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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恩结束 　　凌晨四点。 　　极光科技游戏公司的原型设计部，只有夏泽工位上的灯还亮着。 　　他刚刚提交了新版本游戏《仙魔途》最终的修复包。 　　为了赶上明天发布会的游戏演示，他一个人，不眠不休，干了整整三天。 　　桌上的泡面桶已经叠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 　　夏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手腕上那道维系了他近千年的淡金色契约符文，在此刻，终于化作点点金光，彻底消散了。 　　因果了却，报恩结束。 　　夏泽长长吐出一口气，千年来的枷锁，终于在此刻断裂。 　　他将办公桌上最后一罐喝空的咖啡丢进垃圾桶。 　　金属罐子与桶底碰撞，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连续三天高强度的劳作，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悲鸣，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手腕上那道纠缠了近千年的契约符文消失后，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工位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一一打包。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几盆精心养护的多肉，还有抽屉里的一些手办工具和未完成的半成品模型。 　　那些都是他闲暇时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却也是这个冰冷的公司里，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桌面上，公司统一配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仙魔途》最终修复版的提交成功界面。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接着，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辞职信，平整地放在了键盘上。 　　信的内容简单得近乎无情：本人因个人原因辞职，即日生效。 　　落款是夏泽，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寒暄。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装得满满当当的纸箱，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里，陈列着他亲手制作的数十个精美手办，那是《仙魔途》里最受欢迎的角色，也是江寂对外炫耀公司技术实力的资本。 　　每一个模型，从设计图到3D建模，再到最终的实体涂装，都倾注了他的心血。它们曾是他报恩的一部分，是实现江寂“打造最强游戏帝国”愿望的砖瓦。 　　但现在，它们只是冰冷的陈列品。 　　夏泽收回视线，没有半分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凌晨四点半的写字楼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走出大楼，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疲惫和泡面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一新。 　　路边，一辆提前约好的货拉拉早已等候多时。 　　司机探出头：“是夏先生吗？” 　　“是我。”夏泽点点头，将纸箱放上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去火车站？” 　　“对。”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空旷的街道。 　　夏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夜色中的极光科技大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寂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半小时前。 　　“修复包搞定了？明天发布会别掉链子。” 　　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一如既往的命令口吻。 　　夏泽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没有回复，而是直接点开了江寂的头像，选择，删除。 　　紧接着被拉黑的是电话号码，微信、QQ、以及所有能产生联系的社交软件，全部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做得有条不紊，仿佛在清理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脑缓存。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卡槽捅开，那张用了三年的手机卡被他取了出来，随手从车窗的缝隙里丢了出去。 　　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路边的黑暗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了无痕迹。 　　夏泽换上了一张新的手机卡，开机。 　　手机屏幕亮起，崭新的界面，干净的通讯录，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江寂。 　　再见了，这三年的牢笼，和那一千年的因果。 　　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市即将苏醒。 　　夏泽乘坐了第一班高铁，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开始他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上午九点，极光科技发布会现场。 　　江寂站在后台，整理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袖口，听着助理汇报着现场到场媒体和嘉宾的名单。一切尽在掌握，除了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烦躁。 　　几小时前那条消息，夏泽还没回。 　　这在过去三年里，是绝无仅有的事。 　　夏泽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AI，永远在第一时间响应他的所有需求。 　　“江总，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场。”助理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江寂“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快，将其归结为发布会前的紧张。 　　一个夏泽而已，还能翻出天去？搞定发布会才是正事。 　　他迈步走向前台，聚光灯瞬间将他笼罩，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江寂露出一个完美的、充满自信的笑容，开始了他激情澎湃的演讲。 　　与此同时，极光科技原型设计部，炸开了锅。 　　“夏神的工位怎么是空的？！”第一个到公司的实习生发出一声惊呼。 　　“空的？”设计部主管李宏闻声赶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干净得过分的工位。别说人了，连盆多肉都没剩下，桌面上只有一台关机的电脑和……一张白纸？ 　　李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拿起那张纸。 　　“本人因个人原因辞职，即日生效。夏泽。” 　　短短一行字，没有称谓，没有敬语，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宏的心上。他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恐慌。 　　“快！快给夏泽打电话！快！”李宏的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部门的人都慌了，七手八脚地掏出手机。 　　“打不通！提示是空号！” 　　“微信呢？我发消息被拒收了！” 　　“我也是！他把我删了？” 　　“QQ也联系不上！” 　　恐慌在蔓延。 　　夏泽在公司里向来低调，独来独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仙魔途》真正的灵魂。 　　没有他，这个项目寸步难行。 　　现在，发布会正在进行，他这个核心主创居然跑路了？还是以这种釜底抽薪、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 　　李宏手脚冰凉，他不敢想象江寂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他拿着那张轻飘飘的辞职信，感觉它有千斤重。 第2章 天塌了 　　李宏攥着纸的手在发抖。 　　整个设计部安静了三秒，然后彻底炸开。 　　“不可能吧？夏神说走就走？” 　　“他昨晚还在加班！修复包是他提交的！” 　　“辞职信？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几个人围上来，李宏把信举高，不让任何人碰。 　　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都别慌。先确认他的合同状态。” 　　人事专员小周被一个电话从茶水间叫了过来，打开系统查了三分钟，抬起头时脸色发白。 　　“李哥……夏泽签的是三年合同，昨天到期。” 　　“昨天？” 　　“准确说是今天凌晨零点。合同到期，他没有续签。按规定，他有权在合同到期后自行离职，不需要提前通知。” 　　“怎么没人联系他续签？”李宏的心往下沉了沉，“……也就是说，他是合规离职？” 　　小周点头，声音弱下去。 　　“夏泽的续签是周姐负责——她上个月离职了，交接的文件我们还在跟进……他的合同里没有竞业限制条款，也没有续约绑定。他走的程序……挑不出毛病。”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李宏深吸一口气，走到夏泽的工位前，按下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四个字——工作交接。 　　他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的目录排列得像教科书。 　　每一个项目分支单独建文件夹，内含完整的设计源文件、版本迭代记录、参数说明文档，甚至连他个人开发的几个提效插件都附了使用说明。 　　李宏一个一个点开，越看越沉默。 　　“《仙魔途》全角色3D源文件——含分层PSD和贴图UV。” 　　“场景原型库——按章节分类，附渲染参数。” 　　“BUG修复日志——按日期倒序，每条附问题定位和解决方案。” 　　“手办原型数据库——含所有出货模型的3D打印切片文件。” 　　李宏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文件名，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衬衫。 　　这不是一个赌气出走的人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早就计划好离开、把所有后路堵死、让你连挽留的借口都找不到的人。 　　“李哥。”小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夏泽……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李宏没回答。 　　他想起过去三年里，夏泽从来不参加公司团建，从来不在工作群里发表任何与工作无关的内容，从来不和任何同事建立私交，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性格孤僻。 　　现在看来，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 　　设计部的气氛降到冰点。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讨论夏泽离开后项目怎么办。 　　实习生小赵胆子小，直接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话：“那……《仙魔途》后续的DLC谁来做？” 　　没人接话。 　　整个设计部十二个人，能独立完成角色全流程建模的，只有夏泽一个。 　　其余人要么只负责贴图，要么只做动画绑定，要么只管场景搭建。 　　夏泽一个人横跨了所有工序，并且每一项都是碾压级的水平。 　　他不是一个螺丝钉，他是整台机器的发动机。 　　没了发动机，机器该还怎么运行？ 　　“李哥，江总那边……”小周往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发布会还在进行，要不要现在通知？” 　　李宏闭上眼，用力捏了一下鼻梁。 　　“等他下台再说。” 　　这个消息要是在发布会进行中传到江寂耳朵里，整个会场都得炸。 　　他重新看向那封辞职信。 　　薄薄一张A4纸，打印体，连签名都是打上去的。 　　没有手写的温度，没有犹豫的痕迹。 　　“把夏泽所有的项目文件做个完整备份。”李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两份，一份存本地，一份上云端。然后所有人回到工位上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天还没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用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众人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但没有一个人真的在工作， 　　所有人都在刷手机，试图用各种方式联系夏泽。 　　微信被删，QQ被拉黑，手机号变成空号，就连他之前用的邮箱都已经注销了。 　　如同凭空蒸发。 　　上午十点四十分，发布会结束。 　　李宏站在后台通道的拐角处等江寂。掌声、快门声、记者的提问声从前方涌来，他手里攥着那封辞职信，纸面已经被汗浸得发皱。 　　江寂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面对媒体的得体笑意。 　　助理小陈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汇报各个媒体的采访邀约。 　　“江总。” 　　李宏叫住他。 　　江寂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他察觉到李宏的表情不对，微微偏了偏头。 　　“什么事？” 　　“能借一步说话吗？” 　　江寂挑了下眉，示意小陈先走。 　　两个人拐进旁边的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 　　李宏把那张皱巴巴的A4纸递过去。 　　“夏泽辞职了。今天凌晨走的，工位清空了，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注销。” 　　江寂接过那张纸。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本人因个人原因辞职，即日生效。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江寂把纸对折了一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进沙发里，一条腿搭上另一条。 　　“合同呢？” 　　“三年期，昨天到期，没有续签条款。” 　　“竞业协议？” 　　“没签。” 　　“保密协议？” 　　“签了，但只约束商业机密，不约束个人技术能力。” 　　江寂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的工作文件呢？” 　　“都在。交接资料整理得……很完整。”李宏斟酌了一下用词，“源文件、插件、技术文档，全部归档移交了。” 　　“那就行。” 　　江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对上江寂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去通知人事部。”江寂站起来，重新扣好西装扣子，“让猎头公司今天之内拿出候选人名单。预算不设上限。” 　　他拉开门，迈步走出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李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江寂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他的步速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也没有变化，但在走到电梯口时，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夏泽的微信对话框。 　　页面弹出一行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静止了两秒钟。 　　电梯到了，门打开。 　　江寂收起手机，走了进去。 第3章 顶级牛马 　　极光科技人事总监何洁在接到李宏电话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确认。 　　“你再说一遍，谁辞职了？” 　　“夏泽。” 　　“原型设计部的夏泽？” 　　“整个极光科技就一个夏泽。” 　　何洁挂掉电话后立刻调出了夏泽的员工档案。 　　入职日期，三年前。 　　岗位，原型设计师。 　　薪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夏泽的月薪是一万二。 　　一个撑起整个原型设计部核心产出的人，拿的是应届毕业生的价。 　　三年没涨过一次薪，没有任何股权激励，连年终奖都只发了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何洁往下翻，看到了更离谱的东西。 　　夏泽在职三年，累计加班时长超过四千小时，没有申请过一次加班费，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报销过任何费用。 　　这个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早就想好了要走。 　　她关掉档案页面，开始联系猎头公司。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行业内最大的猎头机构锐才国际。 　　对方的高级顾问姓陆，合作过很多次，说话直接。 　　“王总，什么岗位？” 　　“原型设计师。要求全流程——角色建模、场景搭建、贴图UV、动画绑定、引擎调试、BUG修复，全部能独立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王总，你确定这是一个岗位？” 　　“确定。” 　　“这不是一个人的活，这至少是五个高级岗位的工作量。你们之前是几个人在做？” 　　何洁捏着笔，声音有点干。 　　“一个。” 　　陆顾问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信。 　　“一个人？贵司的原型设计部就一个人？” 　　“设计部有十二个人，但核心的全流程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那这个人现在人在哪？给他加薪留住不就行了？” 　　“辞职了。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陆顾问的语气变了，带上了职业性的审慎。 　　“王总，我把话说在前面。这种全能型的原型师，整个行业里两只手数得过来。能从3D建模做到引擎调试还能修BUG的，那不叫设计师，那叫技术美术加程序员加原型师三合一。这种人不是用钱能挖的，因为他们要么自己创业了，要么在大厂拿着八位数的年薪。” 　　“预算不设上限。” 　　“不是预算的问题。”陆顾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这种人本身就稀缺，愿意跳槽的更少。我建议贵司考虑拆分岗位，用一个团队来替代。” 　　何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的呆。 　　好一会儿，她才消化了这些信息，开始列清单。 　　她把夏泽在职期间所有的工作产出整理了一遍，按职能拆分成独立的岗位需求。 　　这份清单越写越长，从一页变成了两页，从两页变成了三页。 　　最终定稿时，她数了数——八个岗位。 　　高级角色建模师，一名。 　　高级场景原型师，一名。 　　贴图与材质工程师，一名。 　　绑定与动画技术美术，一名。 　　引擎技术美术，一名。 　　QA技术主管，一名。 　　原型设计主管，一名。 　　工具链开发工程师，一名。 　　八个岗位，全部要求五年以上行业经验，全部要求有头部项目的主创履历。 　　按市场价估算，这八个人的年薪总和，是夏泽三年总薪资的二十倍不止。 　　何洁拿着这份清单去找江寂汇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江寂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她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简短的“进”。 　　推门进去，江寂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旁边是那封被对折的辞职信。 　　“说。” 　　何洁把岗位清单递过去。 　　“按照夏泽在职期间的工作范围和产出，我们需要招聘至少八名行业高级人才来覆盖他的工作。猎头那边的反馈是，这种全能型原型师极度稀缺，不可能一对一替换，只能用团队顶。” 　　江寂接过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预估费用。” 　　“人力成本这一块，年薪总和大约在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之间。猎头费另算。还有一个问题——”何洁顿了一下，“这八个人不可能一次到位，猎头预估的招聘周期是两到三个月，快的话也要六周。这期间，《仙魔途》的后续开发会受影响。” 　　江寂把清单放下，转身坐回办公椅。 　　“三周。我给猎头三周时间。费用翻倍，找不到人就换一家猎头。” 　　“江总——” 　　“还有别的事吗？” 　　何洁张了张嘴，咽回去了。 　　“没有了。” 　　她退出办公室时，注意到江寂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上那封辞职信旁边，他的手指没有动，但指节微微发白。 　　门关上后，江寂独自坐了五分钟。 　　他拿起那封辞职信，重新展开。 　　纸面上的褶皱是李宏攥出来的，但那行打印的字依然清晰——本人因个人原因辞职，即日生效。 　　他盯着落款处“夏泽”两个字，试图从这张纸上读出某种解释，某个理由，某种预兆。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寂将辞职信扔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短促的嗡鸣，纸张被绞成细条，落进收纳盒里。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得发苦。 　　- 　　猎头公司的效率比预想中更差。 　　第一周结束时，锐才国际只推了三份简历过来。 　　何洁逐一筛选后发现，三个候选人的能力加在一起，勉强能覆盖夏泽三分之一的工作量。 　　李宏在设计部拆东墙补西墙，把原本只做贴图的人拉去学建模，把做场景的人赶去练动画绑定，整个部门鸡飞狗跳，效率跌到了谷底。 　　第二周，锐才国际又推了五份简历。 　　其中两个在面试时直接问——你们之前那个全流程的原型师，到底是什么怪物？ 　　面试官答不上来。 　　江寂亲自参加了第三轮面试。 　　候选人是个业内小有名气的角色建模师，作品集很漂亮，某头部大厂在职。 　　面试全程，江寂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独立完成一个完整角色从零到成品的全流程吗？包括建模、材质、绑定、动画调试。” 　　候选人愣了一下，笑了。 　　“江总，四十八小时做完全流程？这在任何一家正规公司都是至少三个部门协作、两周以上的工作量。” 　　“我之前的原型师可以。” 　　候选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那你应该把他留住。” 第4章 定居南城 　　面试结束后，江寂让助理小陈把《仙魔途》上线以来所有的版本更新记录调出来。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次版本迭代的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全部是同一个名字。 　　夏泽。 　　初始角色建模——夏泽。 　　场景原型搭建——夏泽。 　　2.0版本新角色全流程——夏泽。 　　3.0版本引擎迁移技术支持——夏泽。 　　全版本致命BUG紧急修复——夏泽。 　　手办原型设计及3D打印数据——夏泽。 　　小陈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江寂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昨天凌晨提交的最终修复包。 　　提交人，夏泽。 　　提交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他在合同到期后，甚至无偿工作了近四个小时，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 　　江寂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 　　“把第二批候选人的面试全部安排到下周，预算再加三成。” 　　小陈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退出去。 　　走廊里，他遇到了李宏。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完了。 　　李宏压低声音。 　　“你说，夏神走之前为什么要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 　　小陈想了想。 　　“可能是……怕我们找不到资料？” 　　“不是。”李宏摇头，“他是不想欠任何人。他把活干得干干净净，文件交得清清楚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他不是赌气走的，他是……” 　　他没有把最后那个词说出来。 　　但两个人都明白。 　　是彻底的、计划好的、不可逆的告别。 　　李宏回到设计部，打开夏泽留下的项目文件，继续带着团队啃那些他们根本啃不动的技术难点。 　　屏幕上，夏泽写的技术文档条理分明，连注释都一丝不苟。 　　每一条都标注了原理、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 　　有个新来的建模师照着文档操作了一个小时，做出来的东西和夏泽的成品放在一起，像小学生作业和博士论文摆在同一张桌上。 　　他盯着屏幕琢磨了半天，转头问李宏。 　　“李哥，这个夏泽……到底什么来头？” 　　李宏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排期表。 　　他抬起头，表情疲惫。 　　“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三年了，没人知道他住哪，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没人知道他下班后干什么。他就像——” 　　李宏顿住了，换了个说法。 　　“他就像个不喊累的机器，现在活干完了，人走了。” 　　设计部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但夏泽工位上的那盏灯，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穿过平原。 　　夏泽靠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盒已经吃完的高铁便当。 　　米饭偏硬，菜品一般，但他吃得很干净，连角落里的几粒米都没剩。 　　兔子从不浪费粮食。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北方城市群渐渐变成大片的绿。 　　南方的山丘圆润低矮，水田铺展在丘陵之间，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他没有坐飞机。 　　高空气压会让他的耳朵不舒服——不是人形的耳朵，是本体那对软塌塌的垂耳。 　　就算以人形示人，某些生理特征依然会被影响。 　　上次坐飞机还是八十年前的事，下了飞机耳鸣了三天，从此再也没坐过飞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夏先生，钥匙我放在隔壁张叔的杂货铺了，你到了直接去拿就行。” 　　夏泽回了一个“好”字。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存的几张照片，是之前在网上看中这间房子时截的图。 　　梧桐里78号，一栋两层的旧式小院，带个不大的院子。 　　一楼临街那面有个铺面，二楼是住宅。 　　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在南城这种城市算是公道价。 　　他选这个地方，是因为照片里那棵院子角落的石榴树。 　　树不大，枝干遒劲，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初夏，满树绿叶间点缀着火红的花苞。 　　他看到那棵树的第一眼就定了下来，别的房源连看都没看。 　　兔子喜欢有树的地方。 　　下午两点十四分，高铁抵达南城站。 　　出站口的空气扑过来，潮湿温热，带着南方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 　　夏泽在站外的出租车等候区排了十分钟的队，坐上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梧桐里。” 　　“哪个梧桐里？老城区那个？” 　　“对。”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车开出去就没停过嘴。 　　“小伙子外地来的吧？梧桐里那一片是老城区了，住的都是本地老人。年轻人都搬新区去了，你怎么往那边跑？” 　　“那里安静。” 　　“那倒是。安静是安静，就是没什么商业配套。你要买东西得走两条街到百货那边去。” 　　“没关系。”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夏泽。 　　这个年轻人长得白净，五官精致得有点过分，但气质很安静，说话也慢，不像急躁的人。 　　“你去那边做什么？上班？” 　　“开店。” 　　“开什么店？” 　　“手工店。” 　　司机咧嘴笑了。 　　“手工店？那种捏泥巴画画的？在梧桐里那种地方能有生意？” 　　夏泽没回答，转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南城的老城区和新区泾渭分明，新区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整齐的绿化带，老城区是斑驳的骑楼和缠绕着电线的老梧桐树。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梧桐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地碎光。 　　“到了。梧桐里78号，就是前面那个绿门的。” 　　夏泽道了谢，付了车费后拎着纸箱下车。 　　他站在78号门前，抬头看了看。 　　绿色的木门漆面有些剥落，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铁皮门牌，手写的“78”字样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左右两边紧挨着邻居家的门面——左边是个杂货铺，门口堆着几箱饮料和一摞塑料凳；右边是一家粉面馆，门帘半卷，飘出一股牛肉粉的香味。 　　夏泽推开杂货铺的纱门，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摇着蒲扇看电视。 　　“您好，我找张叔。房东让我来拿钥匙。” 　　老头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夏泽一眼，然后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你就是新搬来的小夏？等你半天了。钥匙在这儿。” 　　他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递过来，钥匙扣是个褪色的小铃铛，晃一下叮当响。 　　“谢谢张叔。” 　　“客气什么。”张大爷站起来，往门外探了探头，“就你一个人？没人帮忙搬东西？” 　　“东西不多。” 　　夏泽接过钥匙，走到78号门前，插入锁孔，拧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院子里的光涌进来。 　　院子不大，大约二十来平方，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了些野草，右侧靠墙处是一个水泥砌的花台，空的。左侧角落—— 　　那棵石榴树还在。 　　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好。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此刻正值盛夏，满树的石榴花开得正烈，红得发亮，花瓣落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第5章 早该这样 　　夏泽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那棵树很久。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一朵落在脚边的石榴花，花瓣皱巴巴的，边缘已经发焦，但颜色还艳。 　　他把花放在花台边沿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泥，随后推开一楼的铺面门，走进去查看。 　　铺面大概四十平方左右，空荡荡的，地上有些灰，墙面是白色的，有几处小裂纹，靠里面有一扇通往后方楼梯的门，上了楼梯就是二楼的住宅。 　　住宅也不大，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前租户留下的，旧但干净。 　　夏泽把纸箱放在书桌上，开始拆箱。 　　马克杯放在桌角，几盆多肉摆上窗台。 　　他打开窗户，让南城潮热的空气灌进来，吹散屋子里的闷味。 　　窗户正对着院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石榴树的树冠。 　　他正在摆弄窗台上的多肉，楼下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 　　夏泽探头往下看。 　　一只肥硕的橘猫不知道从哪里钻进了院子，此刻正蹲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他，黄绿色的眼珠又圆又亮。 　　夏泽和橘猫对视了三秒。 　　橘猫叫了一声，尾巴竖起来，慢悠悠地踩着落花走到楼下铺面门口，用脑袋蹭了蹭门框。 　　夏泽下了楼，蹲在门口。 　　橘猫毫不怕生地凑上来，在他手背上拱了一下。它的毛发蓬松，手感极佳，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铛项圈，和钥匙扣上的铃铛长得一模一样。 　　“小东西，你是谁家的？” 　　院墙那边传来张大爷的声音。 　　“元宝！你又跑哪去了？” 　　橘猫耳朵动了一下，没理，继续在夏泽掌心里蹭。 　　夏泽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手法精准地摸到了猫最舒服的那个位置。 　　元宝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震动。 　　张大爷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 　　“哟，元宝跟你还挺亲。这猫认生，平时陌生人靠近它就跑。” 　　夏泽没解释。 　　动物对妖族的善意有天然的感知。 　　他身上没有攻击性的气息，对小动物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安全的信号。 　　元宝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大喇喇地在铺面门口的台阶上躺了下来，翻出肚皮晒太阳。 　　夏泽看着这只理直气壮霸占自己家门口的橘猫，嘴角微勾。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到位。 　　整理完毕时，天色已经暗了。 　　夏泽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夕阳染成深红的石榴树，和树下打盹的橘猫，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一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选一个住处。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靠近谁，不是为了完成任何契约。 　　只是因为他看中了那棵树，喜欢这个院子。 　　楼下粉面馆的陈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粉走过来，隔着院门喊他。 　　“小夏！来吃碗粉！搬家第一天我请客！” 　　夏泽从窗口探出头。 　　“谢谢陈姨，我马上下来。” 　　他下楼时，元宝也醒了，跟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夏泽在陈姨的粉面馆门口坐下，接过那碗热腾腾的牛肉粉。 　　汤底浓郁，牛肉切得厚实，粉是手工现做的。 　　他吃了一口，微微睁大了眼。 　　“好吃。” 　　陈姨笑得合不拢嘴。 　　“那你以后天天来！隔壁的嘛，不收你钱！” 　　“那不行。该付的钱得付。” 　　“你这孩子。” 　　元宝蹲在桌脚下，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牛肉。 　　夏泽夹了一小块牛肉，放在桌边的纸巾上，推到猫面前。 　　元宝凑上去，吧唧吧唧吃了个干净。 　　- 　　第三天，快递到了。 　　夏泽在网上订的工具和材料陆续送到，堆满了一楼铺面的角落。 　　软陶泥、树脂粘土、丙烯颜料、各型号的硅胶模具、雕刻刀组、喷枪、烤箱——全是专业级的设备和耗材。 　　他开始布置一楼的铺面空间。 　　工作区设在靠里面的位置，一张定制的长工作台占据了整面墙，工具按照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列，刀具、笔刷、调色盘各有固定的位置。 　　靠窗那侧留出展示区，准备放成品。 　　铺面没有设体验区。 　　他不打算让客人在店里动手做东西，原因很简单——他对自己的作品有洁癖。 　　元宝每天准时出现在铺面门口，蹲在台阶上看他忙活。 　　偶尔溜进来，在材料箱之间穿行，被夏泽拎着后颈皮提出去。 　　“不可以。这里面的东西你都不能碰。” 　　元宝甩了甩耳朵，不服气地叫了一声，然后继续蹲回台阶上。 　　第四天下午，夏泽正在调试喷枪，院子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双限量款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头红发在阳光下热烈张扬，身上背着一只酒红色的铂金包，太阳镜架在头顶。 　　苏红冉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鼻子皱了一下。 　　“就这？” 　　夏泽从铺面里探出头。 　　“红姐。” 　　“嗯。”苏红冉摘下太阳镜，挂在领口，走进铺面，“明天有个南城的病人要复诊，顺便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 　　“在我看来挺一般。”她的目光在铺面里转了一圈，在那张长工作台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不错，至少干活的地方像个样子。住的地方呢？” 　　“二楼。” 　　苏红冉踩着高跟鞋上了楼，看了一圈，表情复杂。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夏泽，你这是住的还是坐牢？” 　　“够用了。” 　　“你修行千年活成个苦行僧？对自己就不能好点？” 　　夏泽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没接话。 　　苏红冉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她的铂金包放在膝盖上，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 　　“坐。”她指了指床沿。 　　夏泽坐下了。 　　苏红冉把保温杯递给他。 　　“枸杞红枣茶，今早炖的。你体寒，别喝冷的。” 　　夏泽接过来拧开，热气飘出来，带着红枣的甜香。 　　他喝了一口，没说谢。 　　他和苏红冉相交甚笃，从不需要那种客套。 　　苏红冉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的脸。 　　“瘦了。” 　　“赶项目，没怎么吃东西。” 　　“那个姓江的又压榨你了？” 　　“不是压榨。是我自己要做完再走。” 　　苏红冉嗤了一声。 　　“你就是太讲究。换了我，合同到期前一个月就开始摸鱼，走的时候把文件全部格式化，让他们慢慢哭去。” 　　“那姓江的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把他拉黑了。” 　　苏红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真切的畅快，尖尖的虎牙露出来，配上那张妖冶的脸，又飒又痛快。 　　“爽。”她给了个一字评价，“早该这样。” 第6章 哆啦A梦神奇口袋 　　夏泽喝了口枸杞红枣茶，没接话。 　　苏红冉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不提那个姓江的。说正事。” 　　她低头翻她那只酒红色的铂金包，手伸进去，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蚕丝被。 　　被子至少有一米五宽。 　　夏泽看了一眼被子，又看了一眼那只包。 　　苏红冉面不改色，把蚕丝被扔到床上，继续往包里掏。 　　一套纯棉浅灰色的四件套，乳胶枕，两条浴巾，一盒未拆封的牙刷牙膏组合，几包竹炭，一只电热水壶，一整箱的抽纸，一袋十斤装的东北大米…… 　　夏泽端着保温杯，像个老干部似的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一样接一样往外掏东西。 　　“红姐，你这包到底有多大容量……” 　　苏红冉用脚把那袋东北大米推到一边，“这是缩物术。初级法术，千年修为的妖连这都不会？” 　　“会是会，但我没用过。” 　　“啧，你也不想想你这一千年活出了什么名堂？别人千年修为的妖，坐拥洞天福地，日子过得神仙都眼红。你呢？在人类的公司里给人打工打了三年，工资比应届生高不了多少，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装完了全部家当。” 　　苏红冉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只不锈钢锅和一只炒锅。 　　“你看看你那个厨房，哦哟，空荡荡的，灶台上灰都有了。你靠什么吃饭？天天吃隔壁粉面馆？” 　　“陈姨的粉很好吃。” 　　“顿顿吃粉怎么行？” 　　苏红冉把锅放在地上，直起腰，双手叉腰。 　　她一米六的个子，踩着高跟鞋站在那堆生活用品中间，气势够压住一整条街。 　　“夏泽，你听好了。你欠那个姓江的已经还完了。从今天开始，你是给自己活。给自己活，最基本的一条——吃好，睡好，把日子过得像个样子。” 　　夏泽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狐狸，举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养生第一名”。 　　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的。” 　　苏红冉的表情松了一点。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翘起腿，从包里又掏出一只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红有没有花。 　　“你这个铺面，打算怎么经营？” 　　“做粘土手作。接定制单。” 　　“客源呢？” 　　“慢慢来。” 　　苏红冉合上镜子，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慢慢来？你房租两千三，材料费一个月至少三四千，加上日常开销，一个月保底得有八千的收入才能打平。你开在梧桐里这种地方，路过的全是大爷大妈，谁来找你做粘土手办？” 　　夏泽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想过。 　　梧桐里的客流量确实撑不起一家手作馆的日常营收，他选这里是因为石榴树和院子，不是因为商业价值。 　　苏红冉看他那副表情，一看就没想好。 　　“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拿出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画面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界面，首页推荐里滚动着各种短视频。 　　“喏，开个短视频账号。把你做手作的过程拍下来发上去。” 　　夏泽皱了一下眉。 　　“拍视频？” 　　“你在极光科技做的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普通手作博主仰望三年。你的手艺放在线上，不火才怪。