量高挑,与廉王一般无二的端正面容,身着绛纱弁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行的宫人。   他勾着半边嘴角,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萧酌清,继而问身边的宫人:“这是谁啊。”   宫人答道:“这是大理寺卿萧大人。”   “大理寺卿。”此人玩味地念过这几个字,故意又问。“大理寺卿不是梁阔么?”   “这……”   梁阔都人头落地了,宫人一时难以回答。   而此人也不急着再问,宫人簇拥之下,他只盯着萧酌清。   萧酌清在心里轻叹。   若还看不出是挑衅,他便枉活了这些年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脚步,坦然行至此人面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世子殿下。”   那人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子?”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身上的弁服,蟒袍的章纹清清楚楚。   “世子殿下回京,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很自然地掠过了凤绛稍显弱智的问题。   凤绛抱着臂,赤裸裸的打量中,萧酌清读出了他目光里的轻慢。   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他径自站着,淡然的姿态与挺拔的脊梁,像是风里一株萧疏的竹。   却听得凤绛又笑了一声。   “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周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唯独萧酌清面不改色。   “下官受命为陛下讲学,侍奉天子读书。”他回答。   “我听说过你。”凤绛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了萧酌清面前。   “当了三个月的官,就弄死了梁阔。一升再升,鸠占鹊巢,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儿,他凑到近前,四目相对之际,他的目光十分直白地落在了萧酌清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他恶劣地咧嘴笑了。   “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个兔儿相公啊。” [61]第 61 章:又是怎么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场众人刹那变了脸色。   凤绛则满脸得意,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萧酌清面不改色的那张脸。   就羞辱了他又如何?他凤绛皇室贵胄,身份尊贵,官高爵显,萧酌清敢多反驳一个字,都是对他不敬……   “嗖!”   下一瞬,一道破空的疾声。   萧酌清:“?!”   他正要开口,面前的凤绛却猛地化作一道虚影,骤然被原地带走,斜着飞向宽阔的临华池。   宫人哗然。   只见横斜里一道凶狠的利箭,一箭射穿了凤绛的后领。凤绛被那支箭猛地叉飞了出去,铛地一声,重重钉在了临华池边的垂柳上。   双脚悬空,摇来荡去。萧酌清一愣,继而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凤元羲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单手执弓,还维持着拉弓引弦的姿势。   “啊!啊!!”   事发突然,凤绛吓得目眦欲裂,整个人悬在柳树上挣扎,连话都不会说了。   “陛下!”   在场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而萧酌清身后的拂雪跪得最利索。在宫人山呼陛下的声音中,他的嗓音尤其突兀。   “世子殿下羞辱大人,还请陛下为大人做主!”   怎么做主?   君王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那张萧酌清给他的角弓上,再次瞄准了凤绛。   皇上要杀世子?   满地的宫人抖似筛糠,纷纷求皇上饶命。   凤元羲充耳不闻。   萧酌清回过头,便见一双冷到看不出分毫人性的凤眼,直直看向凤绛,仿若丛林里匍匐而行、蓄势待发的虎豹。   他真的会杀人。   廉王世子关系重大,萧酌清立马迎上凤元羲的箭矢,疾步上前:“陛下,世子昨日刚回京城,从未冒犯君王,请陛下饶他一命。”   凤元羲没有收弓,瞄准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微微松了弓弦,箭矢偏移,避开萧酌清:“……你让开。”   萧酌清却仍旧阻拦:“请陛下冷静些。”   片刻,凤元羲没有收弓,看向萧酌清,问道。   “他刚才说你什么?”   萧酌清心下一惊。   凤元羲看过来时,明明放缓了神色,可眼中的冷色尚未退尽,只是冰冷的余韵,便让萧酌清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与杀机,后背一阵本能的寒凉。   他看凤绛……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那一瞬间,萧酌清无比笃定,凤元羲会杀了他。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重复凤绛的话,而是伸手握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陛下,世子不可杀。”   手心里的手臂筋肉紧绷,单是覆在上面,萧酌清就感到了一种失控的力量,离弦之箭一般绷在他手心之下的腕骨上。   萧酌清一下都不敢松开。   可是凤元羲沉默片刻,竟就在他的阻拦之下重新张弓,缓慢而平稳地重新指向凤绛。   萧酌清的齿根微微颤了颤。   他几乎用了全力去拉凤元羲的手臂,却硬生生被凤元羲拖着,重新端平了那张弓。   片刻,凤元羲手中的箭锋微微一偏,弦声铮动,一支羽箭破空射去。   萧酌清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滚过了三五种在廉王面前替凤元羲开脱、抵死护他周全的办法。   “咔嚓。”   但意料中的箭入皮肉声并未传来,凤元羲的第二支箭稳稳射出,瞬间射断了插在柳树上的第一支箭。   凤绛还在挣扎,背上的箭矢猛然断裂。   他惨叫一声,噗通落进了深不见底的临华池中,惊飞了两只凫水的白鹮。   ——   凤绛今日入宫,是来面圣的。   他如今在朝为官,去金陵的职务是替君王查办盐务、迎接使团的钦差,当的是天子特使,差事也是替君王办的。   按礼制,昨日他入京当天,就该立即入宫面圣,向君王复职。   但他嗤之以鼻,昨天刚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凯旋门中包场,大宴百官,彻夜笙歌。   至于皇帝?   什么皇帝。   也就是他父王胆子小,一道太宗遗诏就把他吓破了胆,经营多年也不敢杀了凤元羲登基。   凤绛对此已经不满很久了,既烦他爹怯懦,又烦凤元羲不死,白白耽搁了这么多年,不然他早就当上太子了。   今日入宫,还是李和庸反复劝他。他不想听,但多少还给李和庸面子,于是勉强递了折子,上曲台随便转了一圈,看凤元羲不在,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酌清。   昨天在凯旋门,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他父王手下的人一个劲抱怨此人有多会媚上欺下,他妹妹三番两次说此人目中无人,还有那个很会来事的王远,陪他喝了好几杯,后来痛哭流涕,说梁阔是怎么惨死他手的。   梁阔?凤绛知道啊。   这人懂事得很,自打上任,逢年过节的孝敬堆山填海。去年他去金陵,一走就是大半年,梁阔也不忘时时侍奉,既送过钱财珠宝,也送过古玩美人。   梁阔死在萧酌清手里?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萧酌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敢砍他的摇钱树。   见到萧酌清的第一眼,凤绛的目光狎昵地扫过他修长挺拔的身段、扫过他官服下劲瘦的窄腰,继而落在他疏朗如玉的脸上。   羞辱的词语几乎是张口就来。   就羞辱他了又怎样?   可谁能想到,凤元羲居然会在这里!   临华池的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可怎么也触不到底。大口冰凉的池水倒灌入口,呛得他神志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拉上池面。   他狼狈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袍绞缠在一起,发冠早就掉进了池底的泥沼中。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上湖岸。凤绛一边趴在那里大喘气,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施然站在不远处,抬眼望着凤元羲,一双羽睫覆盖的眼睛淡然平静,像犄角巍峨的雄鹿。   “……世子殿下不过失足落水,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还在安慰凤元羲?!   “萧酌清,你好样的,你给本世子等着!”凤绛死死攀在池岸,冲萧酌清放狠话。   可萧酌清垂眼看来时,身后的宫人正好在努力地把他抽到岸上。   凤绛的狠话刚放出,就被托着臀腿七手八脚地推上岸来,一时间狼狈地重重撅趴在地,毫无任何形象可言。   萧酌清似乎垂眼笑了,而旁边的凤元羲并不多言,只是冷淡看着他,又抽出了一支箭。   凤绛匆匆躲避,险些再次滚落进池水之中。   在凤元羲搭起弓箭之前,凤绛大声叫嚣:“你以为我怕你?我不能携带利器入宫罢了!收起你的箭吧,你以为就你会射箭!”   一个他父亲扶植的傀儡,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若非他父亲胆怯,这凤元羲坟头上的草早就有三尺高了!   他气得剧烈起伏,凤元羲却面无表情:“是么?”   “不信比比?”凤绛怒道。   ……反正那个萧酌清不敢让他死!   凤元羲却单手提着弓,缓缓走到凤绛面前。   大半年不见,凤元羲又长高了。   他的骨骼像石缝里破出的松柏,少时看他不过孱弱沉默的一个小孩,苍白而漂亮,眉眼阴郁,瘦弱地坐在宽阔高大的龙椅中,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头人偶。   却不知何时从石间长成了一棵参天的树。   凤元羲缓步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这让凤绛一时有种错觉,仿佛这棵树长得越大、就越显得压住他的巨石渺小,恍然看去,曾经的巨石仿佛已被枝干顶得四分五裂。   “你……你……”高大的影子逐渐笼罩过来,凤绛哆嗦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开始转移话题。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郊避暑,到时进山射猎,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很蠢的一句话。   他却顾不得这些。在凤元羲居高临下的注视里,他缩在岸边,湿淋淋的,像是一条挣扎的鱼。   凤元羲却停在他的三步之外。   “你入宫不能携带利器,是么?”他垂眼看着凤绛,又问了一遍。   “是,是又怎么……”   “铮。”   凤元羲不语,只是在他眼前,再次拉满了那一张弓。   凌厉的箭矢自上而下,这一回,不是遥遥瞄准,而是锋利地闪烁着寒光,直指凤绛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敢这样和朕说话的?”   “我……我……”   凌厉的箭矢指着他的脸,凤绛哆嗦得口不能语。   凤元羲的箭却再次逼近了他。   张开的弓弦自上而下,凌厉的箭矢停在凤绛眼球前三寸的位置。   难度极高的拉弓姿势,三石的力弓发出几乎绷断的响动,但凡有分毫的脱力,凤绛都会血溅当场。   在他近乎神经质的颤抖中,凤元羲微微俯下身。   一刹那,冰凉的箭锋贴上了凤绛的眼睛。   他死命闭上眼,眼皮抖得像过电,脊背却绷得死紧,不敢乱动分毫。   “又是怎么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这样濒死的恐惧里,他听见凤元羲这么问他。   ——   回到曲台,萧酌清第一时间检查了凤元羲的手臂。   凤元羲最终还是收了弓,凤绛被吓出了眼泪,连滚带爬地被人搀走了。   廉王府的两个孩子各个心高气傲,他回去如何告状、又如何报复,萧酌清猜都能猜到。   但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元羲的双臂。   满弓久持于弓手而言,是极为伤身的大忌。凤元羲一张弓恨不得戳进凤绛的眼睛里,萧酌清心惊肉跳之余,也怕凤元羲伤到手臂。   不过还好。少年人的身体坚韧强健,萧酌清检查一番,除了肌肉与血脉有些紧绷之外,并未被强弓伤及筋骨。   “陛下方才实在太冒险了。”萧酌清劝谏道。“凤绛一命死不足惜,若伤及陛下龙体,臣罪该万死。”   “不怪你。”凤元羲说。“是他该杀。”   凤绛的确该杀,只是局势尚不明朗,萧酌清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凤绛,他现在还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再过不久廉王殿下就要安排陛下外出避暑射猎。到那时,陛下要亲自去吗?”   凤绛提起此事,让萧酌清瞬间想起《踏王侯》那本小说里的剧情。   京郊射猎的剧情,在小说里有不少的笔墨,写王远是如何与凤绛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又是怎么被凤绛安排着节节高升的。   但萧酌清关心的,是一段一笔带过的情节。   君王遇刺受伤,卫襄亦死在那里。   卫襄的死是为了给黄天华让位,至于凤元羲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又是几时受伤,萧酌清浑然不知。   但他却知道,数年后的凤元羲遍体沉疴,被那些旧伤日夜磋磨,秉性愈发孤僻沉默。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问完这话,他看向凤元羲。而凤元羲正在垂眼放下自己的衣袖,薄而紧实的肌肉绷着,在少年的手臂上隐约显出经脉与血管的形状。   “要去。”凤元羲说。“你放心,能赢。”   萧酌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凤元羲说的是与凤绛的赌约。   他笑了:“臣自然相信陛下能够夺得头筹。”   凤元羲抬起眼。   “你想看吗?”他问。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说:“好。到时候赢他几筹,你来说。”   少年人沉默寡言,太早登临高位,做了多年孤家寡人,总显得比同龄人更深沉、更安静。   可总有锋芒乍现之时,让人隐约间忽然意识到,这位乖张沉默的君王,也不过是个胜负心强的少年人而已。   萧酌清看着他,不由得笑了。   “你……你笑什么?”   凤元羲顿了顿,飞快地错开眼神。   “比起陛下胜世子几筹,臣有其他的愿望想许。”   余光里,萧酌清看着他,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窗外的树影摇曳着,将光斑洒落在他脸上。   “你说。”不等他提,凤元羲就先飞快地答应了他。   “臣许愿陛下得胜归来,无论得胜几筹,都能平平安安地归来。”   萧酌清看着他,平静地说。 [62]第 62 章:该怎么才能回报一二公子的真心呢?   萧酌清刚出曲台殿,便迎面看见魏泉奉着茶盏朝曲台殿而来。   他记得这个魏泉。   之前曲台宫传闻有鬼作祟,这个魏泉的举止就十分可疑。但那事之后,宫中连日太平,萧酌清让卫襄盯紧此人,可卫襄也说,魏泉行迹如常,观察数日,也没有任何杀人递信的迹象。   萧酌清于是只好暂且作罢。   “萧大人。”   看见萧酌清从殿中出来,魏泉十分恭敬地停在道边,朝他行礼。   “今日是你来给陛下奉茶?”萧酌清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是。”魏泉低眉顺目。   “罗公公呢?”萧酌清问。   “罗公公不在曲台。”魏泉回答。“茶刚煮好,奴婢担心冷了,便斗胆先替公公送来。”   近身伺候的太监不在,小内侍手脚利落地帮忙讨巧,也是常见的事。   “嗯。”萧酌清淡淡应声,目光扫过他,说道。“进去吧。”   如今宫里有卫襄看顾,甚为稳妥,也不必他多事去怀疑一个曲台的内侍。   萧酌清抬步走了,魏泉奉着茶快速入殿,合上门,疾步将茶捧到凤元羲面前。   “属下参见主子。”魏泉满脸喜色。“主子,隐二的消息终于回来了。”   凤元羲伸出手,魏泉飞快地放下茶盏,从托盘的暗格中取出信件,双手奉在凤元羲手上。   他跟随凤元羲多年,最是知道这些年,主子有多难熬。   主子年少,当年将他们分散于京城时,主子还不到十岁。他们一边探听情报,一边收拢部曲、培养下属,只为替主子丰满羽翼、以备日后掌控朝局。   这两年,酆都终于成型,也渐渐开始在朝中安插人手,试图蚕食廉党。   可就在这时,廉党忽生异动。   那一年,四境安泰、国库充盈。廉王安排大批的官员与商船南下贸易,而凤绛也请命离京,要去金陵督办政务。   廉王答应了。   彼时刚刚成型的酆都只能勉强在京中布局,凤绛离京,酆都一时乱了方寸。   而就在那时,主子下令,将酆都大大批人手与最中坚的力量,全部安插在凤绛身边。   可他的安危怎么办?   宫外的隐卫接连递信,请求面见陛下。可主子自始至终没见一人,只让隐十七递信:按他说的做。   即便常伴君侧的隐十七也不理解。但他们身为隐卫,听命行事,只要主子下了命令,就必须无条件遵从。   不过总算现在好了。   凤绛回京,随之南下的隐卫也陆续回到京中。   隐二是第二批,隐十七不知他送回的信件内容,却知道隐二是安插在凤绛身边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于是今天,信一送来,魏泉就趁着罗公公不在曲台的时机,急匆匆地来给主子送信。   还撞上了萧大人,幸而萧大人没有起疑!   凤元羲接过信,拆开来,垂眼扫过信件的内容。   半年前,他安排大批人手南下,不止因为凤绛难缠,更是因为他不稳定。   相持多年,他太了解凤伯廉了。   当年逼宫失败,凤伯廉被软禁王府,当了多年庶人。他本就愚蠢,那点心气也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夺得了尊位,他不愿意再铤而走险。   他贪图享乐,生怕权势与富贵再度离开他,重新回到当年做过街老鼠的岁月。   可凤绛不一样,他是真的有继承皇位的权力。   所谓廉党,不过是一群官员扯出的大旗而已。在那面大旗之下,他们是同盟、是师友、是稳若泰山的集团,并不在乎为首的廉王究竟是谁。   凤元羲冷眼旁观,早就看透了这件事。   廉王今日死,明天凤绛就会成为更年轻、更清白的廉王;他凤元羲明日死,后天所有廉党的官员都会拥凤绛为新帝,而他们则聚于凤绛麾下,共同分享从龙之功带来的滔天权势。   有时凤元羲高坐龙椅之上,垂眼看去时,看到的不是满堂朱紫袍服的朝廷重臣。   而是栖息在金殿之内,随时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父皇刚死时,他看着乌泱泱的群臣,夜里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睁着眼,看着秃鹫们将自己吃得只剩森森白骨。   但后来他发现,秃鹫也有秃鹫的好处。   食腐动物不会逞凶斗狠,以利相交,利尽而散。十年寒窗的官员们不敢拿他们的前程开玩笑,再胆大包天,也不过是分列朋党、各自押宝而已。   而朝中局势再明白不过。   君王的精神不大正常,皇亲国戚总共只剩下廉王父子。廉王贪婪,但其实最好糊弄,凤绛年少,但他日益膨胀的野心,连廉王那个蠢货都能看得出来。   凤元羲早就知道,廉党的官员阳奉阴违、追随凤绛,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的事实也印证了凤元羲的猜测。   他翻看着隐卫递送的消息,魏泉在旁边一个劲地傻乐,一边无声地搓手,一边偷看着凤元羲的神情。   只是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看着隐二递回的消息不仅没有笑,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看到那些密信,凤元羲的确应该高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甚至由于萧酌清的出现,他的许多计划在阴差阳错之间进行得更顺利,朝中的阻碍也比他设想之中的还要少。   但是想到萧酌清,他就高兴不起来。   凤绛。   他怎么敢用那样的词汇侮辱他。   凤元羲没有忘,凤绛说出那个词时,萧酌清是怎样的神情。   他看起来的确很镇定,甚至淡然过了头,让对面的凤绛都有些恼羞成怒。   但他看得到萧酌清的眼睛。   在萧酌清听见“兔儿相公”四个字、垂下眼的那一瞬间,凤元羲产生了一种非比寻常的冷静。   他冷静地拉开弓弦,冷静地知道,他现在就要取下凤绛项上的那颗狗头。   是萧酌清拦住的他。   他明白,杀了凤绛于大计无益,只会激怒廉王,搅乱朝局,甚至多年的大计功亏一篑,会就这么崩塌在拂晓之前的时刻。   但是……   但是现在他还是很冷静。   他翻看着隐二回报的消息,他冷静地在想,太慢了。   他等了这么些年,忽然有些不想等。他不想慢吞吞地静等时机,去等着凤伯廉与凤绛父子相残、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那样实在是太慢了。   ——   舔了凤绛这么久,王远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官老爷。   虽然他没有考过科举,凤绛也只给他安排了个在户部掌管庶务的八品芝麻小官,但这身官服,总算是让他穿上了。   不仅他穿上了,而且鸡犬升天,黄天华、盛磊和孟康三人,也一一跟着被安排了官职,虽然职级很低,但都被凤绛调到了他的身边听用。   现在他们兄弟几个,说好听了那是世子殿下的近臣、谋士。至于凤绛究竟是把他们当做近臣还是家奴,这就不要深究了。   用王远的话来说,这是事在人为。   跟在凤绛身边听用的几日,王远给他牵过马、平过账、还打发过两个闹上门来的外室女人,越来越了解这位世子殿下。   胆子大、有野心、权势熏天,并且十分有钱。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烦恼呢?   王远想起了凤绛狼狈离宫的那一日。   那天他人在车外,只听见凤绛在车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痛骂。骂至动情,甚至让王远一不小心听见了陛下和萧酌清的名讳。   凤绛恨极,恨不得他们两个去死。   这不是巧了吗?他跟世子殿下连仇人都是一模一样。   观望几日,在一次凤绛于凯旋门六六六号包厢彻夜欢歌之时,王远凑到了凤绛面前。   “世子殿下,下官敬你。”   王远和凤绛碰了碰杯,笑容谄媚。   包厢之中,凯旋门最顶尖的“女团”踩着白银铺就的地板,在凤绛面前热舞。三五成群坐在里面的,大多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甚至今天,就连那位传说中的阁臣李和庸都来了,此时就坐在凤绛身边。   只是李和庸脸色不大好看。   “世子殿下,切莫贪杯。”李和庸低声劝谏道。“之前臣说的那件事……”   凤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我不是说了么?用过之后就还你。”   李和庸却忧心忡忡,又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殿下,如若王爷知道,臣也无法替你隐瞒。”   “你就放心得了。”凤绛随意答了一句,不想再理他,扭头问王远。   “来,你说说,敬我什么?”   杯中酒液摇晃,王远笑得谄媚,意有所指地伸出一根指头,朝着天空遥遥一指。   “自然是敬殿下更上一层楼……再上一层楼。”   李和庸变了脸色,凤绛却大笑起来。   “好啊,上一层楼,再上一层。”说着,他碰了碰王远的酒杯,笑容渐止,逐渐只剩冷意。   他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要上层楼,可不能只靠祝福啊。”   王远不解:“啊?”   却只是刹那,就见凤绛恢复了笑容。   “没什么。”他说。“本世子觉得你说得对。”   ——   有盛公子这样好的师父,萧淞的剑术大有长进。   萧酌清初时还觉抱歉,以盛公子这样的身手,耗费这么多时间来给萧淞这么个孩子开蒙,实在太过浪费。   可他拒绝几回,盛公子只是说:“无妨,我也是做哥哥的。”   萧酌清很想反驳他,当时一时情切认下这个“大哥”,不是为了让盛公子履行这样的责任。   可一瞬间,萧酌清想起那夜在马车上,盛公子的伤口流着血,淡淡地对他说,自己无亲无故、要命的事情可以替他去做。   萧酌清张了张口,没能发出拒绝的声音。   许是这种神秘组织的杀手,总有颠沛流离的身世吧。萧酌清想。萧淞至少热情、嘴甜,萧府虽算不上人丁兴旺,但总归是个父母俱在的家。   之后仍旧隔三差五,盛公子有空便来,他也就没再阻拦,每回让下人替盛公子备好茶水点心,他若有空,也会来陪。   盛公子的剑法的确有种杀人于无形的高超。   无论再漂亮的剑法,到了他的手中都是杀招。在此之前,萧酌清还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剑,看久了难免好奇。   “盛公子的剑法师承何人?”   彼时天色将晚,一场雨下了一日,渐渐有停歇的苗头。   “盛隐”在廊下拭剑,闻言答道:“跟我手下的那些杀手。”   向手下习剑?这对萧酌清而言倒是新奇。   “府上没有给盛公子延请名师吗?”萧酌清又问。   “盛隐”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请了。   父皇驾崩之前,教他诗书、礼乐、政史、律法、骑射、刀剑的师傅,算起来总共有数十人。   父皇驾崩之后,廉王为显仁德,将这些官职尽数保留,教他读书习武的仍旧是那些师傅。   可他却不能让人看出他还有学的能力。   习文还好,他佯作顽劣,耳朵能听,无人处也能偷读。但武学不能纸上谈兵,听过不练仍旧不会,练错了招式也需有人纠正。   故而他是跟着隐卫学的。   这些阴私秘密他不能讲,况且他现在是“盛隐”,即便想讲,也无从开口。   静默片刻,他继续擦剑,回答道:“我父母去世很早。有人监视,我不便请师傅,好在手下还有几个死士。”   萧酌清微微一怔。   廊下的盛公子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让他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父母早逝,又被强占家产,自幼受人监视……简单的一句话,却是盛公子至今还未了结的前半生。   他更了解盛公子为什么总爱来教萧淞练剑了。   游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身后的屋舍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斑驳地落在盛公子的侧脸上。   一时间,萧酌清感觉他像雨中停在廊下的燕,暂且栖息在这里,聊借半分光与热。   可一场雨顶多能下一夜,盛公子生命里绵长的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盛公子却似乎不大在意这场雨。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萧酌清的沉默,他从剑上抬起眼,问萧酌清。“在想什么?”   萧酌清不好直说自己在怜悯对方,于是摇了摇头。   盛公子的眉目却冷下来。   “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不用不敢讲。”   萧酌清默了默。   这位盛公子……   这样苦的身世,是谁教他一腔赤诚至此的,莫非他萧酌清就是值得交托性命的人吗?   四目相对片刻,萧酌清在盛公子严肃询问的目光下,率先笑出了声。   “没有。”他说。“只是忽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盛公子追问。   在他的注视下,萧酌清于是也正了神色。   “萧淞跟着公子学剑日久,既没有拜师,也未送束脩,实在说不过去。”   盛公子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向来漠然冷淡的盛公子的神情头遭有了裂缝,有些笨拙地摆手:“不是,我没有找你要钱的意思……”   没解释完,就见萧酌清笑了。   “所以我在想,该做什么,才能回报一二公子的真心呢?” [63]第 63 章: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在萧酌清的设想里,他能为盛公子争夺家产之事上尽一份力。   虽说酆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其规模势力或许远超萧酌清想象,但他背后毕竟有燕国公府。术业有专攻,想必总有他能办到而盛公子恰巧需要的事情,他助盛公子一臂之力,也可使他早日夺回自己的产业……   萧酌清想得很好。   但是盛公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萧淞便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   十来岁的少年没轻没重,像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小砲弹,一头撞在“盛隐”身上。   “盛大哥,今天下雨,你竟然还来了!”   萧淞眉飞色舞,比见到自己亲哥还兴奋。   萧酌清来不及阻拦,“盛隐”也没有躲避。萧淞没头没脑地撞过来,他面不改色,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剑,没让萧淞在兴奋中不慎触剑而死。   “我看时间,上次教你的剑招你想必已经学会了。”他对萧淞说。   萧淞兴奋得直点头:“盛大哥太了解我了!哼,区区几招剑式,我早就练熟了,你看……”   他抽出腰间的剑就往庭院里冲,刚跑出两步,就被“盛隐”提着后领,原样捉了回来。   “雨还没有停。”他说。“别急。”   “是!”   萧淞仿佛领了圣旨,立马在他身边立正。   ——不过也只老实了一息而已。   “盛大哥,那你后天有没有空呀?”萧淞凑上来又问。   “后天?”   “嗯嗯嗯!”萧淞拼命点头。“盛大哥忘啦?后天是初七,邺京城街上有灯会,我好想去看。”   初七?   萧酌清一顿。   这些时日他刚领大理寺卿,衙门中公务繁冗,又有许多梁阔留下的旧案积弊,他一时忙碌,竟然险些忘了日子。   七月初七,邺京灯会,在《踏王侯》里是王远与祁婉重逢的日子。   在那本书里,祁婉在诗会那日羞愤逃离,王远没有去追,之后就将祁婉抛之脑后了。   结果数日之后,七夕灯会,王远在随楼的诗赛上拔得了头筹,众人喝彩间,他一回头,就见祁婉立在灯火阑珊处。   之后便是祁婉动心,二人同游。   许是作者将她安排成了“正宫”,于是设计了许多诸如此类“攻略”祁婉的剧情。自然,她的攻略难度最高,攻略成功之后,回馈给王远的“奖励”也是最为丰厚的。   只是剧情一再变化,祁婉并未对王远倾心,王远亦没了才子之名,七夕当夜她被王远“才华”打动的剧情,还会发生吗?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盛隐”已经第三次向他投来了目光。   萧淞也没注意到。   他全神贯注地在跟盛大哥描述着去年七夕灯会的盛况,说那穿街而过的巨大鲤鱼花灯有多壮观,足有两层楼高,驮在一辆十几人推的木车上。   又说半个邺京城的人都会去江畔放花灯,连绵的花灯绵延数里,能将半条邺江都照亮了,月亮映照在水中,根本找不见。   一直说到今年观亭街上要卖哪些新款的花灯,其中有一款小狗灯,机巧设计得十分精妙,拖在地上可随人行走时,盛大哥才默默打断了他。   “怎么没问问你哥哥?”他问。   “诶?”   萧淞被问得一愣。   他挠挠头,看看盛大哥,又看看他哥。   他哥年年都去的呀。   他哥也去,姐姐也去,萧淞觉得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于是特地跑来问了盛大哥。   在他有些痴呆的目光里,盛大哥循循善诱地又问了一遍:“七夕去看灯,可问过你哥哥了?”   于是,萧酌清回过神时,便见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萧酌清:“……怎么?”   萧淞眼巴巴地问:“哥,今年灯会你去的吧?”   萧酌清犹豫了片刻。   《踏王侯》里的剧情总有些引人不适,更何况王远此人品行低劣,多少有些少年人不宜。   如无必要,萧酌清不希望他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   想到或许会发生的剧情,萧酌清一时犹豫,没有回答,但他犹疑的态度其实已经算给了萧淞答复。   萧淞扭头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也不吭声,只是抱着胳膊,垂眼看向身侧的萧淞。   “你哥哥不去。”他陈述道。   昂。   哥哥好像不太想去,咋了?   萧淞愣愣地挠头,不过在对上盛大哥目光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乍现。   他上前一把扯住了自家哥哥的衣袖。   “哥,你要不去,盛大哥他就也不去了。”他说。   萧酌清:“……盛大哥有说这句话吗?”   萧淞不管,就赖着他不松手:“你不去,盛大哥也不去,灯会上面那么多人,谁来保护姐姐?”   灯会上的人多,萧家的家丁护卫也很多。   萧酌清被萧淞缠得没办法,只好抬头向盛公子求助。   可盛公子又开始擦他的剑了。   萧酌清默默:“……”   “哥,求你啦求你啦求你啦,去嘛去嘛去嘛……”   旁边,还有个萧淞一个劲地扯着他念经。   “好了,去。”   萧酌清被念得头痛,只好打断了萧淞施法。   “好耶!”   萧淞欢呼一声,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般,举着他的剑蹦跳着冲进了庭院里。   萧酌清与“盛隐”并肩站在廊下,忍不住叹气。   “盛公子该管管他。”萧酌清说。“他现在最听你的话。”   雨堪堪停了,萧淞舞着剑在庭中上蹿下跳。萧酌清看着他,没注意盛公子一直在看自己。   片刻,他听见盛公子说:“因为我也希望你去。”   萧酌清回头。   只见灯辉雨色相映之中,盛公子微微偏过头来,分明是再平庸不过的面容,却在灯光镀上的那层毛茸茸的光晕下,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赏心悦目。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场合。”   他看着萧酌清,漆黑而赤诚的一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恍如一只驯顺的大型动物。   没有经过任何社会化教育的大型兽类想要表现自己的善意,于是试探着收起了锋芒与爪牙,谨慎地落下毫无攻击力的目光,继而顿了顿,笨拙地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他专注地,低声对萧酌清说道。   ——   作为伪造身份、供凤元羲初入无碍的一张脸,“盛隐”的面孔最重要的就是普通。   平庸、寻常、没有任何记号、保留最少的个人特征。   因着凤元羲原本的骨相太过出众,这张假面在制作时还经过了多次调整,最终才达成了这幅泯然众人的效果。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却怎么看都不大顺眼。   七月初七的傍晚,他到了燕国公府门前。家丁早就认得他,笑着迎他进去,一边将他往里请,一边兴冲冲地说:“三公子还在挑衣裳呢,马上就好。二公子说了,公子您一到,立马请您进去歇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门……”   跨过门槛,国公府的大门擦得锃亮。透过黄铜门钉,“盛隐”看到了自己畸变的倒影。   家丁还在夸他身上这件难得不是黑色的劲装:“公子今日打扮得真俊,小人一时都没敢认呢!”   俊吗?   凤元羲与黄铜门里的倒影对视一眼。   不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与萧酌清一同出游,七夕佳节,来的路上,他看见不少成群结伴的少男少女,穿梭在尚未点起灯火的街市上。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这张面皮如此平庸无趣。   刚踏入前院,凤元羲便看见了萧家的几人。萧泠坐在庭中,玉色纱衫罩在罗裙之外,裙裾流光溢彩。   立在旁边的萧酌清则罕见地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妆花圆领袍,发间仅一条玉带,将他缎子一般黑亮的长发束成马尾。   不同于穿朝服、常服时的规整肃穆,也不似那夜在凯旋门内那样富贵张扬。随性而鲜艳的便装,让“盛隐”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场宫宴,他路过御园,一回头,就看见张扬炽烈的潇洒少年坐在花间仰头饮酒。   “盛隐”的喉结滚了滚,萧酌清转头看向他时,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与萧酌清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他是外男,与萧泠同乘一车颇有不便。于是萧淞与萧泠的车走在前头,萧酌清与他另乘一车,紧随其后。   萧酌清一上车,便与“盛隐”商量道:“盛公子,不瞒你说,我今日去灯会上另有一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请。”   “盛隐”一上车,就闻到了萧酌清身上幽幽的香气。   世家子弟素日熏香,比吃饭饮水还要寻常。只是今天萧酌清没熏素日里的松烟香,而是一股幽幽静静的微甜,像是幽兰……   “嗯,你说。”他回答道。   “公子今日出门,可有暗卫随行?”萧酌清问。   “有。”   那股幽兰香里,“盛隐”有问必答。   “可否请公子多派两人,随行保护家姐安全?”萧酌清又问。   这次“盛隐”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叩响了车门。   “甲乙两队人,拨去跟随萧淞与萧泠。”   车外飞快响起一声“是”,继而呼啸声起,隐约的风声掠过,又只剩下了马车行驶的声音。   萧酌清一时忍俊不禁:“盛公子,你就不问我缘由?”   “不必问,做什么都行。”   “盛隐”飞快回答,顿了顿,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冷硬。   “……我相信你。”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轻声又补了一句。   马车摇晃,车帘随风扬起,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萧酌清看见了盛公子被夕阳染红的耳朵。   ……咳。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继而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说着,他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起了身。   “那一会儿去哪里,盛公子就只管跟着我。”他单手推开了马车的门扉,回过头时,马尾与碎发在行进的风中肆意地扬起。   柔软的发尾拂过脸颊,“盛隐”看见萧酌清回头冲他笑道。   “若让公子看不上好戏,公子只管拿我是问。”   说着,粼粼的车轮声中,萧酌清单手扶着车门,轻盈地两步踏出车厢。   “——小心!”   “盛隐”伸手,却只有一片丝滑的衣摆流过指尖。   只见萧酌清稳稳坐在了车辕之上。   “劳驾。”   衣发飞舞间,他偏头冲驾车的死士笑笑,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死士手里的缰绳。   死士没了主意,连忙回头看向自家主人。   可他的主子根本没有多余的目光可分给他。   车门敞开,他看见夕阳之下,萧酌清潇洒执缰的背影英俊而利落。   萧酌清单手扯动缰绳,马车速度不减,在面前的路口轻而易举地调转了车头,刹那与前头那辆行驶而去的马车分道扬镳。   而他回过头来,冲“盛隐”笑道。   “盛公子,坐稳了!”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彻了整个车厢。   清凉而猛烈的风灌进车里,“盛隐”的衣袍与发丝骤然飞扬起来。   恍然间,他竟有种背离万物、与萧酌清一起朝着夕阳里私奔的错觉。 [64]第 64 章:将身体护在萧酌清与人群之间。   七月初七,邺京城的灯会西起观亭街头,东至通衢街尾,绵延数条街道,一直铺展到通衢街尽头的邺水江畔。   萧淞与他们原本约好,要从通衢街开始逛,先在人少的时候去江畔放灯,等一路逛到观亭街,正好能赶上花灯游市的时辰。   但萧酌清却在前往通衢街的路口调转了车头,直接朝着观亭街驶去。   因为观亭街心的随楼会在七夕之夜办灯会。既比箭法、又对诗文,是观亭街每年最知名的活动。   据说七夕之夜,随楼会悬起整面墙的灯笼,桌上摆雕弓,供游客取用。   游玩者只需支付二钱银子,就可引箭去射墙上的彩灯。共射三箭,只要射下彩灯,其下的谜题便会随之展开,或猜谜、或对诗,只要对出,便可得到那只灯。   而彩灯越高,便越精巧,其中的题目便越难。满墙彩灯的最高处,则悬有一盏最大的彩灯王,若能对上其中的诗句,便可得其灯王,是为魁首。   这些年,邺京城中那些自诩大才的文人才子,都以夺得随楼的彩灯为荣。   而在小说里,王远就是今年夺得魁首的人。   他自未来穿越至此,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在书中,有个“路人甲”的公子射下了最大的那只灯笼,满堂喝彩之际,公子却憋红了脸,怎么也对不出灯里的诗文。   在场围观众人自然集思广益,可那诗文结构精妙,谁也答不上来。   到最后,公子只好说,谁能对出灯笼上的绝句,这盏灯就归谁所有。   于是,王远走出人群,轻而易举地对出绝句,摘得了魁首。   至于他又是怎么答上那首诗的?   自然是因为作者给他“开了挂”,彩灯里那句“烟锁池塘柳”,是王远那个时代很出名的一副千古绝对。   他轻而易举地对出了答案。   于众人而言,王远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对上这么一副绝句也不稀奇。   但萧酌清很想知道,现在呢?   王远剽窃的大名,在邺京城中已经和《将进酒》一样出名了。   书里的时间线他记得很明白。王远夺魁、遇见祁婉,之后他邀祁婉同游灯会,这才遇上巨大的花灯游行而来。   所以萧酌清计划好了要跑掉。   毕竟王远低俗,在面对祁婉时尤甚;而他也曾垂涎萧泠的样貌,光是想到王远会在灯会上看到她,萧酌清就觉不寒而栗。   故而无论祁婉还是他姐姐,如果可能,还是不见王远最好。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停下,萧酌清将缰绳交还给驾车的死士,继而率先跳下了车去。   夜幕降临,观亭街上的灯火渐次燃起。街道两侧的店铺搭起彩棚、摆出灯笼,放眼望去,宛如铺展开来的一条银河,游龙一般照亮了半边夜空,热热闹闹地朝远处蔓延。   “盛隐”在他身后下了车。   老实说,他活了将近十七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老老少少的百姓穿着各色衣袍,士农工商不一而足,挤挤挨挨地来往在明亮的街市。   偶有孩童三五成群地穿行跑过,手里举着的花灯有兔子、有老虎,兔子灯勇猛地追在老虎灯身后,追得小老虎落荒而逃。   他倒也看过七夕的灯会。   六岁那年,父皇已经病得很重了。七夕那夜,他父皇带着他登上了城楼,俯瞰的邺京城中那条纵贯的灯火。   隐约的乐声与嬉闹声里,父皇对他说,羲儿,你看,这就是你的天下与子民。   隔着数丈高的城墙与数里远的距离,凤元羲看不见任何一个他的子民。   他只能看见,寒月如钩,身后的内侍与金吾卫沉默林立,寒甲照着月光,森然的像坟墓中的陶俑。   而他面前,父皇龙袍金冠之下的身体枯槁嶙峋,在七月温热的晚风中,无力地扶着城墙咳嗽,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片瑟缩的枯叶。   “朕的羲儿啊……”   他咳嗽着,干枯的手抚上凤元羲的脸颊,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可凤元羲却隐约读懂了他的眼神。   行将就木的帝王拖着他油尽灯枯的身躯,看向凤元羲时,眼中全是爱莫能助的悲怆与怜悯……   “当心!”   萧酌清的声音忽然传来。   “盛隐”猛地回神。面前红光一闪,只见一只怒目圆睁、张着大口的老虎,忽地迎面向他扑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扣上腰间的剑柄。   但下一刻,萧酌清温热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堪堪带到了路旁。   举着老虎灯的小孩从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跑过去,回头冲他喊:“对不起呀哥哥!”   “盛隐”僵着面庞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的萧酌清抬头看向那个小童,笑道:“当心些。灯里有烛火,若是摔倒了,你的小老虎就要烧掉啦。”   灯下淡笑的青年眉目舒朗,灯辉交映,恍然间像下凡的仙人,小童睁圆了眼睛,一时分辨不出是否误入了年画里。   下一瞬,他便被勇猛地举着小兔灯的伙伴追上。在小童的打闹声里,小老虎灯被小兔压在身下,惜败。   几个小童笑闹着跑远,萧酌清回头,就见盛公子还僵立在人群之中。   萧酌清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吓到了吗,盛公子?”   “盛隐”仿佛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嗓音却仍旧有些干涩:“没有……就是不大习惯。”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喧嚣热闹,明亮欢快,人人脸上洋溢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莫名其妙,简单得让人心生惧意。   一时间,他像块掉入沸水中的寒铁,又像只被阳气烫得吱吱冒烟的妖鬼。   萧酌清也看出了他身上的局促。   他体贴地没再松开盛公子的手臂。   “我们转一转。如果公子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萧酌清微微抬眼,安抚地朝他笑。   “国公府里也有花灯,到时我们去庭中饮酒观灯,也是一样的……”   又一队游街的伶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湖艺人们敲锣打鼓,脸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傩戏。许多人在周遭鼓掌喝彩,经过街心时,踩着高跷的艺人举起火把,冲着天空呼地一声吐出数尺高的火焰。   “轰!”   火焰猛地照亮了夜空,萧酌清还没回过神,就被身侧的人一把揽住肩头,稳稳带到了无人经过的另一侧。   人潮汹涌。   萧酌清回头,却见方才还在人群里手足僵硬、无所适从的盛公子,此时用身体挡在他与人群之间,任凭往来的人潮撞动他的肩膀,   他抬头戒备地看向明亮到惊人的火焰,继而扭头问萧酌清。   “可伤到了你?”   盛公子回过头,火焰之下,那双沉黑的眼睛仿佛被照耀成了一对璀璨的曜石。   萧酌清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好。”   盛公子点头。伶人队伍很快过去,但人来人往,他仍旧稳稳地侧着身,将身体护在萧酌清与人群之间。   “走吧。”他的面色仍旧有些紧张,但看向萧酌清时,却没有分毫犹豫。   “要去哪里,我陪着你。”   ——   人来人往的观亭街并不好走,萧酌清与盛公子且行且停,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才渐渐看到了远处随楼的影子。   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彩棚之上,鲜艳夺目的彩灯盏盏高悬,而众灯之上那盏精巧别致的大莲花灯足有三层,百朵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萧酌清一时都看得出神。   “想要?”旁边的盛公子忽然问他。   萧酌清回头。   只见盛公子指了指他刚才看向的那盏大莲花灯,对他说:“我看此灯可以射落,你若想要,我去给你射下来。”   诶?   是个办法啊。   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惊喜地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简直是个天才。   他既已经到了,去将那盏灯射下来不就得了?   彩灯他能射,绝句他也能对,先夺了随楼的魁首,岂非一力降十会,让王远无路可走?   在萧酌清惊喜的目光中,“盛隐”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一盏灯而已,值得他这样高兴?他要是喜欢,宫中的府库里什么灯都有,打开门让他去挑就是了……   却在这时,随楼前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要射灯了!”   看见人群往那边聚集,萧酌清一把拉过“盛隐”:“走,我们先去看看。”   若是王远,他今日不顾君子风度,也要抢在他之前。   “盛隐”今天穿的衣袍是利落的箭袖。   没有宽大的袖摆让萧酌清抓握,他一伸手,毫无阻隔地握住了盛隐的手腕。   “盛隐”手指一颤,没有躲开。   萧酌清拉着“盛隐”穿过往来的人群,很快在随楼前停了下来。他个子高,很轻易地穿过围观的众人,看向随楼面前的灯墙之下,那片围拢出来的空地。   紧跟着,他微微一愣。   只见人群之中,轻衫罗裙的少女在侍女的簇拥之下,施施然站在灯墙面前。   彩色的花灯将她的衣裙映照出流光溢彩的光泽,发间的碧玉簪通透如水,在她的鬓边轻轻摇晃。   祁婉?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位置看见她。   大商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一说。但这样比箭斗文的场面里,鲜少会有女子的身影,更何况是这般身段柔弱、气质矜贵的世家贵女。   旁侧,随楼的伙计笑嘻嘻地迎上来,躬身道:“姑娘可会射箭?您要哪盏灯,也可直接指,小人也可替您摘下来,不过得对上了里头的题目,才能将灯取走。”   众人纷纷看向立在那儿的祁婉。   萧酌清也看向她。   小说里,她远远看着这面灯墙,心向往之,却犹豫不前。   直到王远摘得了最大的那盏莲花灯,双手奉送到她面前,这才博得了她的美人一笑。   可现在,祁婉就站在灯墙之下,身段窈窕,容貌秀丽,抬手指向最高的那盏灯,问伙计:“那盏可以射吗?”   伙计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小人这就替姑娘取下来……”   祁婉却摇了摇头,偏头唤来身侧的侍女:“惊梦,去吧。”   侍女应声,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那把红漆的雕弓,双手奉到祁婉面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衣裙缥缈的贵女举起雕弓,挽弦搭箭,双手稳稳拉开了弓弦,瞄准了最高处的那只莲花宝灯。   众人哗然。   在哗然惊叹的人声中,萧酌清亮了双眼,忍不住直直看向祁婉的背影。   轻纱翻飞,广袖飘扬。女子的素手拉开鲜红的雕弓,箭矢高高指向灯墙尽处的红莲。   《踏王侯》里,从没有一字半句提到过,祁婉是会射箭的。   眼前这一幕,却与书中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一把拉住了“盛隐”,激动地压低声音:“她居然会射箭!”   萧酌清止不住地兴奋,替她的将来,也替自己的前程。   只是他目光灼灼,光顾着看祁婉,却未见被自己拉住手臂的“盛隐”身形一顿。   他低头看向萧酌清拉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灯墙之下飒然而立的少女,继而扭过头,看向身侧直勾勾盯着那人的萧酌清。   暖黄色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恍惚间也像藏了一对小兔子花灯。   可“盛隐”的半边脸却沉在黑暗里。   人群前方,少女挽弓拉弦,“嗖”地一声,绣箭利落地射断了大莲花灯上的绳索,莲灯应声而落。   “好!”   萧酌清跟着人群一起欢呼喝彩。   “盛隐”的衣袖被他攥在手里,人群跃动之际,他看着萧酌清,心想,明明他也会射箭……   虽然上次没能杀死王远。   隐约的杀心又起。然后,他的身形就随着萧酌清的动作,被拽着晃了两下。   他没抽身,也没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转头看向萧酌清高兴的样子,片刻,也跟着勾起了嘴唇。   安静而乖觉,仿佛也是一盏被牵在手里的小动物花灯。 [65]第 65 章:错认成一只沉默的大犬。   最大的那盏莲花灯飘然落下,被祁婉稳稳地接在手里。   手捧巨大莲灯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头,原本悬挂彩灯的位置飘然垂下一卷长帛,上书“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在场逐渐响起围观众人议论的声音。   烟锁池塘柳?看似简单的五个字,却分别内含五行,这个下句可怎么对?   议论声里,萧酌清拽了拽“盛隐”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对得出下文?”   “盛隐”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问他。   “你觉得呢?”   人群前头的那个女人他不了解,也不关心。但同时,他也不知道萧酌清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关心。   他在灯火间的暗处看着萧酌清,却见萧酌清不假思索,笃定地说:“我觉得她能。”   只要没有剧情阻挠她。   以前他没见过祁婉,只当她是书中一个脸谱般温婉、贤良、柔弱而有气度的女子,是王远择选出的、对他最有助力的正宫皇后。   可现在,他看着一箭射下莲灯,仰头对着飘荡的诗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惊觉,书里描写的那个角色,分明是被折断羽翼与手足之后的模样。   或许那本书里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个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盛公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摇头:“了解吗?恐怕算不上。”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仍旧在看祁婉,他仿佛很有耐心,也不看题,只等着灯下的祁婉思索出她的答案。   他很专注、看向她的目光很亮,那种期待与欣赏让“盛隐”的脊梁骨隐隐在发痒。   会有人连眼神都是可爱的吗?   他又移不开目光,又迫切地想要夺走它,就在此刻。   别看她了,看看他吧。   但潜意识里,他又隐隐觉察到了一种不同。   这对“盛隐”来说简直是盲区。若说算计与权术,他从学说话起就在学着应对,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熟练。   但萧酌清看人的眼神,他却总弄不明白。   毫不千篇一律的清明与澄澈,似乎都差不多,却好像全都不一样。   他有时会研究,研究着就不自觉地陷落了进去,举目四望,仿佛被清风明月包围了。   然后,清风明月轻轻地笑了。   “只是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萧酌清轻轻地说。   “盛隐”瞬间清醒了。   “同病相怜?”他问。“什么病?”   萧酌清被他逗得直笑。   “不是病。”他想解释,想了想,又摇头。   “也算是病吧。我天性脆弱,总见不得完整的人格被劫掠与毁弃,只是为了让她更易被得到,就这样毁掉她的后盾、抹灭她的辉光。”   即便在那本书中,她只是个被设计出的角色。   即便他萧酌清的命运也是如此。   “盛隐”默了默,然后问道:“有人要把她怎么样?”   萧酌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刚一抬眼,便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王远!   他锦衣华服,腰上戴着硕大的玉佩,手里又摇着他那把亲手提字“低调做人”的扇子,领着他那几个哥们,朝着随楼张望。   “我靠,美女啊……”王远一眼看到祁婉,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祁尚书的千金吗?”黄天华张望道。“祁婉怎么在这儿?”   听见尚书千金四个字,王远眼睛一亮:“走走走,看看去。”   绝不可让此人搅局!   萧酌清脸色一变,飞快对盛公子说:“我去拦住他们。”   “盛隐”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王远几人,懂了。   是那个王远想求娶祁婉?   早说啊。   萧酌清复杂的目光他看不懂,但这样分明的局势,他一眼便知。   “你在这里,我去。”   他一把将萧酌清拉住。   萧酌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盛隐”收回手,没多解释,径直朝着王远走去。   他知道萧酌清厌恶此人,与其招惹上身,不如他来替萧酌清解决。   况且……   与萧酌清擦身而过之际,余光里,萧酌清清俊的侧脸被彩灯照出光晕,漂亮得让人管不住眼睛。   他总听闻话本里的官家小姐会爱上救她的公子。   而恰好,自己眼下这张脸丑得多,没必要让萧酌清去冒这个险。   ——   想要拦住王远并不算难。   萧酌清远远看去,只见王远几人一见盛公子,就立马将他认了出来。   那夜鬼魅一般追在后头杀他们的人,怎么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萧酌清眼看着王远畏惧、想逃、为了面子又硬着头皮与盛公子对峙,结果没挑衅两句,就被单手轻而易举地制服,扔垃圾似的单手抛进了暗巷里。   看着盛公子悠然走向他们的背影,萧酌清轻轻压了压嘴角。   盛公子的武功,他见识过很多次的。   等着吧,王远。   只片刻晃神,随楼门前就又响起欢呼声。   萧酌清回头,便见祁婉已经对出了下句。喝彩声中,萧酌清没听清她所对的词句是什么,只看见祁婉转身,将象征魁首的莲花灯交到了侍女手里。   满堂喝彩里,没人在意角落暗巷中的响动。萧酌清也放下心来,最后又看了祁婉一眼,便打算去寻盛公子。   但偏就这一眼,萧酌清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继而朝着萧酌清笑了,偏头对侍女低语几声,便穿过人群,朝着萧酌清走来。   萧酌清停在原地。   “萧大人。”   萧酌清低头向她见礼:“祁小姐。”   直起身时,祁婉面上含笑,萧酌清也温声祝贺她:“恰巧路过此地,不料正好看见小姐的英姿。小姐文武双全,实令萧某敬佩,今日夺魁实至名归,恭喜你啊。”   祁婉笑道:“大人谬赞了。”   余光里,王远几人逃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暗巷,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盛隐”漠然走出来,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单手扣腕,简单活动了两下,便回过身。   而面前,祁婉说:“有件小事,本想书信告诉大人。既然今日恰在此地相遇,我便当面说与大人,也就不必斟酌信件上的措辞了。”   “什么事?”   萧酌清问道。   却没看见,暗处的“盛隐”身形微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默默收回了踏出一半的脚步。   祁婉偏头,确认四下没有旁人之后,抬头冲萧酌清说道:“我父亲前些时候提及过与大人的婚事,祁婉自作主张,已经替大人拒绝了。”   萧酌清一愣。   难怪这些天祁煦都没来找他。他原本还想如何应对,没想到是祁婉暗中相助?   祁婉继续说:“大人对我无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虽不在朝堂,却也知儿女婚事牵涉朝局党争,没有愿不愿意那么简单。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儿,这些话由我来拒绝,便可止步于此,不会给大人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又向祁婉深深一礼。   “多谢小姐。”   祁婉笑着虚托起他的手臂:“大人何必谢我,合该我谢大人。”   祁婉对他说。   “那日大人所言,我回去细细思量过,也觉大人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先前未曾想过,现在想了,便打算去试一试。”   说着,她扭过头,看向那盏她赢来的巨大花灯。   “莲花灯好看,我便自己取来。想来正如大人说的,想得到什么,其实不必旁人成全。”   萧酌清觉得,真好。   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胸口感到一阵踏实的熨帖。四下里的灯光融融泛黄,他的眼睛也被照得热腾腾的。   祁婉要说的话说完,行礼向他告辞。   萧酌清目送祁婉走远,继而飞快地转过身去,几乎下意识地去寻找盛公子。   他想向他分享这件令他十分高兴的事。   只是早该回来的盛公子片刻未归,萧酌清一回头,便见王远早就消失了,盛公子却还站在巷口。   安安静静,孤身一人。修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却有种几乎献身般的乖巧。   恍惚间,萧酌清几乎要把他错认成一只沉默的大犬了。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绳索衔在口中,等着主家来将他牵走……   罪过。   萧酌清加快脚步,飞快朝着盛公子奔去。   ——   “王远都走了,你怎么不来?”   萧酌清一边与盛公子慢慢地逛向邺水,一边好奇地问他。   盛公子默了默,答道:“我看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祁小姐是有些事要与我说明。”萧酌清点点头,很快又回过身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公子何必站那么远呢?”   盛公子没答话,死气沉沉的嘴角却终于微微扬起了几分。   他当然想听。   将那几只碍眼的畜生赶走,他回头就见萧酌清与祁婉说话。祁婉的侍女没来,两人站在角落,灯辉正好能笼罩住他们,又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盛隐”的牙齿差点咬碎。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有多想走上前去,挡开那个女人,让她走远一点,别站在离萧酌清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他却见萧酌清在笑。   他很轻松,很高兴,微微低着头在跟祁婉说着什么,弯弯的眉眼在灯下柔和成了一汪春水。   “盛隐”几乎又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他高兴……他高兴就很好。   他不想打断他。   胸口莫名其妙的邪火还在燃烧,烧得他的肋骨像一堆柴火一样噼啪作响。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萧酌清回过头,看见他。   现在再听萧酌清这样说,“盛隐”压着嘴角,仿佛受到了什么奖赏,有种想要扬起下巴、耀武扬威的冲动。   是他自己要等的。   萧酌清还在同他说话。   他很高兴,释然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于是他遵从本心,把刚才的事情讲给盛公子听,他觉得盛公子一定能明白他。   旁边的“盛隐”也逐渐安静下来。   距离邺水越近,街道便也就愈发安静。大家都赶着去观亭街看灯山游街,而他们却逆着人潮,向着邺水江畔而去。   “盛隐”静静在听萧酌清说话。   他说他替祁婉高兴,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许多种他或许未曾发觉的可能。   “想必天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撼动呢?”萧酌清扭头对盛公子说。   “祁小姐能做到,或许我也可以。”   灯下,“盛隐”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本来就可以,不在于她的命运如何。”   萧酌惊讶:“盛公子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   “盛隐”侧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君臣身份的桎梏,也没有层层遮天蔽日的宫阙。萧酌清就这么走在他身侧,华灯映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远处,邺水静静东流。大片明亮的花灯随着波涛静静起伏,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照亮了大半江面。   明亮的大江似乎奔涌着流进了他的胸膛里。   “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去邺水畔燃灯祝祷,只要是今天许下的愿望,神明都能实现。”他说。“要去买一盏花灯吗?”   萧酌清没忍住笑了。   “好啊。”他说。“只是没想到,盛公子竟还相信这个。”   “盛隐”其实不信。   君权神授都是用来骗人的,包括他母后说的什么“玄鸟衔日,入怀得子”的话,也是为了借由钦天监之口,让世人以为他是个上天眷顾的君王。   但是……   萧酌清走到路旁的商铺前,彩棚下的花灯五花八门,他一边兴冲冲挑选着,一边随口说道。   “只是不知神明的喜好,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盛隐”站在他身后,看他在灯下忙忙碌碌,笃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的。”   他说。   只要萧酌清写下来,就算神明无法实现,他也可以去替他办到。 [66]第 66 章:  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   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定了一盏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平稳,结实,简单而明亮。   他选中了一盏灯,刚回过头,就见盛公子已经在替他向老板付钱了。   老板还在夸赞:“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式样的花灯在我们这儿是最受欢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卖出去了五十多盏呢!”   而一向话不多的盛公子偏过头来,看向抱着花灯的萧酌清,继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萧酌清:“……”   这怪异的民间夫妻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单手抱灯,默默按了按有些发热的耳朵,继而问“盛隐”:“公子要买一盏吗?”   “盛隐”付钱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要买一盏灯,去祈求神明保佑吗?   店主很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见他犹豫,又在旁侧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选一盏?许个心愿,不求完成,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见“盛隐”仍不说话,店主又道:“没有愿望,也可与故人说说话嘛。邺水一路东流,就要入海。据说邺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银河,直达天界……”   看这位公子似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店主又开始说神话了。   天花乱坠的神鬼传说,听得萧酌清都来了兴致。而“盛隐”看着彩棚下抱着灯的萧酌清,心里却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没见过萧酌清。   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萧酌清正听得兴起,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嗯,再要一个。”   萧酌清回头,只见盛公子又取出一块银子,递到摊主面前。   “再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   萧酌清到底没在灯上写愿望。   天命能将王远安排到这个世界来做主角,萧酌清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它。   有时抬头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着头仿若在与群星对峙,偶尔在心中与天对话,也是在对它说:“你够愚蠢的。”   让萧酌清在花灯上写愿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盏花灯轻轻随波飘向邺水的江心,萧酌清心想,这就是他的心愿。   如果被上天看见,只管让它去猜。   江风萧索,萧酌清负手站在江边,看着千灯竞明的江面,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银河里。   然后一回头,就见盛公子坐在江边,拿着那盏花灯,低头很专注地在上面写字。   亮起的灯盏正照在他脸上,让那副平平无奇的眉眼一时间都生动起来。   萧酌清有一瞬间的出神。   许是盛公子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静无波,可到了灯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万顷波澜。   又许是盛公子在许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愿。   他目光平静,落笔很稳,仿佛真像用这盏灯在和什么人对话一般。   萧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过花灯飘荡的大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灯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无云,满江的灯火让星辰显得萧疏。   无论你如何糊涂,今夜也请仁慈一些吧。他望着上苍,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   而旁侧,“盛隐”收起了笔。   他没许过愿,也未曾有机会年节祭祀时给父皇母后捎去只言片语。于是一盏灯上写得工工整整,就连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满江花灯中显得不伦不类。   他想写,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臣在侧,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盏几乎顷刻淹没在江水里的花灯,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与证据。   于是,改掉不能写于书面的词句,灯上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人在侧,勿念。】   将“臣”改写作“人”,看似没什么问题。   但良人二字写在灯上,“盛隐”的笔微微一顿。   似乎变了个意思。   短暂的停顿之后,似乎不想破坏花灯的整洁,他没有修改。   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花灯推入河中时,他似有心虚,抬头看向身侧的萧酌清。   萧酌清正负手立在江畔,抬头望着天空。   他被风扬起衣袍,发丝飘扬,眉目如画,恍然间似与河中的群灯与天上的银河融为一体。   这时,萧酌清转过了头。   漫天星辰在他身后,“盛隐”顿了顿,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来坐吗?”   沉稳安静的公子被璀璨的江面照亮了侧脸,朝萧酌清发出了邀请。   鬼使神差地,萧酌清扶着他的手,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你的灯是哪一盏?”他问。   满江花灯摇曳,浮浮沉沉地在萧酌清的眼中晃出交叠的光晕。   他的肩头挨着盛公子的肩头,微风扬起,他看见两人的发丝很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儿顿了顿。   旁边,盛公子回答:“找不到了。”   大同小异的莲花灯漂浮在一起,像随波而行的人潮。两盏貌不惊人的花灯像是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只是转瞬而已。   “盛隐”看着满江的灯火,忽然低低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他说。   “嗯?”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望着灯火漂浮的江面,说。   “它们消失了,就可以顺着江水,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至于两盏灯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知道,反正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酌清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   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是啊。   一瞬间,他释怀地轻轻笑了。   放灯而已,何在乎天命究竟是否仁慈?他被所谓宿命折磨日久,神思太过紧绷,一时间竟忘了,他们只是来放灯的。   把灯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夜风里,“盛隐”静静看着邺江奔流的方向。忽然,他的手背被碰了碰,低下头,是萧酌清的手,仿佛在安慰他。   “是啊。”萧酌清笑着回望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被灯火照得亮晶晶。   “是我们放了它们自由。”   十分幼稚而虚空的对话。   可温热的手背挨在自己的皮肤上,“盛隐”看着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翻过手,将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握进了掌心中。   “嗯。”   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叫做客观意义的“我们”。   萧酌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怔。   但是,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片刻,继而迟疑着、缓慢地卸下了力道,没有分毫挣脱的意思。   只有旁侧的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向那条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隐”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源的狂喜。   它浸润了他,又引燃了他,让他像一只飘飘荡荡的花灯一样,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烛火吞噬。   他没有说话,也望向灯火起伏的大江。   唯独握着萧酌清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力道,仿佛要与身边那人彻底融为一体。   可仅仅一双手而已,怎么够呢。   ——   萧酌清半途消失,萧淞很是生气。   萧酌清来时坐的盛公子的马车,逛完灯市,又是盛公子将他送回来的。   两人路上总会闲聊,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江畔交握许久的手,今天马车行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隐约的不同在沉默里蔓延。   结果车刚停在门口,就被埋伏在此处的萧淞拦截住了。   “哥,你们刚才去哪里啦!”   萧淞堵着他二人,非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萧酌清立刻递出无辜的眼神:“去灯市的路上车马太多,我们不慎走错了路。”   萧淞不信,正狐疑间,旁边的盛大哥忽然开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语气平淡,对萧淞说。   听见他的声音,萧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萧淞浑然不觉,还在缠着“盛隐”:“盛大哥,我哥最会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骗我啊。”   “盛隐”朝他看过来,萧酌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盛隐”顿了顿,又点了一回头。   “嗯。”他说。“不骗你。”   萧淞认命,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他说本来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结果刚到观亭街没多久,就碰上了个仙女似的姐姐,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巨大的莲花灯。   萧淞被莲花灯馋得眼睛都直了,主动去问能否摸摸,结果灯没摸两下,萧泠竟跟那个姐姐交谈起来。   她们似乎在某场宫宴中见过,并不熟识,但逐渐聊起,仿佛相见恨晚一般。   之后再说话,就是什么词啊什么赋的,萧淞一句都听不懂。   他跟在旁边,云里雾里,只觉仿佛坐了大牢,之后再看大彩灯,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不过好在萧淞心宽,还没抱怨完,就见哥哥从车里取出一盏彩灯。   木骨纸面,活灵活现,竟是一盏可以放在地上、牵引着跟随人走的小狗灯!   小狗灯上画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昂着头,挺着胸,灯火跳跃下,还能看见它四肢上精巧的木质零件。   “哥?!你从哪里找到的!”萧淞瞬间忘了什么仙女姐姐,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我从通衢街一直找到观亭街,都没找到它在哪里有卖,哥你怎么一找就找到了!”   萧酌清心想,自然是问的。   他就知道萧淞会生气,买完莲灯之后顺口问了老板一句,就问到了售卖这机巧灯的位置。   可在萧淞问他时,他微微一笑,将小狗灯放在地上,又将牵在灯颈上的绳索递到萧淞手里。   “变出来的。”他说。“你不是说它牵着可以走动?试试。”   萧淞牵着小狗灯,彩灯四肢的机巧随着他的拉拽动起来,四肢前行,竟真像一只可以被牵着走的小狗一般。   “哥哥万岁!”   萧淞被轻而易举地哄好,牵着小狗灯一路入府去了。   远远看去,像一只蹦跳撒欢的小狗牵着一只会发光的小狗,一个嘻嘻哈哈,一个咯咯唧唧,看得萧酌清的嘴角也轻轻地扬了起来。   “盛隐”的目光流连在他的笑容上,片刻,萧酌清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又纷纷错开些许,仿佛如何恭谨守礼一般。   萧酌清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想法。   两个男子而已,携手而行、并肩坐卧,甚至同榻而眠,按说都再寻常不过。   但他不会欺骗自己。   方才盛公子来握他的手,他没有躲开,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他的心跳变快了,隐隐震动起他的耳膜。看向江面的瞬间,他想,或许是因为盛公子太令人安心了。   沉默却赤诚,平静又笃定。而恰好,又出现在他最彷徨无定的时候。   静默片刻,萧酌清轻声说:“那我回去了?盛公子。”   “好。”   “盛隐”几乎是立马回应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忽然手忙脚乱起来:“你等等。”   高大的少年人飞快地转身,推开马车门。他埋头进去,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进车厢,有些狼狈地找了半天,从里面又捧出了一只小狗灯。   “你的东西落下了。”   将小狗灯递回给萧酌清的时候,他乌黑的头发被车帘弄得翘起几根,胡乱支棱在头顶上。   手上的灯与萧淞的一模一样,但已经熄灭了里面的灯火,被保管得十分安全。   “差点忘记了。”   萧酌清接过灯,顿了顿,继而抬手,替“盛隐”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间,“盛隐”便条件反射一般低下头来,驯顺得像是被牵住缰绳的马,调整出最方便人骑跨而上的姿势。   ……干嘛啊。   萧酌清一时间又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很严肃地替盛公子整理好头发,收回手时,还是没忍住,生疏地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盛隐”点头。   萧酌清捧着花灯往回走,即将入府时,身后又传来了“盛隐”的声音。   “你……”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站在车前。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其中的意味十分简单,仿佛只是不舍。   似乎没想到会叫得住他,他回头之后,“盛隐”有些局促,甚至拿不出一个多聊两句的话题。   片刻,他笨拙地抬起手,指了指萧酌清的怀中。   “……你那盏灯是给谁的?”他问。   萧酌清愣了愣,继而低头,看向手里抱着那只木架的小狗。   小狗的神态活泼可爱,在怀中与萧酌清对视,黑黢黢的一双眼睛,与“盛隐”一般无二。   萧酌清忽然有种很晴朗的感觉,抬起头,罕见地对盛公子眨了眨眼。   “秘密。”   他在灯下微微一笑,轻而快地回答道。   ——   魏泉又带着宫外的消息回来了。   萧大人刚走,前些日主子说凤绛将有异动,让魏泉递出消息,安排好了京中待命的隐卫与死士。   一向听命行事的隐三头一回急了。   “主子怎可这样以身犯险?”她道。   “主子说的没错,这是好机会。可万一事有变故,伤及主子龙体,那该如何是好?廉党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机会还可以再等,可若主子冲动行事……”   之后的话她没说,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密信,让传信者速速带回宫中。   传信的死士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密信与口信一并交给了魏泉。魏泉闻言,也知关系重大,不敢耽搁片刻,立即去面见了凤元羲。   午后的曲台十分静谧。窗外繁茂的枝叶间虫鸣阵阵,凤元羲独自坐在殿里,脚边站着一只小狗。   不是那只毛色漆黑的“狗”,而是木为骨、纸作皮,脸上画着漆黑眼睛的小灯狗。   凤元羲忍不住地翘着嘴角。   萧酌清所说的“秘密”,原就是他?不嫌麻烦地抱着一只木架纸糊的小玩意入宫,就是为了拿来,给他玩?   ……哪有必要,他又没有萧淞那么幼稚。   魏泉入了寝殿,立在屏风之前,恭敬地躬着身、低垂着眉眼,在向他回报隐三的意见。   “……隐三说,若要陛下以身涉险,又不能让隐卫暴露、要保证完全灭口的话,陛下的安危实在太难保障了。”   凤元羲垂眸看着那只小狗。   “朕意已决。”   想到昨夜萧酌清伸出手、专注为他整理头发的模样,他平淡地说道。   “按朕说的去做。”   “……是。”   魏泉垂首,沉默片刻,斗胆又补了一句。   “或者……隐三说,萧大人可用。”   凤元羲抬起眼。   “什么?”   “萧大人可用。”魏泉回答。“隐三说,酆都监视萧大人良久,确认萧大人没有异心,或许可以拉拢。陛下的计划,若能让萧大人入局,陛下的安危便绝对可以保障……”   “不行。”   这回,凤元羲是直接打断的他。   “陛下……?”   “很危险,不行。”凤元羲说。   魏泉大脑飞转。   这……他似乎还没有呈报隐三的计划,陛下就猜到危险了?   也不危险吧……按隐三的计划,陛下的安危便完全有了保障,也就是萧大人或许会被波及罢了……   但身为臣下,为君尽忠,何辞劳苦呢?   魏泉沉默。   陛下面前,他不敢再劝,陛下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如实回复隐三。   但是……   就在他还不死心,想要抵死谏言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陛下的方向传来。   “格叽格叽——”   魏泉诧异地抬起头。   ——正好与地上的木头小狗四目相对。   小狗嬉皮笑脸、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了几步,身后的小木尾巴随着走动的零件,咻咻咻地甩动起来。   而目光上移……   魏泉看见陛下单手托在脸侧,一手引着绳索,垂眸看着那只小狗,嘴角的弧度十分温柔。 [67]第 67 章:他自认不是为情乱智的人。   七月中旬,廉王携少帝与公侯百官离京,浩浩荡荡地前往邺阳城以北五十里的盈州山游猎避暑。   按照以往的惯例,随行百官可带家眷。   燕国公府的国公爷萧琮常年在金陵公干,萧酌清不爱凑热闹,往年从不曾来过。   不过今年,他便是随行官员之一。   萧家人口简单,长姐喜好清净,刚回家没多久的父亲前些日又不辞而别,说是去苏州见夫人。   于是萧酌清身侧只剩下了一个上蹿下跳的萧淞。   萧淞倒是高兴得很。   年年都说出京打猎,年年他都没去过。今年他哥入仕做官,他终于能跟着一起进盈州山玩了!   他早早做了准备,挑了好几套方便又潇洒的骑装,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马喂得膘肥体壮,又提前联络了自己的各方好友,邀请他们猎场上见。   最后,他在出行当日将自己最趁手的那张弓擦得锃亮,背着出门时,就见自家哥哥在门口嘱咐家丁。   “记得去六观楼通报一声,这半月我与淞儿都在盈州山,请盛公子勿要走空了。”   “是!”   萧淞仿若见了西洋景,溜溜达达跑到他哥身后:“哥,你这么挂记盛大哥呀!”   萧酌清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胡说什么?”   萧淞挠了挠头。   “你从前出门,啥时候还提前通知过别人?”他说。   “我看你就对盛大哥最好了。”   萧酌清:“……”   他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心虚。   那天之后,几日没见盛公子。萧酌清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公务,他策马过街,正好路过六观楼。   六观楼门前繁华热闹,一如往常,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掌柜正好从门前过,遥遥地朝他点头见礼。   一瞬间,萧酌清竟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烫。   仿佛是盛公子留下的印记。   可萧淞面前,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盛大哥为人认真,惦记着教你练剑的事情,过几日必然是要来的。”   “也是——”萧淞却还是觉得不一样。   “可你去年出去云游,亭朗哥他们可是来府上好几次都找不到你呢!”   “……你想说什么?”萧酌清忍不住扭头看他。   萧淞赶紧说:“没有啦!我也记着呢,昨天就给盛大哥送了信,说我这段时间都不在,还跟他约好了,要猎一只大虫,到时候把虎皮剥下来送给他!”   萧酌清不解:“他要虎皮干什么?”   萧淞想了想:“垫椅子吧。”   萧酌清无语地敲了敲他的额头。   “又不是话本里的山大王。好了,时辰不早,要启程了。”   他踏上马车,领着随从朝城外而去。萧淞不耐烦坐车,于是骑着马跟在旁边。   启程之际,萧酌清还听见萧淞在旁边嘀咕。   “唉,盛大哥要真是我们自己家人就好了……”   萧酌清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也做哥哥的家眷一起进山打猎,那多好啊!”   只见萧淞甩着鞭子,还在美美畅想。   ——   出行的人马浩浩荡荡行了一日。萧酌清的车驾跟在百官的队列之中,凤元羲的銮驾则遥遥在前,整整五十里路,萧酌清都没见到凤元羲。   但他读过原著,知道这一路都是安全的。于是放心在车内煮茶读书,甚至舟车劳顿一日,都没耽误处置大理寺冗余的公文。   其间邢曜闲来无事,午膳时带了新鲜的烤鸽子钻进他车里,结果一进来便见车中四处散落的文书,把他吓了一跳。   “酌清,你们大理寺竟这样奴役堂官?”   他拎着烤鸽子正要坐下,萧酌清抬手制止了他,提醒道:“当心些。地上的公文都分门别类过,勿要碰乱了。”   邢曜看着满地散落的公文:“……”   还能乱到哪里去?   好吧。萧酌清放旷不羁惯了,如今即便入朝为官,身上也还留有这样疏狂名士的影子。邢曜无语地绕过四散的公文,在萧酌清对面坐下,刚把食盒打开,萧淞的脑袋便从车窗外探了进来。   “亭朗哥,什么味儿?”   然后,他双眼一亮。   “鸽子!”   邢曜认命,从食盒里拎出一只鸽子来递给他:“拿去拿去,你是属小狗的,就你鼻子最灵!”   三人就这么分食了邢曜带来的鸽子,萧淞趴在车窗上一边啃着,一边又开始念经了。   “唉,要是盛大哥也来就好了……”   萧酌清的筷子微微一顿,旁边,邢曜啃着鸽子笑话萧淞。   “盛大哥盛大哥,小淞,你吃着我的鸽子,还在想别的哥哥?”   “不一样!”萧淞则昂首挺胸地宣布。“盛大哥是教我习剑的哥哥,亭朗哥……是请我吃鸽子的哥哥!”   两人一时间说笑打闹,萧酌清只得垂眼笑听着。   忽然,不经意地一个抬眼,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   盛公子?   萧酌清微微一怔。   他正要起身,便见那人转过头来。   玄黑衮冕金光流转,逶迤的衣袍庄重肃穆。他黑沉的眼睛映照在摇晃的垂旒之后,四目相对间,萧酌清的身形顿住了。   陛下?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陛下的车驾恐怕远在半里之外,皇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会错眼,竟将皇上看成了盛公子。   陛下至此,只怕是有要事。萧酌清一瞬出神,继而匆匆起身。   “啪嗒。”   一不留神,手边一份岌岌可危的公文被他碰落在地。   车里车外的两人被吓了一跳,回头间,便见萧酌清匆匆说:“淞儿,过去看看,是不是陛下在那里。”   陛下?!   没见过皇上的萧淞吓了一跳,手里啃了一半的鸽子腿也啪地掉了。   陛下怎会在这里!   他撞鬼似的匆匆回头,张望了半天,可是……   “没有啊,哥。”萧淞说。“全都是大臣和官眷。”   而待萧酌清捡起那份公文,推开车门之时,车外也只剩下往来的官员及眷属,以及列队的金吾卫。   “即将启程了,各位大人请回车上……”   金吾卫准备着启程,各家佣人随从收拾着行装。   幻觉?   萧酌清凝眉,片刻出神地按了按额角。   他虽忙了一路,可神思清明,未见疲态,按说不该是出现幻觉的时候。   可偏偏……   凭空地,他既看见了陛下,又看见了盛公子。   这是何道理?   萧酌清自认不是那种为情乱智的人。   而他不知,数辆马车之外,凤元羲策马而行。   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他一整日都没能看见萧酌清。   接连几天,酆都事务繁冗,他迟迟没能抽出时间,以“盛隐”的身份去萧府教剑。   萧酌清倒是日日都能见到,可是,宫中的萧酌清不会触碰他,也不会用那夜的眼神看他。   看着萧大人衣冠严整、肃穆而恭谨地给他讲课的模样,他会恍惚地想,那天晚上是他的幻觉吗?   其实萧酌清不会任由他握住他的手,也不会用那样的神色,轻描淡写地冲他笑……   于是,刚才,凤元羲解开了东君爪上的锁扣。   向来“乖戾凶猛”的东君又飞走了,君王亲自去寻,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萧酌清所在的车驾。   正是停车修整的时候,萧酌清的车窗打开,凤元羲一抬眼,就看到了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萧酌清坐在其间,垂眸浅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下一瞬,萧酌清抬起了含笑的眼睛。   可是,金吾卫的声音也在他旁边响起:“陛下,您在找什么?队伍即将进发,属下等替您去找!”   金吾卫换了将领,比以前兢兢业业多了。   凤元羲却只觉他们多嘴,淡淡抬眼,就要打发他们通通滚蛋。   可是……   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东君。   先他一步,巨大的金雕率先找到了萧酌清的车驾,此时正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高兴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凤元羲:“……”   死鸟。   ——   暮色四合,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抵达了盈州山下。   拂雪来扶萧酌清下车,又带了两个随从来替萧酌清搬运公文。   萧酌清立在车下,简单活动了身体,回过头,便见行营灯火通明,几乎点亮了半座山。   而远处,盈州山脉的群山黑影沉沉,横亘连绵,在黑夜之中如沉默匍匐的巨兽。   游猎行营中,公侯百官的家眷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搬着箱奁,不远处,廉王的仪仗就停在那里。   几辆奢华宽阔的车乘,数十匹高大油亮的骏马。廉王府的下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箧入营,而远远的,廉王站在那儿,身边跟着几个近臣和一双儿女。   萧酌清一眼看出廉王的面色不大好看。   他抱着臂,低着头,面色难看地看着前头的地面。而他旁边,凤紫嫣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父王你看呀,王郎那物十分精巧,闻所未闻,女儿从未见过……”   另一边,廉王世子也在那儿,饶有兴趣地看。   而他们面前,王远身着官服,竟就这么蹲在地上,广袖挽上肩膀,正在给廉王演示手里玩意的用法。   萧酌清勾了勾嘴唇,转身走了。   蠢货。   书里也有这样的桥段,不必看他就知道王远在干什么。   只是这个时机……有点幽默了吧。   小说里,王远作为随行官员陪着廉王与世子外出游猎,为了再次“一鸣惊人”,他从他的空间里翻出了一些未来世界的露营装备,想必刚才那一出,就是在给廉王演示他空间里的“卡式炉”。   此物的确巧妙,可在山间丛林里就地生火,可以煮粥熬汤,也可以做菜烤肉。   但是……   不远处,站在廉王身侧的李和庸面露难色。   “好了,王大人,此物精巧,我等都看出来了。”他扫过廉王不耐烦的侧脸,尽力地和颜悦色,对王远说。“收起来罢。”   王远却蹲在地上,非要拿出工具给廉王炒个菜不可。   小说里,他这么做的确是成功了的。   但那是在明日的射猎场上。各家的公子小姐们入林间打猎,廉王坐在高台上一时无聊,临近正午,王远这才想起来给廉王炒个菜玩。   彼时王远深受廉王喜爱,几乎被廉王当成了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拿出些奇技淫巧以娱宾客,这是无伤大雅的趣事,廉王看得高兴,王远给他炒了个辣椒炒蛋,他也吃得满意。   可是现在……   眼见王远把辣椒丢入锅中,辛辣的气息随着热油炸开,廉王被呛得难受,满心不耐攀到了顶峰。   “好了好了,收起来吧!”   任凭谁舟车劳顿一日,好端端地想回营帐休息,被这么个凭空冒出的人拦住去路、非要给他炒个菜吃,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廉王刚才停下,全是给儿女面子。可王远眼看着要就地炒鸡蛋了,他头也不回,抬腿就走。   “父王,父王你等等呀!”   凤紫嫣急得在原地跺脚。   而李和庸则顿住脚步,微笑着看向王远。   “大人此物奇巧方便,可随行携带,又可就地生火,是吗?”他问。   王远见状,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李和庸皮笑肉不笑:“哦,那大人手中此物存量几何,够多少兵卒行军使用?”   王远愣住。   他空间里总共只有两个卡式炉,什么兵卒,什么行军?   看他痴呆的表情,李和庸的心里的不耐也达到了极点。他不露声色,只微笑说:“若够万人以上行军,可写成折子呈奏王爷。王爷此时还要回营议政,大人自便吧。”   说完,李和庸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李大人这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王远看看他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凤绛。   凤绛见他这幅愚钝模样,也懒得多说,踢了踢他地上的卡式炉,说:“行了,收起来吧。早跟你说了别急,你不听。”   王远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灭了火,又把炒废了的辣椒倒在一边。   “我这不是想着,王爷坐了一天的车,可以吃点热乎的……”   凤绛瞥他一眼。   “营帐中有仆役,有厨子,何须如此劳动?”他说。“得了,以后听命行事,别在胡……”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远一抬头,正好看见远处的一个背影。   “草……”   粗话张口就来,凤绛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可一回头,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卓然行于人群之中的背影。   朱红官服,身如玉树,四平八稳的步伐潇洒自若,官帽下的发丝乌黑如云,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几个内侍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叫停在了原地。他微微偏过头去,跟内侍低声讲话,淡漠的目光低垂,侧脸在跳动的灯火下十分惹眼。   这……   这小白脸。   片刻,凤绛恨恨地从那道萧疏的背影上撕下自己的目光。   他早晚要让他知道站错队伍的下场。   他咬牙切齿地想。 [68]第 68 章:盛……盛大哥?   萧酌清全然没注意凤绛对着空气在仇恨什么。   他叫住几个经过的内侍,内侍是去凤元羲的行宫送袍服的,但他们都说,没见过陛下在哪儿。   萧酌清点头。   也罢。陛下今日不在,明日也是要见的,倒是明天游猎就要开始,他尚有要紧的事务,要在今日安排停当。   他又问内侍们,卫大人在哪里。   廉王最近过得十分舒心,李和庸谏言过几回他都当做耳旁风,时日久了,李和庸便也对防备皇帝一事缄口不言。   于是,廉王对近日的朝局也很满意,对凤元羲的状况也不关心,很轻易地容忍了卫襄这样的人领命担任金吾卫将军,掌管宫中的防务与凤元羲的安全。   只有一回,他对萧酌清随口抱怨:“宫里那个卫襄油盐不进,以前就是块木头,现在仍旧没什么长进。”   得此高官厚禄却没有半点表示,这种人通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可不等廉王多说,萧酌清就高兴道:“那下官真要恭喜王爷了。”   廉王一愣:“何喜之有?”   他惊讶,萧酌清却比他还惊讶。   “王爷忘记了时修杰、梁阔之流乎?”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廉王没懂,但装作懂了,高深莫测地捻起胡须,萧酌清果然开始给他解释了。   “因利而聚者通常更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更易摇摆不定,会因利为朝廷效命,也会背着王爷以权谋私。自然,这是人之常情,王爷要用人,也明白水至清而无鱼的道理。但是这种人,有些位置可用,有些位置却不可用。”   廉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很对。   萧酌清又说:“比如朝中群臣,虽错综复杂,但以王爷的才干,统御他们不是难事。可诸如金吾卫将军,这样的官职牵系陛下安危,若有谁利令智昏、错了心思,一着不慎,岂非倾覆大商社稷,还要让王爷去做那个千古罪人?”   最后一句话,萧酌清特意加了重音,生怕廉王听不懂。   廉王闻言大喜,对啊!   满朝文武都是他的拥趸,八方孝敬时时都来,也不差卫襄这一个。   但卫襄可得替他把凤元羲那个痴儿守好了。要是凤元羲出了什么岔子,朝局倾覆、动荡不宁不说,他也要解释不清了!   “你说得对。”廉王故作高深地抚着胡须,对萧酌清说。   “本王也就是抱怨几句,岂能不知顽石也有顽石的好处?”   “王爷睿智。”萧酌清顺口恭维。   盈州的行宫就在山下不远,身后是连绵的群山,周遭还有大片的丛林原野。行宫规模不大,百官眷属通常住在行宫附近的行营中,而卫襄所住的营帐,就紧邻着凤元羲的行宫。   萧酌清到时,卫襄正埋头整理他的行装。   “萧大人!”   一回头,见萧酌清就在门外,卫襄笑出两排白牙,将手中的活丢开。   “大人可是来找陛下的?方才东君朝山里飞去了,陛下骑马去追,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萧酌清点了点头。   行宫附近的山林都提前清扫过,绝无大型野兽出没。围猎之前,也会有不少世家公子进丛林玩耍,以往从未出过事故。   只是……   小说里,陛下在林中游猎时遇刺,那么那些杀手,岂非就潜伏在那片看似安全的山林之中?   看见萧酌清沉思,卫襄立马走上前来:“是有不妥?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萧酌清抬手。   无论刺客现在是否已潜伏在山中,此时轻举妄动,都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   萧酌清深知他的优势是对情节的预知,如若今日不能将刺客一网打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于是,他侧过身,微微朝卫襄点了点头。   “我是来找大人的。”他说。“还请大人来这边,我们借一步说话。”   ——   数里之外,林间。   “我这腾黄大将军如何?”   萧淞骑在他的马上,耀武扬威。   方才,萧淞刚到盈州山,还没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就迫不及待地骑上马,去找他的好朋友们。   几个少年你追我赶地纵马而去,在猎场上撒欢地跑。   天边的晚霞将要散尽,山下的猎场外有不少官眷在散步遛马,甚至还有人猎到了兔子,高高兴兴地要拿去烤着吃。   萧淞看得眼热,就在这时,他那几个好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   几人出来游猎,都骑了自己最快的马。在原野上跑了一圈,相持不下,都说自己的马最好。   “要说赛马,平地里哪有意思?”有人说。“要比就往那里去比!”   说着,他抬手指向黑黢黢的丛林。   去林间纵马,既考验马匹的速度与身法,更考验骑手驾马的本事。几人跃跃欲试,有个胆子最大的等不了,干脆一扬鞭子,先行一步。   “那我们说好,先到那座山顶的算赢!”   顿时,几个官家的少年公子争先恐后,朝着那片密林飞驰而去。   一开始,萧淞看着黑黢黢的丛林,还有些胆寒。   可一个朋友从旁边飞驰而过,提醒他:“萧淞,你的腾黄大将军还要不要比?”   当然要!   萧淞可以害怕,但他的腾黄大将军是他亲手养大的,日日亲自喂、亲自遛,养得高大健壮,岂能郁郁久居马下!   萧淞的马鞭快脑子一步,鞭子扬起,腾黄大将军奋蹄直追。   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一。   他们赛马的这座山不过是一座平坦的丘陵,树木繁茂,但地形并不复杂,几人追追赶赶,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渐入了深山。   有人跑不动了,在后头喊着要投降。萧淞这才停下来,一边等他们跟上,一边骑着腾黄大将军走来走去。   其他好友陆陆续续到了,都用崇拜的目光看他,忍不住地伸手摸他的马。   “真厉害……这马怎么养得这样俊?”   “听说是他母亲从西域给他带回的好马,自然跟咱们的不一样!”   “萧淞,淞哥,借我骑骑行吗?求你了……”   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有人说:“我怎么感觉地上在震?”   可这人方才恰好是最后一个赶来的,他一开口,别人都开始笑,说是因为他的马乏了,是马腿在打颤。   那人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在叫……你们听!”   有人安静下来真的侧耳去听,有人却在大声地笑,以为是这小子在装神弄鬼。   萧淞闻言,也侧了侧耳朵。   嘶……   无事发生,只有一阵清风从颊边拂过。   他也正要笑起,却在这时,平地里卷起一阵腥气的狂风,紧跟着,树木震颤,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有老虎!!   聚集在林间的少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虎啸声一起,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四散而逃。   马蹄声震天作响,瞬间更激怒了林间的猛虎,又一声虎啸接着传来,随着震颤的丛林,明显比上一声更近得多。   萧淞惊恐地回望一眼,继而跟着扬起马鞭——   腾黄大将军扬蹄嘶鸣,下一刻,却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马被惊傻了。   萧淞紧跟着抽了他的马好几鞭子,可马在原地徘徊,反倒被地上的藤蔓缠住马足,彻底走不掉了。   萧淞的后背冷汗一片。   他这才意识到,腾黄大将军自小被养在马厩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邺水的江畔,从没进过山,也从没见过野兽。   完了。   山林震动、日月无光。猛虎快速地朝着他们袭来,可他的马不动了,他也跑不过老虎。   刚才发现不对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公子还没走,扯着腾黄大将军的缰绳,试图让他那匹孱弱的马把腾黄大将军与萧淞一起拖走。   “萧三公子,走,快走……”   那人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萧淞咬牙。   之前十二年的人生里,他没见过死亡,更从未亲自死过。   但现在,他的本能告诉他,死一个,总好过死两个。   “撒手!”   下定决心只需一瞬,他大喝一声。   那公子条件反射地手一抖,下一刻,萧淞的鞭子重重抽在他的马上:“走!”   吃痛的马扬蹄狂奔,狂风与虎啸声里,霎时只剩下了萧淞一个人。   ……没事!   他也未必就死!   橙黄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成年的猛虎怒目圆整,匍匐在巨大的岩石上。   萧淞哆哆嗦嗦地抽出背上的长弓与箭矢,挽弓搭起,咽着唾沫,努力瞄向那铺天盖地地扑来的巨大身影。   他看见了那只老虎。   成年猛虎滚圆的眼睛状如铜铃,咆哮时怒张的大口宛若吞天噬日的巨兽,硕大的犬齿寒光熠熠,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淞手一抖,一支箭射偏出去,正扎在老虎旁边的树干上。   完了。   老虎惊怒扑来,咆哮的巨兽在萧淞面前放大,他睁圆了眼睛,人还没死,呼吸已经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了……   “嗖!”   一只利箭横射过来。   咆哮声里,数百斤重的巨大猛虎在萧淞面前轰然倒地。激荡而起的尘土中,他看见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单手持弓,立在不远处。   盛……盛大哥?   萧淞嘴唇哆嗦,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竟然产生了幻觉,以为是盛大哥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可是,他震颤的瞳孔缓缓下移,却见方才还张牙舞爪朝他扑来的猛虎,此时被一支金翎箭贯穿了双目,鲜血横流,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的抽搐……   金翎箭?!   那不是御用的吗……!   萧淞抬头,只见尘土飞扬中,远处的身影走近了。   黑色骑装的袖口束在金属护腕之中,宽肩劲腰下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和盛大哥非常相像的身形,以及一张……   眉眼阴鸷却又英俊惊人的、极其陌生的一张脸。   不……不是……   不是盛大哥?   那人走近了,淡漠的凤眼微抬,冷冷扫过他,然后问:“没事?”   嗓音也是陌生的,盛大哥的声音没这么好听。   还没走出死亡阴影的萧淞不确定来人是不是黑无常,木然地摇了两下头。   那人就不再看他,走到巨大的老虎尸体面前,蹲下检查一番,继而一把抽出了那支刺穿老虎头颅的金翎箭。   “一会儿下山,别说见过我。”鲜血溢出,那人又走回林间,一把拔下萧淞射在树上的箭。   继而回过身来,蹲下,重重用萧淞的箭重新刺入了老虎的双眼。   萧淞这才稍微回过些神。   “你……您是陛下?”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检查箭矢是否扎歪。   萧淞赶紧翻身下马,要给皇上行礼。   面见君王的大礼是怎么行的来着,是要先跪下,还是先作揖……   结果未等他想明白,刚落地,还没回过劲的萧淞便腿一软,朝着凤元羲的方向重重跪了下来。   天上传来扑簌簌的羽声,凤元羲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将自己的箭插回箭袋。   “不用跪。”他说。“起来吧。”   萧淞攀着腾黄大将军的马鞍,努力了几下,才堪堪站起来。   凤元羲又问他:“还能走么?我送你下山,你自己去找你哥。”   诶?   这熟稔的语气让萧淞微微一愣。   可抬起眼,陌生的帅脸,陌生的眼神,还有那护腕上陌生的龙纹……他确定自己没见过陛下。   “……陛下怎知我哥哥是谁?”   萧淞挠了挠头,理智归位,脑子也好用了起来。   凤元羲微微一顿,片刻,缓缓说道。   “……你们长得很像。”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与自家哥哥一个像爹、一个像娘的萧淞挠了挠头,没敢深究陛下的圣意。   “我……我还能走……”萧淞硬是拽着马鞍站起来,生怕自己再拖皇上的后退。   而那位陛下只是略有嫌弃地看了一眼,继而又提醒了一遍:“一会儿下去,怎么跟你哥哥说?”   “啥?”   萧淞没反应过来。   “这老虎是怎么死的。”凤元羲问。   “哦,哦……”   陛下说,不许告诉别人自己见过他,那么……   “我杀的?”他指着自己。   “对。”   凤元羲打了个呼哨,一匹漆黑健壮的骏马自林间飞奔而来,驯顺地停在他的面前。   “好马啊……”   萧淞喃喃自语。   凤元羲翻身上马,没回头,只是单手执缰,路过萧淞时,随手抽出佩剑,斩断了缠在腾黄大将军蹄间的几根藤蔓。   “这马没用,以后别骑了。”   他略有嫌弃地说。   可是,就在他拔剑的瞬间,萧淞瞪圆了眼睛,仿若撞了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盛……盛大哥?”   凤元羲的背影微微一顿,那是本能才会作出的反应。   林间光线幽暗,萧淞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暗处一道分明的身形。   而他方才斩断藤蔓的那一招剑式……   随意、凌厉,与盛大哥月前教给他的那一招独门剑法,一模一样。 [69]第 69 章:那只“虎狼”,又盯在了他哥哥身上。   围猎还没开始,萧家的三公子竟在山中射死了一只猛虎!   那只被一箭贯穿了四目的猛虎被从山上拖下来时,在山下的行营里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萧酌清刚与卫襄议事过事,出来就听说他弟弟勇斗猛虎,急得萧酌清几乎是跑到了猎场前。   他弟弟有几分本事,他最清楚。   独斗猛虎?萧淞?   他又不是在做梦!   前世他不耐与朝臣交际,故而没有前来游猎,萧淞自然也没有随行。   他考虑了那么多避免改变的因素,怎么却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因为这样的变动而遭此劫难……   一瞬间,萧酌清简直恨透了自己。   不过,刚赶到猎场,他就看到了灯下那山一般巨大强壮的猛虎尸身。   猛虎眼中的箭矢已经被拔掉了,鲜血凝结在花斑皮毛上,而旁边,他的弟弟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断气,也没有断手断脚。   萧酌清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过他,将萧淞上下检查了一遍。   可萧淞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甚至衣袍整齐,连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没事,哥我没事……”   萧淞从没发现,自己哥哥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一把拽得他险些断气。   萧酌清狐疑地看向萧淞。   “方才你独自离开,是进深山去猎虎了?”   便对上了他有些心虚的目光。   “哥……嘿嘿。”萧淞挠头,转移话题,指向地上的老虎。   “我杀的,厉害吧?”   说着,他往旁边偷偷瞄了一眼。   萧酌清敏锐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是那只被萧淞射死的老虎。   猛虎强壮而巨大,身上披覆厚重皮毛,除非洞穿双目,根本没有一箭毙命的可能。   而这只老虎的双目此刻一片血肉模糊,清晰的一个血洞,就是箭矢射出来的。   真是萧淞所为?   萧酌清看向萧淞,只见他背着手,晃来晃去地没个正形,脚尖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着图,贼眉鼠眼地看向他。   他是不是不知道他刚捡回一条命?!   即便萧酌清只是一介文人,现在拳头也开始发痒了。   一箭射死一只老虎的难度有多大,萧淞难道不知?他今日歪打正着,竟能一箭毙命,那简直是祖宗眷佑!   否则一箭不成,他萧淞就要被猛虎吃入腹中,命丧于此了!   萧酌清神色一冷,冷声道:“萧淞。”   萧淞正心虚着,冷不丁被哥叫了大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往下跪。   “哥……”   萧酌清愠怒看着他,正要开口,却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扑围过来。   “萧大人不要怪萧淞,今天是我要进山的,萧淞不过是跟我们一起,不是他带的头!”   开口的是那个一开始领头赛马的少年,萧酌清认得,安国公家的幼子,此时走路一瘸一拐,估计才被家人揍过。   “是我们丢下萧淞先跑的,大人要打就打我们吧!”又有个小子说道。   这个萧酌清也记得。邺亭侯独子,常跟萧淞打马球。   七嘴八舌间,还有个孩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拉住萧酌清。   “萧大人,若非萧淞,我们都要被吃掉了!”那少年哭道。“刚才都是萧淞,他让我先走,是他救的我……”   叽叽喳喳的半大少年像一群鸭子,一时间吵得萧酌清无暇他顾。一有人哭,其他人也掉眼泪,忏悔自责中还夹杂着几句“淞哥威武”,让萧酌清难以应付。   ……他何曾说过要打人了?   而被挤到旁边的萧淞,偷偷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他又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掠过地上威武的猛虎,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黑衣劲装的高大少年抱着胳膊,站在围观的人群之后,淡淡地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目光一对,萧淞吓了一跳,只恨不能原地给那人敬礼。   可是盛大哥……不对,那个,陛下说了,无论谁问起来,都不许说见过他,认识他,更不许提盛大哥……   没错。   刚才他失口叫出盛大哥,那位陛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漆黑而阴冷的林中,斩断藤蔓的陛下身形一顿,继而回过头来,沉默的目光直直看向萧淞。   萧淞:“……”   不是,陛下真是盛大哥啊?!   短暂的静默里,萧淞与凤元羲面面相觑,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他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所认识的世界坍塌成了碎片,然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陛下为什么要假装盛大哥?陛下为什么要化名和他哥来往?陛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他哥哥跟着管他叫哥哥啊!!   瞳孔震颤间,他听见了陛下平静的声音。   “朕会杀人的。”他说。“你知道吧?”   知……知道。   陛下杀人如麻的威名,还是有那么一些如雷贯耳的。   萧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凤元羲却好像很满意似的,冲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今日之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是……是。”   凤元羲转过头,默不作声在前面引路。但这回,走不动路的不是腾黄大将军,而是坐在马背上石化了的萧淞。   凤元羲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起腾黄大将军的缰绳,带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有一段路,山中只有虫鸣鸟叫与马蹄踏过草木的声音。   极端的寂静里,萧淞浑身发冷,于是想要找一些话说,来驱赶走“会不会被陛下杀人灭口”的错觉。   “陛……陛下。”他哆哆嗦嗦。“那个,我哥……”   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前头的凤元羲便已经回过了头来。   昏暗阴森的林间,他的侧脸锐利而阴鸷,不似真人,更像话本里索命的鬼。   “他不知道。”凤元羲说。   “他……”   “如果他知道了,朕会先来问你。”凤元羲侧目看着他,又说。   萧淞哆嗦了一下,自觉地把“问”字替换成了“杀”字……   所以……   所以陛下瞒着他哥,究竟是要干嘛啊!!   萧淞看不懂。   他看不懂这个复杂的世界,看不懂朝局,也看不懂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心机深沉的帝王。   但是……   热闹的行营前,陛下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淡淡一掠。   他立在黑暗中,深黑的目光毫无留恋地一扫,继而定定落在某处,不再看他。   光线照不到他那里,使得他的目光看起来,特别像方才林间那只奔向猎物的老虎。   专注、深邃、瞳仁里仿佛跳动着火焰。   萧淞后背一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被哭成一片少年们围困的兄长,正低头僵硬而温和地安慰他们。   暖融融的灯下,他的睫毛像江面上漂浮的鸟羽,柔和地在他的面颊上落下光影。   ——   次日清晨,萧酌清早早起身,检查过随身佩戴的弓箭、鸣镝,又严整地穿戴好猎装与马靴。   《踏王侯》里,作者没有写明凤元羲是哪一日遇刺。但是按照大商的传统,游猎第一日,往往会往围场中驱赶一头成年的鹿或麂,请君主先行射猎。   而这一日,也是群臣百官到得最齐的时候。   按萧酌清的经验,王远如果发难,必会选在此时;而君王如果出事,也会发生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境之下。   于是,萧酌清严阵以待。   萧淞昨夜猎得的猛虎被剥了虎皮,就晾在他们的营帐外。循例将虎肉依次进献给君王和廉王之后,萧酌清调侃萧淞:“你说要给你盛大哥猎的虎皮,竟是第一日就得到了。”   可一向话多的萧淞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萧酌清这日起得早。穿戴护腕之际,送早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后头跟着一个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萧淞。   “哥,没吃饭呢,穿这么好看干嘛?”   宫人摆放盘盏,萧淞先一步在桌前坐下,但一眼都没看桌上的饭,眼巴巴地就看着他哥。   萧酌清身为官员,今日有游猎前的祭典,他虽穿甲,却还得披上官服。   鲜红的官服束在鞓带之中,利落潇洒的文武袖,既方便骑马射箭,又符合礼制。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集结行祭了。”萧酌清看他一眼。   “你昨夜没睡?”   才猎得猛虎的少年垂头丧气,眼下两片显眼的乌青,看起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哦。”萧淞抓了抓头发,目光飘忽。   “没啥,就是做了个噩梦。”   “今日我恐怕需跟随御驾,若我不在猎场,你万事当心一些。”萧酌清多看了他两眼,又叮嘱他。“不要心存侥幸,再去以身涉险,记住了?”   萧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边,试探着问。   “哥,你觉得陛下……如何?”   萧酌清疑惑抬头。   “什么如何?”   萧淞磨蹭半天,仿佛这话有多难出口一般,问道:“就是……陛下他,对你怎么样呗。”   他其实不怎么读书,从小到大读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学的。   但是,昨天夜里,凤元羲看向他哥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惊觉,想到了在书里读到的一个词语……   猜忌!   历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这么死的!皇上怀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就是欺君,就是谋逆……就是株连九族!   看着自己亲哥哥疑惑、不解、继而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萧淞痛心疾首。   哥,你当局者迷啊!   “那我换个问题。”萧淞说。“你觉得盛大哥如何?”   这回,他哥居然动作微顿,继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转开了视线。   “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他哥声音略轻,像在回忆。   萧淞死死盯着他。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吗哥,是吗是吗!   结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后说:“淞儿,关于盛公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萧淞:“?”   有什么数?   “哥!”   看着他浑然不觉,还以为盛大哥是什么好人的哥哥,萧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这条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怀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他身边!萧淞彻夜难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杀人的,与其杀萧氏满门,不如杀他一个好了!   “哥,你还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驾到——”   他激动的声音被帐外的唱喝声打断。   萧淞猛地扭过头。   只见金吾卫把守的营帐门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挑开垂幔,玄色劲装的君王外披龙袍,正抱臂站在帐外。   ……跟鬼似的!   萧淞后背一寒,仿佛暗处匍匐的猛虎又冒出头来,一时间整个人站得笔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乱转。   而他哥竟浑然不觉,一点不觉得可怕似的,竟就这么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然后,他哥横过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萧淞。”   “*&%……萧淞参见陛下。”   萧淞本就紧绷,让他哥一叫大名,吓得不慎咬到了舌头,含含糊糊地把礼行过。   “不用。”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做贼心虚、面如土色,见他如同见鬼的萧淞,默默转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萧酌清齐整的劲装上一顿,凤元羲很自然、很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萧酌清行礼的那双交握的手上。   凤元羲垂在身侧的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像回忆起了某种触感。   可是……   宫人来来往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他隐匿身份时候能做的事,偏偏在他是他自己的时候,不能做。   凤元羲搁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克制。   短暂的静默在营帐中蔓延。萧酌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萧淞却坐立难安。   于是,起身之际,他忍不住偷偷朝着凤元羲的方向瞄了一眼……   却见那只“虎狼”,又阴恻恻地盯在了他哥哥身上。 [70]第 70 章: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萧酌清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请他在案前坐下,便问:“陛下可有用过早膳?”   凤元羲看着他,只是摇头。   萧酌清料想也是。他让旁边的宫人为陛下加上碗筷,罗合裕在旁边笑眯眯地帮腔:“大人日日都来曲台,今早没见大人,奴婢都有些不大习惯呢。   正好,陛下早起时问大人在哪,奴婢便自作主张,请陛下来大人这里用膳了。”   皇上竟会主动问起他?   萧酌清惊异地看向凤元羲,却没见旁边的萧淞噤若寒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对他哥哥的监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啊!   他壮着胆子,偷偷地、谨慎地抬眼,飞快地朝着皇上和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很自然地在皇帝旁侧坐下,一边起身替他盛汤,一边跟他身边的老太监闲谈。   可那个皇帝……   他偏着头,垂着眼,一双阴恻恻的凤目明明没在看他哥,可偏偏就是像鹰、像隼,总归像埋伏猎物的猛禽,随时监视着他哥的一举一动一般……   哥啊!!   萧淞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猛地撇开头去。   而那边,萧酌清将汤碗放在君王手边,一抬头,就见萧淞跟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站在一起,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低着头,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淞?”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胆子这样小?   萧酌清心中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提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入座。”   然后,他转头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见笑。我这弟弟一向内向,这些年未曾面圣,故而有些拘束。”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淞。   萧淞腿一软,连忙在桌前坐下了。   一个简单到仿佛白纸一张的小子,他在想什么,凤元羲不用猜就知道。   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淞在怕什么?   昨天是他恰在山中,歪打正着救了萧淞一命。可萧淞认出了他,却反倒开始怕他,一路上哆哆嗦嗦,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凤元羲倒不在意萧淞是怎么想,可夜里入睡,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萧淞那匹胆小如鼠、难堪大用的马。   萧家的马是怎么养的?   他在想,萧酌清明天也要上猎场。   于是这天起身,他自去御马监的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温驯强健、性格稳重,他亲自挑好,带人牵了过来。   至于送一匹马何必他亲自来?   凤元羲没想过。   他只知道,自初七那一夜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那天从灯市上回到宫中,凤元羲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阵阵地发烫,引得脏腑也烧起来,让他仿佛生了重病一般,辗转反侧的一整夜,满脑子都是萧酌清。   他们竟可以离得那样近。   他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可下一瞬,他又狂喜起来,心脏咚咚地雀跃,在想,他竟也能与他相互握住对方的手。   如伴侣、如夫妻、如街市上那些并肩相携的男男女女。   他开始变得焦灼,焦灼地想要见到萧酌清。   可第二天清晨,萧酌清入宫,又隔着银汉般遥远的距离,恭敬端正地向他行礼。   仿佛他只是个君王、只是个弟子,是个与萧酌清遥遥相对,毫无瓜葛的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凤元羲袖下的手抬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曲台殿空荡荡的。   他仿佛才意识到,从前与萧酌清泾渭分明的关系有多淡薄。可他躁动的身躯却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开始迫切地、随时随地都想要见到他。   像“盛隐”那样,可以触碰他的那种相见。   ……“盛隐”?   忽然,看着萧淞噤若寒蝉的模样,凤元羲手中的牙箸一顿。   如果萧酌清知道他是盛隐呢?   酆都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耗费多年,织下这样大的一张网,廉王一旦发现,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会用尽手段地杀掉他。   但是……   如果被萧酌清知道的话,他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拉一下他的手?   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静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引导萧淞说出什么。   萧淞:“……”   他僵硬地在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了君王慵懒而淡漠的声音。   没聊你,你信吗?   设想中的讯问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位陛下在帐外什么都听见了,就知道他疑心病重,一定会出言试探!   他才不会让皇上得逞,拿到他哥的把柄!   萧淞如临大敌,在他哥与陛下两人的注视下,回答得比应对先生还要谨慎。   “回禀陛下,兄长与我刚才恰好说起宫外的一位朋友。”   凤元羲:“朋友?”   “是。”萧淞昂首挺胸地回答。“是我兄长一位为人仗义、秉性温和、与人为善,十分悲天悯人,从来不伤及无辜,而且对我哥哥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十分明白,梗着一双眼强迫自己直视着凤元羲。   听见了吗?陛下,好人是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欺负他哥的!   倒是旁边一直静听的萧酌清沉默了。   萧淞那些词……说的是盛公子?   好端端的一个杀手,在萧淞口中,倒成了个慈眉善目的佛子了。   凤元羲:“……”   他也没想到萧淞会来这一招。   他短暂地默了默,继而又问:“你这么了解他?”   萧淞点头之后,又狠狠摇了好几下头。   “不需要多了解。萧淞明白道理,知道有些事情不了解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与兄长向来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去想那些不该知道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   萧酌清难免对自己的弟弟另眼相看。   萧淞近日读书的事情他没有过问,未料得竟产生了这样有深度的思考。   ……虽然不知为什么,是冲着盛公子产生的感悟。   而高坐案前的凤元羲默了默,片刻,缓缓笑了。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如果萧酌清知道了他与“盛隐”之间的关联,立时就会被绑在他的船上。他会被牵扯进自己与廉党的争斗之中,可他蛰伏数年,却至今尚未打下平稳安定的领土。   把萧酌清拽进来干什么?   萧酌清现在尚可以长袖善舞,周旋于廉党之间,即便有一日自己死了,他凭着他的本事也可轻易位至公卿,手掌大权。   可如若他被强行归拢入自己麾下呢?   凤元羲不喜欢共死。即便他的父皇母后就是一双平行的棺木,一同葬在皇陵之中。   凤元羲沉默了,谈话中止在这里。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都不说话了?   面前的萧淞严阵以待,坐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笔直。而凤元羲却安静地垂下眼去,分明是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冷冽眉眼,萧酌清却恍然在他头上看到一双低垂得不见踪影的耳朵。   这……   好端端说着话,这是怎么了?   ——   用完早膳,凤元羲就起驾离开了。随行的宫人随之而去,只留下两匹高大温驯的好马。   “陛下听说三公子昨夜遇险,全因马匹受惊,特去为大人与三公子挑的好马。”罗合裕笑着替凤元羲解释。“御马监的良马众多,大人不必推辞,只领陛下一片心意就好。”   萧酌清笑着谢了恩,一回头,又见萧淞神色复杂,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游猎将要开始,萧酌清也没空管他,又耳提面命了一遍让他不许乱跑,这才匆匆赶往猎场。   只是前往猎场的途中,他也免不了地想,若是盛公子在就好了。   盛公子一向可靠,若能请他派人帮忙照看一二,自己也可……   想什么呢!   萧酌清猛地回过身来,耳根一热,飞快将这个想法赶离脑海。   都是萧淞念叨……倒教他也受了传染,开始在心中惦记起盛公子来。   ——   盈州山每年的游猎场面都十分盛大。   山下的原野中圈起一片环形的猎场,前起高台,群臣环于台前。鼓乐声起,凤元羲与廉王登台,群臣拜贺,紧跟着便是冗长的朝仪。   临近正午,仪礼结束,廉王满脸慈和地携少帝登台,扬声道:“来人,取陛下的宝弓!”   便见锦衣华服的凤绛登台,双手托着金槃,上呈一副雕金宝弓,是大商代代君王所用的礼器。   “请陛下先行射猎!”   凤绛在凤元羲面前跪了下来,萧酌清站在群臣之中,远远看着凤元羲单手执起长弓,继而有内侍递上金翎箭矢。   往年是要廉王世子这样的身份为陛下献弓吗?   萧酌清的眉心微不可闻地拧了拧。   然后,便见凤绛起身,立在凤元羲旁侧,继而朝着台下一挥手。   立马有内侍打开围场大门,替陛下将猎物放入场中。   按照历年的规矩,君王于场中先行射猎、围猎才可正式开始,是为君王不可逾越的威仪,也是要百官群臣共览陛下的英姿。   只是这回……   围场打开,竟是凌乱纷杂的蹄声。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两头雄鹿你追我赶,竟一同冲进了围场之中,鹿角碰撞,厮斗不休。   萧酌清一愣,周围也立时响起了群臣倒抽冷气的声音。   今日送入围场的鹿,怎么是两头?   另外一头,要谁去猎?   一时间百官群臣面面相觑,台上的廉王也是一愣,继而沉下面色,不悦地看向身侧的凤绛,问道。   “围场是谁在管,为何会有另外一头鹿跑进场中?”   连廉王都没想到。   可是,恭敬站在他与凤元羲身侧的凤绛却是微微一笑,继而十分淡定地走上前来,朝着凤元羲与廉王分别行了一礼。   “陛下忘记了?”他坦然笑问。“那日在宫里,陛下可是与臣相约,要于今日比试箭术,一较高下的。”   说着,他抬手,请凤元羲与廉王朝场上看。   “故而臣特意选来雄鹿两头,陛下可满意吗?”   猎场上,两头雄鹿架角而斗,打得不分上下。   而一瞬间,满场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廉王世子有意僭越,特于今日挑衅陛下威仪,试图抢夺仪礼上独属于陛下的权力。   萧酌清后背生寒。   他知道凤绛会在今日发难,可连书中都没有写,他会张狂到在群臣面前如此挑衅。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宫中他被凤元羲射进了湖中,或许是如今的王远今非昔比……   但群臣沉默,鸦雀无声。   萧酌清明白。   如日中天的廉王、蛰伏未定的皇帝……凤绛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权继承帝位的人,他偏偏有资本狂妄至此。   即便他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究竟有谁能杀他?   萧酌清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地发颤,但想到那个“杀”字,他心下一顿,猛地扭过头去。   百官队尾,王远骑在马上,歪歪倒倒地正在那儿打呼噜。   如若他可以……利用剧情,驱虎吞狼呢?   萧酌清的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大胆的想法。 [71]第 71 章:我们大反派亦可得之!   就连廉王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狂。   台下,李和庸几个家臣在猎场对面急得直跺脚,台上,廉王诧异地看向凤绛,却发现凤绛根本没在看他。   或者说,此时此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父王。   凤绛挑衅而得意地看着凤元羲,仿佛全然没看见他的父王就站在旁边。   台下的大臣震惊,廉王也同样震惊,毕竟今日这事,凤绛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这个父亲,他这个做爹的,竟然是跟满朝文武一起知道的凤绛的计划。   廉王难免产生了一种被僭越蒙骗的愤怒。   可做这事的,偏偏是他儿子……唯一的儿子!   他子嗣艰难,膝下只这一双儿女,至今都没有第二个继承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没老得走不动路、还没病得要死呢!凤绛……真是有恃无恐,有没有把他爹放在眼里!   廉王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还要维持虚假的淡定。   倒是凤绛面前的凤元羲平静多了。   他目光扫过,眼看着凤绛的随从双手为凤绛捧来长弓。不同于他今日所用的礼器,那张弓看起来普通不少,但凤元羲一眼看出,是张射程极远、稳而有力的好弓。   他神色未变,只是淡问:“你先还是朕先?”   凤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廉王在旁边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想被言官参得不得安宁、想被史官写得又蠢又狂吗?总归皇位之下就这些人,老实等着就行,他怎么生出这种儿子……   凤绛微微一笑,没在这样的关头继续僭越。   “陛下请。”   他很随意地一抬手,恭敬地后退两步,等着凤元羲先射。   反正场上总共有两头鹿。   就算凤元羲一击即中,也还有另外一头鹿留给他。他武艺不差,一头鹿而已,若说失手,绝不可能,就算再差的情况,也是在此与凤元羲比个平手。   但如果凤元羲没有射中……   凤绛立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凤元羲拉开那张宝弓。   这种朝廷礼器他见多了。为了合规制、示祥瑞、展威仪,恨不得将太祖立业图都刻在上面,华丽却笨重,为此损失了不少作为一张弓的准度与强度。   凤绛看着那张錾金嵌宝的长弓,心想,凤元羲,你可千万要中啊。   我已经让给了你一箭,若是此箭不中,那可休要怪我僭越了……   “嗖!”   凤元羲张开宝弓,简单瞄准,在众人都未曾回神之际,一支金翎箭嗖地一声,射向了两只缠斗的雄鹿。   金翎箭平稳而有力,逆着猎场扬起的风,直直射进了其中一头雄鹿的咽喉。   雄鹿毫无悬念地应声倒下。   场上响起四面八方的喝彩声。廉王在旁围观,悄悄地松出一口气,凤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行,算他有种。可是别忘了,场上还有一……   紧跟着,惊呼声起。   众目睽睽之下,雄鹿应声倒地。   顺着箭矢射入的角度,雄鹿哀鸣之际,雄壮的鹿角竟随着它临死前剧烈的挣扎,重重顶入了另一只鹿的腹腔。   众人张目结舌,眼看着两头雄鹿双双倒地。一只颈部中箭、一只开膛破肚,一瞬间,两头雄鹿无一生还。   凤绛张着嘴,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还……还能这样?   难道这也是凤元羲算准了的……   怎么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慢悠悠收回弓,仿佛也很意外一般,朝着场上看了一眼。   “啊。”他看向凤绛,淡淡开口,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你的鹿也死了。”   ……他看得到!   凤绛恨得牙痒,手里的长弓紧紧握在掌心,被恼怒的汗水染得透湿。   凤元羲竟然还问:“你还射吗?”   射什么,射空气吗!   凤绛气得想把弓摔砸在地上。   结果凤元羲收起长弓,将它放回金槃之上,整理衣袖之际,又挑衅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的比赛,还怎么算?”   那一眼,凤绛没看到讥讽、也没看到不屑。   那是一道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以至于淡淡掠过之际,凤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羞辱。   凤元羲仿佛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   萧酌清险些被沸腾的群臣淹没。   周围形形色色的朝臣,自然不是人人都为陛下欢呼的。有人讶异、有人惊疑,还有人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怀疑是不是太祖太宗忽然显灵。   但无论众人如何各怀鬼胎,所有人都有一件同样的共识——   是怎样的神迹降临,才会使一头死鹿忽然刺死另一头鹿?   萧酌清在人群里眼眸明亮,远远地望着凤元羲。   就算是神迹又如何?   所谓的“金手指”,又不只是他们男主角才有,我们大反派亦可得之!   台上,廉王看起来很疲惫,摆摆手,宣布朝礼结束,游猎正式开始。   可本该走下高台、去猎场前入座观看的君王却纹丝未动。   萧酌清抬头,便见凤绛笑得很勉强、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凤元羲:“怎么,陛下还要比?”   凤元羲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更谈不上斗志。   “你不比朕就走了。”   旁边的廉王也不爱看自己儿子跟他那个不正常的皇弟斗气,正要摆手,却见凤绛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好啊。”他说。“比,在这儿比没意思,我们进山去比,如何?”   萧酌清心下一咯噔。   周围的群臣都没离开,他抬头望去,便见凤元羲抱着胳膊淡漠站着,等着凤绛的下文。   凤绛指着身后的盈州山。   “射猎的规则陛下知道,得什么猎物算几筹,我们也按那个来算。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就以三个时辰为限,日入而归,比谁所猎数目更多,如何?”   凤元羲没回绝,只是问:“你去哪边?”   凤绛笑了。   “陛下要我先选?”他问。   盈州山脉分东西两段,东山地势平坦,多豢养鹿、羊、麂等食草动物,而西山地势复杂,偶有大型猛兽出没,往年每回猎到的熊罴或虎豹,都是从那片山林里猎得的。   凤元羲不语,只是看着他。   凤绛于是微一扬头:“我虚长陛下几岁,也就不占您的便宜。西山猎物更多,我愿拱手相让,陛下以为如何?”   他们两人此时都在台上,群臣没人敢走,他就不信凤元羲会就此认输。   果然,凤元羲眸光一扫,答应得很干脆:“行。”   群臣都在台下看着,廉王便也懒得再管,警告地扫了凤绛一眼,便兀自走掉了。   而凤绛则等着下属给他牵马,似笑非笑地盯了凤元羲一会儿,说道:“陛下,祝您得胜而归。”   凤元羲却头也没回。   一声呼哨,漆黑的骏马一路小跑停在台下。围场前的高台巍峨高立,凤元羲却径直走到台前,单手撑在边缘翻身一跃,稳稳落于马上。   他抬头静静看了凤绛一眼,策马而去。   ——   萧酌清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穿过逐渐散开的群臣队列,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山策马奔去。   凤元羲进山遇刺,绝对就在今天!   他早有筹算,但当这在小说中只有一笔带过的剧情出现在眼前,萧酌清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驯顺而强壮的马扬蹄狂奔,规律的马蹄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跳跃。   只是下一刻……   他即将闯出人群,面前却忽然有几匹合围而来的马,挡住了他前往西山的去路。   萧酌清抬眼,便见为首那个正是王远,穿着八品文官的服色,穿在他身上便是沐猴而冠的模样,歪歪斜斜坐在马上,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喂,你过去干什么?”   王远戒备地问他。   “你没看到吗?世子殿下和皇上在比赛,谁都没有带随从,你过去干什么,不会是要作弊吧?”   旁边,王远的几个好友立马帮腔。   “怎么,萧大人怕陛下赢不了吗?”   “萧大人去了,这还怎么比?”   “就是就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但萧酌清一眼看出,最在乎输赢的,其实就是他们几人。   凤元羲让王远丢了脸,他记恨凤元羲直至今日。凤绛早说了要让凤元羲吃一回教训,王远翘首期盼,可等了一上午,却只见凤元羲装了个大的。   要是一会儿射猎再让他赢了,世子的脸可往哪里放?   王远一见萧酌清去追凤元羲,便知道是讨好世子难得的机会。他今天就在这儿,看萧酌清怎么过去!   萧酌清却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常,他定然会停缰驻马,将王远驳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但是现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纵马远去的背影。   他无暇与王远多言。   远处的卫襄看见这里的状况,焦急地纵马赶来。   萧酌清扫过几人,并不言语,只是从背后抽出箭矢,挽弓搭箭,一箭朝着横马阻拦的几人射去。   他的箭很快,仿佛根本没有瞄准。   但是放歌纵酒的锦绣才子不似王远想象中的那样文弱可欺。他也曾独自仗剑纵马游遍名山大川,也于花间宴饮时挽弓射下重檐之上悬挂的一枚铜钱。弓马长剑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凌厉而毫无迟疑的箭矢化成了一道残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插进王远马蹄前三寸的位置。   骏马惊得扬蹄,方才还阻拦在萧酌清面前的几匹马顿时四散,瞬间让出了一条斜插着箭矢的去路。   下一刻,萧酌清纵马而去,马蹄踏断了箭矢,滚落到了被甩在地上的王远面前。   “看清楚我的箭。”   雪白的羽箭上沾了些尘土,萧酌清在马上回眸,冷冷地看向他们。   “陛下带回的猎物上凡有一支我的箭,你们只管拿我是问。” [72]第 72 章:仿若有同生共死般的决心。   冲出逐渐四散的群臣百官与眷属仆从,萧酌清的面前便是开阔绵延的原野。   盈州山在原野的尽头。已入七月,北方的草场已经逐渐开始泛黄,海浪一般的草场尽头,黑衣黑马的少年背影凌厉。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偏过头来,遥遥看了他一眼。   衣发翻飞,烈马驰骋。漆黑的凤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望他,仿若掠过天际的一只鹰隼。   萧酌清下意识地扬鞭示意他等等自己。   与凤绛的赌约不过胜负而已,凤元羲今日的安危才最为紧要。毕竟在小说里,城破之际凤元羲之所以“与邺城共亡”,就是因为书里说他“旧疾在身,不良于行”。   萧酌清决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   可是仿佛是他的错觉,凤元羲看他一眼,再转身时,纵马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萧酌清跨下也是千里良驹,可任凭他如何追赶,凤元羲与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不是错觉。   刚入林间,萧酌清就意识到凤元羲在甩开他。   凌乱的马蹄声忽远忽近,让萧酌清一时辨不清东西。他只是一瞬犹疑,原本视线里的背影就消失不见,只有不见尽头的密林沙沙作响,而他则被灵巧地留在了深山之外。   不知是出于少年的胜负心,还是某种萧酌清无从得知的原因,凤元羲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开在这里,不让他继续跟随。   但是……   岂能就这样放弃?   萧酌清的马停在原地,踏着枝叶徘徊了几步。而在那一瞬间,他遥遥听见了远处的丛林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响动,朝向山脉深处。   那里!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   自打他下定决心要与天相争,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凤元羲武功高强,能让他身负重伤而留下旧疾的刺客,数量绝对不在少数。他目前尚有先机,即便找不到凤元羲的踪影,定然也能寻到刺客的踪迹。   只要他追得上。   萧酌清朝着那道响动猛地狂奔而去,身下的马飞快地穿过丛林,冲进深山。   他不动声色,一边驾马,一边全神观察周围的阴影与响动。   山林茂密,枝叶密集。他为灵活起见,双臂没有穿甲,偶有横亘地树枝刺破他的衣袖,他也未曾觉察。   紧绷的神经与跃动的心脏,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这些。   不远处,响动又出现了。   这次不仅是草木在摇动,晃动的树影间,他看见了一道清晰的黑影。   萧酌清单手持缰,右手缓缓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下一瞬,那道黑影竟从林间走了出来。   萧酌清的利剑险些出鞘,却间凤元羲骑在马上,正站在原处,偏头看来,仿佛在等他。   萧酌清连忙挽缰,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陛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凤元羲却没有言语,只是翻身下马,然后走到他的马前,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在萧酌清面露疑惑之际,他伸手拉过萧酌清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拉在面前。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自己刮破的衣袖裂痕之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并不算深,树枝剐出来的,只是他未曾觉察,故而在马匹的颠簸中流了点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下马。”凤元羲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萧酌清不解,却还是依言翻身而下。   凤元羲又拉起了他那只胳膊,简单查看过后,他放开他,没抬眼睛,只是问:“为什么要追这么远?只是游猎而已。”   萧酌清答不上来,片刻,只好转移话题:“……陛下方才似乎在躲臣?”   凤元羲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酌清。   他刚才的确在甩开萧酌清。   他没同意隐三的谏言,没打算把萧酌清拉入局中。可萧酌清却偏偏追了上来,单枪匹马,甚至没带一兵一卒。   凤元羲不知道是谁的安排,竟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他特意将萧酌清甩在了盈州山的边缘。   萧酌清找不到他,只要回头,便是戒备森严的围场行营,没有人能伤到他。   可他偏偏不回头。   凤元羲确认萧酌清看不见他,才悄然离开。可走远之前,他却还是频频地往回望。   他眼看着萧酌清停下马来,眼看着萧酌清可怜巴巴地仓皇四顾,又眼看着萧酌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追去。   凤元羲本来不该去管,可萧酌清追去的方向也是深山。   他飘飞的衣袍像一只投林的鸟,不知躲避地穿过复杂的丛林,被一道横斜的树枝猛地刮破手臂。   ……他在义无反顾些什么?   凤元羲收回了目光。在萧酌清疑惑的注视里,他嗤地一声撕下龙袍的衣袖,缠裹在萧酌清受伤的手臂上。   龙纹盘亘在手臂之上,萧酌清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凤元羲按住了。   “别动。”凤元羲低声说。   萧酌清停下动作。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一味地用龙袍洁净的内侧替萧酌清包扎伤口。   “……陛下。”萧酌清欲言又止。   凤元羲默了默,继而用很轻、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一会凡有任何异动,贴紧我,别乱走。”   ……什么?   下一瞬,锐利的箭声凌空而起。   萧酌清感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劲风,但一瞬间,劲风戛然而止。   只见方才还在认真给他包扎伤口的凤元羲忽地抬手,凌空握住一支隔空飞来的利箭。   悬停在半空的箭矢森冷锐利,箭簇上绿光莹莹。   有毒。   萧酌清微微一怔。瞬间,身侧的凤元羲已经抽出长剑,侧身挡在他面前,嗖嗖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凌空而落,萧酌清看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林间,陆陆续续冒出了数十道黑衣覆面的身影。   刺客!   “当心!”   又一支箭迎面射向萧酌清。凤元羲抬剑一斩,却见萧酌清全然顾不上躲,飞快抽出了背上的长弓,继而迅速搭上箭矢,指向枝叶间的天空。   一道带着鸣镝声的长剑啸叫着被射向天空。   凤元羲回头,周遭黑衣的刺客也霎时一惊,纷纷停住。   他在向山外发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俊、甚至会被枝叶划伤皮肤的文官,竟然早有准备。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短暂的一瞬静默,数十道手持刀剑的身影便再度迎面袭来,誓要在顷刻之间取他二人性命。   凤元羲负剑而立,眼眸的倒影里是迅速逼近的数十刺客。   他的人也埋伏在林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今日是一场恶战。酆都将所有刺客灭口,再重新伪装现场,留下“数名刺客刺王杀驾,被君王反杀险胜”的证据,再交由朝中的暗线去循迹侦破,引出幕后的黑手。   但此招甚险,凤元羲明白。   尤其现在,萧酌清就在这里,他们如要灭口,只要绕开了萧酌清,酆都的存在便无法密不透风。   但是方才萧酌清朝着天空射箭时,没有遮挡的身躯暴露在刺客面前,是凤元羲亲手斩断了射向他的利箭。   那一瞬间,凤元羲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他不会看着他死。   时局要紧,他的筹谋更要紧。但现在,萧酌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萧酌清死在自己面前。   暗处,酆都埋伏的刺客缓缓逼近。   而在凤元羲就要在萧酌清面前摊牌的瞬间,他的后背,坚实温热一片。   凤元羲微微一愣。   他偏头,便见是丢掉了长弓的萧酌清,单手仗剑,与他肩背相抵。   在这样仿若交托后背一般并肩的动作之下,凤元羲看见萧酌清微微偏过头,清亮的目光中寒光乍现,一瞬间仿若下定了同生共死般的决心。   “陛下,有臣在此,绝不会让陛下有失!”   下一瞬,一道逼近的黑影出现在萧酌清面前。   从前看见尸身便会吓得面色发白、口不能言的世家公子,毫不犹豫地横剑而上。   刹那,刺客温热的颈血溅落在萧酌清脸上,染红了他清俊洁白的皮肤。   ——   卫襄的人来得很快。   萧酌清早与他下令,卫襄前天夜里便归拢了金吾卫所有可用的人手,安排驻扎在盈州山周围。   萧酌清的鸣镝射向长空,卫襄几乎瞬间确定了他的位置,立马带人冲入山林救驾。   数百骑金吾卫几乎踏平了那片山林,萧酌清与凤元羲只应对了半刻,便有卫襄率人赶来,几乎顷刻间将残余的刺客围拢殆尽。   刺客们口中都藏有毒药,卫襄没有及时留下活口。可数量庞大的数十具刺客的尸体,在山林中横七竖八几乎堆叠起来,一时间触目惊心。   而就在数里之外,及时撤离的酆都杀手清点人数,无一伤亡地安全撤出了那片山林。   几个小队长收到凤元羲密令之时,还摸不着头脑,可他们甫一撤离,便有大队金吾卫铺入山中,属实让他们捏了把冷汗之余,感叹主子神算。   “金吾卫那边,莫非也是主子的安排?”其中一人问。   “不知……即便有,也是我等不可触及的绝密信息。”另一人回答。   小队在林中暂且修整,有人行至树下,询问高出的哨探:“如何,主子那边可有异动?”   “呃……”   哨探挠了挠头。   他们离主子有一段距离,即便他占据了高点,对主子那边的情况也看不太分明。   只见那些金吾卫四散开来检查现场,而那位大人几乎第一时间回过身去,焦急地扶住主子,似在询问他是否受伤。   哨探十分笃定,主子绝对无碍。   虽说方才他们听命撤离之际,主子侧身为那位大人挡住了横斜劈来的长刀,但那刀式样灵巧,又是砍在了主子的肩甲上,主子连面色都未曾改变,定然连皮外伤都不曾有。   而他们的主子呢?   杀人不眨眼、仿若阎罗神君的少年与那位大人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仿佛很娇弱地捂住肩部,咳嗽了两声。   大人立马上前查看,而主子似乎脱力,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朝着那位大人身上靠了过去。   哨探:“……”   他揉揉眼睛,非常笃定,他眼花了。 [73]第 73 章: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在第一骑金吾卫穿过丛林、抵达此处时,凤元羲为萧酌清挡了一剑。   大队的护卫收到信号,疾速入山,穿山过林的马群几乎让山体都发出了震动。   林中鸟雀惊飞,围攻的杀手也躁动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围攻顿时变成了一拥而上的围杀。   一定是他们背后的人下了死令。   向他们劈刺而来的剑锋骤然变得凌乱而密集,萧酌清一时有些应对不暇,握剑的手臂也在一次次格挡中被震到发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又一道利剑朝他劈砍而来之际,他执剑相抵,却在两剑相触的瞬间,又一道横斜里突然出现的长剑直直朝着他刺来。   寡不敌众,难免顾此失彼。萧酌清勉强抵挡一个敌人,却不得不眼看着另道长剑刺向他的身体。   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人却忽地侧身,抬臂挡在他面前。   那把剑重重劈砍在那人肩上,金石相击声中,织金的龙袍应声而破。   陛下?!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过会让陛下挡剑。   他回头,瘦削的少年身形背影挺拔,未有任何犹疑。   惊掠而起的长发飘飞在萧酌清的脸颊上,曲台殿中常年燃烧的沉水香气,几乎瞬间将萧酌清包围了。   大队的金吾卫在此时冲入林中。   在卫襄的指挥下,金吾卫们呈合围之势,顷刻间与山林中的黑衣刺客缠斗起来。   而一瞬间,萧酌清也匆匆回神,由惊转怒。   他甚至不清楚那把剑上是否有毒!   他细心教养、竭力相护的君王怎能伤于此等宵小剑下!   于是,在那刺客一剑砍在凤元羲的肩甲上、被震得后退两步的瞬间,被君王挡在身后的文官单手挽剑,眉眼冷冽,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剑锋刺过坚硬的颈骨,萧酌清的手臂被瞬间震得失去了知觉。   周遭,刺客们很快被蜂拥而至的护卫制服,整座山林伏尸染血,已经不再需要萧酌清去与刺客抵命了。   而他回头,君王就立在他身后。   “陛下!”   萧酌清瞬间丢开佩剑,回身冲到凤元羲面前,替他检查被刺中的肩膀。   与刺客缠斗良久,萧酌清的手臂已经脱力了,覆上凤元羲的肩甲时,仍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这是力竭之后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萧酌清却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艳丽。   鲜艳的颈血一路溅落在他的身上。从他脸颊、到脖颈、再到他颤抖着覆在凤元羲肩甲上的修长如玉的手,再到他身上鲜艳端方的朱红官服上。   他的睫毛甚至都是湿的,有鲜血,有汗气,还有发红的眼中盈盈的水光。   凤元羲垂眼,就见自己倒映在这样的一双眼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托上了萧酌清的腰,像方才肩背相抵时一般,支撑住萧酌清逐渐滑落、险些跪倒在面前的身体。   连萧酌清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事的明明是他自己。   久日伏于案头的文官从没亲手杀过人,今日之前,他不知道人骨有多么坚硬,也不知剑一旦刺入人的肉.体,甚至连拔出都十分艰难。   可凤元羲知道。   他看出萧酌清透支了力气,此时呼吸剧烈的起伏着,整幅身躯全靠着他的心力在支撑着。   他自以为在替凤元羲查看伤口,胳膊也在抖,眼神也在抖,力气支撑不住身体,就这样伏在凤元羲的身上。   凤元羲托着他,心脏跳得厉害。   是什么在支撑萧酌清?他不知道。   但此时,萧酌清这样衣发凌乱、气息起伏地伏在他怀里,一瞬间,仿佛萧酌清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这样的错觉险些将凤元羲点燃了。   而浑然不觉的萧酌清还面露忧色,匆匆问:“怎么不说话,陛下?”   他甚至还在担心他。   凤元羲的心满得几乎溢出来。他一时觉得自己卑鄙,竟能从萧酌清以命相护的决绝中感到快乐,一时又觉得自己廉价,只是这么看着萧酌清,就将多年的大业与筹谋都抛到了身后。   最后,乱七八糟的心境汇聚于口,变成了一道做作道十分卑劣的回答。   “……痛。”   岿然而立的君王托着脱力下跪的臣子,毫无廉耻地发出一道近乎虚弱的气声,低低地冲他卖可怜道:“我这里很痛。”   萧酌清连忙去检查凤元羲的肩甲。   龙袍被利剑刺破,露出里面并不厚重的一层薄甲。剑砍在薄甲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刻痕,好在并不算重,并未将甲胄刺穿。   “是这里痛吗?”   隔着盔甲,萧酌清摸上凤元羲的肩膀。   “还好,甲胄未穿,即便剑上有毒,也不会伤及陛下龙体……估计是震到了筋骨,只是肩膀疼吗,手臂呢?”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伏在怀里为他检查身体。   他的手臂明明就稳稳托在萧酌清的身侧,但仗着萧酌清脱力之后的麻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手臂也痛。”   这是损伤经脉的症状啊。   萧酌清愈发深恨那个被自己手刃的刺客,更恨他背后的始作俑者,要这样置凤元羲于死地。   这时,卫襄带人前来,在他们面前行礼道:“陛下,萧大人。属下无能,林中刺客皆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   萧酌清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对卫襄说:“预料之中。这队刺客训练有素,听见金吾卫的马声仍未有撤离的举动,十有八九是死士。”   他身体麻木,未曾注意到凤元羲没动,托在他身后的手臂也没有挪开。   卫襄看着他们君臣二人站在一起,一时间也没有多想。   萧大人一片忠心,为了陛下甚至甘愿以身涉险,说是与陛下同生共死的交情也不过分,站得近一点又算什么?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沉思着:“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问出任何线索了。”   萧酌清笑了笑。   “死人也能说话。”他说。“劳烦卫大人派金吾卫检查现场。所有的尸身都要带回,无论衣袍鞋履、还是武器佩剑,包括口中所含的毒药,需得全部带回,无一遗漏。”   “是。”   “另外需检查整片山林的痕迹。数十人要在这里潜伏行进,必会留下痕迹。稍后我会回营召集人手,与大人一同搜山。”   “是!”   卫襄简直对萧大人充满了敬佩。   苦战之后,萧大人非但未见疲态,甚至头脑清晰如常,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看上去游刃有余。   卫襄一心听命,过后又问:“那,陛下呢……?”   他们护驾及时,陛下看起来并无大碍。可是,总不能让金吾卫把守现场,再让陛下独自骑马回去吧。   萧酌清完全没有犹豫。   “我送陛下回去。”他说着,回头问凤元羲。   “陛下的手臂可还在痛?您独自骑马恐不安全,如仍旧疼痛,不如与臣共乘一骑?”   他眼里只有这位君王的安危,未曾觉察皇上那条受伤的手臂,此时正稳稳托在他背后,替他支撑着大半身形。   