流量起来之后，定制单自然就有了。线上接单，线下制作，不受地理位置限制。” 　　她说得条理清楚，看得出来不是临时起意。 　　夏泽想了想。 　　“我不太会拍视频。” 　　“你连游戏引擎都会写，拍个视频还能难倒你？手机架上开录像，做你的东西就行。剪辑不会就去学，你又不笨。” 　　她伸指在夏泽脑门上轻轻一点。 　　“你脑瓜子聪明得很，就是太懒了，什么事情但凡跟自己有关就能拖则拖。给别人做事倒是拼命。” 　　夏泽失语，只觉得膝盖中箭，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了铺面，跳上工作台，蹲在苏红冉和夏泽之间，尾巴卷在爪子前面，眼珠来回转，像在看球赛。 　　苏红冉伸手摸了一下元宝的头，元宝直接飞机耳，缩了一下头，但没躲开。 　　“你以前在极光科技做的手办原型，有留底稿吗？” 　　“没有，都是公司的。” 　　“知识产权呢？” 　　“归公司，合同里写了。” 　　苏红冉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夏泽。” 　　“嗯。” 　　“你下辈子还清账之前，能不能先学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夏泽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没回答。 　　苏红冉也懒得再骂他，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在屋里转了一圈。 　　“那就从头来。你手艺在这里，作品重新做就是了。第一个作品拍成视频发上去，先把账号立起来。记住，做你最擅长的，最能体现水准的。” 　　夏泽点了点头。 　　苏红冉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正事。” 　　她的语气变了，比刚才严肃。 　　“你从京市迁居到南城，妖管局那边的手续办了没有？” 　　夏泽手里的保温杯停住了。 　　苏红冉看他的表情就有了答案。 　　“你还没去办。” 　　“……没来得及。” 　　“夏泽，你千年修为了，隐匿条约的规定不用我教你吧？妖族跨区域迁居，必须在三十天内向迁入地分部报备登记。你要是逾期不报，被执法队查到，轻则警告存档，重则强制约谈。南城分部的执法队长叫夜浔，黑豹，铁面无私，你别指望他会通融。” 　　夏泽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我这两天去。” 　　“你最好明天就去。你搬过来已经四天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书桌上。 　　名片上印着“妖怪管理事务局南城分部”，下面是地址和一个座机号。 　　夏泽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地址在南城新区那边，离梧桐里大概半小时车程。 　　“你怎么有这个？” 　　“医疗组有个叫涂山瑾的，狐族，跟我是旧识，医术不错，就是嘴欠。” 　　她收拾好包，铂金包拉上拉链，包身恢复了它应有的纤薄轮廓。 　　刚才从里面掏出来的那堆东西加在一起少说有七八十斤，此刻全堆在夏泽的床上和地上。 　　苏红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短视频的事，尽快。账号名字自己想。你的手好看，镜头怼手就行，不用露脸，不需要有负担。” 　　夏泽靠在楼梯口，应了一声。 　　苏红冉推开院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音渐渐远了。 第7章 做自己 　　苏红冉走后，夏泽花了一个小时把她从铂金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全部归置到位。 　　蚕丝被铺上床，四件套换好，乳胶枕拍松了放在枕头位；电热水壶放在厨房灶台边；不锈钢锅和炒锅挂上墙壁的挂钩；竹炭拆了包，分别丢进衣柜和卫生间；十斤装的东北大米塞进橱柜下面的储物格。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 　　确实比之前更有家的样子了。 　　他下楼，回到一楼铺面的工作台前坐下。 　　短视频的事不能拖。 　　夏泽承认苏红冉说得对，梧桐里的地理位置撑不起一家手作馆的日常客流，线上才是出路。 　　第一个作品很重要。 　　要能体现手艺水准，要能让刷到的人停下来，要有记忆点。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手边摆着一整排工具——软陶泥、雕刻刀、硅胶笔、丙烯颜料，全是新拆的。他撕开一块白色软陶泥的包装，捏在手里揉了揉，感受泥的软硬和湿度。 　　做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泥团，搓着搓着，捏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他停下来，看着掌心里那个圆球。 　　圆的，软的，有点扁。 　　像一只趴着的兔子。 　　夏泽沉默了几秒，把那个泥球放在工作台上，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把最细的雕刻刀。 　　就做兔子吧。 　　不是随便的兔子，是垂耳兔。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趴在地上，眼睛圆溜溜的，毛茸茸的，尾巴是一个小圆球—— 　　那是他的本体。 　　一千年了，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东西。 　　以前在极光科技时，做的全是项目需要的角色和怪物，每一个模型的版权都归公司所有，而更早以前，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报恩上，没时间想别的，也不觉得有必要。 　　现在因果已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东西。 　　就从做自己开始。 　　他动手了。 　　白色的软陶泥在指尖翻转，先揉成一个椭圆形的身体，比例稍稍偏胖，因为他的本体确实有点胖——兔子嘛，圆一点才好看。 　　身体的弧度用拇指慢慢推出来，脊背微微隆起，腹部贴着地面，四只爪子藏在身体下面，只露出小小的爪尖。 　　耳朵是重点。 　　垂耳兔的耳朵不是直直垂下来的，是从耳根处先横着撑开，再自然地弯下去，带一点弧度，末端微微朝外翻。 　　这个弧度要恰到好处——太直了像假的，太弯了像在装可爱。 　　夏泽捏了两片薄薄的耳朵雏形，用雕刻刀在耳朵内侧刻出浅浅的凹槽，模拟真实耳廓的纹理。 　　他把耳朵安在头顶两侧，用指腹轻轻按压接合处，让衔接自然流畅，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两只耳朵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软趴趴的。 　　他往后靠了靠，打量了一下。 　　唔，耳朵长度不够，再加一毫米。 　　他把左耳取下来，重新揉了一次，加了一点点泥，再装回去。这次长度对了，两只耳朵对称地垂着，比第一版更舒服。 　　脸部的处理最考验功夫。 　　兔子的脸很小，五官集中在面部中下方，眼睛要圆、要亮，鼻子是一个倒三角形的小点，嘴巴是一条Y字形的浅痕。 　　夏泽用最细号的雕刻刀在脸上刻出这些细节。刀尖在泥面上划过，力道控制到极致，深浅差在零点几毫米之间。 　　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兔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普通垂耳兔的眼睛大多是深棕色或黑色，但他的本体不是普通垂耳兔，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阳光底下会透出浅浅的金。 　　做自己，那就做真实的自己。 　　他取了一小团透明树脂，调入琥珀色的色粉，搅拌均匀后，用极细的针管滴入预留的眼窝里，树脂会在烤制后凝固，形成一对微微泛光的小眼珠。 　　尾巴最简单，搓一个小圆球，粘在屁股后面。 　　但夏泽还是在圆球表面用针尖戳出了细密的毛流纹理，让它看起来蓬松，像是真的可以摸到的兔尾巴。 　　整个兔子的白色不是纯白，垂耳兔的毛色是带一点点奶黄的暖白，耳尖和爪尖处颜色更淡，几乎透明。 　　他用丙烯调出三个层次的白色，准备在烤制后上色。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了傍晚。 　　元宝在门口台阶上睡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跳下台阶走到工作台边，前爪搭在桌沿上，伸长脖子看。 　　夏泽把未完成的兔子挪到桌子里侧，远离猫爪的攻击范围。 　　"不许碰。" 　　元宝缩回爪子，蹲坐在地上，歪头看他。 　　夏泽低头继续处理兔子身上的毛发纹理。 　　他用一根极细的钢针，在泥面上一根一根地划出毛流的方向。从头顶开始，沿着脊背向后，腹部的毛流朝内收，四肢处的毛流向下——每一根线条都有方向，有层次，有疏密变化。 　　这个步骤最耗时间。他低着头，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指尖控制针的角度和力度。 　　陈姨路过院门口时喊了一声："小夏，晚饭要不要来吃？" 　　"谢谢陈姨，我待会儿自己煮。" 　　陈姨探头看了一眼他在忙什么，没看清，笑了笑走了。 　　夏泽一直做到晚上九点。 　　铺面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打在工作台上，白色的兔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质感。 　　毛发纹理全部完成。 　　他把兔子放进烤箱，设定好温度和时间，然后上楼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加了一个鸡蛋，切了几片从张大爷杂货铺买的火腿肠。 　　很简单，但是用的是苏红冉带来的锅。水开得很快，锅底厚实，受热均匀。 　　他端着面碗坐在窗前吃。 　　窗外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是一团深色的剪影，远处的老城区亮着零星的灯火。 　　吃完面，他洗了碗，下楼看烤箱。 　　温度和时间都合适，泥胎已经初步定型，还需要冷却后再做第二次精修和上色。 　　今天先到这里。 　　夏泽关灯上楼，洗漱，躺在铺好蚕丝被的床上。 　　乳胶枕确实比之前那个硬邦邦的旧枕头舒服。 　　他窝进被子里的时候，像一只缩进窝里的兔子，安静地合上了眼。 第8章 阿泽手作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夏泽就醒了。 　　下楼，打开烤箱，取出已经彻底冷却的兔子泥胎。 　　轻轻弹了一下，声音清脆，硬度合格。 　　他开始上色。 　　丙烯颜料用极细的笔刷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第一层打底色，暖白，薄薄一层，干透后上第二层，在耳朵内侧和爪垫处加入淡淡的粉色。第三层处理毛发的阴影，用更深一度的暖白沿着之前刻好的毛流纹理走，让立体感出来。 　　最后处理眼睛。 　　琥珀色的树脂眼珠已经凝固了，通透干净，他用最细的笔刷在眼珠上点出高光—— 　　一个白色的小圆点，位置偏左上方。 　　点完的瞬间，兔子活了。 　　那一个小小的高光点，让原本只是一团精致泥塑的东西忽然有了神气，有了生命感，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水润润地望着前方，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夏泽看着工作台上这只巴掌大的垂耳兔，久久没动。 　　它趴在那里，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尾巴是个蓬松的小圆球，浑身毛茸茸的质感逼真到让人想伸手去摸。 　　这是他自己。 　　一千年来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 　　元宝照例准时出现在门口，看见工作台上的兔子，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不许碰。" 　　元宝收回蠢蠢欲动的爪子，趴在台阶上，尾巴不甘心地扫了两下。 　　夏泽拿起手机，打开相机。 　　该拍视频了。 　　他对着手机研究了二十分钟。 　　不是不会用——夏泽在极光科技三年，各种软件工具上手速度极快。问题在于，拍视频和做游戏模型是两回事。 　　做模型，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作品好就行。 　　拍视频，得对着镜头，得考虑观众看到什么，得把一个完整的制作过程浓缩成几分钟的内容，还得让人看着舒服。 　　他翻了翻短视频平台上热门的手作类账号，花了半个小时看了十几个视频。 　　大部分手作博主的拍摄模式很固定：固定机位俯拍，双手在画面中央操作，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偶尔切几个成品的特写。 　　不难。 　　苏红冉说的对——手机架上，开录像，做东西就行。 　　但他不打算拍刚才做好的那只成品。 　　成品已经完成了，没法还原制作过程。他得重新做一只。 　　夏泽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只趴着的垂耳兔成品，把它小心地挪到展示区的架子上，随后，他清空工作台面，取出新的软陶泥，手机用支架固定在工作台正上方。 　　角度调了三次。 　　第一次太高，手部细节看不清，第二次太低，画面被手挡住了大半，第三次终于合适——镜头正好能框住工作台中央的操作区域，双手和工具都在画面内，不多不少。 　　他按下录制键。 　　然后坐了三秒没动。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手机安静地记录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和一块白色的泥团。 　　夏泽深吸一口气，动了。 　　和第一只不同，这一次他做得更慢，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他有意识地控制着节奏，让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辨。 　　揉泥，塑形，推弧度。 　　手指修长，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泥团在他手里翻转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 　　他做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换了两次手机电量。 　　做到耳朵的时候，元宝试图第三次跳上工作台。 　　夏泽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挡住了猫。 　　"出去。" 　　元宝被拦在桌沿下方，前爪悬空，表情极为委屈。 　　这个画面被手机录了进去——镜头左侧，一只手正在精细地捏兔子的耳朵；镜头右侧边缘，一只橘色的爪子伸进画面，然后被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推了出去。 　　夏泽当时没注意到。 　　做完第二只兔子，上色，点高光。 　　全程录制素材总时长三小时二十七分钟。 　　他把手机取下来，导出素材，坐在工作台前开始剪辑。 　　剪辑软件是免费的，功能够用。 　　夏泽花了十分钟熟悉界面和操作逻辑，然后开始裁切素材。 　　三个多小时的素材剪成一分半的视频，取舍是关键。 　　他保留了几个节点：揉泥成形、刻毛流纹理、捏耳朵、上色、点高光。每个节点取三到五秒，用跳切衔接，节奏紧凑但不仓促。 　　画面变速处理过——揉泥和塑形部分加速到四倍，看起来像是泥团在手里自动变成了兔子的形状；刻毛流和点高光的部分保持原速，让观众看清手指的力度和精度。 　　最后一个镜头是成品特写。 　　垂耳兔趴在工作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毛茸茸的质感逼真到失真。 　　配乐他选了一首轻钢琴曲，没有歌词，干净，不抢画面。 　　剪完他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的时候，他发现了元宝的爪子——在捏耳朵那一段，画面右侧边缘确实伸进来一只橘色的猫爪，存在了大约零点八秒，然后被推了出去。 　　删掉这一段，还是留着？ 　　他想了想，选择了保留。 　　最后是账号信息。 　　夏泽注册了一个新账号，输入想好的账号名：阿泽手作。 　　头像用暂时用默认的，简介栏里他打了一行字——"手工粘土，定制接单，私信咨询。" 　　他把视频上传。 　　标题栏空着，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写了五个字： 　　"做了只兔子。" 　　发送。 　　上传进度条走了十几秒，视频审核通过，发布成功。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陈姨粉面馆的灯亮着，飘来牛肉汤底的香味。 　　元宝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夏泽弯腰把猫抱起来，搁在台阶上。 　　"走了，吃饭去。" 　　他锁上铺面门，走向隔壁粉面馆。 　　手机揣在口袋里，偶尔震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视频发出去的头两个小时，数据很安静。 　　三个赞，一条评论，是一个粉丝数为零的账号回复的："好看"。 　　这很正常。新账号没有粉丝基础，没有流量加持，平台的推荐池给的初始曝光量很小。 　　夏泽不着急。他吃完陈姨的粉，回到二楼，洗了个澡，靠在床头翻手机。 　　晚上十点，赞涨到了二十一个，评论五条。 　　有人说"好逼真"，有人说"手好看"，有人问价格，有人问"这是粘土做的？不是真的吗？" 　　凌晨两点，他关灯睡觉之前又看了一眼。 　　一百四十七个赞，三十二条评论，九个转发。 　　数据开始动了。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次日清晨六点半，闹钟把他叫醒。 　　他习惯性地先摸手机，打开短视频APP。 　　屏幕上弹出一串消息提醒。 　　赞：2741。 　　评论：486。 　　转发：218。 　　收藏：1093。 　　夏泽呆了两秒，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看错了。 第9章 迁入登记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真的是粘土做的？？？我以为是真兔子！】 　　【手作圈来大神了，这个毛发纹理你们放大看看，一根一根刻出来的！】 　　【最后点高光那一下我起鸡皮疙瘩了，整个兔子瞬间就活了。】 　　【重复看了八遍，这个手法太丝滑了吧。】 　　【做手作的都知道，毛流纹理是最吃基本功的，这位博主的基本功已经不是扎实能形容的了，是恐怖。】 　　【有没有人注意到那只偷偷伸进来的猫爪？？哈哈哈哈被一巴掌推出去了。】 　　【猫：我也想学。博主：不，你不想。】 　　【手好好看，又白又长，骨节分明，这是做手术的手吧？】 　　【这手不是人的吧。】 　　夏泽看到最后一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还真不是。 　　他继续往下翻。 　　评论里有不少手作圈的同行在讨论技术细节，有人分析他的刻毛手法是属于哪个流派的，有人在争论这到底是软陶还是树脂粘土，还有人直接@了几个手作圈的大V来鉴定。 　　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粉丝数五十万的手作博主转发了他的视频，配文只有一个字：【跪。】 　　转发之后流量又涨了一波。 　　到傍晚，数据稳定在了—— 　　赞：1.2万。 　　评论：1876。 　　收藏：4032。 　　粉丝从零涨到了三千七。 　　苏红冉的消息准时到达。 　　【看了，不错。那个猫爪是故意留的？】 　　【不是。没注意。】 　　【歪打正着。那个猫爪是整条视频最出圈的点，好几个博主都在截那零点几秒做表情包。你运气好。】 　　夏泽退出聊天界面，翻了翻私信。 　　已经有十几条询价消息了。 　　【博主，定制一只和视频里一样的垂耳兔多少钱？】 　　【可以定制别的动物吗？我想要一只柯基。】 　　【博主接手办定制吗？】 　　他没有急着回复。定价的事情需要想清楚。成本、工时、手艺溢价——这些在极光科技的时候不需要他操心，公司有专门的商务部门定价。现在全得自己来。 　　他关掉手机，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苏红冉昨天留下的那张名片。 　　妖怪管理事务局南城分部。 　　搬来五天了。苏红冉说三十天内必须去报备登记，但又说最好明天就去。 　　他昨天忙着拍视频，耽误了。 　　今天该去了。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白色T恤，深灰色长裤，帆布鞋。 　　出门前他把那只垂耳兔成品从展示架上拿下来，端详了一会儿，放回去，两只垂耳兔凑成了一对，看起来格外乖巧。 　　元宝从院子的矮墙上跳下来，跟着他走到院门口。 　　夏泽蹲下来摸了一把猫头。 　　"在家看门。" 　　元宝打了个哈欠，趴在门槛上不动了。 　　- 　　南城的妖怪管理事务局分部藏在新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南城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牌子，看起来和周围的政府办事机构没什么区别。 　　夏泽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头。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迎面是一个接待大厅，左边有一排塑料椅子，供等候用，右边是一面公告栏，贴着一些过期的通知，正前方是一个接待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 　　女孩正低头在电脑上打字，听到门响，抬起头。 　　"你好，请问——" 　　她的声音卡在了半句。 　　夏泽站在接待窗口前面，身份证和那张名片一起递过去。 　　"迁入登记。" 　　女孩呆呆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接过身份证和名片的时候手指哆嗦了一下。 　　她叫孙晴，妖管局南城分部档案科，正式入职八个月。 　　八个月前她考上了公务员，兴高采烈地报到，走进办公室的第一天，接待的是一只一米九的熊妖。那只熊变回人形的时候耳朵还没收回去，在她面前站着，笑呵呵地递上身份证："姑娘，我来办延续登记。" 　　孙晴当场哭了。 　　后来花了半年才慢慢习惯，可习惯归习惯，每次有妖怪来办事，她内心还是会紧张。 　　今天来的这个——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 　　面前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偏柔和，个子不算很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干干净净的，气质安静。 　　不像妖怪啊。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好看的、不太说话的大学生。 　　孙晴定了定心神，在电脑上打开迁入登记系统。 　　"请问您的……种族是？" 　　"兔。" 　　"……兔？" 　　"垂耳兔。" 　　孙晴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在这里工作八个月，见过熊妖、蛇妖、鹤妖、獾妖，还有一只来办证的刺猬精，但兔子，还是第一次。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他一眼。 　　确实……挺像兔子，白白净净、安安静静的。 　　"好的，请稍等，我录入一下信息。" 　　她在系统里一项一项填写。 　　姓名，夏泽。 　　性别，男。 　　种族，兔族。 　　亚种，垂耳兔。 　　修为年限—— 　　"请问您的修为年限是？" 　　"一千零六十三年。" 　　孙晴打字的手彻底停了。 　　她抬头，眼睛瞪大了一圈。面前的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二、二十三岁，干净乖巧得像个大学新生，一千年？ 　　"呃……一千零六十三？" 　　"嗯。" 　　孙晴把这个数字敲进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 　　千年修为的妖来南城这种小地方干什么？ 　　她不敢问，老老实实继续录入。 　　迁出地：京市。 　　迁入地：南城。 　　迁入地址：梧桐里78号。 　　迁入日期—— 　　"您是什么时候搬到南城的？" 　　"五天前。" 　　孙晴松了一口气——还在三十天的报备期限内，不用走违规流程。 　　她录完基本信息后，打印了一张登记表递出去。 　　"这边请您签字确认，然后需要做一个常规的灵力体检。体检在三楼医疗组，找涂山医生。" 　　夏泽签完名字，把表格递回去。 　　孙晴接表格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手。 　　手指很长，很白，骨节清晰但不突兀，指甲修得很圆润。 　　很好看的手。 　　她脸红了一下，赶紧低头把表格夹进档案夹。 　　"请上三楼左拐第二间。" 　　"谢谢。" 　　夏泽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他离开接待窗口，走向楼梯间。 　　孙晴目送他上楼，确认人走远了之后，趴在桌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妈耶，一千年的兔子。 　　长得好看，有礼貌，手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给涂山瑾发了一条内部通讯消息："涂山医生，有个迁入登记的来做体检，马上上去。" 　　涂山瑾秒回："什么种族？" 　　"兔族，垂耳兔。" 　　"嚯，稀客。修为呢？" 　　"……一千年。" 　　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第10章 他不知情 　　三楼医疗组的门开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味。 　　夏泽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 　　"进来，门没关。" 　　他推门而入。 　　医疗室不大，靠墙一排药柜，中间一张诊疗床，旁边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医书，还有一只精致的青瓷茶壶，正冒着热气。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涂山瑾。 　　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样子，面容清俊，五官偏柔，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微长，随意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靠，端着茶杯，架着二郎腿，白大褂底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抬眼看了一下进门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修行千年的兔族，"他放下茶杯，"可真是不多见。" 　　夏泽递过登记表。 　　涂山瑾接过去，扫了一遍，把表格放在一边。 　　"坐。"他指了指诊疗床。 　　夏泽在诊疗床边沿坐下。 　　涂山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器具，圆盘状，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这是灵力感知盘，妖管局的标配检查工具，能快速感应妖族体内的灵力总量和流转状态。 　　"手伸出来。" 　　夏泽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涂山瑾把感知盘放在他的掌心上，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处。 　　铜盘的纹路亮了一下，微弱的光在纹路间流转。 　　涂山瑾的表情变了。 　　原本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收了起来，眉头慢慢皱紧。 　　他的手指在夏泽的腕脉上移了一下位置，重新感应了一次。 　　铜盘上的光还是很弱。 　　涂山瑾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这灵力不对劲。" 　　夏泽没说话。 　　"一千年修为的妖，灵力蓄量应该在一个非常高的基准线上。你现在的灵力总量——"涂山瑾顿了一下，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说，"不到正常水平的三成。"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夏泽收回手，把铜盘递还给他。 　　"你知道？"涂山瑾接过铜盘，没放回抽屉，握在手里转了两圈，"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一千年的修为，灵力为什么只剩不到三成？是受了什么伤，还是……"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灵力这种东西是妖族的根基，正常情况下只会随修为增长而增厚，不会无缘无故地缺损到这种程度。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消耗它，或是曾经消耗过它。 　　夏泽沉默了一会儿。 　　"契约消耗。" 　　涂山瑾眉毛挑起来。"什么契约？" 　　"报恩契约。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涂山瑾把铜盘放回抽屉，关上，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夏泽面前。 　　"喝口茶，慢慢说。" 　　夏泽没碰茶杯。 　　"没什么好说的。契约维持了很久，灵力消耗很大。现在结束了，会自己恢复。" 　　涂山瑾看着他，沉吟了一阵。 　　"多久？" 　　"什么多久？" 　　"契约维持了多久？" 　　"……将近一千年。" 　　涂山瑾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他没追问，脸上表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将近一千年的报恩契约，持续不断地消耗灵力，直到半个月前才结束。 　　难怪灵力只剩不到三成。 　　"灵力恢复的速度取决于你的体质和修养环境，心情也很重要。"涂山瑾的语气回到了专业的范畴，"以你的修为底蕴，正常情况下，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两到三年，但前提是你不能再做任何大规模的灵力消耗，而且——" 　　他停了一下。 　　"你得把自己养好。吃好睡好，别折腾。你这个身体底子已经被透支得很厉害了，灵脉的流转速度也偏慢，如果再出什么意外，恢复周期会拖得更长。" 　　夏泽点了点头。 　　涂山瑾在体检报告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撕下一联存档，另一联递给夏泽。 　　"拿好，这个交给楼下档案科。你的迁入登记就算完成了。" 　　夏泽接过体检单，站起来。 　　"谢谢。" 　　"等一下。"涂山瑾叫住他。 　　夏泽回头。 　　涂山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报恩契约——对方知道你在报恩吗？" 　　"不知道。" 　　"那你这将近一千年的灵力消耗，对方完全不知情？" 　　"嗯。" 　　涂山瑾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介于唏嘘和无语之间。 　　"行了，回去好好养着。有什么不舒服就来找我，不收你钱。" 　　夏泽道了谢，下楼把体检单交给孙晴，完成了所有迁入手续。 　　走出妖管局大楼时，南城的阳光正烈。 　　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间隙，他打开短视频APP，看了一眼数据。 　　粉丝已经过五千了。 　　- 　　夏泽走后，三楼医疗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涂山瑾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茶，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桌上那份灵力检测报告发呆。 　　铜盘的数据不会骗人。 　　一千年修为的妖族，灵力蓄量只剩不到三成。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只兔子现在的自保能力大约等同于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普通妖族。 　　不是说三百年修为弱，而是对于一千年的底蕴来说，落差太大了。 　　换个更直白的说法—— 　　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是遇上什么危险，他未必扛得住。 　　涂山瑾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的声音简短低沉："什么事。" 　　"夜队长，有空吗？上来坐坐。" 　　"说事。" 　　"面聊比较好。" 　　对面沉默了两秒，挂了。 　　三分钟后，医疗室的门被推开。 　　来人身量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肩宽腿长，走路带风。短寸的黑发，面部轮廓硬朗，下颌线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夜浔，南城分部执法队长，本体是黑豹。 　　他走进来的时候，医疗室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一度。 　　涂山瑾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体检报告。 　　"来，有个新迁入的妖族，刚做完体检，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夜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姿笔直，双臂交叉搁在胸前，等着涂山瑾说正题。 　　涂山瑾把报告推过去。 　　"夏泽，兔族，修为一千年，迁出地京市，迁入地梧桐里78号。灵力体检结果——"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不到正常水平的三成。" 　　夜浔低头看报告。他看东西很快，目光扫完几行数据后，手指在"灵力蓄量"那一栏的数值上停了一下。 　　涂山瑾继续："我问过原因了。他说是报恩契约的消耗，维持了将近一千年，半个月前刚结束。" 　　夜浔的手指从报告上移开，抬头："将近一千年的报恩契约？" 　　"对，而且他说对方完全不知情。" 　　夜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抱在胸前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第11章 慢慢涨粉 　　报恩契约是妖族中最古老也最严酷的契约之一。 　　一旦缔结，灵力会被契约持续抽取，直到报恩完成，持续时间越长，消耗越大，将近一千年……等于这只兔子的大半修为都被契约抽空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怎么样？" 　　"不算好。灵脉流转偏慢，体质有透支的迹象。不过底蕴还在，只要好好养着，两到三年能恢复到正常水平。前提是不出意外。" 　　涂山瑾顿了一下。 　　"但你也清楚，灵力不足三成的妖族在外面游荡，万一碰上什么事，自保都是个问题。" 　　夜浔沉默了几秒。 　　"他住梧桐里？" 　　"78号。" 　　"那边是老城区，属于我辖区的常规巡查范围。" 　　涂山瑾点了点头。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夜浔站起来，把报告递还给涂山瑾。 　　"我会安排定期巡查，顺便关注一下他的恢复情况。" 　　涂山瑾接过报告，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他说的那个报恩契约，我查了一下妖管局的契约备案库，没找到记录。要么是京市分部那边的旧档案没有同步过来，要么——" 　　"要么根本没有备案过。"夜浔接了下去。 　　"对。一个维持了将近一千年的契约，没有备案，没有监督，没有任何机构介入。这只兔子独自扛了一千年。" 　　涂山瑾的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接近于一种同行之间对极端案例的感慨。 　　夜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 　　"垂耳兔？" 　　涂山瑾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他太了解夜浔了。 　　这只黑豹，平时在外面谁都怕他，冷面铁血，说一不二，但私底下么—— 　　"是，垂耳兔。白色的。"涂山瑾补充了一句完全没必要的信息，"长得挺好看的。安安静静的，声音不大，说话很礼貌。" 　　夜浔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谁也欠他钱的冷脸，但他转身出门的速度比来的时候稍快了一点点。 　　涂山瑾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终于喝了第一口。 　　茶凉了。 　　他一边喝凉茶，一边给苏红冉发了一条消息。 　　"你介绍来的那只小兔子，灵力亏损得很厉害。" 　　苏红冉秒回："我知道，所以让你帮我盯着点。" 　　"盯着点可以，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做你的春秋大梦。" 　　涂山瑾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桌上，拿起下一份待处理的体检报告。 　　楼下，孙晴在整理今天的档案。 　　她把夏泽的迁入登记表归入新编号的文件夹，插进档案柜的"兔族"分区。 　　这个分区之前是空的。夏泽是南城分部有记录以来第一位登记在册的兔族妖怪。 　　孙晴在文件夹的侧面贴上标签，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 　　夏泽。 　　- 　　视频发布第三天，夏泽的账号粉丝突破了两万。 　　数据的爆发点出现在第二天晚上。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手作圈大V转发了他的视频，配了一段长评。 　　【入行十二年，第一次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这种级别的作品。说几个技术点： 　　第一，毛发纹理的密度和方向控制，全手工刻制，没有使用任何模具辅助，这在软陶手作领域属于天花板级别的操作； 　　第二，上色的层次感，三到四层叠色，色差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尤其是耳朵内侧的粉色渐变，过渡极其自然； 　　第三，眼睛的处理，琥珀色树脂点注加高光点，一个不到两毫米的小细节，直接让整个作品有了灵魂。这个博主的基本功不是'好'能概括的，是顶级。关注了，等后续作品。】 　　这条转发带动了大量手作圈用户涌入夏泽的账号。 　　评论区的画风从普通观众的"好厉害好逼真"逐渐变成了同行之间的技术讨论： 　　【他的刻毛手法我反复看了很多遍，不是传统的拉丝法，也不是戳针法，倒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独创技法，刀尖的角度大概在35度左右，一刀一根，效率极高。】 　　【上色那段我用0.25倍速看的，他的笔刷含水量控制得绝了，丙烯在软陶表面很容易堆色，但他每一笔的色量都刚好够覆盖纹路的凹槽，不多不少。】 　　【所以，这人到底是谁？简介就一行字，头像都是默认的，之前的作品也没有，凭空冒出来的？】 　　【手作圈从来不缺技术好的人，缺的是技术好到让所有人闭嘴的人。这位可能就是。、 　　夏泽对这些讨论看了一部分，没有回复。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在网上互动，也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什么。 　　他更关注的是私信里的定制询价。 　　到第三天为止，询价私信已经超过了两百条。 　　有要定制宠物手办的，有要定制动漫角色的，有要定制婚礼人偶的，还有人问能不能做一整套十二生肖。 　　种类五花八门，预算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夏泽花了一个下午整理这些私信，按品类和复杂度分好类，然后给每一条询价都回复了统一的格式： 　　"感谢关注。定制暂未开放，开放后会在主页公告。请耐心等待。" 　　他没有急着接单。 　　不是拿架子，而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定价，也没有想好一个月能做多少单。 　　他对自己的手速有数，一只巴掌大的粘土手办，从头到尾大概需要两到三天。 　　如果是复杂角色，时间翻倍，算上拍摄和剪辑视频的时间，一个月满打满算能做八到十件成品。 　　单价至少要覆盖成本和时间。 　　按照行业内同等品质的定制手办价格，他的作品定在八百到两千不等是合理的，但他又不想把价格抬太高。这些东西在他手里不过是最基本的活儿。 　　想来想去没想出结果，索性先放一放。 　　第四天，他发了第二条视频。 　　这次做的是元宝。 　　确切地说，是一只蹲坐着的橘猫手办。 　　圆滚滚的身体，花纹是典型的橘猫色——深橘和浅橘交替排列，腹部是奶白色，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铛项圈，和真实的元宝一模一样。 　　拍摄过程中，真正的元宝全程趴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监工。 　　镜头里偶尔会带到椅子边缘，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尖。有一幕是夏泽在给泥塑橘猫上色时，元宝本宝凑过来嗅了嗅泥塑的脑袋，然后嫌弃地缩了回去。 　　夏泽没删这段。 　　视频发布后，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等等等等，上一期那只偷偷伸猫爪的橘猫，就是这只？？？博主你直接给它做了个手办？？？】 　　【完了完了，我正式宣布我入坑了。】 　　【真猫嗅泥猫那个镜头太绝了，真猫的表情就是——就这？你做的我？也不怎么像嘛（但其实很像）。】 　　【铃铛的细节也做出来了！你们看那个小铃铛上面还有花纹！】 　　【我数了一下，这只橘猫手办身上的花纹一共有四十七道，每一道的宽窄深浅都不一样。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粉丝一天之内从两万涨到了四万八。 　　苏红冉发来消息：【你涨粉比兔子生崽还快。】 　　夏泽回了一个句号。 　　苏红冉又发：【橘猫做得好。继续更。定价的事不急，先把粉丝量做起来，有了基数再开定制，客源不愁。】 　　夏泽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夏末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几颗小石榴挂在枝头。 　　元宝蹲在树下，前爪搭在树干上，仰头盯着一只停在枝丫上的麻雀，尾巴一甩一甩。 　　他的新生活，好像在慢慢地转起来了。 第12章 特权 　　京市，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许家老宅主楼三层最东边的套房里，灯还亮着。 　　房间面积很大，但陈设简练——一张加宽的床，一套暗色调的书桌椅，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经济学和数学类的专著。另一面墙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面是一团交错的几何线条。 　　房间最深处有一扇门，常年上锁。 　　门后面是一个独立的房间，不大，十五平方左右。 　　四面墙上全是定制的亚克力展示柜，柜子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手办——动漫角色的，游戏角色的，原创IP的，限量联名的。 　　有些手办的市价早已翻了十几倍，被收藏圈的人追捧到天价，但柜子的主人不关心市价，他的收藏标准只有一条：做工足够好。 　　许晏清半躺在床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长腿交叠搁在床尾。一米八九的身量往那一靠，把那张加宽的床都显得小了。 　　他在刷手机。 　　按照许家的作息规矩，十一点必须熄灯。 　　许鸿年治家严格，大儿子许晏钧到现在还是每晚十点半准时关灯的好习惯，但许晏清不一样。他在这个家里享有一种微妙的特权——被允许晚睡，被允许不接班，被允许拥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怪癖"。 　　比如，凌晨两点还在刷短视频。 　　他刷的不是热门推荐。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粘土手办"，按照最新发布排序，一条条地刷。 　　这是他每周固定的习惯。短视频平台上的手作博主他几乎扫过一遍，大部分水平普通，少数有亮点但不够稳定，偶尔会给一些做得不错的博主打赏，但从来没有找到过让他想掏钱买实物的作品。 　　手办收藏这个爱好，他在家里只跟母亲和哥哥提过一次，许母陈令仪笑了笑没说什么，许晏钧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从那以后他就把展柜房间上了锁，钥匙只有自己有。 　　屏幕上一条条视频划过去。某某博主做了一只海贼王的路飞，某某博主做了一组原神角色，某某博主用粘土还原了一整座微缩城堡。 　　水平参差不齐。 　　有的造型不错但上色拉垮，有的上色好但细节禁不起放大，有的各方面都过得去但没有灵魂。 　　他继续划。 　　然后—— 　　他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垂耳兔。 　　白色的，巴掌大，趴在那里，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琥珀色的眼睛水润润地望着镜头，那毛茸茸的质感逼真到让人产生一种想伸手去摸的冲动。 　　视频正在播放制作过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画面中央操作，揉泥，塑形，刻毛流，上色——每一个步骤流畅得不可思议。 　　许晏清坐直了。 　　他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用0.5倍速再看了一遍，再倒回去，暂停在几个关键帧上放大看细节。 　　