而他面前的君王,眸光低垂,神色可怜,仿佛真的受了重伤,只是闷声不语,独自忍受一般。   “好。”   受伤的君王乖乖点头,看都没看他的马一眼。   那匹他从小驯养长大的马,几乎是他的另一副手足。即便他今日死在这里,那匹马也会将他托上马背,稳稳地把他的尸体带回营中。   可是,那又怎样?   凤元羲垂眼不语,默默跟在萧酌清身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他的马背。   ——   凤元羲才入西山没有一个时辰,竟就忽然遇刺了!   数十个刺客潜伏林中,险些要了君王性命。若非萧大人执意随从,陛下现在只怕生死未卜,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行营中一片哗然,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行猎的众人被全数赶回营中,整座盈州山戒备森严,甚至调来了附近守备的军队。   今年的游猎,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廉王大发雷霆。   “谁,究竟是谁干的!”   他的家臣们齐刷刷地跪在帐中,十几颗低垂的脑袋乌泱泱一片,谁都不说话。   为首的凤绛更是跪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廉王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凤绛脸上。   他没有出声。   凤元羲如果死了,受利最大的人是谁?   是他的儿子。   盈州山戒备森严,能够掌管此地布防、无声无息地把几十个杀手放入山中的,又会是谁?   还是他的儿子。   凤绛回京,接手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今年的盈州山行猎的事宜。围场上莫名多出的一头鹿是他的手笔,现在山中莫名多出的数十刺客,十有八九也是他的手笔。   但他不能在这里问他的儿子。   他已经在群臣面前是畜生了,难道还要大声地告诉群臣百官,他的儿子也是个僭越君父、图谋弑君的畜生吗!   他盯着凤绛,咬牙切齿半天,猛地看向跪了一地的家臣。   “今天的事,跟你们任何一个人有关吗?”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承认,本王答应从轻处置。但如果日后让本王查出来,无论是谁,本王格杀勿论。”   他要知道,他麾下的这些人里,有谁在替凤绛办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还是背着他、瞒着他、做下此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营帐内仍旧鸦雀无声。   “怎么,都哑巴了,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吗!”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廉王觉得自己要疯了,怒火窜上额头,烧得他的脑袋噼里啪啦地响。   “王爷息怒,我等实在一无所知啊!!”   满地的家臣顿时纷纷磕头。   廉王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都还没有做皇帝,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孤家寡人的悲凉。   这些人瞒着他、推着他,不仅要翻凤元羲的天,还要翻他的天。   一瞬间,廉王本能地想起了一个人。   萧酌清。   如果没有他,今日不知要留下多大的祸患!   唉……萧酌清。   他经营多年,如今遍观满朝文武,能让他放心的,竟然只有一个萧酌清了。 [74]第 74 章:先生,朕只有你。   在廉王还在心里惦念萧酌清时,他正紧张地守在凤元羲的龙榻前。   御医早就等在这里,等着为君王检查身体。君王坐在床榻上解了盔甲,萧酌清紧张地立在一旁,眼看着他脱了龙袍,卸了甲,又静静解开中衣。   然后……   想象中伤口狰狞的位置,只有一片泛着青色的淤痕。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么小一片伤处,竟能将陛下折磨成这样?   御医上前查看,很快得出结论:“陛下放心,只是皮外淤伤而已,既未伤及骨骼,也没有伤到经脉……”   “确定吗?”   萧酌清忍不住问。   御医一愣。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可萧酌清分明记得,凤元羲刚才伤得很重。   他上马之后,整个人几乎是倚靠在自己的背上,一双手脱力到只能扶在鞍前,几乎将他整个圈在身体里,看起来已经痛到全然无法支撑身形了。   怎么可能才只是一片淤青而已?   他神色疑惑,却未见垂着眼的凤元羲有一瞬的心虚,甚至想要直接把衣服拉起来。   他的确没受多重的伤。   只是隔着盔甲的一剑而已,短暂的震痛之后,就几乎不剩下什么。   可是马上的萧酌清身形飘忽,他与他同乘一骑,不得不伸出手去,替萧酌清圈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从马上掉下去。   但是……   真的是不得不吗?   凤元羲没忘记自己方才的窃喜。   他与萧酌清才刚刚互相交托过性命,萧酌清此时就在他的怀里,靠在他胸膛上,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相信,即便是“盛隐”也不能这样。   他不知在与谁争风吃醋,只知道他心里那隐秘又卑劣的愉悦。他开始回想,回想萧酌清在山中仓皇寻找他的模样,回想萧酌清不顾安危地为他搬请援军时射向长空的那支箭,回想起萧酌清靠上他后背时,偏过来的那张染血的侧脸。   好漂亮。   只是牵过一回手而已,“盛隐”那样的身份,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忍不住收紧了环着萧酌清的手臂。   萧酌清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气息,侧过头来问他:“怎么了,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很低声地对他说:“……痛。”   萧酌清连忙催马走得再快一些。   他不信凤元羲只受了这点微末小伤,御医见他如此笃定,一时也不敢懈怠,连忙替凤元羲重新检查了一遍肩臂的筋骨。   凤元羲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去看看他。”   御医不解。   凤元羲指了指萧酌清。   “朕没事。”他说。“去替他看伤。”   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受伤,凤元羲比旁人更清楚。而刚才萧酌清倚靠在他怀里时,那几乎没有剩下任何力气的身体,他也比旁人更清楚。   于是,太医手忙脚乱了一通,最终给二人一人开了一副药。   盈州行宫的泥炉上熬起了汤药,清苦的药香逐渐在殿中蔓延开来。萧酌清没回行营,还是留下,在凤元羲的床榻边坐下,想等凤元羲用完汤药再离开。   毕竟方才凤元羲那副伤及脏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萧酌清始终不能完全放心。   熬药的声音咕嘟咕嘟传来,萧酌清难得执拗,三番五次地请凤元羲务必遵从太医的嘱托,务必在床榻上静养。   凤元羲被他强逼在床上,默了默,总算对他说了实话:“朕没事。”   萧酌清却不相信:“陛下不必担心,臣就在这里守着您。”   凤元羲:“……”   他眼看着萧酌清在床榻边坐下来,仿佛守在门前的石狮子一般,固执地在这里守着他。   而凤元羲坐在床上,宛如困兽。   两人四目相对,竟反像是对峙。片刻,凤元羲败下阵来,自认自讨苦吃,对萧酌清说:“好,我不动,你坐好。”   床榻边上只摆了一张软椅,萧酌清为了堵他,坐得并不安稳,腰背笔直得像一棵绷紧的松树。   他哪里还剩的力气?   不过很快,凤元羲就明白了。   他老实下来,萧酌清吊着的那股心气也终于消散了。没一会儿,他就趴在凤元羲的床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染血的袍服换成了崭新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稳,在他面前睡得昏昏沉沉,毫无防备。   ……属狐狸的人,该是这样的习性吗?   凤元羲坐起身来,轻轻伸出手,指节蹭过萧酌清的脸颊。   萧酌清浑然未觉,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改变。   凤元羲缓缓在他面前趴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在心里说,傻瓜啊。   连他那么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竟也敢交托性命,抵死地要去保护他。   值得吗?   凤元羲觉得不值得。   可是,看着萧酌清沉静的睡颜,他又狂妄地在想,无论值不值得,都是他的。   一瞬间,从不相信天命的凤元羲竟也觉得自己得天庇佑,仿佛于昏暗的丛林中茕茕独行良久,忽然有一束穿过枝叶的光亮,恰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不觉得是巧合。   他只是伸出手去,穿过空气里跃动的微尘,小心翼翼地去描摹那束光的形状。   这就是他的。   他在心里想。   ——   萧酌清又是在龙床上醒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意识的上一瞬间,他还靠在龙床的边缘上,守着凤元羲不许他乱跑。   可是现在,他被凤元羲叫醒了,睁开眼,就见凤元羲坐在床边,弯下腰,一张颇有冲击力的脸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低声对他说:“萧酌清,先把药喝了再睡。”   萧酌清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他连忙匆匆起身。可是,难以言喻的酸软顿时蔓延了他整幅身躯,他撑着手臂要坐起来,却被铺天盖地的酸痛与与无力侵袭,重重摔回了床榻里。   甚至险些碰翻药碗。   但凤元羲就坐在床边。他单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萧酌清,托着他脱力下坠的身体,扶着他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来,先喝药。”凤元羲对他说。   萧酌清诧异:“陛下……您好了?”   凤元羲递送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他垂着眼,一边用汤匙搅动药汤,一边对萧酌清说:“嗯。回来路上有些痛,这会儿好了。”   萧酌清在心里感慨凤元羲惊人的恢复能力。   “不烫了。”汤药再次递送到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不习惯让君王侍奉,连忙抬手:“陛下,我自己来。”   可他的手一抬起来就发抖,凤元羲却将药碗稳稳端在他面前,也不松手。   “小心洒在身上。”他说。   萧酌清只得低下头去,闭眼将一整碗汤药喝下去。   他不怕苦,一碗药喝尽了也面不改色。倒是凤元羲在旁侧放下药碗之后,看他神态自若的模样,默默放下了刚拿起来的蜜饯。   然后,君王转过身,竟就这么牵起萧酌清的一条手臂,轻轻松松地握在了手心里。   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拿捏着力道缓缓收紧,开始替他按揉酸痛的经络。萧酌清吓了一跳,紧跟着就是酸麻的肌肉被缓缓按揉之后的、带着酸意的舒适。   “……陛下?”   他只觉自己没有睡醒。   坐在龙床上受君王服侍实在僭越,萧酌清实不敢受,匆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就要起身。   结果凤元羲又把他按了回去。   “这几日就要班师回京,坐好,你这样连马车都坐不了。”凤元羲说。   “这实在太过僭越,臣岂敢领受……”   “今天是你救了朕的性命。”凤元羲又说。   ……有吗?   萧酌清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的却是凤元羲横在自己身前,为他挡刀的模样。   而现在,凤元羲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将他的手臂从上揉按到下。   片刻,萧酌清低声说:“……陛下待臣,何至于如此?”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萧酌清又说:“陛下今日不该替臣挡下那一剑。幸而陛下无事,如若陛下今日为臣受伤,臣如何能够心安呢?”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不想听萧酌清说这样的话,仿佛他们只是君臣,只是师生,仿佛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一样。   但同时,做了一段时间的“盛隐”,凤元羲在隐约的不甘之中,又对萧酌清多了一些了解。   他总是心软。   萧淞一撒娇,他原本不答应的事情也总能点头;自己偶尔说起前尘往事,萧酌清不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总会柔软几分。   于是,顿了顿,凤元羲直直看向萧酌清,低声问他。   “你担心我,就是因为怕我因你受伤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床榻前的少年不似寻常时那般沉默而锋利。他沉黑的凤眼微微垂着,直勾勾看着他时,眼巴巴的像个小动物。   “臣……”   萧酌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然后,他见凤元羲垂下了眼去。   “我不想看你受伤。”他说。   “这么大的围场,只有你会冲出来找我。”   萧酌清其实想要告诉他,不是的。   朝中不止他一个忠臣,满朝文武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关心圣驾的安危。只是恰好,他窥得了一丝天机,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才恰好是他而已……   但是,看着凤元羲沉默的眼,萧酌清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了。   他竟觉得这样温和的话对凤元羲来说也是残忍。   安静的对视之后,萧酌清实在受不了凤元羲这样看他,短暂地败下阵来,垂下眼,避开了凤元羲的视线。   “陛下……”   可是,在他的躲避之下,凤元羲竟缓缓俯下身,伏在床榻上,将侧脸贴上了萧酌清搁在床沿上的手背上。   “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声音,缓缓对萧酌清说。   “所以,不能眼看着你受伤。” [75]第 75 章:“再抱一会,好不好?”   不知是太医开的汤药十分见效,还是凤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驾回京那天,萧酌清的确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启程,他就被传唤去了廉王的车驾前。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凤绛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数丈之外,凤紫嫣撩起雕花香车的帷幔,也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却仿佛没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马车。   廉王在车上冲他唉声叹气。   “唉……萧卿啊,唉。”   萧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凤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鸟雀卫襄都没有放过。刺客们统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锻造的刀剑暗器,还有箭矢上的毒药、藏在刺客齿关中的毒丸,卫襄全部搜罗出来,连同刺客的尸体一起运下了山。   萧酌清连夜整理出庞大的证据,摆在廉王面前,请求廉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可是廉王好几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萧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   廉王用他,是因为他好骗,但说到底还是认为他是个纯臣,而非能随意操纵的爪牙。   不敢让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谁。而能让廉王这样夹着尾巴不发一言而去包庇的人,还能有谁?   萧酌清与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却不能表现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声叹气里,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对廉王说道:“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陛下在盈州行猎遇刺,这样大的案子岂能不立即彻查?莫非王爷信不过下官吗!”   廉王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苦难言。   “唉……酌清啊。”   仅剩几分人性的廉王难得对萧酌清说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话。   “此事不让你办,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萧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却见廉王话锋一转:“你觉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萧酌清神思微转。   袁承望,户部侍郎。赣州人,寒门出身,当年科举殿试高中榜眼,数年不受重用,最后投了廉王门下。   萧酌清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调查廉党官员之际,也曾查过他。   在廉王的亲信之中,此人可谓干净得出类拔萃。   他虽谄媚上峰、巴结廉王,但却从不贪墨,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在廉党之中如鱼得水,全凭着他那副能屈能伸的脊梁和巧舌如簧的巧嘴,李和庸等人、包括当初的梁阔,都跟他关系不错。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问了李次辅,李次辅就是这个意思。”廉王说。   “刑部侍郎位置空悬,本王已替圣上拟旨,将袁承望调去刑部,这次的案子,就全交给他去调查。自然了,以后你还要与他共事。他人不错,性子好,酌清不必忧心。”   萧酌清心下思忖,面上却是皱眉:“可是,王爷……”   “好了。”   廉王打断他。   “酌清不必再劝。今日起驾回京,本王已经把他留在了盈州查案。再有其他的话,待到此案了结,酌清再说不迟。”   说到这里,廉王叹了口气。   “酌清,本王也有本王的难处啊。”   难处吗?   萧酌清心下冷然一片。   所谓难处,就是怕偌大的江山落于他人之手吧。   凤伯廉试图杀过父皇,又曾戕害兄嫂,如今又把侄子当做傀儡在手下摆弄。   他害遍了父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畜生,故而现在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要忌惮。   萧酌清并不为他动容。   他稍有迟疑,只是尚不知袁承望是何等人物。但只一瞬,他便心下清明,想好了话该怎么说、箭往哪里射。   于是,他佯作沉吟,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王爷今日既与下官推心置腹,那么下官僭越,问句不该说的话。”他说。   “酌清且讲。”   “王爷以为,李大人就全然可信吗?”   廉王抬头,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萧酌清摇头。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是臣知道,盈州山守备有缺、致使数十名刺客潜入山中,随行的每一位官员,就都有嫌疑。”   说着,他抬眼直直看向廉王,问道。   “王爷如何能够确信,李大人全然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即便李大人可信……他又如何能够确定,此事可全权交由袁大人查办?”   廉王一时间变了脸色。   而在他最为头痛、最为脆弱的时候,他最信任的萧酌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他说。   “刺客人数众多,未必只为刺杀陛下一人。那日陛下遇险,全因刺客及时被清理,才逃过一劫。但若刺客得逞……未尝不会对王爷出手啊。”   “这……”   “王爷,此事关系重大,宁信其有,还请您慎之又慎。”   ——   萧酌清拱完火就走,全然不顾瞳孔大震的廉王的死活。   銮驾缓缓驶入京城,萧酌清与廉王勾心斗角了一路,他也觉得疲惫,此时只想回到府上,昏天黑地地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衙门尚有事务,还有个可疑的袁承望待查。虽已日入西山,萧酌清却还是让拂雪先去大理寺取回公文,他虽回家,却还要先去书房,将那些繁冗的卷宗看完。   先将銮驾送回宫中,萧酌清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燕国公府门前。   萧淞撒欢地骑着马停下,刚翻身下来,就听门房来报:“盛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公子呢!”   盛公子的消息竟这么灵通?   萧酌清一愣,旁边的萧淞也呆在了原地。   这……这皇上莫非有什么分身术法吗??   他望向銮驾刚刚驶入的皇城,实在想不通这位皇上如何又变到了燕国公府。他单手握着缰绳,愣愣站在原地,然后便见门内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俊绝,唯独一张脸乏善可陈。   萧淞:“……”   还真来了。   他还牵着马,他哥哥却已经先他一步,快步走到了“盛公子”面前:“公子怎么来了?”   他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到了个多喜欢的人。   “刚才在六观楼,看到銮驾从楼下经过。想必你也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那位“盛公子”撒谎都不脸红,只怕那张脸皮也是假的,红了也看不出来。   萧淞在心里骂骂咧咧。   然后,就听他哥说:“淞儿之前答应你,要猎一张虎皮给你?”   “盛公子”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萧淞一眼:“嗯,是曾说过。”   萧淞心里虽骂,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立正了。   ……毕竟是皇上。   萧酌清浑然不觉,还在冲“盛公子”笑:“淞儿不负所望,完成了承诺。”   “他真猎到了?”   那位一箭贯穿猛虎双眼、杀掉猛虎的猎手本人面露惊讶。   “是啊。”萧酌清点头。“就在淞儿的箱子里。公子里面请,我这就让人去把虎皮取来。”   萧淞才不想送。   不过还好,那位圣上估计也不好意思要。   只见“盛隐”摇了摇头,对他哥说:“先不急。有些要事找你,借一步说。”   什么要事?   萧淞偷偷瞄了一眼。   可“盛公子”不说了,他哥也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他抬手,请“盛隐”先进,继而两道赏心悦目的身影肩并着肩,朝书房而去了。   萧淞:“……”   引狼入室啊,哥!!   “三公子,怎么了?”眼看萧淞一脸悲愤,门前的家丁很关心地上前询问道。   却见三公子握着拳头,困兽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继而不解气地重重在马鞍上捶了一下。   “没事,回府!”   ——   萧酌清也不知盛公子找他是有何要事。   两人进了书房,门扉掩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扭过头去看盛公子,便见他的脸在窗格的映照下光影斑驳。   寡言少语的男子专注地看着他,片刻,有些赧然地轻声对他说。   “没有其他事,只是想你了。”   萧酌清:“……”   未曾设想过这样直白的表述,他的耳根热了热,就见盛公子冲他张开了手臂。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一步。   盛公子便就这么几步走上前来,一把将他拥入了怀中。   “想你了。”   他的侧脸贴着萧酌清的长发,又重复了一遍。   清新的皂角味扑面而来,盛公子身上有一股仿佛刚刚浆洗过的味道。   这样的气息太简单了,以至于让萧酌清的身体和精神都随之松懈下来,缓缓地卸了力气,就这样靠在了对方的怀里。   “好累啊。”   他感叹一声,虽未曾这样拥抱过,却还是本能地抬起手,覆上了盛公子结实的背脊。   盛公子抬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不出声,只是顺气一般一下一下轻抚着,将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萧酌清倒是从来不知,与人相拥竟也能消解压力。   窗外日头西斜,照在一双相拥的身影上。萧酌清靠在“盛隐”怀里,昏昏欲睡间,竟从浆洗过后的皂角味与阳光味之间,恍惚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气。   仿佛来自于“盛隐”衣袍的更深处。   ……陛下。   萧酌清的头脑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了“盛隐”。   “怎么了?”   “盛隐”也被他吓了一跳。   萧酌清几乎是立时间回过了神,摇摇头,转身朝着桌案走去。   他没怀疑怎么会在“盛隐”身上闻到曲台才会有的沉香气。因为那股香气太淡了,淡到完全像是他的幻觉。   而这幻觉几乎瞬间提醒了萧酌清。   陛下刚刚遇刺,哪里有他沉溺儿女情长的时间?   “大理寺尚有冗余的公务。除此之外,陛下今回遇刺,留在盈州山查案的刑部侍郎也要查。”   萧酌清说着,径直走向他的桌案。   “盛隐”:“……”   他默了默,继而走向萧酌清,从身后再次拥住了他。   也阻止了萧酌清的脚步。   他垂下头,脸埋在萧酌清的发间,闭上眼,很深地呼吸了一下。   “不是说累吗?”他问。   萧酌清说:“刚才是有些累,但是……”   “再抱一会。”他对萧酌清说。   “可……”   萧酌清想要拒绝,“盛隐”的气息却温热地落在他颈间,伴随着轻轻的磨蹭,撩动着他柔软的发尾。   “要查什么,我替你查。”   “盛隐”说着,微微偏过头,额角就这么随之蹭过萧酌清的脖颈,在很近的位置看向他。   “再抱一会,好不好?”他轻声问。   萧酌清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但是,这样近的距离,“盛隐”睫毛低垂,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只是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等着他回答。   “……嗯。”   片刻,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不承认自己是在缴械投降。 [76]第 76 章:你好像总是很在意陛下的事。   这天,盛公子在萧酌清的书房待到很晚才离开。   萧酌清默许了“盛隐”的请求,两人在书房中静静相拥了许久。暮色四合,直到有侍女敲门来点灯火,萧酌清与盛公子才堪堪分开。   两人的衣袍上都留有对方的体温,侍女鱼贯而入,萧酌清坐在桌后、“盛隐”站在桌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一盏盏燃起的灯烛照亮了两人沉默的脸,片刻,萧酌清说:“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天色晚了,我让拂雪送你?”   许是方才那段长久的拥抱的原因,萧酌清没再叫他“盛公子”。   “盛隐”却说:“我不忙,没事。”   萧酌清才不相信。   且不提“盛隐”的处境本就不乐观,单说从前,他也没有现在所说的这样清闲。   一月的时间,他难得能抽出几日来教萧淞练剑,每回时间都并不长,却仍会有酆都的下属来找他递信,有要务交与他过目。   点灯的侍女退了出去,看到萧酌清沉默地在思索,“盛隐”走过去,在萧酌清的椅子前蹲下身来。   “我很久都没有见你。”他说。“我想留在这里陪你。”   也不是谎话。   今日离开盈州山时,他是眼看着萧酌清上了廉王的马车,一路都没有下来的。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新燃起的烛火一盏盏跳跃在那双眼睛里,萧酌清顿了顿,心软了。   “可……”   可今天“盛隐”忽然来了,他耽误了不少时间,一会儿忙起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不想让“盛隐”在这里空等。   看了一眼窗外黑沉的天色,萧酌清话锋一转,对“盛隐”说:“可是你非朝臣,大理寺的卷宗是朝廷公务,你不能看。”   一句威胁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   结果,听到这话,“盛隐”竟就蹲跪在他面前,仰着头,非常理所当然地闭上了双眼。   “那我不看。”他说。“我这样陪你。”   “……”   怎么这样可爱。   萧酌清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一笑,“盛隐”也扬了扬嘴唇,只是仍旧闭着眼睛,像某种固执的小动物,在靠展示自己的乖巧而争取留在对方身边的机会。   “那你可不要偷看。”   萧酌清忍俊不禁,难得地也同他玩笑道。   “好。”   “盛隐”还是没忍住睁开眼,去看萧酌清笑起来的模样。   萧酌清却已经拿起一封公文,在桌上端正地展开了。   “盛隐”知道萧酌清的公事有多繁重。   他新任大理寺卿,梁阔给他留下了不少陈年积弊。加之廉王重用,萧酌清这样的朝中“新贵”,难免有大量的琐事与人情等着他。   他也不想耽误萧酌清的时间。   于是,在下一次对视时,“盛隐”仿佛很乖地真的闭上了眼睛,继而顺势在萧酌清的椅子旁坐了下来。   萧酌清看他坐在地上,微微一愣:“你坐这里?”   “盛隐”个子很高,一双长腿就这样委屈地挤在他的椅子旁边,看起来无处安放一般,很是可怜。   “嗯。”   书房很大,那张矮榻太远,距离萧酌清之间有数尺的距离,“盛隐”不太喜欢。   之前在宫中,他就要隔着遥远的阶梯去看萧酌清,现在又不在宫里,他何须迁就那些?   于是,“盛隐”很坦然地坐在那儿,然后朝着萧酌清的椅子上一靠,胳膊和下巴正好搭在萧酌清的腿上,向萧酌清展示他老实闭着的眼睛。   “坐远了你就看不到了。”他理所当然地说。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好。”   他轻声答应了,重新把目光放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上。   “盛隐”靠在腿上的力度很轻,像趴在膝头上的一只猫。萧酌清翻开卷宗,便全神贯注,一时间也忘记了膝边还有一个“盛隐”的存在,只专注翻阅整理手头的公文。   待到他的公务告一段落,萧酌清才恍然觉察,自己膝上的重量沉了不少。   他低头,就见“盛隐”已经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睫毛在他脸上落下阴影,他睡得很安静,歪头枕在萧酌清的腿上。   温热的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衣袍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拂动。窗外虫鸣阵阵,一时间,萧酌清感觉时间都停止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用手背拂过“盛隐”的脸颊。   微微的凉,和萧酌清想象中温暖的体温不大一样。有发丝在他的脸颊上垂落下来,萧酌清轻轻替他拂开,就见“盛隐”睫毛颤了颤,继而睁开了眼。   他没完全醒,很本能地托住了萧酌清覆在他脸颊上的手,把脸往他的手心里埋了埋。   “忙完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萧酌清的手心传来。   萧酌清被他弄得有些痒,又说:“公文批阅完了,还有一些小事要查。”   一边说话,一边又轻轻摸了摸“盛隐”的脸颊。   “盛隐”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把脸埋进萧酌清的手心里,才意识到这张脸不是他的脸。   隔着薄薄的面具,他几乎感觉不到萧酌清手心的触觉,却能感觉到面具在摩擦之下,隐约有要脱落的迹象。   他只好飞快地抬起脸。片刻,又不甘心地埋下头,嘴唇在萧酌清的手心上碰了碰。   ……可就连嘴唇也不是他的。   “盛隐”感到了一阵隐约的焦躁,可明明只是一层面具而已。   薄薄一层,却把他和萧酌清的手心隔开了千山万水。   他默默抬起头,继而问萧酌清:“查谁?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明天给你答复。”   萧酌清一愣:“明天吗,这么快?”   “盛隐”心想,其实可以更快。他记事过目不忘,朝中群臣的信息,只要他看过的,都可以现在就告诉萧酌清。   不过他还是点头:“嗯,明天就可以。”   他还是要对萧酌清有所保留的。毕竟萧酌清不会让凤元羲这样坐在他的腿边,也不会要求他闭上眼,不许看他桌上的公文。   萧酌清伸手,先扶着“盛隐”从地上起来。   其实不用他扶。但萧酌清伸了手,“盛隐”就立马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没借很多力,却是实实在在地把萧酌清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我想查刑部侍郎,袁承望。”萧酌清对“盛隐”说。   “盛隐”微微一顿。   袁承望,那是他的人。   早在袁承望科考那年,酆都的人就发现了他。寒窗十年的寒门学子骨头太硬,中了榜眼却并没风光几天,就因其认死理的耿直而几次险遭杀身之祸。   “盛隐”没有回话,倒是萧酌清站起身,一边拉着他去窗下的榻前坐下,一边说:“其实这人我略微有些了解,又是廉党,实在没有查问的必要。”   想了想,他继续道:“可我总觉得他来得太巧了。”   “巧?”   “是。”萧酌清说。“陛下在盈州山遇刺,此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毕竟若非遇此变故,今年的围猎也不会提前结束。”   “嗯,听说了。”   被刺的主角就这么静静点头,专注看着萧酌清思索的模样。   “此事廉王始终不许我查,我猜测刺客定与世子凤绛有关。李和庸是廉王最信任的心腹,与凤绛关系亦是匪浅,他在此时忽然推举的人手,定然是他与廉王、凤绛都能信得过的人物,才可替廉王将此事遮掩过去。”   想到这儿,萧酌清沉思道。   “可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有什么苗头。所以我想,袁承望此人一定有独特之处,是我所不知道的。”   “盛隐”在心里想,他好聪明。   袁承望的确特殊,因为他取信李和庸、被调任到刑部彻查此事,都是他在背后暗中操控的。   非为一举扳倒凤绛,而是为了借此事之由,离间他们三人的关系。   “好,我帮你查。”   “盛隐”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这倒让萧酌清感到有些抱歉。   “按说不该麻烦你的。”萧酌清说。“你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盛隐”皱了皱眉。   什么叫麻烦?什么叫他自己的事?   听见这话,他不太高兴,但紧跟着萧酌清就叹道:“可是此事事关陛下,我总怕不够慎重。”   “盛隐”垮掉的表情微微顿住了。   片刻,他扭过头来。   “你好像总是很在意陛下的事。”   他怀着隐秘的私心,状似无意地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了:“这是什么话?你也说了,他可是陛下。”   “盛隐”却摇头:“可是除你之外,也没什么人会在意他。”   萧酌清被他僭越的话吓到了:“盛隐!”   “盛隐”被喝止住,不说话了。   萧酌清沉默片刻,却也无法反驳他的话。总之四下无人,他默默叹气,点头说:“你说得没错,陛下的确过得很苦。”   “盛隐”身形微顿。   “所以,若连我都视他的安危若无物,恐怕就没人还能够护他周全了。”   萧酌清低声说。   片刻,“盛隐”没说话,只是在摇晃的烛火下伸出手,扣住萧酌清的肩膀,将他朝着自己拉了过来。   “他已经快要十七岁了。”他对萧酌清说。“或许已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孱弱。”   萧酌清微微一愣,就感觉到“盛隐”的侧脸贴上了他的额角,轻轻的,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   “他或许能护住自己,甚至也能保护他在意之人的周全……就像我一样。”   “盛隐”的气息微微拂过萧酌清的鬓发,让他有种沉静而安全的感觉。   “不过……”   “盛隐”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扭头看他。安静的对视之中,“盛隐”靠近了些,一个凉冰冰的轻吻轻轻落在萧酌清的发间。   “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他一定会高兴极了。”他说。   萧酌清被他吻得微微一抖,就听见“盛隐”很低声地笑了笑,对他说。   “也像我一样。” [77]第 77 章:捧着一颗心,仿佛无处可去。   第二日,“盛隐”就亲自带来了消息,告诉萧酌清袁承望可信。   “他不是早些年就是廉党的人了吗?”萧酌清有些意外。   “对。”   “盛隐”大大方方地点头,对萧酌清说:“但他另有计划与成算,不会轻易受廉党摆布。”   萧酌清惊讶:“酆都竟神通广大至此,连袁侍郎心中所想都能查到?”   这自然不能。   “盛隐”说:“查不到。但能查到这些年他一直在背着廉王暗中行事,也没有被廉党拿住任何把柄,反倒在搜集他们的罪证。”   萧酌清闻言点头:“那就好,此案由他来查,我也可放心了。”   “盛隐”忍不住看他。   萧酌清问:“怎么了?”   “盛隐”说:“我都还没有把查出的结果拿给你看。”   袁承望作为酆都的人,在酆都内部的线报自然很多。但是“盛隐”需要把它整理出来,抹掉酆都的痕迹,再拿给萧酌清看。   萧酌清却有些不解:“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一时静默,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萧酌清忍不住笑了:“何须物证?莫非你还能欺骗我?”   自然不能……   吗?   “盛隐”几乎一瞬间想到了自己这来路不明的身份。   萧酌清会拥抱他、倚靠他,甚至允许他亲吻他的头发,可萧酌清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面具之下究竟是谁。   他就这样无耻地钻进一道伪造的皮囊里,借以接近萧酌清,靠近他,占领他身边的位置。   “盛隐”没有回答萧酌清的问题,只是闷闷地朝着他靠过去。   “我让他们整理完袁承望的线报,尽快给你送过来。”   他低声说。   ……怎么又撒娇。   七夕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盛隐”竟是这样的。他总寡言而沉默,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可靠,甚至让萧淞都有些怕他。   但是现在……   看着默默靠过来的漆黑的发顶,萧酌清接住了他。   “嗯,好。”他伸出手。   “盛隐”的肩膀骨骼有些太宽阔,萧酌清堪堪环住他,像在怀里抱了一只大鹰。   “我会细看的。不过既然你说了,我自然也信。毕竟酆都名声在外,有谁会怀疑酆都线报的真假?”   萧酌清安慰地同他开玩笑。   “嗯。”靠在他身上的“盛隐”闷闷地点头。   “那你就要一直相信我。”他对萧酌清说。   “好。”萧酌清答应得很干脆。   “盛隐”于是挪了挪身体,又把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肩窝里。   这样就看不见这张脸了。   “你只要相信我,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弄来。”   他闭着眼,呼吸间都是萧酌清身上的气息,透过衣衫、透过体温,严丝合缝地通过呼吸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算说谎……他就算是说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盛隐”这么自欺欺人地想着,在萧酌清的怀抱里,又低声补充了一遍。   “无论什么,什么都行。”   ——   其实不必“盛隐”再送来什么线报。萧酌清嗅觉敏锐,之后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的不同寻常。   首先是廉王日渐难看的脸色。   一开始他的面色只算得上严峻。君王遇刺,他难逃干系,更何况他心中早有猜测,对自己刚回京城的儿子十分不满。   但之后,随着袁承望一次又一次地回京复命,廉王并没有变得高兴起来。   反倒肉眼可见地更暴躁了。   据说那天夜里,廉王府中几乎翻了天,廉王与世子大闹一场,世子连夜纵马走了,廉王气得差点派出府兵去捉拿他。   而一向在廉王面前游刃有余的李和庸,这次竟也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没人知道袁承望几次回京见廉王,都说了什么,但萧酌清隔岸观火,大概也猜到了其中的内容。   袁承望一定是在挑拨。   他作为廉党要员,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三品官,查案查到了廉王世子头上,骤然将之公诸于众,对朝堂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廉王与世子无论有再大的龃龉,归根结底是一对父子。麻烦没闹到明面上,廉王尚且会恼怒、会责罚凤绛,但一旦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也会用尽全力替凤绛遮掩此事。   因此现在,不需要外人插手,廉王与凤绛之间自会生出罅隙。   萧酌清自问,如果查案的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袁承望一样的选择。   于是难得的,朝中万马齐喑、乌云罩顶,萧酌清却竟因此清闲了下来,一边隔岸观火,一边重新梳理起了书中的剧情。   《踏王侯》里,此时应当是王远的事业上升期。有廉王、凤绛的保驾护航,他在朝中步步高升,结识权贵、掌握实权,一跃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朝臣。   只是现在,这个位置被萧酌清顶替了。   廉王与凤绛斗得不可开交,萧酌清手握大理寺的大权,本该风光掌权的王远,此时却缩在一个八品官的位置上,不温不火地做一个小小的文书。   而凯旋门也没如意料之中一般让他大发横财——   因为其中一半的营收,都落入了萧酌清的府库里。   萧酌清梳理过剧情,确认王远这段时间都翻不起什么风浪。唯一的变数,只在祁婉一人。因为在小说里,王远就是在这段时间与祁婉感情升温,逐渐夺得了祁婉的芳心,最终“拿下”了她。   虽说七夕那日,祁婉已与原著有所不同。但想到那天王远的确也曾出现,萧酌清立马命令照夜盯紧他,凡有异动,及时回报。   但许是凤绛倒了霉,一连几天,王远几人都老老实实,没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止。   这倒让萧酌清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一有空,盛公子也莫名变得很有时间。   萧酌清与他几乎日日都见,如果萧酌清公事繁忙,盛公子就或在书房里安静地陪他、或在窗外教萧淞习剑;待到萧酌清忙完了,盛公子就会趁着天色早,说有地方要带他去看。   就这样,在难得的空闲中,萧酌清自然而然地开始“恋爱”了。   只是盛公子每次带他去的地方……都很独特。   比如说“盛隐”的私库。   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当铺背后,推开暗门,便是“盛隐”在酆都处的私人府库。   “盛隐”侧身让他进去,萧酌清踏进那扇门,这才知道酆都的本事竟大到了这种程度。   他父亲叔伯遍天下找寻不到的古籍孤本,“盛隐”的仓库里堆得四下散落;只在传闻中的名琴古谱,就这么悬挂在平平无奇的砖石墙面上。   至于前朝的那些名家真迹、古玩笔砚,更是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萧酌清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一时看着这卧虎藏龙的私库,竟也有了井底之蛙的感觉。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身后,“盛隐”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他不懂得两人在一起时该做什么,那天离开萧府,他辗转难眠,摸着吻过萧酌清发丝的嘴唇,他心想,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要让对方高兴的。   怎么样才能让萧酌清高兴?   “盛隐”不知道,于是“盛隐”想要讨好他。   萧酌清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他知道。   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些积年的存物。   来自天下各地的奇珍异宝,原本是用来或是买卖、或是赠礼,借以疏通路径、换取资金、或以备不时之需的。   幸而这些东西能入萧酌清的眼。   萧酌清还在震惊。“盛隐”在旁边看见他微微睁圆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继而走上前去,状似不经意地对萧酌清说:“喜欢哪些,就让拂雪带人取走。”   说着,他顺着萧酌清的目光看向墙上一幅前朝名家的绝迹,淡淡对身侧的随从说:“先把那个装起来。”   随从沉默上前,只字不提前段时间安排袁大人调任刑部查案时,为疏通上下,他们险些就要把这幅画送出去。   最终没送,是因为隐三心疼。   “这可是骊山先生的真迹,在外头有价无市。前年廉王出价上万两银子派人去找,都没有结果,怎么能随意这么送出去!”   但是现在,隐三爱重如眼珠子的画就被这么从墙上摘下来,流畅地一卷,装进了厚重的锦盒里。   萧酌清这才回神:“这是做什么?”   “盛隐”理所应当:“你带回去。”   萧酌清不解:“这是你的东西,我带回去干什么?”   “盛隐”说:“送你了。”   价值连城的名家绝迹,就这么像一支笔、一块砚、一只摆件一样,被随手递交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却没接。   “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还得起?”   “盛隐”立时皱眉,解释道:“不需要你还给我。”   他不知道怎么样让萧酌清高兴,于是就在想萧酌清喜欢什么。   只是萧酌清喜欢琴曲书画,喜欢风雅词文,他一样都不会。   他学的那些帝王术、制衡法、还有兵书刑律,也不能讨萧酌清的喜欢。   于是他只好借助这些外物。   可是,就连外物萧酌清也不要。   在萧酌清的拒绝之下,“盛隐”有些急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怎么跟萧酌清解释,一时间像头团团转的狮子,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把那只锦盒往萧酌清手里递。   “你拿走就好了。”他说。“不值钱的。”   对上那双急得快要说话的黑眼睛,萧酌清终于看明白了。   面前的少年束手无策,捧着一颗心,仿佛无处可去。   萧酌清忍不住笑。   在“盛隐”又一次要把东西塞在他手里时,萧酌清伸手,覆在了“盛隐”托着锦盒的手上。   “盛隐”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需要把它带走。”萧酌清对他说。“书画藏于谁手本就不重要,如果我想观赏,再来你这里看就好了。这样我想见你时,就也可以随时来找你,好吗?”   他想见他。   听见这话,“盛隐”几乎没有犹豫,取出一块随身的令牌放在萧酌清的手里。   “有这个,任何时候都可出入这里。”他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只好把令牌收了起来。   “但是……”   “盛隐”的目光又移到了手上的那幅画上。   他还是想要萧酌清收下它。   自从他成了“盛隐”,这些天他总是想萧酌清。可是念头盘桓在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只是想他,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可越这样,他就越焦灼,非得为萧酌清做点什么才好。   但萧酌清已经按住了他的手。   “好了,我明白你。”他说。“但是两个人在一处,总归不止有送礼物这一件事可做,是吗?”   “盛隐”点头。   “那我现在有个地方想去,想要你陪我一起。”萧酌清又说。   “盛隐”总算放下了那一幅画。   “走吧。”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至于去哪儿?哪里都行,萧酌清都说了他需要了。   萧酌清压下嘴角无奈的笑容,拉过了“盛隐”无处安放的手。   分明不是比他年岁大一些吗?怎么到了这样的事上,总让他觉得又在给少年人做先生。   他拉着固执的“盛隐”,终于走出了他的库房。   却未见走出去时,“盛隐”回头,飞快地给自己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那幅画,拿上。   毕竟萧酌清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它。 [78]第 78 章:漫天繁星里,他俯下身去。   萧酌清自年少时便放旷自由。打从记事时起,他就跟着父母叔伯把邺京周边的名山大川、名胜美景都游了个遍。   探胜寻幽、观山临流,年岁长些,又与亲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时赏花、雨中饮酒、雪里寻梅、山中听泉。要说玩耍,萧酌清是个中行家,两人一同能做什么,于他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于是此后数日,反成了他领着盛公子出门。   而萧酌清这才意识到,盛公子的人生阅历竟然如此寡淡。   他没有游玩过、也几乎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邺京周边有什么去处,就连京中街巷也全然不了解,仿若被锁在深宅宫禁里的妃妾嫔御一般。   萧酌清初时觉得新奇,可之后再看“盛隐”,便隐约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变故,自然有诸多说不明白的苦衷。否则,谁愿意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见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阴晴雨雪?   于是,面对这些从小看腻了的风光,萧酌清难得生出了斗志与新的兴趣。   他想要弥补“盛隐”从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沥时就进山听泉,晴空朗照时就临渚观云。风过松林时,萧酌清一时兴起,就教“盛隐”弹琴,返程时若是夜深,他就让车夫骑马先行,他与盛公子坐在车辕上,一边驾车,一边看漫天的星斗。   “从前我总是这样过。”   这日他们一同坐在车辕上,“盛隐”在驾马车,萧酌清坐在他旁边看月亮。   他笑着对“盛隐”说:“七八岁的时候,伯父领我游历荆州,我嫌马车里太闷,不愿坐。伯父怕我掉下车辕,却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边埋怨,一边占了车夫的位置,他亲自驾车守着我。”   “盛隐”单手挽着缰绳,马车粼粼驶过路面。他偏过头来,月光照在萧酌清的脸上,莹白的一片。   他仿佛在做梦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经认定了萧酌清是个全心待他好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样更进一步的关系里,萧酌清还另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专注。   他被萧酌清热情地领进了他的世界里,这让“盛隐”有生之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活着的实感。   萧酌清让晴雨霜雪都变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止,怕惊醒自己或萧酌清。   萧酌清回忆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扭头看着他的“盛隐”也忍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他很疼爱你。”他说。   “是啊。”萧酌清望着月亮。“只是伯父在外游历,有一年多没有回京了。”   如若没有那个赌约,他此时想必应该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无常,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戏言般的抉择会改变他、乃至整个燕国公府的命运,更没想到有人能够重新回到原点,得到一个机会,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错误。   “盛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你不该入朝做官的。”他说。“这个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却自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萧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狸。算计廉王时嘴角胜券在握地往上翘,面对群臣时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番游刃有余。但他没忘记,狐狸不是关在笼子里的。   他从前只见过萧酌清在宫中面见他的模样。但现在,山岳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风也不需要他劳动心神。他只需要靠在这里,仰起头,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怀中。   “盛隐”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也知道,他连让萧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觐见都做不到。   却听见萧酌清在旁边轻轻地笑了。   “光看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说。“与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缠斗,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隐”身形一顿。   只见萧酌清眉眼微扬,清俊的脸上意气风发:“当初我与敬则他们作赌,说今科的会试,谁名次高谁就算赢。敬则他们不过是酒后的一场玩笑,都是读了几日书便撂开不管了,但我不一样,我知道。”   想起当时的那场赌局,萧酌清笑着摇摇头。   “我父母、叔伯都说过,家里的孩子中我最爱读书,要论胜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强的那个。人人都说眼下的朝局坏透了,有风骨的人谁都不愿碰,但我听着那些话,私心里总想要碰一碰、试一试。”   只是前世他的锋芒太利,心气又太高。他想踏进这场浑水争个高低,可真踏进来了,又恨它沾湿染污了自己,一时较劲,才在进退维谷中被漩涡绞断了筋骨。   好在他还有一次机会。   想到这个,他摇着头笑,对“盛隐”说:“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隐”却说:“是你的锐气和勇敢,怎么能叫草率。”   萧酌清难免抱怨:“不许这样没有原则地夸奖我。”   “盛隐”否认:“不是。我只是……”   之后的话,他不说了。   “只是什么?”萧酌清追问。   马车在月下行驶,粼粼的车轮声遮掩住了“盛隐”剧烈的心跳。   他看着前路,在心里想,他只是忍不住地爱他,越了解萧酌清,越觉得他可爱得难以理喻。   萧酌清却认定了“盛隐”是在恭维。   他自知金无足赤,玉有微瑕。他不相信世上有万全的人格,故而承认自己的莽撞、草率以及年少时的无畏与无知。   可“盛隐”干嘛要这样没有原则地夸他!   两人相处了些时日,萧酌清对“盛隐”也愈发熟稔起来。他较了真,“盛隐”越往旁边扭过头、不敢看他,他就越凑上前去逼问。   “只是什么,你说?”   少年人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羞赧而要强。“爱你”二字越是在心里盘桓过千百遍,就越难说出口,尤其是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之下。   “盛隐”手一抖,嘴硬道:“没有,没什么。”   “你自己说了只是的。”萧酌清不信。   “盛隐”却只一味地往旁边躲。   月光下,“盛隐”泛红的耳朵愈发显眼。萧酌清忍不住地往那里看,觉得有趣又可爱,一时间更是断出了刑案官的架势,逼问道。   “只是什么,从实招来!”   “没有,我只是……嗯!!”   “盛隐”躲得厉害,一时不察,竟身下一滑,猛地从行进的车辕上滑坠下去。   “小心!!”   萧酌清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盛隐”。   缰绳一时脱手,骏马扬蹄嘶鸣。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的车辙陷入路旁的沿石,整个车身狠狠一歪,朝着路旁的原野摔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   萧酌清只来得及拉住“盛隐”的衣角,但下一瞬,马车也倾倒了。   他感到了一股强大力道,紧跟着,就被“盛隐”猛地一把拽进怀里,严丝合缝地用双臂将他死死护住。   两人摔出马车,在原野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才在飞扬的尘土中堪堪停住。   “有没有摔到,哪里痛?”   “盛隐”的声音焦急地从头顶传来。   萧酌清被呛得直咳嗽,灰尘散去,看到的就是“盛隐”焦急紧张的一双眼睛。   不远处,被跟着摔下路面的马挣扎着起身,打着响鼻,车厢摔得灰尘扑扑,随之掉下了几块车梁。   “……”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究其原因,竟是为了和“盛隐”争一句话的长短。   “没有……”   萧酌清一个劲地咳嗽,“盛隐”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两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萧酌清咳嗽完,一抬眼,就见“盛隐”翘着凌乱的头发,脸颊上还沾了两片灰尘。   “……”   萧酌清没压住嘴角,忍不住咳着笑出来。   他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喜悦。“盛隐”疑惑地看着他,他则埋下头,扎在“盛隐”的颈窝里,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盛隐”则就躺在他身下,这么拥着他,片刻,也很低地笑了一声。   “嗯,刚才我是说,我只是……很爱你。”   萧酌清听见“盛隐”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他在怀里笑,“盛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水流,潺潺流过虫鸣阵阵的夜色。   “我没有什么原则。你说你的选择做错了,不该那样草率、轻易,但我觉得,不那样做就不是你。它没什么对错,就是你做的选择,而你本身,我……在我这里,我只知道我爱你,所以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上来是对还是错。”   许是萧酌清埋在他怀里,笑得肆意而颤抖的样子给了他勇气。许是他现躺在七月末的原野上,没有和萧酌清对视,一睁眼就是漫天的星斗,这让他多了一些勇气。   总归,他抱着萧酌清,很轻声地第一次,努力而又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心。   怀里的萧酌清渐渐安静下来。   他伏在他怀里,渐渐地抬起头来,在“盛隐”的目光中,那双清亮的眼睛逐渐取代了漫天的繁星。   “盛隐”顿了顿,却还是在萧酌清的注视下,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我……许是我太过无趣。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答不上来,……我只是在想,我很爱你。”   萧酌清伏在他怀里,他的身躯有些麻木,甚至连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抖都感觉不到。   而他面前,萧酌清背靠着漫天的繁星,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渐渐也让人看不太明了了。   萧酌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晕眩。   他看着“盛隐”,像看着一只潜行在深山中、独居成性的野兽,戒备而凶狠,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自己柔软的肚腹来,引颈受戮般献在他面前。   他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在融化。   他想说点什么,像抚摸他颤栗的肚腹一般安抚他。可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最后,漫天繁星里,他俯下身去。   以一种他倾身在上、对他而言绝对侵袭和占有的姿态,满天繁星之下,萧酌清安抚地低下头,在“盛隐”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79]第 79 章:“嗯,我舍不得你。”   邢曜和蔺敬则等人近日来对萧酌清颇有怨言。   自打他入了大理寺,他就再没空跟他们一起玩了。登高赏春来不了,泛舟邺江也来不了。办了两次诗会、一次雅集,萧酌清一回都没露过面,全因着朝中公务太忙。   有时醉酒,几人还凑在一起抱怨,说当初真不该跟酌清打那样的赌。   这下可好!好端端的好友就这么交给了朝廷,想要回来都不能了!   但是这些天,萧酌清竟忽然总出去玩。   先是宁锡伯家的周齐说,在玉舟山登高时仿佛见过酌清一回,紧跟着又是安国公家的余歙,说在沛江边看到了萧酌清的木兰船。   一开始邢曜他们还不相信。可萧酌清的行踪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渐渐的,他们也开始犯嘀咕。   萧酌清背着他们出去玩了?   终于这天,邢曜路过燕国公府,竟然亲自遇见了萧酌清。   光风霁月的酌清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旁边,萧府的十几个家丁合力牵着马,后头拖着一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酌清!”   邢曜远远认出了他,打马追上来,却见萧酌清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转了一个急弯,邢曜看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萧酌清摆手:“我没事。”   邢曜又见鬼似的扭头看向萧酌清的马车。   酌清公子的车子摇摇晃晃,一副要散架的模样,前头那四匹马也灰头土脸,埋着头,身上的毛脏脏的。   萧酌清不好意思地叫住他。   “罢了,没什么事。”他说。“我驾车回来,在城外一不小心,将马车跌了。”   ……这也能跌?   邢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一个人吗?车夫呢,没有其他同行的人??”   嗯……其实是有。   想起这个,萧酌清耳根微微一热,错开了眼神。   现在清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吻盛公子。   先是马车的天旋地转,继而是拥抱时的大笑与盛公子安静的剖白。一切都很突然,却又顺理成章,他看着盛公子的眼睛,很自然地就想要吻他。   他的嘴唇触碰到盛公子的嘴角,盛公子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愣在那里,躺在草地上,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萧酌清。   然后下一瞬,就是天旋地转。   萧酌清的天地在那一瞬间倒悬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了漫天铺展的星河。盛公子就在星河之间,很剧烈地喘息,胸膛鼓动着,然后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那双浓黑的眼睛深得厉害,像飓风掠过的深海,所有的波涛巨浪都被无边的沉黑吞噬。   盛公子的拇指蹭过了萧酌清的嘴唇,然后他就看见,盛公子在颤抖。   他颤抖地吻了上来,然后,沉黑里汹涌的海浪就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了。   盛公子似乎尤其不喜欢简单的嘴唇相触。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全凭着一腔本能。显然,盛公子的本能比他剧烈得多,这让萧酌清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恍惚睁开眼时,漫天的星河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流动,而“盛隐”的那双眼睛,在夜色下尤为清楚。   他从头至尾都未曾闭眼。   目光相触,他感觉到“盛隐”的身体似乎又在发抖。混乱的气息间,他听见“盛隐”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的低喃,他没有听清,恍惚之间却仿佛听见了凤元羲在叫他“先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想起凤元羲。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吓得他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可那一瞬间,他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侵袭,竟然有种……仿佛在亲吻凤元羲的错觉。   但幸好,也只是一个闪念。   后来,是“盛隐”替他整理了身上的尘土,又去把地上的几匹马拉起来,检查翻倒在地的马车。   马车的车轮有些松动,其中一只已经歪斜在一旁,单凭他们两人,是没法将这辆马车弄回去的。   “……你先回吧。”   此时再看“盛隐”,萧酌清还有些脸热。   “你去解一匹马,到国公府叫一队人来,把马车运回去。”他对“盛隐”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   “盛隐”走回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们一起回去,车就放在这。”   萧酌清却尚存理智。   “车中还有一些我带出来的公文,我留在这里更放心些。”   “盛隐”曲起的手指蹭着他的脸,不出声了。   萧酌清被他弄得脖颈发痒,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说:“干什么,这样舍不得?”   “盛隐”说:“我不放心。”   “你的随从呢?”萧酌清问他。   “盛隐”朝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说:“我让他们去叫人,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萧酌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片刻沉默,“盛隐”收回一直在萧酌清脸颊上蹭来蹭去的手,倾过身,在萧酌清的嘴边飞快地吻了一下。   “嗯,我舍不得你。”他对萧酌清说。   漆黑的眼睛坦率地看向他,盛满光芒的倒影里是他的身形。   那一瞬间,萧酌清忘记了从前与好友谈论诗文时一切的平仄与辞藻。   他看着“盛隐”的眼睛,只是在想,今夜的星光的确美得惊人。   ——   萧酌清最终还是没让“盛隐”留下。   两人才在郊外的原野上亲吻过,他总有些情怯的心虚,况且车子翻了,所有的人一定都会细问。   “盛隐”在场,他很难做到情态自若。   而现在,他的未雨绸缪也的确起到了作用。   邢曜在旁边咋咋呼呼,一会儿问他马车是怎么翻的,一会儿又问他车上有没有第二个人。萧酌清含糊地敷衍过去,邢曜看他通身连一处擦伤也无,就也没有多问。   不过,担心过去,早就发觉的那些不对劲也就纷纷冒出了头来。   “你是从西城门进的城……”   邢曜怀疑地凑近了萧酌清,像个捉奸的妻子,上下打量着他的表情,开始讯问了。   “那你今天是从哪里回来哒?”   萧酌清坦然回答:“永阳山。”   “啊!!”   邢曜立刻大叫起来。   “你去永阳山干嘛了?听松涛,看泉水?你在那里有别苑的,今天你约了人去那里玩,是不是?”   萧酌清:“……”   他本就有些心虚,让邢曜一问,显得更奇怪了。   而邢曜看见他默认,更是悲从中来,万分伤心地垮下脸。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你有新朋友了,出游赏景,都不与我们说一声了!”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起。   说他不是认识了“新朋友”?或者说……认识的,是另外一种在一起时会拥抱、会亲吻的朋友?   更何况,这位“新朋友”邢曜还曾见过。   别无他法,无从开口,萧酌清只好还是沉默。   邢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他骑着马在萧酌清周围团团转,怪叫一会儿,又开始跟他讲道理。   “酌清,你知道我们的。我们总不见面,大家都想你。你如果有空出来玩,那就带上你的新朋友和我们一起嘛。总归人多热闹,也不怕多一个人,是不是?”   说着,他伸出手,拍拍萧酌清的肩膀。   “正好。再过两天就到白露雅集了。今年的雅集就在玉舟山上办,我们都去,你带上你的朋友一起来啊。”   萧酌清想了想,却是摇头:“罢了吧,不大方便。”   白露雅集是每年邺京城中最大的文人集会,每年都是盛况空前。萧酌清熟识的、不熟识的文人与权贵都会参加,甚至去年连廉王都曾露过一次面。   以“盛隐”的身份,一则不方便出现在那里,二则,萧酌清空闲的时间十分有限,他心想,玉舟山盛公子才刚刚去过,不必费神再去一回。   结果他一摇头,邢曜傻眼了。   “这有什么不方便?”他问。“你的新朋友是谁,不会是廉王吧?”   “……那自然不是。”   “那有什么好不方便的!”邢曜不解,又凑上去跟萧酌清嘀咕。   “今年去的人多,听说凤绛拿了好多张邀贴,估计要带不少人去。敬则看不惯他,说今年必不会让凤绛去夺魁首,但我觉得,单凭我们几个怎么保险?想来想去,酌清,还得靠你啊。”   听见这话,萧酌清眉心微凛。   “凤绛?”他问。“他拿了多少张邀贴?”   邢曜摇了摇头。   “没细问,不过敬则说,怎么也有四五份了。”   四五份?   萧酌清不用猜就知道,这些邀贴,一定是给王远几人拿的。   但是王远今非昔比,早不是书里那个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了。这样的集会,凤绛带他出面不会有任何作用,又为何特地给王远拿邀贴吗?   旁边,邢曜随口在聊。   “听说好像是他们看上了什么人吧……廉王和凤绛最近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好像是廉王和王妃商量了,要给凤绛寻门亲事,好好收一收他的心。”   萧酌清心下一凛。   “亲事,和谁?”他问。   邢曜吓了一跳:“你这么严肃干嘛?”   萧酌清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或许是他敏感,但是,这本书离谱的剧情让他不得不多想。   凤绛,亲事,王远,雅集……   小说里,王远是受了邀请前去白露雅集的。而在雅集上,他凭着一首“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摘得魁首,此后又与祁婉同游,互通心意,暗通款曲。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会还是祁婉吧?   萧酌清心中隐约产生了不详的预感,他顾不上邢曜的疑惑,立马对他说道。   “白露雅集,我会去的。”他说。“你帮我去取邀贴吧。”   “好!”   虽然疑惑,邢曜也还是高兴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两份邀贴就这么直接送到了萧酌清府上。   至于为什么是两份?   邢曜理所当然地想,萧酌清既然要去,自然也要带上他那位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啦。 [80]第 80 章: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   白露那日,萧酌清与“盛隐”同乘一车,再次踏上了前往玉舟山的路。   萧酌清把邀贴交给“盛隐”时,多少感到有些抱歉。   “那日我仓促做的决定,没来得及问你的意愿。”他对“盛隐”说。   “仓促,遇见什么事了?”盛公子却只是问他。   跟“盛隐”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我担心王远或者凤绛盯上了祁婉。”萧酌清说。“你记得祁婉吗?七夕那夜,她射下了随楼前最大的那盏花灯。”   “盛隐”当然记得,还记得祁婉在灯下与萧酌清相对而立,冲他笑得明媚又婉约。   萧酌清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   “祁婉身份特殊,是户部尚书的独女。她父亲位高权重,多年来不与廉王同流合污,但又一向爱重他这个孩子。我一则不愿祁婉身陷泥潭,二则又不想让凤绛或王远靠着姻亲攀附上他的父亲,因此此行我不得不去,以防会有变故发生。”   解释完这个,萧酌清看向“盛隐”,对他说。   “白露雅集上人多眼杂,我知你身份特殊,若不方便,我就把这份帖子退回去。”   “盛隐”却说:“没事,我有空的。”   呃,他们刚才是在谈论有空没空的事情吗?   “盛隐”却已经朝他靠过来了。   有些关系,一旦有了开头就变得很自然。他伸手环过了萧酌清的肩背,又把脸埋过去挨着他的头发,距离一近,嗓音也变得轻了许多。   “我与你一起去,要做什么,不必你做。”   此前,萧酌清还没感受过这种豢养杀手的便利。   燕国公府的人,即便再值得信任的仆役随从,也都是正经在府上做事的,从没学过潜行跟踪这样的本事。   光是挑选人手监视一个王远,对萧酌清来说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至于其他许多事,经常都要萧酌清以身入局,亲自去办。   却不料谈了个酆都的主人,竟让他得了这样易如反掌的好处。   “那就只得劳烦你啦。”   萧酌清微微一顿,继而在“盛隐”的怀抱里,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盛隐”却说:“这不叫劳烦。”   萧酌清愿意让他去、愿意把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办,对他来说有什么好麻烦的?   只是盯住一个王远而已。   但如果萧酌清不许他留在身边,也不需要他去做这些事……那才叫麻烦。   毕竟,被萧酌清拯救的瞬间有多容易产生感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种晦暗之中天光乍明的感觉,他不想分享给其他人,那种心脏剧烈的震颤和根本移不开目光的爱意与占有欲,他也不需要其他人共情。   所以这些事,由他去做就好了。   ——   萧酌清的车子缓缓停在玉舟山前。   玉舟山是一片不算高耸的山岭。纵横绵延,青翠葱郁,山中有不少嶙峋的奇石,又有数股清澈的泉眼汇集成几处小潭,因奇石立于潭水之上、如船只停泊而得名。   萧酌清来时,已经有许多车马停在山前了。他还没打起车帘,就在窗外听见了邢曜咋咋呼呼的声音:“酌清来了,那边是酌清的车!”   萧酌清回头,对“盛隐”介绍:“说话的那个是邢曜,你之前在府上见过的。”   “盛隐”点头:“记得。”   车帘打开,萧酌清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已经有好几颗脑袋从马车外探过来了。   萧酌清那群好友们,都想看看他的这位新朋友是谁。   能让素日淡漠而孤高的酌清公子藏得这样深、又独自外出私会多次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们都曾猜过。有人说是某位隐居避世的词话名家,也有人说是对天下大事挥斥方遒的幕僚谋士。自然,还有人猜,或许是某位娇客,酌清公子倾心相许又不愿示人,相携外出,说不定是去幽会呢。   结果车帘打起,众人还没看清,后头的邢曜就惊呼了一声。   “盛公子?”   盛公子,谁?   众人纷纷看去,却见萧酌清身侧端坐着一位高大挺拔、身段修长的男子。   萧酌清出众的容貌是世所公认的,那副玉面山眉桃花眼,无论看多少遍都是惊艳出尘。今日来赴雅集,他一席淡石青色的广袖道袍风度翩翩,更显得那张脸清隽如仙人一般。   倒显得那位男子的容色太平庸了。   一张乏善可陈的脸,让那副出众的身段和淡然雍容的气度都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按说萧酌清周围的朋友,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俗人。但这位公子的面庞平庸得太恰到好处,竟有种将一切优点都削弱几分的能力,让人一眼看去就是平平无奇,一瞬间泯然众人,很难再多看他第二眼。   这样一张脸,仿佛天生就不该成为酌清公子的坐上宾客。   可是一看到这人,邢曜就兴奋了起来。   “我说是谁呀,没想到竟然是盛公子,熟人啊!”   旁边的蔺敬则问他:“亭朗,你见过这位公子?”   邢曜很夸张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位很厉害的剑客,剑法了得,我曾领教过,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酌清躬身下车,邢曜在旁边眉飞色舞,一时间将“盛隐”的剑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让萧酌清都不由得侧目。   可邢曜是真觉得盛公子厉害得不得了。   他外出游历也是用剑,一人一剑一匹马走过那么多地方,岂能看不出盛公子那凌厉俊绝的身段、对刀剑几近极致的掌控能力?   他的赞美可一点都不算夸张!   邢曜越是佩服他,夸得就越厉害。一顿滔滔不绝之下,周围众人都不由对“盛隐”另眼相看,而他犹嫌不够,还引经据典道。   “盛公子的剑法,可谓‘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现在萧酌清抄录的诗册,京城内外都传遍了。在场众人更是人手一本,几人听闻,都纷纷随之附和地点起头来。   “那定然很厉害了!”   萧酌清偏头看向“盛隐”,忍不住向下压了压嘴角。   多亏有邢曜在场,才教他免去许多口舌,来解释“盛隐”的身份。   而“盛隐”的剑法他早有领教。虽知道邢曜所言非虚,可现在听见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他,萧酌清竟也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高兴。   没错,他的盛公子的确是这样厉害。   众人目光投来,倒是焦点中心的“盛隐”无动于衷。他走下马车,仿佛没听见那些赞美一般,淡然的神色竟透出些许置身事外的无辜。   不过,在对上萧酌清目光的瞬间,他的眼神停住了。   萧酌清在看着他笑呢。   萧酌清被簇拥着,站在人群之间,眼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世家公子们有说有笑,反显得萧酌清的目光愈发专注,直直看来时,“盛隐”的胸口仿佛应声燃起了一片燎原的山火。   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   一时间,所有的情感都变成了身体混乱而又热烈的信号和本能。   他停在萧酌清的身边,衣袖下的手轻轻碰了碰萧酌清的手背。   他感觉到萧酌清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在回应他。   燎原的火烧到了“盛隐”的心脏,燃烧出了隐秘的窃喜,竟让他从这片吞噬理智的烈焰中品尝出了潺潺流淌的甜味。   ……好想拉他的手啊。   “盛隐”的手像是伺机而动的盗贼,借着将衣袖撩起的清风,靠近了些,又靠近了些……   “什么人?”   这时,一道不爽而轻慢的声音横空插来,打断了邢曜的赞美,也打断了“盛隐”暗度陈仓的那只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锦绣簇拥之下,廉王世子凤绛站在王远等人前头,摇着扇子,面色不善地朝着这边看来。   “我听着好像这里来了个剑仙,怎么,京中有这一号人物吗?”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看向了马车前的萧酌清。   萧酌清其实不明白他对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若说仇怨,自己从没有主动招惹过凤绛一回;若说妒忌,他凤绛才是那个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   而对面,凤绛的目光狠狠地从萧酌清那张招蜂惹蝶的脸上挪开,继而落在了他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小子身上。   “你剑法很高?”   他问。   恰好,若说习武,凤绛最擅长的就是使剑。   “盛隐”没有回答,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   凤绛怎么在这里?   再晚一息,他就能拉住萧酌清的手了。   他本就懒得搭理凤绛,现在看到他就更烦。在凤绛的挑衅下,他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这倒让邢曜等人愈发佩服他了。   竟就这样把廉王世子当成空气?这位盛公子有胆气啊!   而萧酌清也微微一笑,仿佛没听见凤绛的询问一般,朝着他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礼数齐备,却全无敬意。   “世子殿下也到了?何必在山门前站着,雅集就要开始,殿下请吧。”   说着,便先一步上前,请凤绛先行入山。   凤绛却最看不惯他这云淡风轻、淡然自若的模样。   萧酌清就在他面前,他却只看着“盛隐”。萧酌清话音落下,抬臂相邀,凤绛却只冷笑一声,然后走到“盛隐”面前,锵然一声,抽出了他的佩剑。   雪亮的剑锋直指在“盛隐”面前三寸,直直正对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的剑呢?”凤绛说。“去弄一把剑来,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是不是名不虚传。”   什么“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才不信面前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子有这么厉害,至少在他凤绛面前。   他剑法精绝,这些年来几无败绩,唯一输过,也只输给过凤元羲那个天纵奇才的怪物。   可怪物就是怪物。   