刻毛流的那一段——他截了一帧放大到最大，画面里的手指捏着一根极细的钢针，在泥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那道浅痕的深度、弧度、走向，精准到不可思议。 　　他在收藏圈混了将近十年，国内外顶尖的手办工作室的作品他几乎都上手看过，这只粘土兔子的精度——不输给他柜子里那些售价几万块的限量手办。 　　不。 　　在某些细节上，甚至更好。 　　因为那些限量手办是团队流水线生产的，工序被拆解成十几个环节，由不同的工匠分别完成。而这只兔子，从头到尾是一个人、一双手做出来的。 　　一个人的作品能做到这种程度—— 　　许晏清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他点开博主的主页。 　　阿泽手作。 　　两条视频，一只垂耳兔，一只橘猫。粉丝四万八，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头像，简介只有一行字："手工粘土，定制接单，私信咨询。" 　　没有个人介绍，没有合作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一条视频露脸。 　　他把第二条视频——橘猫的那条——也看了一遍。 　　一样的水准。 　　不，橘猫这条甚至比垂耳兔那条更好，能看出博主在拍摄和剪辑上进步了。 　　花纹的处理方式很巧妙，深橘和浅橘不是简单的平涂，而是用极细的笔尖一道一道勾出来的，边缘自然过渡，没有任何刻意的分界线。 　　还有那只真猫凑过来嗅泥塑脑袋的镜头，许晏清看到那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两条视频都收藏了。 　　随后，他打开私信页面，点进"阿泽手作"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几秒。 　　——许晏清不是那种会冲动消费的人。 　　事实上，他在投资领域的理性和冷静是出了名的，但在手办收藏这件事上，他的判断标准纯粹到接近偏执——只看品质，不看名气。 　　他打了一行字： 　　【你好，看了你的作品，水平很高。请问定制什么时候开放？】 　　发送。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普通了，混在几百条询价私信里大概一秒就会被划过去。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价格不设限。】 　　发送。 　　他退出对话框，关掉手机屏幕，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打开手机，再看了一遍那只垂耳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不在短视频平台上做的事—— 　　他点了关注。 　　许晏清从来不失眠。 　　他在许家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控制作息，哪怕大脑再兴奋，躺下去十五分钟之内必须睡着。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习惯。 　　可今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三次身。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支垂耳兔的视频。 　　不是因为兔子本身——虽然做工确实惊人——而是那双手。 　　他混迹收藏圈这么多年，能做到那种程度的手艺人，他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那些人无一例外，要么是在业内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老匠人，要么是顶尖工作室的技术总监。 　　一个开在短视频上的、连头像都没换的新账号？ 　　这个人的来路不对。 　　不是说有问题——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正常的手作博主该有的样子。 　　没有过往作品积累，没有师承背景介绍，没有任何社交痕迹，就好像凭空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许晏清躺着想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开了灯。 　　他拿过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方旭"。 　　方旭是他私人助理，跟了他四年，办事利索，嘴严。 　　凌晨两点半发消息给助理是不太厚道，但许晏清很确定方旭不会介意，因为方旭本人也是个重度夜猫子，凌晨三点还在打游戏是常态。 　　"帮我查一个人。短视频平台的手作博主，ID叫'阿泽手作'，刚开的号，大概一周左右。两条视频，做粘土手办的。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在哪里，什么背景。" 　　方旭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明天给你。" 　　"今天。" 　　"……收到。" 　　许晏清把手机放下，这次真的躺平了。 　　闭上眼之前，他又想了一遍那个镜头——橘猫伸爪子被推开的那零点八秒。 　　嘴角弯了一下。 　　睡了。 　　次日上午十一点，方旭的调查结果发了过来。 第13章 例行巡查 　　许晏清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报告，打开文件。 　　方旭做事一贯细致，发过来的不是一段文字，而是一份整理好的PDF文档。 　　第一页是博主的基础信息。 　　账号名称：阿泽手作。注册时间：六天前。粉丝数：5.3万（截至今日上午10点）。视频数：2。账号关联手机号尾号：7829。手机号注册地：南城。 　　——南城。 　　许晏清扫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对这个城市不算陌生，瀚海资本在南城有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前年拿的地，今年年底竣工。他本人去过两次，做项目考察。 　　往下看。 　　第二页是方旭通过公开信息和行业渠道做的交叉比对。 　　"该博主未在任何手作类平台、论坛、社交媒体上留有历史账号记录。经查，其作品风格与目前国内已知的手办工作室、独立手作人均无明显关联。无师承信息，无参赛记录，无行业协会登记。" 　　"根据视频中出现的环境细节分析（工作台材质、窗外植被类型、自然光线角度等），拍摄地点大概率位于南城老城区。" 　　"备注：该博主技术水平远超短视频平台同类型创作者，属于断层式碾压。结合零社交痕迹和突然出现的特征，个人判断该博主可能是从其他行业转型，此前从事过高精度模型制作的相关工作（如游戏公司、影视特效公司等）。" 　　许晏清把PDF看完，往椅背一靠。 　　方旭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从其他行业转型，高精度模型制作——游戏公司或影视特效。 　　这个范围其实已经不大了，国内有能力做到这种精度的游戏公司和影视特效公司，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他现在不打算深挖背景。 　　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人在南城。 　　许晏清打开日程表，翻了一下未来两周的安排。 　　下周三有一个南城商业地产项目的进度汇报会，需要他本人到场。 　　本来这种会议他可以线上参加。方旭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视频会议的链接。 　　许晏清关掉视频会议链接，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的南城会议，改成线下。帮我订机票和酒店。" 　　方旭回得很快："好的。行程时间需要延长吗？" 　　许晏清想了两秒。 　　"会议安排在上午。下午空出来。" 　　"收到。要安排车吗？" 　　"安排一辆，下午自由支配。" 　　方旭没有多问，但他跟了许晏清四年，对老板突然把线上会议改成线下、并且要求下午空出来这种反常操作，心里已经有数了。 　　八成跟那个手作博主有关。 　　看破不说破的方旭安静地订好了机票和酒店，把行程确认发给许晏清。 　　许晏清确认收到后，关掉手机，重新拿起那份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 　　但他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 　　他又打开短视频APP，点进"阿泽手作"的主页。 　　两条视频，垂耳兔和橘猫，他都已经看过不下五遍了。 　　他点开私信对话框。昨晚发的两条消息——"你好，看了你的作品，水平很高。请问定制什么时候开放？"和"价格不设限"——已读，但没有回复。 　　就连那条统一的模板"感谢关注。定制暂未开放，开放后会在主页公告。请耐心等待"都没有回。 　　大概是被淹没在几百条私信里了。 　　他退出对话框，没有再发第三条。 　　催一个手艺人出活，他可不会做这种事。 　　- 　　夏泽不知道自己的视频被一个身家逾数百亿的人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发了两条视频之后，他开始琢磨定价和接单流程。 　　苏红冉说得对，粉丝量是基础，但不能光有粉丝没有收入。 　　房租两千三，材料费一个月三四千，加上水电和日常开销，每月保底八千的支出是硬性的。 　　他坐在工作台前，拿了一张纸，开始算。 　　一件普通复杂度的定制手办，材料成本大概八十到一百五，工时两到三天。按照行业均价和他的手艺水平，即使把单价定在一千二到一千八也是合理区间，如果是高复杂度的角色或场景件，价格往上浮动，两千到三千不等。 　　一个月做八到十件，按平均单价一千五算，月收入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 　　扣掉成本和开支，每月能结余三四千。 　　不多，但也足够了。 　　他把定价方案写在纸上，准备今天晚上给苏红冉看一眼，再贴到主页公告里发出去。 　　正写着，院子的铁门被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夏泽的耳力极好，自然不会错过。 　　他搁下笔，从工作台后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往上，穿着黑色的制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肩宽腿长，站姿笔挺。头发是短寸，面部线条利落到几乎可以说是冷硬。浑身上下的气场不是"拒人千里"那种，而是更直接的——"我来了你最好配合"。 　　夏泽在门口站了一秒。 　　对方身上的气息他感知到了。 　　猫科，还是大型猫科。 　　并且，灵力充沛，境界很高。 　　"夏泽？"对方开口了。声音低而短促，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是我。" 　　"南城分部执法队，夜浔。"他亮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执法证，"例行巡查。" 　　夏泽看了一眼执法证，点了下头。 　　"进来坐？" 　　夜浔没坐。 　　他在铺面里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下工作台、工具架、展示区。展示架上目前只有三只手办——一对垂耳兔，一只橘猫。 　　他的脚步在两只手办前面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迁入登记已经办完了？" 　　"办了。体检也做了。" 　　"涂山瑾跟你说过灵力的情况了？" 　　"说了。" 　　夜浔转身面对他。 　　"你的灵力目前不到正常水平的三成，恢复期内不建议进行任何高强度的灵力活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第一时间联系分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夜浔的名字和执法队的联系电话。纸质很硬，印刷规整，一丝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很符合本人风格。 　　夏泽接过名片："谢谢。" 　　夜浔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他的巡查内容似乎已经完成了，按照正常流程应该直接离开。但他站在铺面中间，没有动。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向铺面门口的台阶。 　　元宝正蹲在那里。 　　橘猫看见夜浔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纹丝未动，照旧趴在台阶上，尾巴甩了两下，甩的方向是背对夜浔的。 　　夜浔看着猫，猫不看他。 　　夏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夜浔看元宝的时候，那张冷硬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极微小的裂缝——严格来说不是表情变化，只是嘴唇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变化持续了大概半秒，很快就消失了。 　　"这只猫是你养的？" 　　"邻居家的，叫元宝，来我这蹭饭。" 　　夜浔“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两秒。 　　"巡查结束。后续我会定期来，关注你的灵力恢复情况。" 　　"好。" 　　夜浔转身走出铺面，路过台阶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元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夜浔走出院门，铁门在身后合上。 　　夏泽站在门口，看着夜浔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黑豹。 　　苏红冉说过，南城分部的执法队长是一头黑豹，铁面无私。 　　确实铁面，但那半秒看猫时的微妙松动，夏泽看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元宝的肚皮。 　　"人家大老远跑来巡查，你好歹给个面子。" 　　元宝伸出前爪，按住他的手，咬了一口他的指尖，不疼，纯粹就是含着玩。 第14章 雨夜的回忆 　　夏泽是被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吵醒——他本来就睡得浅。 　　千年修为养出来的感知力，方圆十米内掉根针他都能听见，搬来梧桐里之后好了一些，老城区夜里安静，只偶尔有野猫在巷子里叫几声，他能睡到天亮。 　　今晚这场雨却不一样。 　　雨点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打在一楼铺面的铁皮雨棚上，每个落点的声音都不同，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听久了反而有催眠的效果，可夏泽却没有再睡。 　　他侧躺在床上，蚕丝被拉到下巴，在“家”这样令人安心的私密空间里，处于身心放松的情况下，他任本体的垂耳显形，这会儿正在被子下面微微一动。 　　雨声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上一次在雨夜里醒着，是三年前，在京市，在极光科技那间隔音很差的办公室里。 　　那天也是半夜下雨。 　　他在公司加班改模型，《仙魔途》的主线角色“青鸾”的飞行动态渲染出了问题，翅膀根部的骨骼绑定和布料解算冲突，导致展翅的瞬间羽毛穿模。 　　整个技术团队搞了两天没搞定，最后丢给他。 　　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六块屏幕亮着，手里操作着数位板，窗外的雨哗哗地下。 　　凌晨两点，他修完了BUG，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发现江寂站在办公室门口。 　　“还没走？”江寂问他。 　　“刚修完BUG。” 　　江寂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他。 　　那时候的江寂还会给他带咖啡，会在凌晨两点跑到公司来陪他加班。 　　“辛苦了。” 　　夏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太苦。 　　他其实不爱喝咖啡，但他没说。 　　那是报恩的第一年。 　　手腕上的契约符文还亮着淡金色的光，温温热热的，每次靠近江寂的时候就会微微发烫。 　　…… 　　夏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回忆这些。 　　可南城的雨和京市的雨没什么区别，水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哪儿都是同一种声音。 　　记忆也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回倒。 　　不是三年前在极光科技的雨夜，更早——再早。 　　是第一次见江寂的那天。 　　七年前，京市，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秋季开学。 　　夏泽那时候已经活了一千零五十六年，他修为足够高，化形稳定，混在人群里和普通人没任何区别。 　　他在京市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间房子，白天出门散步晒太阳，晚上回家看书睡觉，过着极其安静的日子。 　　契约符文在某天忽然发烫了。 　　那种热度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指引——恩人的第九世转世降生已有二十年，时候到了，符文开始引路。 　　他顺着感应找过去。 　　大学校园里，梧桐树下，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蹲在路边，对着一只流浪猫拍照。 　　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那人一身。 　　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五官很好看，眉骨高，下颌线利落，眼睛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不服输的劲儿。 　　“你也喜欢猫？”男生问他。 　　夏泽站在那里，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对方好看——活了一千多年，好看的人他见过太多了，而是那张脸上有一种熟悉感，一千年前那个把濒死的他从猎人陷阱里救出来的少年，眉眼之间有七分相似。 　　“算是吧。”他回答。 　　那是他和江寂的初见。 　　后来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发展。 　　他以“学长”的身份接近江寂，帮他补课，帮他做项目，帮他拉投资。 　　江寂聪明，有野心，想做游戏——这就是他第九世的愿望。 　　夏泽用三年时间帮他实现了。 　　从零开始搭建了极光科技的技术框架，做出了《仙魔途》，把一个大学生的创业梦变成了估值十几亿的上市公司。 　　而他自己拿着一万二的月薪，没有股份，没有署名，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谢谢。 　　想到这里，夏泽从枕头里抬起脸。 　　“够了。”他对自己说。 　　雨还在下，但他不想再听了。 　　他坐起来，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 　　雨声被隔绝在外。 　　他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干干净净的。 　　没有淡金色的符文，没有温热的触感，什么都没有。 　　因果已了。 　　他用了近千年偿还救命之恩，往后的日子，属于他自己。 　　夏泽转身回到床上，把被子裹严实，闭上了眼。 　　这次没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夏泽六点半准时醒来，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片绿得发亮。树上挂了几个小石榴，还没熟透，红里带青。 　　空气很凉，他打了个喷嚏。 　　下楼的时候发现铺面门口有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三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塑料袋上贴了张便签：“小夏，今天降温了，多穿点。——陈姨。” 　　夏泽蹲在门口，拿着便签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包子和豆浆端进屋，坐在工作台前，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到最后一个包子的时候，元宝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的半个包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你吃过饭了。” 　　咕噜。 　　“张大爷喂过你了。” 　　咕噜咕噜。 　　夏泽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冲橘猫摊开空手。 　　“没了。” 　　元宝盯着他的空手看了两秒，转身跳上窗台，屁股对着他，尾巴也不甩了。 　　夏泽嚼完包子，喝了口豆浆，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APP。 　　粉丝数到了六万一。 　　私信列表里又多了三十几条询价消息。 　　他划了几条看了看，内容大同小异——“博主接定制吗”“多少钱一个”“能不能做某某动漫角色”。 　　有一条他多看了两眼。 　　发送者的ID叫“XYQ”，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没有任何粉丝内容和动态。 　　消息有两条，发送时间是四天前的凌晨两点半。 　　第一条：“你好，看了你的作品，水平很高。请问定制什么时候开放？” 　　第二条：“价格不设限。” 　　语气平淡的两句话，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夏泽看了几秒，把消息划过去了。 　　他定好的价格还没有最终确定，等定好了再统一回复。 第15章 主创名单没有他 　　京市。 　　极光科技总部大楼，原型设计部。 　　新团队入驻的第一天，李宏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把几张工位清理了一遍，又检查了一次电脑配置和软件环境，确保新人来了能直接上手。 　　九点整，五个人陆续到齐。 　　两个高级角色建模师，一个引擎技术美术，一个材质贴图师，一个绑定动画师，全是猎头从行业里高薪挖来的，每一个简历拿出去都足够体面，所有人年薪加起来超过四百万。 　　李宏把他们领到各自的工位，做了简短的介绍，然后打开了夏泽留下来的交接文件夹。 　　“这是前任同事的工作交接资料，你们先花一天时间过一遍，有问题随时问我。” 　　五个人坐下来，开始翻文件。 　　最先出声的是角色建模师老陈，干了十二年建模的老手，在上一家公司是部门副总监，被极光科技开出两倍薪资挖过来的。 　　“李主管。” 　　“嗯？” 　　“这个交接文件……是一个人写的？” 　　“对。” 　　老陈把屏幕转过来给李宏看。 　　文件夹的目录树在屏幕左侧展开，从角色建模到场景搭建，从材质贴图到骨骼绑定，从引擎技术美术到BUG日志，分了十几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又有几十个子文件夹，排列整齐，命名规范，注释详尽。 　　“这个工作量……”老陈顿了一下，“我看了一下《仙魔途》主线剧情前八章的角色模型文件，一共四十七个角色，每个角色从高模到低模到贴图到绑定全套流程都在，源文件、中间稿、定稿、修改记录全有。” 　　“对。” 　　“四十七个角色的全流程，一个人做的？” 　　李宏沉默了两秒。 　　“是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引擎TA周正站起来，走到老陈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回自己工位打开了技术美术相关的文件夹。翻了几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个Shader库是他自己写的？” 　　“对。” 　　“全都是？” 　　“全都是。还有那个提效插件，也是他写的，安装说明在文件夹根目录。” 　　周正沉默了十几秒，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遍。 　　“这人为什么走了？” 　　李宏没回答这个问题。 　　午饭时间，五个人去食堂，坐在一张长桌上吃饭。 　　李宏不在，他去开部门例会了。 　　老陈放下筷子，对其他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翻了一上午的文件，说实话，如果这些东西真是一个人做的——我做了十二年角色建模，光是他那四十七个角色的模型精度和产出速度，我得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气才能勉强跟上。而这只是他工作内容的五分之一。” 　　材质贴图师小林咬着筷子：“我看了他的贴图文件，4K精度，手绘纹理，每张的完成度都是展示级的。我在上家公司一个月出八张就算高产了，他一个月出多少你们猜？” 　　“多少？” 　　“根据文件的创建时间推算，平均一个月二十张以上。” 　　没人说话了。 　　绑定动画师小吴端着饭盒，盯着桌面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所以我们五个人加起来，是来替一个人的？” 　　老陈嗯了一声。 　　“不止。我听人事那边的人说，猎头最初的评估是需要八个高级岗位才能覆盖他的工作内容。后来因为预算问题，砍到五个。” 　　“五个人干八个人的活，而那八个人的活原来是一个人干的。” 　　“你总结得很到位。” 　　沉默。 　　小吴戳了一口饭：“老陈，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老陈摇头，“但我看过《仙魔途》发布会的宣传视频，主创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连个'特别鸣谢'都没有。” 　　- 　　下午两点，李宏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好。 　　《仙魔途》的第一个DLC“沧海篇”原定下月初放出先行预告片，但预告片里的两个新角色模型还停留在白模阶段——这本来是夏泽在走之前就会完成的工作，但他计算过自己的工作节点，在合同到期之前只负责把主线内容交付完毕，DLC的内容不在他的合同期限内。 　　换句话说，DLC从零开始，完全要靠新团队自己来。 　　老陈接过任务，看了一眼DLC的角色设计稿，问李宏：“设计稿是他画的？” 　　“对。走之前留的概念图，三视图和表情参考都有。” 　　老陈看着设计稿上那个飘逸的仙人角色，腮帮子咬了咬。 　　“给我两周，我把高模先做出来。” 　　李宏点头。 　　两周，只做一个角色的高模。 　　以前夏泽做这个活儿，只要四十八小时。 　　当天晚上，《仙魔途》的玩家论坛上多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最近的版本更新是不是换人了？手感明显不对。】 　　楼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对比分析—— 　　【之前的版本每次更新都有惊喜，角色的建模精度一直在线，皮肤纹理、装备细节甚至战斗动作的流畅度都没话说。但最近一次的小版本更新，新增的那个NPC脸部建模明显粗糙了，嘴角的法令纹是直接贴图糊上去的，放大看能看到接缝。】 　　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是：【我也觉得。之前的模型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现在这批新NPC看着像流水线产品。不是说做得差，而是少了点什么——少了灵魂。】 　　这条回复获得了三千多个赞。 　　极光科技的公关部把这个帖子截图发给了江寂。 　　江寂看完，没说话，把截图关了。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联系人列表最底部。 　　空的。 　　该删的人删得干干净净。 　　他退出微信，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 　　夏泽花了两天时间，把定价方案改了三版。 　　第一版是他自己算的，按材料成本加工时算，单价定在一千到一千五之间。苏红冉看完直接在微信里发了一连串问号。 　　“你这千年的手艺卖这点钱？” 　　“材料成本就那些，我不想定太高。” 　　“你报的是材料成本，你的手艺值多少钱你算了吗？你一天的工时值多少钱你算了吗？” 　　夏泽没回复。 　　苏红冉接着发：“你看看同行什么水平什么价位。国内做粘土定制的，普通水平一千起，中上水平两千到四千，顶尖的八千往上走。你的水平放在这个圈子里是什么段位你自己心里没数？” 　　夏泽：“……” 　　“你要是定这个价格，同行会恨死你，低价扰乱市场懂不懂？你以为你在做善事？你在砸别人饭碗。” 　　这个角度夏泽确实没想过。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删掉第一版方案，重新写了第二版。单价提到一千五到两千五，复杂件三千到四千，场景件另议。 　　发给苏红冉。 　　“还行。先按这个来，后面看市场反应再调。” 第16章 开放定制 　　夏泽又琢磨了一晚上，最终定了第三版。 　　基础定制（单角色，标准复杂度）：1500元。中等定制（单角色，高复杂度/含道具）：2200元。高级定制（角色+场景/多角色组合）：3500元起。特殊件：私信沟通，单独报价。 　　工期：每件作品7-15个工作日，视复杂度而定。 　　一次只接一单。 　　这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 　　苏红冉问他为什么不多接几单提高收入，他回答：“我还在做店里展柜的陈列品，时间不够。而且定制件我不想赶工，赶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看不过眼。” 　　苏红冉没再说什么。 　　她跟夏泽打交道够久了，对他这种宁可少赚钱也不降低品质的性子摸得很清楚。 　　当天傍晚，夏泽把定价公告编辑好，配了一张工作台的照片——上面摆着他最近做的几个小件，有一只巴掌大的锦鲤，一朵半开的莲花，还有一只正在洗脸的小猫，都是拿来填展柜的。 　　发布。 　　公告发出去半小时，私信就炸了。 　　询价的、下单的、问能不能加急的、问能不能做真人手办的、问能不能做十八禁的——什么都有。 　　夏泽挨个看了一遍，默默把最后那条举报了。 　　他按照时间顺序，从最早的询价消息开始往回翻，逐条筛选。 　　筛选标准很简单：需求描述清楚的，态度正常的，优先。 　　翻到底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ID——“XYQ”。 　　四天前的消息。两条。 　　【你好，看了你的作品，水平很高。请问定制什么时候开放？】 　　【价格不设限。】 　　夏泽这次多看了几秒。 　　“价格不设限”这几个字放在众多询价里，确实扎眼。不是那种炫富式的张扬——措辞很克制，但意思很直白：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品质。 　　他点开这个人的主页。 　　没有视频，没有动态，粉丝数为零，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他。 　　干净得不太正常。 　　夏泽想了想，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先处理了排在前面的消息。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球球妈妈”的用户，发消息的时间比XYQ还早两天，内容很简短： 　　【博主你好，我女儿今年五岁，特别喜欢你做的那只垂耳兔，她反复看了好多遍，问我能不能买一只。请问多少钱？】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个小女孩趴在平板前面看视频的侧脸，屏幕上正放着他做垂耳兔的片段。 　　夏泽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 　　他回复：【你好，垂耳兔是展示品，不出售。但可以定制一只同款，基础定制价格1500元，工期约7天。如果需要的话私信跟我确认细节。】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对方就回了。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我女儿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尺寸颜色什么的都按你视频里的来就行，不用改！】 　　夏泽确认了订单细节，收了200的定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第一笔定制单的信息。 　　第一单。 　　一千五百块。 　　他看着备忘录里那个数字，嘴角翘起。 　　一千年来都在替别人做事，头一回为自己挣钱。 　　这个感觉——挺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从材料架上取了一块新的软陶泥，放在掌心揉开。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工作台上。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歪着头看他揉泥，爪子在玻璃上轻轻挠了两下。 　　夏泽朝它比了个“等着”的手势，起身去厨房开了一个猫罐头，倒在门口的小碟子里。 　　元宝跳下窗台，跑过去埋头吃。 　　夏泽回到工作台前，开始给第一位客人做垂耳兔。 　　- 　　许晏清提前一天飞到了南城。 　　会议是周三上午，他周二晚上就到了。 　　方旭在机场接的他，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到达层，方旭拉开后车门，许晏清弯腰坐进去，第一句话不是问酒店安排，而是—— 　　“查到那个博主的具体地址了吗？” 　　方旭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查到了。南城老城区，梧桐里78号。” 　　“什么店？” 　　“实体店，也叫'阿泽手作'，一楼是铺面，卖手工粘土作品，不设体验区。” 　　许晏清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方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的脸。 　　上百亿身家的人，坐经济舱都嫌费事的主儿，为了一个粘土博主专程飞一趟南城——虽然名义上是来开会，但谁信？ 　　他很识趣地没多嘴。 　　酒店是南城最好的一家，江景房，落地窗正对着南江的夜景。 　　许晏清进了房间，没怎么看窗外的景色，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换了件黑色的圆领长袖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一米八九的个头，身材比例好得过分，宽肩窄腰长腿，穿什么都像在拍杂志，但他今天不想太正式，也不想太随意——他是去看一个手艺人的铺子，不是去谈投资。 　　穿正装会给人压迫感，穿得太居家又显得不尊重。 　　他把长袖的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只低调的运动手表，整了一下头发——前额的碎发微微挡住一点眉骨的角度，看起来没那么锐利。 　　不错。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随后又觉得这个举动有点可笑——他什么时候出门前会对着镜子审视自己了？ 　　算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短视频APP，翻到“阿泽手作”的主页。 　　三条视频了。 　　第三条是今天新发的——给第一位客人做的垂耳兔定制件的制作过程，和前两条一样的拍摄风格，干净，安静，不说话，全程只有环境音和工具碰撞的声音，偶尔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鸟叫。 　　许晏清把新视频完整看了一遍。 　　这一只垂耳兔和第一条视频里的那只相比，细节处理更加精细了，耳朵内侧新增了毛细血管的纹路——极淡的粉色，用极细的笔尖一点一点勾上去的，不放大几乎看不到。 　　许晏清放大截图看了那段，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做给客户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正常来说，一个五岁小女孩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耳朵内侧的毛细血管纹路，这种细节只有手艺人自己在意。 　　他关掉视频，翻了翻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完了完了我裂开了，这只兔子比我活得精致多了。】 　　第二高的是：【博主你确定这是粘土做的不是活的？我刚才对着屏幕看了五分钟，那眼珠子像是在看我。】 　　第三条评论让许晏清停了一下—— 　　【这手不是人的吧。】 　　和第一条视频里的那条一样的评论，同一个用户发的。 　　许晏清看了看这个用户的ID——“吃瓜群众0714”——没什么特别，大概就是单纯在夸手艺好。 　　他退出评论区，回到私信对话框。 　　他之前发的两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但主页的公告栏更新了——定价方案出了，一次只接一单。 　　许晏清看着定价，陷入沉思。 　　基础定制1500。这个价格，对这个水平的手艺来说，太低了。 　　他柜子里随便拿一个限量手办出来都是五位数起步，而他现在可以确定，那些手办的精度——不如“阿泽手作”的作品。 　　但他没有继续私信对方，他不想在线上下单了。 　　他决定去实地考察。 第17章 初遇 　　周三上午的会议在南城瀚海商业广场的项目工地上开的，许晏清听了两个小时的进度汇报，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问题，签了几份文件，中午十二点半结束。 　　项目经理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不了，下午有安排。” 　　方旭开车送他到老城区入口，梧桐里所在的那条街太窄，车进不去。 　　“我在这等您。” 　　“嗯。” 　　方旭又看了一眼老板的穿着——休闲T恤，休闲裤，运动鞋，手腕上的表换成了一只不起眼的布绳手链——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超过五百块的东西。 　　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有钱人扮穷真是一门艺术。 　　许晏清下了车，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 　　这条街他之前来做项目考察的时候路过一次，但没往深处走。 　　老城区的街道窄，两边是旧式的砖房，有些刷了白灰，有些保留着红砖原色，墙根下爬着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已经开始发黄了。 　　路上人不多。 　　一个老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剥花生，两个中年妇女站在路边聊天，一只花猫趴在墙头打瞌睡。 　　许晏清走过一家杂货铺、一家粉面馆，闻到了粉汤的香气。 　　随即，他看到了78号。 　　铁门半开着，能看到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七八个拳头大的石榴，红透了。 　　铺面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标识——“阿泽手作”，字体朴素，没有任何设计感，大概是在打印店花两块钱打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面不大，三四十平方的样子，靠墙摆着几组木质展示架，架子上零散地放着几件作品——他在视频里看到的垂耳兔、橘猫，还有那只锦鲤、莲花和洗脸的小猫。 　　铺面中央是一张很长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各种工具——雕刻刀、钢针、喷枪、颜料瓶、一盏可调角度的台灯。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许晏清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正低着头在工作台上忙活，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工具，在一团还没成形的泥胚上小心翼翼地雕刻着什么。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肤色偏白，下颌线条柔和，头发是深棕色，有点长，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身形偏瘦，但不是那种干瘦，肩膀的线条柔和，整个人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安静，但不冷清，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不想去打扰。 　　许晏清站在铺面门口，没有第一时间推门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一路的说辞都有点多余了。 　　这时候，工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来。 　　许晏清看到了一张脸。 　　很好看的长相，温润而干净，五官每一处单拿出来都不算惊艳，但拼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让人移不开注意力的协调感。 　　“你好。”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在尾音处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疑问。 　　“随便看看。” 　　许晏清抬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夏泽正在给展柜做一只新的小件——一条金鱼，鳞片要一片一片贴上去的那种。 　　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他抬头。 　　进来的是个男人。 　　很高。 　　看上去得有一米九的样子，走进这间铺面之后，天花板和他头顶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穿得很普通，黑色长袖T恤，灰裤子，布绳手链，运动鞋，然而，衣服普通不代表人普通—— 　　夏泽活了一千多年，看人的本事是骨子里的。 　　这个人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浑身上下的比例、姿态、走路的节奏，无一不昭示着一句话：我不需要用穿着来证明什么。 　　他在展示架前面停下来，低头看那对垂耳兔。 　　夏泽观察了他两秒。 　　看手办的人大致分三种。 　　第一种是外行看热闹，会说“好可爱”、“好逼真”然后拍张照走人，第二种是半内行，会凑近看细节，偶尔发出“嘶”的一声，问一句“这是什么材料做的”，第三种是真行家，不出声，不问话，直接找细节里的细节——接缝处的过渡、底部的收口、最不起眼的角落有没有偷工。 　　这个人是第三种。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微微偏头去看两只垂耳兔耳朵根部和头部的衔接处。 　　那个位置是最考验手艺的地方——两种不同质感的泥面要做到无缝过渡，没有任何工具痕迹，纯靠手指的控制力。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往旁边走，看橘猫。 　　橘猫他看得更久，视线在花纹那里停了至少二十秒。 　　夏泽放下手里的金鱼泥胚和工具，安静地坐在工作台后面等。 　　对方看完展示架上所有的作品后，转过身来。 　　五官很好看——不是江寂那种锐利张扬的好看，是另一种赏心悦目的好看。 　　他的眉骨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而直，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点天生的上扬感，不笑的时候也不显得冷，整张脸最出彩的地方是那双眼睛——瞳色很深，却锋锐有神。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他问。 　　声音低，不急不缓，语调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对。” 　　“工期多久？” 　　“看复杂度。简单的三四天，复杂的一到两周。” 　　他点了下头，走到工作台前面，保持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大概一米二左右。 　　“我在网上看过你的视频。” 　　“嗯。” 　　“很喜欢。” 　　夏泽看了他一眼。“很喜欢”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客套，也不像粉丝见到偶像的那种激动，更接近于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谢谢。” 　　“你现在接定制吗？” 　　“接，一次一单，目前手上有一单还在做。”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页面，递过来给夏泽看。 　　是短视频的私信对话框。 　　夏泽扫了一眼ID——“XYQ”。 　　就是那个说“价格不设限”的人。 　　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对方也在看他，嘴角上扬。 　　“我叫许晏清。之前给你发过私信，你没回。” 　　这话说得不带怨气，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坦然。 　　夏泽愣了一下。 　　“……消息太多了。” 　　“我猜到了。” 　　许晏清把手机收回去，环顾了一下铺面。 　　“能看看你手上正在做的吗？” 　　夏泽犹豫了半秒。 　　他其实不太习惯让外人看半成品——半成品意味着不完美，不完美的东西他不想让别人评价。 　　但这个人看手办的方式让他觉得……他不会这么做。 　　“可以。”他把工作台上的金鱼泥胚转了个角度。 第18章 感兴趣 　　许晏清走近了一步，弯腰看。 　　金鱼目前只完成了身体的大形和尾鳍的基础轮廓，鳞片还没开始贴，但身体的弧线已经出来了——那种游动中微微弓起的背部弧度，和尾鳍在水中舒展的飘逸感，光是白胚就已经很灵动。 　　“这条鱼是什么品种？” 　　“鹤顶红。” 　　“头顶的肉瘤打算怎么处理？” 　　夏泽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很内行。鹤顶红最难做的地方就是头顶那坨红色的肉瘤——它不是光滑的，而是有褶皱和纹理的，质感介于果冻和绒面之间，很难用单一的材料去表现。 　　“先用软陶做形，表面用树脂涂层模拟半透明质感，纹理用针刻。” 　　“那干燥之后树脂层会不会和底层的软陶产生色差？” 　　夏泽定定看着他，“你做过手办？” 　　许晏清笑了：“没做过，但看过不少。国内外顶尖工作室的作品我基本都上手摸过。” 　　“收藏家？” 　　“算是吧，小范围的爱好。” 　　他说“小范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夏泽莫名觉得这个“小范围”的分量不轻。 　　许晏清直起腰。 　　“你的作品和我见过的所有工作室出品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工作室的作品再精细，拿到手上都能感觉到'工序'——这块是建模师做的，那块是上色师画的，最后组装师拼起来的。每个环节都好，但拼在一起总有微妙的割裂感。你的东西不是。从头到尾是一个人的手感，一个人的审美，一个人的节奏。” 　　他顿了一下。 　　“完整的作品。” 　　夏泽没说话。 　　他坐在工作台后面，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活了一千多年，他对赞美早就免疫了，而是这个人说的话精准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刻意去总结的点上。 　　完整。 　　确实，他做的东西之所以跟别人不一样，就是因为完整。 　　从构思到成型到上色到最终呈现，所有的决定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协调妥协，也不需要迁就任何工序上的限制。 　　而这种“完整”，在他之前三年的打工生涯里，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 　　江寂看到的是产出、是效率、是一个能顶多个人的工具。 　　这个人看到的是—— 　　“你的鱼还没做完，我改天再来。”许晏清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打扰你工作了。”许晏清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边缘。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连公司名称都没有。 　　“等你手上的单子做完了，我想定制一件。具体什么东西到时候再说。” 　　“好。” 　　许晏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金鱼泥胚。 　　“鹤顶红的肉瘤——试试在树脂涂层里掺一点点肤色的色粉，能中和色差。”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夏泽坐在工作台后面，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好几秒。 　　许晏清。 　　名字好听。 　　人也—— 　　他回过神，低头继续做他的金鱼。 　　捏起树脂调色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掺肤色的色粉…… 　　他试了一下。 　　……真的能中和色差。 　　- 　　许晏清走出梧桐里的时候，南城的午后阳光正好。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边的墙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他走在光影交替的路上，步子放得很慢。 　　他在想刚才的事。 　　准确地说，他在想那个人。 　　去之前他做了心理准备——一个水平碾压行业的手艺人，大概率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可能还有点难相处。他准备了好几种开场白，想了各种可能遇到的冷脸和拒绝。 　　结果全没用上。 　　那个人确实不爱说话，但不是孤僻——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认真，不敷衍，不客套，说多少是多少，当被问到他专业领域的问题时，他的反应快且精准。 　　而且，他的声音很好听。 　　轻而不虚，有一种被磨圆了棱角的温和质感。 　　许晏清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来接我。” 　　“导航发一下位置。老板，午饭吃了吗？” 　　“没。” 　　“给您订了酒店的日料。” 　　“换掉。这附近有家粉面馆，去那里吃。” 　　方旭沉默了三秒。 　　“……老板，您认真的？” 　　“对。” 　　二十分钟后，许晏清坐在陈姨的粉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粉。 　　馆子很小，四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 　　方旭坐在他对面，表情微妙地看着自己的老板端起粗瓷碗喝汤。 　　“味道还行。”许晏清评价了一句。 　　方旭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挑了一块尝了尝，确实好吃，比酒店的日料有烟火气多了。 　　“老板，您下午在那个手作铺子呆了多久？” 　　“半小时左右。看了作品。和老板聊了几句。” 　　“怎么样？” 　　许晏清放下碗，擦了擦嘴。 　　“方旭，你认为我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吗？” 　　方旭想了想：“不是。” 　　“对。”许晏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但今天我被他的作品打动了。” 　　方旭没接话。他能听出来老板语气里那种不太寻常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认真。 　　许晏清在投资上认真，在工作上认真，但在“人”这件事上，方旭跟在他身边四年，头一次看到这种认真。 　　“他的手艺，比我预期的还好。视频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实物的质感——”许晏清顿了一下，“方旭，我收藏那么多年手办，第一次觉得'这东西不该被关在柜子里'。” 　　方旭默默给老板又点了一份酸笋。 　　回到酒店后，许晏清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不是处理工作，而是坐在窗前，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他今天在铺面里没拍照——那太冒昧了，第一次见面就拍人家的作品，像是在做商业考察。但他的记忆力很好。 　　他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看到的每一件作品都记了下来。 　　垂耳兔：耳朵根部衔接无缝，毛流纹理手刻，耳内侧有毛细血管细节。 　　橘猫：花纹过渡自然，深橘浅橘渐变无分界线，胡须用极细金属丝嵌入。 　　鹤顶红金鱼（半成品）：身体弧度精准，尾鳍飘逸感极强。 　　锦鲤：鳞片逐片手贴，每片角度和厚度微调过。 　　莲花：花瓣边缘有极细微的褶皱和色差，半透明感。 　　洗脸小猫：右前爪贴在脸上的那个弧度——太灵了。 　　记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人比作品更好看。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两秒，删了。 　　又写了一遍，再次删掉。 　　最终他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扔到床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许晏清——你清醒一点。你是来定制手办的，不是来看人的。 　　在深吸一口气后，许晏清拿起手机打开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积攒的工作邮件。 　　可处理了三封之后，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间铺面。 　　工作台上的灯光落在那个人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干净，稳定，指尖捏着钢针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沉静下来，仿佛外面的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许晏清关掉邮箱。 　　他承认，这次不只是手办的事了。 　　手机响了一声。方旭发来明天的行程安排。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回京市。需要改签吗？” 　　许晏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在想——他有没有理由再待一天。 　　南城的项目进度汇报已经开完了，后续的工作线上跟进就行，他在南城多待一天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必要。 　　但他想再去一次那间铺子。 　　今天只待那么点时间，太短了。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那只橘猫手办的胡须是怎么嵌入的，比如莲花的半透明感是树脂还是热缩片做的，比如那条鹤顶红金鱼最终会做成什么样。 　　这些问题他可以下次定制的时候再问。 　　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对方手上还有一单没做完，做完之后排到他——可能是两周后，也可能更久。 　　两周。 　　许晏清发现自己对“两周后”这个时间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让他感到警觉。 　　他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投资是以年为单位的事，他从来不催，但眼下这事儿跟钱无关。他回复方旭：“不改。明早飞回去。”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短视频，给“阿泽手作”的第三条视频点了个赞。 　　然后犹豫了两秒，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 　　“鳞片的纹理处理很巧妙。” 　　发完之后又删了。 　　评论区太公开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做法。 　　他退出APP，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南江的夜景在落地窗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手办，而是对方抬头看他时的表情——安静的、不设防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 　　许晏清承认，他确实不只是对那双手感兴趣了。 　　他对那双手的主人，也很感兴趣。 第19章 飞天 　　许晏清走后的第二天，夏泽把给球球妈妈做的第一单定制——垂耳兔，收尾了。 　　上色、烘烤、上光油、等干。 　　他拿起成品放在台灯下转了一圈。 　　兔子的姿态和第一只一样——趴卧式，垂耳，琥珀色眼珠，在细节上他加了一些小女孩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右耳上多了一小朵粉色的花，尾巴的绒球做得比第一只更大更蓬松，整体的色调偏暖，没那么写实，多了几分卡通的可爱感。 　　给五岁小孩的成品，尺度要调，审美要让。 　　他把成品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球球妈妈确认。 　　对方秒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前五十秒是小女孩尖叫着“兔兔兔兔兔兔”的声音，后十秒是妈妈的声音——“老师我们非常满意太谢谢您了！” 　　夏泽听完语音，放下手机，拿出快递盒开始包装。 　　他包装得很讲究——先用防震海绵把兔子整个裹住，外面再套一层气泡膜，放进硬纸壳的内衬里，最外面是一个牛皮纸的快递盒。 　　盒子里还附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保养注意事项：避免阳光直射、避免潮湿、避免摔落。 　　字迹规整，一笔一画的，看着费了心思。 　　下午他走到巷口的快递驿站，把包裹寄了出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尾款到账了。 　　1300元。 　　他看着到账通知上的数字，站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站了十几秒。 　　一千五百块。 　　虽然不多，却是他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不是替别人打工赚的工资，不是报恩契约里的附属品，是他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劳动、自己的选择换来的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回到铺面，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私信列表。 　　现在可以接第二单了。 　　他从前往后翻了一遍积攒的消息。 　　大部分是批量复制的模板问价，有些连想做什么都没说清楚。他耐着性子一条一条看过去，筛掉了不靠谱的，留下了几条需求清晰的。 　　翻到XYQ——也就是许晏清的消息时，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昨天来过店里，说“等你手上的单子做完了，我想定制一件”。 　　他留了名片。 　　夏泽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看。白底黑字，许晏清，一个手机号。 　　他想了想，没有打电话，而是在短视频私信里回了一条消息。 　　“你好，第一单已完成。如需定制请告知具体需求，我好评估工期和报价。”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回复就来了。 　　“收到。我想定制一件角色手办，角色参考资料整理好了发给你。有一个额外的要求——我想当面沟通，细节比较多，文字说不清楚。方便吗？” 　　当面沟通。 　　夏泽看着这四个字，犹豫了一下。 　　他不太喜欢跟客户见面沟通——效率没有文字高，还得社交，但对方说得也有道理，复杂的定制件确实需要当面确认很多细节，光靠私信聊来聊去容易有偏差。 　　而且这个人昨天来的时候，表现得很得体，不越界，不啰嗦，看作品的方式也专业。 　　“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下周有一天可以到南城，具体哪天我确认后告诉你。” 　　“好。” 　　对话到这里自然地结束了。 　　夏泽放下手机，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二单定制他先不急——等许晏清确认好时间和需求再说。 　　趁这几天空档，他准备继续填展柜。 　　展示架上目前只有五六件作品，对于一个实体店来说太寒碜了。他计划在入冬之前至少做到二十件左右的陈列品，种类尽量丰富——动物、植物、器物、人物都要有。 　　他拿出一张白纸，列了个清单。 　　已完成：垂耳兔、橘猫、锦鲤、莲花、洗脸小猫。 　　待完成：鹤顶红金鱼（在做）、松鼠、蜻蜓、一组四季微缩盆景、青花瓷小碗……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展柜里需要一件压轴的东西。 　　不是小件，不是日常的可爱小动物，而是一件大型的、能镇住场面的作品。 　　他想做一件真正的展示级作品。 　　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画面——年少时在敦煌的洞窟里见过的壁画。 　　那是七百多年前，他路过河西走廊的时候，在一座石窟里躲雨。彼时他还是本体形态，一只脏兮兮的白兔子窝在洞窟角落，被头顶壁画上的飞天仙女吓了一跳。 　　飞天。 　　反弹琵琶的那一尊。 　　裙带飘飞，璎珞摇坠，赤足凌空，身体的弧线舒展到极致，不依靠翅膀，不借助云彩，只凭一身飘带和自身的姿态就飞了起来。 　　他在那个洞窟里蹲了三天，把壁画上的每一笔线条、每一层颜色都刻进了脑子里。 　　七百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敦煌飞天。 　　就做这个。 　　做镇店之宝。 　　夏泽放下笔，从材料架上取了一大块新的软陶泥——这次的用量比做小件多了三四倍。 　　他在工作台上铺了一层塑料膜，把泥揉开，闭上眼。 　　七百年前的记忆在脑海里重新浮现。 　　壁画上的飞天，颜色已经斑驳了，但线条依然生动——那是唐代画师的手笔，每一根衣带的弧度都带着自信的飞扬感，不犹豫，不重复，一笔到位。 　　他要用粘土把那种“飞扬感”做出来。 　　这是有史以来他给自己出的最难的题。 　　平面的线条转化成立体的雕塑，难度不是翻倍，是指数级增长。 　　飞天的飘带在壁画里是二维的弧线，转成三维之后，每一条飘带的厚度、垂感、风向、卷曲程度都要重新设计，身体的姿态也是——壁画里的飞天是正面构图，做成立体雕塑之后，侧面和背面的结构都需要自己补全。 　　没有参考图。 　　没有3D扫描数据。 　　只有他脑子里七百年前的记忆。 　　夏泽睁开眼，拿起雕刻刀。 第20章 十万粉丝 　　刀尖触碰泥面的瞬间，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窗外的秋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元宝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见他不理自己，跳下去回家了。 　　夏泽没注意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刀尖和泥面之间。 　　飞天的面部轮廓开始在泥胚上慢慢浮现——半闭的眼，微抬的下颌，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他做到晚上九点，把泥胚用保鲜膜覆好，收了工具，上楼。 　　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飞天的飘带……到底该飘向哪个方向。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那天许晏清说的那句话。 　　“完整。” 　　这个字被一个陌生人说出来的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夜深了，安静了，这个字又冒了出来。 　　完整。 　　他一千年的妖生做的都是不完整的事，而以后，他会拥有更多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事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次睡得很踏实。 　　- 　　夏泽关于第一件定制垂耳兔的制作过程视频，在发布一周后，粉丝突破十万。 　　涨粉速度比前两条快了将近一倍，原因很简单—— 　　球球妈妈收到成品后拍了一段视频，小女孩抱着兔子手办蹦蹦跳跳地转圈，嘴里喊着“我有兔兔啦”，球球妈妈把这段视频@了阿泽手作，配文是“一千五百块买到的不是手办，是一个小朋友的快乐”。 　　这条视频被好几个育儿博主和手作博主转发，话题#一千五百块的手作兔子#上了热搜。 　　不是大热搜，排在第三十几位，但对一个只有三条视频的新账号来说，已经足够了。 　　热搜底下的讨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夸：“手艺绝了，一千五定价太良心了，这水平放到定制圈至少三千起步。” 　　另一派酸：“一千五还良心？一坨泥巴一千五？有这钱我去买个正版手办不好吗？” 　　夏泽对此一无所知。他是被苏红冉的电话吵醒的。 　　“起了吗？” 　　“嗯。”夏泽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你上热搜了知道吗？” 　　“什么？” 　　“你做的那只兔子，客户发的视频传开了，话题上了热搜。” 　　夏泽沉默了几秒。 　　“那挺好的。” 　　“'挺好的'？你粉丝一晚上涨了两万多你就只有这三个字？” 　　“……嗯。” 　　苏红冉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夏泽，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商业敏感度？热搜意味着曝光，曝光意味着流量，流量意味着客户——你现在应该趁热打铁发一条新视频，最好是正在做的那条金鱼的过程，视觉冲击力强的那种——” 　　“金鱼做完了。” 　　“那就发出来呀！” 　　“知道了。” 　　夏泽挂了电话，打开短视频APP看了一眼数据。 　　粉丝：10.3万。 　　私信：未读999+。 　　他默默关掉了APP。 　　十万粉丝。 　　对于那些头部博主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这个开号不到两周的人来说，已经远超预期了。 　　他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 　　活了一千多年，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隐藏自己——隐藏身份，隐藏能力，隐藏存在感，突然被十万双眼睛盯着看，即使是通过屏幕，也让他有一种本能的不安。 　　可是不安归不安，日子还是要过。 　　他把金鱼的制作视频剪了一条出来——重点展示了鳞片逐片手贴的过程和头顶肉瘤的质感处理。 　　剪辑的时候他想起了许晏清说的那句“试试在树脂涂层里掺一点点肤色的色粉”，他试了，真的有效。 　　犹豫片刻，他在视频的最后加了一帧文字：“感谢一位朋友提供的调色建议。” 　　没点名，但他觉得该说。 　　视频发布后，他关掉手机，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做飞天。 　　飞天的泥胚已经做了三天了，面部和上半身的大形已经出来了，他目前在做最难的部分——飘带。 　　六条飘带，每一条的走向、宽度、厚度、卷曲程度都不同，要在立体空间里呈现出“被风吹起”的动态感，同时还要保持结构上的平衡——毕竟这是一个实体雕塑，不是画在墙上的壁画，重心偏了就会倒。 　　他用铁丝做了内部的骨架，弯出飘带的基本走向，然后在外面包裹软陶泥，一层一层地叠加塑形。 　　最细的一条飘带末端只有三毫米宽，在空中卷成一个优雅的螺旋——这个螺旋的弧度他反复试了四次才满意。 　　做到第五天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技术难题。 　　飞天的左手持琵琶，琵琶的弦——他打算用真正的金属丝来做，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那种，但金属丝嵌入软陶之后，烘烤时热胀冷缩的系数不同，会导致弦的位置发生微移。 　　他试了三种方法都不理想。 　　坐在工作台前想了一整个下午，没想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去陈姨那儿吃了碗面，回来路上在巷口看到夜浔。 　　黑制服，短寸头，铁塔一样杵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夏泽走过去。 　　“巡查？” 　　“嗯。” 　　夜浔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猫罐头。 　　“给那只猫的。” 　　夏泽接过罐头，没忍住弯了一下嘴。“你每次来都给它带吃的，它都不理你。” 　　夜浔的下颌绷了一下。 　　“无所谓。” 　　“我帮你喂？” 　　“……嗯。” 　　夏泽把罐头拿回去，开了倒在元宝的小碟子里，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凑过去吃了两口，很满意，呼噜呼噜地响。 　　夜浔在院门外站着，没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猫吃罐头，然后视线移到铺面里的工作台上——飞天的泥胚摆在台面正中央，六条飘带在灯光下舒展着，虽然还只是白色的泥胚，已经能看出惊人的气势了。 　　他的脚步移了一下。 　　没说话，但多看了两眼。 　　随后转身走了。 　　夏泽蹲在门口看元宝吃完罐头，收了碟子洗干净，回到工作台前。 　　琵琶弦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短视频的消息提示。 　　他打开一看——许晏清发来的。 　　“看到你新视频了。金鱼做得很好。鹤顶红的肉瘤质感比我预期的还自然。”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视频最后说的'一位朋友的调色建议'——是我吧？” 　　夏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对。” 　　“是我的荣幸了。” 　　夏泽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21章 理所当然 　　过了几秒钟，许晏清又发来一条： 　　【下周二我到南城，方便的话想来你店里聊聊定制的事。对了，你用金属丝做琵琶弦的话，试试先用微量AB胶在嵌入点做一层缓冲垫，能解决热胀冷缩的位移问题。】 　　夏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没有在任何视频里展示过飞天的制作过程，也没有提过琵琶弦的事。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在做琵琶？】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 　　【猜的。你视频背景里工作台边缘露出了一截铁丝骨架和一小块飘带形的泥胚。形态像是仙女或神佛类的造型。】 　　【你之前做的都是小件写实动物，突然做大型人物件，大概率是有特别的意义——镇店之宝之类的。 　　【能让一个你这种水平的手艺人拿来当镇店之宝的题材不多，敦煌飞天是我的第一直觉。飞天持琵琶是最经典的造型，而琵琶弦如果追求极致精度，金属丝是最优解。只是嵌入软陶后烘烤会有位移问题。】 　　夏泽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从一截铁丝骨架和一小块泥胚就推导出了敦煌飞天，甚至预判了他会遇到的技术问题。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重新拿起手机。 　　【谢谢你的建议，我试试。】 　　【期待成品。下周二见。】 　　夏泽把手机放下，从工具箱里翻出AB胶。 　　试了一下。 　　好用。 　　- 　　京市。 　　极光科技召开了一场媒体发布会，宣布公司完成了新一轮融资和团队升级。 　　江寂站在台上，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投影屏幕上展示着新团队的阵容——全是从行业头部公司高薪挖来的顶尖人才，简历一个比一个好看。 　　“极光科技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依赖于任何个人。”江寂的声音平稳，语速恰到好处，“我们依靠的是系统化的团队协作和持续的创新能力。《仙魔途》的成功是整个团队的成果，未来的每一款产品也将如此。” 　　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 　　发布会结束后，江寂回到后台休息室，助理小陈递上平板，上面是今天的新闻稿预览。 　　“江总，稿子您过目一下，重点强调了新团队的行业背景和技术实力，弱化了人员变动的部分。” 　　江寂扫了一遍，在最后一段停了一下。 　　最后一段写的是：【据悉，极光科技原核心技术人员已于数月前离职，公司已通过全球化招聘完成人才替换，目前团队战斗力较之前更为强大。】 　　“把'原核心技术人员离职'这句删了。”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没了。” 　　小陈拿着平板出去了。 　　江寂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 　　他现在只喝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夏泽走了之后。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电话。 　　“阿寂，妈看了你今天的发布会直播，很好。” 　　“嗯。” 　　“上次跟你说的许家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寂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许家，京市老牌家族，根基扎在地产、零售、航运和能源四大板块里，净资产据说超过千亿。 　　瀚海资本的掌舵人许鸿年治家低调，从不在公开场合张扬，但圈里的人都清楚——能被许家正眼看一下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资质审核。 　　以前江寂不觉得自己需要借谁的势。 　　极光科技在他手上从零做到行业前三，《仙魔途》上线首月流水破亿，资本追着他签对赌协议——他有什么好求人的？ 　　可那是“以前”。 　　发布会结束后的这段时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心里清楚得很——新团队的磨合期比他预估的要长。 　　年薪加起来超过八百万的五个人，简历个个漂亮，干活—— 　　不能说不行，但跟夏泽比，差得远。 　　《仙魔途》沧海篇DLC的开发进度已经滞后了三周。 　　老陈做一个高模要两周，夏泽以前四十八小时就能交。 　　周正接手了Shader库的维护，但夏泽自己写的那套工具链，周正到现在还没完全吃透。 　　玩家论坛上关于“建模质量下降”的帖子越来越多，有几条已经被顶到了首页。 　　公关部压了一波，但压不住。他需要新的筹码。 　　“见吧。” 　　“好。我让人约在周六，望湖楼，你穿正式点。” 　　“知道了。” 　　江寂挂了电话，靠回沙发里。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京市CBD的夜景，灯火漫天，霓虹勾出一条条发光的脉络。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苦得更明显。 　　江寂把咖啡杯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行业新闻。 　　融资的消息发出去了，媒体评价不错，股价稳住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面子，而里子——被夏泽带走了。 　　他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从夏泽递辞职信的那天起，他就不愿意承认。 　　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员工，走了就走了，极光科技还能被一个人绑架不成？ 　　然而，事实摆在那儿。 　　他把手机锁屏，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 　　夏泽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已经注销，这个人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不对—— 　　展示柜里那几十个手办还在，每一个都是夏泽亲手做的，精致到让来访的合作方以为是请了专业工作室定制的。 　　江寂没让任何人动过那个柜子。 　　他站起来，把领带彻底扯松，走到落地窗前。 　　京市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着，高楼大厦的灯光密密麻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作为学长的夏泽第一次来公司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一个旧书包，站在前台说“我来应聘”。 　　那时候极光科技刚成立，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挤在一个共享空间里。 　　他甚至一度以为夏泽在跟他开玩笑。 　　夏泽来了之后，什么都干，建模、贴图、绑定、写Shader、修BUG，一个人顶一支队伍。 　　江寂给他开了一万二的月薪。 　　夏泽没讲过价。 　　三年，四千多个小时的无偿加班。 　　没有股份，没有署名，没有一句多余的抱怨。 　　江寂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夏泽愿意留下来，说明他认可极光科技的前景，说明他信任自己这个老板。 　　至于薪资，等公司做大了再补也不迟。 　　现在回头看，“再补”这两个字，他一次都没兑现过。 第22章 知秋 　　周六，望湖楼。 　　江母比他到得早，妆容精致，穿了件新买的墨绿色旗袍，整个人容光焕发。见到江寂进门，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许家的女儿叫许晏宁，二十五岁，圣马丁毕业的，自己做服装设计，脾气大了点，但长得漂亮。” 　　“嗯。” 　　“你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人家许家可是——” 　　“妈。”江寂打断她，“我答应见面了，其它的事我自己判断。” 　　江母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这孩子从小主意大，拧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但只要他肯迈出第一步，后面的事慢慢来就行。 　　两点整，许家的人到了，来的却不是许晏宁，而是许家老大，许晏钧。 　　三十岁上下，灰色西装，发型干净利落，坐下来的时候不急不慢，倒茶的手很稳。 　　旁边跟了个助理，安静地站在一步远的地方。 　　“许总好。”江母率先开口，笑容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热络。 　　“江阿姨好。”许晏钧的礼数周到，“家父让我代他问好。今天小宁有工作走不开，让我先来代她跟江总认识一下。” 　　江母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江寂注意到她后背挺直了一点——这姿势代表她在紧张。 　　许晏钧来“代”许晏宁认识江寂，说白了就是——许家在审他。 　　不是女方来相亲，是女方的哥哥先来“面试”男方。 　　这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家没有主动向江家表达过任何联姻意向，所有的接触都是江母这边托了三四层关系递上去的。 　　对许家来说，极光科技的体量还不够格让许鸿年亲自出面，派老大过来看一眼，已经算给面子了。 　　江寂心里清楚，但面上没露。 　　他和许晏钧聊了四十分钟，从行业趋势到技术迭代，再到极光科技的下一轮融资计划。 　　许晏钧听得认真，问的问题也在点子上，没有废话，也没有承诺。 　　最后，许晏钧站起来。 　　“江总的眼界和执行力都很强，极光科技的潜力有目共睹。”他顿了一下，“不过联姻这种事，最终还是要看两个年轻人自己的意愿。小宁她做事随性，我也不好替她做主。” 　　翻译过来就是——你本人还可以，但你的公司还不够分量，联姻的事暂时保留意见。 　　江母脸上的笑挂着没有变，送走了许晏钧之后，在包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江寂帮她续了杯茶。 　　“妈，没事。” 　　“他们许家门槛高，我早就知道。”江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但你有本事，极光科技这两年发展这么快，他们迟早会正眼看你的。” 　　江寂没接这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许晏钧刚才提到了一句——“我们瀚海最近在看几个文娱方向的投资标的，极光科技也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 　　这句话比联姻重要一万倍。 　　如果能拿到瀚海的投资，极光科技的估值至少翻一倍。有了瀚海的背书，后续的资源整合、渠道拓展、IP孵化——所有卡住的瓶颈都能打通。 　　至于联姻……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筹码。 　　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走出望湖楼的时候，秋风很凉。 　　江寂站在台阶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是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榜。 　　排在第十八位的话题词是：#阿泽手作敦煌飞天#。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最后锁了屏。 　　- 　　周二下午两点，许晏清准时出现在梧桐里78号门口。 　　这次他没穿上回那身刻意低调的平价T恤，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原本戴着的一块百达翡丽被他摘了，只剩一条编织绳。 　　方旭这回跟在后面一起过来，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铺面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细微的刮削声。 　　许晏清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刮削声停了。 　　“进来。”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块新开的软陶泥。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质长袖，领口微微卷起来，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子。 　　“你比约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坐了山航。”许晏清走进来，视线在铺面里扫了一圈。展示柜里比上次来多了一件作品——一只趴在荷叶上的青蛙，通体翠绿，背上的疣粒颗颗分明，一只前爪搭在荷叶边沿，底下露出一截白肚皮。 　　许晏清在青蛙面前站定。 　　“新做的？” 　　“练手的。” 　　“你管这叫练手？”许晏清弯腰凑近看了看青蛙的眼珠，透明树脂里嵌着虹膜纹路，瞳孔是横的，“你这练手的东西拿出去，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夏泽没接他这话，只把手上的泥擦了擦，随后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椅子。 　　“坐吧。说说你要定制什么。” 　　许晏清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方旭把文件袋递过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个角色，叫知秋。” 　　夏泽拿起来翻了翻。 　　打印纸上是游戏截图和角色设定图，分辨率不高，但能看出画面风格——水墨渲染，笔触疏淡，留白极多。 　　一个白衣少年坐在枯树下抚琴，衣袂被风吹起来，墨色浓淡之间透着股冷清的意味，膝边蜷着一只白狐，尾巴搭在琴弦旁边，半阖着眼。 　　“哪款游戏的？” 　　“一款独立游戏，叫《霜河》，两年前就停运了。”许晏清靠在椅背上，“制作组只有三个人，美术和音乐都很好，但运营没跟上，上线不到半年服务器就关了。” 　　夏泽把几张截图翻完，在最后一张停下来——是知秋的全身设定图，旁边标注了配色参数和衣纹细节。 　　水墨风格的角色，线条故意画得不那么清晰，虚实相间，很多地方靠墨色的浓淡渐变来暗示形体。 　　“这个角色没出过任何周边。”许晏清补了一句。 　　“看出来了。”夏泽把纸放下，“你清楚水墨风转实体的难度？” 　　“清楚。所以才找你。” 　　夏泽没再说话，重新拿起设定图，盯着看了一会儿。 　　水墨风的核心不在“像”，在“意”。 　　国画讲究的是笔断意连，一笔墨下去，浓淡干湿全在腕力和速度里。 　　这种东西画在纸上是二维的，观者可以脑补三维的体积感，但一旦做成实体，所有的暧昧留白都得被填满，虚的地方变成实的，意境就没了。 　　这是水墨风转手办的死结——做精了，匠气太重，韵味全丢，做虚了，粗糙潦草，不伦不类。 　　夏泽把设定图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抚琴的那张截图。 　　白衣少年低着头，指尖落在弦上，袖口垂下来的弧度被风扯开一个角，旁边的白狐耳朵微微转向琴的方向，尾巴尖轻轻翘起。 　　画面里有声音。 　　夏泽的手指在截图上白狐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只狐狸，游戏里有单独的设定吗？” 第23章 改签 　　许晏清明显没料到他先问这个。 　　“有。”他从文件袋底部又抽出两张纸，“白狐叫'霜'，是知秋的琴灵，平时以狐形跟随，战斗时化为琴弦上的霜气。设定上它没有独立意识，但玩家社区里有种说法，认为霜其实一直是清醒的，只是选择不说话。” 　　夏泽把白狐的设定图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把所有纸张叠整齐，放在桌面上。 　　“嗯，你这个单子我接了。” 　　许晏清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开始？” 　　“手上的飞天还没收尾，大概还要四五天。之后开始做知秋。” 　　“工期呢？” 　　夏泽想了想。 　　“这件东西不好估时间。水墨风转实体我没做过，前期要试很多方案，可能推翻好几版才能定稿。快的话三周，慢的话一个月以上。” 　　“不急。”许晏清说得很干脆，“慢慢做，我不催工期。价格你定。” 　　“等我出了方案再报价。” 　　“行。” 　　许晏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能在旁边看你做飞天的收尾吗？” 　　夏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坐那儿不出声就行。” 　　许晏清立刻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方旭在旁边差点咳出来——他跟着许晏清四年，第一次见这人这么老实。 　　夏泽没再管他，转回工作台，把飞天的半成品从防尘罩下面取出来。 　　琵琶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AB胶缓冲垫的方案效果很好，四根弦经过两轮烘烤后位置稳定，没有再发生位移。 　　现在剩下的是飘带末梢的渐变处理和底座收边。 　　他拿起一把零号刮刀，开始修整飘带边缘的弧度。 　　铺面里安静下来，只有刮刀碰触陶泥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照进来，打在工作台的一角，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陶泥味和院子里石榴树的青涩气息。 　　许晏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出声，也没玩手机。 　　他就那么看着夏泽的手在泥胚上游走，修一刀，转一个角度，再修一刀，每一刀的力度和深度都不一样，却没有一刀是犹豫的。 　　方旭站在门口，默默给许晏清发了条微信：【许总，您今晚的航班还坐吗？】 　　许晏清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回复：【改签。】 　　方旭看完，面无表情地打开航空公司App，把晚上八点的机票退了，又订了一间南城的酒店。 　　一个半小时后，夏泽把飘带末梢的渐变处理做完，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天先到这儿。”他把飞天重新罩上防尘罩，“明天做底座，后天上最后一遍色，飞天就能收工了。” 　　许晏清站起来，在裤腿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明天我还能来看吗？” 　　夏泽把工具收进抽屉，头也没回。 　　“你不用回京市上班？” 　　“可以远程。”许晏清答得理直气壮。 　　夏泽转过来看了他几秒。 　　“随你。” 　　许晏清走出梧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在巷子里投下昏黄的光。 　　方旭跟在后面，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许总，您这是打算在南城待多久？” 　　“知秋做完之前。” 　　方旭算了算，三周到一个月以上。 　　他看了看许晏清的背影，把酒店续订到了月底。 　　- 　　许晏清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铺面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陈姨粉面馆的肉包子。 　　“路过买的。” 　　夏泽接过肉包子，也没和他客气，拆开袋子先吃了一个。 　　许晏清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他工作台旁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带了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五天，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夏泽在工作台前雕飞天的底座、调色、上釉，许晏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处理工作。 　　笔记本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财务报表、投资计划书，他一只无线耳机塞在耳朵里，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两个人几乎不交谈。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的，而是各忙各的、互不干扰的默契。 　　偶尔夏泽起身去院子里透气，许晏清也不会跟过去，就坐在原位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情。 　　