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两个怪物不成? [81]第 81 章【营养液3W加更】:【营养液3W加更】仿佛娶了个沉默而温驯的妻子。   凤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在场众人都在吹捧“盛隐”的剑法,他不服,所以要与对方比试一番,试试这个“盛隐”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当真有两把刷子。   周围人的目光都紧张起来,邢曜自责地在一旁偷偷打自己的嘴。   那么多嘴干什么!现在场面弄成这样,岂非把盛公子架在了这里!   他见识过盛公子的剑,要赢凤绛,可以说绰绰有余。   可这里是玉舟山,今日白露雅集,到场的不止凤绛一人,山前道路狭窄,人来车往,一着不慎就会伤人惊马,根本就不是比剑的地方。   更何况他面前的对手是廉王世子凤绛。   凡有闪失,责任不会落在凤绛头上;同样的,凤绛不怕伤人,“盛隐”却不能不怕。   束手束脚,要赢本就困难,输了丢脸,赢了,又要防备凤绛的记恨。   他到底多嘴干什么!   邢曜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可他抬眼望去,却见“盛隐”仍旧神色淡漠,全然不为所动。   “今日是雅集。”他抬眼看向凤绛,淡淡说道。   “雅集如何?”凤绛不以为意。   “雅集上可以舞刀弄剑吗?”他又问。   若按常理来说,自然不能。   可凤绛何曾管过什么常理?   他冷笑一声,剑锋却仍旧笔直地指着“盛隐”:“别废话,去找剑吧。”   他这样咄咄逼人,旁边的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非要比剑是吗?   恰好,车上正好留有一把从王远那里缴获来的异世长剑。那剑的材质坚硬无比,经过国公府的数名匠人精心开刃,只需要一剑,就能把凤绛手里的这把剑斩成两段。   既然要比,那就比吧。   萧酌清偏头,正要让拂雪去车上取剑,却见“盛隐”懒懒掀了下眼皮,漠然看向凤绛。   “你挡着我的路了。”   凤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挡路?竟有人敢说他挡路?   他正要笑,“盛隐”却抬起了手。   像挪开一个碍事的物件一般,他的两指轻轻夹住凤绛的剑锋,将它朝着旁边,稳稳平移了几寸。   凤绛握着剑柄,五指紧扣;“盛隐”夹着剑锋,指间的剑刃锋利无比。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可在剑锋被挪动的那一瞬间,凤绛竟有种剑要脱手的错觉。   两人一前一后握着同一把剑,仿佛是在角力。   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控制权。   凤绛就这么握着这把剑,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盛隐”稳稳地移开,即便手臂用力到开始颤抖,也无济于事。   然后,剑被挪开,“盛隐”收回手,就这么走了。   挪开他的剑、清出道路来,然后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了。   “走吧。”   他根本没看恼羞成怒的凤绛一眼,停在萧酌清身侧时,连萧酌清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却见徒手移开剑锋的“盛隐”像无事发生一般,偏了偏头。   “你不是说,雅集就要开始了吗?”   他理所当然地问道。   “是。”萧酌清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那就走吧。”然后,便见那位盛公子微微侧目,像看垃圾似的回头看了凤绛一眼。   “不要留在这里,他胡乱挥剑,小心伤到你。”   ——   于是雅集尚未开始,廉王世子凤绛就在玉舟山前发了脾气。   山间泉水潺潺、小潭映照着山林松柏。邺京城各处的宾客文人列坐其间,曲水流觞,交谈寒暄之时,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山前的热闹。   据说廉王世子凤绛不知被谁惹怒,在山前大发脾气。   有人看见,酌清公子刚走,他就狠狠地踹了他那个叫“王远”的随从一脚,大骂他:“怎么就知道站在旁边看热闹!”   那个王远似乎也很委屈,一会儿说刚才“事发太过突然”,一会儿又说“不知道那个姓盛的什么路数”,最后一个劲地劝他“正事要紧”。   总归在门口纠缠了一阵子,直到凤绛实在嫌丢人,才暂且偃旗息鼓,没再继续闹下去。   萧酌清回想起刚才的场面,后知后觉地想笑。   “你今日可是拂了凤绛好大的面子。”他偏过头,笑着坐在旁边的“盛隐”说。   他们列坐泉边,池上漂浮着瓜果与酒壶,身后立着屏风,周遭松石林立,头顶鸟鸣阵阵。   这样的场合让萧酌清十分自在,斜靠在凭几之上,一边跟“盛隐”低语,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酒盏。   今日出游,他衣袍穿得也随意。广袖衣摆随着安坐的动作逶迤在地,未戴发冠的长发以缎带系起,山水潺潺,他也仿佛修炼得道的松柏竹石一般,坐在那儿像一尊神话里的山神。   “盛隐”挪不开眼睛,牵过了他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如愿以偿地把它握进了手心里。   “他很碍事。”他一边专心地握住萧酌清的手,一边对萧酌清说。   周围有松石掩映,一时没有人看过来。萧酌清的手被握住,只微微紧张了一瞬,就反过手去,回握住了“盛隐”。   “可你想必听说了,他是廉王世子。”萧酌清说。“此人心胸狭隘,锱铢必较,你今日拂了他的面子,他日必然会要伺机报复于你。”   “盛隐”却只是专注地垂着眼,摆弄着手心里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   “没关系。”他捏捏萧酌清的指骨。“他找不到我。”   且不提酆都宛若神鬼一般藏踪匿迹的能力,单说“盛隐”这个名字,就是在凯旋门见到萧酌清的那天,他现给自己取的。   凤绛要找,就去找吧。   他不动凤绛,全因廉王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仿若一盘复杂胶着的棋局,凤绛是其中重要的一枚棋子,牵系着无数官员的身家性命。为了防止局势垮塌到难以控制的局面,才暂且将他留在原位上。   但这不代表凤绛就有多少本事。   “盛隐”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刚才费尽心机,也没能牵住萧酌清的手,现在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弥补方才的损失。   可萧酌清却在这时惊讶地“诶”了一声。   “祁婉?”   今日的雅集办在山中一处地形起伏的山涧之中。萧酌清的位置地势很高,在屏风与松石的掩映之下,几乎一眼就能看到泉边各处。   他远远看见,祁婉在侍婢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   今日进山,她的衣装十分简单利落,比之泉边那些广袖逶迤,高卧林间的文人雅士,反倒像个穿行山中的剑客。   但这也让她的行动举止多出不少干练来。   她在溪涧边坐下,侍婢立时上前为她打扇斟茶。她偏头与侍婢说着什么,没一会儿,就有成群结伴的世家贵女上前来与她攀谈。   而萧酌清也一眼看到,凤绛的位置,竟与祁婉隔岸相对,只隔了一条浅浅的溪流。   溪流浅到只能没过脚踝,盘盏在溪流上缓缓地飘荡,像一张蜿蜒的长桌一般,阻碍不了什么。   而凤绛在王远等人的簇拥之下,坐在祁婉对面,看向她的目光不加掩饰,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萧酌清不悦,按着凭几站起了身来。   “你去哪里?”   可人还没有走动,手就被拉住了。   萧酌清低头,只见“盛隐”坐在原处,抬着头,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目光却是深深的。   “凤绛绝不该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他定是有所图谋。”萧酌清说。“我去看看情况。”   “不用管他。”“盛隐”却仍旧握着他的手不放开。“我安排好人了。”   萧酌清不由得朝着祁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山林茂密,松涛阵阵。安静的树影与鸟鸣中,看不到任何有人藏匿的痕迹。   “盛隐”却说:“对,就是那里。”   萧酌清惊讶回头。   “盛隐”又拉了拉他,小声说:“那里有人把守,绝不会出意外。……你,你不要总是看她。”   ——   萧酌清又在泉边重新坐了下来。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盛隐”说的“她”是谁,回过神才觉得好笑,在“盛隐”身边对他说:“我没有在看祁姑娘。”   他与祁婉本就交情不深,更兼有男女大防,他看祁婉做什么?   溪水下游却又传来响动。   萧酌清侧目望去,只见还是凤绛。   他盯着祁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看起来并不满意,轻蔑之中带着兴致缺缺的审视。   而对面,与贵女们相谈的祁婉也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淡然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与凤绛对视。   没有任何言语,单只是一个眼神。凤绛却仿佛被她激怒了一般,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很大声地说着什么。   旁边,王远还凑上去劝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甘。   而萧酌清看见凤绛的口型,仿佛在说——   “她算个什么名门淑女?”   王远却凑过去点头哈腰,仿佛在劝慰他。   ……怎么,王远落魄到这个份上,就开始做出把自己的“后宫”献与他人的事情了?   萧酌清心里冒起一股邪火。   这离谱的剧情,还真是……   “你又看她。”   这时,旁边传来了“盛隐”很轻的、带着些委屈的抱怨的声音。   萧酌清回过头。   只见“盛隐”看着他,像个被忽视的妻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固执握着他的手,轻轻拽了拽。   “不用管他们,不可能会有闪失。”他又对萧酌清强调道。   萧酌清微微一顿。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到,一个男子竟也能与“可爱”这样的词汇挂钩。   无名的怒火就这么熄灭了。他反握住“盛隐”的手,连嗓音都轻了不少。   “没有,我只是在看凤绛。”他对“盛隐”解释。“他失礼在先,竟还动怒,简直是小人所为。”   “盛隐”说:“那我替你收拾他们。好了,别看她了。”   说的似乎还是祁姑娘。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在萧酌清面前倒和个姑娘争锋吃醋起来,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仿佛在怕他跟谁跑了。   萧酌清的嗓音不由得软下来。   “好,不看他们。”他说。“只看你,好吗?”   刚才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盛隐”微微一顿,却在萧酌清轻声哄他他的时候,反偏开了眼去。   “……好。”   他仿若很乖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萧酌清还只觉自己仿佛娶了个沉默而温驯的妻子。   话少却粘人,安安静静地争取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决身后的琐事。   可他尚且还不知道,“盛隐”所说的“替他收拾他们”,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王远几人莫名掉进了山涧里,险些丧命,弄得整场雅集乱作一团。   “你做的?”   萧酌清第一个想到了“盛隐”。   而他那位“温驯的妻子”,只是用一种漠然到事不关己的眼神,冲着萧酌清点了点头。   “不是要收拾他们吗?”他理所当然地说。   “丢到水里,自然就老实了。” [82]第 82 章:“不用怕,我在呢。”   萧酌清今日虽来,却没有夺魁的心思。   吟风弄月总要斟酌字词,要造句遣词、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后案牍劳形,今日又要盯着王远以防他再生变故,没余下多少吟咏山水的心思。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位“娇客”呢。   今日天朗气清,在场众人提议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风为题,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众人便曲水流觞,酒盏停在谁的面前,便由谁饮酒作诗,供众人品评。   萧酌清见惯了这样的场边,便高坐泉边只是静观,眼看着溪上的杯盏摇摇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头低声,与“盛隐”闲谈。   从曲水流觞的规则、到酒盏停下时、酒盏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这条溪涧蜿蜒的地形。   说到这里,萧酌清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位置,是我让亭朗特意为我留的。”说着,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对“盛隐”说。   “此处看似溪流横斜,但水下暗有玄机。流过这里的水流比别处更快些,无论什么样的杯盏,都会顺流而过,不会停在我们面前。”   他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狐狸,侧目觑向“盛隐”时,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狸摇来晃去的大尾巴。   “盛隐”喉结一滚。   “你不喜欢作诗?”他问。   萧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只是什么魁首,都没你重要。我猜,你也没兴趣与他们争一字一词的短长,倒不如干脆躲个清静,我们也好说说话,不是吗?”   说着,他在条案下轻轻握了握“盛隐”的手,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过松间,落在“盛隐”的眼睛里,一时晃了他的神。   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在桌下攥紧了萧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萧酌清这样可爱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据为己有。   曲水流觞的地点通常十分讲究,既要地形复杂、使杯盏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缓,不至于让其上飘荡的美酒倾覆水中。   萧酌清就眼看着那只酒盏飘飘荡荡,各处落座的宾客起身吟诗,有人博得满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辞藻的高下争执不休。林前的乐工在松风里奏乐,渐渐的,杯盏飘到了凤绛与王远的面前。   王远一言不发。他的那本中学语文必背诗词早已经被萧酌清公之于众,现在连街上的三岁小儿都会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凤绛今日心情本就差劲,见到祁婉,似乎又对她很不满意,杯盏停在面前,也不出声,只冷着脸坐在那儿喝酒。   萧酌清低头看向他们,却见凤绛也在此时抬起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萧酌清脸上。   萧酌清:“……”   又仿佛他是什么杀父仇人一般。   他只觉凤绛有些疯病,漠然转开了目光。而凤绛却盯他良久,甚至连“盛隐”都觉察出了异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并不关心。   毕竟他读过《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惹人讨厌的人,王远周边的“主角团”,没有一个不说他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   “许是哪里有所得罪吧。”萧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说道。   “盛隐”却默了默,继而垂眼,遥遥看向不远处的凤绛。   廉王只此一个儿子,他与凤绛一同长大,最是知道凤绛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岁时,他见御园中有只毛色华丽的翠鸟,于是命手下人捉来,拔光了它亮蓝色的羽毛,将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岁时,塞外进贡了西域良驹。凤绛一眼看中,向廉王讨得,三天之后,就玩瞎了那匹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岁,宫宴上某位官家小姐惊艳四座。凤绛盯着她移不开眼,宴后带着自己的伴读戏耍欺凌她,将她关在废弃的宫室中,满宫侍婢找了半夜才寻到她。   “盛隐”知道,这就是凤绛表达喜爱的方式。   他喜欢耀眼又夺目的人与事物,同时,他的喜爱天生就伴随着浓浓的恶意。   尤其在对方不愿服从他的时候。   “盛隐”的目光冷下来,而旁边,萧酌清只关注着诗会的局面。   凤绛不开口,王远更无真才实学,只好由黄天华站起来,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臭诗,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而那杯盏则被重新放入水中,飘飘摇摇,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个作诗的虽然是黄天华,但他与凤绛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那首诗既算是他的,也算是凤绛的。   廉王权势滔天,在场无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会给这位尊贵的廉王世子一个面子。   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文,承托住那首贻笑大方的烂诗,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显然,祁婉没打算给凤绛这个面子。   一首七言绝句信手拈来,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溪流潺潺的山涧。   前两句咏石上松柏,清泉横流,山涧幽微。后两句借此喻人,言明愿为山间石上的青松,顶天立地,不拘生于何处。   一首诗文清朗明快,风骨卓绝,一时间令前头的数十首诗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黄天华写的那不知所云的烂诗。   凤绛的表情果然更难看了。   这下,萧酌清无比笃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但祁煦不是会屈于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设计让凤绛与祁婉相看。   可凤绛秉性刚愎,自然不喜欢祁婉今日这不让须眉的模样。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却未见“盛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凤绛,眸光里杀意隐现,冷冽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   王远等人是在曲水流觞之后落入的溪涧。   曲水流觞的杯盏飘飘摇摇地从溪头流淌到溪尾,祁婉毫不意外地夺得了魁首。诗会之后便是宴饮,宾客们结伴在山中玩乐,各自在玉舟山中散开了。   听见王远落水,萧酌清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边的“盛隐”。   “盛隐”果然点头,继而倾身而来,低声对萧酌清说起方才山涧中所发生的事。   原来今日祁婉穿着劲装出行,本来就是想去登高观景的。诗会之后,她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侍婢随行,登山登到一半,就被王远等人拦住了去路。   王远看着祁婉如花似玉的面庞,只觉得一阵肉疼。   当时看到祁婉,他简直是一见钟情。   可是一见钟情有什么用?人家是尚书千金,顶级白富美,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穷吊丝放在眼里。   王远接近了几次,都没成功,本来还想再找找机会,结果廉王先替凤绛看上了她。   王远真恨,恨这个嫌贫爱富的世界。   现在,祁婉仍旧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王远心里暗骂漂亮的女人都是势利眼,面上却愈发倨傲,下巴一扬,仍旧是那副又卑又亢的架势,且愈卑愈亢。   “我今天来,是替世子见你的。”王远说。“祁小姐,廉王殿下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运气。今天世子殿下会来这里,可都是给你面子,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祁婉却是眸色冷然一片。   “所以呢?”她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   王远和黄天华几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祁婉高傲地说:“所以,你也懂事一些。你看看你今天对世子殿下什么态度?也就是殿下大度,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   就连“盛隐”的暗卫都听不下去他的“叼丝宣言”了。   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他们脚下松动的石块,随之飞溅起的碎石间,几枚暗器隐藏其中,重重击在几人的膝弯之下。   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王远等人接二连三地掉入了山涧之中。   而祁婉走到溪涧边,低头垂眼。   溪涧很深,水流湍急。附近地形复杂,接二连三的瀑布、深谷与暗流,通往的是滚滚东去的邺江方向。   祁婉的侍女吓得脸色都白了,惊呼道:“小姐,他们掉下去了!!”   祁婉看见了。   王远等人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湍急的溪流卷走了。她看着那几个被波浪卷走、不停挣扎呼救的身影,想到的却是方才隔着一条清溪,王远在廉王世子身边胁肩谄笑的模样。   “殿下,不然你再看看呢?她挺漂亮的。况且,王爷才吩咐过,您为了大业考虑,忍忍就过去了……”   大业?   祁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旁边,侍女急匆匆地说:“小姐别怕,奴婢这就下山去喊人……”   “不必。”   祁婉却打断了她。   在侍女惊慌的目光中,祁婉转过身来,十分淡然地朝着溪涧之下看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   ——   祁婉的反应让萧酌清十分意外。   看到王远被急流卷走,她毫不惊慌,甚至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就这样继续登山了。   只是可惜,王远的命实在大得离谱。   他被急流冲走,原本应该被一路卷入邺江的支流之中,尸骨无存的。   可他们几人竟然没漂多远,就撞上了山涧中一棵横倒在水面上的柏木,几人就这么狼狈地挂在那块木头上,鬼哭狼嚎了半日,最终被凤绛的随从找到了。   究竟还是没有死成。   回程的马车上,听见这个消息的萧酌清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剧情如此,他也并不沮丧,只是对身边的“盛隐”说:“也罢,只当是他命大吧。”   旁边的“盛隐”却有些走神。   “盛隐?”   见他出神沉默,萧酌清偏头又唤了他一声。   “嗯。”他几乎立刻回神。   “在想什么?”萧酌清问他。   “盛隐”默了默:“凤绛对你敌意很重。”   哦,这个啊。   萧酌清浑不在意:“他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不必理会他。”   “盛隐”却不出声了。   片刻,他垂下眼,睫毛下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复杂,让萧酌清看不明白。   不过下一刻,“盛隐”便倾身上前,重重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差点被那四面八方拥来的坚硬肌骨压得喘不上气。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连忙抬手,回抱住“盛隐”的背脊。   “盛隐”不出声,只是把头埋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躬起的后背像匍匐的猎豹,背脊在萧酌清的手掌下绷出紧韧的线条。   萧酌清恍然间想起方才在山门前,凤绛与“盛隐”的那场暗潮涌动的冲突。   他好像明白了。   萧酌清抬手覆住“盛隐”的背脊,一边轻轻地拍打,一边用尽量温和而柔软的语调安慰他。   “不用怕,我在呢。”他说。“有我在,凤绛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即便是在前世,凤绛想要对付他这个累世勋贵的燕国公世子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廉王深信不疑的心腹。   可听见他的安抚,“盛隐”的情绪似乎更奇怪了。   他的身形微微顿了顿,继而把脸使劲地埋进萧酌清的颈窝里,声音被萧酌清的胸膛堵住,传出来时带着闷闷的震动。   “嗯,好。”   他说。   “我不怕他。只是……我要去办一件事。之后这些天,我们可能会很难见面。”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而比起他所做的决定,似乎让他更难接受的,是之后一段时间都很难与萧酌清相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酌清拍着他的后背,“盛隐”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萧酌清疑惑之余,难免担忧“盛隐”的处境。   而他也全然没有想到,这日之后,变故居然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白露雅集结束的五日之后,少帝凤元羲在曲台遇刺,身受重伤。   消息深夜从宫中传出,惊醒了包括萧酌清在内的满朝文武。 [83]第 83 章:只有一个变数,是可能存在的。   子时三刻,萧酌清被忽然传出宫外的消息惊醒,匆匆换上官服,踏上了入宫的马车。   陛下遇刺……陛下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的脑海中混沌一片。   这几日,他本就休息得不大安稳。大理寺的事务并不繁忙,盈州山的案子也在有条不紊地查访,可是自从那日回到府中,“盛隐”就再也没有一丝消息了。   在这之前的那段时间,“盛隐”几乎日日都来,连萧酌清都没意识到,他们二人其实几乎已经形影不离了。   而“盛隐”忽然消失,竟像猛地从他身边抽走了大量的空气一般,让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不习惯。   而更多的,则是因为那日在马车上告别,“盛隐”回头看他时,留下的那句话。   “不用担心我。”他伸手摸了摸萧酌清的脸,对他说。“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到这件事情处理完,我立马就来见你。”   他要做什么事情,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萧酌清难免不安。   没过两天,连萧淞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忸忸怩怩地来找他哥,磨蹭地问他:“盛大哥这两天……都没来?”   对上萧酌清的目光,萧淞别扭地抠了抠手。   虽然他也不是很希望“盛大哥”来吧。   自从知道了“盛大哥”的身份,萧淞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一会儿怕他哥遭殃,一会儿又怕自己遭殃,有时午夜梦回,还要担心自己全家上下百余口人一起遭殃,担心得睡不着。   但时间长了,连萧淞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盛大哥”来找他哥……好像只是单纯地,找他哥。   没有任何目的,或者说目的就是他哥。   他哥忙的时候,“盛大哥”还是教他练剑,教的仍旧从前那种取人性命的杀招,见他走神时,还会冷淡地提醒他。   “不想学了?”   萧淞吓出一背冷汗,连忙摇头,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   阴差阳错的,反倒让萧淞的剑法突飞猛进了一下。   而只要他哥有空,不必他躲,“盛大哥”自然会离他远远的——   当然,是带着他哥一起。   萧淞偷瞄着他哥的表情,而他哥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对他说:“他说他有事要办。”   哦,那估计是陛下有什么大事吧。   萧淞看着他哥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把嘴闭上了。   陛下都潜伏了这么久,都还没对他哥下手……   应该也就不会把他哥怎么样了吧!   萧淞就这么背着他哥,悄悄地放心了。   而此时,萧酌清坐在马车上,飞快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盈州山有袁承望在查案,盛公子说袁承望可信,而就目前的朝局来看,袁承望也的确在廉王与凤绛之间斡旋,使得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空前紧张。   廉王有太宗遗诏的拖累,轻易不敢肖想大位,除非被逼到不得已的地步;凤绛虽然有继承皇位的身份,但廉王尚且年富力强,他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不敢不忌惮自己的父王。   在眼下这万分胶着的局面中,凤元羲处在飓风的风眼当中,反而应当该是最安全的才对。   可是,他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想不明白。   是《踏王侯》的剧情正在发力?还是有某个人、某种力量,其实处在他的筹算之外?   带着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萧酌清赶到了曲台。   曲台内一片手忙脚乱的静默。   凤元羲的寝宫中围满了内侍与太医,正殿的窗下蒸腾起浓郁的药味。廉王面色铁青地坐在正殿前头,而寝宫门前,不时有端着铜盆的内侍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被血染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太医院的院正在廉王面前禀报。   “好在上天庇佑,陛下吉人天相!那把匕首若再偏移一寸,就会伤及陛下心脉,到了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恐也难救了……”   “殿下!”   萧酌清匆匆赶来,在廉王面前下跪行礼。   今日事发突然,又事关大商国祚,满朝重臣几乎都赶入宫中了。   只是廉王今日分外烦躁,命陈燊带人把那些朝臣都拦在了垂拱殿前等候,谁也不许入内宫一步,美其名曰不可搅扰陛下养伤。   而萧酌清,是唯一一个被带入内廷的外臣。   许是那日他在山中救驾,的确也阴差阳错地拯救了廉王孜孜以求的安稳朝局;又或者是萧酌清“纯臣”的面目太深入廉王的内心,让他在诓骗蒙蔽萧酌清之余,竟对他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信任。   总之,在太医退下之际,廉王按着他疼痛的额角,冲萧酌清摆了摆手,疲惫道:“平身吧。”   萧酌清几乎立即站起身来:“王爷,陛下伤势如何?”   “重伤。”廉王撑着额头,面色沉冷地说。“被匕首刺入左胸,幸而没有伤及心脉,但失血很多,还在昏迷。”   萧酌清身侧的指尖重重一颤,呼吸粗重了几分。   刺入左胸……   他知道这个位置是何等的凶险,更知道一寸半寸的偏移,都有可能让凤元羲命丧当场。   他深喘了一口气,片刻问道:“……王爷,是谁在审凶手?下官请命,请王爷将刺客交由大理寺……”   “没抓住刺客。”廉王说。   “……什么?”   “五个刺客,都是绝顶高手。除了一把匕首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萧酌清失声开口,几乎是打断了廉王。   可廉王却并没有动怒。   他撑着额头,片刻,忽然抬起眼睛,问萧酌清。   “酌清,你说今日,会是谁的手笔?”   他这句话,几乎是从齿关中挤出来的。   萧酌清微微一顿。   他知道,廉王这么问,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没错。   廉王深知不该与萧酌清谈论这些,但看着后头的寝殿前进进出出的太医与宫人,他沉默许久,还是阴恻恻地开了口。   “酌清,你说,会不会是凤绛?”   萧酌清心下一紧。   理智告诉他,是凤绛所为的几率很小。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同样的招数使用两次,更何况是在这样风声鹤唳、山雨欲来的时候。   但他一眼看出,廉王不是这么想。   这段时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他身为外人,只能看出个大概而已。而廉王真正的恼恨、怀疑、忧虑、惧怕,只怕只有廉王自己才清楚。   他在怀疑凤绛。   时至此时,萧酌清自然不会替凤绛说话。   他躬身行礼,只是说:“陛下,臣不敢断言。刺客混入宫中,必然会留下踪迹,臣请王爷彻查之后,再作论断。”   这时,门外有内侍来报:“王爷,金吾卫将军卫襄在殿外请罪。”   廉王的面色更冷了。   “他的确该死。”他冷冷说道。“来人……”   “王爷!”   萧酌清几乎是立即跪地俯身。   廉王本就厌恶卫襄,今日要拿人开刀,必不会留卫襄性命。   但是……   廉王回头,便见萧酌清跪伏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非为卫将军开脱。但陛下刚刚遇刺,正是宫中增戍严守、拱卫圣驾的重要时机。如若在此时惩治卫将军,只怕会令宫中守备混乱,反倒使刺客又有可乘之机。”   廉王皱眉,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酌清的意思是……”   “不如让卫将军戴罪立功,如若再有闪失,只管数罪并罚。而今重中之重,一则是陛下伤势,二则是查案追凶,而王爷更需稳住朝局,以免有心人弄权窃柄,挟私构乱!”   廉王面色一凛。   对啊。   即便凤元羲不死,如今朝中人心惶惶,最大的得利者难道是他不成?   是凤绛。   无论凤元羲死与不死,朝局动乱,能够从中获利的,只有凤绛一人。   ——   廉王匆匆离开了曲台,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直奔殿后的寝宫。   寝宫内静默一片,只有内侍与太医进出的脚步声。其余的宫人立在廊下,罗合裕也在那里,静静地站在殿前抹眼泪。   “萧大人!”   一见到萧酌清,罗合裕似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刚迎上前来,眼泪就又忍不住地掉下去。   “满朝文武,也只有萧大人关心陛下的安危了……”   萧酌清顾不得向他解释前朝的状况,只是低声问:“陛下如何了?”   罗合裕擦擦眼泪,说:“太医刚为陛下包扎好伤口……”   萧酌清抬步就朝寝宫里去。   寝宫里烛火摇曳。穿过层层殿宇,萧酌清看见了躺在龙榻上的凤元羲。   重重叠叠的织金帐幔之下,凤元羲的面孔白得像纸。   “……陛下。”   萧酌清嘴唇一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跪扑在凤元羲的龙榻边,伸出手却不敢碰他。血气弥漫,凤元羲这幅安静到几乎仿佛死去的模样,让萧酌清一时分不清前世与今生。   他直勾勾地看着凤元羲的脸,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凤元羲不该在这样明朗的局势下遇险,他严防死守,怎还会让凤元羲在他的眼下为人所害。   萧酌清绝不接受。   就在这时,凤元羲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陛下?”   萧酌清一时顾不得君臣之仪,一把握住了凤元羲垂放在床榻边缘的那只手。   闪动的眼睫下,凤元羲微微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如乍破的天光,很费劲地掀开一丝缝隙,虚弱而恍惚地看向萧酌清。   然后,萧酌清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回握住了他的。   这全然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而他与凤元羲之间,从来谨守仪礼,从未有这样熟稔而亲密过。   于是,在那一个瞬间,萧酌清微微一怔,竟然不合时宜地在龙榻之前想起了“盛隐”。   “盛隐”……   在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现出的一瞬间,萧酌清的心中,忽地闪过一个离谱又可怕的念头。   ……变数。   在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局势里,只有一个变数,是可能存在的。   既没有在《踏王侯》的剧情里露过面,也不在萧酌清的掌控范围之中,甚至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的……   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位忽然消失的,盛公子。 [84]第 84 章:如果一定要为了君王,杀死盛公子的话。   一瞬间,萧酌清只当是自己护驾心切,情急之下,竟开始草木皆兵,妄加揣测到了盛公子的头上。   可是,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出现的瞬间,萧酌清那些解不开的疑惑,竟然忽地全都有了原因。   他对“盛隐”没有防备,所以对陛下遇刺之事直言不讳,甚至让他去查袁承望,更是对其探查的结果深信不疑。   此后数日,他观察朝中动向,又见朝中局势与“盛隐”所说的一般无二,这才连最后的一点怀疑都消散了。   “盛隐”手里的杀手行迹诡谲、身手绝伦,只恐完全有潜伏进宫、刺王杀驾的本领。   而就在这段时间,“盛隐”忽然莫名地失踪了,且告诉他“事成之后就会回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握着凤元羲的手,后背竟徒然生出了一片冷汗。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属实……   今天陛下遇刺,岂非险些死于他手?!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床榻上,凤元羲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恐惧与紧张。   才从昏迷之中堪堪醒来、连眸光都是涣散孱弱的少年帝王缓缓地抬起手来,连手臂都在因失血脱力而微微颤抖,却还是固执地伸向萧酌清,按上了萧酌清紧皱的眉心。   “……先生。”   萧酌清听到了一道虚弱道几乎要消散在帷幔间的气声。   然后,他就见凤元羲看着他,扬起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萧酌清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   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陛下竟然还有心力,安慰他这个轻信草率,险些铸成大祸的臣下。   假如、假如陛下真的是因他的轻信而险些丧命的话……   惊涛骇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自责、担忧和后怕让萧酌清的眼眶微微湿润。他紧紧握住了凤元羲的手,嘴唇颤抖,轻声而坚定地说:“陛下安心养伤,有臣在,陛下权且放心。”   无论凶手是谁,都请陛下放心。   他一定会查明真相。   即便……即便刺杀圣驾的凶手,是他萦心挂怀的爱人。   ——   陛下脱险,前朝躁动的群臣终于安下心来。   在天际浮起第一缕朝霞、泛起鱼肚白的天幕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星之际,疲惫的群臣终于从宫中散去。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朝臣在低声交谈着。   接二连三的刺客刺杀君王,到底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幸而陛下无虞,否则国祚倾覆,大商岂非一夜之间就要变天了?   时不时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凤绛的身上。   而凤绛面色铁青,目不斜视。   一直到群臣纷纷上了马车,他的车子也缓缓驶向王府。转过街角,凤绛下马换车,没一会儿,一顶平平无奇的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抬入了李和庸府邸的后巷。   于是,待到李和庸满身疲惫地回到府邸中,看到的就是坐在厅前,面无表情的凤绛。   “是你做的?”   凤绛抬眼,劈头盖脸地问道。   “……什么?”   李和庸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上了些年纪,一夜未眠,此时满脸疲态,连身上的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凤绛朝他走来,然后气势汹汹地、一把揪紧了他的领口,将他提着拽到近前。   “那些私兵是你替我养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动那些人,还有谁有本事把人藏进宫里去?!”   凤绛死死地盯着李和庸。   “盈州山的首尾,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父王一直在怀疑我,我让你按兵不动、按兵不动,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他咬牙切齿,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杀凤元羲了吗!”   李和庸默默地看着他,一瞬间,他的眉目似乎又老了两岁。   看着凤绛暴怒的模样,他只觉即便在垂拱殿前站了一夜,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没错,他是帮凤绛养了私兵。   当初廉王还是庶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靠着替廉王筹谋夺权,才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有鬼才,无身家,杀头的死罪替廉王犯了无数,全靠着依附廉王,才有李家宗族这平地而起的高楼。   按理说,他位极人臣,配享太庙,也没什么好再图谋的了。   可他也有亲眷族人,也有不肖子孙。大商朝如日中天,他的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家眷老小。同样的,他也是个俗人,他要权柄、要富贵、要世世代代的安稳与享乐。   李和庸不可能只认廉王一个主子。   能替廉王谋划,注定了他的纲常操守是排在利益之后的。他替凤绛谋过权、害过命,周旋其间替凤绛经营,同时,也靠着凤绛掠得了取用不尽的财富。   他们早就拴在同一条船上了。   但同样的,敢这样火中取栗,李和庸的脑子也没那么愚蠢。   对上凤绛愤怒的目光,李和庸缓缓叹出一口气来,然后伸出手,从凤绛手心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襟。   “世子是否忘了,当初您找下官调用私兵时,下官就劝说过您。”   李和庸说。   “臣下豢养私兵,本就是杀头的死罪。下官一日不曾忘记,莫非还有胆量瞒着世子,暗中调用弑君吗?”   李和庸的确不敢。   凤绛却死死盯着他。   “那留在宫里的那把匕首,为什么是和我们的私兵所用那么相像?”他问。“你管没管住你手下人,他们不会泄露了风声吧?”   李和庸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缓缓地、冷淡地叹了一口气。   “世子,我们养的那些人,有本事从皇宫里全身而退吗。”   凤绛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有人图谋弑君,想要栽赃世子。”李和庸说。   凤绛笑了。   “那这人岂不是蠢货?凤元羲死了,当皇帝的就是我父王。栽赃,能栽赃我什么?”   李和庸沉默。   他事廉王多年,廉王别的不说,却是十足的听话。有他筹谋,廉王就算再不爱听,思前想后也会照做。   若非要为以后图谋,他也不至于沾惹上凤绛。   刚愎、轻狂、暴躁,同时仗着他无人能出其右的出身,尤其地轻敌。   李和庸不说话了,凤绛静下来想想,也是。   李和庸这人本就稳妥,如今又早绑死在了他这条船上。私兵之事一旦泄露,李和庸必然第一个死,性命攸关,他应该不敢擅动人马。   想起今日父王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凤绛咬牙切齿,松开了李和庸的衣襟。   “行,那你就去查吧,查查是谁要害我,又有谁要害你。”他说。   “但你也别忘了。闹得这么大,父王肯定要彻查。你让那些人办事利落点,该灭口的都了断干净,即便父王再怀疑,查不到我们头上就好。”   “下官明白。”   看到李和庸点头,凤绛的语气缓和了些,走到李和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使南海的章年嘉马上就要回京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事儿最好了断干净。”凤绛说。“你放心。他在南海卖出了数不清的丝绸和瓷器,带回来了那么多宝物金银。只要看见那些,父王很快就会把这些破事忘干净的。”   “我也没让他忘记你。回京的官船已经走到金陵了,我另让他分出了三艘货物,已经扮作商船,运到你家里去了。”   说着,他冲李和庸笑道。   “可都是南海运回的宝贝。”   李和庸有用,凤绛明白。他虽脾气急躁了些,但在这种事上,他从没亏待过李和庸分毫。   果然,李和庸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在朝为官,他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些吗?廉王离不开他,凤绛也离不开他,他所有的权柄富贵,也尽皆来源于此。   “是。”他朝着凤绛躬身行礼。   “臣会去办,世子尽管放心。”   ——   凤元羲仿佛做了个冗长的梦。   他时昏时醒,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流失的鲜血让他的身体忽冷忽热,有时候,他能感觉满宫的人像鬼魂一样走来走去,有时候,他又能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像在看死人一样盯着他瞧。   不过这些,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胶着而混乱的局势中,任何一场变化都能搅动起滔天的风云。而恰好,他身在局中,是这场博弈里被囚困在方寸之内、却至关重要、决定输赢的一枚帅棋。   他想尽快扳倒那个总盯着萧酌清、眼神意味不明的凤绛,所以以身入局,拿自己的这条命狠狠地摆了他一道。   当然,他也没蠢到弄死自己。   他似梦似醒,后来,眼前晃动的鬼影渐渐消失了。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松烟气。   那道气息若隐若现,引得他费劲地睁开眼。   顶着重伤失血之后的眩晕,他看到萧酌清跪坐在他的床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像个丧夫的妻子。   一时间,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凤元羲、还是“盛隐”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睛,又想抱住他,告诉他:“先生,别哭,事成了。”   他替凤绛做了许多事,不但替他弑了君,还替他制造出桩桩件件、指向他与李和庸的证据。   廉王只需要按图索骥,李和庸必死无疑。而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将会忙得焦头烂额、却无济于事,也就没有精力再来招惹萧酌清了。   凤元羲想告诉萧酌清,别怕,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呢。   可他叫出了一句“先生”,喉咙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眼看着萧酌清握紧了他的手,伏在床边,说自己在这里,让他安心。   一时间,凤元羲只觉得,自己就是“盛隐”。   失血的身体让他的理智无法运转,在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眩晕中,所有的本能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着萧酌清,想要吻他,只想要吻他。   却不知二人四目相对的这个时刻,萧酌清对上他殷切到显得可怜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如果一定要走到为了君王,杀死盛公子的那一步的话。   他想,为大局计,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85]第 85 章:可是,现在他是凤元羲了。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在宫中遇刺,廉王仍旧不让他去调查。   绕开大理寺,廉王直接将此案与盈州山案并作一件,直接交给了袁承望。甚至怕他人手不足,廉王将锦衣卫尽数抽调出来,也交由袁承望一并调遣。   为此,萧酌清特意去见了廉王。   “王爷,盈州山案还在查办,陛下就险些遭人毒手,王爷不觉得其中有疑吗?”他问。“臣请王爷三思,不如将宫中此案交由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分别审查,共同办结,岂非更加稳妥?”   廉王却摆手。   “不必,酌清。”他说。“这个案子你不要插手,袁承望此人,本王还是能放心的。”   萧酌清还欲再劝,廉王却只说他忙,让萧酌清退下了。   刚出王府,萧酌清就遇见了风尘仆仆回京的袁承望。   “呀,萧大人!”   袁承望殷勤地迎上前来,笑语吟吟,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萧酌清的上峰。   “袁大人才从盈州山回来?”萧酌清也不动声色,与袁承望寒暄道。   袁承望有些惊讶:“萧大人怎么知道?”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袁承望身后的车辋。   木轮上沾着新鲜的灰尘和泥土,泥土中隐约附着两根杂草,莹绿的草汁中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萧酌清没有回答,只是笑说:“大人这次回京,定然是带回来了好消息。”   袁承望叹气:“唉,能有什么好消息?盈州山上的刺客死无对证,宫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瞒你说,萧大人,我这次回京,来接的就是这笔糊涂账啊!”   萧酌清皮笑肉不笑:“死无对证?”   袁承望点头:“是啊。”   却见萧酌清靠近了他,压低声音,眉眼之间笑意消散,只留下浓浓的忧色。   “大人难道不知道?”他说。“这次入宫的刺客,和上次盈州山上那些,就是同一批人。”   袁承望吓了一跳:“什么?萧大人,事关重大,可不能乱猜啊。”   萧酌清却疑惑:“怎会是乱猜的?刺客留下的匕首,和盈州山收缴的武器制式相同,用的更是同一批铁器锻造的。这件事,大人还不知情?”   袁承望一愣,继而眉目一肃。   “怎会如此?此事非同小可,萧大人,我这就进去禀报王爷!”   萧酌清侧身请他先行。   袁承望一路疾步,匆匆入了廉王府。萧酌清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此人果然有鬼。   袁承望在盈州山查了那么久的案子,不可能看不出两拨刺客天差地别的武艺身手。更何况区区武器而已,想要弄到并不算难,更重要的,是调查这些刺客如何潜入、如何谋划布置、如何传递信息,又怎么设计逃离路线。   单凭一个武器,怎么能给两批刺客定性?   尤其这对袁承望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案子还没查完,同一批刺客就再次对君王出手。这对袁承望来说是失职无能的大罪,轻则不受重用,重则降职削爵,袁承望不可能不怕廉王动怒。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将罪名尽快丢在凤绛身上,从而遮掩背后真正的凶手。   许久,萧酌清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廉王府。   而次日,他向廉王请命,请求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廉王允准了。   ——   汤药在窗前的泥炉上煎出氤氲的苦涩,萧酌清坐在凤元羲的床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第二日了,凤元羲没有醒,倒是门外多出许多查案的锦衣卫,一拨一拨地在曲台进出。   萧酌清不动声色,目光看着手里的书册,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他在监视袁承望。   案件虽不能由他来查,但他在大理寺供职日久,单凭对方查案的动线、人员在不同位置的安排、还有对线索的串联,就能看得出袁承望的目的。   看袁承望想要让证据指向哪里,又想要给廉王递上怎样的结果。   萧酌清静静看着,并不多言。   之前“盛隐”说,袁承望可信,他在廉王身边周旋,是为收集廉王的罪证。当时,萧酌清深信不疑,“盛隐”送来的袁承望的线报,他也没有细看。   一直到昨天夜里,他回到府中,将那封线报拆开,细细地重读了一遍。   他发现这是一封不完整的线报。   它记录了袁承望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可却没有任何的事由。字里行间中,看不出他与什么朝臣有所联络,同样的,也找不出任何他变节事廉、又借此挑拨廉党的契机。   他像一片没有根系的浮萍,忽然落在池塘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   萧酌清愈发认定其中有鬼。   这样的错漏,“盛隐”不会发现不了,更不会对他只字不提。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盛隐”对他有所隐瞒,这些痕迹,是被他抹去的……   “……先生。”   忽然,龙榻的帷幔间传来了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   萧酌清立即回神,起身上前,便见凤元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陛下醒了?”   萧酌清放缓了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惊喜。   “伤口还疼吗,陛下?药马上就要熬好了,太医晚些就会来给您换药。”   凤元羲的手肘撑在床榻上,费力地就要坐起来。   “陛下当心,臣扶您。”   萧酌清伸手托住凤元羲的肩背,果然,刚扶到一半,凤元羲的手肘一滑,正好摔进了他的怀抱里。   还好被他扶住了。   少年君王的额头靠进了他的颈窝。呼吸之间,萧酌清能感受到少年略微颤抖的鼻息,以及沉水香气之下,少年逐渐恢复的、干燥而温热的体温,自坚硬紧韧的皮肉中散发出来。   “有没有扯到伤口?”萧酌清托着凤元羲的身体,问道。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他在他的颈间靠了一会儿,继而很低声地说。   “……你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幻觉。”   凤元羲的眉目隐藏在萧酌清的视野盲区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费了怎样的定力,才没有回抱住萧酌清,把脸狠狠埋进他的怀抱里。   现在他是凤元羲了,脸上没有那层冷冰冰的面具,他能毫无阻碍地贴上萧酌清的皮肤、能用自己的皮肤与嘴唇,亲吻他的任何位置。   可是,现在他是凤元羲了。   这些事情,他一件都做不了。   他只能靠着假装脱力,暂时在萧酌清的怀里停留一会儿。幸好,萧酌清是纵容他的,他的手臂揽着他,许久都没有放开。   “不是幻觉。”   萧酌清低声说,胸腔的震动贴着皮肤,传递到了凤元羲的身上。   “臣担忧陛下安危,故而向廉王殿下请命,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凤元羲的身体在这样的震动下麻了一片,恍然间像一片夯土的城墙,坚硬而纹丝不动,却在大地的震颤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尘土与泥块。   他的身体仿佛也在这样在萧酌清的声音里,一块块地掉落。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萧酌清微凉的松烟香。   这时,有内侍端着熬好的汤药,躬身奉了过来。   看见来人是魏泉,萧酌清有些意外,一边将凤元羲稳稳地扶着坐起来,一边问他:“罗公公呢?”   魏泉捧着汤药回答:“罗公公方才在殿外,随锦衣卫去后山了。”   萧酌清点点头,伸手就要接过药碗。   可凤元羲才从昏迷中醒来,显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萧酌清刚松开他,凤元羲的身体就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歪倒下去。萧酌清连忙回身去扶,手忙脚乱间,凤元羲就这么再次靠在了他的身上。   也罢吧。   萧酌清怕他再次摔倒、扯开伤口,于是就这么撑在凤元羲身后,缓缓在龙榻边缘坐了下来。   魏泉递上汤药,萧酌清伸手接过,可身上靠了这么大一个凤元羲,他只得双臂堪堪环住他,才能一手托住药碗,另一手去拿汤药的匙柄。   魏泉有点没眼看,默默退下了。   谁能想到呢?昏迷的主子其实昨天半夜就醒来过一次,虽说只有一个多时辰,但却生龙活虎,非但将袁大人递回的信看完了、回复了,甚至还自己下地倒了杯冷茶喝。   哪里是现在这样快断气的模样?   魏泉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酌清左手端着碗,右手环绕过凤元羲的肩背,费劲地搅动汤匙。   这汤药光闻气味就苦不堪言。而他这样散一散热气,一会儿凤元羲一口喝下,也好少吃一些苦。   可他刚舀起一匙汤药,正要搅动,却见凤元羲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匙药喝了下去。   萧酌清微微一愣。   ……这样喝吗?   药本来就苦,这样一匙一匙喝下,如同品茶一般,与凌迟上刑有什么分别?   可萧酌清讶异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抬起头,很是无辜地看向他。   萧酌清试探着,又舀起了一匙汤药。   凤元羲再次凑上前,乖乖地将她喝下了。   “不苦吗?”萧酌清忍不住问。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只是报以几声虚弱的、几乎断气一般的咳嗽。   ……也是。   陛下受了重伤,昏迷刚醒,气息微弱,如若填鸭一般灌药,只怕一定会呛到喉管。   于是,萧酌清就这样用费劲环抱的姿势,一匙一匙地将汤药送进凤元羲的口中。   而凤元羲,也饮鸩止渴一般,终于得偿所愿地再次被萧酌清抱在怀里。   他也不是没有味觉。   酸苦的汤药在他口腔里蔓延,他的口齿与舌尖麻涩一片,几乎要失去了知觉。   但萧酌清的身上,好香。   他记得被萧酌清抱住是什么感觉,也记得与他口齿交缠时,萧酌清清冷又凌乱的气息,与隔着人皮面具仍旧能感受到的、柔软娇嫩的嘴唇。   凤元羲的喉结上下一滚……   咽下了一口苦不堪言的药汤。 [86]第 86 章:一点疼而已,他不怕这个。   幸而凤元羲年轻而身强体健,自从昏迷醒来,每日换药进补,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终究是遇刺受伤、险些丧命,萧酌清明显感觉到凤元羲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那是一种隐约的、却如影随形般的依赖。   凤元羲的眼神总停留在他身上,凡用膳饮茶,更要固执地等他一起。甚至在太医给凤元羲换药时,揭开血淋淋的纱布,床榻上的少年君王总会在身体疼痛到颤抖之时,本能般地一边抿嘴忍着,一边不声不响地朝着萧酌清靠过去。   萧酌清只当这是一种创伤之后的应激。   故而每次凤元羲朝他靠过来时,他既不会躲避,也不会拒绝。   沉水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萧酌清心想,无论为了何等原因,对凤元羲下手的人……都不该这么做。   可他却却全然不知,凤元羲已经快要疯了。   萧酌清日日都在,离他那么近……可是,却又根本不够近。   如果从前,他们没有比现在更亲昵的关系,他或许也能够甘心。   可是明明只要再换一张面皮,他就可以成为萧酌清伴侣的身份,与他共车同游、相拥亲吻,将任何人都排除在他们二人之外。   这让他还怎么甘心只做君臣。   不甘的情绪钻心蚀骨,于是他开始以各种借口接近萧酌清,甚至是怕痛、怕血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等他真的如愿以偿、让萧酌清张开手臂将他圈进身体里时,松烟气息在周身萦绕,凤元羲却反而后悔了。   这比只是远观更加饮鸩止渴。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用怎样的定力去反抗本能,才能让他贴着萧酌清的皮肤,却没有吻下去。   凤元羲快被这样的关系折磨疯了。   于是,他此生第一回,竟然开始积极地接受治疗,甚至真的遵循太医的嘱托,静卧、避风、饮食进补。   可是太医又说要戒怒戒忧。   太医说这话时,萧酌清就立在廊下。隔着敞开的窗子,他微微低头在跟罗合裕说着什么,光影斑驳间,他眉眼低垂,清润的嘴唇随着交谈一张一合。   戒怒戒忧,怎么可能?   而在夜深人静时,萧酌清离宫回府,魏泉入内送信,告诉凤元羲:“萧大人又派人去六观楼,打听主子的下落。”   这是这些天的第三回了。   “说了什么?”凤元羲的手搁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握紧了。   魏泉答道:“并未多言,只说萧大人想要见您。”   想见他……   凤元羲许久没有回话,魏泉悄然抬眼,便见坐在龙榻边缘的主子垂着眼,嘴角正微微地、缓缓地扬起来。   而的目光所落的方向,是萧酌清留下的一只茶盏。   里面的半杯清茶已经冷透了,凤元羲与它遥遥对视良久,竟就这么伸出手去,抚上了茶盏的边缘。   他就知道。   手指抹过冰凉柔润的瓷胎边缘时,凤元羲心想。   他就知道……他也是想他的。   “好。”   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   “去取伤药来。要六观楼里取回来的,不要太医的。”   六观楼里存的外邦伤药药效凶猛,使用时虽钻心刺骨地疼,但凝血疗伤的药效极佳。   一点疼而已,他不怕这个。   他只怕萧酌清日复一日地想他,却始终见不到他。   ——   这天回到府中,萧酌清看完了手上的公文,解衣安寝时,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又睡不着了。   窗外月色幽微,透过窗棱,隐约能看见窗外婆娑的芭蕉影,在夜风中缓缓地摇荡。   “盛公子”已经有七天不见踪影了。   他派拂雪去六观楼问过,可伙计每次都说主人家不在;他也让照夜带了几个人去探访,但照夜回来很苦恼地告诉他,没发现一丝痕迹。   萧酌清知道,照夜再机灵,也不过是他身侧的长随而已。要一个长随去查高手云集的酆都,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难道真要等“盛公子”所说的“事成之后”,再等他主动来见自己吗?   萧酌清不敢冒这个险。   一则他不确定“盛公子”所要办的是什么事,如果一次不成,对方再度弑君的话,萧酌清只恐皇上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   二则……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与他朝夕相伴了那么久的“盛公子”,到底是不是弑君的逆贼。   这些天,即便他几度忍耐,心里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叫嚣。   那道声音告诉他,无论查明的事实是怎样的,他都想要“盛公子”亲口说给他听。   无论真话假话,无论信与不信,他都想听盛公子亲口说出来。   窗外的芭蕉摇动不止。   片刻,萧酌清穿着寝衣从床榻上坐起,默默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所知的所有信息。   从袁承望的异状、到朝中各方的局势、再到廉王与凤绛之间日胜一日微妙的态度……   最后,到了凤元羲在病榻之上伸向他的那只手,和“盛公子”离开那日回过头时,投向他的复杂又坚定的目光。   这天晚上,萧酌清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在这个清风摇曳的夜晚,他坐在树影婆娑的窗前,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殷殷的情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切的感情。他先写自己对对方的思念和担忧,又写尽了这些天的孤单和寂寞,最后,他邀对方后日戌时相会,万勿迁延。   萧酌清并不算一个擅长抒情的人。   他对这世界的太多人和物都有感情,反倒显得他是个淡漠而不愿留情的人。而他总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也没有太多的心力用来伤春悲秋、或深思某一种情感。   他和盛公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会将盛公子的手握进掌心,会迁就他、取悦他,会亲吻他,皆是遵从本心,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但是,他却从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自己,仔细剖白过自己的心意。   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了。   一封信字斟句酌,写到后来,他竟渐渐分不清自己写出的词句究竟是用于请君入瓮的诱饵,还是发自他本心的真情。   最后,那封信铺展在桌面上,萧酌清与它面面相对良久,像头一回地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一颗复杂的心。   可分明他过目不忘,更何况此信本就出自他手。   直到墨迹干透,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他缓缓将它折叠而起,收进了信封里。   ——   次日,萧酌清仍旧如往常一样入宫侍驾。   刚到曲台,他就看见罗合裕站在石榴树下,与两个锦衣卫交谈。   萧酌清很自然地走到他们面前,笑着招呼:“罗公公。”   几人立马向萧酌清行礼。   萧酌清摆手淡笑,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案子查了几日,怎么样了?眼看着陛下伤都要好了,几位大人也可以择日向廉王与袁大人复命了。”   袁承望有异,可这些锦衣卫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听见萧酌清询问,几人受宠若惊,连忙回答。   “萧大人抬举我等了!我们怎么有资格向王爷复命?不过曲台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昨日袁大人就去见了王爷一回,想必我们的差事也快要了结啦。”   萧酌清佯作惊讶:“哦?真查到了什么线索?”   锦衣卫说:“线索其实不多,零零碎碎的,没什么头绪。不过好在袁大人还兼管盈州山的那桩案子,线索送到袁大人手里,袁大人说有用极了,直夸我们办事得力呢!”   萧酌清笑了。   果然啊,袁承望。宫里的案件线索,不过都是他用以栽赃的筹码罢了。   萧酌清面不改色,甚至恭维了他们几句,说他们不日就要高升。几个锦衣卫合不拢嘴,恭敬地送萧酌清离开。   而萧酌清一回头,正看见凤元羲站在窗边。   隔着摇曳的石榴树,他倚在窗棂上,正远远地看过来。   树影在晃动,明灭之间,萧酌清看不清凤元羲的眼神,只能看见他身上披着薄薄的大氅,就这么站在风里。   一阵微风吹过,树枝摇曳,萧酌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凤元羲重伤未愈,可不能这样吹风。   可他快步走上前去,尚未来得及开口,凤元羲竟然先一步偏开头,飞快地垂眼看向了角落某处。   许是某只草虫小鸟吸引了凤元羲的视线,阴差阳错,竟一时显出一种奇异的氛围。   仿佛凤元羲是个情窦初开、小鹿乱撞的毛头小子,骤然看见了互通心意的情人,这才不敢直视,匆匆避开视线,生怕跃动的心绪将他的脸烧得通红。   这种错觉让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竟真的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   可他身后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而再回头,窗后的凤元羲立在石榴树下,恍惚间竟像一幅展开的仕女图。   图上的高门小姐收了情诗,立在绣楼之上,与书生情郎遥遥相望。   ——   短短几日而已,凤元羲即便恢复得很快,也不过只是堪堪能够下地而已。   萧酌清照常服侍他用了汤药,眼见凤元羲安稳歇下,他便也趁着天色尚明离了宫,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手中的要务处置完毕。   待他从大理寺离开,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马车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萧酌清问:“几时了?”   “回公子,酉时二刻了。”   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与“盛公子”相约见面的时间。萧酌清在信上写,请他过府一叙,既是为了显得与从前一般无二、以免引起对方疑心,更是因为府中戒备森严,如若“盛公子”穷途末路之际铤而走险,他也能随机应对。   只是……   萧酌清缓缓坐回车里,在逐渐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时,他的手擦过身侧,正好碰到了腰侧的荷包。   荷包里硬邦邦的,打开来看,里面放着那日“盛公子”领他去看书画时,交给他的那枚小小的令牌。   “盛公子”说,此令牌能合酆都每一扇门上的开关,萧酌清手里只要有了这个,无论他的哪家店铺库房,萧酌清都可以长驱直入。   令牌躺在手心里,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让萧酌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咚咚跳了起来。   “盛公子”的身份有异,这让这枚信物都仿佛没有那么可信。   但是那天,萧酌清是亲眼看见“盛公子”用这枚令牌,打开了那间当铺背后的石门……   他记得那里的方位。   通衢街心位置极好的店铺,大隐于市,无人能看出其地下藏匿着一间堆满宝物的仓库。   只是其位置太过优越,繁荣热闹,以至于周边并没有任何藏匿潜伏的条件……无论是敌人,还是守备库房的死士。   因此,萧酌清也曾经问过——   “你这么大的家业,如何看守?”   结果“盛公子”只是淡淡朝那里看了一眼。   “京城卫戍司的人自然会替我把守。”他说。“除了经营当铺这两人,没人知道这里的位置。即便有万一发生,他们立刻发送信号求援,酆都周围的据点也会立刻派人前来。”   如果“盛隐”说的都是实情的话……   如果恰好,“盛隐”有什么秘密,需要放在某处藏匿呢?   那么,那间库房就是最好的位置。   萧酌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头脑一热,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   但在剧烈的心跳声中,萧酌清叩响了马车门,对外头的拂雪说:“去通衢街。”   拂雪忙问:“公子,去通衢街的哪里?”   萧酌清微微一顿,脑海中几乎瞬间划过整片通衢街的地形。   然后,他冷静地对拂雪说。   “从东边绕行,进通衢街旁的济青巷。入巷之后,立马停车,你带两个人,随我步行前去。”   距离与“盛公子”见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   马车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萧酌清心想,如果有什么秘密的话……   或许在他与盛公子把话说开之前,他就能先一步地看到它。 [87]第 87 章:一个是他的君主,另一个是他曾热切地亲吻过的爱人。   酉时三刻,通衢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   大商没有严格的宵禁,但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闭户,只有少数的店铺门窗内透出隐约的灯辉。   萧酌清绕开酆都几个附近的据点,领着两个人走到“盛隐”的那家当铺门前时,当铺里的掌柜和伙计也正在门前忙碌着,一块块地给大门上板。   “瞿掌柜。”萧酌清淡笑着走上前,与他打招呼。   街上光线昏暗,只有店铺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光亮映照在瞿掌柜的侧脸上。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萧酌清明显看见他的面庞微不可闻地一僵。   ……来对了。   “萧大人?”瞿掌柜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块门板。   在场的瞿掌柜和伙计都没想到萧酌清会忽然出现,萧酌清却是有备而来。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笑道:“瞿掌柜还记得我。”   “萧大人有何吩咐?”   瞿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萧酌清很随意地一摆手:“没什么事。我刚从大理寺出来,路过通衢街,忽然想到那日你们盛公子给我看的那方歙砚。我府上常用的那张砚台摔坏了,就想来借用一二,掌柜你忙,我自己去取。”   瞿掌柜还没应声,那个扮作伙计的死士率先上前,紧张地挡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瞿掌柜飞快扫了伙计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萧酌清。   “萧大人,何必劳动您?您稍候片刻,小人去为您取。”   萧酌清疑惑扬眉:“瞿掌柜怎知我要的哪一方砚?”   “这……”瞿掌柜略一低眉,又道。   “萧大人您看,我们眼看就要关门了。今日实在不便,不如您明日再来?”   萧酌清取出了那方令牌。   “我有这个,还不行吗?”他偏头笑问。   瞿掌柜目光微微一僵,继而低声道。   “我与陈二另有要务,萧大人您也知道主子的情况……还请您明日来吧,小人侍奉不周,多有得罪了。”   “哦,好吧。”   萧酌清轻描淡写地略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瞿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刻,萧酌清忽地抬起眼。   半沉在黑暗之中的俊脸冷光微现,在瞿掌柜怔忪的瞬间,他薄唇微启,淡淡说道。   “拿下。”   下一刻,他身边的拂雪和车夫猛地扑上去。   瞿掌柜猝不及防,被他们骤然压倒,一把扑进了堆放在地的门板堆里。   ——   萧酌清飞快地跨进店门,重新拿出了那枚令牌。   掌柜一再阻挡,更让他确定此地必然有鬼,且定然就在此时。   刚才在巷子里时,萧酌清就提前吩咐过拂雪二人。店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上没有习武的痕迹,而那伙计是个死士,武功高强,单凭拂雪他们二人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拂雪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出其不意的,二人猛地将瞿掌柜与死士扑进了那堆门板里,死士在瞿掌柜身后,正好被压在了最下面。   门板哗哗啦啦地倒下,车夫与拂雪不顾一切,只管拿身体和门板往他二人身上压。一时兵荒马乱,死士便是有绝顶的武功,眼下手足交缠,也难以施展。   “萧大人,萧大人留步!!”   瞿掌柜别无他法,失声大叫道。   萧酌清却头也不回,径直绕进用作伪装的柜台与货架,一把将令牌按进了墙面上的凹槽之中。   暗门缓缓开启,通道尽头,微弱的光芒隐约透出。   有人!   萧酌清甚至不等它完全打开,就侧身挤入,扶着石墙快步而下。   现在藏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一瞬间,萧酌清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此处最多只有五人知晓,几乎全都是“盛公子”最隐秘的亲信。而有权进入这里、且让瞿掌柜在外望风的,除了“盛公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萧酌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盛隐”。   他没想到,仅一念之差,竟会让他阴差阳错地闯入这里,提前与“盛隐”相见。   他的腿因骤然而猛烈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这没让他的脚步变慢,反而更加快速地冲下阶梯。   紧跟着,一阵凌乱的翻倒声从暗室中传来。   萧酌清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那间暗室。   灯火幽微,宝物堆叠。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在这间墓室一般幽暗华美的密室里,他看见了盛公子。   或者说……凤元羲。   隐秘的暗室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扑面而来是清晰的血腥味。混杂着沉水香、皂香以及浓郁的伤药味,凌乱地在不透风的暗室里,像狂风卷集的汹涌潮水。   地上是翻倒在地的桌案。   伤药与纱布狼狈地滚落在地,被倾覆的一盏油灯点燃了,悄无声息地烧成了半截灰。   而在桌案之后,散下大半上衣的男子狼狈地摔俯在地,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绷连成一片,纵横起伏的肌理在灯火下微微地抖,像因惊吓而炸起皮毛的虎豹。   他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却遮不住他贯穿左胸的、撕裂染血的伤口。   而在他的手边,一张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盛公子”的脸。   平平无奇的五官被灯火的光晕穿透,一双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洁白零落的药粉。   ——   萧酌清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间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时间竟是拿手去遮脸。可他一动,胸口挣裂的伤口几乎立刻流出血来,他的动作一僵,又埋头狼狈地去穿起衣服。   萧酌清怎么会认不出他是谁。   即便有长发遮挡,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见那双漆黑的凤眼。   一瞬间,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在萧酌清的记忆里重合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萧酌清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疑惑。   对啊,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陛下?”   找回声音的第一时间,萧酌清嘴唇微动,叫出了那个称呼。   地上的凤元羲猛地一抖。   他开始藏那张面具,很果断地将它往箱柜下面推。可他重伤未愈,方才又因惊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动作难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溢出来。   在扎眼的鲜血中,萧酌清的身体先他一步瞬间恢复了知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凤元羲的身体。   他的手刚触到凤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开始发起抖来,萧酌清掌下紧韧的肌理硬得像石块,温热鼓动,却颤动得如同飘零的落叶。   “是你,陛下。”萧酌清再次确认道。   凤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张脸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终于从那堆门板中钻出来的瞿掌柜和死士匆匆赶到,后头还跟着穷追不舍的拂雪。   “主子!!”   一见满地的狼藉与扎眼的鲜血,瞿掌柜身后的死士几乎一瞬间抽出了怀中的匕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来。   “退下。”   而与此同时,凤元羲抬起了头来。   萧酌清这才看见,凤元羲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的眼睑是红的,面孔和嘴唇却白得厉害。抬眸的瞬间,那双漆黑的凤眼在散乱长发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颤,却仿若重伤之中扔在守卫领地的鹰隼,冷冽地看向冲向萧酌清的死士。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一愣,死士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却就这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都出去。”   他说。   “……是!”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回神。   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凤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无可避地对上萧酌清的视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凤元羲仿若触电一般,飞快地避开了眼睛。   方才还如虎狼般呜呜示警的凶兽,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可怜起来。就连方才那阴鸷到显得偏执狠戾的通红的眼睑,此时也显得无措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一般。   