等夏泽回来坐下重新开工，他会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续好的热水推到工作台边上。 　　夏泽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第三天下午。 　　他手上沾满了颜料，正对着飞天的面部做最后一层肤色叠加，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没动地方，回过神来嗓子发干，伸手一摸，手边的保温杯是温热的。 　　他扭头看了许晏清一眼。 　　对方正对着电脑皱眉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在琢磨什么数据，浑然不觉被看了。 　　夏泽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干活。 　　第五天傍晚，飞天完工了。 　　夏泽把最后一遍哑光保护漆喷完，用紫外灯照了十五分钟，确认漆面完全固化后，把成品放在展示柜中央的位置。 　　敦煌飞天。 　　三十厘米高的软陶成品，反弹琵琶的经典造型。 　　飘带从腰间甩出去，绕了一个饱满的弧线，末梢渐薄，薄到透光。 　　四根琵琶弦用0.2毫米的金属丝做成，弦与弦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米。 　　面部的神态是半垂眼帘的慈悲相，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但看久了就能感觉到——她在笑。 　　许晏清合上笔记本走过来，在展示柜前站了很久。 　　“可以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这飞天总共做了十一天。 　　夏泽从七百年前的记忆里把颜色、比例和神态一点一点抠出来，推翻了三版飘带的造型方案，解决了琵琶弦的热胀冷缩问题，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连许晏清这种见过无数顶级工艺品的人都说不出话。 　　“要定价吗？”许晏清退后一步，转过来问他。 　　“非卖品，镇店用。” 　　“想好了？我出五万。” 　　夏泽把紫外灯关了，拿起抹布擦手。 　　“十万也不卖。” 　　许晏清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没再加价。 　　当晚，夏泽把飞天的制作过程剪成了长视频，发布在“阿泽手作”账号上。 　　他没有出镜，镜头从头到尾只拍手和作品。二十分钟的视频，从铁丝骨架搭建到最终上漆，每一个工序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配乐用了一首敦煌古曲。 　　视频结尾是飞天成品在展示柜里的特写，镜头缓缓推近，最后定格在琵琶弦上——四根金属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许晏清回酒店后刷到了这条视频，第一时间转发到朋友圈，配了两个字：“绝了。” 　　评论区很快沸腾了。 　　【妈呀这是手作？我以为是博物馆展品……】 　　【四根弦四根弦四根弦！！放大看了三遍，那个间距是怎么做到的？？】 　　【阿泽你到底是什么人类啊。】 　　【→不是人类谢谢（确信）】 　　最后这条评论下面跟了一长串笑哭表情，还有个人接了句【所以那个'这手不是人的吧'到底是梗还是真相】。 　　夏泽在二楼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搁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楼下院子里，元宝蹲在石榴树下舔爪子，月光照在它橘色的背上。 　　该做知秋了。 第24章 改主意了 　　次日一早，夏泽把知秋的设定图铺在工作台上，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一版结构草图。 　　许晏清照常九点半到，放下咖啡，看了一眼草图上的大致轮廓，没发表意见，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今天方旭没跟来，留在酒店处理许晏清交代的对接事务。 　　十点刚过，方旭打了个电话进来，许晏清接起来挂在耳朵上。 　　“许总，上周您让我约的那几家，时间基本都排好了。另外，有一家叫极光科技的游戏公司主动联系了我们投资部，递了份BP过来，想谈A+轮跟投。”（*注：BP即business plan） 　　“极光科技？” 　　“对，老板叫江寂，公司在京市，做了一款叫《仙魔途》的游戏，上线首月流水破亿，数据挺漂亮。不过近半年核心团队有过大调整，他们之前的主创离职了，现在新组的团队磨合期比较长，DLC开发进度滞后了——” 　　工作台那边传来“咔嗒”一声。 　　许晏清的话没继续。 　　他抬头看过去。 　　夏泽手里的铅笔断了，笔尖嵌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圆形的凹痕。 　　夏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低着头，把断掉的铅笔放到一边，从笔筒里拿了支新的，继续画。 　　许晏清的耳机里方旭还在说：“——他们的BP写得挺激进，要的估值偏高，投资部那边初审觉得风险不小，但这个赛道本身是我们在看的方向，所以想问您的意见，要不要安排江总来面谈一次。” 　　“先放一放。”许晏清的声音平稳，“BP发我邮箱，我自己看。” 　　“好的。” 　　电话挂了。 　　铺面里又安静下来。 　　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夏泽的手稳得很，线条流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许晏清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夏泽画草图的速度比刚才快了，笔触变得紧凑，下笔的力道也重了一些。 　　第二，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压在手腕内侧的位置。 　　那个地方，许晏清上次来的时候就留意过，皮肤光洁白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夏泽偶尔会不自觉地碰一下。 　　许晏清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什么都没问。 　　下午四点半，夏泽把第一版结构草图画完，起身去后院透气。 　　许晏清听到后门开合的声响，等了大约半分钟，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极光科技那个江寂，和他们之前离职的主创之间是什么关系？帮我查一下这个主创的信息——越详细越好。另外，跟'阿泽手作'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否有关联，也一并查。】 　　方旭秒回：【许总，您之前说不用再查了。】 　　许晏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改主意了。】 　　方旭没再多问，回了句“收到”。 　　许晏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刚才在听到“极光科技”四个字的时候，夏泽手里那支铅笔断得很突然。 　　铅笔是2B的，笔杆结实，正常握持状态下不会折——除非手指瞬间用了不该有的力气。 　　而“主创离职”这四个字落下去的那两三秒，整个铺面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许晏清以前不打算挖这个人的过去。 　　他尊重边界感，也习惯用时间和诚意去换一个人的信任。 　　夏泽愿意讲就讲，不讲他就等着。 　　但今天不一样。 　　一支断掉的铅笔，夏泽下意识去压手腕的动作，和一段已经被有意掩埋的履历。 　　他突然就想知道夏泽在极光科技经历了什么。 　　许晏清翻出邮箱里方旭刚转过来的极光科技BP，打开扫了一遍。 　　公司介绍、团队背景、财务数据、融资规划。 　　做得很规范，数据确实漂亮。 　　《仙魔途》的DAU、留存率、付费率全在行业第一梯队。 　　创始人江寂的履历写了一整页，名校毕业，行业奖项一串，措辞自信到近乎傲慢。 　　团队介绍那一栏，列了五个新高薪聘请的行业顶尖人才，简历个个亮眼。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及“前主创”。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许晏清把BP关了，合上电脑。 　　院子里传来元宝“喵”了一声的动静。 　　后门又响了，夏泽回来了，一侧肩上沾着一片石榴叶子他却没注意到，坐下来继续改草图。 　　许晏清看着他的侧脸。 　　安安静静的，线条干净，睫毛很长。 　　他没说话，重新打开了电脑。 　　- 　　周五上午，南城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 　　雨停之后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夏泽开着铺面的门通风，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洗过一遍，叶子绿得发亮。 　　许晏清今天来得晚了半小时，脸色不太好。 　　方旭发过来的调查报告他是昨晚看完的，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只不过这件事他不打算在夏泽面前表现出任何端倪。 　　“来吃肉包子。”他把袋子放在工作台边。 　　夏泽正在用0.5毫米的钢针在一小块试验泥胚上划线，头也没抬。 　　“谢了。” 　　许晏清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晚的阅读记录。 　　方旭的调查分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于极光科技前主创，那个三年前入职、一个人撑起整条生产线的全能建模师。 　　月薪一万二，没有股权，没有署名权，劳动合同三年期满后没有续约即离职。 　　合同期内累计无偿加班超过四千小时。 　　公司CEO江寂从未给过任何补偿或额外报酬。 　　第二部分是这个前主创的身份信息比对。 　　方旭用了一些不太常规的渠道交叉核查，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极光科技那个“已离职的核心主创”，和“阿泽手作”账号的运营者，都叫夏泽。 　　手机号不同、城市不同、身份证号由于隐私保护查不到完整信息——但极光科技三年前的招聘系统留存的入职照片，和“阿泽手作”某条视频里不慎露出的半张侧脸，经过图像比对，吻合度94%。 　　许晏清左手搁在键盘边缘，盯着那个“94%”看了很久。 　　他合上电脑，起身去了一趟院子。 　　站在石榴树下的时候，雨后的风很凉，他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方旭在报告末尾附了一段备注： 　　“根据极光科技内部离职人员的匿名社区帖子，该主创在职期间承担了高级角色建模师、引擎技术美术、材质贴图师等至少8个高级岗位的全部工作，一人产出约等于年薪千万级团队。离职后极光科技原型设计部效率跌至谷底，《仙魔途》DLC进度严重滞后。 　　“离职过程完全合规，工作交接完美到无可挑剔。该主创离职后，CEO江寂在公开发布会上表示'极光科技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依赖于任何个人'。” 第25章 外人 　　许晏清回到铺面的时候，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蹲在夏泽脚边打哈欠。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夏泽还在那块试验泥胚上反复尝试水墨质感的表现手法，手很稳，神情专注。 　　这个人用一万二的月薪替别人打了三年工，做着年薪千万的活，走的时候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留，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他来了南城后，租了一间铺面，从头开始。 　　许晏清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安安静静坐着刻泥巴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创业者都硬气。 　　他正想着，铺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夏泽。” 　　夏泽的手停了一下。“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穿黑色的薄款冲锋衣，面孔冷峻，眉骨很高。 　　他身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压迫感。 　　进门之后，他扫了一遍铺面内部——工作台、展示柜、院子——最后，落在许晏清身上。 　　许晏清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客人？”夜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天然的质问感。 　　“朋友。”夏泽回答。 　　夜浔没再看许晏清，走到工作台边，低头扫了一眼知秋的草图。 　　“新单子？” 　　“嗯。水墨风角色，难度比较大。” 　　“身体怎么样？” 　　“还行，按涂山医生说的在调养。” 　　夜浔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他似乎想走了，但脚步忽然顿住——元宝从夏泽脚边溜溜达达过来，径直来到许晏清腿边，后爪一蹬跳上了许晏清的膝盖，然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皮。 　　许晏清低头看了一眼，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挠元宝的下巴。 　　元宝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尾巴甩来甩去。 　　夜浔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那种微妙很难形容——如果非要说，就是一个每周来送猫罐头、连续送了一个多月、却始终只能得到猫的冷屁股对待的人，突然看到那只猫在一个刚来几天的陌生人腿上翻肚皮时的心情。 　　“……元宝。”夜浔叫了一声。 　　元宝耳朵动了动，头往许晏清手心里拱了拱，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夜浔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 　　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罐猫罐头，“啪”地拉开了拉环，蹲下身往地上一放。 　　罐头的肉香味散开来。 　　元宝的鼻子动了动，立刻从许晏清腿上跳下来，颠颠儿跑过去埋头吃。 　　夜浔面无表情地看着元宝吃了两口，站起来，又看了许晏清一眼。 　　许晏清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无辜。 　　夜浔留下一句“走了”，转身离开，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一倍。 　　夏泽在工作台后面没抬头。 　　夜浔走出梧桐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执行任务还严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虽然橘猫的第一选择仍然是他的猫罐头，但是它在那个男人膝盖上翻肚皮的画面，让夜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翻出手机，点开涂山瑾的对话框。 　　【夏泽铺子里有个外人。】 　　涂山瑾回得很快：【他开个铺子，有外人不是很正常？】 　　夜浔无话可说。 　　涂山瑾又问：【人类还是妖族？】 　　夜浔：【人类。没有灵力波动。】 　　涂山瑾：【那不归你管。】 　　夜浔锁了屏。 　　确实不归他管。 　　夏泽是成年妖族，且修为登记合规，交什么朋友是他自己的事，执法队无权干涉。 　　但那个男人让他不太舒服。 　　具体哪里不舒服说不上来——也可能跟元宝有关。 　　夜浔有一种非常朴素的逻辑——他每周给元宝带罐头，风雨无阻送了一个多月，元宝吃是吃了，但对他本人的态度始终是碰了就跑、看了就跑、连摸一下都不赏脸，结果一个外来户坐那儿什么都没做，那猫自己蹦上去翻肚皮了。 　　这合理吗？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铺面。 　　门还开着，里面传出很轻的人声——好像是夏泽在跟那个男人说什么。 　　夜浔把手揣进口袋，大步离开了。 　　- 　　许晏清那天没在铺子里待到很晚。 　　五点半他就收了电脑，跟夏泽说明天见，然后去了陈姨的粉面馆吃了碗牛肉面。 　　回酒店的路上，方旭打来电话。 　　“许总，调查报告的补充部分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 　　“说重点。” 　　“极光科技CEO江寂和前主创夏泽的个人关系——两人是大学期间认识的，比普通同事更早。具体怎么认识的查不到，但有相关人员透露，江寂创业初期，夏泽是第一个加入公司的人，比公司正式注册还早三个月。” 　　许晏清走在路灯下面，步子没停。 　　“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夏泽入职极光科技的时候，签的劳动合同里有一项不太常规的条款——合同期内所有作品的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且不设署名权。这种条款在行业里不是没有，但通常只出现在大型工作室的流水线岗位上。对于一个全流程独当一面的核心创作者，签这种合同——” 　　“他把自己卖了。”许晏清接上。 　　方旭沉默了一秒。“可以这么理解。但夏泽签了，而且三年里没有任何异议记录。” 　　许晏清到了酒店大堂，没进电梯，站在角落里把方旭发来的补充报告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极光科技三年间的产出清单，每一条后面标注了经手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仙魔途》主角的高模制作：夏泽。 　　全部NPC建模及面部精调：夏泽。 　　场景资产库搭建与维护：夏泽。 　　引擎内Shader编写及优化：夏泽。 　　最终版BUG修复：夏泽。 　　一个人干了整支队伍的活，拿着应届生底薪，没有署名，连离职都走得规规矩矩。 　　而那个踩在他背上站到行业前三的人，在发布会上说“核心竞争力从来不依赖于任何个人”。 　　许晏清把手机放下。 　　他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方旭发消息问他要不要送晚饭过来。 　　“不用。” 　　“许总，还有一件事。极光科技那个BP，投资部那边在催确认函，要不要安排江寂来面谈？” 　　许晏清想了想。 　　“安排吧。约下下周。” 　　“好的。约在京市还是南城？” 　　“京市。我回去见。” 　　方旭停顿了一下。“您这周不是说知秋做完之前都留在南城吗？” 　　“见完他再回来。” 　　方旭没再多说。 　　许晏清放下手机，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抬手松了松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思绪却不由 　　夏泽那个动作……他左手手腕上，之前有什么吗？ 第26章 许家的家庭晚餐 　　接下来几天，许晏清照常每天来铺子，照常带咖啡和早餐，照常坐在对面椅子上安安静静处理工作。 　　没有多余的题外话，没有意味不明的打探，态度和过去一个星期完全一致。 　　方旭问他调查结果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他只回了一句：“极光科技的BP我自己评估，投资部那边先别给答复。” 　　方旭追了一句：“那夏泽和江寂之间的事——” 　　“调查到此为止。” 　　许晏清非常明确地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调查到事实就停手。 　　夏泽的过去是他自己的，不该由第三方来翻译。 　　如果夏泽愿意讲，他就听着，不愿意讲，他就当这些信息是给自己安的一个底，不外泄，不利用。 　　这个周末，夏泽把知秋的结构草图推翻了两次。 　　第一版太实了，把水墨线条全部翻译成清晰的立体轮廓之后，韵味全丢，剩下一个做工精致但缺乏灵气的白衣人偶。 　　第二版他尝试在衣袂的边缘做渐虚处理，用极薄的软陶片叠出墨色由浓到淡的效果，技术上行得通，但整体看起来头重脚轻，实的部分和虚的部分衔接不自然。 　　许晏清看着他把第二版的试验泥胚从烤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端详了五分钟，然后伸手按扁了。 　　“不高兴就骂出来。” 　　夏泽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至于。我在想路子。” 　　“什么路子？” 　　夏泽没立刻回答。他把按扁的泥团揉了两下，又拉开，搓成一根细条，在指尖绕了一圈。 　　“水墨的核心不在于线条虚不虚，在于空气。” 　　“什么意思？” 　　“你看真正好的水墨画，人物和背景之间不是分开的，是融合的。留白不是什么都没有，是空气——你看得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把这个东西翻译成三维实体……” 　　他把手里的泥条放下来。 　　“可能不应该做'清晰的人物与虚化的衣袂'。应该让整件作品都带上一层空气感。” 　　许晏清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没出声。 　　夏泽已经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的草稿纸，下笔飞快——不是画具体的角色轮廓了，而是一圈一圈的气流走向，标注着“实”、“半虚”、“虚”、“消散”。 　　许晏清看了一会儿他画的那些气流图。 　　“你是打算让整件手办看起来像是从墨里长出来的？” 　　夏泽的动作顿住，他回头看许晏清，表情有一点意外。 　　“差不多。” 　　夏泽很少在创作过程中直接认同别人的理解，但许晏清这句话准确地击中了他刚才还没成形的想法。 　　不是“画”出来的水墨感，是“生长”出来的。 　　知秋这个角色本身就该是从墨色的意境中自然生成的存在——衣袂是墨，琴是线，白狐是留白，而人物本体是那一笔落在纸上之后、笔锋提起来瞬间形成的最清晰的一个点。 　　“你要是愿意等，”夏泽把笔放下，“这件东西的工期可能比预期长。我要重新做整个方案。” 　　“我说过不急。”许晏清拿起旁边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没皱眉。 　　夏泽定定看了他两秒，从二楼端了杯热水下来放在他手边。 　　许晏清的手指碰到水杯的时候，温热从杯壁传过来。 　　他没有道谢，但嘴角微微上翘。 　　- 　　许晏清在南城待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把手头能远程处理的工作全部压缩在上午解决，下午专心在夏泽铺子里“蹲守”。 　　方旭已经学会了自动续订酒店，甚至主动提出要给许晏清在南城出行配一辆固定用车。 　　“不用车，走过去就十五分钟。”许晏清拒绝了。 　　方旭在手机那头沉默了三秒，默默关掉了购车软件。 　　- 　　周三晚上，许晏清飞回京市，因为许家这周有一顿固定的家庭晚餐。 　　许家老宅坐落在京市近郊的一处私人庄园里，青砖白墙的中式院落，被打理得极为精致但不招摇。 　　许鸿年二十年前买下这块地时，周围还是农田和荒坡，如今早已被城市扩张圈进了三环边上，地价翻了几百倍，但许家从没动过卖的念头。 　　晚饭是陈令仪亲自下厨。 　　今天人到得齐——许鸿年坐在主位，大儿子许晏钧坐他右手边，许晏清坐左边，对面是小女儿许晏宁。 　　许晏宁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解构主义衬衫裙，不对称剪裁，左边袖子比右边长一截，视觉上极有张力。 　　陈令仪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上桌，在丈夫旁边坐下。 　　“开饭吧。” 　　前半段饭桌上聊的是日常——许鸿年问了许晏钧几个瀚海的业务进展，又关心了几句许晏宁的春夏系列准备情况。 　　许晏宁拿筷子戳着鱼肉：“进度正常，面料供应商那边还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给的真丝色差超标了，我退了两批货。” 　　许鸿年点了点头，没多说。许晏宁做事他放心，这孩子犟归犟，品控从不含糊。 　　话题转到了许晏钧这边。 　　“对了，上周那个来找瀚海谈投资的游戏公司——极光科技，你跟老二聊过没有？”许鸿年搁下筷子看了老大一眼。 　　许晏钧擦了擦嘴。 　　“聊了。极光科技的产品数据不错，《仙魔途》的流水和留存率在赛道里属于头部。创始人江寂很有野心，格局也有，但——” 　　他顿了一下。 　　“这家公司半年之内核心团队换了一茬血。前主创离职之后，他们的DLC开发进度严重滞后，新团队的磨合期拖得比行业平均水平长。江寂在发布会上说'不依赖任何个人'，面上是提振信心，底下是被资本看出软肋来了。” 　　许鸿年端起茶杯。 　　“你的意思是不投？” 　　“我的意思是如果投，得压估值。他开的价太高了，对应不了他现在的人才结构。” 　　“嗯。”许鸿年喝了口茶，“老二怎么看？” 　　许晏清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碗里。 　　“BP我看了。” 　　“结论呢？” 　　“产品确实好，但产品好是前主创的功劳，不是江寂的。”许晏清语气平淡，“他把人逼走了，还好意思拿人家做的东西出来融资。” 第27章 这也太惨了 　　桌上安静了半秒。 　　许晏宁的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了二哥一眼。 　　许晏钧也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 　　许晏清平时评价一个创业者，用的是“标的”、“赛道”、“估值模型”这些冷冰冰的术语，什么时候开始用“逼走”这种带情绪的词了？ 　　“二弟了解得挺细。”许晏钧点了一句。 　　许晏清剥了一只虾放进碗里，面不改色。 　　“做投资的不了解细，跟扔骰子有什么区别。” 　　许鸿年没追问，他在饭桌上发言从来精简，此刻沉默就代表已经记住了老二这句话里的温度。 　　“前主创叫什么？”许晏宁忽然开口。 　　许晏钧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感兴趣？” 　　“我就随便问问。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这种牛马得看看是什么物种。” 　　“叫夏泽。”许晏清放下筷子。 　　许晏宁掏出手机就要搜。 　　“你搜不到的。他所有作品的署名权都在极光科技，网上没有任何以他个人名义发表的东西。” 　　许晏宁把手机揣回去了。“这也太惨了。” 　　“不是惨。是他自己选的。”许晏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平静不带多余情绪，“但选了不等于应该被这么对待。”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许鸿年没有接话，慢慢地喝茶。 　　陈令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晚饭结束后，许晏宁拉着许晏钧去书房争论秋冬系列的面料成本问题，许鸿年回了书房处理几封邮件。 　　陈令仪在收拾碗筷——她给阿姨放了假，所有事都亲力亲为，这是许家家庭晚餐的惯例。 　　许晏清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把碗碟放进洗碗机。 　　“妈，我来收拾吧。” 　　“放那儿吧。来，”陈令仪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阿清，坐一会儿。” 　　许晏清洗了手，把水龙头关了之后，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你最近在南城待得挺久。”陈令仪的语气跟聊天气预报一样随意。 　　“有个投资项目在那边。” 　　“嗯。那你在饭桌上提到那个叫夏泽的人——”陈令仪拿起一只苹果，从抽屉里摸出水果刀开始削皮，“是你这次在南城认识的？” 　　许晏清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开了一家手工铺，做粘土手办。我在他那儿定制了一件作品。” 　　“哦，做手办的。”陈令仪削出一条完整的苹果皮，一圈都没断，“难怪你感兴趣。” 　　“嗯。” 　　“做得怎么样？” 　　“非常好。顶尖。” 　　陈令仪把苹果切成八瓣，拿了一瓣递给他。 　　许晏清接过来咬了一口。 　　“阿清，”陈令仪也拿了一瓣，慢慢地啃着，“你今天在饭桌上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你大哥看了你好几眼。” 　　“啊？” 　　陈令仪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你平时评估一个项目，什么时候替当事人说过话？” 　　许晏清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着那瓣苹果，咬了第二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妈。” 　　“嗯。” 　　“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值得被好一点对待。” 　　陈令仪看了自己儿子好一会儿。 　　“阿清，你从小只有说谎和认真时声音才会变——这回，是认真的？” 　　许晏清没否认。 　　“男的女的？”陈令仪问。 　　许晏清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了。 　　“男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冰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窗外有虫子在叫。 　　陈令仪从水果盘里又拿了个苹果，手起刀落开始削第二轮。 　　“多大了？” 　　“……看起来二十四五。” 　　陈令仪把第二个苹果切好，分了一半到许晏清面前。 　　“你确定不是你单方面的？” 　　“目前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晏清拿起一瓣苹果，盯着那截浅色的果肉看了一两秒。 　　“慢慢来。他刚从一段很差的经历里走出来，我不想给他压力。” 　　陈令仪把围裙重新系上了——这意味着她打算继续收拾餐具，同时也意味着这场对话进入了收尾阶段。 　　“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我有一句话——”她拧开水龙头，“你要是真上心了，别用你在商场上那套。那孩子要是能被套路糊弄住，也轮不到在你嘴里变成'值得被好一点对待'的人了。” 　　许晏清把苹果吃完，站起来。 　　“知道了。” 　　“还有——”陈令仪头也不回，“下次带回来让我看看。” 　　许晏清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妈，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是男的？” 　　陈令仪的声音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清晰可见。 　　“你从小到大拒绝过那么多姑娘，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就白养你了。” 　　- 　　京市。 　　江寂站在极光科技的大楼里，手里攥着投资部刚递上来的反馈报告。 　　瀚海资本初审结论：估值偏高，团队结构存疑，暂不推进。 　　三页纸，措辞客气，但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你还不配。 　　他把报告放下，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 　　窗外是京市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远处的楼群已经亮起了灯。 　　他的办公桌上铺着“沧海篇”DLC的最新进度表——红色标记比绿色多出一倍，每一个红色方格后面都跟着一句“待优化”或“返工”。 　　老陈做的主角高模第三版终于通过了审核，但中间修了五次，花了将近一个月。 　　周正维护的Shader库出了两次BUG，回滚花了三天。 　　整个团队不是不行，是和夏泽在的时候差得太远。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行业新闻。 　　热搜榜上“阿泽手作敦煌飞天”的词条已经掉出了前五十，但搜索栏的联想推荐里，“阿泽手作”四个字排在第三位。 　　他点进去了。 　　“阿泽手作”的主页上新增了三个视频。 　　最新一条是金鱼的制作过程，画面干净利落，手法精准。他往下滑，看到垂耳兔的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了八百万。 　　评论区置顶的热评是：“跪求阿泽老师开高阶定制啊！你这种水平不收八千以上简直是犯罪！！！” 　　江寂把手机锁了。 　　他当然认出了那双手。 　　三年，几千个小时的朝夕相对，夏泽的手是什么样的他太清楚了——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做起精度活来稳得不可思议。 　　那双手在极光科技的三年里，替他做了价值上千万的活。 　　而现在，那双手在给网上的陌生人捏粘土小兔子。 　　这个认知让江寂的胸口堵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不服。 　　他想不通——夏泽宁愿从零开始捏泥巴卖手办，也不愿意留在极光科技？留下来有什么不好？极光科技上市了，夏泽的身价水涨船高，要薪资给薪资，要股权谈就是了。 　　他给的还不够吗？ 第28章 你人缘真好 　　“江总。”小陈敲门进来，“许家那边的回复——许晏清的助理说，许总下下周有空见面，但时间待定，让我们等通知。” 　　“……好。” 　　小陈走了。 　　江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许晏清，许家老二。 　　瀚海资本放出来的消息是老大许晏钧在主导投资方向，但方方面面反馈回来的信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许二在幕后的话语权比外界估计的重得多。 　　如果能见到许晏清本人，争取到他的认可，瀚海的钱就有戏了。 　　有了瀚海的加持，极光科技的估值翻倍，后续所有的问题——团队磨合、DLC进度、玩家口碑——都能用钱和资源砸出来。 　　他需要这次机会。 　　江寂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 　　远处的京市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盯着某个方向看了很久——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大片普普通通的城区灯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 　　南城。 　　夏泽把知秋的第三版方案画完了。 　　这一版他没有再纠结实与虚的边界。 　　整件作品的设计思路彻底换了——底座用深灰色的不规则陶块做成墨池的形态，知秋的下半身从墨池中“浮”出来，双腿隐在墨色里，只有上半身和抚琴的手臂是完整清晰的实体。 　　白狐蜷在琴边，尾巴的末端化成一缕白色的烟气，搭在墨池边沿。 　　最妙的是衣袂——不是简单地做虚化处理，而是用极薄的半透明树脂片叠出水墨渲染的层次感，让每一层“墨”看起来既有厚度又有流动性。 　　许晏清在这一版方案上看了很久，最后敲定：“就这个。” 　　夏泽点头。 　　“明天开始做骨架。” 　　他把草图卷起来放进工具柜，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卷新的铝丝。 　　铝丝比之前用的铁丝轻，弹性更好，适合做知秋上半身和衣袂的骨架——需要让衣袂的弧度在烘烤后保持自然的飘逸感，不能僵硬。 　　院子里元宝在叫。 　　夏泽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元宝蹲在石榴树下的花盆上，对着一只路过的粉蝶单方面宣战，前爪扑了三次都没扑到，最后气得在花盆上打了个滚。 　　许晏清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元宝丢人。 　　“这猫真笨。”许晏清评价。 　　“确实。”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晏清侧头看向夏泽。 　　夏泽被秋天下午的阳光晒得脸上带了一层暖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短短的阴影。 　　他穿着一件领口拉得很高的针织衫——最近降温了，他怕冷，被苏红冉远程遥控让添衣服。 　　许晏清收回视线，想了想。 　　“夏泽。” 　　“嗯？” 　　“等知秋做完，你哪天方便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 　　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夜浔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拎了个袋子，大步走进了巷子，他的步伐在看到许晏清的瞬间变慢了零点三秒，随后马上恢复正常。 　　“路过来看看。” 　　“进来吧。”夏泽转身回了铺面。 　　夜浔迈过门槛的时候和许晏清擦肩而过，两个人谁都没主动打招呼。 　　元宝在院子里“喵”了一声，没进来。 　　- 　　夜浔“巡查”的内容很简短。 　　问了夏泽身体恢复情况，看了一眼展示柜里新增的飞天成品，在工作台上扫了一圈知秋的草图和铝丝骨架。 　　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里面是两罐猫罐头和一盒驱虫药，随后站在工作台旁边，不动了。 　　许晏清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和一个正在掰铝丝的夏泽，沉默地各干各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角力感。 　　两分钟后，元宝从院子里溜进来。 　　它在门口观望了三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夜浔面部肌肉僵住的选择——跳上了许晏清的膝盖，蜷成一团，闭眼睡了。 　　许晏清很自然地把一只手搭在元宝背上，另一只手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夜浔的手缩进了冲锋衣口袋里。 　　“……那猫最近驱虫了没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夏泽掰铝丝的手没停。“张大爷上个月带去驱过虫。” 　　“那个药效期只有一个月。我放了盒新的在门口。” 　　“行。谢了。” 　　夜浔点了下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许晏清膝盖上打呼噜的元宝，嘴唇抿了一下。 　　最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许晏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元宝。 　　“你这猫人缘真好。” 　　夏泽慢悠悠地把铝丝折出知秋上半身的躯干弧度。 　　“你说谁人缘好。” 　　“猫。”许晏清抬头，神色坦然，“你觉得我在说谁？” 　　夏泽没理他。 　　许晏清也没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嘴角的弧度在屏幕的白光里很清楚。 　　- 　　夜浔走出梧桐里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 　　路灯在他脚边拉出一条长影子。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在巷口站住，掏出手机。 　　“涂山。” 　　那边传来涂山瑾慢悠悠的声音：“队长大人，这个点找我，是有情况还是有心事？” 　　“夏泽那个铺子里的外来人类男性，查一下底细。” 　　“上次你问过一回了，我说不归你管。” 　　“上次是上次。这人一直在南城没走，天天去夏泽那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涂山瑾的笑声传过来，带着点过于愉悦的味道。 　　“队长啊，你这个描述重点很有意思啊——'天天去'，你怎么知道人家天天去？你也天天去？” 　　“例行巡查。” 　　“例行巡查一周一次。你最近可是三四天就去一趟梧桐里啊。我记得上次你还给元宝带了三文鱼味的罐头，后来又换成了鸡肉味——” 　　“查不查？” 　　“查。明天给你结果。”涂山瑾的声音里笑意没收，“但我先说好，这属于我个人帮忙，不走公务流程。你给我带饭，明天中午。” 　　“……什么饭。” 　　“陈姨粉面馆的红烧牛肉面，加份豆皮，不要辣。” 　　夜浔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夜空很干净。 　　他转身走了。 第29章 天天上门 　　知秋的骨架搭了三天。 　　夏泽用铝丝弯出上半身、手臂和抚琴的姿态，每一个关节角度都反复调整了十几次。 　　知秋是坐姿，膝盖以下隐入墨池底座，所以下半身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支撑结构，重心得落稳。 　　许晏清每天来的时候带早餐，走的时候有时会顺手帮夏泽把院子里散落的石榴叶扫一扫。 　　他干这些事情很自然，不刻意也不声张，仿佛顺手就做了。 　　夏泽没拦过。 　　第四天上午，他开始往骨架上裹泥。 　　这是知秋这件作品最关键的一步。 　　泥的厚度决定了最终成品的体量感和重心分布，而知秋的设计方案要求“上实下虚”——上半身要有清晰的人体比例和衣纹层次，越往下越松散，到墨池交界的地方要自然地化开，不能有明显的分界线。 　　夏泽先处理了头部。 　　知秋是水墨画风的角色，五官不追求写实，追求“神”。 　　他用刮刀在泥块上一点一点修出面部的轮廓——额头线条舒展，眉骨不高但弧度干净，鼻梁直而窄，嘴唇薄，整张脸最深的一笔落在微垂的眼帘上。 　　许晏清在旁边看着，看到他处理眼帘的弧度时停了一下手。 　　那个弧度非常微妙——不是闭眼，不是睁眼，是半阖着往下看的角度，带着一种专注的、向内收敛的安静感。 　　“你刻泥时也是这个表情。”许晏清忽然冒了一句。 　　夏泽手上动作微顿，没搭腔，又继续刻。 　　“说你呢。” 　　“听到了，干你的活吧。” 　　许晏清笑了一声，闭了嘴。 　　到了午饭时间，夏泽破例没有自己做饭，被许晏清拉去了陈姨粉面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一人一碗牛肉面。 　　陈姨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许晏清两眼。 　　“小夏，你这朋友长得真俊啊，哪儿的人啊？” 　　“京市的。”夏泽埋头吃面。 　　“京市来南城玩？” 　　“来谈生意的。” 　　陈姨“哦”了一声，看了看许晏清，又看了看夏泽，嘴角露出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了然笑意，转身回了后厨。 　　许晏清拿着筷子愣了一下。 　　夏泽在面汤里头也不抬。 　　“别多想。她对每个来吃面的新面孔都这样。” 　　“我没多想。”许晏清夹了一块牛肉，吃得很香。 　　下午继续做泥。 　　夏泽处理完知秋的头部和颈部之后，开始做右手——抚琴的那只手。 　　手指头的难度最大，每一根手指的粗细、弯曲角度、指间距离都有讲究。 　　知秋弹琴的姿态是右手拨弦、左手按弦，两只手的造型完全不同。 　　他先做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两根手指微微岔开，指尖悬在一个刚拨出去的位置上——不是正在弹，是“弹完了”。 　　弦已经被拨动，声音已经在传播，但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 　　许晏清看了很久。 　　“这个瞬间选得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在弹琴，而是'余音'。” 　　夏泽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但接下来做左手按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小截——不是赶工，而是做顺了。 　　一个懂行的人在旁边看着，而且能准确地说出他想表达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夏泽的创作状态罕见地通畅。 　　傍晚六点，夏泽把今天的进度收了尾，起身活动手腕。 　　知秋的上半身泥胚已经完成了大致的形态，接下来需要等泥自然风干到半硬状态，再做精细的衣纹和头发。 　　许晏清合上电脑，站起来。 　　“明天早上我有个临时的电话会议，可能下午才过来。” 　　“嗯。” 　　“晚上你吃什么？我可以——” 　　“不用。”夏泽走神态自然，“红姐寄了一箱东西过来，里面有酱牛肉和卤鸡爪，够我吃两天。” 　　“行。明天见。”许晏清顺手帮他关了门，巷子里的脚步声远去。 　　夏泽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知秋半成形的泥胚。 　　白衣少年微垂着眼，手指停在弦上，面容从泥块中浮出来，安静得没有温度。 　　他拿起一块湿布覆在泥胚表面，防止过夜风干开裂，手指碰到知秋面部的时候，他的动作轻了一些。 　　楼上手机震了一声。 　　是苏红冉发来的消息。 　　【飞天视频我看了，破百万播放了兔崽子。另外，涂山瑾那家伙给我打电话来八卦了，说你那儿有个京市来的男人天天上门，连夜浔都去查岗了。你给我老实交代——那个姓许的是怎么回事？】 　　夏泽看完，把手机放下了，没回。 　　过了十秒钟，又拿起来。 　　【是客户。在做定制。】 　　苏红冉秒回：【做定制用得着天天来吗你当我傻？】 　　又一条：【涂山瑾说夜浔最近去巡查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三四天一次。你猜人家为什么去得这么勤？是因为看你可爱？还是因为你那个“客户”让他警觉了？】 　　夏泽盯着屏幕。 　　【那是他的工作。】 　　【得了吧。黑豹巡查用得着每次都带猫罐头？】 　　夏泽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不回了。 　　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我下周去南城出差，顺路来看你。到时候你那个'客户'要是还在，介绍我认识认识。】 　　夏泽叹了口气，回了两个字：【随你。】 　　秋末的南城比京市暖不了多少。 　　梧桐里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颤。 　　夏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撑着，叶子红了大半，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知秋的上半身泥胚已经完成了七成。 　　白衣少年的面部、颈部、双手和抚琴的姿态全部定型，衣纹的层次也刻了三轮。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墨池底座和下半身的“化开”过渡区。 　　夏泽计划用深灰色陶泥做底座，表面做出墨汁渗开的质感，让知秋的下半身从实体渐渐溶进墨色里，没有分界线。 　　这个过渡区没有参考，全凭手感。 　　他蹲在工作台前，拿刮刀在一小块试验泥上刻了几道纹路。太硬了。 　　他加了两滴水揉匀，再刻。 　　这回纹理倒是柔了，但泥太软，刻痕撑不住形。 　　“……得等半干。” 　　他把试验泥放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最近降温厉害，他的腰和膝盖都有点僵，千年修为的底子在，但灵力亏空的后遗症不是说好就好的—— 　　涂山瑾上次发消息提醒他注意保暖，说他现在的体质连普通妖族的中等水平都够呛，受寒就容易出毛病。 第30章 遇袭 　　门口传来动静。 　　元宝从院子里蹿进来，嘴里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叶，跳上工作台左边的空位蹲好。 　　“下来。” 　　元宝看了他一眼，把枯叶叼到工作台正中间，放下，然后蹲在旁边，用一种“我给你带了礼物你最好感恩”的姿态舔了舔爪子。 　　夏泽把枯叶捡起来扔掉，又把元宝抱下工作台。 　　“台上有泥，踩一脚你张大爷又得抓你洗澡。” 　　元宝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放弃了，窝着不动。 　　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太对劲。 　　夏泽耳朵微动——他的听觉比普通人强出太多，哪怕灵力只剩三成，五感依然灵敏。 　　声音是从巷子尽头传来的—— 　　地面以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下水道里移动，贴着管壁磨蹭，发出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 　　元宝忽然炸毛了。 　　橘猫在夏泽怀里弓起背，毛发全部竖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挣扎着从夏泽手臂里跳下去，一溜烟窜出了铺子大门，朝张大爷家的方向跑了。 　　夏泽看着元宝消失的方向，皱了下眉。 　　动物的直觉比人敏锐，比大多数妖也准。 　　猫这种生物尤其明显——它不怕夏泽这种食草类妖族，也不怕夜浔这种高阶肉食类妖族，因为它知道这些妖怪不会伤害它，但它会怕那些没有理智、纯靠本能驱动的低阶野妖。 　　下水道里的摩擦声还在。 　　夏泽反手从工具柜最底层拿出一把裁刀——不是雕刻用的，是当初切割金属丝用的工业级裁刀，刃口很利。 　　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往巷子尽头看。 　　梧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不到巷尾。 　　下水道井盖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闻到了腥味。 　　不是鱼腥，而是蛇特有的那种冷腥味，带着下水道淤泥的臭气，从地下渗上来。 　　时值秋末，蛇在冬眠前需要大量进食储备能量。 　　低阶蛇妖没有足够的修为抵抗冬眠的本能，进入深冬之前会疯狂猎食——什么都吃，灵力越纯净的猎物越好。 　　而夏泽身上，散发着千年兔妖的灵力。 　　虚弱、纯净、浓度极高。 　　对一条饥饿的低阶蛇妖来说，这就是一顿能让它安安稳稳睡到开春的大餐。 　　夏泽退回铺面里，把前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他拿出手机，翻到夜浔的名片，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夏泽？” 　　“梧桐里下水道有东西。低阶蛇妖，可能是流窜过来的野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椅子推开的声响。 　　“你在铺子里？” 　　“嗯。” 　　“关门，别出去。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夏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裁刀。 　　十分钟。 　　他现在灵力不到三成，体质连中等妖族都不如。 　　要是那条蛇在这十分钟里顶开井盖爬上来，他拿一把裁刀能干什么？ 　　他把裁刀握紧了一些。 　　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 　　陈姨的粉面馆已经收了摊。 　　巷子尽头的下水道井盖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股冷腥味越来越浓，穿过地面的缝隙往上渗。 　　夏泽蹲在工作台后面，一只手攥着裁刀，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呼吸放得很浅。 　　他能感知到它在移动。 　　从巷尾的主管道拐进了支管，正在往他这个方向靠近。 　　蛇妖的灵识锁定了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正是追着味道来的。 　　四分钟。 　　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铺面地板下方的排水管道剧烈震了一下。 　　夏泽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又一声闷响，更近了。 　　这次是厨房区域下方的管道接口。 　　然后他听到了。 　　嘶—— 　　极低的、从地面下方传上来的吐信声。 　　夏泽调整了呼吸。 　　他不是没见过蛇妖——他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妖都见过，但以前的他灵力充沛，一只低阶蛇妖连靠近他的胆子都没有。 　　而现在，他是一块美味的、没什么抵抗力的肉。 　　厨房区域的地漏盖子被顶开了。 　　一个油黑色的蛇头从地漏口钻出来，三角形的脑袋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鳞片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泥。 　　它吐着信子，两只竖瞳在昏暗的铺面里反射出黄绿色的光。 　　在锁定夏泽的瞬间，竖瞳猛地收缩。 　　下一秒，它的身体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从地漏口涌出来——不是普通蛇类的爬行，而是一节节地“涌”出来，腕粗的蛇身在地面上迅速盘成一团，越堆越多。 　　低阶蛇妖，身形已经远超普通蛇类，目测体长超过四米。 　　它冲过来了。 　　速度极快，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夏泽侧身避开第一次攻击，蛇头撞在工作台的金属支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工作台上的工具散落一地，知秋的泥胚被震动移位了几厘米，湿布滑落下来。 　　夏泽来不及心疼。 　　蛇妖调转身体，速度丝毫不减，再次朝他扑来。 　　这一次它张开了嘴——嘴里没有毒牙，但有一圈倒刺状的细齿，咬住猎物便不会撒嘴。 　　夏泽挥刀。 　　裁刀的刃口划过蛇身，切开了几片鳞，血珠溅出来。 　　蛇妖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身体本能地缠绕收紧，尾巴横扫过来，抽在夏泽的左小臂上。 　　一股剧痛袭来。 　　夏泽被这一抽甩出去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左手从小臂到手腕一阵发麻，手里的裁刀差点脱手。 　　他咬牙换到右手，退到墙角。 　　蛇妖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它盘起身体抬高了前半截，三角脑袋从高处压下来，竖瞳死死锁着夏泽，吐信声变得急促，那是进食前的兴奋反应。 　　就在这时，卷帘门被外力拧开了。 　　不是推开——是从外面被一只手直接攥住门板底部，往上掀，金属门板发出尖锐的变形声响。 　　夜浔站在门外。 　　这回，他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袖，右手握着一柄收在鞘中的窄刀。 　　夜浔花了不到半秒扫完铺面里的情况，他的动作比蛇更快。 　　刀出鞘的声音和蛇妖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夜浔欺身而来，刀锋上爆裂出一道暗金色的符文，从蛇妖中段切入。 　　蛇身被切成两截，切口处冒出黑色的浊气，在空气中迅速蒸发。 　　蛇妖的前半截还在挣扎。 　　它失去了大半身体，依然不肯放弃猎物，三角脑袋朝夏泽的方向做了最后一次冲刺。 　　夜浔反手补了一刀。 　　刀锋上的符文炸裂，蛇头被劈成两半，滚落在地面上，污血四溅。 　　铺面里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蛇血的腥气和符文烧灼的焦味。 　　夜浔收刀归鞘，站在原地扫了一圈。 　　蛇妖的残躯正在缓慢消散——低阶妖族被斩杀后，肉身会在半小时内化为灵气消散，不会留下实体证据。 　　他转头看向夏泽。 　　“受伤了？” 第31章 受伤 　　夏泽靠在墙上，左臂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蛇尾的鳞片划破了一道口子，往下渗血。血量不多，但切口不浅。 　　“皮外伤。” 　　夜浔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就捉住了他的左臂。 　　“你管这叫皮外伤？” 　　切口有十二三厘米长，从小臂中段延伸到离手腕三指宽的位置。 　　蛇妖鳞片带着微量的妖毒，虽然是低阶毒素，但以夏泽目前的体质——涂山瑾再三强调的“灵力不到三成”——能不能自行代谢都不好说。 　　“我叫涂山瑾过来。” 　　夏泽没争辩。 　　他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台。 　　知秋的泥胚被工作台的震动推移了位置，但整体完好。 　　用以保湿的湿布掉了，泥胚暴露在空气中，如果不在两小时内重新覆盖保湿，面部的精细衣纹会干裂。 　　他正要过去，就被夜浔按住肩膀。 　　“先处理伤口，你那泥人跑不了。” 　　夏泽抿了下嘴，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了。 　　涂山瑾来得比预想的快。 　　夜浔打完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梧桐里巷口。 　　涂山瑾拎着他那个军绿色急救箱下了车，走进铺面的时候，蛇妖的残躯已经消散了大半，地上只剩一滩黑色的液渍，正在蒸发。 　　“哟。”涂山瑾扫了一圈，鼻子皱了一下。“秋末流窜的蛇妖？” 　　夜浔“嗯”了一声。 　　“多大的？” 　　“四米出头，低阶。估计是从城南那条旧排污管钻上来的。” 　　涂山瑾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黑渍。“这条管道连通半个老城区，得排查。” 　　“已经通知分部了，明早会安排人过来清理管道。”夜浔顿了一下，“先给他看手。” 　　涂山瑾这才转向夏泽。 　　夏泽坐在铺面门口的台阶上，左臂搭在膝盖上，袖子卷起来了，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切口周围的皮肤泛出一圈暗青色——妖毒渗进去了。 　　涂山瑾打开急救箱，戴上手套，用镊子夹着一块浸了药水的纱布清理伤口。 　　夏泽没出声，但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忍不住就叫出声，没人笑你。”涂山瑾手上没停，“低阶蛇毒，不致命，但你现在的灵力浓度太低，自己排不干净。我给你上一层封灵膏，把毒素隔离在表层，再配三副口服的解毒方剂。” 　　“多久能好？” 　　“乖乖吃药、不碰水、不干活——五天。” 　　夏泽沉默了两秒。“三天行不行？” 　　“你以为买菜砍价呢？”涂山瑾抬头看他一眼，“五天，少一天都不行。你那手臂要是二次感染，我就算拿涂山家的灵泉给你泡都白搭。” 　　夏泽不吭声了。 　　涂山瑾给他上了药，缠好绷带。 　　纱布从小臂中段一直缠到手腕，绕了四圈，把整条左前臂裹得严严实实。 　　“左手接下来五天不能用力。” 　　夏泽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臂，欲言又止好半天，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去了。 　　知秋的泥胚还摆在工作台上，湿布掉了快四十分钟了。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右手拿起湿布，小心地覆在泥胚表面。 　　他检查了知秋的面部——问题不大，衣纹没裂，但腮线的弧度那里有一道细纹，干了。 　　可以补，不影响大局。 　　他松了口气。 　　夜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满地的碎工具和被蛇尾扫歪的工具柜，嘴唇抿了一下。 　　“铺面的情况我来善后。蛇妖残留物已经开始消散，半小时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地漏管道我通知维修部门明天来加装防护网。对外口径——” 　　“管道破裂。”夏泽头也没抬。 　　“……你倒挺清楚。” 　　涂山瑾收拾好急救箱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伤口处理完了。夏泽，明天下午你来分部一趟，我再给你换一次药。对了——”他从箱子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解毒方剂的药丸，一天三次，饭后吃。别空腹。” 　　夏泽右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涂山瑾笑了笑，然后朝夜浔努了下嘴，“队长，善后工作归你，我先撤了——明天中午的红烧牛肉面你还欠着呢，别忘了。豆皮要两份。” 　　夜浔没理他。 　　涂山瑾拎着箱子走了。 　　铺面里剩下夏泽和夜浔两个人。 　　夜浔帮他把工具柜扶正，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捡回去。 　　夏泽看着他弯腰在地上摸雕刻刀的样子，忽然冒出了一句：“谢谢你。” 　　夜浔捡刀的手顿了顿。 　　“分内事。” 　　“不是说处理蛇妖。”夏泽靠在工作台边上，“你特意把这条巷子纳入巡查范围，谢谢你。” 　　夜浔站直身体。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巡查路线的调整是他自己在系统里改的，额外多走十二分钟的路，绕到梧桐里再折回分部。理由是“辖区新增妖族，灵力低迷，存在安全隐患”。 　　但实际上，整个南城分部灵力低迷的妖口有六十多个，他不可能挨个巡查。 　　他只加了这一个。 　　“你怎么知道？” 　　夏泽语气平静，“你每次来，脚步声都是从巷子东面进来。从东边来要绕一条远路，比西侧过来多走至少八分钟。如果只是例行巡查，你不会选东边。” 　　夜浔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耳朵也太灵了。” 　　“兔妖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浔把最后一把刮刀放回工具柜，拎起那个装猫罐头和驱虫药的袋子——在混乱中被踢到了角落里。 　　他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再次将它放在鞋柜上。 　　夏泽注意到他的动作，解释了一句：“元宝跑了。可能在张大爷家。明天应该会自己回来。” 　　“嗯。” 　　夜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五天不能干活，你一个人在这——” 　　“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夜浔的回答快得有点刻意，“我是说，排水管道明天加装防护网之前，今晚你把所有地漏堵上。” 　　“知道了。” 　　夜浔推门走了。 　　手机震了震，是许晏清的消息：【明天上午过来，带了你上次说好吃的桂花糕。你要几盒？】 　　夏泽看着屏幕，用右手的拇指慢慢打字：【明天先别来。铺子做清洁。】 　　许晏清秒回：【怎么了？】 　　夏泽想了想，删掉了准备打的字，重新输入：【管道破裂，弄了一地脏水。】 　　那边安静了三十秒，然后发来一句：【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叫人过去。】 　　【不用，明天修。】 　　【好。那后天我再过去。】 　　夏泽把手机放下，开始用右手把铺面门口的卷帘门重新拉到底。 　　卷帘门被夜浔掰变形了，底部关不严实，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两秒，找了一块旧毛巾塞上。 第32章 朔日 　　第二天一早，妖管局的人来了。 　　两个穿市政工装的年轻人，扛着工具箱，在巷子里待了整整一上午。 　　他们检查了梧桐里所有的排水管道，在六个地漏口加装了合金防护网，又在巷尾的主井盖上焊了一层加固板。 　　对外说法果然是管道破裂。 　　陈姨过来看了一眼。 　　“小夏，你这铺子里昨晚漏水了？” 　　“管道老化，裂了一截。”夏泽站在门口，左手臂垂在身侧。长袖盖住了绷带，看不出来。“已经找人修了。” 　　“你这手怎么了？怎么一直不动。” 　　“昨天搬工具柜磕了一下，不碍事。” 　　陈姨“哎呀”了一声，转身回去给他端了一碗骨头汤。“磕伤了要热敷！” 　　夏泽接过来，道了谢。 　　他端着骨头汤回到铺面里，看着工作台上盖了湿布的知秋泥胚，和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着的铝丝、刮刀、尖头钳等工具。 　　五天不能用左手。 　　这意味着知秋的精修阶段至少要往后推一周——泥胚需要保持在半干状态才能进行衣纹精雕，而保湿是有时间限制的。 　　他可以每隔几个小时给湿布补水续命，但超过一周不动刀，泥胚内部的水分分布会不均匀，烘烤时有开裂的风险。 　　他把骨头汤喝了，又给许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知秋的工期可能要延长，大概多一周。】 　　许晏清很快回：【没事。工期你定，不着急。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手磕了一下。】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磕了？严不严重？】 　　【小伤，过两天就好。】 　　【好。你休息，别赶工影响手恢复。桂花糕我改天再送。】 　　夏泽放下手机，走到展示柜前。 　　敦煌飞天安安静静地立在玻璃柜中央，琵琶弦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金属光泽。 　　飘带的弧度完美，衣纹的层次从浓到淡过渡得天衣无缝。 　　七百年前的记忆被他用泥巴和颜料重新捏了出来，一笔都没走样。 　　它是用两只手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着的左手。 　　最后吃了药，上楼休息。 　　- 　　这五天过得很慢。 　　第一天他把铺面重新打扫了一遍，用右手把工具按类别整理回工具柜。 　　晚上录了一段知秋半成品的保湿过程，但没发。 　　第二天他去了妖管局换药。 　　涂山瑾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的暗青色褪了一些，毒素在封灵膏的压制下正在慢慢排出，但蛇毒侵入的位置离灵脉太近，恢复速度比预期慢。 　　“别急，得再养两天。”涂山瑾重新上药缠绷带，手法利落。“对了，你那个铺子里的人类男性——” 　　夏泽抬头。 　　“——夜浔让我查的。”涂山瑾表情无辜，“许晏清，京市人，瀚海资本许鸿年的二儿子。你这位朋友可了不得啊，人族里的顶级世家公子。” 　　“……他只是我客户。” 　　“客户。嗯。”涂山瑾把绷带系好，笑眯眯地收起药箱。“那你这个客户最近在南城待了可不止一两天。” 　　“他有别的工作在这边。” 　　“夜浔说他天天去你铺子里。” 　　“谈定制需要沟通。” 　　涂山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都是千年老兔子了，该不会真这么迟钝吧？” 　　夏泽没回话，站起来拿了药就走。 　　第三天，许晏清来了。 　　他绕过卷帘门走进铺面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和一杯热饮。 　　看到夏泽右手拿着喷壶给知秋泥胚补水，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你那手到底怎么了？” 　　“就是磕了一下。” 　　许晏清把桂花糕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空位上，走到夏泽身边，看他的左臂。 　　有袖子遮着，看不出异常，但夏泽拿喷壶的时候，右手在微微使劲——他平时双手交替工作，从来不会只用右手。 　　“你平时都是左手握刮刀。”许晏清的声音放得很轻。 　　夏泽喷水的动作停住了。 　　“你是左利手，所有精细动作都是左手主导。磕一下，不至于连续几天不用左手。” 　　夏泽放下喷壶，转过身。 　　许晏清就站在他一步之外。 　　这个人的观察力太细了。 　　从第一次来铺子就能看出树脂涂层偏色，到现在能从使用习惯判断伤势。 　　夏泽沉默了两秒。 　　“被划伤了，左前臂。”他抬起左手，右手将袖子拉起一截，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不深，医生看过了，五天就好。” 　　许晏清看着那条绷带。 　　从小臂中段到手腕附近，缠了四圈，纱布的边缘能看到一点发黄的药渍。 　　他没再追问。 　　“桂花糕在桌上，热饮是红枣姜茶，趁热喝。”他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我今天没会，就待这儿了。” 　　夏泽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回京市？” 　　“回，周五飞。”许晏清打开一个文件夹，“这两天帮你看着泥胚保湿，反正我也得处理文件。” 　　夏泽端起那杯红枣姜茶喝了一口。 　　很热。 　　姜味刚好。 　　…… 　　第四天晚上，朔日。 　　夏泽傍晚的时候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后颈发麻，骨缝里透出一阵阵细密的酸胀感，四肢的末梢发凉。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十月初一，农历九月二十九。 　　朔日。 　　新月之夜。 　　妖族的灵力和月亮的盈缺挂钩。 　　满月时灵力最盛，新月时灵力低谷。 　　对修为充沛的大妖来说，朔日顶多是精神差一点，不影响日常，但夏泽现在灵力不到三成，又中了蛇毒，左臂还在恢复期。 　　如今又加上朔日的灵力压制，他的总灵力可能会跌到一成以下。 　　一成以下—— 　　人形会维持不住。 　　夏泽立刻把一楼铺面的卷帘门拉到底，检查了所有窗户和后门，上二楼把卧室的窗帘拉死，门关上，坐在床边。 　　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痒了。 　　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头皮深处蔓延出来的胀痒感，耳廓在变形。 　　他用右手按住头顶，能感觉到发丝之间正在长出更柔软、更长的东西。 　　是他妖族形态的耳朵。 　　一对奶白色的垂耳从头顶慢慢拱了出来，软塌塌地垂在脸两侧。 　　“……！！！” 　　夏泽其实很少说脏话。 　　他活了一千多年，大部分时候脾气温吞得不像话，但这个时候，他觉得只有某个单字脏话最贴切情境。 　　尾巴也出来了。 　　腰后方一团蓬松的白色绒球顶开了裤子的松紧带，杵在那里，一动一动的。 　　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把灵力集中到维持人形的核心回路上。 　　然而没用。 　　灵力的流转速度慢得离谱，刚聚起一丝就散了，维持不住。 　　最终他放弃了。 　　脱了外套，把两只垂耳从领口里放出来，免得压得疼，尾巴暂时用宽松的居家裤凑合。 　　上一次在人形状态下露出本体特征，还是四百多年前的事。 　　那次是因为渡劫受伤，在一个无人的山谷里养了三个月，垂耳和尾巴暴露了整整三个月。 　　他拿起手机，给苏红冉发消息。 　　【朔日到了，我维持不住人形。】 　　苏红冉半分钟后回：【灵力还剩多少？】 　　【可能不到一成。】 　　【妈的。蛇毒还没排干净？】 　　【还差一点。】 　　【你现在在家？】 　　【在。门窗都关了。】 　　【别出门。我问涂山瑾有没有什么临时压制的办法。】 第33章 暴露 　　夏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垂耳贴在枕头上。 　　很久没有被迫以这种状态生活了——说实话，垂耳靠在柔软的东西上的感觉并不坏。 　　枕头是苏红冉给的乳胶枕，支撑性好，不会压到耳根。 　　他闭上了眼。 　　朔日的夜晚总是特别安静。 　　蝉早就不叫了，秋虫也歇了大半。 　　窗外只有风穿过梧桐枝桠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 　　涂山瑾的消息：【苏红冉跟我说了。你现在除了垂耳和尾巴，其他部分维持住了吗？人形骨架没变吧？】 　　【没变。只有耳朵和尾巴。】 　　【那问题不大。灵力底子还在，只是表层压制不够了。你别紧张，朔日过了就能收回去。蛇毒的话，你明天的药别停，按时吃。】 　　【好。】 　　又一条：【对了，你铺子里那个人类走了吗？】 　　夏泽愣了一下。 　　许晏清今天下午来过铺面，待到四点多回酒店了，说好明天早上再过来。 　　只不过……许晏清走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 　　那种看法不是平时聊手办细节时的专注——更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许晏清是个观察力极强的人。 　　夏泽傍晚开始精神不好，手凉，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这些细节许晏清未必没有注意到。 　　他回涂山瑾：【走了。】 　　【行。那你安心睡。朔日一般影响六到八个小时，过了后半夜就缓过来了。】 　　夏泽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楼下传来元宝挠门的声音。 　　元宝被蛇妖吓跑之后在张大爷家窝了两天，今天中午才回来。 　　它对铺面里残留的蛇腥味极度抗拒，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才敢进来，进来之后紧贴着夏泽不松开，连罐头都不吃。 　　现在它在一楼前门那里挠，可能是想上来。 　　夏泽犹豫了三秒，下楼开了通往楼梯间的小门。 　　元宝蹿上来，跳到他腿上，鼻子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它抬起头，看到了夏泽头上那对垂耳。 　　橘猫的反应出乎夏泽的预料——它完全不害怕。 　　元宝抬起前爪，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左边那只垂耳。 　　夏泽身体一颤。垂耳缩了一下。 　　元宝歪了歪头，又碰了一下。 　　“别动。” 　　夏泽压低声音。兔妖的耳朵极其敏感——这不单纯是触觉，是和灵力回路相连的感知器官。 　　被触碰的时候，那种酥麻的感觉会从耳根一直传到后脑勺。 　　元宝老老实实收了爪子，蜷在他腿上不动了。 　　夏泽抱着猫回到床上，关了灯。 　　状态不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九点半。 　　楼下有人敲门。 　　不是元宝挠门的那种细碎声响——是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有节奏，不急不慢。 　　夏泽从浅眠中醒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看了眼手机——许晏清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好点了吗？我过来看你。】 　　夏泽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伸手摸了一下头顶。 　　耳朵还在。 　　两只垂耳软塌塌地贴在脸两侧，腰后面那团尾巴也在，蓬松地杵着。 　　朔日的影响还没过，灵力依然压制不住这两样东西。 　　敲门声又响了。 　　“夏泽？你在吗？” 　　是许晏清的声音。 　　夏泽坐直了。 　　一楼的卷帘门拉着，前门锁着。 　　许晏清进不来。只要他不下去开门，什么事都不会—— 　　元宝从他腿上跳下来，蹿下了楼梯。 　　三秒后，楼下传来猫叫声——朝着外面叫的那种。 　　下一秒，他听到许晏清的声音：“元宝？门没锁？” 　　夏泽浑身僵住。 　　他昨晚下楼给元宝开的那扇通往楼梯间的小门——没关。 　　而那扇小门的对面，就是铺面通往院子的后门，后门是老式插销锁，从院子外面一拨就开。 　　许晏清来过无数次，知道怎么走。 　　脚步声上了楼梯。 　　夏泽拉被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许晏清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大概是早餐——愣在原地。 　　房间里没开灯。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线晨光。 　　在那一线光里，坐在床上的夏泽头顶垂着两只大耳朵。 　　奶白色的，软的，耷拉着的。 　　许晏清提着早餐的手顿在半空。 　　夏泽和他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他伸出右手，非常镇定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出去。”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 　　许晏清没动。 　　他先是很安静地站了几秒。 　　随后将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门口的矮柜上，退后一步，反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夏泽，你能跟我说一下你的情况吗？” 　　被子底下闷了两秒。 　　“我没事。你先走。” 　　“你头上长了两只耳朵，你跟我说没事？” 　　门内一阵沉默。 　　许晏清靠在门板上。 　　他的大脑正在用极快的速度处理刚才看到的画面——奶白色的、软塌塌的长耳朵，从夏泽的头顶垂下来，贴着两鬓。 　　不是发箍，不是cos道具。 　　那东西在夏泽被他看到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它是活的。 　　许晏清很冷静。 　　他做了四年投资，什么离谱的信息都消化过。 　　但“一个活人头上长出了真实的动物耳朵”这件事，饶是他反应快，也花了十几秒才让自己的逻辑链重新跑通。 　　门里面没声音了。 　　他等了半分钟，轻声说：“我不进去。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开门。” 　　过了很久——大概两三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夏泽站在门后面。 　　他把被子裹在肩上，两只垂耳没办法藏，蔫蔫地耷拉着，脸色比平时还要白。 　　许晏清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他注意到了夏泽的嘴唇有点发干。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喝水？” 　　夏泽“啊”了一声，显然没预料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许晏清已经折回去拿了门口的袋子，自顾自地下楼了。 　　夏泽站在楼梯口，听见许晏清在一楼找杯子倒水。 　　元宝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喵”了一声，也跟着跑下去了。 　　两分钟后，许晏清端着一杯热水上来了。 　　“先喝水。”他把杯子递过去，然后退到了两步开外的距离。 　　夏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热水下去，胃里暖了一些，垂耳因为体温回升微微颤了一下。 　　许晏清看着那个颤动。 　　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东西能让他走神走得这么彻底。 　　“……你是兔子？” 　　夏泽差点把水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抬头。 　　许晏清的表情说不上惊惶，倒更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垂耳，尾巴。”许晏清顿了一下，视线往夏泽腰后移了一毫米，又立刻转回来，他又问了一遍，“……你是兔子？” 　　夏泽慢慢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否认，没有编借口，也没有启动任何遮掩措施——灵力不到一成，他连最基础的障眼法都施展不了。 　　“我是妖。”他平静地陈述，“活了一千零六十三年。本体是垂耳兔。今天是朔日，灵力太低，维持不了完整的人形。” 　　许晏清站在原地，没说话。 　　以他的智商，几秒之内就把之前的所有疑点串起来了——评论区频繁出现的那句“这手不是人的吧”，调查报告中夏泽从不坐飞机，只坐高铁，怕冷，某些时候听觉灵敏到近乎异常，甚至在他戴着耳机与方旭通话时听见方旭的声音…… 第34章 耳朵被摸了 　　许晏清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 　　“好？” 　　“好。我知道了。” 　　夏泽等着他追问——你怎么变成人的？你为什么在人类社会生活？你是不是很危险？你以前伤害过人吗？ 　　许晏清没问这些。 　　他走到卧室唯一的椅子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需要帮忙吗？身体恢复方面。” 　　夏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需要。朔日过了就能收回去。” 　　“几点？” 　　“后半夜。” 　　“那还有十几个小时。”许晏清的姿态松弛了一些，但也没有显得太放肆，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语言，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安全——完全出于本能。“你这样不能出门吧？” 　　“当然不能。这个样子出去，被普通人看见——” 　　“那就待家里，有什么需要出门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 　　“……你不害怕？” 　　许晏清抬头。 　　夏泽坐在床沿上，被子滑到了肩膀以下。 　　两只垂耳从耳根弯下来，弧度很大，耳尖几乎碰到了下颌骨的位置。 　　在晨光的那一线照射下，绒毛的边缘透着光。 　　许晏清没回答，却站了起来。 　　夏泽以为他要走了，但许晏清却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能看看吗？” 　　“什么？” 　　“耳朵。” 　　夏泽呼吸停了一拍。 　　“不——” 　　来不及了。 　　许晏清已经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触到了夏泽左边那只垂耳的中段。 　　耳朵的触感比他想象的更软——软到没有骨头的那种质地。 　　绒毛极细，短短的一层，顺着同一个方向服帖地排列着，手指划过去是温润的触觉。 　　耳壁薄，能感受到里面浅浅的体温。 　　夏泽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那种感觉从耳中段炸开来——不是疼，比疼更不可控。 　　是一种极强烈的酥麻感，从耳根迿过头皮直冲后脑，他整个人的毛发都竖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很短，很轻，不像任何日常里他会发出的声音。 　　许晏清的手指顿住了。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夏泽的脸一分一分地红上来，从颧骨开始，一路红到耳尖——是兔耳的耳尖，那一层薄薄的皮肤透粉，比人类的耳朵红得更明显。 　　“你别碰。”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颤。 　　许晏清收回了手。 　　他的手指在缩回去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带着残留的温度。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对不起。” 　　夏泽把被子重新拉上来，把自己兜头裹严实了，两只垂耳藏进被子里，只露出大半张脸。 　　他闭上了眼。 　　许晏清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早餐袋放在床头柜上。 　　“桂花糕和豆浆。凉了不好吃，你趁热吃。我——下楼坐一会儿。” 　　他走了。 　　脚步声下楼梯，穿过楼梯间，到了一楼铺面后，停了下来。 　　楼上没有声音。 　　许晏清站在工作台前面，低下头，用右手的指肚摩挲了一下中指指腹。 　　那只耳朵的触感还在。 　　——活了二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的生理反应产生过这么大的冲击。 　　要疯了。 　　- 　　夏泽在楼上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许晏清在楼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两个人隔了一层楼板，谁都没主动找谁。 　　元宝在一楼和二楼之间跑了十几个来回，最后累了，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趴着睡着了。 　　中午十二点，涂山瑾来了。 　　他推开后门走进铺面的时候，先看到了坐在工作台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办公的许晏清，然后停了一步。 　　“哟，你在呢。” 　　许晏清抬头。 　　涂山瑾背着那个军绿色药箱，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半拉链卫衣，领口翻得很随意。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许晏清两秒——不是那种严肃的盘查，更像是某种玩味的审视。 　　“涂山医生。”许晏清合上电脑，站起来。 　　“你认识我？”涂山瑾挑了下眉。 　　“夏泽提过。给他治手的医生。” 　　“'给他治手的医生。'”涂山瑾重复了一遍，语调拉长，“他就是这样跟你介绍我的？涂山瑾，行医二百六十年，整个南城分部医术最好的狐——”他顿了顿，把“狐”字吞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医师。二百六十年经验，他就给了我这么个评价？” 　　许晏清没接话。 　　涂山瑾是故意这么说的——为了试探。 　　而这个人类在听到“二百六十年”和被截断的“狐”字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涂山瑾收了笑。 　　“你知道了？” 　　许晏清没有确认，也没否认。他只是说：“夏泽在楼上。他今天状态不太好。” 　　涂山瑾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一勾，“行。我上去看看。” 　　他上了楼。 　　卧室门关着，涂山瑾敲了两下。 　　“夏泽，开门，换药。” 　　门开了。 　　夏泽把被子裹得只露出脑袋，垂耳藏在被子里面。 　　“都三个小时了还没收回去？”涂山瑾一边问一边拉开窗帘，让光线进来。“给我看看耳朵。” 　　夏泽犹豫了一下，把被子拉低了一些。 　　露出了垂耳。 　　涂山瑾凑近检查——耳根的颜色正常，没有充血也没有发炎，但耳壁比上次体检时薄了一些，说明灵力对本体特征的维持能力进一步下降。 　　“朔日到什么时候？” 　　“后半夜两点以后开始恢复。” 　　“两点以后你的灵力才能回到维持人形的最低阈值，加上蛇毒还没排干净——保守估计，你整晚都得这样。明早应该能收回去。”涂山瑾拆开左臂的绷带换药，动作轻柔了不少。“疼不疼？” 　　“还行。” 　　“那就是疼。”涂山瑾上完药重新缠绷带，“解毒的药继续吃，封灵膏我给你多留两贴，明天自己换。” 　　“谢了。” 　　涂山瑾收好药箱，没急着走，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了个二郎腿。 　　“楼下那位。” 　　夏泽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看到你的耳朵了？” 　　“……嗯。” 　　“他什么反应？” 　　夏泽没说话。 　　涂山瑾“啧”了一声，正要继续“审问”，楼下传来一阵动静——后门被推开了，一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夏泽？涂山瑾？人呢？” 　　苏红冉的声音从一楼炸上来。 　　涂山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第35章 两只狐狸会诊 　　“怎么这么快——我一小时前才跟她说的状况，她不是在省城出差吗？” 　　“她昨晚飞到南城了。”夏泽声音平静，“之前说过要来看我。” 　　涂山瑾脸上写满了“头疼”。 　　高跟鞋声音一路从楼梯上来，卧室门被直接推开了——苏红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羊绒大衣，红发扎了个高马尾，耳垂上两只小金环在走廊的暗光里晃，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皮包——容量依然成谜。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在夏泽头上的垂耳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坐在椅子上的涂山瑾身上。 　　“你来了正好。换药了？” 　　“换完了。”涂山瑾翘着腿没起来。 　　“封灵膏用的哪一批？” 　　“今年秋分开坛的新批次，药力比旧的强三成。” 　　“这能够吗？他灵脉流转速度只有正常水平的四分之一。”苏红冉走到床边，捏起夏泽的右手腕搭脉。她的手指搭在寸关尺三个位置上，停了十几秒，眉头渐渐拧起来。“灵力浓度又降了。涂山瑾，你不是说蛇毒三天就能排出七成？” 　　“我说的是正常体质三天排七成。他这个体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我也是医生。而且我治的是妖，你治的是人。论对妖族灵脉的了解——” 　　“你少扯。我给他把的脉，灵脉流转比两天前还慢。你那个封灵膏是不是药力不够，压住了毒但也压住了自身灵力的恢复？” 　　涂山瑾手从二郎腿上放下来，态度认真了一些。 　　“有这个可能。封灵膏的机制是双向隔离，毒素出不来，他自身的灵力修复也会被部分抑制。我的方案是先控毒再谈恢复，你觉得有问题？” 　　“问题是他现在是三重负面状态，你再用重剂量封灵膏，等于把他最后一点自愈能力都锁死了。”苏红冉打开她那个大皮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我带了一套银针。用减法——不封毒，改为导毒。从灵脉外围找三个泄压点，把渗入灵脉的残余蛇毒引到表皮层，再用外敷的药膏吸附。过程疼一点，但不压制自愈。” 　　涂山瑾看着那个银针盒，沉默了数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妖族灵脉的？” 　　“你管得着吗？行不行，一句话。” 　　涂山瑾起身走到苏红冉旁边，接过银针盒打开看了看。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针法我没意见，但泄压点选位要调整。他的灵脉走向和一般妖族不同——兔族灵脉偏细偏密，常规三点泄压容易刺穿脉壁。改成五点微量泄压，每针扎浅半厘米。” 　　苏红冉看了他一眼。 　　“可以。” 　　两个人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瞬间切换到了同行会诊模式。 　　夏泽躺在床上，头上两只垂耳歪在枕头两侧。 　　他看着面前这两只狐狸一秒吵完一秒握手言和，有一种荒诞的安心感。 　　银针扎下去的时候确实很疼。 　　五针，分布在左前臂伤口周围的五个位置，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灵脉外围的微小节点上。苏红冉落针，涂山瑾在旁边盯着深度和角度。 　　“……还行吧？”苏红冉问。 　　夏泽的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行。” 　　涂山瑾“啧”了一声。“都出汗了还说行。你们兔妖是不是天生嘴硬？” 　　门口传来敲门声。 　　“夏泽？涂山医生？”许晏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需不需要帮忙？” 　　苏红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卧室门。 　　“这是谁？” 　　“楼下那个人类。”涂山瑾小声说。 　　苏红冉的眉毛竖起来了。 　　她从后门进来直接上楼，自然也就没和待在一楼铺子里的许晏清碰面。 　　“进来吧。”夏泽开口。 　　门推开了。 　　许晏清走进来，视线在房间里快速转了一圈——床上裹着被子的夏泽、正在行针的苏红冉、站在旁边监督针深的涂山瑾，以及夏泽头上那对垂耳。 　　他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但没停。 　　“我在楼下听到你们——”他斟酌了一个词，“——讨论治疗方案，我上来看看。” 　　苏红冉松开银针，站直身体，上下打量许晏清。 　　许晏清穿的是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圆领T恤，裤子是深蓝色的直筒棉裤，身上没戴任何饰品，头发自然偏分，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白领没什么区别。 　　然而苏红冉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人不看穿什么，而是姿态——他不卑不亢，没有因为房间里有至少两个以上的非人类存在而显露任何紧张迹象，重心很稳，呼吸均匀，进门之前先敲了门，听到允许才进来。 　　是个有分寸的人。 　　“苏红冉。”她先报了名字。“夏泽的朋友。你是——？” 　　这不是个陌生的名字，许晏清知道这就是夏泽的那个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来“查岗”的红姐。 　　“许晏清。”他回应得很干脆。“夏泽的客户。” 　　苏红冉“哦”了一声，笑了。 　　