萧酌清微不可闻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叫住了离开的瞿掌柜。   “劳烦掌柜,去取新的纱布、伤药,再打一盆水。”萧酌清说。   “门前方才有异动,你们让拂雪再去作一场戏,只作有典当物品的纠纷,以免引起旁人怀疑。”   顿了顿,萧酌清又道。   “做完这些,把门锁上。”   “……是!”   几人飞快离开,整座密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凤元羲只一味垂着眼睛不吭声,方才凶得要命的模样仿佛是错觉,而今却是将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来,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萧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着凤元羲站起来,替他包扎止血。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凤元羲的手臂,像这些天在宫中侍疾时、将凤元羲从龙榻上扶起来时一样。   可在触碰到凤元羲的瞬间,他摸到了凤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隐”穿过。   清新而温和的皂角香气随之而来,许是为了要压下血腥味,这件衣袍上浆洗的气息尤其浓重,在触手的瞬间,猛地勾起了萧酌清许多的回忆。   ……那天在月下,他与“盛公子”相拥亲吻的时候,“盛公子”也穿着这件衣服。   可现在,它穿在凤元羲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萧酌清面前毫无预兆地合二为一。   一个是他的君主,另一个是他曾热切地亲吻过的爱人。   一瞬间,萧酌清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刚刚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的凤元羲如遭雷击。   在萧酌清几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体顿住,继而如同石像一般,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酌清。   灯火摇曳,颤动的火光照在那双漆黑的凤目之中。   像锵然碎裂的玄玉。 [88]第 88 章:你别走,求你了。   凤元羲刚受伤不足五日,以他这样的伤情,完全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易容出宫。   可是那天清早,萧酌清的信被送到了他的手里。   凤元羲拆开,迎头就看见了第一句话。   “阿隐如晤。”   ……阿隐?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意识到“阿隐”是他,凤元羲的心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下移,血脉剧烈的涌动让他的额角都在鼓动,有些晕眩的目光里,他看见了萧酌清熟悉的字迹。   他说数日未见,分外地担心他、他说不知阿隐身在何方,自己“寤寐思之”,恐与他“相隔河汉”。   又说昨夜他曾入他梦中,梦里二人庭前相会,醒来时空余一人,怅然若失良久。   凤元羲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件。   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读完的,总归读完时,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没有知觉了。   恐怕是因为区区一副人的躯壳无法承托住这样汹涌的情绪,他的血液像泛滥的邺水,剧烈的奔涌,让他的血管都在发痛,附着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烧起来。   而就在此时,窗外出现了萧酌清的身影。   凤元羲飞速将信收在身后,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立在石榴树下,对着几个锦衣卫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爱他。   当晚,凤元羲不顾手下的阻拦,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离了宫。   从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万万三思,求他为大局计,请他不要冲动。   但是凤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他是冲动的人,早在今晨萧酌清踏进曲台殿时,他就会重重地吻他。不必萧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拽进怀里,跟他一起滚进层叠的床帐之中。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做。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这样只是看着萧酌清。   没人能忍到那种程度,去见萧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凤元羲提前出了宫。一路的颠簸让他身上的纱布很快透出血迹来,于是他先去了当铺,没去六观楼。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层的秘密,眼下身受重伤,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气和药味,让他以毫发无伤、毫无破绽的姿态出现在萧酌清的面前。   可他没想到萧酌清会来。   萧酌清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纱布,刚往伤口上撒下药粉。他的伤口有些裂开了,药粉撒上去,是钻心蚀骨的疼。   凤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样,攥着药粉的手支撑在面前的桌上,紧咬着牙,等着那阵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剧痛过去,再缠裹纱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门,竟在此时被打开了。   暗门推开,紧跟着便是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在剧烈的疼痛里,凤元羲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幻觉越来越近,凤元羲甚至能从那道渐近的脚步里,想象出萧酌清奔向他的模样。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凤元羲狼狈起身,想要躲藏,却慌乱间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灯盏、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残破的、染血的身躯。   萧酌清来了。   他要见盛隐,可在这里见到的,却是他凤元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盛隐这个人,凤元羲不知道该怎么对萧酌清解释。   他不敢面对萧酌清。   无论是萧酌清的眼神、萧酌清的犹疑、萧酌清的质问、还是……   还是萧酌清的躲避。   ——   对上那道几乎碎掉的目光,萧酌清微微一愣。   许是灯光晃眼,他竟从凤元羲的眼睛里看见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间。   凤元羲飞快地错开眼,然后自己撑着翻倒的桌面,埋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鲜血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萧酌清下意识地又要伸手,但凤元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先一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瞿掌柜去而复返,飞快地替他们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将伤药、清水等物分列摆开,重新点起了灯火。   灯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萧酌清与凤元羲分别站在桌子两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萧酌清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凤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凤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员,也是凤元羲的。   所以凤元羲多年的痴症根本是假的,其实是他在韬光养晦,蒙蔽廉王,以图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难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廉王一死、凤元羲会以那样雷霆万钧的速度控制朝堂与军队,成为书中最为强大的“反派”。   一时间,那些让萧酌清无法理解的剧情,瞬间统统有了解释。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   凤元羲为什么会以盛隐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既没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线报,也没有通过他操控一丝一毫的朝局,更没有“策反”他,让他在廉王身边为自己做事……   凤元羲,他为什么?   看向凤元羲时,一件又一件与“盛隐”的往事在萧酌清眼前冒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与他看看灯、练练剑、吃几餐饭……成为、成为那样的关系?   萧酌清的脑海里混乱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进来、又默默地退开。灯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凤元羲埋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重新给自己上药。   暗室的门关上,萧酌清喉结微滚,继而在混乱的思绪中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裹了几圈,凤元羲却忽然开了口。   “你回去吧。”他说。   萧酌清手下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照顾我。”凤元羲埋头说。   “刺杀是我设计的,那把刀是我自己捅的,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我最清楚不过,根本就不致命。这些事情,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没事,你不用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萧酌清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个遇刺的君王、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所谓侍疾的责任与君臣的义务……   他只想当盛隐,可萧酌清分明、好像,已经忘记了盛隐这个人。   他只记得凤元羲受伤了。   凤元羲难受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萧酌清看到自己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   在萧酌清短暂的停顿与沉默里,他拿过萧酌清手里的纱布,像证明什么一样,利落地用力一系。   萧酌清的目光默默落在了纱布上。   凤元羲的力气确实很大。他用力一系,顿时有隐约的血从那道活结上渗透出来,而凤元羲竟然全无察觉。   的确与白日里那个虚弱不堪、甚至行动饮食都要人帮忙的可怜少帝截然不同。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片鲜红上微微一顿。   话不知从何说起,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转身去找剪刀,打算先替凤元羲整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萧酌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道坚实、温热而有力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撞上前来,密不透风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   凤元羲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他胸膛的震动,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了一种熟悉到令他恐惧的酥麻。   他还没回神,可他的身体却没忘记“盛隐”。   凤元羲颤抖着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像盛隐每一次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一般。   “……你别走。”   他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   “萧酌清,我爱你爱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疯了,我没办法做到不靠近你。我骗了你,是我混账,但是……但是,你别走,求你了。” [89]第 89 章:……是大商的少帝在亲吻他。   萧酌清的头脑仿佛炸开了。   自从王远出现以来,他将《踏王侯》的剧情分析过千百回,曾给自己预设过无数个或生或死的未来。   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在他设想的结局之中。包括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姐弟亲朋……也包括他的君主,凤元羲。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凤元羲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他生性洒脱,不是个迂腐刻板的人。断袖分桃的事他并不排斥,无论自己还是他人,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与“盛隐”相恋。   可是……凤元羲毕竟是皇帝。   于公他是一国之君,生死荣辱牵系着大商万万生民,便是一饮一食、一坐一卧都是家国大事,更何况他的婚姻、伴侣与后代。   这不是情爱,而是国祚。   而若于私的话……   他毕竟是凤元羲教书育人的先生。   从初见凤元羲以来,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没动过一丝一毫的私心,更遑论分毫超脱于师生之外的情意。   可是现在,他却被凤元羲死死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求他不要走。   凤元羲埋在他的颈项中重重喘息,温热的呼吸是颤抖的。他的胸膛、他的身体都在起伏,剧烈而混乱,仿佛把萧酌清也裹挟进了汹涌不定的风浪中。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您先放开臣。”   他试图制止,身后的那道身躯却微微一颤。   凤元羲没有立刻回应他,原本语无伦次的哀求也逐渐停了下来。   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片温热的濡湿无声地落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随着凤元羲紧贴在他颈上的睫毛与眼睑,它颤巍巍地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下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没进他的后领,然后,他听见了凤元羲哽咽的质问。   “萧酌清,你不爱我了吗?”   他问。   “因为我不是盛隐,你就完全……不爱我了吗?”   ——   萧酌清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紧跟着湿了的,是他的后背。   凤元羲情绪激动,伤口又随着起伏不定的凌乱呼吸崩开了。萧酌清只得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今夜第三次,重新为凤元羲清洗上药、包扎伤口。   这倒让他的神智清明了不少。   一道几乎贯穿心肺的伤口横亘在两人面前,反而让他没心力再去整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他不许凤元羲乱动,在灯下重新替他疗伤,继而一边包扎,一边难得严肃地向他提问。   “太医之前是怎么嘱咐的,你还记得吗,陛下?”   当时他也在场,太医三令五申要凤元羲静养,凤元羲可是点了头的。   凤元羲却闷闷地说:“……你不要叫我陛下。”   萧酌清系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刚才凤元羲一直不说话,憋了半天,就为了与他争执这一个称呼?   萧酌清问:“不是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低声道:“我是凤元羲。”   萧酌清不大明白区别在哪里。   “嗯,是。”   但让凤元羲这么幼稚而固执地一纠缠,萧酌清的情绪竟反而放松了不少。他系好纱布,替凤元羲一把提起了衣襟。   “那么凤……难道就不是陛下吗?”   ……险些被凤元羲绕进去了,差点堂而皇之地直呼陛下名讳。   可觉察到他的避讳,凤元羲又不依不饶了。   他抬起头。方才被萧酌清按在坐榻上、又不许他动,他连擦眼睛的机会都没有,未干的泪痕还乱七八糟地留在他的面颊上。   他也不管,只是看着萧酌清。   “如果你喜欢的只是盛隐,那我可以继续只做盛隐。”他向萧酌清保证。   那面具就在他的手边,如果萧酌清一定要的话……   他也能接受,即便只能隔着那张假面去亲吻他。   可是萧酌清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一时没有回答。   凤元羲有些紧张。   “……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他问。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那样的目光,萧酌清前世也曾看到过。   那些即将被判决处死的犯人,总会在堂官扔下签筹之前,这么徒劳而又殷切地看着刑狱官,幻想着能得到高抬贵手的宽恕。   萧酌清知道,自己无法避开这样的问题。   他尽量地劝自己冷静、理智,继而在凤元羲面前坐了下来。   “于臣而言,陛下不算骗我。或者说,自从臣入宫事君,也曾多次幻想过,如若陛下真如同现在这般是欺骗我的,那该有多好。”   凤元羲却似乎没因此高兴起来。   他瞳孔一颤,片刻问:“……我骗了你,你不在意?”   这是什么问题?   萧酌清沉思片刻。   “陛下蛰伏多年,定然明白朝政制衡从来没有欺骗这一说。即便有,那也是欺世窃国,是形势所迫。以陛下这些年的处境,要夺回权柄,您也只能伪作忍耐。经营势力、留待来日,怎么算是欺骗呢?”   凤元羲沉默许久,缓缓地说:“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萧酌清不明白。   而凤元羲似乎尤其看不得他这般不解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爱的只是盛隐吗?”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再次强调:“你说过爱我的,你还给我写了那封信,我看了。”   一时间,在凤元羲的目光中,萧酌清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这要他怎么解释,他写那封信的目的……是诱杀,不是传情?   如若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切实存在的“盛隐”,这话倒是不难出口了。他们间的爱恨、分歧,都是可以摆明了争执纠缠的,可现在,设计陛下的是陛下本人,而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盛隐这个人。   一时间,萧酌清的胸口也感到了一阵闷闷的难受。   若说“盛隐”……他的确想过以后。   他设想过尘埃落定之后如何辞官与他归隐,想过借用萧家与自己的权势替对方夺回家产,想过要带他看哪些名山大川,也想过如何禀明父母、三书六礼娶他入门……   倘若他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的话。   可世上哪有盛隐。   他的私情稀里糊涂地搅入了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他能做断袖,可绝不能做佞宠。   他即便爱过,当初爱上的也是另一副面孔与身份。可现在他的国君在他面前,顶着这样一张君临天下的面孔、来找他要那个人的名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片刻,萧酌清狠了狠心,为大局计,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是的。”他垂下眼,平缓而坚定地对凤元羲说。“可是陛下,天下没有盛隐。”   面前的凤元羲明显慌乱起来。   “有的。”他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具。“我还可以做他,你只当没有今天的事情,好吗?”   萧酌清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凤元羲疯了。   “……陛下!”   他打断了凤元羲,抬头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   “陛下,臣请您想一想,想想盘踞的廉党,想想故去的先帝,想想您的万万生民。陛下,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难道只是为了这微末的情爱吗?”   ……怎么能叫微末呢。   凤元羲的嘴唇抖了抖。   萧酌清实则也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坚定。   但他尚且清醒,即便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难言的心痛,却仍旧尽力地想让凤元羲恢复理智。   “陛下,微臣事君,是臣尽忠的本分。陛下尝尽人情冷暖,阴差阳错对臣生出……那种情愫,也只是因依赖而生的错觉而已。”   凤元羲只是摇头:“不是的。”   萧酌清狠心让自己不去看他。   如果问他,他也没法承认自己不爱“盛隐”。甚至在怀疑“盛隐”有可能是弑君的真凶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然爱他,很爱他。   但现在,盛隐与凤元羲变成了一个人,这不是他回望内心、去剖析自己究竟爱谁几分的时候。   与同性、与臣下不清不楚的情感,无论对君王还是朝局,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患。朝中有廉王、有党争,天下有万千靠着朝廷维系太平的生民,他不可能与君王结为伴侣,更不可能让凤元羲嫁入萧家。   他作为臣下、作为师长,有这个义务让一切错误停止在这里……   只要痛过这段时间。   “臣请陛下三思。”萧酌清错开目光,缓缓说道。   凤元羲却一把握住了萧酌清的肩膀。   “你总归是爱盛隐的,对不对?”   他把萧酌清拉到面前。   “你看看我,萧酌清,我就是他,我就是盛隐。我比他的容色更美,我比他地位更高、出身更好,我比他年轻,以后也比他更加位高权重,我哪里都胜过他。”   他语速很快地央求着,像在跟萧酌清商量,可说出的话却恍然像个疯子。   甚至字里行间,竟隐约还有对“盛隐”的嫉恨。   “你都可以爱他,那就试着爱一爱我,好吗?”他问萧酌清。   “我会比他做得更好的,我一定会比他更好的。”   萧酌清原本清明的神思,一时间竟被凤元羲弄得有些糊涂了。   他抬头对上了那双偏执而漆黑的眼睛。   “陛下……”   凤元羲却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要叫我陛下。”他殷切地说。“你还叫我盛隐。”   萧酌清没法和凤元羲再交谈下去了。   即便是大不敬,这罪名他也领受了。他无力又迷茫地叹了口气,在凤元羲直勾勾的注视下,抬手推开凤元羲的手臂。   “陛下,你容臣想想。”   他需要一些空间,去想想该怎么面对凤元羲、怎么和他对话。   凤元羲的喉咙却哽咽着,死死握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躲:“不行。你答应过我的,当初跟我在一起时,你答应了我的。”   当初……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旁侧。   桌案上,那张丢在那里的面具被灯火照得透明。灯光穿透黑洞洞的一双眼睛,它没有丝毫表情,了无生气地面朝着漆黑的屋顶。   那副五官、那张皮囊、那双嘴唇,都不是他的。   凤元羲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嫉妒,仿佛它是横亘在自己和萧酌清之间的第三个人,偷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身份和爱人。   “你忘了他吧。”凤元羲盯着那张假面,忽然喃喃地说道。   “……什么?”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忘了他,以前跟你在一起,拥抱你、亲吻你的人,都是我。”凤元羲说。   “你说得对,从头到尾都没有盛隐这个人。”   萧酌清:“……”   这话让凤元羲说出来,反倒让他更受不了了。   “……夜深了,请陛下尽快回宫吧。”   萧酌清用力地挣开凤元羲,转身逃亡似的快步离开。   他是需要静静,他要立刻回府去,或是一个人好好想想,或是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最好让时间倒回到今晚之前。   可身后的凤元羲坐在那里,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事,你只爱他也没有关系。”   他低声说。   下一刻,萧酌清被一把拽住手腕,重重地拉了回去。   凤元羲扑上前去,一只手将他按进怀中,另一只手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面具,将它狠狠扣在脸上。   然后,他俯下.身,胡乱地用力吻上了萧酌清的嘴唇。   可这怎么戴得住。   萧酌清挣扎着,薄薄的面具从两人唇间滑落下去。凤元羲却不管这些,埋着头一味地吻他,固执地仿佛要把两人强行拉回那个漫天星辰的夜里,强迫萧酌清回想起那天晚上汹涌在唇舌间的爱意。   可萧酌清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眉目无限放大,通红着眼睛几近疯魔的君王。   凤元羲在吻他。   唇间的触感和从前每一回都不一样,可纠缠的舌尖与灌入口中的气息却熟悉得让他战栗。凤元羲一双紧闭的眼睫湿得厉害,眼睑与睛珠都在颤抖,可他却紧紧拥着萧酌清,一味地侵略、深入,像是要把自己强行钉进萧酌清的灵魂里。   ……是大商的少帝在亲吻他。   凤元羲的脸太熟悉了,以至于这样的认知,让萧酌清的理智几乎瞬间崩溃。   为臣为师,怎能如此!   他只想推开凤元羲,想逃离这里,想终止这疯狂滋长的错误,也想让自己的身体别再颤抖地回应凤元羲了。   可他抬手要推,摸到的却是凤元羲胸前的纱布。   凤元羲的衣袍早就在纠缠中重新散开了,纱布之下是君王狰狞渗血的伤口,纱布之外是少年坚硬滚烫、有力而蛮横的身体。   萧酌清推不开,制止不了,所有的感官都只剩下凤元羲剧烈而混乱的喘息、暧昧的水声,还有剧烈的亲吻中,凤元羲混杂在喘息之中的、胡乱的低语。   “萧酌清……你看看我,萧酌清。”   萧酌清抬起了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双本该隐在冕旒之后的、与先帝如出一辙的凤目。   倒映着他被吻得眸光湿润、脸颊泛红的倒影。   萧酌清浑身一抖。   这怎么行。   避无可避,走投无路。他见不得君王在与自己接吻,也见不得自己的身体熟悉他、依赖他,甚至本能地想要回吻他。   于是,仓皇之间,萧酌清狼狈地抬起手。   在铺天盖地的亲吻中,他胡乱地、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90]第 90 章:“萧大人,你有断袖之癖吧。”   萧酌清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晨起,就连萧淞都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昨晚没睡好啊?”   眼下泛青的萧酌清沉默地用着早膳,没有回答。   萧淞看他哥连吃都有些吃不下的样子,关切地凑上前来,小声问他:“哥,是盛大哥还没有消息吗?”   萧酌清手里的汤匙微微一顿。   萧淞心想,果然。   他哥让皇上骗了,还浑然不觉,居然还因为担心那个“盛公子”的死活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   萧淞其实特别想告诉他哥,别怕了,那个姓盛的现在肯定在曲台养伤呢,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是自从那位盛大哥摇身一变、成了那位传闻中的陛下,全天下最不爱读书的萧淞也开始学史了。这让他的几位先生都很震惊,但萧淞顾不上这些,只缠着他们问历史上那些君君臣臣的故事。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真诚是臣子最好的保命符。   他哥这样担心,反而是好事呢。说不定那个皇上看着他哥这幅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的样子,一感动,给他哥封个大官当当呢。   到那时候,还有廉王什么事儿了?   萧淞美美地幻想着他哥当权臣的模样,却未见他哥捏着汤匙,骨节泛白,已经被他一句话给拽入了回忆之中。   昨夜他其实睡了几回,只是昏沉之间,梦境总比酣眠先至。   每一场梦里都是凤元羲。   当时他遮住了眼睛,世界黑沉下去,剧烈的亲吻却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逃避似乎让凤元羲很是委屈,于是他吻得更加猛烈。萧酌清几乎有些招架不住,天旋地转之间,被凤元羲俯身压在了榻上。   坐榻狭窄,凤元羲的手垫在了他的后脑与墙壁中间。这让萧酌清更加无从躲避,铺天盖地的沉水香气混杂着微苦的药味倾盖下来,萧酌清听见凤元羲一边勾着他的舌头,一边低声安慰。   “没关系的,先生,你不想看我,没关系。”   不知道是在安慰萧酌清,还是安慰他自己。   后来,他又开始胡乱地去吻萧酌清的嘴角、脸颊、颌骨,还有遮着眼睛的手背。   天地漆黑一片,萧酌清的感官反倒因此被放大了。他能听见凤元羲喘息之中的低语,也能触到他胸膛剧烈起伏时身体的颤抖,更能感受到凤元羲托在他脑后的那只手,在猛烈的亲吻中珍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恍惚间,萧酌清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被征伐侵略的领土,被动地仰着头,承受着漫天洒落的雷霆雨露。   ……这也是君恩?   后来,凤元羲终于松开了手,让萧酌清推开了他。   萧酌清并没有如何挣扎,可凤元羲还是把他自己的伤口弄得乱七八糟的。血迹渗透出来,倒是不严重,萧酌清一时也没有力气再给他上一遍药了。   他撑起身,凤元羲就这么胡乱地坐在榻边看着他,长发披垂,衣袍凌乱,嘴唇上泛着湿漉漉的水色,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强行亲吻谁。   萧酌清低头飞快整理好仪容,转身要走之前,竟还本能地回身,要行礼告退。   可对上凤元羲目光的瞬间,他又说不出话了。   是了,他们之间,还剩什么君臣之仪。   萧酌清转身要走,凤元羲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明天还会入宫吗?”他问。   “我今天放你离开,你明天还来宫里看我,好不好?”   萧酌清脚步一顿。   凤元羲在背后盯着他,他几乎能感受到落在背后的目光,烫得他的脊梁发紧。   他没有回答,凤元羲似乎也看懂了他的沉默。   “……你说了你爱我的。”他低声说。   “臣是说……”   “不管是凤元羲还是盛隐,总归你说了爱过,我听见了。”凤元羲说。   萧酌清转过头去。   他还想在争辩什么,可他的嘴唇被吻得发麻,一呼一吸间,都是凤元羲留下气息,仿佛他的温度、呼吸和气味,真的随着那个疯狂的亲吻在他的皮肤里扎下了根。   凤元羲站起身来。   那件衣袍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下摆随着他的行动逶迤在地。他也不管,任由坠落的领口挂在他的手臂上,露出大片结实紧韧的肌理。   他走到萧酌清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萧酌清的额头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的眼睛,深如寒潭的黑眸仿佛看不见底,明明很平静,却反倒有种偏执到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他说。“但是我做不到。”   “如果我能忍得住,我就绝对不会骗你。我懂得权衡得失,我懂得深思熟虑,这些事有无数人教过我,我知道怎么做才会得到最大的好处,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夺取权位和利益。”   萧酌清没有躲开,凤元羲就捉起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中,严丝合缝地强迫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但是你看,萧酌清,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紧紧握着萧酌清的手,不留任何余地地直直看向他,让萧酌清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接受我没有关系,但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问。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   却见凤元羲垂下眼,就这么交握着拉起他的手,低下头,嘴唇死死贴在了他的指节上。   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当是为了你说的江山社稷,万万生民。”   他吻着萧酌清的手指,轻轻对萧酌清说。   “你让我活下去,萧酌清,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我才活得下去。”   ——   即便不答应凤元羲,萧酌清次日也不得不入宫。   这日有大朝会,他身为三品大员,自然必须到场。   更何况数日之前,凤元羲遇刺,是他发觉了此案的异状,主动请旨入宫侍疾,借以监视袁承望和锦衣卫的。   现在好了。袁承望是凤元羲的人,锦衣卫也在凤元羲的操控之中。他的怀疑解除了,但凤元羲龙体未愈,他向廉王求来的钧命仍旧压在他的头上。   可是,那位需要近臣侍疾的君王,昨夜还在通衢街一间不起眼的当铺里,将他吻得险些吞下肚去。   简直是自讨苦吃。   萧酌清无精打采地入宫上朝,在垂拱殿上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奏报国事。殿前的龙椅仍旧空空荡荡,廉王的太师椅摆在其下,耀武扬威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萧酌清头一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荒谬。   耀武扬威的廉党只怕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孤僻寡言的少帝其实是一头匍匐在暗处的虎豹,早在他们未曾觉察的时候生出了锋利的指爪和獠牙。满朝文武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地逐利而行,可谁又能猜到,自己身侧的某位同僚,实则早已将筹码押在了那位卧薪尝胆的少帝身上。   如果没有王远的话,凤元羲想必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得权位、总揽大权吧?   萧酌清本来应该高兴。可想到那个名字,他广袖之下握着牙笏的手却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昨天夜里,他才被少帝压在坐榻之上,在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之中几近窒息,那个名字似乎也随之烙上了他的嘴唇。   “萧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他斜后方传来。   萧酌清回头。   早朝刚散,群臣百官纷纷转身离开,而那位廉王世子凤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二人四目一对,皆是满脸的官司。   萧酌清昨夜没有睡好,而凤绛这些天来显然更不好过。   憔悴的神色让他看上去老了几岁,笑起来时甚至能看出颧骨的形状,眼底乌青一片,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失眠所能造成的。   “世子殿下。”   萧酌清友好地朝他微微一笑,眸光却是冷然一片。   这些天他冷眼旁观,知道凤绛的日子有多难过。他手里的实权被廉王一捋再捋,几个美差全都被分到了六部其他官员手中,现在,凤绛已经和个闲散勋爵没什么区别了。   而朝中各处,也渐渐传出流言,说廉王有心要从远亲藩王那里过继两个孩子,凤绛只怕权位不保。   “殿下有事找我?”萧酌清比了个请的手势,便与凤绛一起走向殿外。   “没有啊。”凤绛走在他身侧,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是看萧大人散朝了还不走,仿佛有心事。”   “殿下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这些日为陛下侍疾,难免劳累,一时走神罢了。”   “噢,原来是这样。”   凤绛笑得意味深长。   萧酌清懒得与他打哑谜,走出殿外,便停下脚步,朝着凤绛躬身一礼。   “下官这就要去曲台侍奉汤药了。殿下您忙,下官告辞。”   不等凤绛回应,他就直起肩背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转过身去,就听见凤绛在身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累的。”凤绛说。   “我还以为是大人的心上人不知所踪,故而失魂落魄呢。”   萧酌清的背影微微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凤绛得意地笑出了声,走到了萧酌清的身后。   “萧大人,你有断袖之癖吧。”   他盯着萧酌清的背影,眼里有恶劣的讥讽,更有熊熊燃烧的兴趣。   萧酌清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目光。   “世子殿下莫非在同下官说笑?”他云淡风轻地问。   凤绛却嗤笑了一声,分明周围没有旁人,他却仍旧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靠近了萧酌清。   “萧大人,你就别跟我装了。”   他说。   “那天白露雅集,你跟那个男人,叫什么?盛隐,是吧。”   听见那两个字,萧酌清的背脊微不可闻地一颤。   然后就见凤绛死死盯着他,幸灾乐祸地咧起了嘴角。   “那天,你跟他在桌子下头手牵着手呢吧。萧大人,我可全看见了。” [91]第 91 章:凤元羲在诱惑他。   萧酌清面色未变,实则他看着凤绛,心里已经要烦死了。   盛隐,又是盛隐。   自从知道了盛隐就是凤元羲,好像全世界都开始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仿佛他越想忘掉,就越不许他忘,一遍一遍地提醒、满天下地起哄,让他别忘记凤元羲是怎么吻的他。   他没忘,用不着凤绛在这里说三道四。   看他目光冷淡,面不改色,凤绛有些不甘心,可对萧酌清的兴趣却愈发浓了。   他见过太多朝廷内外的文官权臣,不少人都端得一副翩翩君子的风骨。但那种装出来的骨头,像石头雕的,怎么看都拙劣,凤绛多年来一直嗤之以鼻,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更遑论尊重。   可这个萧酌清就是不一样。   莫非他格外能装?   凤绛看他第一眼就讨厌他。但愈是讨厌,他就愈盯着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何等地移不开目光。   他也懒得管这些。   那一天,他窥得了萧酌清的秘密,当即油然而生一种难言的兴奋。   他一时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有些恶心,一时又在想萧酌清与男人依偎着、低语着的模样,以至于这些时日他焦头烂额,心中却总是浮起那样的场景。   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萧酌清。   “别怕啊,萧大人。”他说。“只是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没关系,不过一点小癖好罢了。”   他盯着萧酌清的脸,很想从上面看出冷静碎裂的痕迹。   “只是萧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么,盛隐?奇奇怪怪的名字,怎么就长了那么普通的一张脸呢。”   萧酌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凤绛还在自顾自地挑衅。   “不过萧大人,听我一句劝。我父王这人秉性传统,最讨厌男人之间的那些阴私勾当,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呢,还替萧大人瞒着呢……”   “世子殿下。”   萧酌清开口,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凤绛。   凤绛目不转睛,等着看萧酌清暴怒或恐惧的样子。   可萧酌清回视着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与近前,竟然还有心思来问下官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什么?”   萧酌清却似乎有些惊讶。   “嗯?殿下不知道?”他问。   “下官方才入殿,听见旁边的大人们在谈呢。他们说岭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爷会更青睐哪一个。他们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爷了,殿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提起这件事,凤绛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他当然听说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不讳!   萧酌清却貌似十分好心。   “世子殿下,且听臣一句谏言。王爷与您,是天家父子,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王爷即便再疼爱您,也要为江山万民、国祚朝廷考虑,做下有些决定,也并非出于本心。您即便再年轻气盛,也请多考虑一些王爷的苦心吧。”   句句都是好话,但句句都在告诉凤绛,你爹不要你喽。   看着凤绛震颤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萧酌清在心里冷笑。   掐软肋、戳痛处,对他而言并非君子所为。但凤绛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隐,惹得他烦不胜烦,那么也就不要怪他了。   “你……”   凤绛说不出话,萧酌清却无辜又纯良地偏了偏头。   “说起这个,殿下。”他问。“臣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惹怒了王爷,竟让王爷起了废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执衙,坐井观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听得外面物议如沸,却不知你们父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万分好心地问。   “殿下可愿与下官说说?下官不才,却也得王爷两分青眼,如若能稍尽绵力,从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爷与殿下稍解忧虑啊。”   要说说吗,你被你爹怀疑弑君、在府上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萧澈!”   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肺管子,凤绛咬牙切齿,此生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下官在。”   萧酌清却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浅笑。   凤绛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   可下一秒,风云突变。   遮天蔽日的巨影携着铺天盖地的羽声,忽地从天而降。萧酌清有过一回相似的经验,条件反射般后撤了半步,而凤绛却毫无防备,下一瞬,就被猛然下落的巨雕一脚踩在头上。   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刹那间踩穿了他的乌纱帽,一爪抠进了他的发髻里。   撕扯头发的疼痛让凤绛瞬间惨叫起来。他拼命挣扎扑打,要把头上那只他甚至没看清模样的怪物赶走。   可他越是挣扎,东君就越站不稳,被甩得张开翅膀,有点不高兴地一边扇翅膀,一边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东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着力点。   厚重的双翅耳光一般噼里啪啦砸在凤绛脸上。   萧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观地抱着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角门前的那道身影。   凤元羲。   他站在那儿,靠在朱红的宫门上,担忧的宫人跟随在身后,但谁也不敢碰他。   他遥遥望过来,东君扑打的翅膀让萧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萧酌清就看见,他在看他。   萧酌清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绛的乌纱帽已经被抓落在地。他散着头发,官服破损处露出被抓破的里衣,拼命挣扎着大声怒喝:“萧澈,你还不过来帮忙!”   “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他看向凤绛,慢条斯理地说。   结果一听见萧酌清的声音,东君立马高兴起来。它使劲拽出被凤绛的头发缠住的指爪,扑着翅膀飞过来,高兴地落在萧酌清的身边走来走去。   凤绛仓皇地扶住发髻,指着萧酌清怒道:“你看戏是不是!”   萧酌清却神色无辜。   “没有啊。”他说。“您看,它不是又来咬我了吗?”   凤绛头晕眼花,看向了地上那只狗一样走来走去的大雕。   大金雕张着翅膀,一边高兴地扇动,一边轻轻叼住萧酌清的衣袍下摆,兴冲冲地要把他拽回家去。   凤绛:“……”   而面前的萧酌清还神色无辜,低头对金雕慢条斯理地说。   “啊,别咬,好痛。”   凤绛恨不得掐死他。   可巨大的金雕还没飞走,他扶着凌乱的头发和衣袍,却不敢乱动。   远处的宫人和官员急匆匆地赶来,他别无他法,于是无能地开始暴怒。   “是谁,谁把这畜生弄来的!”   萧酌清本能看向凤元羲的方向。   却见光天化日,凤元羲就靠站在那里,姿态淡漠安静,完全就是挑衅。   凤元羲是不是疯了!   萧酌清有种错觉,仿佛他就等着凤绛发现他,好让他掀掉桌子、撕开伪装,跟凤绛斗个你死我活。   萧酌清狠狠瞪向他。   然后,凤元羲转过了视线。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对。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遥遥地、轻轻地,生涩地冲他笑了起来。   ——   来到曲台时,窗下的泥炉上仍旧在煎药。   曲台一片平和,仿佛谁也没发现皇上刚才堂而皇之地去了垂拱殿示威,又在即将东窗事发之际、被萧酌清瞪回来了。   萧酌清却仍旧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凤元羲看得懂他的眼神,且还听他的话,没让凤绛真的发现他。   看到萧酌清来,罗合裕很是高兴地迎上前,笑眯眯地对他说:“萧大人来啦!正好,药马上就煎好了,就等大人您啦!”   这些时日,凤元羲的汤药都是由萧酌清侍奉的。这位萧大人耐心又温和,陛下最听他的话,他一来,曲台上下都很高兴。   萧酌清的面色却微微一僵。   去给凤元羲奉药……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凤元羲,更何况是那样近距离的独处。   身为朝臣与帝师,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躲开凤元羲,懦弱地逃离朝局与皇宫。可凤元羲让他“别离开自己”,这样暧昧又疯狂的请求,反倒让萧酌清履行职责的行为,显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纵容。   这倒让萧酌清进退两难了。   他顿住脚步。片刻,萧酌清目光一扫,落在了埋头端起药盅的那个魏泉身上。   在那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细节,其中就包括这个魏泉。   沉默而不讨人喜欢的孤僻宫人,却恰好承担了凤元羲身边许多近侍的职责。行踪不定、常常消失、异常的举止,魏泉身上的疑点,全都随着凤元羲的身份而有了答案。   他是凤元羲的人。   在萧酌清注视的目光中,魏泉缓缓直起身。   萧酌清对他说:“你,跟我进去吧。”   “是。”   魏泉默默端起药碗,垂头跟在萧酌清身后。凤元羲休息的寝宫中空空荡荡,萧酌清领着魏泉进殿、关门,偌大的宫殿之中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去吧。”   萧酌清并不多作解释,只淡淡地对魏泉说到。   魏泉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却见主子坐在龙榻上,垂着腿,抬着头,目光穿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萧大人。   而萧大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垂首肃立,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立在君王殿前听用的朝臣一般。   “拿来吧。”   凤元羲的声音静静地在殿内响起。   魏泉上前递药,凤元羲单手接过,仰头喝了下去。魏泉立马端着药碗躬身退下,出殿门时,他听见萧大人对主子说。   “陛下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臣今日就去向王爷请命,此后数日,就不来宫中为陛下侍疾了。”   啊?萧大人不来了?   魏泉抬头,穿过萧大人的背影,却对上了他主子阴森森的眼神。   魏泉:“……”   他连忙躬身退下,死死关上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关闭,萧酌清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等着凤元羲的回答。   所谓侍疾,对于他和凤元羲目前的关系来说实在太暧昧。昨天夜里他想过很多,他想,归根究底,是凤元羲年岁太轻。   年轻的少年总易冲动,他应该先让对方冷静下来,再去谈论其他。   片刻静默,他却听凤元羲问他:“你怎么站得那么远?”   萧酌清抬头看向他,却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躲避十分伤人,可待他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神色平静,眼睛没红,眼泪也没掉。   他只是很自然地看向萧酌清,然后对他说。   “你还不能去跟廉王说这些。”   萧酌清问:“为何?”   凤元羲却坐在那儿,对他说:“你站在那里,我们说话很容易被外面的人听见。”   说着,凤元羲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   平静却锐利,随意又利落。表情分明没有变化,却和素日里他伪装的那副沉默、阴冷而显得乖戾木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是凤元羲卸下伪装的模样。   “事关紧要,我知道你想听。”他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这回凤元羲看向了他,拍了拍龙榻身边的位置,朝着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来吧,走近一点,那些事情不能大声说的。”   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   凤元羲在诱惑他。   没有用他的脸,也没有用他的身体。   但是……   “廉王府中的事,你不想知道?”凤元羲问。   ……想知道。   “袁承望去查的案子,你不是一直很关心吗?”凤元羲又问。   ……的确很关心。   在萧酌清的沉默里,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再次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用万分平静的态度诱惑道。   “来吧,靠近一点。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都告诉你。” [92]第 92 章:“我听你的话,好吗?”   到头来,萧酌清还是被引诱到了凤元羲面前。   “陛下说吧。”   凤元羲却不出声,只是坐在床榻上,仰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拉住了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   萧酌清手臂一颤,条件反射地就要躲开。   凤元羲却说:“嗯,是我的人给廉王谏言,让他过继那两个宗室子。”   萧酌清抽回手臂的手一顿。   看他忘记挣扎、竟真的开始认真听了,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继续说:“廉王没打算听从,但又想给凤绛一个教训,所以召了那两人择日入京,本来只是震慑凤绛,让他收敛。”   萧酌清的耳中是凤元羲平缓而微微压低的声音,而他面前,凤元羲握着他的手,就这么仰视着,直白炽热的目光仿佛在吻他。   经过昨夜,他对这样的目光没法不敏感。视线一对,萧酌清后脊发颤,想要躲避,可头脑却很敏锐地在处理听到的信息。   “于是风声也是我放出去的。这件事是真是假不要紧,重要的是,凤绛坐不住了。”   萧酌清的脚步也挪不开了。   凤元羲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轻轻捏着萧酌清的手。手心里的手指修长如玉,指骨硬硬的,摩挲上去能摸到萧酌清握笔习武的薄茧,像是山毛榉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年轮。   凤元羲忍不住地摸上去,指腹逡巡,引得萧酌清手臂一颤。   “陛下。”   暧昧的抚摸让萧酌清的皮肤开始发抖。他强压着本能的反应,皱眉不赞同地提醒凤元羲。   昨夜的亲吻并非出自他的本心,凤元羲越偏执、越热烈,萧酌清就越是因此而感到不安。   他的想法没变。社稷当前,他们的私情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控制,他不能因为一己之情毁了大商百年基业,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紧要的关头之下。   可是,就在他要强行抽回手的时候,凤元羲仰头看着他,忽然说。   “袁承望查到的证据不止指向凤绛一人。凤绛是主谋,但给他养兵的是李和庸。”   “……谁?”   忽然从天而降的惊天大事砸在头上,萧酌清微微一愣,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李和庸?   豢养私兵,这可是谋逆的重罪,十恶不赦,他怎么敢?   作为廉王身边最有头脑的近臣,廉王这些年来稳坐王位,可以说全靠李和庸出谋划策。在《踏王侯》里,李和庸的名字着墨不多,算是廉王留给王远的“遗产”之一,在王远入京登上皇位之后,随廉王的那些势力和家臣一并被王远纳入麾下。   在小说里,他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臣;而在鲜有的几次接触里,萧酌清看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千年狐狸。   他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如若兵是他在养的,那么李和庸已经把全幅身家都押在了凤绛身上。”萧酌清沉思道。   “廉王无法夺权,只要陛下身死,那么之后的局势连他都无法掌控。李和庸铤而走险,想必是在搏一个从龙之功。可现在,刺杀未遂,反引廉王怀疑,眼下又有宗室子弟进京侍奉廉王的传闻……”   可想而知李和庸会有多崩溃。   萧酌清一瞬间明白了凤元羲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廉党眼下看似平静,实则顶梁的柱石已经一根根地被抽离。而原本一直有着共同利益的核心人物,现在也被迫各自为政、甚至于兵戈相向。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到凤元羲一边攥握着他的手,一边深深地看着他的眉目。   片刻,凤元羲却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昨晚没睡?”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愣。   然后,他一时不察,就被凤元羲拉坐在了龙榻上。   他跌坐在锦衾之间,帐中的沉水香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君王床榻的帐幔层叠笼罩,金线织绣的腾龙蜿蜒其间,层层叠叠地仿佛真的翻飞在云里。   凤元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继而整只手都覆上去,托住了萧酌清的脸颊。   “眼底都有淤青了。”凤元羲的目光落在那里,很轻声地抱怨了一声。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仿佛昨天夜里他偏头躲闪时,凤元羲一边舔舐亲吻他的颈侧与下颌,一边抚在他的颊边,强将他的脸扶正回来、让他被迫迎上凤元羲的嘴唇一般。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一颤。   凤元羲的状况很不可控……但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镇定。   “休息一会吧?”凤元羲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午膳还早,你能再躺一个时辰。”   萧酌清却坐不住了。   “陛下已用完了药,臣去外间待命……”   “对,是李和庸帮凤绛养的人。”凤元羲却忽然又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廉王自己发现这件事,那么李和庸必死无疑,廉王也会自断一臂……”   “陛下。”   萧酌清不是傻瓜,他看得出凤元羲是在使什么手段留下他。   虽说他的确很想听……   身为属臣,谁不想知道自己全心侍奉的君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搅弄了怎样惊涛骇浪的风云?而身在朝堂,又有谁不想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呢?   但这样的人之常情,在凤元羲面前,反倒成了萧酌清的弱点。   凤元羲被打断之后,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看着他。   萧酌清想了想,缓缓提醒他:“陛下心有成算,臣万分欣慰。不过臣身为臣下,对陛下而言也不是全然可信的,这些计划,陛下如若对臣全盘托出,于您而言也是在自陷险境。”   他的话说得没错。他明白,想必凤元羲蛰伏多年,也一定明白。   可是凤元羲默了默,原本紧拉着他的手缓缓松了松。   “你也不能相信吗?”   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可是,在这样死水一般的平静里,萧酌清却感到胸口堵住了,让他有一些难受。   是了,做君王、做皇帝,难免是要走到孤家寡人的这一步。   这是手握大权、富有四海的代价,只是凤元羲的确,的确坐上这个位置太早了些……   萧酌清强令自己不能心软,可是凤元羲却再次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胸膛上。   隔着纱布与初初愈合的伤口,凤元羲的心脏在萧酌清掌下跳动,一声一声,震颤在萧酌清的掌心里。   “那也没关系。”   凤元羲说。   “我只是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听。”   萧酌清的身体僵住了。   许是大殿里太过寂静,许是万金一两的沉水香的确有宁神的功效。他的手被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一时间,仿佛天地间也只有这枚心脏是存在的,在他的手心里震动着、说它爱他。   凤元羲顺着他的手臂靠过来,慢慢将萧酌清抱在怀里,一点点收拢了手臂。   “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觉。”   他把脑袋靠在萧酌清的脖颈上,一边缓缓地呼吸着,一边低声说。   “我一直在想你,想立刻去见你。但那个时候实在太晚了,我猜你看到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说着,他把脸往萧酌清的颈窝里埋了埋,低声问。   “就当是陪我休息一会吧,好不好。”   萧酌清知道自己该拒绝。   但是他的手还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那颗心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挣扎着,要挣脱那具身体,倒戈叛变到自己怀里来。   所以,连带凤元羲的那具躯壳,都不能自控地跟随着那颗心,倒向他。   “太医说了,让我静养的。”凤元羲很低声地说。“可你不在这里,我一直都睡不着。”   ……这简直就是绑架。   可太医的确说过那句话,凤元羲的声音也的确因疲惫而微微沙哑。一靠到萧酌清身上,他就在很舒服地叹气,然后一个劲小声地与萧酌清讲话,说昨天的那个夜晚有多难熬。   最后,萧酌清稀里糊涂地被裹挟着躺进了龙床里。   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   “嗯?”凤元羲一门心思地拉过旁边的薄被,给萧酌清盖在身上。   “方才在垂拱殿前,东君是您放它去的?”   “是。”凤元羲供认不讳。   萧酌清扭头看向他。   “方才凤绛脱困,您还站在角门那里没有离开。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君是您的爱宠,若您不在,尚且可说是东君野性难驯,可您留在那里,是打算怎么办?”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顿了顿,松开被子,又回身抱住了萧酌清。   “虽然立刻弄死他有些麻烦,但我有七成胜算。”他平静地说。   “……你!”   萧酌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弄死凤绛,在廉王刚召了两个宗室子进京、打算过继到膝下的重要当口?   他诧异地看着仿佛被鬼上身了的凤元羲。   “我看见了。”凤元羲说。   “什么?”   “你们两个一起从殿内出来,他一直盯着你,靠得很近地和你说话。”   凤元羲把脑袋靠向萧酌清,声音闷闷的。   “你也在冲着他笑。”   赤罗官服凉冰冰的,滑润的质地下是萧酌清身上朗润的松烟气。凤元羲忍不住地靠过去、抱住他,圈住他束在玉带之下的一把窄腰,像一只饥饿地叼住山羊的豺狼。   “陛下。”   萧酌清的声音却清凌凌地传来。   “您要如此陷臣于不义吗?”   凤元羲的动作微微一顿。   萧酌清明明是躺在床榻上的,赤红色的宽阔衣袍散开在帐下的被衾之间,被他卑劣地裹挟在怀抱里,体温相贴,衣袍纠缠。   可萧酌清的声音却端庄又平稳,如在朝堂奏对、如在阶下讲学。   “眼下的局势,但凡凤绛一死,许多事情都将死无对证。廉王与他父子之情未绝,人死债消,廉王对他的思念会立刻变成刺向陛下的刀剑,更遑论那两个宗室子,立马就会成为陛下新的威胁。”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去看向凤元羲。   “陛下,仅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值得吗?”   凤元羲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值不值得,可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错了。”   方才还轻描淡写地要与凤绛你死我活的君王话锋一转,嗓音低低的,一边认错,一边又伏低做小地朝着萧酌清的怀里靠过来。   “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个,是我自己没忍住。”他说着,顿了顿,继而很小声地说。   “……当时我昏头了,只想杀了他。”   “你……”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凤元羲说。“我听你的话,好吗?”   萧酌清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凤元羲的大半副身躯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顶着那副可怜又深情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像恐惧胆小的幼兽在依偎。可这样高大的身形,已经几乎是以倾轧的架势压覆在萧酌清的身上,手肘撑在他身侧,像占领猎物的猛兽在埋头用餐。   萧酌清别无他法,只好微微偏开脸去。   “陛下,不是说休息吗?”   凤元羲闻言,有些不舍地退开了些。   “嗯,你睡。”他侧着身,手臂垫着头,专注地看着萧酌清。“我看着你。”   不过一瞬,他就立马想起了自己刚才是靠什么留住的萧酌清。   “我也睡。”   他说着,在萧酌清皱眉的凝视中闭上了眼睛。   萧酌清一时真有些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转过身,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打算把这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没一会儿,凤元羲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了。   “……先生。”他轻声说。“我听你的,以后不会再胡闹了。”   萧酌清心想,你最好是。   他没答话,凤元羲顿了顿,又朝着他靠过来了一些。   “那先生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以后不要再理凤绛了。”凤元羲挨着他小声嘀咕。   “……。”   “先生?”   “睡觉。”   温热的气息再次落在颈间,萧酌清回过一只手,狠狠替凤元羲捂住了嘴巴。 [93]第 93 章:二公子,是盛公子来啦!   按照凤元羲所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还在激化。   为大局计,萧酌清终究还是没有向廉王请命,而是佯作若无其事、继续为凤元羲“侍疾”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原本是想,为了朝局,只得迁延一段时日。更何况凤元羲看似平静,实则固执到仿若不要命,如若忽然与他断了干系,很难保证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   萧酌清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凤元羲演戏的本领。   能从五六岁时就知道装哑作痴,骗过廉王、李和庸等一众老谋深算的朝臣的眼睛,凤元羲作戏的本领的确不容小觑。   萧酌清回想过去,曾真诚地在心里赞叹过这个。可他未曾想到,凤元羲都已经与他交了实底,却竟然、竟还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演!   最开始是一顿平平无奇的午膳。   鱼贯而入的宫人在龙榻前布好了菜肴。凤元羲已经可以自行起身了,萧酌清便没有和从前一样,为凤元羲递上碗筷、给他盛汤布菜,而是侍立在不远处,其余琐事由魏泉代劳。   魏泉双手捧过牙箸,凤元羲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啪嗒一声,嵌金雕花的牙箸无力地掉落,摔在了地面上。   萧酌清:“……”   他默默与凤元羲对视一眼,便见那位“沉默”的、“孤僻”的、“病弱”的君王默默收回目光,默默地去拿面前的另一副筷子。   他仿佛真的重伤未愈、仿佛真的病弱无力。萧酌清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夹了又掉、掉了再夹,半天没能吃到一口饭,可怜到仿佛将他压在榻上狠吻、将他拽进龙床里同眠的是另一个人。   然后,萧酌清就感到了殿中宫人各异的视线。   “萧大人,您看这……”罗合裕欲言又止,讨好地冲他笑。   没错,现在只有萧大人在这里,陛下才能好端端地吃进一口饭呢。   萧酌清僵着脸,不得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在凤元羲面前俯身坐下,替凤元羲布菜。   结果凤元羲又开口了。   “再取一副碗筷。”   曲台的宫人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些时日,萧大人都是与陛下一同用膳的。   最终,萧酌清的面前被摆放好了一套餐具。宫人们体贴地鱼贯而出、关上殿门,而刚才还虚弱无力、连筷子都拿不动的君王,稳稳地夹起一块萧酌清喜欢的鲜笋,放进了他的碗里。   “……陛下。”   萧酌清忍无可忍,抬眼看他。   凤元羲却很无辜:“宫人们都在看着,我也是迫不得已,先生。”   “只是一顿饭而已,前两日他们还见过您去垂拱殿呢。”萧酌清反驳。   凤元羲于是说:“先吃饭吧,你清早入宫,连茶都未能喝上一口。”   凤元羲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的事……   可是萧酌清正要反驳,凤元羲却垂下眼。   “嗯,只是一顿饭而已。”他说。“先生也不愿与我同用吗?”   殿内空荡荡的一片,窗外树影摇曳,映照在凤元羲脸上,显得此人分外地孤寂可怜、茕茕孑立。   萧酌清沉默片刻,愤愤地夹起那块鲜笋,咔嚓咔嚓将它嚼进了腹中。   紧跟着,又一块洁净无刺的鲥鱼落在了碗中。   萧酌清:“……”   对上他的目光,凤元羲仍旧是无辜的神色:“不喜欢吃吗?前日我见你用了三筷。”   萧酌清哪里纠缠得过他。   他别无他法,只得埋头用膳,在心里告诉自己,罢了,只此几天而已。   待到凤元羲伤好,也就不会再有纠缠他的理由了,到了那时,再作打算吧。   他默默埋头吃饭,不再多言。而他未曾见,对面的凤元羲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可看似游刃有余的君王掌中,实则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克制、隐忍,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萧酌清的避嫌与拒绝。他委屈得要命,同时无法克制心中汹涌的欲念。   他不可能允许萧酌清离开他的。   那股阴暗的情绪蔓延滋长,几乎要吞没他、溺死他,将他拉入深渊炼化成恶鬼。   他清楚地意识到,萧酌清越是躲避,他就越是躁动,越是疯狂地想要独占他、亲吻他,甚至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牢牢地囚困住他。   他是君王,是皇帝,总归有千百种办法,让萧酌清无法离开。   可是……   萧酌清会怕他吧。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拒绝,不想再看到他的厌恶。   于是,汹涌蔓延的爱意、占有欲与狂热的欲念之下,阴暗而不择手段的虎狼悄悄收起自己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乖觉而可怜的小犬。   他知道这样荒唐、卑劣,靠着这样的死缠烂打留他一刻、再留他一刻。   他想,仅仅一刻也是好的。   ——   终于,在凤元羲浑然天成地扮演了一段时间的病弱无力之后,他的伤终于大好,连太医都说他可以自如活动了。   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去向廉王复命。   廉王这段时间为了家事焦头烂额,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   凤绛背着他经营势力、笼络朝臣,这个他忍忍也就罢了。但弑君的证据就摆在面前,凤绛却死活不认,甚至渐渐有了狗急跳墙的架势。   难道真要过继宗室,去制衡凤绛吗?   廉王一时进退两难,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今日总与那个叫王远的八品文书混在一起的事情都没有察觉。   凯旋门夜夜歌舞升平,廉王没空光临,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每日在那里一掷千金。见到萧酌清,他难得安稳了些,听见萧酌清说陛下龙体康复,也欣慰地摆了摆手,说:“还好有你啊,酌清。”   萧酌清于是顺势向他提出,陛下不需要自己常在身侧侍奉了。   “酌清这段时日的确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廉王难得好心。   萧酌清却在想,辛苦都是其次的。   更重要的,是他领教到了习惯的可怕。   这段时日凤元羲养病,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和凤元羲刚受伤时一般无二。   可毕竟那夜的变故已经发生了。   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君王冲他乞怜、示弱、撒娇,他不想纵容,却也这么纵容了多日,而凤元羲得寸进尺,几乎在一再进攻他的原则与底线。   萧酌清的定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或者说,再强大的定力,也经受不了凤元羲这样一再地考验。   侍奉汤药时,每将苦药递送到凤元羲面前,他都会不小心对上那道专注而深邃的目光,仿佛是当初的“盛公子”在身边偏过头凝视他;每用膳时,殿中都只有他二人,说是萧酌清在侍膳,可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一边给他讲朝中琐事,一边垂眼替他挑拣鱼刺。   而至每日午后小憩时,凤元羲都是一定要把他拉进帐中的。   “从前先生也是这样留在宫中,陪我休息的。”凤元羲说。“如今却要躲着我吗?”   萧酌清还真无从辩解。   可待他真的妥协、和衣躺在凤元羲身侧时,凤元羲却又会贴过来,轻叹着小声对他说。   “好想吻你啊,先生。”   他不藏了,于是萧酌清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热烈的爱意。他不想回应,可即便只是被动的接受,也会让他的心脏不安而又躁动地跳跃;他想要躲避,可一逃离,就总会想起那双被他留在原地、眼巴巴凝视着他的弃犬般的眼睛。   即便赤胆忠心如萧酌清,有时也难免会生出不理智的念头——   不然就随他吧。   但他清楚地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   于是在廉王面前,他状似虚弱地笑了笑,回答道:“都怪微臣无用。”   廉王正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时候,身边没有多少人可用。如今皇帝伤情稳定,料想不会再出岔子,他便也不想为了个皇帝,真把萧酌清累死了。   于是他很干脆地答应下来,说日后不必萧酌清再入宫侍疾,甚至让萧酌清这段时间也不必入宫讲学,说让陛下也好生修养,待到下个月,再重新入宫侍奉圣驾。   那便有至少十日不会再见凤元羲了。   萧酌清压下心头隐约难言的空落,俯身朝廉王行礼。   “微臣多谢王爷垂爱。”   廉王摆手让他退下,临走之前,又叹了口气。   “去吧,好好歇歇。只是大理寺还离不开你,这些时日朝中不太平,酌清,本王还要用你啊。”   萧酌清自然一番千恩万谢。   各自冷静旬日,于他和凤元羲而言都是好事。回府的路上,萧酌清心想,或许下次再见凤元羲,他们二人或许能好好谈谈,或许能够真的回到君臣的位置上去。   谁也不要再提盛公子,更不要再提及那晚的那个吻。   马车摇晃,初秋温热的微风灌进车厢。萧酌清的鬓发被风扬起,但他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那样轻松。   他想,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戒断。   而他同时也知道,凤元羲也不会老实地接受这个决定的。   他猜想这段时间,定然还有其他新的考验在等着他。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必入宫侍疾,无关朝局,他决不能再作退让……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再次见到凤元羲。   或者说……再次见到、盛公子。   马车停在府门前,门前的家丁高兴地将他迎进前院,说有客人来了。   萧酌清还以为是谁。   可待他赶到前院,看着大椿树下双手抱剑,正看着萧淞于庭前舞剑的身影,还是沉默了。   家丁还在旁边高兴笑道:“没想到吧,二公子,是盛公子来啦!”   萧酌清:“……”   哈哈,的确是没想到呢。 [94]第 94 章:“朕现在下旨,让你来亲吻朕。”   萧淞一套剑法尚未舞完,萧酌清转身就走。   “哎,二公子——”   “朝中有些要紧的公务,我先去书房。”   萧酌清却只撂下一句话。   家丁追上前的脚步顿住,但下一刻,一道高大劲瘦的黑色身影擦身而过,两步上前,追上了萧酌清。   “……酌清。”   他低声唤住萧酌清。   萧酌清回身,清冽的目光带着师长的威压,仿佛在问他:叫我什么?   戴着面具的凤元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先生。”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服帖在面颊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面具,继而落在他面具之下那一双略显局促,微微颤动了两下的漆黑瞳仁上。   “盛公子。”萧酌清淡笑着回了一声,继而盯着凤元羲,又补充道。   “盛大哥?”   凤元羲微垂着头,飞快地错开了目光。   不远处,萧淞后知后觉地停下剑招,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   他哥立在廊下,乌纱帽、红官服,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盛大哥”,脸上虽然在笑着,但没什么温度,一双眼带着直勾勾的审视,他远远看一眼,都要被吓死了。   而“盛大哥”微微垂着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但这架势……怎么看都好像他哥在教训“盛大哥”啊?   萧淞多少有些不安,抱着剑偷偷摸摸地蹭过去……   哥,这位“盛大哥”可不兴训啊!   可萧淞没挪两步,那位“盛大哥”就先发现了他。   只见凤元羲微微偏头看向他,神色如常,说道:“刚才的剑招,再练五遍,一会我再来看。”   “哦……”   萧淞抱着剑不敢反驳。   而不远处,“盛大哥”微微低下头去,跟他哥说着什么。   萧淞偷偷竖起耳朵。   “……萧淞在这里,……进去说……”   他才零星听了几个字,他哥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单手提裾,阔步朝着书房走去。   而话都没说完的“盛大哥”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安静地跟上了他,脚步平稳,却有种说不清楚的驯顺。   ……这是咋了?   萧淞被留在庭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   书房的门关上,萧酌清刚回过头,就撞上了凤元羲迎面而来的怀抱。   萧酌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推开了他。   “盛大哥,今日有空来府上做客了?”   凤元羲抱了个空,低声说:“你别这么叫我。”   萧酌清很想问他,不然叫你什么?   他刚刚出宫没多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凤元羲竟比他还先到他家!   自己从前说的话,凤元羲过耳就忘,就这么一字都不听吗?莫非他就打算这么纠缠一个臣下,十年八年如此,一辈子都如此?   他刚刚抬起锐利的眸光,凤元羲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知道你去找廉王了。”他说。“大理寺近期没什么要案,你去找廉王,只会为了我养伤的这一件事。”   萧酌清喉咙一噎,片刻道:“……陛下还真是消息灵通。”   “我不是找人查你,是廉王府的眼线回报的。”凤元羲又说。   “那你今天……”   “我的伤好了,你也知道。”凤元羲的眼睛亮亮的。“已经能教你弟弟练剑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不少。   “……如果没有被你拆穿,原本我也打算这个时候来找你的。”   凤元羲的声音、盛隐的面目。他垂眸低眉,盛隐的眉眼下是一副凤元羲的躯壳,让萧酌清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   片刻,他问:“陛下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萧淞练剑?”   凤元羲说:“不是,是我想你了。”   萧酌清默了默,忍不住提醒他:“……陛下,您与我今早刚见过面。”   凤元羲却固执地去拉他的手。   “可你明天就不会再来见我了。”他说。“对不对?你一定会向廉王请命,能躲我多久就躲多久。”   他没说错,萧酌清沉默着没有答话。   凤元羲拉着他的手,靠近了些,低下头时,几乎与萧酌清额头碰着额头。   “我就知道。”他说。“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来找你也可以的。”   萧酌清忍不住打断他。   “陛下,那天微臣所说的话,你应当记得的吧?”他问。   “陛下天资过人,想必不用臣说第二遍。臣的态度始终就是如此,陛下,你我君臣有别,何必还要强求呢。”   “那你这些天……”   “这些天正如陛下所说,廉王与凤绛正有龃龉,陛下伤得越重,他们二人之间的怨怼就会越深。此事关乎朝局,故而臣愿意留在宫中,侍奉圣驾。”   凤元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萧酌清竭力直视着他的眼睛。   片刻,他看见凤元羲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萧酌清几乎是撞进了凤元羲的怀抱中。   他想要挣扎,但衣袍之下,凤元羲包扎伤口的痕迹分外明显,隐约有药味透出,那是他今早才看着太医为凤元羲包扎的。   萧酌清气急败坏:“陛下!”   可却没再去推搡凤元羲。   凤元羲低下头,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冷冰冰的乌纱冠隔在两人之间,他触不到萧酌清的发,只能贴到一片冷冰冰的黑纻纱。   “你看,萧酌清,你还是舍不得我出事。”凤元羲闭眼挨着那片乌纱。   “你何必要对我心软呢?”   “我……”   萧酌清的手攥握成拳,隔在两人之间。   可围拢而来的手臂与怀抱,仍旧让他陷入到凤元羲的气息中,陷入那片清透的、缠绕着一丝幽微沉香气的皂角气息里。   凤元羲隔着乌纱冠吻了吻他。   “你别管我的死活,或许我反而就能死心了呢?”他低声对萧酌清说。“萧酌清,你不该这样对我。”   萧酌清也没料想到,有一天他事君周至,也会成为错误。   他的拳头抵着凤元羲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那是因为您是大商的皇帝,陛下。臣是为大局计,不是心软,也不是……不是为了什么私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自己都心虚。   但沉默片刻,凤元羲仍旧死死地拥着他。   “是这样吗?”他说。“那如果朕现在就下旨,让你萧酌清抬起头来呢?”   ……无理取闹。   萧酌清咬牙抬起头,似乎在证明他冷酷的忠诚一般,直直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又说。   “朕现在下旨,让你来亲吻朕。”   萧酌清眉目一僵。   凤元羲却直勾勾地追问:“萧酌清,这是圣旨,你遵旨吗?”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按着肩膀一把推开了他。   凤元羲的手臂没有用力,顺着他的力气后退了两步,然后低低地笑了。   他终于叫他的名字了,真好听。   萧酌清狼狈地扶正自己的官帽,抬头看着凤元羲。   “朕”这种在文书大礼中才会用到的称谓,被凤元羲拿来做这样几乎无赖的要求,凤元羲他,他怎么能……!   也幸好,凤元羲现在顶着那张盛隐的皮囊。   萧酌清稍稍平复了些心情,凤元羲却还在平静地发疯:“先生以后,都这么叫我好吗?”   在萧酌清的目光里,他再次靠过来:“不可以也没关系。”   萧酌清真是被他缠得束手无策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的手再次被凤元羲裹进了手心里,他偏过头,静静地说。   “我会告诉门房的人,以后不许放盛公子入府。”   总归大不敬的事情他做了太多,事已至此,也不差这一件了。   凤元羲握住他手指的动作微微一僵。   片刻,他低声问:“萧酌清,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萧酌清死死地偏过头去,不回答。   片刻,凤元羲自问自答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之前你愿意日日见我,就当是为了朝局考量。那这回,为了萧淞,能不能再留我一次?”   “……萧淞?”   凤元羲点头,说:“下南洋的商队已经快到京郊了。据说带回了南海藩国进献的异兽麒麟。萧淞想看,刚才我已经答应他了。”   萧酌清一时不解。   “答应他?以什么身份,盛隐?”   但仅仅在问题出口的那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出使南洋的是朝廷的钦差,带回京中的异兽自然也是南洋诸国进献给皇帝的贡品。“盛隐”一个身份不明的商户,哪来的本事答应萧淞去看麒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萧淞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点了点头,供认不讳:“知道了些时日了。”   萧酌清:“……”   一时间,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个萧淞,如今本事见涨,偷偷知道了这样大的事,竟还在他面前瞒得密不透风!   难怪这些天萧淞欲言又止,还总爱替他的“盛大哥”讲好话,这小子,原是在为陛下尽忠呢!   那他还如何能阻拦凤元羲?让“盛隐”不许进门,若被萧淞知道了,他如何解释,萧淞又怎么敢朕的将凤元羲关在门外?   萧酌清又忍不住去瞪凤元羲。   他的君上,还当真是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筹谋布局的本领。   被他瞪着,凤元羲却反而高兴起来,得寸进尺地贴过来,低声哄他:“别生气了,先生。萧淞受我威胁,是他不敢说的。”   “你……”   “我威胁他,也是怕你知道后会生气。”   凤元羲低着头,嗓音轻轻的。   “对不起,先生。你若生气,打我也好。”   ……打他。   萧酌清倒不是不会打人。但看着凤元羲这般殷切的模样,萧酌清只觉动手打他都嫌暧昧。   “你走吧。”他撇过头去,凉冰冰地逐客。   “不是让萧淞练五遍剑招吗?他应当练完了,你去吧。”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吗?”凤元羲问他。   “明天我不在府上。”萧酌清板着脸。   “哦,好吧。”凤元羲点点头。   下一瞬,他忽地凑近了,一张脸摆在萧酌清面前,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那你今天吻我一下吧,好吗?”他说。“对不起,但我实在是想你。”   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抬起手,在萧酌清面前一把揭掉了面具。   凤元羲的脸猛地出现在面前。距离太近了,那样惹眼而锋利的英俊,让萧酌清不由得闭了闭眼。   然后按着凤元羲的脸颊、一把推开了他。   “不吻。”   萧酌清咬牙道。   “那倘若朕……”   “陛下以为,臣真不敢冒犯君上吗?”   眼见凤元羲又要下旨,萧酌清仓皇地先他一步,打断了他金口玉言的旨意。   凤元羲却低低地笑了。   “那再好不过了。”   他说着,凑上前来,在萧酌清偏开脸躲避之时,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朕失仪在先,你如何待朕,都没有关系。” [95]第 95 章:一时抵掌相携,亲密无间。   之后几日,萧酌清当真有家不回,仿佛大理寺真有多少积压的案件等着他处理一般。   可陈年案件早在萧大人的雷霆手段之下清扫一空。萧酌清突然变了态度,大理寺众只当萧大人又从王爷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眼看朝中就要变动,估计是要拿他们开刀。   于是一时间,大理寺中人人自危、风气一新,办案的效率竟比平日高出不少。   而另一头,萧淞与始作俑者的“盛大哥”面面相对。   那天他哥在书房里与“盛大哥”谈过话后,当天就把他叫进书房里责备了一通。   “这样大的事你也敢隐瞒?你可曾想过,如若陛下别有所图,萧家岂非牵系在你这一时欺瞒之上了!”   萧淞自知理亏,一时间唯唯诺诺:“我……我怕跟你讲了,陛下要生气的。”   萧酌清倒不知他的弟弟何时这般忠心了。   萧淞嘀嘀咕咕:“陛下生气,杀了我不要紧,可要是……那您和姐姐,还有咱们爹娘可怎么办啊!”   这反倒让萧酌清有些糊涂了。   “陛下是这么跟你说的?”他问。“他要杀了咱们全家?”   萧淞挠了挠头:“这倒没有……陛下只是跟我说,让我别忘了他是会杀人的。史书上不是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我想着皇上若是生气,怎么也不会只杀一个人泄愤吧。”   萧酌清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时候倒知道读史了,是吗?”   此后便是一番耳提面命。   “服从圣旨、怕殃及亲族的确没错,但你总该信任为兄。我毕竟身在朝堂,总比你更了解朝局、更了解陛下,无论陛下想做什么,你我兄弟二人商量着办,总归好过你全无所知,还要一人承担。”   萧酌清循循善诱,萧淞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于是,他从善如流,问他哥:“我明白了,哥。所以陛下总往咱们府上跑,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萧酌清:“……”   他一时沉默,不知从何说起。   萧淞见状,吓了一跳:“啊?哥,陛下当真别有所图啊?”   ……这么说倒也没错。   萧酌清不说话,萧淞更是猜测起来:“陛下想要什么?是想要咱爹为他效命,还是想把咱娘的家业充入私库啊?哥,你倒是说话,你别吓我啊!”   萧酌清一时无法回答,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好了,别猜了。”萧酌清说。“父母你我都安全得很,你放心吧。”   他哥虽然没说为什么,但是萧淞相信他哥。   于是现在,他哥在大理寺忙得没有回家,陛下戴着盛大哥的面具,在庭中一丝不苟地教他练剑,休息之际,萧淞凑到凤元羲身侧,讨好地冲他嘿嘿一笑。   凤元羲瞥他一眼。   “陛……嘿嘿,盛大哥,您天天来教我练剑,真是辛苦了。”   周围还有下人在场,萧淞十分谨慎,没有真把“陛下”二字叫出口。   凤元羲擦着手里的剑,没抬眼,也没回话。   萧淞又问:“但是陛下,您天天来我家里,到底是要办什么事啊?”   凤元羲没抬眼:“你以为呢?”   萧淞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找我哥呗。”   凤元羲没有回答。   萧淞这小子都能看得出来,萧酌清自然也不会看不出来。   大理寺没那么忙,他与萧酌清之间都心知肚明。可他仍旧每日都来,萧酌清也每日仍旧早出晚归,凤元羲知道,这是萧酌清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想跟他有除君臣之外的任何关系。   凤元羲沉默不语地擦着剑,旁边的萧淞则万分不解。   “可你俩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在宫……在您家里说啊?”他问。“到底有什么事儿,不然您告诉我,我替您去探探我哥的口风?”   凤元羲擦剑的手一顿。   片刻,他抬起眼,淡淡看向萧淞。   “你真想知道?”他问。   萧淞顿了顿。   他……他想知道吗?   在陛下冷静到几乎一潭死水的目光中,萧淞默默抬起左手、捂住嘴,又默默抬起右手,盖在了左手上。   君子说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他哥和陛下的事儿……他还是少打听吧。   ——   九月初三,户部侍郎章年嘉使南海还朝,携带着南海诸国贸易契书、诸藩入贡珍异、以及瓷缯交易所得的,盈箱累箧的巨额金银。   回京的使团浩浩荡荡地绵延了数里,所过之处兵马开道、城郭戒严,浩荡的队伍自邺阳城的南城门行入,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朝着大商皇城的璇玑门而来。   卫戍司的兵士沿街戒严,百姓们被挡在披甲执锐的官兵身后,而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廉王、少帝携朝臣百官,在城楼上迎接使臣凯旋。   萧淞本来也能上城楼观览盛况的。   皇城的璇玑门上,那是看使团最好的位置!皇上在那儿、廉王也在那儿,那是何等的殊荣?   就连他哥哥那样级别的官员,都只能在璇玑门前迎候呢!   萧淞的好朋友不少,大多数没有上城楼的资格,但还是有两个能上城楼观礼的。   虽然那两个朋友不是长公主的嫡长孙、就是先皇后的大外甥,一个二个都是皇亲国戚,萧淞比不了。   但是他的“盛大哥”都答应他了!   ……可他哥却不让他去。   “我不过是个三品文官,刑部的上峰都没能携带家眷,你去做什么?”   那天盛大哥刚走,他哥就断然拒绝了他。   “届时使团入宫,还有将近半日的仪典,在场的不是朝臣就是皇亲,到时候入殿观礼时,你站在什么位置上?”   萧淞不服地嘀咕:“……盛大哥说,他都给我安排好了的。”   “盛大哥?”   萧酌清警告地扬起眉峰。   “陛下,陛下。”萧淞赶紧改口。“陛下跟我说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只管上城楼看麒麟就好了。”   萧酌清瞥他一眼,片刻道:“使团入京那天,我让人带你去问雪楼。”   “问雪楼?”   “对。在朱雀大街上。朝中有令,大街两侧的店铺需清理戒严,但可留人执守。问雪楼是母亲的产业,我已经和那里的掌柜说好了,到时候留你在楼上,想看什么,你自己去看。”   萧淞心想,那倒也不是不行……   却见他哥抬起眼睛,冷冽的目光里满是严肃的警示。   “以后不要拿这种小事去麻烦陛下。”萧酌清说。“萧淞,你也大了,也该认清为臣的本分,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是。”   他哥一冷下脸,萧淞立马老实了。   萧酌清也松了口气,确认了萧淞不是面服心不服,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萧淞小声嘀咕的声音。   “可是,所有人都在陛下面前当臣子……陛下那得多孤单啊。”   萧酌清肩背一僵。   却听萧淞一边抠着手,一边自言自语,甚至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当皇帝也不好。这么一想,陛下也真可怜。”   ——   萧酌清很想教育萧淞,为人臣子,去可怜自己的君王是何其愚蠢幼稚的行为。   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话到嘴边,萧酌清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佯作没有听见,快步离开了。   而他才教过萧淞不要僭越,却不料使团入京的当天,他反成了第一个僭越之臣。   群臣在璇玑门前随驾,他一个三品的大理寺卿,竟被破格传召到城楼之上,来到了君王身侧。   一众朝廷重臣与皇亲国戚之中,萧酌清被领到御前,规规矩矩地停下行礼。   而他刚起身,就见廉王冕服加身,朝着他笑道:“来,酌清。下头视野不好,你上这边来。”   说着,他竟很热情地走上前来,携住了萧酌清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难得的恩典与荣宠。萧酌清面不改色,目光划向一旁,便见凤绛面色不虞地看着他,身后跟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穿着低品文官服饰的王远。   ……王远竟然也来了?   萧酌清不得不感叹剧情力量的强大。   毕竟在《踏王侯》中,王远此时已经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本就有资格前来迎候使臣。虽说以他的身份,尚不足以登楼站在君王身侧,但有廉王的偏爱和宠信,让他到城楼上来观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现在……   萧酌清略一垂眸,目光扫过自己与周遭权臣截然不同的革带与服制。   只是现在,王远的身份,似乎已然被他取代了。   可王远还是弄到了登楼的资格。无论出于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上天似乎仍然在努力修正着、想要把这乱成一团的剧情拉回到正轨上去。   正在沉思之时,萧酌清被廉王有说有笑地拉到了城楼正中。   而他的余光,也猛地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瞳仁。   萧酌清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方才俯身行礼,一直都没有机会抬头。此时被廉王亲昵地拉到了此处,才猛地看见了端坐在城楼之上的凤元羲。   他穿着玄黑的冕服,十二章纹的图腾在漆黑的衮服上若隐若现。   他的眉目隐在冕旒的垂珠之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这位端坐着的、如同泥胎神像一般陛下,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   可一瞬间,萧酌清对上了冕旒之后的那双眼。   直勾勾的、冷清清的,带着深邃寂静的沉默,以及难以言说的……仿佛被冷落一般的寂寥。   萧淞的话几乎瞬间浮上了他的心头。   陛下会孤单……吗?   这仿佛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而萧酌清的面前,携着他的廉王还笑眯眯地说:“有赖酌清多日来为陛下侍疾,陛下才得以康复得这样快!陛下方才还说想你,这样的师徒情深,便是本王见之,也欣慰不已呢!”   陛下说了想他?   凤元羲在私下对萧酌清说了太多回“想你”,这二字一出,萧酌清肩背一紧,登时有些欲盖弥彰地回过头去。   却见凤元羲略微垂眼,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看向了他身侧某处。   萧酌清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便见廉王执着他的手,一时抵掌相携,亲密无间。 [96]第 96 章: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萧酌清本就不是断袖,在此之前,他也从不觉得拉个手、挽个臂有什么不对。   君臣同僚之间,往往需要一些肢体的触碰取代语言,来表达亲昵、信任和休戚与共。挽臂携手、比肩揽袖,以至于同榻抵足,在男子之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例如廉王,在他执起自己手的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近日正与自己的儿子斗得剑拔弩张、正是相持不下、各不相让之际,除了拉拢朝臣、制衡权柄,父子二人都憋着一口气,难免会有些幼稚的示威举动。   比如说现在。   凤绛不承认自己刺杀君王,廉王就偏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不仅大谈凤元羲受伤之事,还要将为他侍疾的萧酌清当做功臣摆出来,赞他如何忠君体国、如何披肝沥胆,就为了让凤绛颜面上过不去,为了让他在群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城楼上的皇亲重臣各个装聋作哑,萧酌清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安安静静地给廉王当这个活靶子,任凭凤绛记恨报复,做他们父子争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卒。   可是……   凤元羲这些天,的确拉过很多次他的手。   轻缓而克制的,仿佛怕碰坏什么玉器一般小心翼翼;暧昧又缱绻的,以至于凤元羲每次抚过他的指节,都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一寸一寸吻过他的手指……   在凤元羲的注视中,萧酌清手指一僵,险些条件反射地从廉王手里抽出去。   但是很快,廉王就松开了他的手。   廉王也不真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此时作秀的目的远多过真心,看到凤绛目眦欲裂却又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就已经满意了,自然不必再与萧酌清叙什么君臣情谊。   可凤元羲落在他手上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   向来沉默、阴鸷而乖戾的君王,像往日一般静静地坐着。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关心他,只有萧酌清隔着群臣的身影,遥遥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目光。   但下一刻,廉王又开口了。   “使团是不是进城了?酌清,快来看!”   他刻意地视自己的亲子如同空气,可眼下藩王的宗室子尚未入京,还没人取代凤绛服侍他。   于是他只得先借萧酌清一用,把他摆在原本凤绛的位置上,故意让凤绛难受。   萧酌清只得收回目光,顺着廉王与群臣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使团来了。   浩浩荡荡的使节队伍自南城门入,仪仗、车马望不到尽头。每一驾车上都拉着厚重的银鞘,数目之众,远远望去如同平移的座座小山,让人仅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数不尽的银鞘里,装着怎样堆山填海的金银。   周遭的大臣纷纷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廉王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睛。   先前,他光收到章年嘉的回信,说此行“收获甚巨”,他初时还不以为然,却没想到章年嘉出使了一趟南海,竟给他带回了这样大的惊喜!   难怪近日他听说城外传来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压沉了两艘大船呢。   廉王伸着脖子往城楼下张望,萧酌清也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城楼下看去。   在《踏王侯》里,这些宝物实则是天命留给王远的。   作者与上天都有宏愿,想要王远一统大商之后,再开疆拓土、收复四夷。书中所说的“进军欧亚”、“大航海计划”、“日不落帝国”那些词汇,萧酌清一知半解,但他也明白,这样的宏图伟业,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物力。   所以,充盈的国库与南海取之不尽的商机,就是上天给王远的礼物。   想到这儿,萧酌清忍不住回头。   他本能地想要看向王远,可一回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的、沉寂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陛下怎么在看他?   使团队伍进了京城,从全城百姓到百官群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   它代表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数不尽的珍宝,和大商或将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在所有人翘首眺望之际,凤元羲目光寂静,却在凝视他的背影。   一时间,仿佛眼前这些,都与凤元羲没有关系。   与他有关的,只有立在人群之中的萧酌清一人而已。   ——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与珍宝运入宫中,初时众人还应接不暇,到了后来,就只剩感叹。   “南海竟如此物产丰富?”   “这商路一开,岂非大商之幸?”   “臣恭喜王爷,恭喜陛下啊!”   廉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章年嘉的使臣车驾停在了璇玑门前。   “臣章年嘉幸不辱使命,叩见王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一众使臣在章年嘉的带领下在城楼下山呼,朝臣跪了一地,远远望去一片锦绣。   廉王高兴道:“快请,请章卿上来!”   很快便有内侍领着章年嘉上殿。   章年嘉如今年不过五十,须发微白,面目富态,朝着凤元羲与廉王三跪九叩,礼还没有行完,就被廉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后一阵寒暄问候自不必说。萧酌清百无聊赖地与群臣站在一起,正静静听着,忽然,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   “萧大人,你还真得我父王器重啊。”   萧酌清回头,便见是凤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微微低头,淡笑着跟他说话。   廉王在与章年嘉寒暄,城楼下的使团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皇宫中运送珍宝。念礼单的太监换了三个,群臣们无不是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兴奋惊讶地交谈的。   凤绛与萧酌清的低语并不算显眼。   萧酌清却本能地、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的凤元羲。   那天他与凤元羲小憩,凤元羲压在他身上撒着娇不许他再与凤绛说话。萧酌清不明就里,也没答应,可这时听见凤绛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凤元羲怨怼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却见凤元羲支着额角,微微晃动的冕旒垂落,让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垂眸沉思。   旁边,凤绛凉冰冰地笑着,又对萧酌清说。   “可你又能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寿诞在即,章年嘉带回来的南海珍宝是给父王最好的礼物,你萧酌清呢?你能给他什么,一个健康的皇帝么?”   凤绛压低的声音只他二人能够听见,萧酌清却垂着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为臣子,能做什么?不过是稍尽绵力,为王爷分忧。”说着,他抬眼看向凤绛。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爷如今恐怕不图您能够排忧解难,您多听听王爷的话,就足够让王爷心生慰藉了。”   满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小声说,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这段话,却分毫没有压低嗓音。   周围的朝臣听见了,不远处的廉王也听见了。廉王抬眼望向他们,赞许的目光掠过萧酌清,继而警告地瞪了凤绛一眼。   而凤绛也没想到萧酌清有这般玉石俱焚的胆量,诧异地瞪起眼睛。   萧酌清却只但笑不语。   城楼上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打破,群臣纷纷朝着他们投来隐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则眉目一转,仿若聋了一般,笑嘻嘻地对廉王说道:“王爷,南海爪哇国特向王爷进贡大礼。天降异兽,臣此生未闻,还请王爷亲阅。”   异兽?   南海送来了麒麟,廉王早就听说了。   闻听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凤绛多说,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请之下,他携着群臣走到了城楼前面。   却只有萧酌清眉目微微一凛。   进献给廉王的?   南海诸国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独一无二的异兽,难道会越过皇帝、献给一个亲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张。   可群臣仿佛谁也不在意,他回过头,便见群臣纷纷拥到了城楼前,就连宫女内侍都纷纷翘首眺望。   唯有凤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龙椅上。   ——   但萧酌清知道,现在不是心疼凤元羲的时候。   凤元羲有筹谋、有大计,本就不在这一时的高低荣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还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小说里,王远登台与廉王共赏异兽,麒麟现世,众人纷纷赞叹。   而王远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侃侃而谈,竟把这异兽的名字、习性信口拈来地讲给群臣听,不光俘获了旁侧观礼的郡主的芳心,还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闻强识,而将他安排进了礼部,专门替廉王清点、整理这次使团带回的珍宝。   既然王远今日能来此处,莫非在剧情的作用之下,王远还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萧酌清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凤元羲一眼,便也转过身去,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王远、廉王与章年嘉之间。   可他光顾着观察眼下的局势,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君王在他转身的瞬间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刹那间眸光乍现,仿佛神龛里垂目的神像忽地显了灵。   那双眼,仍旧直直地看向萧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让萧酌清来到这里的。   今日万里无云,初秋厚重的闷热在酷日的暴晒之下,愈发的残暑逼人。   他在城楼上,看见了被晒得丧头耷脑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龙椅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来热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准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让萧酌清被召上了城楼。   他不想让他在下面晒太阳,同时,他很多天没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萧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楼。   可是从廉王、到群臣、甚至连凤绛都能靠近萧酌清……   可唯独他自己却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笼中的困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恶心的东西之间徘徊,被触碰、被靠近,可他却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红的雕栏前,皇亲与群臣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在众人身后,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众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夺取他们想要的富贵、权柄与拥趸,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会对神像产生感情,日复一日,神龛会塌毁,塑像会蒙尘。   无人清理它在阴影中蒙上的蛛网,更没人会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会渐渐地活过来,空洞的眼中也会迸发出山精野怪、恶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贪嗔痴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动,苍白的手缓缓扣上御座扶手上华美雕饰的龙头,缓缓扣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萧酌清,恨透了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那些人影。 [97]第 97 章:“现在在这里了,先生只看看我吧。”   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终于望到了尽头。   章年嘉脸上露出了献宝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纷纷抬头,看见了队伍尽头的那只缓缓驶来的、木架的巨笼。   巨笼有约莫一丈余高,由八匹马拉着。   在它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萧酌清听见了周围爆发出的、赞叹而又惊异的呼声。   连廉王都惊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   今日之前,有谁曾见过麒麟!   只见巨笼的顶部没有封口,一条高而长的、巨大的兽类脖颈从里面生出来,长约丈余,布满棕褐色的斑点,一双生着犄角的脑袋长在那长长的脖颈之上,正眨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地四处眺望。   而在脖颈之下,它身形似马,四条长腿之下是坚硬的蹄,后头的尾巴细细一根,似驴又像牛。而那奇异的长脖子,几乎是从半边身体上平地拔起,颈后鬃毛覆盖,真如神话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间,群臣纷纷跪下,跪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贺王爷喜得祥瑞,天佑王爷,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着那缓缓而来的异兽,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这……   天赐麒麟,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谅了他,是天命承认了他!!   萧酌清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间,他听见右后方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我靠,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就是长颈鹿啊。”   是王远。   除了萧酌清和旁边的凤绛,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了王远的声音。   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嗤,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提及。   可也就在这时、在廉王激动地抹眼泪、正要摆手让众人平身的时候,萧酌清回过头去,神色惊异地看向王远。   “你说什么?”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与百官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   时机。   在这本小说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萧酌清明白,对于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剧情而言,时机是最重要的。   诸如下棋。同一个位置的一颗棋子,落下的时间或早或晚,都决定着整盘棋局的走势与输赢。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打乱王远落子的时机。   在小说里,王远是在麒麟入宫、廉王与百官闲谈时耍的宝。当时廉王想要下城楼、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却又怕麒麟伤人,一时进退两难,引得群臣争执起来。   有人说王爷安危最是紧要,有人说瑞兽绝不会伤害王爷。而章年嘉再三保证,说瑞兽性格温驯,可解释半天,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王远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就是头长颈鹿吗?”他从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谈。   “这货虽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实是叫长颈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树叶的,就算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食草动物罢了。”   他一番话打消了廉王的疑虑,让廉王得偿所愿,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现在……   随着萧酌清不大不小的一声呵斥,廉王热泪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的群臣也竖起了耳朵。   在短暂的寂静中,廉王收回了让众人平身的手,继而问道:“什么?”   萧酌清直起身体,神情肃穆。   “王爷,此处有人大放厥词。”他朝着廉王行礼,继而抬手指向王远。   “他方才低声嘲笑,说麒麟瑞兽不过是只长颈鹿而已。臣不懂长颈鹿是为何物,却知道麒麟瑞兽是上天赐予王爷的祥瑞。天赐瑞兽,岂容此人胡言乱语?臣请王爷问他个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状!”   王远吓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头的!   这下,不必萧酌清再多说,王远先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着廉王解释。   “王爷恕罪啊!这玩意儿它的确是长颈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们这边的鹿啊狍子啊没什么区别,臣没有说错啊!”   众目睽睽之下,王远光顾着给自己辩解,却全没发现,方才那神圣的、天命所归般的气氛,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搅了个一塌糊涂。   上天赐给廉王的祥瑞,原来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说的什么“天佑王爷”,现在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廉王的脸黑成了锅底,而旁边,萧酌清皱眉又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章大人会拿什么平庸无奇的麂狍,用来搪塞王爷?”   王远还哪管什么章不章大人,逮住萧酌清话里的机会,就大声辩解。   “可这就是个长颈鹿啊!长颈鹿,那不就是一个鹿吗?”他大声说。“只是咱们这儿没有而已,说不定人家东南亚遍地都是,随便一抓就是一只呢!”   这下,就连章年嘉的面色也黑到了极致。   这个小官在说什么!此物即便是在爪哇国,那也是万金难换的奇兽,让他一说,真成什么遍地都是的猪羊了吗?   “王爷,王爷您听下官解释!”   章年嘉急得嘭嘭磕了几个头。   “此人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所言无一字可信,既是诋毁麒麟异兽,更是对王爷不敬!王爷万不可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可廉王已经不想听这些了。   天潢贵胄,要的就是那份世所罕有。   这“麒麟”为什么珍贵?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独一无二,那便是老天赐的,而不是万物生的!   可现在呢?   让王远一搅和,谁还在意这麒麟珍不珍贵?   呸,什么麒麟,不过长颈鹿耳!   廉王黑沉着脸色,目光落在王远深绿色的官员服制上,冷声问道:“这人是谁带来的?”   “臣……臣……”   旁边的凤绛哪里还敢说话。   王远是他带来的没错,可谁想带这么个东西出来丢人现眼!还不是他妹妹胡搅蛮缠,非要让王远随他上城楼观礼,王远又赌咒发誓,说自己见多识广,绝对帮得到他!   可现在呢,现在呢!   凤绛说不出话,正要埋头装死,等着廉王把王远杀了了事,却听见旁边噗通一声,传来了他妹妹宁嫣郡主的声音。   “父王恕罪,王远是女儿与兄长带他来的!”   她脆生生地替王远揽罪。   “此人见识极广,阅历丰富,女儿这才请兄长将他带在身边,好替父王鉴别一二。”说着,她一扬下巴,竟直接把锅甩在了章年嘉身上。   “如今看来,章大人果然鱼目混珠,拿些奇技淫巧哄骗父王,这岂是王远的错失?这明明是章大人的罪责!”   凤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   他妹妹是不是疯了?章年嘉不止是他父皇的人,更是他的人!   昨天章年嘉才把孝敬送到王府。那么多奇珍异宝,五箱是给父王母妃的,五箱是给他的,还有两箱珠玉珍宝都给了凤紫嫣,凤紫嫣高兴地翻看到半夜,现在难道是忘了不成!   这个疯子……得罪了章年嘉,有什么好处!   而章年嘉也面如土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立功归来的第一天,竟会被这么推上前来,给一个八品小官顶罪。   而在场群臣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只有萧酌清。   一片混乱之中,萧酌清微微低着头,压了压嘴角。   一下,两下……   嗤。   他没压住,在一片哗然之中低着头,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想对付王远这一个小卒,却不慎让廉王的后院翻了天。   祸起萧墙,子女相争。大喜的日子,却教廉王的家丑摊开了、摆明了甩在群臣面前,还真是……   还真是抱歉啊,王爷。   ——   有了这样一遭变故,此后整场仪典虽然盛大,但廉王都兴致缺缺,脸上没多少笑容。   其余随行众臣自然也是一样。   凤紫嫣在群臣面前不顾一切地保下了王远,反倒让章年嘉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他今天本该是功臣,可压轴进献给廉王的“麒麟”反倒让廉王成了个笑话,眼下却仍要按部就班地面圣、领赏,可面对着廉王不虞的面色,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海上漂泊数月,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个下场!   章年嘉有苦说不出,群臣百官也不敢多言。一场仪典办得强颜欢笑,此后又办宫宴,群臣毕至,但哪还有原文中那般的笙歌鼎沸,笑语喧阗。   萧酌清只作未觉,甚至比平日里多饮了两杯。   可渐渐的,宴酣之际,不少官员前来找萧酌清共饮攀谈。   大多数都是六部的堂官,按说应该他去敬酒,可这些人却十分殷切,也不与他说公事,只谈论些故交旧情。   萧酌清明白他们的意思。   今日廉王邀他上城楼,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殊荣。而萧酌清今日屡次冒犯凤绛而未得廉王降罪,也让这些人心下揣测,难免前来试探。   萧酌清并不接招,回敬了两杯,便佯作不胜酒力,让拂雪扶他下去更衣。   他脚下虚浮,靠在拂雪身上,一番玉山倾倒的醉态。   不过转过廊下,拂雪便回望四周:“没人了,公子。”   萧酌清立时间直起身来,掸掸衣袍上的褶皱,哪里还见半点醉意。   “真吵。”他说。   拂雪在旁侧忍不住地笑:“公子的演技愈发传神,便是朝中那些老臣都被您唬过去了呢!”   萧酌清笑了一声,跟拂雪一同朝着殿后的御园走:“不唬住他们,莫非容他们一轮一轮地灌我的酒不成?”   转过回廊,他正想去临华池边吹吹风,却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廊前。   是魏泉。   萧酌清一愣,便见魏泉躬身:“大人,您这边请。”   陛下找他有事?   萧酌清一时狐疑。但想起白日时的那番变故,萧酌清想,凤元羲想必是有话说。   他让拂雪在此等候,径自跟着魏泉转过廊后。到了一间宫室前,魏泉停下,萧酌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推开了门——   然后,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把拽进了宫室之中。   宫室没有点灯,厚重的髹漆楠木门在身后闭合,萧酌清的视觉一瞬间沉入了黑暗里,只剩下面前那道一把拽住了他的高大身影。   他心下一紧,却在下一瞬间闻到了迎面而来的沉水香气。   高大的黑影俯身上前,一把将他抱进了怀中。冕旒的玉珠在他耳边碰撞,叮当作响的珠玉声中是云锦冕服冰凉的质感,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裹挟着少年清新的喘息。   “先生。”   凤元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酌清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过没一会儿,就又重新悬了起来。   “……陛下?”   炽热的呼吸像亲吻一般落在面颊和脖颈上,萧酌清的手按住他的衮服,推了推他。   凤元羲却紧裹着他,抱得更紧了。   “别推开我,先生。”他的脸埋在萧酌清的脖颈侧,随着扑上前的重力,两人紧紧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   厚重的门页发出撞动的声响,萧酌清的后背抵在门上,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窗格处漏进来,微弱地照耀在他二人身上。   是月光,是灯火,也是凤元羲望向他的、清亮而执着的眸光。   “一整天了,你一直都在看别人。”凤元羲拥着他,很低声地说。   “现在在这里了,先生只看看我吧。”   所以凤元羲特地派人在廊下等他,就是为了这个?   “……胡闹。”   在凤元羲近乎渴求的、直勾勾的眼神和固执的拥抱之下,萧酌清偏开头去,低声斥责了一声。   可在他抵在凤元羲肩上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了两份力道。 [98]第 98 章:我想让你现在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凤元羲早不在晚宴上了。   廉王的子女在迎接使团的仪典上闹了一出,以至朝堂上下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一门心思揣测着廉王的态度,谁也没有在意那位君王的去向。   于是现在,连冠冕都未曾换下的凤元羲就这样在这间无人的宫室内、借着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讲官环抱在怀里。   萧酌清不敢弄出动静,只好偏开头不去看他。   可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即便侧过头,余光也躲不开拥抱着他的那个人。   玄黑的衮服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华光,金线与雀羽织就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他的视线里盘桓,在无比清晰地提醒他、抱着他的是什么人。   这是无论他如何躲,都改变不了的。   凤元羲还在他耳边很低地说话。   他说廉王卑劣,拿萧酌清作盾挡箭,竟还要去拉萧酌清的手;他说凤绛恶心,说句话而已,却要离得萧酌清那么近。   “他们都可以,只有我不行。”凤元羲低声说。   “……什么?”   萧酌清回过头,却只看见在自己面前晃动的冕旒,隐约折射出五彩的华光。   凤元羲的眉目影藏在冕旒之后,隐约有珠玉的微光折射进他的眼中。   “他们都可以离你那么近,只有我不可以。”凤元羲轻声说。   萧酌清一时沉默。   需要他提醒吗?提醒陛下此时他抱着谁、又在把脸贴在谁的脖颈上说话?   “好想你啊,先生。”凤元羲嗓音沙哑,又开始说胡话了。   君王的冕冠太厚重,总隔在两人之间。凤元羲吻不到他,只看得见冕旒在面前叮叮当当地晃,惹得他心烦。   于是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抬手解开了颈下的朱缨,象征帝王威仪的冠冕沉甸甸地落进他的手里,被单手抛在了旁边的榻上。   亲吻紧跟着落在了萧酌清的脖颈上。   他偏着头,凤元羲吻不到他的嘴唇,却也并不灰心。他紧拥着萧酌清,能吻到哪里就去吻他的哪里,于是温热柔软的嘴唇随着落在皮肤上的呼吸,一路从萧酌清的脖颈,攀援到了他的颌角与面颊。   凤元羲的亲吻和呼吸在皮肤上蔓延,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自己颈侧的血脉突突鼓动的声音。从尾椎升腾而起的酥麻和痒意,逐渐代替理智掌控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这具躯壳正在发生变化……   “……陛下!”   萧酌清触电一般推开凤元羲。   黑暗遮掩住了他脖颈到脸颊蔓延的可疑红晕,他错开眼不敢多看,只是强令自己声线平稳。   “陛下今日在此见臣,就为了这件事吗?”   随着声线微微的颤抖,他的胸膛也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凤元羲沉默了片刻,又将手搭在了萧酌清的肩上。   就在萧酌清受惊一般、即将飞速躲开的时刻,凤元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不是的,先生。”他说。“只是我见到你,就……我忍不住。”   他低声说着,手轻轻勾在萧酌清的肩上,像撒娇、又像安抚,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的怀抱里带。   “什么事,陛下说吧。”   萧酌清僵着脖颈,强令自己的身体平静下来。   身后的凤元羲轻轻问他:“先生今天就没有想我吗?”   萧酌清:“……”   他默了默,起身就走。   凤元羲又伸手把他拉住了。   “南海带回来的赀银有问题。”凤元羲抬头,对萧酌清说。“廉王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萧酌清猛地回过头。   坐榻上,摘了冠冕的君王散着发,漆黑的长发之下是一副眉眼鸷冷的面容。他的衮服逶迤着散在榻上,肩上的龙纹瞪着一双怒目,盘旋在锦绣的山川湖海之上。   可他却抬着头,以一种仰望的、乞怜的姿态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的身形顿了顿:“有问题?”   凤元羲点头,手顺着他方才拉住的动作蜿蜒而上,勾住了萧酌清的手心。   “嗯。”他缓缓地说。“当初,章年嘉的使臣身份是用钱换来的。巨额的金银珠宝运回大商,走运河北上,一路都要靠岸停留。凤绛之前就在金陵,沿途的过路神仙全都是廉党的人,章年嘉自然要沿路孝敬,随寓致祭。”   萧酌清被勾得手心发痒,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皱眉沉思片刻:“……近日京中流传了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山重舟楫没……船沉覆江流。”   萧酌清眸色一闪,问道:“这童谣,莫非指的是这件事?”   他前两日听见门外小童唱这支歌时,就觉得奇怪。按说使团归京、带回了大笔金银这样的喜事,被坊间唱颂也是寻常。   但什么“沉船”、什么“覆江”,未免太不吉利的些。   可莫非这“山重舟楫没”,指的是另一件事?   凤元羲的眼中先是惊喜,继而便是毫不意外的笑意。   他勾着萧酌清的手,对他说:“嗯,风声是我传出去的。你没猜错,外头的童谣,唱的就是这件事。”   然后,他轻轻晃着萧酌清的手,抬着头,讨好地问:“这个案子,你想不想查?”   “什么?”   凤元羲说:“廉王不会善罢甘休。南海带回的金银,远比现在的数目更多,至少能多出两到三成。可是这些金银,全被凤绛和他手底下的官员分掉了,单是运到李和庸老家的,就装满了三艘船。你说,廉王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萧酌清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鼓动。   自然是大发雷霆,肃清官吏。如果顺利,经此一案,朝廷上下立刻就要变天了。   然后,他就看见凤元羲散着发、仰着头,直勾勾地冲着他笑。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所有银钱的数额、流向,我手里全部都有。只要查,每个人都查得到,证据我会送到你的手里。”   他对萧酌清说。   “先生,廉党会垮在这一桩案子上,我猜你一定想办的,对不对?”   凤元羲没有猜错。   自从刚才听明白了凤元羲话里的意思,萧酌清的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他是想去办,想亲手去查,想用那些证据击溃廉党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让那些捆在一条船上的人惊慌、恐惧、互相厮咬。   可是……   “袁大人呢?”萧酌清问。   袁承望投入凤元羲麾下已近五年,凤元羲手里定然有他足够的把柄,而对凤元羲来说,这样的家臣才最值得信任。   凤元羲却把萧酌清抱到了他的腿上。   “我更希望是你去做。”   他仰头看着萧酌清。   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跟他说什么个中隐情,或是朝堂秘闻。   可是凤元羲却轻声对他说道:“办成这个案子,足可以升任六部堂官、简入内阁辅政。你想不想做大商最年轻的阁臣?”   说到这里,凤元羲自问自答地笑了。   “我是想的。我想让你现在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做青史上独一无二的名臣。”   他轻声说。   入仕为臣者最想达成的理想,就这么被一个君王用央求而诱哄的语气,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我……”   萧酌清不知从何作答。   凤元羲却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胸膛之中。   “让我给你一些东西吧,先生。”他轻声叹道。   “官位、权柄,富贵。无论是什么。我现在给得起了,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   此后数日,京中一片风平浪静。   南海使团回京的盛景,从朝堂衙门到茶楼酒肆,被很是津津乐道了一些时日。   使团归京,带来的不止是使国库更加充盈的大笔银钱,更是数笔来自南海诸国的订单。从丝绸、棉麻到瓷器,以至于茶盐酒铁,这于大商而言,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与此同时,廉王迎来了他的五十大寿。   回京的使团让整个京城都变得十分热闹,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廉王的寿宴也办得十分盛大。   廉王府门前的一条街都摆起了流水筵席,金樽玉俎、钟鸣鼎食,一架架礼物被抬进了府门中,萧酌清混在宾客之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华筵。   他送的礼物并不算出众,合乎礼节,却不十分贵重,很快就淹没在了旁人送来的各色大礼之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个人送来的礼品。   其中一个是章年嘉。他似乎铆足了劲想争回那日在璇玑门前丢掉的颜面,今日他送来的礼单是最厚的。   整整八台扎着红绸的礼箱,在廉王的庭前堆成了小山,难得让廉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而另一个,则是王远。   他是跟着宁嫣郡主来的。这些时日,他与宁嫣郡主的关系很是为人乐道,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郡主被一个八品小官俘获了芳心。   廉王妃在家里哭过好几回,可凤紫嫣全然不把流言当回事,还振振有词,说“王郎本就有惊世之才,其他的身外之物,本郡主才不在乎”。   此等流言,萧酌清也听过几句。   这日王远随着凤紫嫣入府,送给廉王的两抬礼品中,有一双通透至极、翠绿莹亮的玉镯,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天下竟有此等宝物!   谁也没见过这么翠绿透亮的翡翠,一时间,连廉王也挪不开眼睛。   而萧酌清却一眼认出,什么翡翠玉镯,分明是王远用“啤酒瓶”的底部打磨出来的。   小说里,这双玉镯是他送去讨好凤紫嫣的。却不料时移世易,如今这世所罕见的玻璃手镯,反让他拿去讨好了“老丈人”。   萧酌清冷眼旁观着,但笑不语。   直到宴会当众,他被王府的管家赵荣传唤,带进了廉王的书房。   庭前大宴宾客,廉王也喝了不少酒。此时他穿着华美的织锦衣袍,头戴高冠,面上浮着酒后的酡红,目光却冷冰冰的。   他冷冷看着手里的礼单,在书房的门扉关闭之时,抬眼望向萧酌清。   “酌清。”他招了招手。“你来。”   萧酌清走上前去,廉王已然将手里的礼单递出,就这么放在了萧酌清的面前。   “来,酌清,看看这个。”   萧酌清垂下眼去,便见桌上摊开的厚厚的礼册,正是章年嘉递来的。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在那间没有灯火的宫室中……他没有答应凤元羲的要求。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凤元羲:“陛下,官爵权位事关朝政,不是用来采赠投贻的物品,还请陛下三思。”   当时,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答应道。   可现在……   章年嘉的礼单摆在面前,廉王单独见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萧酌清不相信这是巧合,更不相信这真是出于廉王对他的信任……   萧酌清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牙根有些痒,想咬人。   凤元羲……   这就是你三思的结果,是吧? [99]第 99 章:你年近加冠,婚事也还没有着落啊。   事情推到了这一步,萧酌清知道,所谓清算南海使团的差事,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于是他专注地去看廉王给他的这份礼单。   若只说章年嘉送的寿礼,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   那礼单的确丰厚,锦缎、珠宝、古董字画不一而足,但绝对没有超过章年嘉的本分。   他是想讨好廉王没错。但他不是傻子,绝不会送出过分夸张的大礼来告诉廉王:王爷,下官的贪污所得可比您想象中的多多了。   所以,他的礼数尽得很足,诚意绝对不少,但这海量的礼物,绝没有珍贵到让人咋舌地步,更没有一样是僭越的。   但是话说回来了……   大商朝一个三品官吏,一年的禄米只有480石,还抵不上一匹章年嘉进献给廉王的绸缎。   贪或不贪,还不是廉王一句话的事?   “这……”   于是,萧酌清看着礼单,面露难色,却没说一字一句。   果然,廉王冷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也看出有问题了,是吗?”他说。“章年嘉啊章年嘉,去了一趟南海,家底就殷实到了这个地步啊。”   萧酌清立时顺着廉王的话头,面露惊讶。   “王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似乎很是意外。“章大人借由出使南海的差职,损公肥私?”   “啪!”   廉王一把挥落了桌上的茶盏。   “不然呢!若非儋州牧递来的请安折子,本王还不知道,从儋州运走的货船竟有整整一百九十八艘!”   他指着桌上的那堆奏折。   “你看看,那日他运送进宫的金银货物,又有多少?”   那个数字萧酌清不用思索就能背出来,可他却佯装沉思:“是一百……一百……”   “一百六十五艘!!”   廉王气得险些破了音。   “三十三艘,整整三十三艘船的金银财货不见踪影,章年嘉这个败类,他竟也吞得下!”   “什么!”萧酌清配合地瞪大眼睛。   “酌清,素日他们背着本王做的那些事,本王只道水清无鱼,忍便忍了。可这三十三艘船是什么?是国帑,是公财,是大商的军饷和文武百官的俸禄!”   他义正词严,把桌子敲得梆梆直响。   可萧酌清却在心里说,不是三十三艘,而是三十一艘。   因为其中两艘船的宝物,全都已经被章年嘉在登岸那天就从单据上抹去,带人送进了廉王府中。   但问题就出在这两艘船的宝贝上。   章年嘉昧下了三十多艘船,可送给廉王的却连零头也不到。这些巨贪大蠹靠着他这棵大树横行朝野,却把他像要饭花子一样打发,这让廉王如何能忍!   可萧酌清却知道,廉王实际上冤枉了章年嘉。   章年嘉即便胆子再大,又怎敢越过廉王侵吞这样巨额的金银?   这三十多艘货船的去向,那天夜里,凤元羲已经在他耳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当年章年嘉被委任钦差、出使南海,是走的凤绛的路子。有凤绛保举,廉王放心用他,早在给廉王办事之前,他就已经算是凤绛的门人了。   出使回到大商,章年嘉第一个拜见的也是凤绛。凤绛人在金陵,为的就是往来接应,按官场的规矩,章年嘉自然不可能绕开他,而去向廉王回话。   于是,此后的一切就听凭凤绛处置了。   凤绛让他送货物去谁府上,他就听命行事,将那些货物从礼单上抹去。从南到北,凤绛用他的货船打点了无数的官员,总共耗费了十五船的资财,此后,货船路经金陵,又被凤绛留下了十五船。   凤绛与廉王父子一体,章年嘉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十五船的金银货物是孝敬给廉王父子的。   他替凤绛办着事,已经在心里做起了入阁封相的美梦了。   至于剩余的商船,他南来北往地辛苦奔波,自然不会不犒赏自己一些。于是,章年嘉暗自昧下了一船的银货,入京之前悄悄地送回了自己的家乡,而怕凤绛觉察数目不对,便又拆出两艘货船来,送到了廉王府上。   整整十七船的金银珍宝,无论是世子还是廉王,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微词了吧!   如果一切按照章年嘉的想象,他的确能成为廉王手下最大的功臣,日后论功行赏,官职封诰超过李和庸都有可能。   可他怎想得到,廉王父子二人,竟已经暗生了这么大的龃龉呢?   凤绛拿走的巨额财货,廉王就连影子都未曾见到。   廉王气得在书房里团团转。   萧酌清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皱眉分析道:“还请王爷息怒。章大人的船一路北上,行进了有月余,沿途打点损耗,想必也是难免……”   “打点地方上的那些官员,用得到三十船货物?!”   廉王怒喝。   萧酌清仿佛被训的不是自己一般,沉思片刻,也跟着点头。   “是啊。”他沉痛地说。“这数额未免太夸张了些。”   “本王可还听说,有三大船的金银珍宝,运到了瑞安县呢。”廉王冷哼一声。   萧酌清故作惊讶。   “瑞安县?那不是李和庸李大人的故乡吗?”   廉王阴沉着脸不说话。   是啊,李大人的老家。李和庸的老家堆满了三艘船的南海宝物,这么算起,可比他们廉王府的还要多呢。   萧酌清似乎这才明白廉王的意思。   “王爷……王爷的意思是,恐怕只李和庸李大人一人,就贪墨了这么多财物?”   他似乎不愿相信,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李大人不像这样的人。臣在朝为官也有半年,与李大人共事过多次。李大人其人为人节俭,连拉车用的都是骡子,李大人他……怎会贪下这么多银钱呢?”   廉王只觉萧酌清实在年轻,所以心软,忍不住提点他:“酌清,你是大理寺卿。本王要从你这里知道的,不是你的看法。”   “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去查,好好地查。那些财物分进了谁手,又花去了何处。一笔一笔,酌清,本王要你替我去查个明白。”   ——   有上次凤元羲暗中的告密,萧酌清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廉王已经做了决定,或者说,他已经在毫无觉察的时候被凤元羲控制了所有耳目。   凤元羲让他用萧酌清,他周围的人与事就都让他只想得到萧酌清。他已经多年不用自己的脑袋了,那置放在身体之外的头脑,早在悄无声息间,被凤元羲偷梁换柱了。   可笑廉王尚未分清,谁是谁的傀儡呢。   萧酌清没有半分的犹疑。   他本就想接这个差事,而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会为了私情去乱大事。   于是,他跪地行礼,此后一番慷慨陈词、剖心明志自不必说。他摆出愤慨的态度,说自己一定会替朝廷揪出蠹虫,又请廉王放心,他萧酌清立身朝堂,不党不群,绝不会为任何一人徇私枉法。   廉王自然信他。   他在萧酌清身上,感受了太多次纯臣的好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萧酌清领了命,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背着手站起身来。   推开书房的窗子,远处的前厅还在声色宴饮,时不时有说笑声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   廉王看着那披挂一新的彩绸、听着觥筹交错的声响,脸上渐渐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凤绛已经二十多岁了,可他却还没有老。他鬓边的白发只有丝丝缕缕,他身强体健,连太医都说他至少能活八十高龄。   他的人生还有三十多年,难道真要和自己的儿子斗到须发皆白、或认几个旁人的孩子,让他们心怀鬼胎地来“孝敬”自己吗?   廉王看着自己五十大寿的空前盛况,一个早就萌生的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许久,廉王转过身来,看向萧酌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酌清啊。”廉王说。“再有一月,陛下就过十七岁了。”   萧酌清未料到他会突然提到凤元羲,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廉王。   便见廉王笑得慈爱祥和,难得露出了几分亲长的面目,笑着说:“这个岁数的少年人,可有不少都当爹了。”   萧酌清拢在袖下的手微微一颤。   官场的人都是狐狸,闻弦歌而知雅意,许多话完全不必说清。   廉王的意思是……   “也不小啦。陛下如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比当初康复了不少,可后宫一直空虚至今,本王想着,眼下也该替陛下打算打算了。”   说着,他看向萧酌清,笑问道:“酌清,你觉得呢?”   他觉得……   廉王这意思,是要给凤元羲选妃。   廉王没那么好心,突然提及此事,自然不是为了给凤元羲开枝散叶。   十有八九是他又有了主意,想要凤元羲留几个皇子,好让他拿来制衡凤绛,换得他此后数十年的安稳……   可他和廉王不同。   他知道凤元羲没有痴病,卧薪尝胆至今,已然初见曙光。   而这样的君王,自然需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借此稳固他的政权、安抚他的臣民。   这是他之前和凤元羲说的,也是他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所期待的。   凤元羲需要妻妾,需要后嗣,大商更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以及丰厚而稳定的继承人……   可是萧酌清的嘴唇颤了颤,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廉王却只当他是年少青涩,害了羞。   “哈哈哈哈哈哈!本王倒是忘了,酌清,你年近加冠,婚事也还没有着落啊!”   他放松地大笑,继而拍了拍萧酌清的肩膀。   “好了。这件事本王早有成算,不过跟你聊聊罢了。你放心吧,这事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替本王抓住那些赃官墨吏,别的不用你辛苦。”   “……是。”   萧酌清低头应声。   却听廉王笑声暧昧,按着他肩膀的手,意味深长地又拍了两下。   “你放心,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他说。   “待尘埃落定之后,本王也送你一段天大的好姻缘,如何啊?” [100]第 100 章:“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还不明白吗?”   廉王会送他什么“好姻缘”?   萧酌清不用想也知道。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只有那几位。在此之下的小官廉王不会拿来说嘴,而家中尚有千金待字闺中的大人,不是朝中权臣就是世家望族,廉王不会好心到让他们结为秦晋、同气连枝。   除此之外,那还有谁?   只有凤紫嫣了。   在抬眼看向廉王的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廉王看不惯自家女儿待字闺中、和那个叫王远的小吏搅和在一起,于是起了嫁女的心思。   想必是他在朝中上下翻检之后,相中了自己给他做女婿。   萧酌清心下无语。   但他知道,这事成不了的。   毕竟《踏王侯》的剧情摆在这里,让王远的“后宫”嫁给他这个炮灰,只恐他答应了、老天爷也不会答应。   况且凤紫嫣与王远打得火热,以她的脾气秉性,只怕宁愿吊死,也不会进他萧家的门。   于是,在廉王暧昧的目光里,萧酌清过耳一听,继而微微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向廉王追问。   他没有在这件破事上和廉王缠绕的心情。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萧酌清怔然出神,都在想那另外一件事。   廉王要给凤元羲选妃……   君王的妃嫔代表着后嗣与外戚的支持,这是好事。   可萧酌清却笑不出来。   他的理智还在主动地替他筹谋,告诉他,只要花些心思,很轻易就能打听到入选贵女的名册。   廉王不会放心让凤元羲娶到世家与权臣的女子,他应当从中斡旋,在廉王之前先替凤元羲谋划。正确的皇后会带给凤元羲强大的外戚势力,一旦入宫,绝对能够让他如虎添翼。   但萧酌清现在却没剩下几分理智。   他靠坐在马车上,穿过扬起的帘幔,冷眼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他想,即便是他的那些好友,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段、两段的露水情缘。   聚散有时,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平民百姓如此、公侯世家如此,而像他们这样的君王与朝臣,自然会有更多的考量与掣肘。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即便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又能如何呢。   即便他不甘心、不情愿,即便他想要与时局相抗,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为人师长、为人臣子,真的能自私到要君王与国祚去成全他的私心吗?   可是,凭什么不能呢。   “……公子,公子?”   待到拂雪担忧地唤了他好几声,萧酌清才觉察。   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下了。拂雪和家丁都凑在车前,可他只顾着发愣,竟全然没看到他们。   “公子,您这是……”   “多吃了两杯酒,有些头晕。”   萧酌清垂下眼眸,快速打断了他的关切。   对,他只是饮了酒而已。   醉后的人总不大清醒。他需要去睡一觉,让这阵让他变得退缩、犹疑、甚至几欲丧失理性、意图毁坏大局的酒劲,尽快地度过去。   只有他清醒了,才能重新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才能想起自己为臣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   此后数日,萧酌清一如往常。   廉王暗中交派给他的任务让他忙碌起来。虽则在他领命的第一天,凤元羲的隐卫就将密函递送到了他的桌上,从各地收受章年嘉贿赂的官员名册、到他们藏匿财物的地点都一应俱全,但萧酌清的职责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多的廉党,清查的先后顺序十分重要,既要循序渐进,又要防止留有后手者闻风而逃。   而为了保密,萧酌清能够动用的人手也较为有限。他需要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尽快将这些物证过了明路,让它们在廉王的眼中,是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数日忙碌,倒让萧酌清没有精力多想。   而每一天的清晨,他仍旧按照既定的时间入宫为凤元羲讲学。   曲台殿通常有数十宫人往来,他与凤元羲一切如常,也没什么私下相会的机会。   客观来说,一切都在回到正确的路径。   萧酌清在强迫自己适应。   只是偶尔,他在曲台殿前为凤元羲讲学时,偶一抬头,总会对上凤元羲愈发幽深、复杂的目光。   只是每次他都尽快避开,这对他而言不算太难。   一直到这日课后。   正午日光朗照。东君足上的金链没有拴牢,在萧酌清正要离宫的时候,它忽地飞离了鹰架,挡住了他的去路。   巨大的金雕撒着娇要他摸头,张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曲台的宫人们见状,都怕被这恶鸟啄掉眼珠,纷纷四散而逃地躲了出去。   殿内很快就没了旁人。   一片寂静里,萧酌清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清晰缓慢,是君王步下陛阶,正在朝他走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于他与凤元羲的关系。   可是,幽微的沉水香气从身后靠近,萧酌清竟有种凤元羲的呼吸、温度和皮肤在贴近的感觉。   他的后背绷直了,庄重的官服下凸起一道清癯的脊梁。   “先生。”   凤元羲在他身后半步停住,带着叹息的声音很低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这些天这么忙,就没有一点见我的时间吗?”他问。   “是不是我擅作主张,惹了你不高兴?”   萧酌清背对着他,面前是在他手心里蹭动尖喙的大雕,他被夹在中间,一时连退路都没有。   他知道凤元羲在问什么。   这些天,“盛公子”也经常造访。但他吩咐了结庐院的下人,无论盛公子何时来,都说他不在。   这是个很蹩脚的谎言,萧酌清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瞒住凤元羲。   他就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拒绝。   “不是。”他说。“陛下倚重微臣,委以重任,臣万分感激。这些时日不见您……只是因为,臣不想见。”   他面对着啾啾撒娇的东君,没有回头,背对着凤元羲的身姿挺拔卓绝,松姿鹤骨般的身形凛然峭立着。   “……先生?”   他身后的凤元羲像受到了某种重击。   “你不想见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身后沉默片刻,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廉王在给我选妃。”   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宛如实质,萧酌清的后背滚热一片,仿佛被凤元羲的目光灼穿了。   他听见凤元羲平缓的声音。   “选看的日子定在小重阳赏花宴那天,先生可听说了吗?”   萧酌清背对着他点头:“听说了。”   “我……”   “那日廉王寿诞,他约臣在书房中单独见面,说起陛下的婚事,曾问过臣的意见。”   身后凤元羲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艰涩到仿佛万分难言。   “那你的意见呢?”他问。“是什么?”   手心里的大鹰兴致勃勃地拿脑袋挨蹭他,凉冰冰的鹰喙在萧酌清的手心里撞来撞去。   萧酌清垂眼看着东君。   “臣没有意见。”他说。“臣万分赞同。”   这是这些天,他在脑海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身后没有声音了。   下一瞬,他听见了凤元羲快速迫近的声音。   “臣以为,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两人肢体相触的瞬间,萧酌清飞快喝止住了他。   “陛下再作强求,欲让臣如何自处呢。”   “……”   背后的凤元羲停下来。   他没说话,萧酌清却听见了一声略带颤抖的喘息。   片刻,他听见凤元羲微微发着抖问:“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还不明白吗?”   萧酌清垂眸,狠着心、缓缓收回了覆在东君脑袋上的那只手。   “陛下说过您离不开臣,但您身为一国之君,总有无数更重要的事,排在您的私情之前。”萧酌清说。   “臣希望陛下开心,可臣更宁愿大商天下熙洽,国祚昌隆。”   背后的凤元羲没有说话,而他面前,忽然被冷落的东君急得唧唧直叫,一直拿坚硬的喙去贴萧酌清的手背。   萧酌清狠了狠心,将手背到身后,避开了大雕的示好。   他想,这些话本就是应该说的。   这样的决定,也本就是早该做的。   他是臣子,是师长,他有着对抗天命的宏愿,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原本的意志。   即便他袖下的那一双手,此时冰冷一片,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   回到府中,萧酌清远远便见萧泠坐在庭前。   一道鎏金的折子摆在她手边的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只一边与身侧的侍女闲聊,一边低头绣着手里的绢帕。   看到萧酌清回来,她笑着放下绣绷,朝着萧酌清招手:“澈儿。”   萧酌清脑中还有些浑噩,安静地走上前去,俯身向她行礼:“长姐。”   萧泠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好了,又不是见堂官。”   侍女忙给他搬来椅子,又奉了茶。萧酌清接过茶来,萧泠使了个眼神,周遭的侍女便鱼贯而出,庭中只剩下了他姐弟二人。   树上鸟鸣啁啾,温热的秋风拂过。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看向周遭:“长姐有话要说?”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那道金折。   是廉王府的折子。   “这是……”   萧泠淡淡看了它一眼,道:“廉王要给陛下大选后宫,我也在名册之中。”   “这如何使得!”   萧酌清急得站起身,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热茶登时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你小心些!”   萧酌清没感觉疼,萧泠倒是被他吓坏了。她也顾不得烫手,匆匆抢过萧酌清的茶放在桌上,仔细检查过他的手背,看见皮肤通红一片,急得训他。   “你急什么呀?廉王府送了钧命,我已经回绝了。”   痛意后知后觉地从手上传来,萧酌清这才意识到他姐姐在说什么。   他很惊讶,看向萧泠。   记忆中,她还在他前世的梦里无措地哭泣,忍辱负重地踏入王远身后的囚笼。   但现在,她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全然未把廉王的钧命放在眼中。   “如何回绝?”他问。   “还能如何。”萧泠一笑。“我说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没有父母之命,我不敢入宫选看,让他先把钧命送去给父亲与祖父。”   萧师呈的骨头比垂拱殿的大梁还硬,廉王哪里敢呢。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垂眼,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刚才在急什么。   眼下萧家门庭煊赫,谁能逼得了他姐姐?   萧酌清又不说话了。萧泠看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   “我今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人,她想见你。”萧泠说。   “谁?”   “祁婉。”   “……什么?”   萧泠说:“此番入宫待选的世家贵女共有二十余人,祁婉也在其列。但是祁婉的名字不是廉王替她写上的,是她央求她的父亲,主动送交到廉王手里的。”   萧酌清怔然地看向萧泠。   方才在宫中,他狠心朝着凤元羲放了一番狠话。   凤元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而他自己头脑也懵然一片,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他还没糊涂。   他姐姐的话说到一半,他已经知道祁婉要做什么了。   他直直看向萧泠。   果然,他姐姐叹了口气,对他说:“她说她想入宫,但廉王绝不会让她如愿。故而她请我问你,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说到这儿,萧泠也有些担忧。   “朝中局势复杂,我不算了解,却也知道廉王难缠。你不必一定答应,若不想见,我替你回绝……”   但是,她很适合啊。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知道,满朝勋贵,祁婉就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   她有清醒明晰的头脑、有名动京城的才华,还有一位身为清流柱石、且爱女如命的权臣父亲,若说天生凤命,无人能出她之右。   但是……   晴空朗照。萧酌清的头脑有些眩晕,混沌之间,他抬起眼,望向了万里无云的蓝天。   在他打算抽身而退时,命运垂怜,将一位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送到了他面前。   苍天……   今日之前,倒未见它如此慷慨地、眷顾过他的心愿。 [101]第 101 章:“先生,你的心可真狠。”   萧酌清是在燕国公府前厅面见的祁婉。   她今日是借与萧泠赏桂花的名义来的燕国公府,故而打扮得十分鲜妍亮丽。秋香色的云锦大袖罗衫逶迤华美,她鬓发高挽,鬓边的点翠头面华彩熠熠。   下人们被屏退了,萧泠也不敢走,就这么坐在厅前,很是警惕地替他们“望风”。   萧泠自幼秉性清冷,鲜少会露出这样滑稽的姿态。连祁婉见之,都难免偷偷地憋笑,可萧酌清坐在她们对面,却有些笑不出来。   “祁小姐。”他率先开口。“长姐知会过,说你有要事与我相商。”   “是。”   祁婉干脆利落地应声,继而正色对萧酌清道。   “我想入宫为妃,想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太坦荡了,以至于萧酌清微微怔愣过后,都不由哑然失笑。   “祁小姐太抬举在下,我能帮你什么呢?”   祁婉说:“我已经得了入宫选看的机会,但最终能否应选,还需陛下的金口玉言。萧大人身为陛下讲官,又多次救陛下于水火,故而我猜,您的谏言,在陛下那里是有些分量的。”   有些分量……   是啊。   祁婉的目光坦率而清明,萧酌清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与她对视了。   萧泠担忧地望来,祁婉却坦荡一笑,接着道。   “不怕萧大人笑话,我今日来求大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举。”   萧酌清微微一愣。   “走投无路?”   祁婉点头:“廉王有意将我许配给世子为妃,想必萧大人也听说了。这些时日,世子对我与父亲百般滋扰,我也实在有些不胜其烦。”   “滋扰?”萧酌清难免不解,问道。