那个笑的含义很丰富——有“客户到人家卧室来问诊情况”的微妙质疑，有“终于见到真人了”的打量兴趣，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许先生，你知道了多少？” 　　许晏清这回没再回避这个问题。 　　“我知道夏泽不是普通人。今天早上看到的。” 　　苏红冉看向夏泽。 　　夏泽在被子里露出了两只眼睛，点了下头。 　　苏红冉收回视线，盯着许晏清看了数秒。 　　涂山瑾在旁边以一种看好戏的姿态靠着墙——有人代替他开审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苏红冉问。 　　许晏清很诚实，“他怎么样了？” 　　苏红冉实话实说：“换了个治疗方案，他得吃点小苦头，但能好得快一些。” 　　许晏清露出了一个类似放心了的表情，朝她颔首：“感谢告知，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他没多留，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苏红冉站在原地，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这人……” 　　涂山瑾凑过来。“怎么样？” 　　“长得不赖。” 　　“除了长得呢？” 　　“反应太沉稳了。”苏红冉低声说。“一个普通人类，早上刚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长了对兔耳朵，中午就能面不改色地进一个起码有两个妖族的房间——要么心大到离谱，要么……” 　　她没说完。 　　涂山瑾替她说了：“要么是真的一心只在夏泽身上，其他的全不在乎。” 　　苏红冉又“哦”了一声。 　　银针还剩最后一轮。苏红冉收了神，重新坐回床边，把夏泽左臂摆好姿势。 　　“最后两针，忍一下。” 　　“嗯。” 第36章 手办界打假联盟 　　银针入体，沿灵脉外围的微脉走了一个弧度。 　　夏泽紧紧攥着被子的边缘。 　　蛇毒残液被引导到皮肤表层，伤口边缘渗出了一层淡黑色的液体——那是妖毒代谢后的废液。 　　“这下可以了。”涂山瑾用棉球把黑色废液吸干净。“剩余的毒素浓度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他自身的灵力恢复应该不会再被压制了。” 　　苏红冉拔了针，用清水把银针洗了，逐根收回盒中。 　　“涂山瑾。” 　　“嗯？” 　　“你那个封灵膏停了吧。明天开始换我的方子——外敷引毒膏加内服的补气丸。药我带了，在包里。” 　　涂山瑾没反驳。 　　“行。你出的方子我不干涉，但每天换药的时候拍照发我。灵脉恢复进度我要跟踪。” 　　“成交。” 　　两只狐狸再次从吵架模式切换到合作模式，全程丝滑。 　　夏泽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导毒之后，灵脉里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那种堵在经络里的沉闷消散了大半。 　　垂耳依然收不回去，不过体感在变好。 　　苏红冉把药膏和补气丸放在床头柜上，交待了用法用量，然后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许晏清这会儿正在小院的石榴树下打电话，身姿笔挺，语速平缓。 　　屋里的三个都是妖，能清楚地听见他的通话内容——只是很普通的工作沟通。 　　苏红冉把窗帘拉回去了。 　　“夏泽。” 　　“嗯。” 　　“那个许晏清你打算怎么处理？隐匿条约你比我清楚，妖族身份暴露给普通人类，按规定——” 　　“我知道。” 　　“那你准备报备给妖管局？还是——” 　　涂山瑾咳了一声，“这事我来处理。他的情况报备到夜浔那里就行了，走特殊备案流程。只要那个人类不主动对外传播，妖管局不会介入。” 　　苏红冉挑了下眉。“你倒是好说话。” 　　“务实。”涂山瑾耸肩。“他已经知道了，再抹除记忆的手段只有京市总部才有权限使用。走正常渠道打报告，三个月都批不下来。不如就地备案，省事。” 　　“那如果他传出去呢？” 　　“他不会。”夏泽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苏红冉转过头：“你对他倒是有信心。” 　　夏泽的两只垂耳贴在枕头上，奶白色的绒毛和白色的枕套混在一起。 　　他的表情很平静，“他不是那种人。” 　　苏红冉看了他好半天，那目光里的揶揄让夏泽几乎想要找个洞钻进去。 　　“行。”她最后说，“你说不会就不会。但我先把话撂这儿——他要是敢拿这件事做文章，不用你操心，红姐有的是办法让他彻底忘记今天。” 　　夏泽没有反驳这句话。 　　楼下传来元宝嗲嗲的叫声——它又跳到许晏清腿上去了。 　　- 　　三天后。 　　夏泽的垂耳和尾巴在朔日过后的次日凌晨缩了回去。 　　蛇毒经过苏红冉的银针导毒和涂山瑾的后续跟踪，残留浓度降到了安全线以下，左臂的伤口结了痂，绷带从四圈减到了两圈。 　　他恢复了工作。 　　知秋的泥胚在保湿布的保护下没有出大问题，腮线那条干裂的细纹被他用稀释的泥浆精准地填补了回去，肉眼完全看不出修复痕迹。 　　许晏清在南城多留了三天——名义上是“手头有些文件要集中处理”，实际上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铺面，带早餐来，坐到傍晚。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许晏清在铺子里待着的时候，偶尔会评点夏泽的作品，但分寸感极好，从不越界。 　　现在他多了一些更安静的时刻——打字打到一半，会忽然抬头看夏泽的手，看他掰铝丝、刮泥、用针戳衣纹，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几秒之后，再收回去。 　　夏泽感受得到他的视线，但他选择不戳破。 　　在这件事上，许晏清和他一样——两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一个消化“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另一个消化“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苏红冉走之前，单独找许晏清谈了十分钟。 　　内容不长，夏泽没问，许晏清也没告诉他，但从那之后，许晏清待在铺面里时，偶尔会不经意地帮夏泽关窗、倒水、把温度计放在他能看到的位置上——做得极其自然，从不解释。 　　知秋的衣纹精修进入了最后阶段。 　　夏泽左手还不能完全恢复精细操作，但右手的稳定度足以承担百分之七十的工作量。 　　他用右手握刮刀，在知秋的衣袂上一刀一刀地推出水墨层次的纹理，每一刀深浅不同，角度用的是连贯的弧线走势，不能断，不能顿。 　　工作台上的知秋一点一点地变得完整。 　　他沉浸在创作里的时候，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 　　晚上七点半，夏泽收工洗手。 　　许晏清走了，明天一早飞京市。 　　临走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和夏泽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知秋的工期不急，你慢慢来。” 　　“嗯。” 　　“手的状况继续养，别逞强。” 　　“知道了。” 　　许晏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持续了三秒。 　　最后却只说了晚安。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吃涂山瑾开的补气丸——药丸很苦，得就着温水硬咽下去。 　　吃完后他漱了半天口，也没能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只好打开手机，打算看看消息，转移一下注意力。 　　账号粉丝突破十四万了。 　　飞天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三百万，评论累积到了两万条出头。 　　他最近没有更新，但流量依然在涨——那条大V的转发还在持续带来长尾流量。 　　他划了几条评论，都是催更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私信，是@他的公开帖子。 　　来自一个叫“手办界打假联盟”的账号。 　　他点进去。 　　帖子发在手作圈的热门话题下，标题是： 　　【深度扒皮|所谓“阿泽手作”的敦煌飞天，到底是手工还是CG？这条火爆全网的视频，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配了六张图，三张截图对比，三张所谓的“技术分析”。 　　帖子的核心论点很简单—— 　　夏泽视频里展示的飞天制作过程，精度远超人类手工极限，极有可能是CG渲染后伪装成手工的营销内容。 　　帖子的人还找了两个“业内人士”做背书，声称“这种精度的作品，目前全球没有任何手工匠人能独立完成”。 　　帖子的措辞很专业，论据排列也很有节奏——先挑技术疑点，再做人身攻击，诸如“博主从未公开露面”、“账号背景过于干净”、“疑似资本包装的营销号”之类，最后抛出定性结论。 　　标准的抹黑帖。 　　夏泽挨个看完了六张图。 　　他看了看那个账号的历史记录——注册不到三个月，粉丝两千出头，但这条帖子的互动数据异常高。 　　三小时内四百多条转发，评论区里有大量节奏一致的附和言论。 　　这是买量了。 　　他退出帖子，看到另外几条。 　　不同的账号，相似的措辞，集中在过去两小时内发布。 　　有的说他视频里用了特效滤镜，有的说他的粘土手办是工厂定制然后伪装手工，还有一个直接点了他的名字—— 　　【@阿泽手作不敢露面不敢直播，心里有鬼吧？真手艺人谁不敢上镜？】 第37章 抹黑 　　夏泽把手机放在桌上。 　　晚上八点十二分，他还没来得及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许晏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打算怎么办？” 　　“你看到了？”夏泽接起来，语气里并不怎么意外。 　　“嗯，”许晏清开门见山：“方旭已经在查了。” 　　夏泽靠在椅背上，手机贴着耳朵。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声，方旭应该就在旁边。 　　“不用查了，我——” 　　“夏泽。”许晏清打断他，语气不重，咬字却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黑帖。买量、节奏统一、多账号联动，三小时内集中爆发——这是有组织的舆论打击。你要是不查清楚源头，今天压下去，明天还会换个角度再来一轮。” 　　夏泽沉默了几秒。 　　其实他明白许晏清说的是对的。 　　这种手法他不是第一次见——在极光科技三年，江寂对付竞品公司时用过类似的路数，区别只在于规模大小。 　　“我查到发帖的那个'手办界打假联盟'，注册信息是空壳，IP反复跳转。但它在发帖前一小时，和一个叫'黑金社'的账号有互动记录。”方旭的声音从电话背景里传出来，语速很快，“黑金社，手作圈的匿名打假号，粉丝十二万左右，干的是收钱抹黑的买卖。我顺着黑金社的资金链往上查——许总，结果出来了。” 　　键盘声停了。 　　许晏清按了免提。 　　方旭的声音平铺直叙：“黑金社这次的委托方，转账账户绑定的实名认证是一个叫苏蘅的女性。二十四岁，本科毕业于京市美术学院数字媒体专业，毕业后去岛国留学，学的原型设计方向。半个月前回国，目前——” 　　他顿了一下。 　　“——就职于极光科技，原型设计部，中级建模师。”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 　　许晏清先开口：“夏泽，你认识这个人吗？” 　　夏泽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苏蘅。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江寂在大学时期的学妹，比他低两届，学雕塑出身，后来转了数媒方向。 　　夏泽在极光科技期间，她投过简历，被人事筛掉了——当时公司不招中级岗，因为夏泽一个人把活都干了。 　　后来听说她去了岛国，再后来的事，夏泽就不清楚了。 　　“认识。”他说。 　　“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她是江寂的学妹。”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就江寂展开话题，许晏清问：“你要我怎么做？” 　　夏泽想了想。“不用查她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不查？” 　　“嗯。” 　　“她花钱雇人抹黑你，买水军带节奏，你让我不查？” 　　“我会直播自证。”夏泽的声音很平，“我的作品是真是假，直播一开，黑料就会不攻自破。查她、曝光她，反而给对方拉扯的空间——到时候话题从'作品真假'变成'博主和黑手之间有什么恩怨'，流量跑偏，没意义。” 　　许晏清没说话。 　　方旭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许总，他说得也有道理。” 　　许晏清依然没出声。 　　许晏清不是那种被轻易说服的人——他做投资四年，见过太多“被诬陷的一方忙着自证，反而让攻击者全身而退”的案例。 　　在他的逻辑里，最有效的反击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让发起攻击的人付出足够高的代价。 　　夏泽听出了他的情绪，“许晏清。” 　　“嗯？” 　　“我不想再跟她扯上关系。”夏泽停了一下，“她也好，极光科技所有的人也好——我不想再有任何牵扯。查到她头上，就得解释我和极光科技的过去，解释我为什么离开。我不想。”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许晏清听懂了。 　　他攥着手机，靠在酒店的窗边。 　　京市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开，灯火稠密，和南城的安静截然不同。 　　“好。”他最后说。“你要直播，我不拦你，但方旭查到的东西我会保留。如果她不收手——或者再来第二次——我不会再问你意见。” 　　夏泽沉默了一会儿。 　　“好。” 　　挂了电话，夏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工作台，蹲在知秋泥胚旁边，尾巴卷着，歪头看他。 　　夏泽揉了一把猫脑袋。 　　苏蘅。 　　他活得足够久，见过太多因为嫉妒或怨恨而生出执念的人，但他从来不太理解这种感情——他是兔子，天性里没有攻击性，在乎的东西从来不多。 　　江寂作为他恩人的转世，他一样说放下就放下，更何况一个几乎没有交集的学妹。 　　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直播要用的设备清单。 　　- 　　京市。 　　许晏清挂完电话后在窗边站了十分钟。 　　方旭坐在沙发上等了五分钟，然后开口：“许总。” 　　“你继续盯着黑金社。”许晏清转过身，“苏蘅那边暂时不动，但她在极光科技的人事档案、入职时间、和江寂的关系——全部理清楚。” 　　“明白。” 　　许晏清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打开手机，翻到夏泽的短视频主页，把评论区那些带节奏的恶评一条一条地看完了。 　　每一条他都记着。 　　方旭收拾电脑的时候听到许晏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不追究是他的选择。但碰他的人，得按我的规矩算账。” 　　方旭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跟了许晏清四年，他太清楚——这位许家二少爷平时看着温和随性，一旦真正动了气，从来不是吵架的路数。 　　他只会让你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 　　苏蘅是两周前回的国。 　　从成田机场到首都机场，飞了三个半小时。 　　下飞机的时候是傍晚，北方十月末的空气干冷，她裹紧了大衣，在出站口打了辆车直奔酒店。 　　行李箱里压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和一叠岛国那边导师写的推荐信。 　　简历上的照片是半年前拍的，头发剪短了，妆画得职业而精致，和大学时代留刘海穿帆布鞋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在岛国学了两年原型设计。 　　说是学，不如说是磨。 　　导师是业界知名的微缩景观师，脾气暴躁，教学方式近乎折磨——一件作品打回来七遍八遍是常态，手指磨出茧，关节发炎，半夜还得蹲在工房里打磨树脂件。 　　两年下来，她拿到了中级建模师的资质认证，导师评语是“基本功扎实，执行力强”。 　　“基本功扎实”五个字，在普通人听来是夸奖，但苏蘅心里清楚——这是她能拿到的天花板评价了。 　　导师没用“才华”，没用“天赋”，甚至没用“灵气”。 　　基本功扎实。 　　——意思是你足够努力，仅此而已。 　　她在岛国的两年里，每隔一段时间会收到赵明远的消息。 第38章 她恨他 　　赵明远是她低一届的校友，靠着一腔热情和还算过得去的基本功，毕业后进了极光科技实习。这个男生最大的特点是话多——多到完全不设防的程度。 　　每次苏蘅问起公司的情况，他都像倒豆子一样竹筒倒豆子。 　　【学姐你不知道，我们公司有个叫夏泽的，真的是神。3D建模、场景、贴图、动画、BUG修复、引擎调试——他一个人全干。我上周加班到十一点，路过他工位，他还在。那天凌晨三点我下楼买咖啡，他还在。】 　　【学姐，夏神的合同快到期了，不知道他续不续。说实话我挺怕他走的，他要是走了，这公司得瘫一半。】 　　【学姐，你猜怎么着——夏神真走了。辞职信都写好了，一分钟都没多留。老板气得脸都青了。】 　　每一条消息，赵明远发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恶意。 　　他不知道苏蘅大学时期投过极光科技的简历，更不知道苏蘅在看到那些消息时，指甲掐进手心里的深度。 　　夏泽。 　　苏蘅不恨赵明远口中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夏泽，她恨的是另一个夏泽—— 　　那个毫不费力就能做出她穷尽两年留学时光也够不到的精度的夏泽，那个拿着一万二的月薪干了千万级团队活的夏泽，那个明明站在行业金字塔的顶端、却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切的夏泽。 　　他轻易放弃了她拼命想得到的一切。 　　这个事实，比任何侮辱都刺激人。 　　回国那天晚上，苏蘅在酒店里投了极光科技的招聘岗位。 　　三天后接到人事电话，一周后入职——原型设计部新来的中级建模师，工位在四楼走廊尽头，和赵明远隔了三个格子。 　　她入职的第二天就见到了江寂。 　　全员会议，江寂站在投影幕布前讲新项目进度。 　　和大学时一样高，肩宽腰窄，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不一样的是气质——大学时候的江寂是个穷学生，奖学金都要省着花，身上带着一股子拧巴的要强。 　　现在的江寂穿万把块的衬衫，说话不紧不慢，是个习惯了被服从的掌权者。 　　苏蘅坐在会议室的后排，从笔记本电脑的边缘看他。 　　她的心跳很稳。 　　大学时那种脸红心跳的冲动早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成熟、更冷静的野心——她想要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位置。 　　江寂身边的那个位置。 　　那个夏泽曾经占据、又主动让出来的位置。 　　会后赵明远跑过来找她吃饭。 　　“学姐，你知道我最近刷到了什么吗？” 　　“什么？” 　　“抖音有个叫'阿泽手作'的博主，做粘土手办的，超级牛。”赵明远把手机推过来，“你看这个飞天——纯手工，不是3D打印也不是翻模，是真的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苏蘅接过手机。 　　视频的画面很稳，拍的是一双修长白净的手在软陶泥上雕刻飞天的飘带，那双手的操作精度高到不正常——每一刀的深浅完全一致，弧度衔接毫无顿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帧犹豫。 　　她的手指收紧了。 　　“学姐你看评论，有人说这手不是人的。”赵明远笑，“我觉得手法太像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夏神吗？他做模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苏蘅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平淡。“一个博主而已。” 　　“不不不学姐，你仔细看。这个博主的操作习惯——左手主力手，右手辅助，刮刀握法是反握，这些全和夏神一模一样。我敢打赌，这就是夏神。” 　　苏蘅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里把“阿泽手作”的所有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最后，她打开浏览器，找到了“黑金社”。 　　- 　　苏红冉也反对夏泽直播。 　　“你犯什么病？人家造谣你自证？自证完了又怎样？下次换个角度再来一轮，你还自证？”电话那头苏红冉的声音带着火气，“你听红姐一句话，让许晏清把那个黑金社连根拔了，比你做十场直播都管用。” 　　“红姐，我不想追究。” 　　“你不追究是因为那个苏什么蘅跟你前老板有关系，你不想再蹚那摊浑水。”苏红冉一针见血。 　　夏泽没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直播一场就完事了？我告诉你，你一开直播，全网都能看到你的脸。你现在的状态能用幻术遮掩？你那张脸——你自己照照镜子，二十出头，皮肤白得跟不见太阳似的，一千年没老过，你觉得不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这一点夏泽确实考虑过，但他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直播只拍手部特写和工作台，不露脸，手作圈的直播大多数都是这种模式，观众看的是手艺，不是长相。 　　苏红冉被他说服了——或者说被磨服了。 　　“行，你非要作，红姐拦不住。但你给我记住，直播的时候别说任何和极光科技、江寂或者那个苏蘅有关的话。一个字都别提。你就做你的手办，让技术替你说话。” 　　“我知道。” 　　“许晏清呢？他什么态度？” 　　“……他说会陪着我直播。” 　　苏红冉哼了一声。“还算凑合。” 　　- 　　直播定在三天后的周六下午两点。 　　夏泽花了两天时间准备——调试了直播用的摄像头角度，确保只拍到工作台和手部，把知秋的泥胚从保湿布里取出来，检查状态，准备了足够量的软陶泥、刮刀、铝丝和丙烯颜料。 　　许晏清帮他测试了画质和网络带宽。 　　“你铺子的WiFi太烂了，直播会卡。”许晏清在一楼用自己的手机开了个热点，“用这个。” 　　夏泽看了他一眼：“用流量？” 　　许家二公子的语气透着不自知的豪横：“无限量。”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夏泽坐在工作台前，把所有工具摆好。 　　知秋的泥胚立在正中央，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骨架和体块，但衣纹精修还剩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工作量。 　　今天他打算在直播里完成衣袂的最后一段水墨层次雕刻。 　　两点整，开播。 　　直播间一开，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三百，三十秒后过了一千。 　　弹幕刷得很快—— 　　【来了来了！阿泽终于开直播了！】 　　【打假联盟的人呢？说CG的人呢？看看这是不是CG！】 　　【手！我要看手！！】 　　夏泽没看弹幕。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焦距，让镜头对准工作台中央的知秋泥胚，然后拿起了刮刀。 　　左手。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但手指的精细操作恢复到了大概九成。 　　对普通手工匠人来说，九成的状态已经很影响发挥，不过，夏泽不是普通人，他手上的肌肉记忆比大多数人类的祖宗都老。 　　刮刀落在泥面上，第一刀。 　　弹幕瞬间安静了。 第39章 炫技 　　那一刀从衣袂的肩线起始，沿着弧度往下推，深度从零点三毫米渐变到零点一毫米，过渡自然得没有任何断层。 　　泥面被推开后留下的纹理，是一条完美的水墨浓淡过渡——浓处衣褶深陷，淡处几乎与平面齐平，中间没有刀痕，没有毛边。 　　在线人数跳到了五千。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夏泽的手极稳。 　　每一刀的间距、角度、深浅都经过精密计算，但他不需要计算——这些参数存在他的手指里，用了近千年。 　　弹幕开始爆了。 　　【我操……】 　　【这是人能干的事？】 　　【打假的呢？？？说CG的呢？？？你品品这刮刀的细节，CG渲染得出来这种随机毛边？】 　　【学雕塑的来说一句：这是手工。而且是我见过的最顶级的手工。完了。世界观碎了。】 　　在线人数四十分钟后突破两万。 　　弹幕速度快到屏幕几乎看不清字。 　　夏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愤怒，不需要委屈。 　　作品自会开口。 　　- 　　直播进入第二个小时的时候，在线人数破了八万。 　　夏泽浑然不知。 　　他的世界在这个时刻缩小到了桌面方寸之间——泥胚、刮刀、指腹与泥面的每一次接触。 　　知秋右侧的衣袂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水墨纹理从肩胛一路铺展到下摆，浓淡过渡以毫米为单位递进，观感是一幅被风吹动的墨色长卷。 　　弹幕此时已经不太说话了。 　　不是冷场——而是看傻了。 　　偶尔飘过几条，措辞也从最开始的“牛逼”变成了更具体的技术拆解： 　　【各位注意看他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配合——刮刀入泥的角度是三十度左右，但推行过程中会连续微调两到三次，每次调整幅度不超过两度。这不是学出来的，是练出来的。几十年的手感。】 　　【楼上说几十年都保守了……】 　　【做雕塑的路过。我导师干了三十五年，做不到这种连贯弧度不断刀。】 　　在线人数到达九万二。 　　夏泽放下刮刀的时候，弹幕集体屏住了呼吸。 　　他换了一把更细的尖头刀，刀尖宽度不到半毫米，开始处理衣纹的末梢。 　　这是整件作品最难的部分。 　　水墨画的精髓在于“留白”和“散锋”，而在三维雕塑上实现散锋效果，需要让衣纹的边缘产生一种“正在消散”的视觉错觉。 　　他不是雕出来的，是“削”出来的——尖头刀贴着泥面，以极浅的角度将衣纹末梢层层削薄，薄到半透明，薄到光线可以透过去。 　　直播间彻底沸了。 　　【不是……？？他在干嘛？？把泥削成纸？？？】 　　【这精度是人类吗！！！！！！！】 　　【打假联盟呢？请你们全员打开这个直播看看。这是CG吗？CG能做出这种不规则削面？你们的脸疼吗？】 　　在线人数到达十二万。 　　短视频平台将这场直播推上了热门推荐，实时观看人数以每分钟三千到五千的速度往上跳。 　　夏泽在第三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放下了所有工具。 　　知秋右侧衣袂全部完成。 　　有观众将镜头拉近——泥胚上的衣纹从肩头浓墨重彩地倾泻而下，到腰际处渐淡渐散，至下摆末端化为几缕几乎要断掉的游丝，仿佛一阵风来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弹幕爆了。 　　【我哭了。】 　　【救命……三个小时。我看了三个小时直播一个字都没说。我室友以为我死了。】 　　【阿泽手作，我跪了，行了吧。打假联盟，请正式道歉。】 　　【还用他道歉吗？这条直播发出去什么黑料都是笑话。】 　　夏泽关掉了直播。 　　工作台上乱七八糟地散着泥渣、刮刀和削下来的碎屑。 　　知秋安安静静站在工作台中间，衣袂有风。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有点僵，关节泛酸。 　　“喝水。” 　　许晏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工作台旁，把一杯温水递过来。 　　夏泽接过去喝了两口。 　　“饿不饿？吃点东西？” 　　“还好。” 　　许晏清没多说，转身上了二楼，五分钟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碗热粥下来——粥是陈姨那边端过来的，水果是他刚才出去买的。 　　夏泽看看这个在他家自如行动，还坦然自若的男人，又看看他手里的粥，心情有些复杂，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口却只有一句简单的询问：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在你直播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的时候吧。你太专心了，没注意到我出门。” 　　夏泽端起粥喝了一口。 　　许晏清坐在对面，翻开手机看了一眼。 　　直播结束后的回放已经在各平台疯转，热搜榜上挂着两个词条——#阿泽手作直播自证#和#知秋手办制作全过程#。 　　“打假联盟那个账号已经删帖了。”许晏清说。 　　意料中事，夏泽颔首：“嗯。” 　　“黑金社也删了，评论区在骂他们。” 　　“唔。” 　　许晏清合上手机，看着夏泽喝粥。 　　夏泽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嘴巴不大，喝粥时小口小口地啜，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时候——许晏清把视线移开了。 　　“夏泽。” 　　“嗯？” 　　“下次再碰到这种事，能不能先告诉我？”许晏清的声音低了些：“被欺负了，能不能来找我？” 　　夏泽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金属勺子捏在手里有种温润的凉。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果只是作为客户，许晏清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并不合时宜，但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对此绝口不提。 　　夏泽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事在商业竞争里其实很常见，也不算欺负。” 　　虽说查出雇主是苏蘅，那么这件事大概和商业竞争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你的手作铺子才开三个月，只接了两单生意，粉丝基数也还小，对你一个手作圈的小博主用这种手段，就是欺负。” 　　夏泽放下粥碗。 　　许晏清的视线锁住他，瞳仁明净，像是透着温柔的漩涡，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温和而坚定。 　　夏泽极少在人类身上感受这样纯粹的善意——他生性不爱社交，这么多年，走得近的也只有苏红冉。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夏泽选择妥协，“下次先告诉你。” 　　许晏清目的达成，满意点头。他将那盘水果往夏泽面前推了推。 　　“苹果先吃，切完放久了会氧化。” 　　…… 　　直播回放的数据在四十八小时内炸穿了平台的流量天花板。 　　三百二十万播放，九万条评论，两千六百条转发。 　　粉丝量从十四万直接冲到了二十八万，翻了一倍。 　　“手办界打假联盟”的账号在直播结束当晚注销了。 　　黑金社虽然没有注销账号，但把和“阿泽手作”相关的所有帖子全部删除，评论区锁了，主页挂上了一行字——“经核实，此前发布的部分内容存在事实偏差，现已撤回。” 　　避重就轻，措辞圆滑，没道歉也没认错。 　　舆论几乎是一面倒。 　　网友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早就扒到了幕后推手黑金社的头上，评论区和各手作论坛的画风全在群嘲。 　　【黑金社这次翻车翻得裤衩都不剩，以后谁还信它的打假帖？】 　　【笑死。说人家CG，结果人三小时直播一镜到底，全程手工，连个暂停都没有。打假打到自己脸上了。】 　　【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花钱雇的黑金社。这种手艺对谁有威胁？大哥们卷不过就花钱泼脏水？】 　　没有人查到苏蘅。 　　在夏泽的坚持下，方旭的那份报告被锁在许晏清的私人文件夹里，一如契约结束后夏泽就离开的极光科技，被他坚定地抛在脑后。 第40章 健康无价 　　极光科技。 　　苏蘅坐在四楼的工位上，屏幕上开着建模软件，右下角缩小着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直播回放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手心全是汗。 　　第二遍看完，她关掉了页面，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黑金社的手段对付中小博主百发百中，但夏泽却不是普通的中小博主。 　　苏蘅从一开始就清楚，夏泽的那双手能创造怎样的奇迹，不可能被任何技术分析报告推翻。 　　公司里那一整座展示柜里的手办，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想要的也不是扳倒夏泽，而是让他不舒服。 　　如同一根扎在指间的细刺——不致命，但膈应。 　　没想到夏泽连一句辩驳都欠奉，只安静直播了三个小时，每一刀都把对他的质疑劈得粉碎。 　　苏蘅的指甲压在鼠标上，指节发白。 　　赵明远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学姐，你看了昨天那个直播吗？阿泽手作的！我就说那是夏神！他左手反握刮刀的习惯，和在公司时一模一样——” 　　“我看了。”苏蘅松开鼠标，接过咖啡。 　　“牛吧？整整三个小时啊，那个知秋衣袂的水墨纹理——” 　　“小赵。”苏蘅的声音很轻，“别在公司说这些。” 　　赵明远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夏泽已经离职了，他做他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拿着极光科技的工资，在工位上夸前同事的副业——传到老板耳朵里不好听。” 　　赵明远挠了挠头，觉得有道理，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苏蘅转过去继续做建模。 　　屏幕上的模型是《仙魔途》DLC的一个NPC角色，她做了一个下午，精度过了中级线但离高级还有明显差距——贴图的UV展开有拉伸，法线贴图的烘焙也出了偏色。 　　这些问题，夏泽在的时候根本不会存在。 　　她咬了一下嘴唇。 　　江寂在下午五点半经过四楼的时候，苏蘅站起来喊了他。 　　“江总。” 　　江寂停下脚步。 　　“我这边有个法线贴图的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方便的话，能不能让组长看一下？” 　　她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认真，语气里带着刚入职新人的谦逊，不生硬，不谄媚，分寸拿捏得很准。 　　江寂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苏蘅。新来的中级建模师。” 　　“哦。”江寂点了下头，“技术问题找你组长。” 　　他走了。 　　苏蘅坐回工位，表情没变。 　　第一次。 　　她需要的不是一次对话，只是让他记住这个名字。 　　- 　　京市，许家老宅。 　　同一天晚上，许晏清在书房里收到了方旭发来的补充报告。 　　苏蘅的完整履历被整理成了四页PDF——大学成绩、留学经历、岛国导师评价、回国入职极光科技的时间线，以及一个附注： 　　“苏蘅在岛国留学期间，和极光科技实习生赵明远保持频繁联系。赵明远曾在聊天中多次提及夏泽的工作状态和动向。苏蘅于夏泽离职后两周返回国内，入职极光科技，入职时间和夏泽离职后首批招聘完全吻合。” 　　许晏清看完了，把PDF关掉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夏泽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夏泽发的：【谢谢你陪我直播。】 　　许晏清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才回复：【你明天在铺子吗？我周一飞南城。】 　　夏泽秒回：【在。】 　　许晏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方旭在门口探头：“许总，明天的行程——” 　　“周一上午的会推到线上。下午飞南城。” 　　“……又去啊老板？” 　　许晏清抬头。 　　方旭缩了回去。 　　- 　　直播之后的一周，舆论彻底翻转，“阿泽手作”的口碑稳了下来。 　　各手作论坛和短视频平台上关于夏泽的讨论从“是不是造假”变成了“他到底用了多少年才练出这手绝活”。 　　有人翻出他账号最早的垂耳兔视频和最近直播的知秋进行对比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技术水平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层级——碾压全行业的最高层级，没有进步空间，因为已经到顶了。】 　　定制单的私信再次涌入。 　　夏泽依照“一次只接一单”的规矩，把所有新单排到了知秋完成之后。 　　许晏清周一到了南城。 　　他在铺面里待了一整天，早上带来了夏泽爱吃的桂花糕，中午帮忙点了隔壁陈姨的牛肉粉外卖，下午坐在角落里处理文件。 　　夏泽在做知秋的最后收尾工作——衣袂全部完成后，剩下的是底座和配件。 　　知秋的底座设计是嶙峋山石中的墨池，石面上长着几株枯草，白狐蜷在琴边，它是知秋的标志性伴生角色，体型不大，但毛发要一根根地刻出来。 　　这是整件作品最后也是最耗时的部分。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许晏清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夏泽的作品上，现在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夏泽身上——不是观察作品的那个“创作者”，而是这个人本身。 　　比如夏泽做手活久了之后会习惯性地转一下手腕，比如他专注的时候呼吸频率会变慢，再比如他中途休息的时候会拿起旁边的杯子，发现水凉了，就放下，但不会自己起身去倒热水——因为懒。 　　多数时候，他宁可等到下次想喝的时候再说。 　　每次许晏清都在他放下杯子的三十秒内，不动声色地把杯子端走，重新倒一杯热的递给他。 　　某天下午，夏泽在刻白狐的尾巴尖。 　　那个位置极小，需要用放大镜辅助。 　　他弯着腰凑近泥胚，脖颈后面那截皮肤从领口露出来，一片晃眼的白中，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 　　许晏清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了比正常更久的时间。 　　夏泽忽然偏了一下头，直直看过来。 　　“你在看什么？” 　　许晏清的反应却完全没有心虚的痕迹，声音里带着关心：“你的姿势不对，腰椎会出问题。” 　　……这是在关心一个妖族的腰椎？ 　　实际上，只要灵力正常运转一周，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然而刚拔除蛇毒又经历了朔日，他现在还处于恢复期，灵力更是能不用就不用。 　　夏泽抿了抿唇，慢吞吞直起腰，转了转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管得挺宽。” 　　许晏清也不恼：“健康是无价的。” 　　这话没有主语，夏泽却在脑子里自动将它补完——你的健康是无价的。 　　他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做手上的活，耳根却染上一层微微的红。 　　许晏清则将他的反应与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第41章 他想要一只垂耳兔 　　第五天。知秋的底座冷却定型，白狐上色完毕。 　　整件作品完成了。 　　夏泽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知秋坐在嶙峋的山石上的墨池中，白衣飘逸，膝上横着一张琴，衣袂的水墨纹理从肩头铺展到底座边缘，最后融进墨池，浓淡层次分明。 　　右侧衣摆末端化为几缕将散未散的游丝，和山石上枯草的走势连成一体。白狐蜷在琴边，尾巴蓬松地散开，毛发纹理清晰可见，尾巴末端化成一缕白色的烟气，搭在墨池边沿。 　　整件作品最惊人的地方是“空气感”——知秋的衣带和周围的空气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纹理是渐变的、消散的，看上去像是这个角色随时会化入山风里。 　　许晏清站在工作台前，看了很久。 　　“再久都值得等。”他如是评价。 　　夏泽擦干净手上的颜料，抬头。 　　许晏清和他隔了一张工作台的宽度，下午的阳光从铺面侧窗照进来，斜斜地扫过男人的半边肩膀。 　　“多少钱？” 　　“定价三千五。高级档。” 　　许晏清摇头。“太低了，你这手艺翻十倍都值。” 　　“三千五就是合理的价格。” 　　“你用了二十多天，中间还受了伤——” 　　“手工定价按工艺难度和材料成本算，不按时间算，和我手伤与否也无关。就三千五。” 　　许晏清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生气，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他掏出手机转了账，按夏泽的报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夏泽收了。 　　许晏清伸手拿起知秋。 　　他的拿法很专业——左手托底座，右手虚扶侧面，没有接触任何漆面和泥塑表层，翻看了底座的每一个角度，随后把知秋放回桌面上，抬头。 　　“再帮我做一件。” 　　“什么？” 　　“兔子。” 　　夏泽的手顿住。 　　“垂耳的。”许晏清补了一句，语速不紧不慢。 　　夏泽没说话，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许晏清接着说：“我看过你第一条视频，那只垂耳兔泥塑。我想要一只一样的。你按自己的理解做就行，不限工期，不限价格。” 　　夏泽强行曲解：“……那对垂耳兔是我自己留着的。” 　　“我不要那一对。我要你重新给我做一只。”许晏清提出了更清晰的要求。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夏泽垂下头，把桌面上的泥渣一粒一粒地捡干净。 　　最终轻声回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好，我不急。” 　　许晏清见好就收，妥当收好知秋后，把它放进随身带来的定制防震箱里。 　　他的动作很仔细，在知秋周围塞了三层海绵，每一面都留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箱子合上的“咔哒”声在铺面里很清晰。 　　夏泽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提问：“你喜欢兔子？” 　　许晏清扣箱扣的手停了半拍。 　　“对。”他回答，视线却牢牢锁在夏泽身上，意有所指，“我喜欢兔子。” 　　- 　　许晏清接下来的两周里来了南城四次。 　　名义各不相同—— 　　一次是“视察南城的一个新能源项目”，一次是“和投资方开线下复盘会”，一次说“顺路经过”，还有一次甚至连理由都没有，直接早上九点出现在铺面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 　　夏泽打开卷帘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周末。”许晏清把煎饼果子递给他，“新的定制单接了吗？” 　　“接了。一只柯基，中等档。” 　　“给我看看草图？” 　　夏泽让他进来。 　　许晏清在他这铺面里坐下来的姿态已经非常自然了。 　　他在这里甚至还拥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靠窗那把折叠椅，旁边放了一个小茶几，是他上周自己带过来的。 　　茶几上放着他的电脑、充电器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过来的一盒茶叶。 　　夏泽看着那个茶几。 　　“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搬进来的？” 　　“上周三。你在做柯基的骨架，没注意。” 　　“……这是我的铺子。” 　　“那我付场地费。” 　　“算了。” 　　“别赶我走。”许晏清看似在请求，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笑意，似乎笃定他不会将自己扫地出门。他打开电脑，“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打扰。” 　　夏泽不吭声，转身回工作台了。 　　互不打扰自然是假的。 　　许晏清处理文件的间隙会抬头，不是刻意的注视——那更像一种已经形成了习惯的本能反应，确认夏泽还在不在、观察夏泽的状态如何，复又低头继续工作。 　　夏泽感受得到他的视线。 　　实际上，他对周围环境中任何生物体的注意力变化都异常敏锐——这是兔妖的天性，草食动物的警觉刻在灵脉里。 　　随着这个人在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夏泽察觉自己对他的关注度无法抑制地提升。 　　许晏清看他的频率是每七到八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 　　夏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并不是一个看普通朋友的频次。 　　第三周的某一天傍晚。 　　夏泽完成了柯基的第一遍上色，在等丙烯颜料干透的间隔里，他站起来活动肩颈，一转头，许晏清正好抬着头。 　　四目相对。 　　许晏清没有移开目光，在傍晚偏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显得深邃而专注，就那么坦然地保持着这个姿态，视线落在夏泽脸上。 　　夏泽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侧过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他走到水槽边洗手，背对着许晏清，水声哗哗。 　　“你总盯着我是在看什么？” 　　“看你脸色。”许晏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最近恢复得怎么样？涂山医生怎么说？” 　　“灵力恢复到四成了，蛇毒排干净了。” 　　“那你脸色怎么还这么白？” 　　夏泽关了水龙头。“冷白皮怎么了，你羡慕？” 　　许晏清没再说话。 　　夏泽擦干手，回到工作台前坐下，他的余光里，许晏清重新低下了头，但嘴角的弧度和之前不一样。 　　……有什么好笑的。 　　夏泽拿起喷枪给柯基补色底，举着喷枪的手却半天没有动作。