“他不是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吗?”   祁婉放下茶盏。   “是啊。”她说。“但是他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让他顾不得讨厌我,反开始百般纠缠。”   萧酌清一时默然。   是了。凤绛自从对凤元羲起了杀心开始,就已经落进了凤元羲的算计之中。萧酌清眼看着、也参与了,自然知道凤绛如今的处境有多举步维艰。   可他却没想到,凤绛竟不择手段到了这样的地步。   “恕在下直言。”萧酌清提醒道。“世子此举,想要娶的未必是小姐,而是小姐背后祁大人的助力。”   “是啊。”祁婉淡笑。“我与父亲又何尝不知?我不愿委身为质,父亲也怕我受苦。眼下我父亲不愿让步,幸而廉王态度不明,才落得这般僵持的状况。但我冷眼旁观,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祁婉抬眼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点头。   “廉王与世子终究是父子。娶你入门,不仅是对世子一人的助力,廉王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   “是了。”祁婉说。   “这些天来,我也在想。父亲在朝为官多年,无论哪一方势力,定然都在全力地争取、算计他。我了解父亲,他无有改天换日的大志,却也没有抗衡大势的胆量,否则,他也不会至今都没有下定决心。”   说到这儿,她垂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不然就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替他做下这个决定吧。”   萧酌清有些怔然地看向祁婉。   “你的意思是……要替祁大人做主,投靠陛下?”   “对。”祁婉毫不避讳地点头道。   “我没有入朝做官的机会,却也有一份为朝廷尽忠的心愿。总归我身为女子,终有嫁为人妇的一日,我父亲身为朝臣,也总要在陛下与廉王之间做出选择。我想,既然所有人都把我父亲的权柄当做是我的嫁妆,那么我甘愿以此投诚,入皇上麾下。”   萧酌清在她明亮的目光之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了一种震撼。   祁婉这是在用姻亲作筹码,去抗衡朝堂中风雨如晦的局势。   甚至与自己不同。她既不知内情,也不了解凤元羲,唯一的缘由,就只有她的本心。   恍然间,萧酌清仿佛看到了初入朝堂的自己。   片刻,他缓缓地说道:“祁小姐,此事关系体大,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廉王不是明主,但陛下的病情你也知道。而今,陛下年少孤弱,即便九五之尊,也不过是在仰廉王鼻息而已。”   祁婉没有答话,却是与萧酌清对视片刻。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萧大人您呢?”她问。“为了这样一个患有痴病的君王,值得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什么?”   祁婉笑着看他。   “大人莫怪我冒昧。实在是我这些时日冷眼旁观,见大人看似为廉王尽忠,实则却给他找了不少的麻烦。”   她说。   “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见大人您了。”   祁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萧酌清是为何飞蛾扑火的,她便也是同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思。   毕竟现在这样的朝局,有哪一条坦途,不需要以身事贼呢?   萧酌清打心底里、真心地钦佩她。   他想,如若是四月的萧酌清,他定然会感激涕零、引为知己,并且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万死不辞,替她求得凤位大印。   可是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他看着祁婉,感动之余,忍不住地想,也好。   凤元羲身为君王,即便没有他,也仍有同样的纯臣前仆后继,仍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在他的身侧,与他共同承担天下大业。   片刻,他朝着祁婉微微地笑了。   “请祁小姐放心。”他说。“萧某一定……竭尽全力。”   明明是歃血为盟一般的承诺,可是他却听见了自己的喉咙在这一瞬间哽咽的声响。   他想,总会有人的。   总会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   这日萧酌清来到曲台,却并没在殿前看到凤元羲。   御座之上空空荡荡,殿中只有些许打扫的宫人。   罗合裕也在这里。他的手臂上架着拂尘,喜气洋洋地走到萧酌清面前,笑着对他行礼:“萧大人。”   萧酌清问:“陛下呢?”   罗合裕笑眯眯地说:“在寝殿呢。”   看他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萧酌清也跟着扬了扬嘴角:“罗公公这是有喜事?”   “大人打趣了,奴婢能有什么喜?”罗合裕笑道。“是陛下。廉王殿下刚刚派人,来给陛下送了一批画像呢。”   萧酌清的笑容僵在唇角。   画像啊。   是了。前些日他也听说,廉王从宫中传召了一批画师,给即将入宫选看的贵女们画了小像,算着时日,也该画好了。   “陛下在看画像?”   萧酌清勉强维持住自然的态度。   “是啊!”罗合裕笑道。“大人可要同去看看吗?”   萧酌清私心里不大想去。   可想到那日祁婉的请托,和自己应许的承诺,萧酌清默了默,继而问:“方便吗?”   “萧大人能有什么不方便!”   罗合裕欢笑着,躬身将萧酌清引去了后殿。   曲台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偌大的御园层林尽染,金红相映地掩映在宫阙楼台之间。   推开寝殿的大门,染了秋色的日光照耀进去。   遍地明艳的日光之中,萧酌清看见了铺陈各处、散落满地的仕女图。   凤元羲站在其间。紫阁金阙,他玄黑的常服金光熠熠,背对着他,正站在桌案前铺开的画像之前。   他偏过头来,露出不辨喜怒的侧脸。   仿佛没看见萧酌清在这里,他向后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罗合裕身上,继而问:“有事?”   罗合裕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躬身答道:“萧大人听闻陛下在选看画集,特意想来看看。奴婢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毕竟陛下本就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即便萧大人来,也通常只有他二人而已。   罗合裕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扉,窗格外人影闪烁,是罗合裕快步离开的身影。   而面前,合上的门扉遮住了直晒的日光,阴影自两侧闭合,压在了凤元羲古井不波的眉目上。   萧酌清抬眼,对上了那双沉黑的眼眸。   “你想来看看?”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罗合裕的话。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凤元羲却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高大的君王停在他的面前,将近十七岁的少年人,却已经比萧酌清还要高了。   萧酌清的影子落在他的眉眼上。凤元羲微微低头,隔着官服的衣袖,忽然伸手,一把攫住了萧酌清的手腕。   萧酌清手臂一抖,正要抽出,却听见凤元羲很轻地叹道。   “先生。”他说。“你的心可真狠。”   萧酌清的手没能抽出去。   他没法去看凤元羲,只好错开目光。可寝殿内到处铺的都是画像,装裱的绸缎闪着华光,其间的女子姿容各色,有不少萧酌清都曾见过。   一时间,环肥燕瘦,巧笑倩兮,他仿佛被她们笑语盈盈地包围了。   他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真到了此时,他却连那些画像的眼睛都不敢看。他的膝盖颤了颤,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攥在手腕上的却是一只铁钳一般的手,任凭他如何挣动,也仍旧纹丝不动。   片刻,他缓缓抬眼,对上了凤元羲黑沉的目光。   凤元羲逼近了。   他单手钳着萧酌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强令他扭转过脸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这样避无可避的姿态下,凤元羲再次靠近,两人的目光与呼吸,一瞬间全都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了一起。   萧酌清几乎听见了自己瞬间加快的心跳声,以及皮肤与肉`体本能的、让他无从控制的反应。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甩开我?”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你很想做郡马吗?”   “……什么?”   萧酌清微微一愣。   凤元羲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几乎在冒火。   “那天凤伯廉见了你之后,就去见了他的女儿。”他说。   “他说你已经答应了,只要凤紫嫣点头,乘龙快婿、探花俊彦,这样的夫婿远比她看上的那个小流氓好出千百倍,是一桩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好姻缘。”   凤元羲红着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酌清,你那天没有跟我说全部的实话。”   他捏着萧酌清的下颌,指节发白,手都在颤,仿佛恨不得掐死萧酌清一般。   萧酌清没感觉到有多痛,只能感到脸侧的指骨在微微地颤抖。   他仿佛到了现在,都没舍得对萧酌清下重手。   以至于汹涌的情绪带来的巨大力道,全都堆挤在他曲起的指节之中,使得骨头咯咯作响,仿佛滞涩的榫卯。   “你甩开我,是因为这个吗?”   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是因为你也想要,想要凤伯廉给你的那桩好姻缘,是吗?” [102]第 102 章:“萧酌清,你也是爱我的。”   萧酌清没想到廉王会这么说。   不过想来也是。廉王自负,又只当他是个单纯愚忠的笨蛋,想必从来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大理寺卿,竟也敢拒绝他廉王的女儿。   他默认萧酌清的意愿不重要,同不同意,都是同意。   本来萧酌清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他一己之私的意愿,从来都没那么要紧。   可现在,偏有一个人逼在他面前,非要问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答应的吗,萧酌清?”   凤元羲直勾勾地等着他,一双眼睛瞪出了血丝,血色里都是萧酌清的倒影。   他的呼吸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颤意,恍惚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又要吻他。   于是,他飞快地错开眼去,言不由衷地回答:“是。”   可是凤元羲离他太近了,手又紧箍着他的下颌。他躲闪不开,脸颊上几丝柔软的皮肉都挤压在了凤元羲的指腹上,可余光里,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目眦欲裂的目光。   “我不相信。”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   算计廉王、算计凤绛,从来都是他二人合谋的。如今廉王摇摇欲坠,眼看他高楼就要倒塌,萧酌清即便再蠢,也不应该会想在这时依附这棵将倾的大树。   萧酌清一时觉得自己回答很蠢,可他面前,凤元羲似乎也没剩下多少理智。   “她浅薄无知、粗陋蛮横,你会喜欢她那样的人?”   凤元羲咬着牙,声声质问。   “她前日和那个叫王远的纵马游街,拿鞭子抽打敢挡她马的平民百姓,被御史参到了大朝会上,你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少做过,萧酌清,你的眼睛瞎了,要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嗯?”   “……?”   萧酌清难免惊异地转回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凤元羲。   在他还在飞快地盘算如何弥补自己答案中的漏洞、让凤元羲能够相信时……   凤元羲他怎么,怎么在跟凤紫嫣争风吃醋啊?   “为什么?因为她漂亮,因为她艳丽,因为她的父亲是廉王?”   凤元羲咬着牙,最后一句质问,甚至带着泣音。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萧酌清没法回答凤元羲的问题。   他不可能与凤紫嫣有任何关系,无论他是否点头,凤紫嫣都不会同意。   但是现在的问题,并不在凤紫嫣身上。   萧酌清游历南北,也见过天生断袖的男子,显然,凤元羲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廉王张罗着要为他遴选后宫、要利用他传宗接代,这对凤元羲来说是个天降的大好机会。   于国于民都有益处……为什么不做呢?   萧酌清同样明白,现在利用凤元羲对凤紫嫣的误会,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但他的嘴唇颤抖片刻,却仍旧答不出一个“是”字。   在他的沉默里,凤元羲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是要把那一阵泪意压下去。   然后,他挟制着萧酌清的脸,缓缓说。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等你。”   萧酌清使劲偏着眼睛,却还是能看见凤元羲眼中闪烁的水光。   “我在想,你肯定也是不舍得我的,不管多还是少……你总归会有一点不舍得我。”   他颤抖着声音对萧酌清说。   “可是这么多天了,你一次都不愿见我,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他扣着萧酌清的脸颊,将他狠狠朝着自己这边拽来。   “萧酌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萧酌清紧抿着嘴唇,却抑制不住自己身体与气息的颤抖。   凤元羲没哭,眼睛再红,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他颤抖而沙哑的嗓音、强压泪意的克制,却比他真的在哭,看起来要痛苦千百倍。   萧酌清仿佛被攥握住了胸口,一时间痛得喘不上气。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跃出了一个念头。   值得吗?   把凤元羲伤害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他一时觉得天下万民每个人都有生命、每个人都有苦痛,他食君之禄、凤元羲受天下供养,他们天生就该为苍生负责。   但一时间,他又在想……凤元羲也是个人。   而他自己……同样也是。   人非草木,又不是坐地飞升的神仙。他感觉到了凤元羲的痛苦,他觉得不该强迫凤元羲去经历这样的劫难,但或许……   或许痛过之后,就能好呢?   理智与情感在心里拉扯着他,而他面前,强忍着没有哭的凤元羲剧烈地喘息着、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他问萧酌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只是我在强逼你吗?”   萧酌清哪里答得上来。   他的脑海乱成一片,光是强压住心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就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现在只能凭着本能去躲,去抵御来自对方的、强烈而无尽的吸引,去抵御自己身体本能的、热烈的回应。   这让他看起来十分仓皇,甚至避之不及一般,用全身的力气抗拒凤元羲。   一片无人开口的沉默里,只剩下凤元羲剧烈的、受伤的野兽一般粗沉的喘息。   许久之后,萧酌清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   他低声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一瞬间,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就此放开他。   他用尽全力地在后退,或许会在那一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但萧酌清不大在意,因为他的胸口在这一瞬间,油然而生起了一股空落落的抽离感。   要结束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完全感受到这是怎样铺天盖地的疼。   ……原来,在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时候,胸口的某个位置已经被凤元羲填满了。   他只当是在为双方拔除一处附骨之疽,却不料待他终于将之抽离,才发现那是一块骨骼、一片肌理、一枚生长在胸膛里的器官,随着它的抽离,空洞的位置汹涌地涌出滚烫的血来,让他一瞬间手足无措。   这让他颤抖起来,几乎在这个瞬间不受自控地扑向凤元羲。   可是,却在这时,凤元羲撒开了他的脸,一把钳住他的手臂,重重地将他朝着殿中那方桌案拖去。   萧酌清挣脱不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   下一瞬,凤元羲一把抱住了他,和他一起摔进了桌后高大的御座之中。   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不及挣扎,他就听见了凤元羲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他一只手拦腰圈住萧酌清的腰,将他整个圈进在龙椅与怀抱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萧酌清的下颌。   “选吧。”   凤元羲又说。   “……什么?”   凤元羲扳着他的脸,强令他看向前方。   在他面前,铺陈各处的画卷笼罩在斑驳的窗影里。寝宫前殿金碧辉煌的藻井与金柱之下,各色的仕女图亭亭而立,与殿中的金玉瓷器交相辉映。   “你不是想让我广选后宫吗?”凤元羲偏过头,声音从他的耳畔传来。   “来吧,你来选,你来给朕选。”   萧酌清诧异地扭过头去,才看见凤元羲此时的神情有多疯。   或者说,凤元羲现在的神色是平静的。   一种死寂一般的、仿佛同归于尽似的平静,可眼中密布的血丝却让他漆黑的瞳仁都泛着红,仿佛里面闪动的水光也和着血。   他的一双嘴唇一直神经性地发抖,可凤元羲却像是觉察不到一样,只顾着盯着萧酌清。   仿佛早知要死的囚徒,仰头盯着即将挥落的霜刃。   萧酌清怔然地看着他。   下一瞬,凤元羲扣着他下颌的手重新用力,强行地分开了两人胶着的目光,让萧酌清重新看向铺满殿内的仕女画像。   “选吧,你来说,你想让朕娶谁。”   ……疯了。   萧酌清扭着头想挣脱他的手。   凤元羲却不许他乱动,一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与面颊,强令他的视线扫过满殿的画像。   “邺阳邢氏女,汝南王氏女,颍川陈氏女,还是……户部尚书祁煦家里的那个,视若珍宝的独生女?”   他逐一点过,念出家族姓氏的,都是其中宗族势力最强盛的世家贵女。   最后,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   “先生,你来说。你让朕娶哪一个,朕就册封她为皇后,好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后颈,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你疯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凤元羲却死死搂着他,一边压制着他挣扎的身体,一边在他的身后说话。   “朕疯了?没有。这不就是先生你想要的吗?你让朕去娶一个女人,朕就听你的话。笼络外戚,对付廉王,开枝散叶,对吗?朕都听你的,好不好。”   怎会至此。   凤元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嘶哑又颤抖,仿佛地府的引魂铃。   萧酌清想逃走,却又无从挣扎,几个来回,就被凤元羲制住了手足,被他严严实实地禁锢在御座里。   凤元羲钳着他脸颊的手松开了些,仿佛本能般地开始抚摸他。微凉的温度流连在萧酌清脸颊的皮肤上,余光里,凤元羲偏过脸来深深地看着他,眷恋的情态像是在死别,可直勾勾的一双眼,却仿佛要与他共死一般。   “……我说的不是像现在这样。”   剧烈的挣扎之后,萧酌清的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两道颤巍巍的气息在空气里交缠,萧酌清几乎能听见燃烧的声音。   “那你想要哪样?”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抖着嘴唇:“至少……你和我,不能像现在这样,这样……”   “你管不着。”   凤元羲的声音从齿关中挤出来,凉冰冰地打断了他。   然后,在萧酌清极度的抗拒与挣扎中,他竟一把拉起了萧酌清的一只手。   “颍川陈氏树大根深,子弟门人多在朝中听任。但陈氏族人多桀骜不羁,即便有姻亲牵绊,也未必能为朕所用。”   萧酌清的手被凤元羲紧攥着,掰起一根手指,指向斜前方的一张画像。   画像里的女子眉目冷然,而占据萧酌清更大视线的,却是在他面前的那双交颈缠绕的手。   不对……这样不对。   他怎么能在凤元羲的怀抱里,以这样荒谬到几乎情`色的姿态,去替他选看后宫?   他的魂魄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耻,可他的身体却很认识凤元羲,竟在这样手足交缠的圈禁中,产生了一种归林禽鸟一般熟悉的眷恋。   他……他究竟在做什么。   “汝南王氏早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他们更着意廉王,而非是朕。虽说或许能靠姻亲强让他们倒戈,但王氏子孙繁茂,只是一个女儿而已,未必不能舍弃。”   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牵着他的手,又指向另一侧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刚刚及笄,目光澄澈,透过画师的笔触也能看出她面颊未褪的腴润。   也只比萧淞大两三岁而已,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孩子。   萧酌清的心里逐渐升起了剧烈的不安。   他现在连阻止凤元羲发疯都做不到,怎么能保证凤元羲在今日之后不会与他藕断丝连?   连他自己都在失控,他又怎样能让这样的少女不在日后成为怨偶?   他又怎么能保证……凤元羲至此就能做一个琴瑟和鸣的好丈夫,做一个画像上一般没有七情六欲的明君?   这么做,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凤元羲轻轻地笑了。   平静而冷漠的语调让他显得愈发疯魔,他摩挲着萧酌清的手腕,冷冽的嗓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两个,朕觉得你都不会中意。”   他握着萧酌清的手遥遥一指。   “你最中意的是她吧。”   不远处,展开的画轴上,萧酌清遥遥地对上了祁婉的目光。   画像里的祁婉侧着身子微笑,清明的一双眼,仿佛正在看他。   “你想让朕娶她,对吗。”   不对!   萧酌清的手猛地一抖,接着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行!”   他挣扎间,手足难免踢打在凤元羲身上。凤元羲却也不躲,只是死死地抱着他,问。   “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她?”   萧酌清的嗓音中发出了几近崩溃的泣音:“你我这样不清不楚,怎么能拉旁人来替我们受过!”   身后的凤元羲猛地顿住了。   萧酌清浑然不觉,尚未收住力道,重重地将凤元羲推开,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就又被凤元羲一把拉住,猛地往回拽。   他被拽得转过身来,凤元羲仰头紧紧盯着他。   “你我?”他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酌清,缓缓地说。   “你弄清楚,萧酌清,不清不楚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你。”   萧酌清的情绪尚未平复,眼尾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来,与凤元羲对视。   两双眼睛都泛着水光,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凤元羲的瞳孔震颤起来。   “也有你。”   他说。   他直勾勾地盯住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伸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萧酌清,你也是爱我的。” [103]第 103 章:泪掉得愈凶,吻得就愈狠。   萧酌清根本没有否认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就被凤元羲一把重重拽在御座上,紧跟着就是凤元羲翻身压覆上来的身体,和疾风骤雨一般铺天盖地的亲吻。   天旋地转,寝宫上方瑞兽盘桓的藻井随之占据了他所有视线,然后,就是俯身而来的凤元羲。   熟悉的面容与深邃的眼眸猛地逼近,萧酌清看着那双眼睛,瞬间沉入了那片沉黑的海里。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太熟悉这片嘴唇了。   位置倒换,坐在龙椅上的反而成了萧酌清。凤元羲单腿跪在他身侧的软垫上,俯身压来,萧酌清被按在靠背上、捧起脸,一时间除了承受凤元羲的亲吻,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萧酌清,你就是爱我。”   无从躲闪的亲吻中,萧酌清听见凤元羲一边使劲吮着他的唇舌,一边凶狠地说道。   啪嗒。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   萧酌清睁开眼,就见凤元羲的睫毛上湿漉漉地悬着水滴,血丝密布的眼睛水色汹涌,大片的泪花涌上他的眼睫。   凤元羲忽然地就开始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也顾不上擦,只埋着头重重地吻他。   泪掉得愈凶,吻得就愈狠,只几息之间,萧酌清就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仿佛所有的气息都被凤元羲攫走,让他成了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凤元羲还在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他的眼泪似乎流不完,以至于萧酌清都能感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仿佛是他自己在泪如雨下。   ……唉。   泪水仿佛蛰在了萧酌清的胸口,让他的心脏传来闷闷的疼痛。几乎濒死的窒息之中,他费劲地抬起手,缓缓圈住了凤元羲的后背。   也罢。   他心想。   以后如何,不想了。   总归他不是圣人,有贪嗔痴、有爱憎欲,不可能没有糊涂的时候。   比如现在,他所有的神智都被他的私欲占领了。   他不想看凤元羲这样难过。   回抱住凤元羲的瞬间,那具身躯明显僵住了。   隔着龙袍,他手心里的背肌绷得像石头,几乎硌得他的手心都在痛。   而下一刻,背肌贲张地隆起,凤元羲重重地俯下身,撬开了萧酌清的唇舌。   此后天地混沌。唇齿磕碰间,萧酌清感到了凤元羲汹涌猛烈的索求。他的嘴唇因此无法合拢,嘴角渐渐有涎水蜿蜒淌下,与凤元羲滴落的眼泪混杂在一起,泛着晶莹的水光。   再后来,他衣袍散乱,二人汹涌的呼吸下是炽热而滚烫的身体,随着喘息起伏着、拥抱着、碰撞着。   “你是爱我的。”凤元羲的呼吸与他的混乱相缠,在亲吻的间隙中,乱七八糟地问他。   “萧酌清,你爱我的,对不对?”   语气比谁都笃定,却反显出心虚,不知道这话是在命令萧酌清,还是在欺瞒他自己。   萧酌清迷蒙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双黑沉汹涌的眼睛。   他明明已经发现了,发现了萧酌清爱他,却反而不敢相信了。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萧酌清,凶得要命,却像是个胆战心惊的猎物,炸着毛、弓着背,圆睁着眼睛躲在林间,虚张声势地盯着逼近而来的野兽。   可被吻得喘不上气的,明明另有其人。   对上视线的瞬间,凤元羲吻得更凶了。他睫毛上的水珠随着他攻伐的姿态晃动起来,盈盈的水光折射进他的眼睛里。   空气滚热,萧酌清抬起手,在剧烈的喘息与深吻之中,覆上了凤元羲的脸颊,指腹擦过凤元羲湿漉漉的眼睑。   凤元羲浑身僵停了一瞬。   而他身下,萧酌清一边努力喘息着,一边抬起头,生涩而诚挚地回吻向他凶狠又蛮横的嘴唇。   “对,是爱你的。”   他的声音被呼吸搅乱,尾音破碎,比风还轻,清凌凌地搔刮过凤元羲的面庞与耳畔。   “乖了,不哭。”   他看着凤元羲,喘息着说。   那一瞬间,凤元羲石头一般僵停在原处,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萧酌清。   他一直在索求,却从没敢奢望。   可现在,端方持重、国之柱石一般的文臣就这样衣袍散乱地躺在他身下。他一手拥着他,一手抚着他的眼睑,面上纵横着湿淋淋的水痕,一双眼像被搅乱的春水,里面只剩下他的倒影。   他知道萧酌清想做什么样的纯臣。   正因为知道,他才这样极度的绝望与畏惧。   他知道自己对于萧酌清的理想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他知道有时候,自己在萧酌清眼里和其他的大臣眼里一样,只是一个符号、一尊塑像。   爱上一个为国君尽忠的臣子,这太蠢了。而更蠢的是,这些天来,他其实想过很多个强让萧酌清委身于自己的办法。   空冷孤寂的夜里,他整夜都在想萧酌清那副冷漠的眉眼,以及他决绝的躲闪与拒绝。   汹涌的恨意让他恨不能咬死萧酌清、把他吞吃入腹,想用金链扣住足踝、把他锁在龙榻上,让他逃无可逃。   可天亮了,萧酌清又提着他的书箱,端端正正地走进曲台殿,低垂着眉眼展开书册。   凤元羲看着他,就又心软了。   他想的办法,没有一件能办到。   于是他又开始恨他自己。   他开始这样几近自虐地找罪受,强行逼迫萧酌清亲口处置他,仿佛在握着萧酌清的手,把刀送入自己的胸膛里。   他想,再狠一点,再痛一点,他肯定就能狠得下心,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犯贱。   可是……   他做好了千百种下地狱的准备,等来的却是萧酌清这样深情的、心疼的眼神。   他……他……   凤元羲的头脑几乎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他坠入了萧酌清的眼中。   下一瞬,他猛地俯下身,狠狠攫住了萧酌清柔软的嘴唇。   ——   萧酌清从没想过,单是亲吻,也能把人弄成这个样子。   云歇雨收之际,他脱力地仰靠在御座上,仰着头,漫天层叠的藻井在他的眼前盘桓。   他仿佛直到此时,才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嘴唇密密匝匝地麻成了一片,水渍干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而旁边,还有个尚未餍足的凤元羲挤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亲来亲去。   “你吓死我了,萧酌清。”   他嘀嘀咕咕。   声音随着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脖颈里,闷闷的,弄得萧酌清的皮肤酥痒一片。   他使劲嗅着萧酌清颈间的气息,齿尖生出一股几乎想吃掉他的痒意。   怕咬痛萧酌清,他强忍着,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地啄。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要把我推给别人。”   听见这话,萧酌清略有些心虚地朝着远处的画像看了一眼。   嗯……他的确曾答应过祁姑娘来着。   他一扭头,凤元羲立马敏锐地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画像铺得到处都是,萧酌清看过去的方向,正好摆着祁婉的肖像。   凤元羲本来就对祁婉没什么好感,偏偏萧酌清这个时候还在看她。他有些不爽地伸出手,一边把萧酌清的脸掰回来,一边凶巴巴地冲他磨牙。   “我谁也不会娶。”他冲萧酌清放狠话。“你死了这条心吧。”   萧酌清看向祁婉的画像,本来心生惭愧,一边自责草率许诺、却没有办到,一边沉思着如何替祁婉解决眼下的麻烦。   结果下颌忽地被凤元羲钳住,一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发着狠的一双眼。   忽然又怎么了?   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已然俯身,一口咬在萧酌清的嘴唇上。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正是抵不住诱惑的时候,嘴唇一触,便没有一吻即分的道理。   凤元羲一开始只是耍狠,可萧酌清柔软的嘴唇被他叼到了齿间,此后压覆过去、加深这个亲吻,对他而言,不过是本能而已。   萧酌清刚喘匀气,此时嘴唇肿得发痛,连忙伸手去推他。   凤元羲的身体坚如城墙,萧酌清连推了几下都纹丝不动,直到他偏头去躲,凤元羲才堪堪抬起头,有点不爽地问他:“怎么了?”   萧酌清只得转移话题。   “事已至此,我没想再让你娶亲。”他强行说起了正事。   “选妃这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时日长久,朝中难免物议难平,我担心……”   “不用担心。”   凤元羲没想到这点破事,也能打扰他亲吻萧酌清。   “一群墙头草而已。”凤元羲眼锋一挑。“我对付得了廉王,还怕他们?要是连这点非议都平息不了,我这个位置让给别人坐好了。”   年少气盛的少年人最不缺抗衡天地的勇气,萧酌清看他这样,也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可关乎后嗣……”   凤元羲生不了,因此恨了凤紫嫣好几天,此时最不愿意听这两个字,低头就去堵萧酌清的嘴。   “要来做什么?”他问。“凤伯廉倒是有子嗣,天天盼着他死。”   萧酌清狼狈躲避着凤元羲的亲吻,接二连三的吻就这么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他像被大犬扑倒了一般,几息之间,半边脸就被蹭得湿漉漉的。   “话虽如此,但你是君王,国祚大事,怎能不……”   “凤伯廉不是要过继两个儿子吗?岭南王和琅琊王的孩子就要进京了,大不了把他们过继给我。”   “……”   萧酌清默默转过头。   “陛下,岭南王的三公子比你还要大两岁。”   凤元羲又去咬他的嘴。   “你叫我什么?”   “陛……”   “叫我什么?”   凤元羲压着他,一个劲地凑过去咬他。   萧酌清被他惹得一边笑着一边躲,最终别无他法,一点都不凶地轻轻训他:“是属小狗的不成?好了,一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嘴上留着齿印,要我如何跟人解释?”   凤元羲这才暂时偃旗息鼓,但刚老实一瞬,就又想起了其他的账要算。   “我还没有问你。”他按着萧酌清,偏头过去凑得很近地逼问他。“你为什么不拒绝凤伯廉,你真要娶他女儿?”   萧酌清只好解释:“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宁嫣郡主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哦。”凤元羲应声。“她有心上人?”   “是啊。”   “你没有心上人么?”他咄咄逼人地盯着萧酌清。“你为什么不拒绝?”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简直是无理取闹!   他身为臣下,贸然拒绝廉王岂不是自找麻烦?届时引得廉王恼怒,适得其反,说不定这亲事还真由不得他了!   萧酌清板起了脸,凤元羲反倒高兴起来。   他伏在萧酌清的身上,兴奋地看着他生动的怒容,先是闷闷地笑,继而弯着眉眼俯下身去吻他。   “先生,你叫我的名字可真好听。”   他说着,吻着,明亮的目光像雨后洗练过的山川,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酌清被他看得面颊发热,微微偏过脸去,却反将泛红的耳朵暴露在凤元羲面前。   “……胡闹。”   却听见被训斥的凤元羲很轻地笑。   “萧酌清……”他笑着贴上来。   “我好爱你啊。” [104]第 104 章:我见到了你,就知道是真的。   萧酌清这日离开曲台时,罗公公还热情地来送他,笑眯眯地向他打听,问凤元羲相中了哪家的贵女。   萧酌清微微低头,指节抵住微肿的嘴唇,有些心虚地含糊道。   “陛下没说,也未见陛下……尤其青睐谁。”   “噢……”   罗公公有些失望的应声,不过幸而没再多问。   萧酌清匆匆离了宫。   本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心思进宫来向凤元羲谏言,可离宫之际,却被这样吻肿了嘴唇。   萧酌清一时有种私情被抛掷在日光之下的错觉,仿佛见到的每个人都看穿了他一般,令他难言地心虚。可在这种心虚之中,他竟感到了难以遮掩的甜,以至于踏上马车之后,他一个人靠在车厢里,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自己的嘴角之时,竟发现它是在上扬着的。   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隐秘又剧烈的喜悦。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如凤元羲说的,他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对付廉王,日后未必不能弹压朝中的非议。没有子嗣,的确对王朝安定不利,但他熟读史书,也知道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戏码,朝朝代代都在上演。   各地的藩王都有太祖血脉,多年之后无论过继还是禅让,总归都有办法。   更何况,谁能决定多年以后的事情呢?   他抗争了,却从中感受到了灭顶的痛苦。在那一瞬间,他忽地想通了。   何必与自己为难。   踏出了这一步,萧酌清反而感到了一种轻松的明朗。这种轻快竟让他一时间没能立刻投入公务,直令拂雪去泡了两杯极浓的热茶,才让他重新定下了心神。   但两杯浓茶的后果,便是直到月上枝头之际,他仍旧没有困意。   他知道,也不全是浓茶的成果。   今日离开曲台之后,他的身体仍旧维持着难言的兴奋,让他的神思变得活跃又清明。   萧酌清一时暗笑自己没出息,也算活过两辈子的人了,竟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为了心上人辗转难眠。   唔……虽然历经两世,也的确是情窦初开而已。   萧酌清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异常。他让下人将公务搬到了结庐院的书房,让他们各自歇息,自己则在房中挑灯,借着这难眠的兴奋,处置廉王交给他的大案。   就在这时,窗外风摇影动,一道黑影忽地掠过。   “谁?”   烛火微摇,萧酌清敏锐地抬起头来。   却见窗外清风拂动,方才的黑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萧酌清却警觉地、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   他的剑就立在桌边。他伸过手,谨慎而又利落地握起剑鞘,一边起身,一边缓缓握住剑柄,莹亮的剑光晃过烛火,清辉一掠……   “哗啦!”   窗子被从外头忽地推开,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像只鹰一般飞掠而入,忽地落了地。   “……!”   萧酌清的剑已经拔了一半,却见窗前赫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顶着“盛隐”假面的凤元羲单手关窗,回过头,就见萧酌清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拔出剑锋,寒光闪烁在他的脸上,怔愣的神色十分可爱。   “你……?”   萧酌清剑拔到一半,堪堪刹住,骤停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   下一刻,凤元羲就盯着他笑起来,上前单手握着他的手腕,替他把剑“哗啦”一声重新合了回去。   “要弑君?”   他接过萧酌清的剑,凑上去问他。   不过刚凑近萧酌清,他就想起来自己戴着的还是那张丑脸。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揭掉假面放在萧酌清的书桌上,再次将自己更加满意的这张原生脸凑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按着因紧张而咚咚直跳的胸膛,单手把剑放在旁边,尚有些心有余悸。   “这些公文十分紧要,我还以为是凤绛听见了风声,派人来窃取灭口。”萧酌清说着,又疑惑。   “你怎么走窗户进来?”   凤元羲嘴角的笑容僵住,继而伸手,一把捏住了萧酌清的脸颊肉。   “我倒是想走门进。”他说。“可是萧大人让我进吗?”   说到这里,他磨着牙齿。   “我今天来的时候,门房的人可是把我拦住了,说萧大人不在府上呢。”   “……”   萧酌清心虚地微微错开眼。   啊……忘记了。这是他之前跟府上的下人吩咐过的,不许盛公子进府。   凤元羲一眼就看出是他忘了这事,却故意不依不饶,非要缠着萧酌清要补偿。   “如何补偿你?”   凤元羲的目光从萧酌清的眼睛处下移,不言自明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凤元羲一接起吻来,凶狠得仿佛要吃人,萧酌清有些怕他,却见他眼巴巴的样子可怜,犹豫再三,只好凑上前,敷衍地在凤元羲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可他正要起身,却被一把扣住了后脑。   此后又是一阵狂风骤雨。凤元羲就没打算给他机会躲闪,萧酌清被吻得直往后退,凤元羲就步步紧逼。   下一刻,他的后腰抵在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气息混乱,亲吻凶猛。萧酌清堪堪扶上桌沿,险些碰翻了身后的烛台。   凤元羲一把扶住了灯盏,继而捞住他的腰,救下了满桌的公文。   手肘的触感尚且温热,萧酌清便不敢乱碰,一双手都揪在了凤元羲的衣襟上。这姿势让凤元羲完全将他圈在了怀中,于是更加兴奋,吻得萧酌清昏天黑地,几乎不知年月春秋了。   后来,凤元羲把萧酌清抱在了桌后的椅子上,一边贴着他的脸颊依偎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桌上的文书。   “怎么这么晚还在看这些?”   萧酌清被他抱坐在腿上,两具身体热腾腾地相拥在一起。   “睡不着,索性做些事。”   凤元羲翻过萧酌清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端正的馆阁体字迹整齐排列,像是穿着官服端立在殿前的萧酌清。   凤元羲的身体又热起来,忍不住地吻他。   “别看了。”他说。“这么晚了,好累。”   “我做完这些,明日还要送下去……”   “先睡觉了。”   凤元羲却在他耳边咬了一口,继而手臂穿过萧酌清的膝弯,轻而易举地把他抱了起来。   随着凤元羲站起来的动作,萧酌清的身体猛地悬空了,被吓了一跳。   他第一时间抱住了凤元羲的脖颈,下一瞬又飞快地松开。凤元羲被惹得笑起来,抱着他转过身,拿膝盖顶开书房侧面的小门,大步走过去。   “……你放我下来。”   被这么抱在怀里走来走去,萧酌清耳根滚烫,匆匆地去推凤元羲。   “成何体统,我下来,自己走。”   “不要。”   凤元羲却跟他耍赖,非但不松手,还低下头来追着亲他。   萧酌清的脸也烫烫的,耳朵也烫烫的……好可爱。   凤元羲根本不认得结庐院的路,在书房的几间屋舍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路,干脆随便找了面墙抵住萧酌清,低头抱着他先亲了个够。   萧酌清被弄得气息混乱,上气不接下气地推他:“碧纱橱在……在东侧,我去那边睡就好,外面有人,你轻一些。”   凤元羲却直拿额头抵着他,小动物似的蹭。   “萧酌清,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吻着萧酌清,很低声地喘着气说。   “你今天一走,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疯了,上午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   萧酌清抵着他胸膛的手停了下来。   “还好,不是我在臆想。”   然后,凤元羲闷闷地笑了,笑声透过胸膛,震得萧酌清身体发麻。   “我见到了你,就知道是真的。”他说。   “先生真的爱我,真的愿意同我在一起。”   萧酌清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收拢起来,反握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凤元羲低下头来,又开始吻他。   ——   萧酌清原本以为,在那两杯浓茶的作用之下,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无法这么早地安歇。   可凤元羲硬是把他抱进了碧纱橱中,替他除了外衫,又换了鞋,硬要守着看他睡着才走。   萧酌清只好闭上眼睛,装睡哄他。   可或许是沉水香的气息实在安神,又或许是凤元羲就趴在他的床榻边,呼吸安静又平稳。萧酌清闭着眼睛,竟渐渐地真的睡了过去。   待他堪堪醒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地泛起了白色。   而书房的方向,隐约还有细微的声响。   谁在这里?   萧酌清披衣起身,便见凤元羲坐在他的桌案前,单手执笔,正在替他处置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   萧酌清一怔,最后一点睡意也飞快地消散了。   “……陛下?”   凤元羲抬眼看过来,透过帘幔,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萧酌清一眼,似乎还对他的称呼有些不满。   不过他没多说,而是朝着萧酌清招了招手:“快来。”   萧酌清起了身,踩着素履走到书桌前:“陛下还没回宫?”   “又叫陛下。”凤元羲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把萧酌清拽到了桌前。   “你不是说,这些公文今天就要下发吗?没剩多少了,我就帮你批阅了。”   说着,他指着桌上:“你看。”   萧酌清惊讶地发现,凤元羲竟临摹出了自己的字迹,惟妙惟肖,竟然连他本人一眼看去,都没看出区别。   他忍不住定睛细看。   非但端方工整的台阁体与他所书一模一样,连遣词造句都跟他非常相像。除却处置事务的手段稍显杀伐果决了一些之外……便是连他自己,都看不出两人所书的分别。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在萧酌清赞叹的目光中,凤元羲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像献宝的动物高兴翘起的尾巴。   “现学的。”他骄傲地说。“我之前也总看你写字。”   早在觉察到对萧酌清的感情之前,他就常看着萧酌清讲学办公时的模样发呆。   他那会儿不知道是喜欢,只觉得无论是人还是字,都尤其好看。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公文上,挪不开眼睛,凤元羲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继而略微正色,说道:“你再看看下一封。”   萧酌清不疑有他,立马抽开上面这份公文,就要看看下一份文书上又有什么玄机……   却见厚重的公文拿起,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飘落在两人之中。   【萧澈此生挚爱凤元羲】   萧酌清:“……”   是凤元羲用他的字迹、模仿着他的口吻,写下的一行小字。   ……真幼稚啊!   “诶,萧酌清,你写的什么啊,怎么夹在这里了。”   凤元羲憋着笑,还在装模作样,把它塞在萧酌清的眼前看。   “……”   萧酌清默默接过那张“情书”,丢在了凤元羲的身上。   “……赶紧回宫去了,陛下。” [105]第 105 章:哪里酸?我又没跟她争风吃醋。   那天之后,萧酌清就认真考虑过凤元羲遴选妃妾的事。   小重阳的赏花宴虽说已是板上钉钉,但也不过是一场并不正式的选看而已,最终选或不选,决定权还是在凤元羲的手里。   而萧酌清在考虑的,是其他两件事。   一则是廉王。只要打消了廉王借凤元羲传宗接代的心思,那么此事就能顺水推舟,安稳揭过。对于这个,萧酌清很有自信,毕竟在廉王身边做了这么久的官,对他而言,说服廉王不过三言两语而已。   二则,就是祁婉。   君子本该一诺千金,萧酌清自己却临阵倒戈,自觉很对不起她。   思前想后,他又与长姐相商,在府中见了祁婉一面。   这回,萧泠知道他们商量的是怎样的大事,更是如临大敌,提前清空了花厅前的下人,再次替他们守在了厅里。   祁婉在他对面坐下,萧酌清站起身来,遥遥躬身,朝她行了一礼。   “祁小姐,你交托之事我不能办成,萧某万死难辞。”   他埋着头,虽难以启齿,却仍旧万分郑重。   只他自己知道他羞愧的缘由,祁婉却是一惊,伸手想要扶他,却又怕失礼,只得起身道:“萧大人这是做什么?事有不成也便罢了,大人何必如此自责?”   萧酌清默默直起了身。   缘由他没办法解释,不过他今日来此,原本也不只是为了向祁婉道歉的。   “入宫之事,在下无能为力,但小姐放心,廉王和凤绛无论如何觊觎祁家的婚事,有我在此,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小姐不必怕他。”   祁婉微微一愣。   入宫的事情关乎朝野各方,即便萧酌清手眼通天,也总有不成的可能,她本就是来求人的,怎会因此对他心生责怪。   倒是萧酌清所说……   祁婉默了片刻,还是问道:“萧大人,成与不成,您都不亏欠于我,何必要这样帮我?”   萧酌清直起身来,二人对视之间,他坦率地冲着祁婉笑了笑。   “也并非全是为了帮助小姐。”他说道。“毕竟不让廉王得逞,非唯小姐一人的心愿。陛下与我都不希望祁大人半身清名,最终却要毁在廉王手里。”   他都提到了陛下,祁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萧酌清这样的许诺,她笑着站起身:“那么祁婉便替家父谢过大人,谢过陛下。”   此后,萧酌清与萧泠一起送了祁婉离开。   出府路上,萧酌清提醒祁婉:“祁小姐,您这些时日已经算是陛下的秀女,凤绛即便再猖狂,也没有强逼求娶的理由。此后再有什么变故,你我不便见面,我会请家姐替我递信。”   “好。”祁婉答得干脆,冲他笑道。“萧大人帮我许多,如今便不再言谢了。待日后尘埃落定,祁婉再行谢过吧。”   萧酌清低头:“在下实在不能帮小姐入宫,小姐这样谢我,在下受之有愧。”   他思前想后,也只能这样补偿祁婉了。可是他明白,如果没有他,祁婉想做皇后亦不是难事,这是天下女子最高的去处,也是名垂青史最好的途径。   祁婉却笑着摇头。   “非也。如若有更好的办法让父亲拒绝廉王、让我摆脱凤绛,我自然是不想入宫的。”她说。   “大好河山我尚没有亲历过,闭锁深宫,不过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权宜之计罢了。”   说话间,几人行到府门前,祁婉回头,冲萧酌清笑道。   “能得大人这样的帮助,祁婉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萧酌清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正要开口,却见祁婉背后停着一辆马车,里头冒出来了个人,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萧酌清:“……”   陛下怎么来了。   他微微一怔,祁婉和萧泠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那位“盛公子”俯身出了马车。前头的车夫为他搬来脚凳,他却视若罔闻,纵身从车辕上一跃而下,身段潇洒风流,使得那张貌不惊人的面孔,一瞬间都多出了几分惹眼的魅力。   ……仿佛在向谁示威一般。   “盛公子!”   萧泠笑着打招呼,祁婉抬头看去,却见盛公子目不斜视,直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走到萧酌清的面前,也就此挡在了她与萧酌清中间。   “……盛大哥。”   长姐在此,萧酌清只好硬着头皮这么叫他,顺便介绍。“这位是祁婉,祁姑娘,那日白露雅集,你们曾见过的。”   祁婉倒是对这位单手夺了凤绛白刃、在雅集上狠狠给了凤绛一个下马威的盛公子有些印象。   她笑着点头示意,可这位盛公子却似乎天生是个冷峻寡言的性子。   他只是淡淡回过头,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继而略一点头,就不再看她了。   ……祁婉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萧酌清无语地在身后扯了一下凤元羲的衣袖。   太失礼了!   于是,那位“盛公子”重新抬起眼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祁小姐。”   祁婉并未在意,同他们简单道别,就转身上了祁家的马车。   萧泠走到车边,临行前,二人又小声说话,似乎在约下次去哪里饮茶、又要何时见面。   而在她们身后,凤元羲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分外委屈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怎么?”   萧酌清不解。   “你见她干什么?”凤元羲小声地问。   萧酌清:“我……”   “你还让我给她行礼。”   然后,凤元羲冷哼一声,转开眼去。   “我是皇帝,按照礼节,应该是她来跪拜我的。”   萧酌清:“……”   祁婉是该跪拜君上不假,可在场这么多人,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他是凤元羲?   哪里来的怒气……   莫名其妙啊。   ——   刚到结庐院,凤元羲就将一张不大高兴的脸摆给了萧酌清看。   但他面上这张假面容色太差,他也不敢太不高兴。直到萧酌清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他们两个,凤元羲才一把掀去了面具,凑上前问萧酌清。   “你为什么见她?”   萧酌清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又思及祁婉的安危,于是实话告诉凤元羲:“我前些天是有事答应过她。”   “答应她什么?”   看萧酌清这样欲言又止,凤元羲一时也忘了不高兴,紧张地盯着他看。   萧酌清说:“凤绛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她想要避祸,又想使祁大人归顺陛下,因此求我助她入宫。”   凤元羲明显松了口气,却仍旧追问:“只是这样?”   萧酌清不解:“是啊,否则哪样?”   凤元羲想起方才祁婉的模样,不爽地冷哼了一声。   “刚才她一直在冲着你笑。”   说到这个,凤元羲就来气:“她以前有那么爱笑吗?”   萧酌清:“……我的陛下,我刚才说她想要令祁大人归顺于您,您没听见吗?”   凤元羲却更是不屑。   “他倒是敢给廉王办事。”他说。   “他要是敢,也不至于等到现在这须发苍苍的时候了。”   朝中这样的官员数不胜数,凤元羲心里有数。这些官员守着清名、不肯与廉王同流合污,却也忌惮他这个被廉王吓坏了脑子、难堪大任的君主,所以靠着中立的姿态在朝中立足,这样的官吏不算新鲜。   凤元羲也没有拉拢他们的意思。   墙头草不讲情谊,只要局势明朗,他们的忠心自然就会来。   萧酌清却拉过他的手,劝谏道:“祁大人即便摇摆不定,祁小姐却是一片赤诚。我既知她这份心意,怎忍心看她沦陷贼手?”   凤元羲的目光落在萧酌清握着他的手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神情。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凤绛娶到她。”他说。   “有我的人看着,只要祁煦不点头,凤绛做不了什么。”   听见这话,萧酌清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点头,正要再说凤绛的事,却见凤元羲抬起眼,又问。   “那她一个劲地冲你笑什么?”   萧酌清:“……我答应了助她甩掉凤绛,祁小姐感谢我,这不对吗?”   凤元羲反握住她的手,靠过来,小声说。   “万一是她看你好看呢。”   萧酌清:“……”   凤元羲伸手用指节蹭他的脸。   “萧大人天人之姿,才名惊世,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他偏着头看他。“连廉王都想聘回府上当女婿呢。”   萧酌清被他盯得后背直发麻,忍不住后退:“怎么忽然酸溜溜的?”   凤元羲抿了抿嘴:“哪里酸?我又没跟她争风吃醋。”   萧酌清:“……”   年轻的君王不打自招,垂着眼睑耳根泛红,不大高兴地跟桌上那方砚台上雕刻的仙鹤大眼瞪小眼,仿佛跟它有仇一般。   “好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倾身上前,在凤元羲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方才请她过府,不过是议事而已。你也知道,她……”   萧酌清解释着,正要退开,却被凤元羲一把拦腰搂住,重重按进了怀抱里。   “那再亲一下。”   被心上人忽地吻过的少年不听这些,眼看着萧酌清就要退开,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追着萧酌清的嘴唇而去。   却在这时。   “盛大哥!”   门外忽然传来了萧淞欢快的喊声。   萧酌清一惊,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了凤元羲。   萧淞年纪尚轻,胆子又小,若看到自己的哥哥与皇帝私相授受,只怕要吓得当场昏过去。   出于对自家亲弟的身心健康考虑,萧酌清几乎一瞬间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   却未见身侧的凤元羲,正靠在旁边的桌案上,用万分惊诧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之前推他……从没用过这样大的力气!   而那边,萧淞果然如萧酌清所料,没有半点停留地推门而入,一见他们二人,立马高高兴兴地行礼。   “萧淞参见陛下!”   而旁边,凤元羲从桌案边站起身,没吭声,只用怨念的眼神幽幽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那么狠地推开他……   他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106]第 106 章:“你再摸摸我。”   萧淞兴冲冲地来,是来找他盛大哥展示他最近的练剑成果的。   进门一见凤元羲顶着那张皇帝的脸站在房中,他哥遥遥站在一旁,萧淞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自己撞破他们君臣议事了。   萧淞赶紧朝凤元羲行礼,连连道歉着又往外跑。   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叫住了他。   “什么事?”他问。   萧淞飞快地朝着房中瞄了一眼。   唔……没有什么密信、奏折、也没有什么暗卫死士。他哥的厅中一如既往,没有任何不该他看的东西。   萧淞这才放心,自顾自地跟凤元羲嘻嘻哈哈了几句,没一会儿,竟就这么原地抽出剑来,在厅前一招一式地舞给他看。   凤元羲还真就抱着胳膊看了起来,从旁边的笔架上抽出一支笔来,偶尔与萧淞过两招。   萧酌清就在不远处。先时他还有些紧张,仿佛私情被撞破一般。但后来,见他弟弟果然一如既往的心宽,便也暗笑着自己草木皆兵,一边看他二人你来我往地习剑,一边渐渐陷入了沉思。   眼看就要到选看的日子,这两日他要找个时间,“偶遇”一下廉王。   而不远处,萧淞舞得呼呼生风的剑影里,凤元羲的余光飘过去,就见萧酌清单手支在颊边,坐在那儿,目光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在想谁?   祁婉刚走,他刚吻了萧酌清一下,就被萧酌清狠狠推开了。   凤元羲的牙齿又酸酸的,一会儿在想,萧酌清这样的人,招惹些狂蜂浪蝶太正常了,一会儿又在想,自己在萧酌清那里到底排第几位,是不是谁都比他重要些。   刚得了名分的人正是耀武扬威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也值得他草木皆兵,守着新得的宝藏呜呜低吼。   一时间,口中的酸意愈发地浓。不知不觉间,嗖嗖两招,萧淞忽地招架不住,大叫一声,连人带剑地跌坐在地上。   凤元羲这才意识到自己招式的凌厉。   他堪堪收了笔,萧酌清回过了神,朝这边看过来,被击倒在地上的萧淞还在大声地拍陛下的马屁。   “陛下好剑法!萧淞自愧不如……嘶,好剑法!”   萧酌清没眼看他那副谄媚的奸臣嘴脸,抬起头,就见单手反握着笔的凤元羲垂着眼,默不作声的,却显得很是委屈,仿佛被击倒在地的是他自己一般。   萧淞甘拜下风,琢磨着凤元羲刚才那两招凌厉的剑式告辞走了。萧酌清起身走来,正想和凤元羲商量何时面见廉王,却见凤元羲随手把笔放到旁边,抬眼小声说。   “……你推我。”   “什么?”   萧酌清一愣。   凤元羲丢开笔靠过来:“刚才萧淞一来,你就推我。”   萧酌清失笑:“萧淞年纪尚轻,莫非要让他看你我……那样吗?”   凤元羲不管,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推的这里,好痛。”   萧酌清明白了。   凤元羲哪里是真的痛了?分明就是找了个由头在撒娇呢。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于是真顺着凤元羲的力道,在他胸膛上来回揉按几下,真像要替他揉开什么淤青一样,又问:“是这里吗?那这样呢,还痛吗?”   凤元羲握着他手腕的手微不可闻地一僵。   萧酌清自然没觉察这对凤元羲而言是怎样的撩拨,手顺着玩笑般按了几下,就笑着要收回去。   可他的手心刚离开凤元羲的衣襟,便被一把重重攥了回去。   手被重重按上凤元羲的心口,略快的心跳在紧实的肌理下有力地跳动。   萧酌清感到凤元羲的呼吸滚烫起来,带着自制之后的紧促,迎面拂在他脸上。   “先生……”   凤元羲嗓音低低的,靠过来,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   心脏在手心下紧促地跳跃,惹得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却被凤元羲按着。   “……”   【——】   仿若坠落悬崖的行人,死死将手指攥入坚硬的山体里面。   碎石崩塌,而山川滚烫。   ——   两日后,萧酌清递了折子入廉王府,在王府的书房中面见了廉王。   “正如王爷所言,章年嘉章大人的确有异。”   萧酌清说着,将手里的文书双手递送到廉王面前。   “入京之前,商队的船只数量尚是一百六十八艘。章大人在京郊清点商船时,就从里面抽出了三艘船的货物扣下,未曾送入宫中。”   萧酌清说着,余光打量着廉王的神色。   廉王眼底闪过些微的不自然,但转瞬即逝。   自然了,入京前夜,章年嘉曾带着厚礼拜会过廉王府,廉王一听就知,这些货物是给他的。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心里难免抱怨。萧酌清的办事效率也不过如此,查了这么些时日,只查到这点东西,还是查到他的头上来。   但紧跟着,萧酌清嗓音平静地说道。   “臣核对了商队货物的单据,其中丢失的除却两船玉器珍玩、东珠宝石之外,还有巨额的白银,数额有数万两之巨。”   ……什么?   廉王一愣。   他那晚收到的礼物里,可没有一两银子。   那些银子去哪里了?   他狐疑地看向萧酌清,而萧酌清浑然未觉般,沉吟着继续说道。   “臣又沿着水路的各个关隘派人探查,果不其然,每到一地,商船的数目都对不上,而通过各镇各州的文书,却没有任何出入。臣猜测,运河沿岸至少一半的地方长官,想必都与章大人有所勾连。”   “啪!”   廉王气得猛拍了一下桌案。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章年嘉会做人,一路北上敬神拜佛,把巨额的金银财宝瓜分给了那些地方官吏。   他够大方啊!   接着,萧酌清又沉吟着开口。   “可是,微臣有两事不明。”   “什么?”   “一则,章大人这样大手笔的打点各地官吏,是想做什么?”   对啊,还能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又不是散财童子,给各地巡抚布施金银去的。   若只是小规模的贿赂也便罢了,无非是人情往来、或是结党牟利。   可这样遍布朝野、这样巨额的金银,他莫非想造反不成!   “二则……”萧酌清沉思道。“路过金陵时,有十几艘商船不翼而飞。臣实在不解,到底什么样的人物,能吞下这样巨额的财货?”   “多少?!”廉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五艘左右。”萧酌清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廉王几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瞳孔震颤。   谁敢……有谁敢在他的治下,吞下这么大笔的金银!   “……查。”许久,廉王憋出一句话。   “去查,看是谁狗胆包天,敢这样侵吞大商的国帑!”   “是!”   看他被气得险些晕厥过去,萧酌清面露担忧,继而又笑着宽慰他。   “王爷何必动怒,有臣在此,定然将这些大贪巨蠹绳之以法。王爷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替皇上担着这样重的担子,万不要被此等宵小气伤了身体啊。”   廉王被他说得舒心了些,终于抚着胸口,摆手道:“你有心了,本王知道。”   萧酌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唉。”他说。“不过好在陛下就要成婚,要不了多久,王爷就能高枕无忧了。”   “……什么?”   萧酌清仿佛看不见廉王更僵的神情,面露喜色道:“若有人能为陛下诞育皇嗣、绵延国祚,王爷岂非就不必如此劳心了?届时朝中有大臣辅政、皇子又有名师教导,王爷岂非很快就能功成身退,含饴弄孙了!”   功成身退……   谁要功成身退啊!   廉王猛地一惊,被萧酌清的话吓出了一背冷汗。   他做过皇子,也做过庶人,最知道朝中这些文武百官有多见风使舵。   现在他正值壮年,这些东西就敢一个个在他眼皮底下造次倒戈,若是凤元羲真的有了孩子,有了健康、聪慧、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届时满朝文武有的是人愿意辅政,谁还在乎他这个摄政王的死活!   毕竟被先帝弃绝的摄政王,永远都是摄政王,可皇帝的子嗣,却是整座王朝的未来!   廉王动了动嘴唇,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而萧酌清则趁此时机,冲着廉王一阵立誓承诺,又趁着廉王出神之际把锦衣卫要到了手,拿着廉王的钧命与指挥锦衣卫的令牌,意气风发地踏出了廉王的书房。   一箭双雕。   前世他怎么没发现,这个廉王竟如此容易摆布呢。   萧酌清妥帖地将文书与令牌收入袖中,正要踏出廉王府,却见迎面宝马雕车、香风阵阵,刚回府的凤紫嫣满头珠玉,在侍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回了府。   她正偏头跟侍女说着什么,嘴角挂着娇俏明艳的弧度,不必想就知道,应当才刚见过王远。   萧酌清正要侧身避让,却见凤紫嫣抬头看向他,一瞬间,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颇具敌意地盯着萧酌清,神色不善,仿佛萧酌清是来滋扰纠缠她的登徒浪子一般。   ……嗯?   萧酌清脑海中灵光乍现。   看这位郡主殿下的神色……仿佛跟他有什么过节。   联想那日凤元羲跟他说的那些话,萧酌清一瞬明白了所有敌意的源头。   凤紫嫣以为他要求娶自己,将他视为了棒打鸳鸯、妄图横刀夺爱的世家劣绅呢。   原以为一箭双雕,却不料第三只雕也撞了上来。   萧酌清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勾起嘴角露出温润浅淡的笑容,等着凤紫嫣出招。   恰好,他也想借力打力,甩掉廉王想强加在他头上的这桩姻缘。   只是萧酌清一时忘了。   金殿中的那位陛下手眼通天,早在廉王府中遍及了耳目眼线。   以至于他此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在明日之内,送到君王的桌案上面。 [107]第107章【营养液4W加更】:【营养液4W加更】许婚给朕。   凤紫嫣的车驾浩浩荡荡停在王府门前。在侍女的簇拥下,她面色不善地盯着萧酌清。   而萧酌清神色恭谨浅淡,微微侧身,立在道边:“参见郡主。”   凤紫嫣盯着他,缓缓走到他面前:“萧澈?”   “下官在。”   凤紫嫣的眼神将他从上扫到了下。   作为一个男子,萧酌清无疑是邺京豪门中最为显眼的存在。家世显赫、才名远扬,更是生了一副冠绝天下的好相貌,引得人人趋之若鹜。   但是她凤紫嫣凭什么就非要嫁给他?   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了,不懂什么叫低人一等、也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   她不觉得萧酌清能给她什么,同样的,她也不觉得这样的男人珍贵在哪里。   可是王远不一样。   王远这样的人,此前她从没见过,乍然观之就觉有趣。她原本也没想那么多,既觉得此人新奇,就总要跟这个人在一起。   她本来没动什么嫁给王远的心思。可她父王母妃偏要与她为难,非要让她嫁给萧澈,不许她嫁王远。   这反倒教凤紫嫣和她的父王母妃斗起气来。   要她嫁给萧澈?   她偏不,她就要跟王远在一起。   凤紫嫣用不屑的目光打量过萧酌清,反觉得他身上那些过人之处都是俗气。她冷哼一声,继而质问道:“是你跟我父王说,要入赘我廉王府的?”   萧酌清低眉垂眼,却将她的气焰尽数收入眼中。   他知道凤紫嫣在执拗什么,也知道她对王远的执念不过是好奇而已,而不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两情相悦。   对凤紫嫣来说,王远就如一只猫、一条狗、一件首饰,入了宁嫣郡主的眼,那就得比任何人和事物都要高贵。   而他不过是恰好是个人而已。   没人提醒凤紫嫣,萧酌清也不想多这个嘴。   诸如凤元羲所说,凤紫嫣的确是个眼高于顶、草菅人命的恶棍,跟凤绛如出一辙,没什么区别。   萧酌清对她自然也没有多少善意。   于是,他顺着凤紫嫣那口叛逆的、与父母相抗衡的任性劲儿,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廉王府?”   惊讶过后,他仿佛才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温声说:“王爷只说要许我一段好姻缘,并没有说女方是谁。”   凤紫嫣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知道是谁,你就点头答应?”   “嗯。”萧酌清点头,继而浅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某自当谨遵。”   凤紫嫣愈发地不敢置信。   “你现在知道了,你还真敢娶我?”   萧酌清垂着眼,心底里一片冷然的清明。   宁嫣郡主自幼众星捧月,自然不知道身不由己这几个字怎么写,自然也从没想过,旁人的身家性命,竟然也能算是身家性命。   她就靠着这样残忍的天真,践踏每一个从她身边路过的人。   萧酌清低垂着眉眼,面上的笑容标致而浅淡,像画上的神灵仙长,又像书里的圣贤俊杰。   “既是王爷钧命,下官怎敢不从。”   真是个无趣极了的男人。   “哼,萧澈,你不会以为本郡主能看得上你吧?”她刻薄地冲着萧酌清冷笑。“你以为就凭你,也敢入我廉王府的门么?”   萧酌清却只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   “郡主的意思,是要违抗廉王殿下的钧命?”   这模样,仿佛她父王是什么不能违抗的人物一样。   这句话直戳凤紫嫣的心事。看着萧酌清这幅“窝囊”又“木讷”的样子,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又如何?”   “可……为什么呢?”   萧酌清神色苦恼,继而不解地问。   “莫非郡主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没错!”   为了让这个无趣的男人死心,凤紫嫣趾高气扬,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宣告。   “本郡主看上的那个男人,可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只要看到他,一定会自惭形秽的!”   咳……王远吗?   萧酌清鲜少听到这样的笑话,差点没绷住笑出了声。   不过,身为一位城府极深、深不可测且深藏不露的朝廷命官,他维持着面上令凤紫嫣厌恶的神色,继而更加疑惑地问。   “那么,王爷同意这门亲事吗?”   凤紫嫣冷笑起来。   “同不同意的,也用不着你来操心!”   说着,她提起裙摆,掠过萧酌清,大步地朝着她父王的书房走去。   不就是一门亲事吗?   她就让这个萧澈看看,他一辈子不敢反抗的权威,对她来说,算得上什么!   ——   一直到次日入宫,想到廉王府门前的情形,萧酌清都忍不住地想笑。   廉王府不知哪里出了炮仗的血脉,从廉王本人到他一双儿女,都是一点就着、一碰就炸,但凡愿意往他们身上花一点心思,从来都是无往不利,马到成功。   可凤元羲却气得在寝殿里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怎么了?”   萧酌清原想与他说起昨日的趣事,可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凤元羲鲜少有这样怒形于色的时候,是朝中出了什么意外,还是……   “她竟敢这样羞辱你。”   凤元羲咬牙切齿,一把握住萧酌清的手臂。   “朕杀了她,朕今日就派人做掉她。”   “……?”   萧酌清一愣:“谁?”   凤元羲咬着牙,面色阴沉得可怕。   “凤紫嫣。”他说。“昨天廉王府的事,早上有人送进宫来了。”   萧酌清转头看去。桌上摊着一封密信,他拿起来读,上面写着前一日廉王府发生的各桩事宜,昨日他与凤紫嫣在门前的对话,也赫然记录在密信上。   信上说,凤紫嫣径直就进了廉王书房中去了。   她会跟廉王说什么?   萧酌清万分好奇地往后翻了一页……   却听旁边,御座上的凤元羲嗓音沉冷,磨着牙凉冰冰地说:“她是想死了,敢这样折辱你,还拿你跟那样的东西相提并论。”   萧酌清诧异地扭过头去,便见他的这位陛下的头顶仿佛已经在冒烟了。   “怎么气成这样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伸手拉过凤元羲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凤元羲抬起头,目光里有恼恨、有不甘,还有急得团团转的愤怒,一时间,仿佛是他自己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   他看着萧酌清,委屈地说:“……她竟然敢看不上你。”   萧酌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糊涂啦?”他问。“她如若看上了我,岂非天大的麻烦?”   “她敢。”   凤元羲的牙似乎咬得更紧了。   萧酌清低低地笑了起来,凤元羲似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蛮不讲理。   他耳根红了一些,继而一头扎进萧酌清的腰腹里,伸手抱住他的窄腰,声音闷闷地从他腹间传来。   “……我就是受不了她那样说你。”   连萧酌清自己都丝毫未觉委屈的事,凤元羲却率先替他委屈起来,仿佛不痛不痒的三言两语,都值得他心疼成这样一般。   萧酌清的心不由得软成了一片,伸手环住他。   正要开口,又听凤元羲的声音嗡嗡地传来:“想杀了她。”   “……”   萧酌清软成一片的心又被理智恢复成了原样。   “杀她没有任何的好处。”萧酌清说。“倒是王远,恐怕真要他做成郡马了。”   “臭鱼找烂虾罢了。”凤元羲冷冰冰地说。   萧酌清噗嗤笑了:“你说得对。”   早在决定利用王远摆脱廉王赐婚的时候,萧酌清就考虑过此事。凤紫嫣对王远兴致盎然,想要阻止他二人在一起,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但与小说中相比,王远不可同日而语、廉王府更是摇摇欲坠。思及凤绛死于与王远相争的那桩重要剧情,萧酌清考虑再三,认为这步棋可以一试。   萧酌清沉思着,而他怀里,凤元羲又补了一句。   “凤紫嫣她是眼睛瞎了。”   萧酌清回过神来,轻轻笑了。   “她本就对我无意,何况昨日我特意激她。”萧酌清说。“隐卫不是递了密信给你吗,你没看出来?”   凤元羲看出来了。   但区区几句话而已,能抹灭萧酌清几分魅力?   “她有眼无珠。”凤元羲冷声说着,齿根又痒了。   他知道凤紫嫣是怎样盛气凌人的性格,透过文字,也能想象到萧酌清面对的是怎样一副嘴脸。   一想到这,他就恨不得一剑刺死她。一个民脂民膏养出的蛀虫而已,也敢这样大放厥词……   想到这儿,凤元羲猛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从萧酌清身上抬起头:“你昨天还说,你答应要娶她来着?”   萧酌清想起昨日的场景,忍俊不禁。   “准确来说,是入赘吧。”   “……萧酌清。”   眼见凤元羲又醋得红了眼睛,萧酌清立马改口:“不过权宜之计,况且我也只说,遵从廉王的命令而已。”   “廉王的命令你都遵循,那圣旨呢?”   凤元羲不甘心地晃了晃他的腰。   ……又来了。   萧酌清只得耐着性子,低头仿佛哄他似的,轻轻问道:“嗯,那陛下有什么旨意给臣呢?”   让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纵容地看着,凤元羲的脸烫得厉害,身体也跟着烫起来。   萧酌清明明只是看着他,却仿佛又像那日一样抚摸他。   只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血脉沸腾、血液下行,逆流着奔涌到让他的身体几乎燃烧起来的位置。   这是肉体的本能,也是他肢体滚热之际,烧得噼啪燃烧的一颗心。   想吻他,想抱住他,想紧紧地贴着他,想……   凤元羲喉结一滚,仰头看着萧酌清。   所有剧烈的、疯狂的欲念,在萧酌清垂眼的注视中,变成了一道沙哑的、突兀的嗓音。   “如果朕要给你许婚呢?”   他问。   “许给谁?”萧酌清问他。   凤元羲的目光直勾勾的。   “许婚给朕。” [108]第 108 章:仿佛一场绮丽的梦境。   小重阳那日,宫里办了赏花宴,但秀色盈庭、群芳争艳,主位上的君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祁婉坐在花间,听着周遭的贵女低声议论。   “陛下不来,今日莫非只是赏花?”   “都已经巳时了……”   “廉王殿下派人去请过,想必就快了吧。”   席间除她之外,总共也没有几个高官世家的女子。廉王很会择选,席间适龄的官家小姐大多是清流门第、或是落魄权贵,更有些世家旁支的表小姐,大多都是第一次进皇宫。   被排除在权力中心的女子们被领入碧瓦飞甍的宫禁,尚以为得了天大的机缘,翘首盼望着面圣的机会。   祁婉坐在其间,气定神闲地喝茶。   “祁小姐,您说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呀?”   檀木桌旁,一位贵女壮着胆子,找祁婉搭话道。   周遭交谈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谁都知道祁婉是怎样的家世背景。有她那位做户部堂官的父亲,人人都说,即便皇上不钦点她,她也一定会入宫,至少是要做贵妃娘娘的。   在场少有人真面见过圣驾,祁婉就是其中之一。各色的目光落在祁婉身上,贵女们都想听听她怎么说。   祁婉放下茶杯,冲她们微微一笑。   “王爷不是派人去请了吗?”她说。“我们只管等等就好。”   “也对。”   周围纷纷传来附和的声音。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邺亭侯家的表小姐,刚从江南来,此时捧着一块糕点吃得脸颊鼓鼓,好奇地感叹。   “王爷对陛下可真好呀。”   或真或假的附和声中,祁婉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余光瞥向廉王手下离去的方向。   好吗?   但她猜想,如若廉王没有派人去请,陛下今日或许是会到场的。   但廉王派人去了……   只怕今日陛下想来,也不能够。   ——   哐啷一声,落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凤元羲回过头去,只见空旷的殿门尘土飞扬,日光斑驳地穿过磨损到几乎透明的窗纸,照射在久未打扫的金砖地面上。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门外匆匆离去的身影,嗤地笑了一声。   凤伯廉就这点本事。   今天一早,宫里的内侍刚为他换上赏花宴的衣装,他的那匹马就莫名挣脱了绳子,跑得不见踪影。   凤元羲一眼看出这是廉王派人使的把戏。   不过正好,原本今天他也不想去那场赏花的宴会。   于是,明知远处偶尔闪过的黑影不是他的马,他也佯作不知地追上去,想看看廉王想把他弄到哪里。   未料得兜兜转转,廉王的人将他引到了皇城西侧的冷宫附近。   这是一座冷宫旁年久失修的旧殿。廉王的人将他引了进来,匆匆锁了殿门,又远远锁上了宫苑的大门,将他囚困在了里头。   这是生怕他跑出去啊。   锁门的人扣上大锁,匆匆走远了。   凤元羲笑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推开破损的窗子,穿着雍容庄严的帝王服制,慢悠悠靠在墙上。   他看着殿外摇曳的金黄银杏,等着赏花宴结束、廉王再派人“恰巧”寻到淘气乱跑的君王,破坏掉这场本就不该存在的宴会。   金色的树影在眼前摇曳,晃着晃着,渐渐就成了萧酌清的模样。   前些天萧酌清得意地告诉他,廉王已经听了他的谗言,必不会给他指婚了。   说这话时,他眉眼飞扬,跟他讲述着自己是如何步步挑拨、引燃廉王的怒火,再恰在那时提及让廉王“功成身退”之事,成功靠着廉王对朝臣的怀疑,让他放弃了借凤元羲留下后嗣的心思。   活似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摇晃着巨大的尾巴得胜归来,耀武扬威地将猎物叼回窝里。   想起他眼里闪动的狡黠与胜券在握的光芒,凤元羲就觉得可爱极了。   世间怎会有萧酌清这样的人呢?   他看着那片银杏,一时觉得无趣又晃眼的枝叶都变得明亮。看着那片连绵的灿金,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   小狐狸仿佛真的昂首阔步地回了家,一路走到了他的胸膛里。它在他的心脏里巡视领地一般穿梭,小爪子走来走去的,踩得他的心口酥酥痒痒的一片。   好想萧酌清啊。   好想见他。   百无聊赖的上午忽然变得难耐起来。凤元羲靠着窗沿,心想,不如直接出宫算了。   总归廉王是想让他丢得不见人影,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愿,真的走丢一下。   “簌簌。”   忽然,墙外传来了一道细微的声响。   是墙壁的响动,仿佛有某种动物顺着近一丈高的宫墙费力地往上攀爬,踩得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   忽然,一只熟悉的书箱被甩到了琉璃瓦上。   凤元羲:“?!”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便见一只洁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攀上了墙壁的上沿。   那只手骨节凸起,在日光下被照得几乎透明,像质地坚硬的玉。   下一刻,乌纱冠的长翅探出了宫墙,在明亮的日光里上下颤动着,像是即将着陆的蜻蜓。   然后,他心心念念的萧酌清,就这么神迹一般,忽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绛红色官服的青年人双手撑着宫墙,有些生涩地纵身跨上了墙头。玉琢的面容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他有些气喘,身上的官服也乱了些,捋起的衣袖下一双洁白的手臂,修长如一对玉琢的竹节。   下一瞬,四目相对。   “陛下,您真在这里?”   衣衫微乱的萧酌清骑在院墙上,遥遥望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凤元羲站在窗前,已经忘记动了。   秋高气爽,仿佛满天下的日光都落在了一处。   萧酌清的影子长长地落在斑驳的红墙与琉璃瓦上,他冲着他笑,秋风里簌簌摇动的银杏就在他身后,飘落了一身金黄的秋叶,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   是萧酌清。   即便在最难熬的岁月里,凤元羲也没奢求过有什么人这样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真的没有期望过吗?   凤元羲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   鼓噪的心跳几乎一瞬间占领了他的身躯。他呆愣地看着萧酌清,仿佛被摄取了魂魄,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萧酌清。   ——   凤元羲去哪了,曲台的宫人也说不清,只能囫囵指给他一个方位,说陛下追着马往那边去了。   萧酌清沿着宫道一直走,终于走到了这片失修的宫苑。   除却闭锁的冷宫,这片宫殿几乎都是开着门的。落叶在院门里卷着灰尘,明亮的日头下,仍显出几分萧索的残破。   萧酌清也是在这时,看见的那道紧闭的宫门。   这门锁得太突兀了,但萧酌清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凤元羲今日“选妃”,他早知结果,却还是坐不住,鬼使神差的,他像忘记了凤元羲今日不必读书一般,仍旧找了过来。   凤元羲会在这里吗?   萧酌清想要碰碰运气。可是周围连个宫人也无,他四下望了望,忽地决定翻墙而上。   他从小没犯过大错,父母对他更是没什么管束。将近二十岁的年月里,他只陪邢曜几人翻过两次院墙,但都没有宫墙这么高,他也没穿这样碍事的官服。   上墙的时候,萧酌清一个打滑,还险些摔下去。   好在他的身手的确不错,除了弄脏衣摆之外,身段还算潇洒利落。   翻上院墙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地笑自己。   连凤元羲在不在这里都不知道,就贸然翻墙。只怕此事若流传出去,贻笑大方,他那些同僚友人还不知要怎么打趣他。   然后,他真的看见了凤元羲。   他跃上院墙,穿过飘落的银杏,便见一片荒芜萧索的废弃宫殿中,凤元羲衮服华美,静立在掉漆的窗框之后,深沉的眉目沉在光影下,如志怪话本里被弃于荒野的神鬼。   萧酌清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来对了。   他心道。   否则若无自己找到他,被闭锁深宫的漫长上午,凤元羲要怎么度过呢?   ——   萧酌清正要跃下,凤元羲却已经单手撑过窗框,翻身走窗户出了宫殿。   他走到院墙下,仰头望向萧酌清,伸出手:“来,我接住你。”   正要翻身下墙的萧酌清竟从他的口气里听出几分急迫,略微不解,微微一愣。   他收回正要跃下的腿,伸手先把书箱递给了凤元羲。   凤元羲伸手接过,很快将它放在了脚边,又再次向他伸出了手。   萧酌清伸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这回,他知道凤元羲在急什么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凤元羲往回一拉,一把将萧酌清拽下了院墙。   萧酌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重重撞进了凤元羲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凤元羲已经一把将他裹在了怀中,推逼着他两步上前,将他逼靠在了宫墙之上。   粗糙的宫墙贴上背脊,下一刻,急促的亲吻汹涌地落下。   萧酌清被吻得天昏地暗,恍惚间睁开眼,只能看见漫天飘落的银杏,金黄耀眼的仿佛一场绮丽的梦境。   而他面前,紧拥着他的凤元羲喘息着、胸膛起伏着,身体与亲吻都如同狂风下卷集的海,将他裹在其中剧烈的沉浮。   他吻得格外急、也格外凶。   唇齿纠缠、呼吸相撞的间隙,萧酌清在混沌里,听见凤元羲叼着他的嘴唇,喘着问他:“为什么来?”   这是什么问题?   迷茫的神思中,萧酌清感到不解。   但凤元羲没给他发问的机会,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剧烈的吻让他无暇他顾,开口正要答话,迎来的却是入侵的唇舌,和灌注的气息。   萧酌清别无他法,束手无策间,迷蒙地睁开了眼。   正撞上一双深邃的黑眸。   黑色的瞳仁里卷集着汹涌的风浪,几乎将他吞没、连皮带骨的吞吃殆尽。   萧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刻,亲吻又将他拉进了无尽的深海。 [109]第 109 章:你如果什么都不想要,那就把我拿走吧。   凤元羲终于放开他的时候,萧酌清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过好在凤元羲也没打算真的放开他。   一直横在他腰上的手拦腰一收,萧酌清就这么被凤元羲稳稳地扶在了怀里。萧酌清仿佛高烧了一场,脱力地勉强扶住凤元羲的手臂,却跟依偎在他怀中没什么区别。   他站稳了身体,抬眼埋怨道:“你干嘛啊……”   刚见面,话都没说、他才堪堪落地,就被推在墙上狠亲了一通,险些窒息昏过去。   凤元羲让他横了一眼,却只是笑,直勾勾地低头盯着他笑,笑着又把脸凑了下来。   萧酌清的力气从天而降,飞快伸手,一把挡住了凤元羲的嘴唇。   “不许!”   凤元羲的动作顿住,继而垂眼吻过他的掌心,又拿脸在他的手心里蹭来蹭去,像在自己讨摸一般。   “好,那不亲了。”他哑着嗓子说。“怎么找到了这里的?”   “曲台的宫人说你追马追出来了……”   萧酌清终于勉强喘匀了几口气,说话也渐渐顺畅起来。   “我猜想是廉王设计,怕你出席了赏花宴,当真选了谁入宫。你有心入局,恐怕一时半刻不能脱身,所以我就……”   凤元羲被捂住了嘴,仍旧不老实,一边从手心吻到了他的腕上,一边盯着他,看他说话的样子。   萧酌清渐渐有些说不下去了。   凤元羲却要追问。   “所以你如何?”   “……所以我就想,左右无事,来看看你。”   萧酌清勉强说完一句话,忍不住问。   “你吻够了没有?手还给我……嘶,别咬。”   凤元羲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咬了一口,萧酌清身体一颤,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这只手。   凤元羲闷闷笑了几声,俯身替他提起书箱,顺带侧过头,在他脸颊上又偷了个吻。   “先生也想我了。”他高兴地说。   萧酌清无从反驳,只好装聋作哑。   宫殿荒废已久,多年无人打扫,灰尘几乎落满了殿中各处。凤元羲把书箱交给萧酌清,继而拢起衮服的广袖,利落地整理出一片角落,让萧酌清有地方可坐。   结果一回头,萧酌清也捋着袖子,像只偷腥的小狐狸一般,在书箱里认真翻找着。   “还带了公文?”凤元羲问。   “没有。”萧酌清说着,从书箱下层的夹层里端出一盘用桂花蜜蒸出的重阳花糕,放在凤元羲刚刚擦干净的桌子上。   “一早我长姐替我装在书箱里的,特意放在下层,还温热着。”萧酌清说。“方才在曲台,我听他们说你未用早膳就追马去了。恰好我带了这个,快来,趁热。”   深秋的日光穿过金黄的银杏,落在桌上那盘花糕上。   旁边的萧酌清还在收拾书箱,低垂的眉眼在脸颊上落下阴影,嘴唇殷红水润着,是被他刚吻过的模样。   难怪萧酌清翻墙时……还要带这么个累赘的箱子。   凤元羲想起方才萧酌清翻过宫墙、率先将箱子送上墙头的模样,些微的狼狈,却令他显得万分可爱。   竟真是只打猎回来的小狐狸。   小狐狸耀武扬威地叼回了猎物,原是为他在觅食。   “发什么呆?”萧酌清问。   凤元羲走上前来,伸出手,却没拿花糕,而是按在了萧酌清刚盖起箱子的手背上。   “萧酌清。”他忽然叫萧酌清的名字。   “嗯?”萧酌清抬头。   却见凤元羲问他:“你想要什么?”   “……啊?”   “想要什么,现在说出来,我都给你。”   凤元羲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的一双眼定定的落在他脸上。   “……?”   萧酌清不解。   但凤元羲知道他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他的胸口烫得厉害,滚烫汹涌着,仿佛他的血液在沸腾。   沸腾充盈的气息从胸膛里往外涌,他看着萧酌清、看着给予他一切的这个人,万分迫切地想给他些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他有的,给出全部都尚嫌不够。   他迫切地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萧酌清,塞进他的手里。   最好这些东西里也包括他自己。   萧酌清哑然失笑,有些无奈:“想不到要什么,先吃饭了。”   “什么都不想要?”   “嗯,不缺什么。”   “皇位也行。”凤元羲抢话道。   萧酌清略略偏过头来:“……?”   幸而他足够了解面前这位君王,不然这只言片语,活似在套话要取他的九族。   但是,看着凤元羲殷切的目光,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劝谏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   沉默之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抬起手,双手捧在了凤元羲的脸上。   继而拉近、仰头,在凤元羲的嘴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又在凤元羲纠缠上来之前,利落又果决地退开。   “好了。”他说。“我想要的已经取走了,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眼睛亮起来,汹涌的情意亮得吓人。   “萧酌清……”   这样的语气,显然是个太危险的信号。   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块重阳花糕,在凤元羲靠近的瞬间,朝着他嘴里一塞。   “好了,吃饭,让我休息一会。”   凤元羲果然安静下来,逼近的动作也停在原地。   继而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接过花糕吃了下去,唇齿间一片桂花蜜的香甜,就这么一头蹭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要,那就把我拿走吧。”   他说。   被银杏染成金色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荒芜废弃的宫殿里,衮服加身的君王搂着朱衣玉带的朝臣,一双影子被拉长在了满院的风声与鸟鸣里。   他抱着萧酌清,在他的颈间喃喃低语。   “我好爱你啊,萧酌清。”   ——   君王选妃之事,当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重阳宴罢,凤元羲却迟迟没有出现,一场赏花宴,仿佛当真只是为赏花而来的。   满朝文武未敢多言,谨慎旁观着,竟见那位摄政王再也未曾提及此事,仿佛忘了原本打算要给君王遴选后宫这件事一般。   他不开口,自然无人敢提,渐渐的,朝堂上下也都心知肚明,皇上无心选妃,廉王也没了这个打算。   至于为什么?   恐怕是因为廉王子嗣不宁,后宅起火吧。   自从那日萧酌清离府,凤紫嫣就在王府里闹了起来。她向来张扬跋扈,自然不懂什么什么是低调,更不稀罕避人耳目。   她闹着一定要做主自己的婚事,王妃自然无有不应,说再找其他家的公子选看也无妨。   可凤紫嫣一口咬定,非王远不嫁。   王妃气得晕了过去,廉王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他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妾室,你不知道?就这么上赶着要给个八品小吏做当家主母,你疯了不成!”   凤紫嫣却振振有词。   “什么小妾,不过奴婢而已。”她说。“王郎不过收留两个孤女,那是他心地良善,更说明他是个可托付的良人。”   廉王也要气昏过去了。   “良善?他真这么善良,怎么不去收留孤儿孩童,不去收留孤寡老翁,偏偏挑着妙龄孤女收留?!”   凤紫嫣不听这些,竟收大张旗鼓地拾出了几大车的行李,扬言要直接搬去王远府上。   “王郎说了,新时代都讲究婚姻自由的!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你们管不着!”   从下人口中听见这话,萧酌清忍俊不禁。   说得好啊。   王远所言,确是他那个时代先进的思想不假。但王远若真是那样平等且自由的人,就不该像现在这样三妻四妾、得陇望蜀,妄图靠着姻亲一步登天,成为廉王府的一员。   如若他真将那个自贫贱时就跟在他身侧的乞儿孤女娶作正妻,萧酌清还真会高看他一眼。   只可惜,卑劣自私的垃圾不分年代。   凤紫嫣寻死觅活了几日,廉王别无他法,终于硬着头皮点了头。廉王府的婚事操办起来,而另一头,萧泠偷偷告诉萧酌清,凤绛这两天曾登门,又提了求娶祁婉的事。   这回,祁婉派人断然拒绝。   “我如今是陛下的秀女,陛下尚未选看,小女不敢擅专婚姻。”   凤绛自然不依不饶。   “什么选看?那些秀女离了宫,都各自回家去了,你莫非要一直等,等到皇上给你准信吗?”   祁婉不与他多言,只说不敢做主。   凤绛没了办法,回去又是一顿大发雷霆。   于是数日之后,面容憔悴、看上去老了几岁的廉王把萧酌清叫到面前,将迎接两位宗室子弟入京的差事,交给了萧酌清。   “凤绛难堪大用,本王老了,也需要旁的晚辈在侧,替我分担一二。”他说。   “你且帮我看看那两人的品貌德行,此后如何,本王再作打算。酌清啊,本王是信你的,事情交给你,本王也放心。”   萧酌清自然不露声色,点头应承了下来。   自然了。廉王府内风雨如晦,他替王爷分担一些朝堂上的琐事,理应当仁不让。   至于府内的风雨是从哪来的……   那王爷就别管啦。   “是。”萧酌清应声之后,又问。“臣请王爷示下,二位世子在何处落脚合适?”   廉王沉思片刻。   他这一双儿女都不省心,这些天他心力交瘁,自然恨不得立马认两个义子,狠狠敲打敲打他那两个不肖的孩儿。   可是事情真到了眼下……   事关后嗣,他难免踌躇,更不可能完全不作考校,就让他们过继入廉王府中。   思前想后,廉王摆了摆手。   “陛下的千秋节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他二人本就是入京来给陛下贺寿的,既然如此,自然安排在宫里。”   忽然提到凤元羲,萧酌清微微晃了一下神,明明人在廉王的书房里,面前却浮现起了凤元羲的面容。   千秋节。   他可没有忘记。   要不了多久,凤元羲就要过十七岁了。 [110]第 110 章:“最喜欢小狐狸了。”   两日之后,萧酌清在邺阳的南城门外见到了那两位宗室子弟。   琅琊王的胞弟凤彰、岭南王的三公子凤引华。两人都是太`祖血脉,与凤元羲算是未出五服的皇亲宗室,皆是二十来岁年纪。   他二人的车驾是一同来的,萧酌清与礼部侍郎邢昭领着十来个官员立在城门外迎候。待到仪仗停在面前,二人各自从车上下来,都是新换的面圣的冠服,但都可见面上风尘仆仆。   “下官参见二位殿下。”   萧酌清与众官员上前行礼,两人忙不迭地上前搀扶,在城门外又是一阵寒暄。   凤彰长得和太祖的画像有两分神似,眉眼一看便是凤氏的子孙。凤引华身材胖些,圆滚滚的肚子顶在玉带里头,笑起来眉眼眯成了一条缝,看上去颇有福相。   两人都不算擅长交际的性格,又诚惶诚恐的,分明是被迎接的是他们,可那番紧张的态度,却仿佛恨不得给萧、邢二人下跪作揖一般。   萧酌清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前日廉王给他安排差事之后,他就去查过了这二人的身家背景。   藩王不似京中的皇亲,权位与人际都不如京中这般复杂,更何况岭南与琅琊二郡本就是太祖兄弟的封地,两地的凤氏后人从没进过权力中心,多年来恪守本分、循规蹈矩,后人也多秉性平庸,从没给朝廷闹过乱子。   此番廉王只说传召,却未说明缘由,把这二人吓得够呛,战战兢兢地生怕丢了脑袋。   萧酌清看着此二人的情状,明白他们的直觉没有错。   皇上无病无灾,无权的藩王后人却忽地被传召入京,还能是什么好事?   就如被赶上明堂的牛羊,即便光鲜夺目、锦绣加身,也不过是杀来祭旗的活牲而已。   凤彰木讷些,跟在凤引华身后亦步亦趋。凤引华却比他机灵得多,一看到萧酌清,便仿佛一见如故般,拉着萧酌清寒暄良久,又亲亲热热地将他拉上车驾,非要和他同乘共叙不可。   想必此人留心,早在来路上做了功课,提前打听好了谁更官高爵显、谁受廉王宠信。   萧酌清也不揭破,跟着凤引华上了他的车。   凤引华胖些,在车上一坐便如一尊弥勒佛。秋燥未消,他穿着厚重的冠服,没一会儿就掏出手帕来,一边擦汗,一边朝着萧酌清讨好地笑。   “大人见笑了。”他说。“岭南早就凉快下来了,却不料京中如此炎热。”   旁边通身清爽的萧酌清淡笑附和:“是啊,秋暑犹炽,还要过些时日才能转凉呢。”   “一会儿面圣,廉王殿下可要来吗?”   凤引华朝着萧酌清打听起来。   想到廉王这些天焦头烂额的模样,萧酌清笑道:“廉王殿下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只恐要过些时日才能与两位殿下相见。”   “哦哦……”凤引华明显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   “那廉王殿下对我们,可有什么吩咐没有?”   萧酌清一时没有答话,只是偏头淡笑着看向他:“这……”   凤引华有些窘迫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是有些心眼,但不多,来的路上找人打听过,背下了廉党那些重要官吏的名字,生怕得罪了其中哪位。   临进京城前,驿卒说明日出城迎接的是萧大人与邢大人。凤引华背的名单里没有姓邢的,倒是知道有位萧澈萧大人,在他背诵的名单上高居前列。   他给驿卒塞了银子,朝他打听了几句。   驿卒说:“眼下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就是萧大人了。萧大人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王爷十分信任他。”   眼下萧酌清眉眼含笑,凤引华心里却盘旋着“断案如神”几个字,自知是被看穿了心思,挠了挠头。   “不怕大人笑话。我与凤彰人虽到了京城,却实在不知是来干什么的。”   萧酌清笑道:“殿下这是忘了?二位殿下入京,不是替两位王爷来给陛下贺寿的吗?”   “是是是。”   凤引华连连点头:“贺礼我等自然都备下了,只是岭南荒鄙偏僻,物产不丰,只盼陛下不要嫌弃粗陋啊。”   “陛下圣怀渊广,有天地之量,殿下不必忧心。”   萧酌清滴水不漏,问来问去,凤引华也没问到想听的答案。   唉,都说随便一个京官都有前年的道行,更何况萧大人这位廉王宠臣呢。凤引华认命了,干脆也不再套话。   “萧大人的贺礼也备好了吗?”他随口闲聊道。   这是自然。   君王的千秋节向来是宫中最大的节礼,满朝文武即便再阳奉阴违,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显露怠慢。   不过说起这个,萧酌清藏在袖下的手微微动了动。   最近,他在给凤元羲准备另一份生辰礼。   这些天他只要有空,便在自己的书房中独自忙碌。为防止凤元羲撞破,他还小心翼翼,仿若做贼一般偷偷摸摸的,甚至因此划伤了手指。   君王的节礼有府中下人替他操办,他只需检查礼单、酌情增减便可。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而今的千秋节,也是他心上人的生辰。   萧酌清略微出神,幸而他在凤引华面前显得深不可测,没让对方看出端倪。   凤引华也无心去等萧酌清的答案。他忧心忡忡地看着繁华喧闹的京城,对自己的前路迷茫又胆怯。   而他身边,高深莫测的萧大人沉默着,指腹摩挲过指节,略微放空的目光下,是思及某人时微微扬起的嘴唇。   车厢内一时静默,只有车轮粼粼作响。   ——   简单面圣之后,萧酌清被凤元羲留在了曲台。   陛下依赖萧大人,这在宫中不是秘密。   可没人知道,屏退众人之后,陛下拥过萧大人,在他耳边都在问什么废话。   “我听说刚才入宫,你是和凤引华坐的同一辆车?”   想起那两位殿下,萧酌清若有所思,点头说道:“我与他们简单交谈过。两位殿下都算是安分守己的性格,岭南王的那位三殿下虽说心思多些,但也无伤大雅,找我套的那些话,都不过是为夹缝求存而已。”   萧酌清想,如若凤元羲眼下没有绵延后嗣的打算,倒可以先将此二人留下,让他们在京中开府暂居。   凤元羲则“嗯”了一声,想起刚才凤引华对着萧酌清毕恭毕敬的样子,对他勉强放心,没再多问。   “你手怎么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萧酌清手上的异样。   一道殷红结痂的豁口横亘在他的手指上,凤元羲一摸到它,立即拉起萧酌清的手来查看。   萧酌清心虚地抽了抽手,没抽开。   前些天,他想着凤元羲的生辰送他什么才好,在自己的私库中找来找去,寻到一块当年外出游历,得的一块极好的于阗玉。   温润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萧酌清喜爱至极,一直没舍得雕刻成器物,留着这么一块原石,偶尔把玩。   不过这回,他把它握在手里,忽然觉得它很适合做佩饰。   恰好了,他曾好奇学过些琢玉的手艺,虽不算精巧,但可以一试。   手是昨天夜里划破的。   凤元羲总是悄悄地来,萧酌清怕他忽地跳窗而入,于是琢玉时万分小心。   夜里,梁上果然发出踩踏的声响。萧酌清手下一抖,朝窗外望去,却见一只野猫从檐上跃下。   而他的手上,也不慎划出了一道血口。   伤口不深,并不显眼,也不知凤元羲是怎么一眼觉察的。   萧酌清偷偷藏了惊喜,不想让凤元羲提前知道,于是心虚地缩了缩手,说:“不知道在哪里碰到的。”   凤元羲仔细看过那道结痂的痕迹:“像利器划的。”   萧酌清只好装傻:“噢,是吗。”   还好凤元羲没再多问,来回看了看,又问:“疼吗?”   萧酌清笑了:“这有什么疼的。”   便是小孩子也不会怕这点小伤,凤元羲却这样如临大敌,仿佛没见过伤口一般。   他正笑着,凤元羲却已经把他的手拉起来,小心吹了吹,继而轻轻将嘴唇贴在了他的伤口旁。   萧酌清的手腕一抖。   一道划痕而已……虽然不痛,但是正在结痂恢复的皮肤隐约发痒,连带着周围的皮肉都变得敏感,让凤元羲的嘴唇一碰,仿佛要点起火了一般。   “你……”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离,却见凤元羲抬眼看他。   “嗯?”   对上那双心疼的眼睛,萧酌清微微一顿,继而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你喜欢什么动物?”   他昨天晚上就在想。   给凤元羲刻一个什么呢?   龙凤,松柏,花鸟?   萧酌清倒是认得不少图案,但拿起那块玉,却迟迟没有下刀,总觉得哪个都不大般配。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就问了出来。   凤元羲的嘴唇贴在他的手指上。鼻息起伏,撩动得萧酌清皮肤都在痒,他直勾勾地看着萧酌清,毫不犹豫地说:“狐狸。”   萧酌清不解:“怎么喜欢狐狸?”   凤元羲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在他的指节上吻了一下,眨着眼睛望向萧酌清。   “嗯,就是喜欢狐狸。”   ……明明是在说小动物,可在凤元羲那双眼的注视下,气氛却变得莫名暧昧,一字一句,仿佛是在说“喜欢他”一样。   萧酌清的脸热了热,错开目光:“……知道了。”   凤元羲闷闷地笑了一声。   小狐狸尚且不知道自己是小狐狸。   他只知道摇动着尾巴,漂亮而聪明地在自己的面前走来走去。   好可爱。   “最喜欢小狐狸了。”   凤元羲闷闷笑起来,从嘴唇到脸颊,又轻轻蹭过萧酌清的指节。   仿佛是另一只依偎过来的小动物。 [111]第 111 章:一瞬间照亮了整片空寂的夜空。   凤元羲的千秋节办得十分盛大。   出使南洋的使臣凯旋而归,使得今年国库充盈。又兼连年风调雨顺,朝廷丰沛富足,一场千秋宴轻而易举地办得盛大恢弘。   而朝野上下,此时也正处在暴风雨前的平静之中。   萧酌清的差事办得足够隐秘,前些天查到货船被偷运的线索之后,就连夜派了锦衣卫南下查证。锦衣卫走了两天,朝中各处硬是没觉察到一点风声,上至李和庸、章年嘉,下到各地的地方大员,都以为他们贪得滴水不漏,没被任何人察觉。   而凤绛刺杀君王的案子,也在这样的喜事下不了了之了。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情理之中。   弑君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真要论处,是要抄家灭族的。凤绛可是廉王的亲子,即便他做了什么错事,廉王难道真的要抄自己的家、灭自己的族?   更何况,至今不是都没查到证据吗。   查案的新任刑部堂官袁承望很懂规矩,案子查了月余,除了独自去过几趟廉王府之外,没查出任何结果。   至于那位老谋深算的李和庸,就更泰然自若了。   袁承望查案,本就是他举荐的,此人敢做什么、不敢做什么,他自认比袁承望还要更明白。   于是,千秋宴上,朝野上下陷入了一片和乐融融的安宁,仿佛从前那些龃龉与混乱的勾当,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自然了,也仍旧包括高台上那位沉默的、被群臣百官忽略的君王。   千秋宴上进献贺礼、上表祝寿的仪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群臣叩拜,廉王仍旧坐在凤元羲身前,挡去了他的大半身形。   而到了宴中,群臣举酒祝祷,祝的也是廉王金瓯永固,永享升平。   萧酌清坐在席间,听着他们舌灿莲花、妙语连珠的奉承,忍不住握住了袖中那块温润的白玉。   刚琢好的玉饰初打磨过,攥在手里有些硌。萧酌清抬眼看去,就见凤元羲坐在御座之上,身后的雉尾扇华光熠熠,却令他的面容沉在了黑暗里。   但不知为何,他一抬起眼,竟就隔着重重人群,对上了凤元羲的目光。   可他甚至明明都没看见凤元羲的眼睛。   那张面容沉在冕旒之后,一片阴影之下,只能隐约看见凤元羲棱角分明的颌骨。   不过,在萧酌清看过去的一瞬间,凤元羲飞快地朝他比了个手势。   【走。】   两人从前没商量过,萧酌清却竟一眼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视过周遭,再回头时,凤元羲竟已经起身,堂而皇之地离席而去。   萧酌清:“……”   他从前一直以为,凤元羲是用怎样诡谲的身法,才能次次在宴会中莫名消失的。   原来……只是因为无人在意啊。   萧酌清拢起袍服,也跟着站起了身。   可他刚刚起身,就被两个官员缠住,笑语盈盈地端过酒来,说要与萧大人共饮一杯。   萧酌清接连饮了好几杯酒,这才堪堪脱身。可刚走出两步,却又见那位岭南王的三殿下凤引华端着酒杯,迎面向他走来。   萧酌清:“……”   今日宴上,廉王只顾着跟凤绛演他的父慈子孝,一时没怎么注意这两个远亲旁门的宗室皇亲。凤彰和凤引华今日的处境可谓尴尬,不过总归是皇上的千秋大宴,他们二人的存在也不算突兀。   看见萧酌清微微一愣,凤引华脸上的笑容也顿住,继而热情地道:“萧大人要出去啊?”   “是啊。”萧酌清浅淡地扬了扬嘴唇,显得笑容十分勉强,身形也微晃。“有些不胜酒力,想出去吹吹风。”   “啊啊。”   凤引华连忙侧身让开。   “是我唐突。萧大人快去吧,我……我去敬廉王殿下一杯。”   他明明刚才敬过了,但此时他端着酒,即便再尴尬,也不敢给萧酌清这样的权臣找麻烦。   萧酌清微微偏过头去。在他身后,廉王座下一片众人趋奉的热闹,只略扫一眼,他就猜得到凤引华一会儿的处境如何。   萧酌清收回目光,从自己的桌案上拿起酒盏。   “那容下官唐突,请三殿下先饮了下官这杯吧。”他说。“殿下远道而来,方才席间忙乱,下官都未能来得及敬您一杯酒。”   他没揭破,只在凤引华感激的眼神里与他碰杯对饮,又各自告别。   萧酌清自认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但凤引华那二人不过是被卷入局中,羊入虎口,身不由己,他举手之劳,不过一杯酒而已。   更何况……   凤元羲难得会有这样,不觊觎他皇位的亲眷。   与凤引华告别,萧酌清径自出了殿外。   夜风吹拂,深秋的晚风带着些微的凉意。萧酌清刚饮过几杯,脸颊微烫,忽地让夜风一吹,竟感到有些微微的晕眩。   他加快脚步,行至殿旁廊下的阴影中,单手扶着墙壁,想先缓过这阵酒劲。   可他刚触上冰冷的墙面,黑暗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拽过他的手腕,忽地将他拉进了黑暗之中。   萧酌清一惊。   鼓噪的心跳声里,他猛地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听见凤元羲冲着他笑:“先生都走到了这里,居然没有看见我。”   说完埋下头就来吻他。   萧酌清本就酒意上头,有些眩晕,此时被按在宫殿的暗处,几息之间就被吻得喘不上气,一手撑在背后的墙面上,一手扯着凤元羲的冕服。   “头晕……等等,有些晕。”   他推不开,只好在凤元羲亲吻的间隙里央求他。   凤元羲果然很快停了下来。   “怎么了?”   “饮多了两杯。”萧酌清扶着他的手臂。   “谁在同你喝酒?”   凤元羲皱眉,扭头朝着殿内看去。   看他这般阎王点卯的神色,萧酌清连忙伸手拉他,怕他一时冲动六亲不认,又要为了一杯酒去找谁的麻烦。   可他刚一抬头,便间几个官员结伴而来,恰从他们不远处的廊下行过。   不好!   萧酌清吓了一跳,飞快地缩了回去,下意识地用凤元羲的身形挡住自己。   出外吹风被同僚遇见不要紧,可他此时与凤元羲二人单独在此,又是这样亲近暧昧的距离,让人看见,该如何解释?   他光顾着躲,全然没注意自己这躲藏的姿势,恍如钻进了凤元羲怀里一般。   凤元羲的身形微微一顿,继而强压着笑意伸出手,环住了萧酌清的肩背。   “先生不要出声。”他低声对萧酌清说。“他们好像走过来了。”   萧酌清肩背一僵,任由凤元羲揽着他的肩膀,又往怀里抱了抱。   而他面前,凤元羲回过头去,目光扫过那几个醉醺醺朝着御园走去的官员,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先生怎么这么可爱,他说什么都信。   这个角落黑沉一片,即便走近了也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况且此处位置刁钻,若非有心,也走不到这里来。   但是……   “过来了吗?”   怀里的萧酌清压低嗓音,仿佛很紧张,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揪在他身前,低着头,像靠在树上的小动物,很努力地缩小自己身形的轮廓。   凤元羲忍着笑,伸手抱着他。   “嗯,还在附近,小心。”   萧酌清又不敢动了。   他酒意有些浓,头脑混沌,使得五感不那么清楚。他藏在凤元羲的身前,用凤元羲的背影遮挡自己,继而侧耳细听,想听听脚步与交谈声在什么方位……   却听得头顶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紧跟着,是凤元羲靠在他发顶上的、温热的脸颊与呼吸。   萧酌清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抬起头。   凤元羲面对着他,背后是殿前灯火通明的彩饰。他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同僚官吏,只有一个凤元羲,满眼含笑地低头看他。   “你……”   凤元羲立马把他的手裹在了手心里。   “我错了,错了。”他低头认错,又忍不住吻了吻萧酌清的发丝。   “先生真可爱。”   萧酌清可不明白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可爱在哪里。   但是凤元羲吻过了他的头发,又去吻他攥起来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哄开了,又把自己的手指穿插进去,与萧酌清十指交扣。   “叫你出来,是要带你去个地方。”凤元羲说。   “去哪里?”   “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萧酌清于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被凤元羲握着手拽进了怀里,一手环过他的腰身。   继而疾风骤起,猛地掠过了他的发丝。   萧酌清的眉目被微风卷过,发丝扬起之际,他睁开眼。   便见凤元羲单手环着他,踏过宫墙、又踩上琉璃瓦,几个纵越,竟带着他登上延庆殿的殿顶。   延庆殿是整座皇宫里除了垂拱殿外,最高的一处宫殿。   整座殿宇总有四层之高,矗立在皇城的御园前,背靠临华池,面朝着望不见边际的琼楼玉宇。   延庆殿的殿宇重叠,站在其下望不见殿顶的模样,但从上看去,却几乎能俯瞰整座皇城。   萧酌清踩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正惊讶地向下望,却听身后的凤元羲轻笑着说:“抬头。”   萧酌清依言抬起头来。   便见漫天望不见边际的星海,猛地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漫天星斗闪烁,与天际的皇城接连成片。萧酌清不由看痴了,怔怔地仰着头,与星河相对。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侧的浅笑声。   “看那边。”   凤元羲又说。   萧酌清看向他,便见凤元羲遥遥一指,指向了不远处一片空空荡荡的夜空。   “嗯?”   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却垂下眼帘,隔着延庆殿重重的屋檐楼宇,仔细听着下方传来的响动。   隐约有人声从殿前的广场传来,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他。   “三。”   凤元羲微微一笑,开口数道。   “二。”   他低头,在萧酌清的额角吻了一下,继而单手托着他的下巴,引着他微微抬起头——   “一。”   随着他话音落下,连片的焰火猛地在那片天空上炸开,一瞬间照亮了整片空寂的夜空。 [112]第 112 章:再说一遍你爱我这件事。   萧酌清看过很多次焰火。   宫中每逢年节,总会有这样的表演。宫里一放焰火,几乎全城都能看到。   萧酌清小时候爱看,但是又嫌宫宴繁琐无趣。他家世太高,又过于早慧,别家官员的那些孩子总围在他身边,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讨他的欢心,总弄得他很疲惫。   他儿时入宫,曾看过几回焰火。再之后,他不喜欢来宫里,父亲就替他请了旨,逢年节都在府里过,到放焰火的时候,就带着他在府上的庭院里看。   当时的燕国公府热闹极了,萧酌清对焰火所有的印象,也是热闹而炽烈的。   可他看过那么多回,却从没有任何一回,是像现在这样的。   他与君王并肩站在高耸的宫殿顶上,皇城在他脚下,而漫天烟花盛放。   彩色的火焰遥遥地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他与凤元羲很自然地吻到了一处。   气息炽热,连漫天的星辰仿佛都燃烧起来。凤元羲吻得很深,萧酌清能看见他漆黑的、深邃的眼眸,能看见他身后漫天的星辰与焰火,还有在他不断地深吻、索取、纠缠之际,他的眼眸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烟花放了许久,殿下隐约有群臣与廉王交谈的声音,萧酌清听不大清。   而凤元羲压根没有去听。   他搂着萧酌清深吻了一通,稍稍退开了些许,一手抱着他,一手抚上他的脸侧,托着他的脸颊,手指描摹过萧酌清的眉眼与嘴唇。   简直像梦一样。   此前的每一年,凤元羲的生辰都是在这里过的。   朝中廉王掌权,通常没有他的位置。而在群臣面前,他即便再不受关注,却还是要时刻警觉着不露破绽。   他嫌太麻烦,每到此时,干脆逃出来。   从宴会上逃出来容易,但偌大的皇城,他无处可去。   于是年少时,他对千秋节的记忆,就是沉重空荡的袍服在宫里四处游荡着,像一道装饰华美的孤魂野鬼。   终于,十一岁那年,他武艺渐长,终于能够爬上这座宫殿的屋顶。   站在成片的琉璃瓦上,他第一次回头,看着远处天空绽放的鲜艳的焰火。   他当时倒没什么感觉。   奢华美丽的东西他见多了,所有人都说他富有四海,是天下之主,但他自己清楚,他什么都没有。   这座皇城不是他的,身下的龙椅不是他的,就连这临华池对岸年年都会绽放的千秋节焰火,同样也不是他的。   但是这里明亮,明亮又清静。   于是,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是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处,一边看着这些本该属于他、却被旁人瓜分的美景在他面前盛放,一边在心底里冷冰冰地盘算着,计算着他的棋走到了哪一步。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他在焰火下看着萧酌清被焰火照亮的面容、被他吻得濡湿晶亮的嘴唇,还有被他的倒影占满的眼睛,头一次对这漫天盛放的焰火有了实感。   它实在美丽,实在盛大,实在应当映照在萧酌清的眼睛里,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   因为这是他的,这是他的萧酌清。   焰火在他背后,他多一眼都没有去看,只是专注地看着萧酌清,看着萧酌清在焰火之下的模样。   忽然,萧酌清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   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一时竟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推了推凤元羲的手臂,凤元羲退开了些,便见萧酌清埋头在衣袖里翻找。   很快,修长如玉的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洁白莹润的玉,翻过来,上头惟妙惟肖地雕刻着一只蜷缩的小狐狸。   比起纯熟的工匠,这雕工实在太生涩了,反倒让那只小狐生出了一种稚拙的可爱。   它盘着巨大的尾巴,一双耳朵机灵地立着,眯着狡黠的眼睛,躺在萧酌清的手心里,与凤元羲对视。   “今日在殿上进献的,是大理寺卿献给皇上的贺礼。”   凤元羲抬起眼,便见另外一只小狐狸托着玉,抬头冲他笑着,被明灭的焰火映照得无比清俊。   “这个,是萧酌清送给凤元羲的生辰礼物。”   萧酌清鲜少这样与人说话,难免生涩,却万分认真地看着凤元羲。   “望凤元羲的十七岁时和岁稔,长乐无极,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凤元羲一时没能发出声音,他袖子下面的手正紧握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心跳占据了,他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覆在萧酌清捧着玉的那只手上。   连带着他手心里的小狐狸、和他的那只手,凤元羲一并握在了手心里,像盘卧在珍宝之上的、狂喜又小心的巨龙。   “……萧酌清。”   “嗯?”   凤元羲有很多的话想告诉他。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什么愿望,所有的意外之喜,都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以前只想夺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与权柄,是因为天理道义本该如此,也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去,而不是因为什么愿望。   但自从认识了萧酌清……他渐渐多出了许多的心愿。   世界仿佛渐渐有了色彩,他从无趣的黑白中走了出来,而牵着他、将他领出来的,是萧酌清伸进黑暗里的那只手。   现在,他所有的心愿都与萧酌清有关。   可是他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着,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他看见萧酌清笑了。   “嗯,我明白的。”他说。   他明白什么?   却见暖融融的玉被塞进了凤元羲的手里。紧跟着,萧酌清回握住了他的手,仰起头,伸手抱住了凤元羲宽阔的肩背,闭上眼,主动地吻向了他。   “我也爱你。”   柔软的嘴唇落下的瞬间,凤元羲听见萧酌清这样对他说。   “凤元羲,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与你一样,我同样很爱你。”   ——   焰火渐止,殿前的群臣又纷纷回到延庆殿中。管乐声起,推杯换盏,宫宴又热热闹闹地继续起来。   而那只小狐狸,已然悬在了凤元羲的腰间。   “这个位置不好。”凤元羲和萧酌清并肩坐在殿顶上,低头打量着在衮服侧摆上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对萧酌清说。“坐卧起身都会碰到,会碰坏的。”   夜风吹拂,萧酌清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针扎般的细细刺痛。   他扭头看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失笑道:“怎么会碰坏?玉坠哪里有那么娇气了。”   凤元羲却不舍得,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还是把它解下来了。   洁白温润的小狐狸躺在他的掌心,他挨着萧酌清重新坐下来,仔细摸着那块玉,上面的刻痕清晰可见,越看越显得可爱。   “你手上的伤,就是做这个弄的?”他问萧酌清。   萧酌清不由无奈:“小伤而已,你还记着?”   他可没忘记凤元羲好多次血淋淋地在自己面前受伤,面不改色,仿佛不知道痛一般。   凤元羲却不依不饶,把他的手拉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星光映照下,修长如玉的手指被他托在手心里,指节上的那道伤早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像束在白玉上的一条红线。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把萧酌清的手一把握进手心里,埋头扎进了萧酌清的怀里。   这样大的一个人钻过来,萧酌清堪堪抱住他宽阔的肩膀,有些吃力,像抱着一只撒娇的大老虎。   凤元羲挨着他,把那玉佩又摸了一遍,说:“还是不能挂在身上。”   萧酌清忍俊不禁:“行,那你说放在哪里?”   凤元羲低头找了找,最后硬是扯开了自己的领口,把小狐狸塞进重叠繁复的衣襟,把它挨着心口放了起来。   只是帝王服制庄严而服帖,玉佩棱角分明,塞在那片紧扣的衣襟里,顿时让凤元羲的胸膛很突兀地鼓出一块。   硬邦邦的,显得奇形怪状,把他衣襟上的龙纹都顶得变了形。   萧酌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看见萧酌清笑,凤元羲也跟着笑,还拉起他的手覆在心口上,让他摸自己胸膛上挤着的那只小狐狸。   “像不像你?”他问萧酌清。   想起那小狐狸憨态可掬的模样,萧酌清不大认可:“哪里像我。”   凤元羲很笃定:“就是像你,它跟你一模一样。”   隔着君王冕服厚重华美的纹路,凤元羲把萧酌清的手按在他胸口的小狐狸玉坠上,摸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说:“它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呢。”   倒不知凤元羲竟有说情话的天赋。萧酌清错了错眼,感觉耳根有些红烫。   “……嗯。”   凤元羲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他。   漫天星斗映照,萧酌清与他依偎在夜空之下,皮肤泛着微微透粉的光泽。   凤元羲觉得心跳得厉害,口中也开始发干,这样看着萧酌清,仿佛身体都被火焰烧起来了一般。   想吻他,想得到他,想比现在更近、更剧烈地拥有他。   但是夜风静静的,萧酌清也安安静静的,这让凤元羲一时间不忍心破坏,即便他的身体都要烧得坍塌下去。   于是,他开始想要听萧酌清说话。   “再跟我说一遍吧。”他对萧酌清说。   “说什么?”   凤元羲从他的怀里直勾勾地抬起头,萧酌清被他盯得后背痒痒的,轻声问道。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话。”   凤元羲偏过头去,朝着萧酌清的颈窝里挨了进去。   “说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地爱我那件事。”   凤元羲哑着嗓子撒娇。   “再说一遍吧。”   “凤元羲……”   “先生,求求你了。” [113]第 113 章:就要即刻离京,带着廉王的任命离京南下。   千秋宴之后的第三天,萧酌清派遣出去查案的锦衣卫回来了。   看着查访的结果,萧酌清拿起这份奏表,再次登上了廉王的门。   廉王府上近日正筹备着办喜事。凤紫嫣为她自己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二,王府上下忙忙碌碌,已经在筹备大婚的庆典了。   萧酌清来时,府上的管家正与凤紫嫣的大丫鬟鸳鸯争执不休。   “郡主说了,她的‘婚礼’上全部都要用这些假花。”鸳鸯说。   管家赵荣面露难色:“这……这假花确是栩栩如生,可这颜色……鸳鸯姑娘,这未免不太吉利吧?”   在他身后,大队的仆役端着盛放的盆景,连绵一片热闹的金红,与满园秋叶交相辉映。   而在鸳鸯周遭,大片雪白的、浅粉与浅蓝交相辉映的奇花异草簇拥在那里,全是闻所未闻的品种。   “哇……那是什么啊?”   跟在萧酌清身后的拂雪忍不住感叹。   萧酌清抬头看向那里。   大片雪白的花卉堆放在地,盛开得鲜艳明亮,却没有根系,就这么直接置放在地上。日光下,花瓣与枝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泽,质地微硬,略显透明。   萧酌清知道,那是“塑料”。   在《踏王侯》里,王远经常从他的快递空间里翻找到各种奇异的物件,甚至有时会超乎了那个世界的常理,连王远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诸如这些塑料鲜花,就是王远从他的快递空间翻找的、那个世界的某对新人为大婚准备的装饰品。   这既是天道违背常理、为王远准备的“金手指”,也是王远“拿下”他的那些后宫,所必备的奇技淫巧。   “郡主喜欢这些,你不要管了。”鸳鸯看着那些白色的花卉,似乎也不大情愿,却还是硬着头皮对赵荣吩咐。   赵荣看着那满地的塑料假花,一言难尽。   花确实漂亮新奇,让他都难以移开眼睛。更何况鸳鸯姑娘说,此花不必打理、不必浇水,只要摆在那里,就能够永远绽放。   但是……   即便再漂亮,也没必要非在大婚的时候用吧?   寻常的人家里,能够用到白花的场景……向来不是喜事吧!   赵荣不懂什么西式婚礼,看着那些假花,不敢乱下决定。   鸳鸯却说:“郡主说了,她喜欢这个颜色,这个颜色代表纯洁。到了婚礼那天,郡主还要穿白纱呢。”   “……什么纱?”   赵荣的眼珠险些掉在了地上。   萧酌清脚步并未停顿,朝着廉王的书房走去。雪白的假花与金红的盆景摆了满园,他从旁边路过,仿佛正气定神闲地走过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平心而论,他敬佩凤紫嫣离经叛道的精神。   她觉得漂亮的东西,就不管旁人是什么目光,她一定会选。她自己的婚事,无论是丈夫还是典礼,都要她自己做主,不许任何人插手。   这样蓬勃的生命力,的确让人另眼相看。   如果她的生命力,不是靠吸食旁人的血肉生长出来的话。   拂雪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萧酌清目不斜视,踏入廉王书房之时,将他留在了门口。   既然爱看,不若多看几眼。毕竟这样的塑料花,放眼整个大商都是绝无仅有。   拂雪是高兴了,可书房里的廉王却似乎十分头痛。   隔着院墙,他看着远处被下人门摆进府中的、雪白如云的大片塑料花海,只觉脑袋突突跳着生疼,多看一眼都浑身难受。   此时再看萧酌清,便更觉得此人芝兰玉树、丰神俊朗,怎么看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女婿……   可惜了,他的女儿白生了一双眼睛。   唉,如若他女儿要嫁的是萧酌清多好?   至少萧酌清不会给他女儿弄来一堆不会枯萎的白花,把他的王府装点得像灵堂一样!   只是他亦不知,萧酌清气定神闲地朝他行礼,是为了给他带来一个足以让他头痛得更厉害的坏消息。   户部侍郎章年嘉下了趟南海,回京之际,至少从押运的财货中贪墨了数十万两白银。   “使团停靠在邺江附近的那夜,有两艘船只被章大人运走。”   萧酌清娓娓道来,攻击着廉王脆弱的血压。   “臣派锦衣卫私下查访,果不其然,三日之后,有八艘小船停靠在章大人的故乡暨阳。”   萧酌清说。   “暨阳县城里的通关文牒上记载的是黍米,据说是章大人娘舅家的亲眷开设酒坊、用作酿酒所购入的原料。但船只抵达的当夜,却未曾在酒坊停留,而是在深夜由章大人府上的奴仆装卸之后,运到了府上的银库里。”   谁会把黍米放进银库?   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黍米是金的、是银的,装满了无数的布袋,数额之巨,让章府几十个家奴运到天光拂晓,才堪堪搬完。   萧酌清又说:“王爷不必忧心。臣特地留了人手,已经把章府盯住了。按照王爷的钧命,没有轻举妄动,更未曾惊扰任何人。”   “既然是这样,那就可以捉拿章年嘉了。”   廉王阴沉着脸色,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却摇了摇头:“王爷,臣今日来见您,为的就是这个。”   “什么?”   “金银上没有记号,即便查抄,也无法证明是章大人出使南海时的贪污所得。但臣派人查访,发现章大人在运送金银的时候,将一本账册一并藏到了暨阳的章府上。”   他抬眼看向廉王。   “账册上记载了他一路北上、打点各路官员的名册与数额,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什么!”   廉王惊呆了。   “王爷,此账册的重要程度,决计在这数十万两白银之上。”萧酌清看向他,笃定地说。   “臣一直想知道,章大人侵吞帑银、大笔地打点各地官员的目的是什么。臣猜测,臣想要的答案,也在这本账目之上。”   廉王怔怔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知道这本账册,对于这桩案子有多重要。   或者说,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它代表着这桩大案所有银钱的去向,也代表着自运河从南到北、大商近半数地方大员的把柄和罪证。   只要把这本账册拿到手,数十上百名官员的生死、去留,就全在他一人的掌握之间了。   此时的廉王,万分需要这样一本账册。   他身边已经没几个能信任的人了。他的儿子与他势同水火,曾经最信任的亲信如今也是貌合神离。   以前,他靠着这些人稳坐在摄政王的宝座上,现在,他摇摇欲坠,可如果拿到了这本账目,那么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怔愣许久,他抬起眼,直直看向了萧酌清年轻的、笃定的、正气凛然的面孔。   国帑、天理、黎民苍生?   和他手里永恒的权柄相比,那都算些什么东西。   怔愣之后,廉王开始变得兴奋。   这让他总不常用、以至于锈蚀滞涩的大脑难得灵光起来,他看着萧酌清,知道这个送上门的直臣,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一枚棋子。   这个年轻纯臣的一腔热血,就是他坐稳王位的垫脚基石。   “酌清。”   他直直看着萧酌清,目光灼热,掷地有声。   “本王现在有一桩任务,关乎天下黎明,关乎大商国祚。”   廉王说。   “本王现在只信任你,所以本王今日要将匡扶大商的重任,交到你的手上。”   ——   离开王府书房时,萧酌清握着公文,指节微微泛白,微不可闻地发出细细的颤抖。   他知道,成了。   廉王拿他当做棋子,却殊不知这盘棋局就是萧酌清为他准备的。   从银钱的线索,到那份账本,再到他对账本的猜测……   这本账册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章年嘉为廉王父子办事,图的是位极人臣、图的是配享太庙,他自然也要为自己留下后路,既防廉王卸磨杀驴,也防那些官吏暗中作梗。   所以,替凤绛打点各处的账册尽在他手,包括哪位官员收受了什么哪些财货、几时交易,又经过那些关隘、沿途如何打点、曾经过几人之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都记在那本账册之上。   早在章年嘉尚未回京时,酆都的隐卫就已经得知了这本账册的消息。   而这个关键线索,自然也事无巨细地送到了萧酌清的桌案上。   萧酌清多日布局,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他不缺证据,却缺少一个事由,来把那些证据放在廉王桌上。   正好,廉王怀疑章年嘉有心造反,很想查到其中的阴私;而章年嘉不知廉王父子龃龉,此时正是浑然不觉。   这是萧酌清最好的机会。   那本账册究竟能不能找到,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账目上记载的都是事实,而他手里正好也有全部的事实,即便再造一份账册出来,章年嘉也无从抵赖。   而这最重要的是……   只能是他。   他持有所有的证据,他站在最能把控全局的位置上。这一桩计策,除了他以外,谁也无法完成。   “公子,咱们现在回府吗?”   坐上车辕,拂雪还在回忆方才廉王府中遍地雪白的假花,欺霜赛雪,宛若一片幻梦。   他扭过头,朝着马车里的萧酌清问道。   而萧酌清端坐在马车里,垂下眼去,手里捧着的,是一份廉王交给他的一份夹着密令的委任状。   廉王要他代自己离京,去暨阳暗查那本账册。   暗查不可大张旗鼓,于是廉王思虑再三,于是任命萧酌清为巡盐御史,命他在年关之前,南下巡查各地的盐税。   明日大朝会上,这份钧命就会公之于众。要不了五日,萧酌清就要即刻离京,带着廉王的任命离京南下。   离京……   萧酌清的眼前瞬间浮现起了凤元羲的模样。   他缓缓开了口。   “不回府。”他说。“递折子,进宫。” [114]第 114 章:萧酌清却恍然有种家的错觉。   萧酌清进宫时,凤元羲正在廊下喂东君吃饭。   东君没被拴扣起来,很自在地站在海棠树上,利爪下踩着半头死羊,埋头厮咬。   宫人们自然有多远躲多远,偌大的回廊中总共只有他们一人一鸟。凤元羲负手而立,龙袍的常服黑沉利落,绣于其上的腾龙金光闪闪。   “罗公公,您去忙吧。”   领萧酌清入殿的罗合裕一见东君,脚步就有些迟疑。萧酌清看出了他细微的畏惧,在他硬着头皮走上去之前,很体贴地叫住了他。   “这……”   罗合裕感激地回过头,在萧酌清体贴的神色之下,有些赧然地笑了。   “萧大人见笑。”他抱歉地说。“东君认生,一直不大喜欢奴婢。”   萧酌清却道:“无妨。方才入宫时,公公的干儿子不是有事寻您吗?您去忙,正好,我与陛下有些话说。”   谁也不会真的以为萧酌清会跟那位阴沉古怪的皇上有什么话讲,倒是罗合裕,他还真有几个认了多年的干儿子。   当年先帝在时,他这些子子孙孙就跟在他身侧,后来落魄了,大多数人也就树倒猢狲散。   而今却还剩下几个,一直记挂着罗合裕当年的恩情,至今都在照顾着罗合裕,有心要替他养老。   萧酌清从前在曲台时,也听宫人议论过。这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萧酌清即便讲了实话,对方也只会觉得这是他体贴的托词而已。   果然。罗合裕闻言感激地笑了,领了萧酌清的情,很快便退了下去。   而萧酌清回头,就见凤元羲遥遥地望过来,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再往前两步,东君也丢开了爪下吃了一半的大羊,扑腾着飞上前来,围着萧酌清唧唧啾啾地直叫。   萧酌清俯身替它擦掉尖喙上的血迹,正被东君拱着求摸,便见凤元羲也走了过来。   先是阴影落下,继而是贴上来的身体和紧密结实的拥抱。   大雕在面前撒娇,凤元羲则从身后抱住了他,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对他说:“东君想你了。”   像在证实凤元羲说的话,东君张着翅膀愈发急切地往萧酌清的手里贴,一条脖子伸出老长,恍然间像一只走动的大鹅。   而凤元羲还在萧酌清耳边轻笑。   “我也想你了。”   他说。   少年低低的声音带着笑意,萧酌清转头看他,便见凤元羲眨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在等着萧酌清回话呢。   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便也不止他一个人会说情话。每次靠近萧酌清,他总能得到萧酌清的回应,这令凤元羲愈发上瘾,毫不遮掩地把自己的爱意通通捧到萧酌清面前,以期听到他更多的回音。   但是今天,萧酌清却是带着要事来的。   事关朝局,萧酌清不敢掉以轻心。他将现有的资源与证据调动到了最优的局面,现在,只需要他亲自去办,廉王与凤绛多年的经营与谋算,就都会立即轰然坍塌。   可是……   凤元羲说,他想他。   萧酌清微微一顿,忽地,口中的公事莫名成了私事。   原本作为朝廷命官再寻常不过的外派委任,一瞬间也仿佛让他成了个离家远行的丈夫,在妻子殷切的目光中哑口无言。   凤元羲也渐渐读懂了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萧酌清。“出了什么事?”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一动,一时间,竟不知要从何说起了。   ——   撒娇的东君被关在了殿外,唧唧啾啾的鹰鸣声里,凤元羲渐渐地不说话了。   萧酌清在对面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坐在他的对面,不吭声,只一味地握着萧酌清的手,一直不松开。   “……陛下?”   凤元羲不回应。   左右殿中无人,萧酌清又放柔了声音,回握着凤元羲的手,轻轻晃了晃。   “凤元羲。”他叫道。“元羲。”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一顿,终究在他难以抵御的称呼之中,不受自控地捏紧了萧酌清的手。   “你今天去廉王府,我知道。”他说。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去跟他说这件事的。”   萧酌清温声同他解释。   “今日面见廉王之前,我心里也没底。”他说。“但账册就在暨阳,我思前想后,若要一网打尽,又要不暴露酆都,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是,廉王比我都先知道。”   凤元羲低声说。   他现在其实有点讨厌他自己。   以前,他的父皇是将他当做权力机器一般培养的;父皇驾崩之后,他经历的那么多事情,每一件都在教会他如何在这样如履薄冰的朝堂上求生、如何从那群虎狼之臣口中争夺权柄与空间。   萧酌清跟他解释清了缘由,其实也不必萧酌清解释,他一想就明白,萧酌清的计划,就是利用这桩案件扳倒廉党的最优解。   可是……   可他一开始把这个案子交给萧酌清,不是这么打算的。   所有的证物与线索他都弄到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金玉,他想借此给萧酌清塑一道金身。   他想要萧酌清轻而易举地得到此案的头功,他想要让这桩大案成为萧酌清传记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可他应该了解萧酌清的,萧酌清要办的事,怎么可能只为了给自己镀金?   凤元羲有些厌弃自己,厌弃自己愚蠢而犹疑,感情用事,以至于在萧酌清面前碍手碍脚。   现在还要让萧酌清一边办事,一边这样来哄他。   可是……   可是就连廉王,都比他先知道萧酌清要走。   凤元羲低垂着眼不出声,在萧酌清眼里显得可怜极了。   他嗓音愈发温和,活像害怕惊扰谁一般,手指轻轻摩挲过凤元羲的手背。   “怪我。”他说。“我这些天光想着案件的事情,忘记了提前告诉……”   “不怪你。”   萧酌清忽然就被凤元羲抱住了。   他死死将萧酌清抱在怀里,勒得萧酌清的胸膛都有些窒息,恍惚间像被抱进了骨血里,难舍难分地被凤元羲融为了一体。   “先生该去。”他说。   因为这桩案子办得越漂亮,史官越会在廉王倒台之后妙笔生花,极尽所能地描述萧酌清的英明果决、妙算如神。后人会称颂他、会赞美他,或许还会在千百年后为他塑神像、建庙宇。   他也不舍得把这个案子交给其他人办。   但是……   “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问萧酌清。   “巡盐的差事需在年关前复命。”萧酌清抬起手,抚上了凤元羲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   “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凤元羲说。   “……嗯。”   萧酌清没法反驳。   暨阳距离邺京城很远,萧酌清一路巡查而下,若要不惊动旁人,怎么也要走一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而他如果能够成功拿到账册,那么一切好说,他可以立刻复命回京,去向廉王禀报。   但此账册事关重大,章年嘉想要藏匿,绝不会掉以轻心。此事必须谨慎地布局谋划,绝非一两日可以办成。   怀里的凤元羲又开始叹气了。   “好想你啊,先生。”他说。   萧酌清的心也在他的叹息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今日为何要特意入宫来?他自己心下同样明白。   拿到那封调令时,他先感到的是计谋成功的欣喜,而狂喜之余,绵长而又隐秘的思念源源不断地冒出头来,让他垂眼看着那封调令时,脑海却被凤元羲全然占据了。   难道只有凤元羲在想他吗?   实则不然。   他来见凤元羲,同样是因为他自己的思念……也到了不可自抑的地步。   一时间,两人静默地拥在一起,只是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听见凤元羲开口了。   “先生只管放心地去。”他说。   “沿岸一路都有酆都的城隍,我会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先生的安全。”他说。“还有你手里的那块令牌,用得到他们的时候,你只管发信,我会吩咐他们,唯你的命令是从。”   酆都的本事,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有凤元羲这话,事情哪里还会有不成的可能?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正要开口,却听凤元羲又说。   “京中你也不用担心。”   凤元羲抱着他,浅淡的松烟气息与萧酌清的触感体温,让他的思念愈发难以自抑。   于是,压不住的思念与不舍,通通成了他对廉党的仇恨和厌恶,让他的牙齿咬得愈发紧,在心里冷冰冰地筹算着。   他不会闲着,也不会让凤伯廉他们闲着。   京中的廉党仍旧有戏可做。几个月而已,萧酌清一天不回,他就一天让他们咬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好让萧酌清回京之后,能够轻描淡写地取了他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   让他们分隔两地的罪魁祸首,只管等着。   凤元羲的胸膛中涌动着冷冽的暴戾,可在萧酌清面前,却委屈乖顺得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犬一般。   他小声对萧酌清说:“京中一切,我会料理好的。你只管放心,我等你回来。”   至于如何料理……   这就没必要让萧酌清知道了。   于是,浑然不觉的萧酌清心口软成了一片,看着凤元羲委屈又乖顺的模样,仿佛在将要远行时,看着自己留守家中的妻子。   他的妻子教他放心地去外地公务,又说会料理好家中的一切,等着他平安回来……   怎么这么可爱。   分明身在奢华冷寂的深宫之中,萧酌清却恍然有种家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凤元羲在他怀里的缘故。   于是他爱惜地捧起凤元羲的脸颊,低下头去,轻轻吻过他的嘴唇。   “好。”   他低声向凤元羲承诺。   “我一定早些回来。” [115]第 115 章:待到北上回京,我再穿它面圣复命。   两月之后。   邺京城已经下了三场大雪,而淮扬的腊梅正值花期,热热闹闹地开在成片的竹海之间。   腊月初,萧酌清一路南下,终于抵达了金陵。   邺阳以南的河东、两淮、两浙之地,都是大商产盐、行盐的区域,设有巡盐官吏若干。而萧酌清的御史职责,就是清查核对各地的盐税账目,再统一发送回京,与各地送抵户部的盐账核对。   一路巡查而下,耽搁了不少时日。廉王来了三回密函,都在催问,问萧酌清什么时候能到暨阳。   看得出廉王很着急,因为京中形势的确不好。   凤紫嫣与王远成了婚,独树一帜的婚礼震动京城内外,王远也因此成了众所周知的郡马,成了廉王唯一的女婿。   王远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一时在京中朝野风头正盛,恍惚竟有了前世的派头。   但如今的廉党,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萧酌清离京没多久,京中廉党官员就开始内斗起来。   先是因南海使团携大量金银财货归京,使得国库充盈,又恰好临近年末,于是各部陆续开始清算本年开支、计算来年款项,再找户部拨款。   结果没过多久,各部堂官就吵了个不可开交。   国库充盈,六部都想趁机做出一些政绩。工部要修缮宫殿官道、吏部要结算官员俸禄、兵部想要扩充军备驻边,礼部又要筹划次年南海的航道……   各部凑在一起一算,国库里的银子竟然根本不够用。   从前这些事有廉王主张,哪部拨钱更多、哪部再等一年,都是廉王一句话的事。他们争也无益,与其纠缠这些,还不如多在送往廉王府上的年礼上下些功夫。   但是现在……   廉王与凤绛闹得厉害,把廉党内部千丝万缕的关系扯得乱七八糟。   谁也不知道这父子两个是怎么了,日复一日地竟仿佛成了仇人。可廉党盘踞多年,谁不是既替王爷办事、也替世子办事?现下父子二人竟忽然有了分党而立的势头,这让他们怎么站队?   于是党内众臣谁也不敢坚定地投靠哪一方,生怕哪日再有变故,父子二人又和好如初,再拿他们开刀。   但这反倒让他们的处境更艰难了。   廉王见他们摇摆不定,心中气闷,于是任由着他们互相攀咬争执,却根本不管,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这些摇摆不定的奸臣吃点苦头。而凤绛则趁机拉拢,一个劲地排除异己、打压朝臣,强迫他们站队。   可廉王岂能看不出来?   于是,他与凤绛的关系愈发地紧张,几次冲突之后,他竟然把王远给推了出来。   儿子不孝,可他现在还有个女婿。王远虽不成器,却是他家臣的儿子。   廉王便干脆用他,也不管他死活,把他揪出来和凤绛打擂。   而王远此人,也没让他失望。   他自请去了户部,没多久,竟声称研制出了一种名为“化肥”的药物,可以使粮食产量提高近两倍。此事一出,顿时引得朝野轰动,廉王亦是大喜,高兴地说了三遍“不愧是我的女婿”。   凤绛的脸色可想而知。   但廉王总共也没高兴两天。数日之后,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的群臣,就给廉王捅出了更大的案子。   去岁兵部、吏部与工部的账目都有错漏,几部门堂官侵吞库银、填补亏空,不料竟被户部的祁大人查出来了。   祁大人拿着错账去找廉王告状,廉王拿过账目,发现上头的名字不少都是熟人。   这些摇摆不定的廉党官员,竟大多都是凤绛的拥趸。   朝中又乱了起来。   萧酌清不在京城,这些事却知道的清清楚楚。除却因为朝中的案子闹得实在太大、即便他身在千里之外也有所耳闻外,就是因为……   “萧大人。”   敲门声从外面传出来。   他们次日一早才到金陵,现在正歇在城外的官驿中,子时二刻,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来。”   穿着随从衣饰的年轻男子行动无声,健步如飞。他低头走进来,双手将一封信件放在萧酌清的桌案上。   “大人,主子来信了。”   平平无奇的信封上没有任何记号,一看就是从宫里送出来的。   自从他离开京师,每隔三至五日,凤元羲都会派人送信过来。   送信的每次都是这个人,萧酌清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的代号是隐四。他扮作随从,跟在萧酌清左右,来之前凤元羲就告诉过他,说南下的这些隐卫死士,也全都由隐四调度管理。   萧酌清在灯下拆开了信。   【先生如晤。】   离京之前,萧酌清很少见到凤元羲写字。授课读书时,凤元羲要佯作顽劣乖戾的模样,自然不可能动笔写下一字半句;此后凤元羲倒是替他批阅过公文,但也是模仿的他的字迹。   信纸上的字潇洒有力,提按顿挫间锋芒毕露,很像凤元羲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   今天的信封里足有三页。   头先两页写的是京中各方的动向,事无巨细,萧酌清一边仔细看着,一边谨慎地将看过的部分一一在灯上焚毁。   王远得廉王重用,再次官升一级,又被廉王领着与党内众臣往来宴饮,很是有心要把他推到台前;凤绛则因着库银亏空的事情焦头烂额,好几个心腹被廉王拉下马去、杀鸡儆猴,于是背着廉王多次与李和庸私下见面,似有要事谋划。   可暗通有无之事,竟然很快被廉王发现了。   廉王于是大怒,与凤绛大吵一架。而李和庸求见廉王多次,却皆被拒之门外。   萧酌清烧掉了这一页,迫不及待地又往后翻……   【先生你猜,此事是谁的手笔?】   写信的凤元羲本人忽地跃然纸上,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对着那最后一张信纸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凤绛与李和庸都不是大意之人,闹到廉王面前,还能是谁的手笔呢?   隔着信纸,萧酌清仿佛看见了凤元羲贴凑上来、向他讨巧的模样。   他压了压嘴角,从手边抽出纸笔,正要回信,却见灯影里,隐四竟一直站在他对面,没有离开。   萧酌清微微一愣:“隐四,还有事吗?”   他知道随行有大队的酆都死士跟随,他一路上在各处停留公务,曾多次让隐四调度人员,提前去暨阳布局。   看见隐四严肃地站在那里,萧酌清难免正色,同时坐正了身子,等着隐四回话。   却见隐四默了默,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才将背在身后的另一样东西捧出来,放在萧酌清的面前。   “主子另有吩咐,让属下把此物亲手交给大人。”   只见是一条蜀锦的貂裘,领上镶着一圈毛茸茸的貂皮,漆黑锃亮,华光熠熠。   “这是……”   “主子亲手猎得,制成披风,请大人收下。”   隐四顿了顿,后退半步,一咬牙,飞快地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主子还说,入了腊月,天渐冷了,嘱咐属下等仔细关照大人,请大人多添衣物,免受风寒。”   灯下,隐四皮肤略黑,却仍能看出从脖颈到脸颊泛起的隐约红晕。   他自幼就做隐卫不假,跟随主上多年,什么艰难的时刻都经历过,多么困难危险的任务,也都完成过。   但……   在隐卫当众身手最好、最是杀人不眨眼的隐四,却从没有担任过这种替主上千里传情的……红娘。   看着隐四几乎恨不得掀开地砖钻进去的窘迫模样,萧酌清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明白了。辛苦你们,下去歇着吧,明早还要动身。”   “是。”   隐四飞快地退了出去。   而萧酌则展平信纸,纸笔着墨,在灯下给凤元羲回信。   朝中的党争与政务凤元羲心知肚明,不用他提醒,但王远那所谓的“化肥”,萧酌清却认为其中有异。   因为按照《踏王侯》中的剧情,王远也是在得廉王信任之后,“研制”出了“化肥”此物。   此物自然是他从随身空间中翻找出来的,也正如他所说的,能够使庄稼作物成倍地提升产量,可谓是神迹。   只是他的空间里,怎会有足够大商数万万顷田地、连年使用的“化肥”?   在小说里,他的确按照“化肥”包装上的配料,做出了几乎与之相近的肥料,并且向各地百姓大肆售卖。   但是第二年,连年风调雨顺的大商,竟忽然四境告饥、饿殍遍野。   而与此同时,泰山地动,山石崩塌,廉王携凤元羲前往祭天,却遭逢白虹贯日的诡异天象。   紧跟着,便是各地揭竿而起的义军。   这是王远在书中最大的、也是最终引他推翻旧主、自立为帝的金手指,可以说环环相扣,所有的变故,都是为了将他推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但是……   如果并不全是天命呢?   这两个月萧酌清一路南下,曾留意过各地的气候。   邺京以南的几个产粮的州郡,无不是雨雪调匀、晴寒相间,更遑论霜雹灾害。   前些日他在杭州停留时,曾查看过当地的气候记录。今年冬季的气温、雨雪,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区别,看他调取这些资料,杭州知府还很高兴地告诉他,明年定然又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岁。   风调雨顺吗?   萧酌清不相信天道有这么神奇,能够毫无预兆地降下灾祸、来助力王远的大业。   于是,思前想后,他想到他所研制出的“化肥”。   如果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他开始反复回忆书中与“化肥”相关的情节。   据说在那个世界,此物已经被大规模地制取生产,耕种土地的农民都会购买使用它,以获得丰盛的收成。   但是……仅仅凭借一个王远,真的能将此物制作出来吗?   毕竟“学历”与“知识”这件事,似乎一直都是王远的心结。他总在心里自言自语,说要不是自己“没学历”,也不至于被那个世界的旁人“狗眼看人低”。   连个《将进酒》都背不全的王远,当真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于是,萧酌清字斟句酌,提醒凤元羲彻查王远的异状,以免他所制作的“化肥”有异,流入民间,动摇国本。   一件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两页,待正事说完,萧酌清一抬头,就看见了堆放在桌案前的貂裘。   漆黑的貂皮泛着莹润的光泽,萧酌清的笔尖微微一顿,又添了一段话。   【貂裘我已收到,只是江南尚不太冷,待到北上回京,我再穿它面圣复命。】   顿了顿,想起方才隐四可怜的模样,萧酌清默默在信后又加一句。   【另外,隐四年轻面薄,不许再托他……传那些话了。】 [116]第 116 章:你爹一眼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意。   次日一早,萧酌清入了金陵城中。   金陵自州至府的官吏皆出外迎接,而在那一众官吏之中,萧酌清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祖父,萧琮。   萧琮年届七十了,须发皆白,供职于金陵的国子监中。要论官位,他甚至不及在场迎接萧酌清的这些地方大员,但作为丹书铁券、世袭数代的燕国公,即便是京中那些六部堂官、辅臣阁老,也未必有他身份贵重。   他毫不在意地列席在迎接钦差的队伍之中,金陵知府却诚惶诚恐,额头上急出了细细一层冷汗。   将萧酌清迎入金陵府,他还抱歉地跟萧酌清解释。   “萧大人恕罪。”他说。“国公爷年纪大了,原本是不必他出城的。但国公爷说许久未曾见您,您看……”   萧酌清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祖父萧琮是个老学究,从数十年前供职国子监开始,就再没换过衙门。   他一心要传道受业、教书育人,不管明堂里坐的是什么人。   可他不在意廉王,廉王却在意他得很。   萧琮在国子监这么多年,门生故吏几乎遍及天下,朝中十个官员,有八个够得上称他一句“老师”。   可萧琮为人随性,骨头又硬,廉王拿不下他,看着他便仿佛有猛虎睡在卧榻之侧,多看一眼,都觉不能安枕。   于是,他想方设法,把萧琮调任到了金陵。   金陵的官吏不敢招惹他,却也没法用他,只好把他像一尊神像似的供在国子监里,仍旧让他教他的书。   这些年来,双方秋毫无犯,倒也安稳,可谁能想到老国公的孙子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如今又成了钦差大人,南下巡盐来了呢!   金陵知府生怕招惹到这两尊大佛,一时战战兢兢,只好来寻萧酌清。   萧酌清却是淡笑:“是啊,祖父有一年多未曾见我了。好了,郑大人,盐务的账册您送到公堂上来,晚上不必招待,我回祖父府上。”   郑知府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这日,萧酌清查完了盐账,天色渐暗时回到萧府,便见府上往来热闹,他祖父备了一大桌他喜欢的菜,大笑道:“回来啦,澈儿?”   “萧澈叩见祖父。”   萧酌清遥遥在堂下向萧琮行礼,萧琮上前扶住了他。   须发皆白的七旬老人,倒是身强体健,腿脚硬朗得很。   “比上次见你时长高了。”   他把萧酌清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捏了捏他的肩膀,仿佛看不够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眉毛眼睛里都是笑意。   “好啊,真好。”他说。“你爹当时来信,说你科举高中探花,还将你写的文章送过来给我看过。”   萧琮高兴地说。   “好啊,好文章,好气魄,不愧是我萧琮的孩子。”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未堕家声,没有辱没祖父的美誉。”他说。   “好了,忙了一日,先来吃饭。”   萧琮拉着萧酌清的手腕入了堂中。偌大的厅内除了立在旁侧的两个侍从之外,只有他们祖孙二人,萧琮拉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给他布起了菜来。   萧琮不爱讲规矩,萧酌清也跟着拿起了碗筷。   祖孙二人便这么边聊边吃,一会儿说起京中家里的那姐弟二人,一会儿又说起在苏州的父亲与母亲。   “你爹娘这些天就动身要回京了,说是你娘想你们,今年要回京去过年。要不了两日,我也要回京复命,到时候江南这边,就只剩下你啦。”   萧琮对萧酌清说。   “那正好了。”萧酌清也很高兴。“等孙儿回京复命,咱们一家人便可以在京中团圆了。”   “金陵是最后一地了吧?”萧琮说。“大商的行盐州郡,再往南也就没有了。”   “是啊。”萧酌清说。“不过这两日,孙儿想去暨阳走一趟。”   “暨阳?”萧琮抬眼看他。   “是啊。”萧酌清面不改色。“金陵的漕运枢纽就在暨阳,孙儿想连带暨阳的账目,一并查问过,也好回京复命。”   萧琮笑着,没再多说,只对旁边立着的随从说:“你们去厨房催一催,那道小荷叶莲蓬汤怎么还没有好?”   “是。”   随从立马退下,厅中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人。   萧琮给萧酌清夹了一筷玉笋,缓缓说道:“澈儿,户部侍郎出使南海的事情,可不好查。”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祖父。   却见祖父瞧着他笑:“怎么,以为我没看出来?”   萧酌清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孙儿的意图……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萧琮说。“你查盐税,人都已经到了金陵,不可能不去暨阳。但是澈儿,我了解你,你爹也了解你。当日知道你领了盐务的钦差,你爹就派人递过信来,让我劝你一句。”   “劝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问。   萧琮却反问:“你猜呢?”   萧酌清认真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孙儿猜测,无论是父亲和祖父,都不会阻拦孙儿查案。”他说。   “哦?”   “章年嘉出使南海,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大业。可现在,南海商路才刚刚开通,就已经成了各地官吏的摇钱树。这只是第一年,他们就拿走了近两成的财货,那么明年、后年呢?”   说到这儿,萧酌清迎着祖父赞许的目光,继续说道。   “南海诸国要与大商贸易,即便利润再高,也需要百姓去种植作物、生产丝绸和瓷器。造船要钱,航运更要花钱,大笔的金银砸下去,富的却是官吏的口袋,孙儿想,如果不作清算,那么明年、后年,官吏愈富,则会百姓愈苦。真到那时,大商国祚何在,我等为官的人,又能何去何从呢?”   话音落下,厅中寂静了一瞬。   接着,萧酌清听见了他祖父的笑声。   爽朗的、欣慰的,带着了然和满意。他伸手按着萧酌清的肩膀,一边笑着,一边冲他点头。   “好啊。”他说。“不愧是我萧家的孩儿。”   说到这儿,他看着自己最中意的孙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说。   “祖父没有多少本事,活一辈子,也只懂得如何教书而已。”他说。   “教书匠的孩子嘛,性格都硬,想法天真。你父亲,还有你那些叔伯,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辈子如孩子一样活。真让他们去沾染尘埃,只怕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说到这儿,萧琮望向窗外。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我和你祖母把孩子教成了这样,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是对不对的,祖父也只有这点本事了,幸而有你,澈儿,年初祖父知道你入仕做官、还入了廉王门下,祖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的、坚强的、厉害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向萧酌清。   “你的父亲他们做不来的事,你敢去做。一路走到现在,我也相信你,定然能够做成。”   萧酌清看向萧琮的神色有些微怔。   其实当初他奋不顾身……去入朝堂,做“佞臣”,想过自己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又会如何失望于他的“堕落”。   但他想,不重要。   萧家人将风骨看得比命重要,他们理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可他没想到……其实他的家人们,全都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酌清的眼眶也一时发热。   他看着萧琮仰头饮了一杯酒,继而按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你父亲让我告诫你,要查物证,别去章家。”   萧酌清一怔。   “章家上下不知账目的存在,章年嘉的账册,是放在他妻弟妾室的酒楼之中的。”   “……酒楼?”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呀。大隐隐于市嘛。那样的账册拿出来,难道章年嘉自己不掉脑袋吗?”萧琮说。“他也不敢放在自己身边。”   “所以……”   “所以,去查暨阳的松鹤楼。那本账目,松鹤楼上下都不知情。”   说到这儿,萧琮沉吟片刻。   “你另外需要一些人手。回京之前,你母亲留了个令牌给你。怀氏在暨阳有一个镖局,如果你用得上,就去调人。”   “那就不必了。”萧酌清说。   “嗯?”   在他祖父询问的目光里,他想了想,端起茶杯:“我手里有些人手,足够用了。”   “哦。”萧琮也不意外。“你那个姓盛的好朋友给你的?”   “……咳咳咳。”   萧酌清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萧琮问。   “祖父……怎么知道盛公子?”萧酌清抬起头。   “哦。”萧琮很随意地说。   “你爹说的。他去苏州前,曾在金陵停过两日。说起你,他说你近来认识了个姓盛的好朋友,对你很是不错,本事也算过人……”   萧琮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酌清憋红的耳根上。   即便再老谋深算的权臣,在自家长辈面前也总是个孩子。忽地听自己祖父提起凤元羲,萧酌清没有防备,难免吓了一跳,又从中生出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他……他和凤元羲……   萧琮却满不在乎,在萧酌清窘迫到几乎埋起了脸的情状下,竟还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他说。“我和你爹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若是感情真如此之深,男子也无妨。”   萧酌清无法同他解释,不止是男子那么简单。   那个人……   萧琮还在若有所思地点评。   “不过你父亲说,那个孩子长得可不怎么漂亮。”他说。   “你爹一眼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意,不过他说,那样的品貌模样,只怕你不会看得上他。”   说到这儿,萧琮竟额外生出了几分得意。   “但我就跟你爹说了,澈儿与旁人不同,外貌皮囊,他向来是不在意的。你爹听见这话,偏要和我打赌。”   然后,在萧酌清一言难尽的、羞窘的沉默中,萧琮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看来,如何?你爹一败涂地,这下要输惨啦!”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