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严格来说，上一次是在一千年前，他还是只真正的兔子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大雪，濒死的他被人类探过来的手触到重伤的后腿，触感温热。 　　本能的、没有道理的、因为被另一个生物靠近和注视而产生的心跳加速。 　　作为一只兔子，对“被关注”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可此刻的他却并不想这么做。 　　- 　　当天晚上，苏红冉的电话来了。 　　“夏泽，涂山瑾说你那个许晏清最近几乎每周来你铺子两三次？” 　　“他来南城有工作。” 　　“放屁。他来南城百分之八十的时间蹲在你铺子里，你管那叫有工作？” 　　夏泽沉默。 　　苏红冉的语气缓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夏泽耳边炸响。 　　“你喜欢他？” 　　惊得夏泽手里的补气丸没拿稳，差点掉了。 　　“红姐——” 　　“嚷嚷啥。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是人类。” 　　“谁问你这个了？我在问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夏泽把补气丸吞了下去，苦得他直皱眉。 　　好半天他才回：“……我不知道。” 　　苏红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你已经动心了，只是不肯承认。” 　　夏泽无法反驳。 　　“你在怕什么？觉得他是人你是妖？又不是没这个先例——妖管局备案的没有上百对也有几十对人妖恋！再说他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都不在乎，你又担心什么？” 第42章 审视 　　“……他才二十五岁。” 　　“所以呢？活得太久就不允许自己喜欢别人了？你的千年因果已经结束了，还打算把自己的感受排在最后？” 　　最后一句如同一柄利刃刺进夏泽心里，一阵生疼。 　　他坐在床沿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楼下传来元宝挠楼梯的声音。 　　“红姐。” 　　“嗯。” 　　“我上一次心动是一千年前。那次心动，变成了九百多年的报恩。”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红冉的声音放轻了。 　　“夏泽，那一次是因果，是债。这一次——你睁大你的兔子眼珠子看清楚——你俩没有谁欠谁。你被他吸引，他也在追你。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和契约无关。” 　　夏泽闭上了眼。 　　“我认识你几百年，”苏红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就盼着你有一天能为自己活一回。” 　　电话挂断。 　　夏泽在黑暗的卧室里坐了很久。 　　元宝从楼下跑上来，跳上床，蜷在他腿边。 　　他低头摸了摸猫背。 　　- 　　许晏清来南城的频率变成了一周三次。 　　方旭在后台整理老板行程的时候，发现南城相关的日程占比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 　　他犹豫再三，在“出差事由”一栏打下这样一行字：“项目跟进（南城）”。 　　至于跟进的是什么项目——方旭闭紧了嘴。 　　周二上午，许晏清到铺面的时候，夏泽正在给柯基上最后一层亮面保护漆。 　　“早。”许晏清放下早餐袋。 　　“早——煎饼果子？” 　　“小笼包。换换口味。” 　　夏泽用没沾颜料的那只手拆了袋子，捏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头，他“嘶”了一声，皱了皱鼻子。 　　许晏清看着他皱鼻子的动作，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夏泽浑然不觉——或者说假装浑然不觉。 　　柯基的保护漆干透之后，他开始着手准备下一件作品的草图。 　　“你上次说的兔子——” 　　许晏清抬头。 　　“我可以做。” 　　“嗯？” 　　“垂耳兔。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只。” 　　许晏清放下咖啡。“你答应了？” 　　夏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派云淡风轻：“你是客户。客户定制需求，我没有理由拒绝。” 　　许晏清看了他几秒。“你确定是因为'没有理由拒绝'？” 　　夏泽转过脸去翻草图本。“不然呢？” 　　“不可以直接说你想做吗？” 　　草图本被翻得哗哗响。 　　夏泽几乎想要瞪他一眼，草图本被他竖起来，遮住了微红的耳根。 　　许晏清倒也没打算要一个答案，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 　　做一只和本体一样的兔子手办，对夏泽来说其实是一件很特殊的事。 　　他的第一条爆火视频就是垂耳兔——那只兔子就是以他的本体为原型制作的，毛色、体态、耳型、瞳色，都是他原本的样子，是他自由之后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 　　现在要再做一只同样的，给许晏清。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打草图的时候，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许晏清说要一只垂耳兔手办，那他知不知道这只兔子就是自己本体的模样？ 　　那天早上在卧室里，许晏清亲眼看到了他的垂耳和尾巴，以他的头脑和那堪称变态的观察能力，不可能联想不到它。 　　而且，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兔子？” 　　答案再清楚不过。 　　许晏清要的不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手办。 　　他要的是“夏泽”。 　　夏泽的心跳又在加快，铅笔停在了纸面上，久久不动。 　　草图画了一半——垂耳兔的轮廓，蹲坐姿态，耳朵自然下垂，耳尖微微卷曲，和第一只的区别是，这只兔子的表情更柔和一些，眼睛半眯，像是在打瞌睡。 　　在他还没化形之前，日头好的时候就会这样缩在草丛里晒太阳，耳朵摊在地上，尾巴蓬松地贴着。 　　四周有风声虫鸣，很安全，很松弛。 　　那种感觉和现在在这间铺子里做手工的感觉很像。 　　他落下了最后几笔，把草图撕下来，递给许晏清。 　　“你看看。” 　　许晏清接过去。 　　纸上的垂耳兔蜷在一片叶子上，耳朵铺开，表情慵懒，不设防。 　　许晏清看了很久。 　　久到夏泽不得不开口打破沉默：“不满意？” 　　“很满意。”许晏清把草图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纸边，抬头。“和你很像。” 　　夏泽的耳根又热了。 　　他转身去整理工具柜，背对着许晏清，用一种完全不必要的认真态度把刮刀按尺寸重新排了一遍。 　　许晏清的声音隔着两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低哑。 　　“夏泽。” 　　“什么？” 　　“你耳朵红了。” 　　刮刀从工具柜里掉了一把。金属碰地面的声音在铺面里响了一下。 　　夏泽蹲下去捡刮刀，没回头。 　　“你看错了。” 　　“我的视力很好。” 　　“……别看了。” 　　许晏清笑出了声，轻而短促，却足以让夏泽的心跳彻底失序。 　　他把刮刀塞回柜子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我要做事了。你别说话。” 　　“好。” 　　许晏清眼里含着笑，依言闭嘴。 　　元宝趴在铺面门口，尾巴卷着圈，半眯着眼，模样和草图上那只打瞌睡的垂耳兔如出一辙。 　　- 　　京市。 　　周三下午两点，CBD顶层的半山集茶室。 　　许晏清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方旭替他泡好了一壶白毫银针，茶汤清浅，杯底映着窗外的湖景。 　　“江总的车刚进停车场。”方旭看了一眼手机。 　　许晏清“嗯”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这场约见原本定在上周。 　　彼时夏泽刚经历了蛇妖袭击和直播自证两桩事，许晏清推掉了所有京市的线下行程，在南城多留了五天。 　　方旭在后台把“与极光科技CEO江寂会面”的时间往后挪了整整一周，备注写的是“许总行程冲突”。 　　实际上没有任何冲突，许晏清只是不想在夏泽需要人的时候离开。 　　茶室的门被推开。 　　江寂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削瘦挺拔。 　　他的五官确实出色——眉骨高，鼻梁直，唇线薄而利落，是那种带攻击性的好看。 　　许晏清起身。 　　“江总，久等了。上次行程临时有变，抱歉。” 　　“许总客气。”江寂伸出手。 　　两人握手。 　　江寂的手劲适中，目测礼节性的力度，而许晏清回握的时间比常规更短，很快抽回手。 　　坐下之后，方旭给江寂倒了杯茶。 　　江寂端起茶杯的姿态很文雅，喝了一口后放下。 　　“许总百忙之中还愿意亲自见面，我很意外。瀚海资本的初审反馈是'暂不推进'，我原以为这次会面会被取消。” 　　这话说得谦逊，但江寂的态度却始终不卑不亢。 　　许晏清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淡淡。 　　“初审的意见是投资部给的，我个人倒是对极光科技的产品有些兴趣，《仙魔途》的美术风格在国产游戏里算头部水准。” 　　江寂的表情没变，但坐姿微微前倾了半寸：“美术确实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我看过上线时的版本，角色建模的精度非常高，贴图和材质的完成度也远超同类产品。”许晏清的语速很慢，目光里有种古怪的审视，“不过最近的DLC更新……质量好像有些波动？” 第43章 插队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 　　“团队刚经历了一轮换血，磨合期在所难免。”江寂心里奇怪，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手指却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换血？是有核心成员离职吗？” 　　许晏清问得随意，表情甚至带着适度的好奇。 　　江寂看了他一眼。 　　“有一位老员工合同到期，正常离职。新团队已经补齐了。” 　　“一位。”许晏清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略微上扬，“一位老员工的离开，要用一整轮换血来补——这位的产能占比不低吧。” 　　江寂的手从茶杯上收回来。 　　“极光科技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 　　许晏清没接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续完之后才开口。 　　“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从投资角度看，核心人才的流失风险是需要评估的。” 　　他放下茶壶，看向江寂。 　　“江总应该比我更了解，在文娱行业里，技术壁垒有时候不在于公司，而在于人。人走了，壁垒就松了。” 　　江寂的脊背绷直了。 　　许晏清今天表现得体面且专业，言辞之间挑不出毛病，但江寂是做生意的，他在创业初期和各种投资人打过交道——有些人表面聊产品聊数据，实际上在试探你的底牌。 　　眼前这位许家二公子，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卡在极光科技当前的痛点上。 　　他在敲打自己。 　　“许总。”江寂的声音沉了半度，“瀚海资本对极光科技的投资意向，是否还在考虑中？” 　　“在考虑。”许晏清给了一个不算敷衍也不算承诺的答案，“不过考虑的周期可能会长一些。我们内部最近在看几个新能源和科技赛道的标的，精力有限，文娱板块的优先级排在后面。” 　　这话翻译下来就是——你不是唯一的选项，我可以等，但你未必等得起。 　　江寂听懂了。 　　“理解。”他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那就不耽误许总的时间了。后续如果有新的进展，我让团队和瀚海对接。” 　　“好。”许晏清站起来，“今天聊得愉快。” 　　两人礼节性地握手道别。江寂走出茶室的时候，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脊背挺得很直。 　　门关上。 　　方旭从角落里走过来，把录音笔关掉。 　　“要继续跟进吗？” 　　许晏清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白毫银针已经微凉了，他仍然喝了一口。 　　“不急。让他再等等。” 　　方旭犹豫了一下：“许总，极光科技的账面其实还撑得住，如果他找到其他——” 　　“他找不到。”许晏清放下杯子，“他的BP我看过，现金流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内如果DLC的数据不达预期，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降估值找中小基金，要么找家族资本谈联姻式合作。” 　　方旭张了张嘴，没问“联姻”是什么意思。 　　许晏清拿起手机，翻到和夏泽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夏泽发的一张照片——柯基手办上完保护漆之后的成品图，光泽温润，毛发纹理细密。 　　他回了一个字： 　　【好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更好看。】 　　三十秒后，夏泽回复发过来一个“你没事吧”的表情包。 　　许晏清笑了。 　　面对笑得如此荡漾的老板，方旭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和谁聊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板的手机屏幕，默默把茶壶收走了。 　　- 　　南城。梧桐里78号。 　　柯基定制单交付之后，夏泽空了两天。 　　这两天他什么也没做。 　　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归位，材料封好，桌角摆着一盆某日在巷口小摊上抱回来的吊兰。 　　元宝趴在吊兰旁边，尾巴扫来扫去。 　　“别祸害我的花。”夏泽把猫捞起来放到地上，元宝“喵”了一声，又跳了回去，主打一个反骨。 　　夏泽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了草图本。 　　翻过柯基那一页，后面是一张空白页，再后面——是那天画的垂耳兔草图。 　　蜷在叶子上，耳朵铺开，半眯着眼，柔软而不设防。 　　他盯着这张草图看了好半晌。 　　许晏清说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回响——“和你很像。” 　　夏泽把草图本合上了。 　　他起身走到一楼的展示柜前。柜子里摆着他来南城之后做的所有作品——一对垂耳兔、橘猫元宝、金鱼、青蛙……以及镇店用的飞天。 　　按照夏泽定制“一次只接一单”的规矩，下一个理应按顺序接新客户的私信，可夏泽的思绪却一直在许晏清想要一只垂耳兔这事上来回打转。 　　夏泽回到工作台前，又把草图本翻开了。 　　这张草图他画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毕竟他画自己本体的样子比任何题材都熟——而是因为他在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走神。 　　来南城后做的垂耳兔，是夏泽给自己的礼物，代表自由。 　　而这一只……他没办法假装不理解许晏清要这只兔子的含义，也没法再忽视许晏清说“喜欢兔子”时自己那种心如擂鼓的感觉。 　　手机响了。 　　是许晏清的微信。 　　【到南城了，你在铺子吗？】 　　夏泽回复：【在。】 　　二十分钟后，卷帘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晏清拎着一手的东西出现在门口，裹挟着多种食物的香气来到铺子里。他将两份锅贴、一杯桂花拿铁和一碗酸辣粉放在小桌上。 　　“陈姨推荐的，说你最近爱吃酸辣粉。” 　　夏泽接过酸辣粉，两个人将小桌挪到院子里，一起坐着吃午饭。 　　十一月初的南城刚入秋，阳光还有温度，梧桐叶落了一地，橘黄色的。 　　元宝从铺面里跑出来，绕着许晏清的脚踝来回蹭了好几次，在他脚边一躺，熟练地翻起了肚皮。 　　夏泽低头看了一眼猫，“它见你比见我还亲。” 　　元宝毫不在乎地继续翻着。 　　许晏清躬身挠了挠猫下巴，元宝打着呼噜，四脚朝天，压根不在乎夏泽揶揄了它什么。 　　“它喜欢我。”许晏清的语气里藏着笑。 　　夏泽没理会这个明摆着是在炫耀的人，埋头嗦粉。 　　——要是让夜浔听到他说这话，晚上怕不是要被套麻袋。 　　吃完饭之后，许晏清帮他收了碗筷。 　　两个人回到铺面里，许晏清坐回自己那把靠窗的折叠椅，打开电脑。 　　夏泽在工作台前坐下。 　　像是在短短的一顿饭时间里决定了什么，他拿出草图本，翻到垂耳兔那一页，把它撕下来贴在工作台左侧的软木板上，开始量铝丝的长度。 　　许晏清抬头看了一眼软木板上新贴的草图，一挑眉，目光停驻在夏泽身上好几秒都没挪开。 　　夏泽垂着眼，假装没注意到男人视线里的热度，只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敲键盘的声音响起——那人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下午四点，夏泽完成了垂耳兔的铝丝骨架。 　　比知秋的骨架小得多，兔子蜷坐的姿态需要的支撑点也更简单，他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 　　“已经开始做了？”许晏清合上电脑。 　　“嗯。骨架先搭好放着，明天上泥。” 　　许晏清走过来，站在工作台的侧面。 　　铝丝骨架立在台面上，兔子的轮廓已经出来了——蹲坐，微微低头，耳朵从两侧垂下来。 　　“你排在它前面的单子呢？” 　　“没有。” 　　“你的定制规矩不是一次一单，按顺序排队？” 　　夏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给你插队了。” 第44章 敲打 　　两个人隔着工作台的距离不到一米。 　　许晏清站着，夏泽坐着。 　　以往，这种仰视的角度往往会让夏泽有一种身在低位的感觉，可与许晏清对视时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与许晏清认识到现在，两人每次四目相接，他总是率先移开视线的人，或是先侧过头、又或是垂下目光去翻工具柜，做一些别的事情来逃开对方的注视。 　　然而，夏泽这次却没有回避许晏清的视线。 　　这令许晏清的呼吸停了半拍。 　　“为什么？”他问。 　　夏泽把铝丝骨架在台面上放稳。 　　“……给你开后门还不好？” 　　这句话说完之后，铺面里只剩下元宝翻身的声音。 　　许晏清没有追问下去，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折叠椅，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映在他脸上。 　　他的手搭在键盘上，很久都没动。 　　- 　　从那天起，许晏清在南城的日程彻底失控。 　　方旭在后台统计了一下，过去这两周，许晏清飞南城六次。 　　其中两次有正经的项目会议，四次没有——他的航班到达时间通常是上午十点前，离开时间通常是第二天傍晚，二十四小时里至少有十五个小时待在梧桐里78号。 　　方旭把行程表发给许晏清的时候，附了一句留言：【许总，建议在南城置业。】 　　许晏清回了一个句号。 　　铺面里的日常节奏趋于稳定。 　　夏泽做手上的活，许晏清在旁边处理文件。 　　他们之间的相处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偶尔交流几句关于作品的看法，或是讨论晚上吃什么。 　　然而，两人相处时的某些细节却发生了变化。 　　比如许晏清换热水的频率从“夏泽放下杯子之后”变成了“夏泽端起杯子之前”，他时机卡得极其精准，通常在夏泽需要喝水前三到五分钟就已经把热水推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了？” 　　“你想喝水前会下意识舔一下嘴唇。” 　　夏泽压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小习惯，“……你这个观察力也太变态了。” 　　“这叫细心。” 　　再比如，许晏清开始自然而然地拉夏泽出去吃饭。 　　不是那种要预约的高档餐厅——他迅速摸清了梧桐里方圆三公里内所有夏泽会喜欢的店。 　　巷口的砂锅粥，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馄饨铺，以及一家藏在菜市场二楼、只卖酸菜鱼的苍蝇馆子。 　　“你的胃口适合南方菜。”许晏清在酸菜鱼店里替他把鱼骨挑出来，“口味偏酸偏淡，不吃重辣。” 　　“你怎么——” 　　“你上次吃陈姨的牛肉粉不小心多加了点辣椒，吃完鼻子红了半小时。” 　　夏泽把碗端远了一点，“你懂不懂什么叫看破不说破？” 　　许晏清笑着把挑好的鱼肉推回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 　　某天下午，夏泽在给垂耳兔泥胚的耳朵上泥。 　　这个部位对他而言有特殊的意义——他在塑造自己本体的耳朵，每一个弧度，每一处毛发的走向，都是凭着记忆里本体的触感来校准的。 　　做到耳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次许晏清碰他耳朵的触感忽然闪过脑海，人类的指腹贴上绒毛时的温度，那种从耳根传到后脑的酥麻—— 　　刮刀偏了。 　　泥面上多出了一道不该有的凹痕。 　　夏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道凹痕抿平。 　　许晏清坐在两米外，根本没抬头，嘴角却根本不掩饰上翘的弧度。 　　- 　　京市。极光科技大楼。 　　《仙魔途》首个DLC的上线日期定在了十二月中旬，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六周。 　　会议室里，李宏正在汇报进度。 　　投影幕布上的甘特图红了一大片——延期的模块占到了总量的四成。 　　“角色建模基本完成了，但精度比主线版本至少低了两个档次。贴图的UV展开还有拉伸问题，法线烘焙偏色严重，QA打回来三次了。” 　　李宏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态。 　　“动画组的骨骼绑定也出了问题——主线版本里夏泽用的是自己写的自定义权重方案，文档虽然留了，但新团队还原不出来。老陈试了两周，最后用了引擎默认方案，效果差了一大截。” 　　会议室里沉闷到窒息。 　　江寂坐在长桌的尽头，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平静，但眼底的阴沉已经压不住了。 　　“换人。”他开口。 　　李宏愣了一下。“换谁？” 　　“老陈的动画绑定方案不行，就去挖能做的人。预算不设限。” 　　“江总……这个层级的技术人才，市场上真没几个了。上次陆顾问给的名单已经全联系过了，有能力的要么不愿意来，要么都在一线大厂。” 　　“那就加钱。” 　　李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何洁把一份季度财报送进了江寂的办公室。 　　“三季度的运营成本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三，主要是新团队的薪资开支。目前的现金流能撑到明年四月。如果DLC的数据不理想——” 　　江寂打断她：“DLC会理想。” 　　何洁没有往下说了。 　　她把财报放在桌角，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江寂拿起那份财报翻了两页。 　　数字在纸面上排列得横平竖直，每一行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夏泽走了以后，极光科技在用五倍的钱烧出不到他三成的产能。 　　他把财报扣在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上周和许晏清会面之后，方旭发来的跟进邮件。 　　内容很简短：许总近期在梳理新能源板块的项目，文娱方面暂无推进计划。 　　措辞客气，意思明确——不投。 　　至少短期内不投。 　　江寂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在大学时就见过许晏清。 　　那时候男生们凑在一起聚餐，许家二公子的名字偶尔出现在金融系室友的饭桌八卦里——“许家那个不接班的二儿子”、“投了个什么新能源项目赚了十倍”。 　　彼时江寂是穷学生，和那个圈子隔着银河系的距离。 　　上周在望湖楼，许晏清坐在他对面，穿一件灰蓝色的羊绒衫，气质松弛得几乎像在自家客厅。 　　他说话的方式不像商人，更像一个审题极快的考生——看待问题的角度犀利，剖析的话语直至要害。 　　“核心人才的流失风险”。 　　江寂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不相信许晏清对极光科技的内部情况一无所知。 　　瀚海资本的尽调团队是业内最顶尖的，夏泽离职的事情不可能不在调查报告里。 　　许晏清是故意的。 　　他故意问了那个问题，故意让江寂在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面前维持体面。 　　但江寂不明白的是——许晏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手握千亿资源的投资人，对一个市值不到五亿的游戏公司，有什么必要花精力来敲打？ 第45章 窃喜 　　除非这不止是投资。 　　江寂想不通。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晚上八点，他从公司出来，上车之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阿寂，上次饭局之后，许总给你许小姐的联系方式——你约过她吗？” 　　江寂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 　　“你别傻等着，人家许家千金什么条件，追她的人排到天安门了。你赶紧主动一点——”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江寂坐在车里没动。 　　前挡风玻璃上映着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 　　许家。许晏宁。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感情，但他对这个姓氏背后的资源很清楚。 　　许鸿年坐拥千亿瀚海资本，三个孩子各有成就。 　　大儿子许晏钧接班公司，二儿子许晏清是独立投资人，小女儿许晏宁做设计——看起来最不务“正业”的一个，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她的品牌“YAN”背后站着的人脉和渠道，不是钱能买来的。 　　如果和许晏宁走到一起，极光科技绝不会只是“更上一层楼”那么简单。 　　引擎发动，车驶离停车场。 　　- 　　垂耳兔的泥胚进展得比知秋快很多。 　　一是因为体量小——知秋是二十多厘米的坐姿全身像，垂耳兔只有巴掌大小；二是因为夏泽对自己的本体太熟悉了，不需要参考图，不需要反复调整比例，他甚至闭着眼都能把每一寸弧度捏得毫厘不差。 　　但他却做得很慢。 　　他有意在放慢垂耳兔的进度。 　　——给自己留足了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上泥的第三天，许晏清到铺面的时候，夏泽正在处理垂耳兔的面部。 　　兔子的嘴角微微弯起，鼻尖小而圆，两颊向外鼓出柔和的弧度——打瞌睡的姿态。 　　“你把它做得比第一只柔和多了。”许晏清搬着折叠椅坐到工作台对面。 　　“嗯。” 　　“第一只的表情更警觉，这一只更放松。” 　　夏泽手里的刮刀在兔子的下巴处轻轻推了一下。 　　“……你别说话。” 　　- 　　在做垂耳兔毛发的那三天，许晏清都在铺子里。 　　兔毛的纹理是整件作品最耗时的部分。 　　兔子不是猫狗，毛质更柔更密，方向性不那么统一，尤其是垂耳周围的绒毛——几乎是混沌状的蓬松感，要在二十毫米高的泥胚上复刻这种质感，必须一根根地用针尖划出来。 　　夏泽换了一把自制的极细刻针，针尖直径不到零点二毫米。他弯着腰凑近泥胚，右手扶稳底座，左手运针。 　　工作台上的放大灯打开了，光照在泥面上，能看到他每一针划出的线条——长短不一，深浅各异，方向微微偏转，模拟真实绒毛的生长规律。 　　许晏清在旁边看了十分钟之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夏泽身上。 　　夏泽做毛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变得格外柔软。 　　平时他虽也安静，但那种安静带着一点成年人的矜持，隔着几步远的社交距离，而做垂耳兔的时候，他的肩膀是松下来的，呼吸节奏变得更慢更匀，偶尔在某一根绒毛刻出满意的弧度之后，嘴角会微微抿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意识的满足。 　　许晏清越看越不想移开目光，但他控制住了。 　　停留在夏泽身上的视线时间不超过五秒，频率保持在每隔六七分钟一次。 　　夏泽抬头的时候，许晏清正在看电脑上的一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是一个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枯燥到能催眠，许晏清却读得很认真。 　　这让夏泽忽然觉得安心。 　　这种纯粹的陪伴其实很陌生，陌生到他不得不翻遍一千年的记忆才找到一个勉强相近的参照——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只真正的兔子的时候，偶尔会和另一只兔子并排窝在草丛里晒太阳。 　　不说话，不互动，只是并排窝着。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兔妖的听力极好，自从注意力无法自控地锁定在许晏清身上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去注意他的心跳频率。 　　许晏清的心跳比常人稍慢一些，每分钟大概六十二到六十五次，运动员的水平——大概率和他长期健身有关，但每次他看向夏泽之后又转回电脑屏幕的那几秒里，心率会短暂地升高到七十以上。 　　夏泽低下头，继续刻毛发。 　　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个数据而感到窃喜。 　　- 　　京市。十一月的第三周。 　　江寂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手机通讯录。 　　许晏钧的名片存在一个月前新建的“商务-核心”分组里——上次在望湖楼见面时许家大公子主动给的。 　　名片是瀚海资本的标准制式，白底烫金字，附了一个座机和一个手机号。 　　但江寂没找许晏钧，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号码上——许晏宁的。 　　这个号码是相亲环节里双方交换的。 　　许晏钧代妹妹出席之后，按流程把许晏宁的联系方式转给了他，江寂存了号，一直没有联系过。 　　他打开微信，找到许晏宁的账号。 　　头像是一块灰色的布料特写，看不出什么材质。 　　朋友圈最近一条发在三天前，配图是一件未完成的白色外套挂在人台上，配文只有两个字：“毁了。” 　　江寂想了想措辞，打了一行字： 　　【许小姐，上次托许兄转达的见面邀请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下周如果方便，在京市约顿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十分钟后，许晏宁回了消息： 　　【你谁？】 　　江寂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翻出了之前保存的那条许晏钧转发的备注信息截图，附在聊天框里发了过去。 　　【我是江寂，极光科技。令兄晏钧先生月初在望湖楼代你出席了一次会面。】 　　许晏宁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到达： 　　【噢。那个相亲。】 　　【我最近不在京市，约不了。】 　　然后是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江寂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 　　许家千金的社交风格和他预期的差异不小——没有客套，没有留后路，甚至连“改天再约”这种基本的台阶都没给。 　　他没有再追消息。 　　穷追不舍不是他的风格，何况是在身份不对等的局面下——他是需要资源的那一方。 　　放下手机十五分钟之后，他重新拿起来，给许晏钧发了一条： 　　【许兄，上次聊的投资框架，方便时想再约一个时间细谈。另外我这边新酿了一批普洱，如果令妹感兴趣，可以寄两罐过去。】 　　——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许晏钧知道，他还在主动保持联系。 　　许晏钧的回复在一小时后到： 　　【普洱就不必了，晏宁不喝茶。投资的事你和瀚海投资部直接对接就行。】 　　客气，疏离，没有给任何加深私人关系的口子。 　　江寂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的判断没有错——许晏钧对他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整个许家对极光科技的兴趣远不如他对许家的渴求。 　　他目前的牌面确实不够。 　　DLC的数据不出来，许家不可能正眼看他。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一半，露出苏蘅的脸。 第46章 冬雨 　　“江总，四楼的项目周报整理好了，纸质版还是电子版？” 　　“电子版发我邮箱。” 　　“好。” 　　苏蘅没有立刻走。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 　　“江总，下周二DLC的预告PV要过审，导演组那边的分镜还有两版没定，需要您抽时间看一下。” 　　这件事本来不归她管——分镜审核是导演组和制作人之间的事，一个中级建模师没有越级汇报的权限，但苏蘅在四楼待了一个多月，已经摸清了信息传递的链路和各个节点的卡壳位置。 　　她挑了一个李宏忙得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向上汇报的空档，把这个信息精准地递到了江寂面前。 　　江寂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分镜没定？” 　　“四楼茶水间听到导演组的人在讨论。”苏蘅的表情坦荡，“可能不太准确，但怕耽误进度，就先跟您提一嘴。” 　　“嗯。我知道了。” 　　苏蘅点了下头，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江寂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四楼的人员名单。 　　苏蘅，中级建模师，入职一个半月，工位在走廊尽头。 　　人事给他的入职报告里有一行备注：“岛国留学两年，原型设计专业，导师评价基本功扎实。” 　　他盯着“基本功扎实”五个字看了两秒，放下了手机。 　　- 　　四楼走廊尽头。 　　苏蘅坐回工位，把建模软件切回前台。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手在键盘上很稳。 　　刚才的对话大约持续了四十秒。四十秒里，她完成了三件事：一、展示了超出岗位范围的信息敏感度；二、用“可能不太准确”给自己留了余地；三、给江寂种了一个印象——这个叫苏蘅的新人，有用。 　　不多，不少，分寸刚刚好。 　　赵明远端着咖啡路过她工位。 　　“学姐，你刚才去找老板了？” 　　“送周报。” 　　“哦——对了，你有没有看今天的热搜？阿泽手作又出新作了！那只柯基你看没——” 　　“小赵。”苏蘅按住鼠标，“上班时间。” 　　赵明远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 　　南城。十一月倒数第二周。 　　垂耳兔的上色开始了。 　　夏泽调了三天的颜色。 　　他本体的毛色不是纯白——是一种偏暖的奶白色，带着极浅的奶黄，在不同光线下会发生微妙的色差变化。 　　阳光直射时偏暖，阴天时偏冷，月光下带一层银。 　　为了在巴掌大的泥胚上还原这种色差，他需要叠加至少五层不同浓度的底色。 　　丙烯颜料的调配是个精细活。 　　夏泽在调色盘上挤了钛白、那不勒斯黄、生赭和一点点的灰，反复调试比例，每调完一个色号就在试色纸上刷一笔，对着工作灯看半天。 　　许晏清在旁边看他调了两个小时的颜色。 　　“哪个不对？” 　　“第三层偏黄了0.5度。”夏泽盯着试色纸上细微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差异，“得往冷调再偏一点。” 　　“0.5度怎么看出来的？” 　　夏泽没答话。 　　他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放大灯的照射下透出浅金——妖族的视觉精度远超人类极限，色彩分辨率可以细化到人眼无法感知的层级。 　　许晏清没再问了。 　　他已经习惯了——夏泽在某些环节展现出的能力会超出人类的认知范畴，这不是天赋，是生物本能。 　　上色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夏泽每天在工作台前坐八到十个小时，中间只起来活动两次。许晏清给他定了闹钟，每隔九十分钟响一次，提醒他喝水和活动颈椎。 　　第三天，涂山瑾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兔崽子，你这阵子灵力恢复得怎么样？” 　　“四成多了。” 　　“四成多是多多少？” 　　“……也没差吧。” 　　涂山瑾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没差’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按时吃补气丸？” 　　“吃了。” 　　“一天三颗？” 　　夏泽不自然地停顿了半秒：“……两颗。你的药实在太苦了。” 　　“……”涂山瑾深吸了一口气。“你都几岁的妖了，还怕苦？” 　　“怕苦和年龄又没关系。” 　　涂山瑾在电话那头念念叨叨了五分钟，中心思想是让他务必按量吃药、不要高强度使用灵力、多休息。 　　夏泽全程“嗯嗯”着应付过去了。 　　挂完电话，他苦着脸去找补气丸，许晏清递过来一杯蜂蜜水。 　　“这很苦？” 　　“苦到想吐。”夏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压下去一点嘴里残余的苦涩，“涂山医生配药不加矫味剂，说苦的才有效。” 　　“下次吃完含一颗糖。” 　　“……好。” 　　许晏清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糖放在工作台角落。 　　夏泽看了一眼——是薄荷糖，某个进口牌子的，铁盒装。 　　“你怎么还随身带糖？” 　　“提神用的。” 　　夏泽把蜂蜜水喝完了。 　　薄荷糖的铁盒在工作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上面印着一只绿色的叶子。 　　后来的两天里，每次吃完补气丸，夏泽都会拿一颗薄荷糖含着。 　　铁盒见底的时候，许晏清换了新的一盒放上去。 　　-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 　　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地落在梧桐叶上，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 　　夏泽在工作台前放下了最后一把喷枪。 　　垂耳兔完工了。 　　巴掌大小的泥塑蜷在一片芭蕉叶上。 　　叶子是半透明的树脂片，脉络用零点一毫米的铜丝嵌入，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叶脉的走向。兔子的毛色是层叠了六遍的暖白，耳尖和爪尖渐变为接近透明的象牙色，瞳孔是两粒手工研磨的琥珀色树脂珠子，在灯下透着浅金。 　　它的表情安然，耳朵从两侧垂落，尾巴蓬松地贴着叶面，嘴角的弧度微微上弯。 　　不是警觉，不是紧绷，也不是独身流浪在人类世界里的戒备。 　　而是松弛、信任的姿态。 　　夏泽发了条消息给许晏清： 　　【你的兔子做好了。】 　　十秒后，许晏清回： 　　【我下午到。】 　　- 　　下午三点半，许晏清踏入铺面。 　　他今天没带糕点，没带电脑，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里装着垂耳兔的定制防震箱——和带走知秋时用的同款，只是尺寸小了一号。 　　夏泽坐在工作台后面。 　　垂耳兔摆在台面正中央，放大灯的光打在上面，绒毛的纹理纤毫毕现。 　　许晏清走过去。 　　他在工作台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很久没说话。 　　夏泽等着他的评价。 　　通常交付作品时，许晏清会先看整体造型，再看细节处理，最后给出一到两句精准的点评，但这一次，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垂耳兔身上，表情不是审视，也不是鉴赏—— 　　夏泽说不出来那是什么表情。 　　“……不满意？”他开口。 　　“太满意了。”许晏清的声音比平时低，“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兔子的耳朵上方两厘米处——没有碰，怕指纹沾上漆面。 　　“和你一样。”他说。 第47章 拥抱 　　夏泽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副白色棉手套递给他。 　　“戴上再拿。” 　　许晏清接过手套戴好，双手小心地将垂耳兔托起来。 　　兔子比知秋轻得多，整个手掌就能包住。 　　他把它举到视线的高度，翻看了底座的每一面。 　　叶子底部刻着一行极小极细的字。他凑近—— 　　“夏泽制”。 　　和第一只垂耳兔以及所有定制单的落款一样，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差别——其他作品的落款是刻在底座背面的，这一只刻在了底座侧面靠近叶柄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兔子蜷起来的爪子搭着的地方。 　　名字在兔子的掌心。 　　许晏清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多少钱？” 　　“高级档，三千五。” 　　“还是三千五？” 　　“对，不接受议价。” 　　许晏清低头轻笑，把垂耳兔放进防震箱里，海绵塞好，箱子盖合上。 　　他摘掉手套，将它们递了回来，“夏泽。” 　　“嗯。” 　　“这只兔子，是你对吗。” 　　这并不是一句疑问句。 　　接过手套的夏泽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确实在很早以前就猜到了。一个人做出来的第一件作品，通常是他最在意、最私密的东西。你选了一只垂耳兔。”许晏清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落地，“直到后来，我在你卧室里看到了你的耳朵。” 　　铺面里安静得只听到雨打梧桐的声响。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溜了出去。 　　“我提出想要一模一样的兔子，而你答应了，如今也做出来了。”许晏清没有挪步，也没有伸手，他隔着工作台的宽度站着，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强势：“我能理解为——你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对吧？” 　　夏泽攥着那双白棉手套，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人…… 　　他在一千年的漫长光阴里只心动过一次。 　　那一次的心动变成了九百多年的灵力枷锁，把他从一只自由的兔子变成了报恩的机器。 　　然而，苏红冉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这一次，你俩没有谁欠谁。”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简单纯粹地被另一个人注视着。 　　不是“有用的工具”，不是“需要报恩的对象”，不是“技术碾压级的手艺人”——许晏清看到的是他坐在草丛里晒太阳的样子，是他怕苦的毛病，是他喜酸怕辣，是他调了两个小时颜色只为纠正0.5度色差的执拗。 　　他低下头，难得有一丝因羞恼而起的逆反心理：“……这难道不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吗。” 　　夏泽话音刚落，许晏清就迈步绕过了工作台。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越过那条默认的距离线——两米的安全距离。工作台、折叠椅、茶几，所有充当缓冲地带的东西都被他轻松绕开。 　　许晏清在夏泽面前站定，而夏泽没有回避。 　　身为兔子的本能在叫嚣——“有大型生物靠近了，快跑”，可他的脚却像长在了地面一般。 　　许晏清抬起手。 　　夏泽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 　　下一秒，许晏清的手落在了他手上——攥着白棉手套的那只手。 　　他轻轻掰开夏泽因为紧张而收紧的手指，把手套拿走，放到一边，随后缓缓地握住了夏泽的。 　　手心贴着手心。 　　许晏清的体温比他高出两度左右，掌心干燥，指节修长，力度不重，刚好稳住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我知道。”许晏清的声音轻而坚定，“但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夏泽的手被握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来南城才几个月，我们认识的时间更短。我不着急，也不想给你压力。”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但在你身边扮演一个普通朋友的角色，实在太难了。” 　　雨声与呼吸声交织，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停留在被许晏清握着的手上。 　　好半晌，夏泽的手指才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五指蜷起来，回握了许晏清。 　　那力度轻到近乎犹疑，却称得上是一个明确的表态。 　　许晏清低下头，把他拉近了一些。 　　两人的距离从一步缩短到半步。 　　半步之内，夏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柏木香水味，能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七十八次每分钟，比平常快了百分之二十，并且，他的心率还在持续上升。 　　这个认知让夏泽的耳朵烫得厉害。 　　许晏清松开了他的手。 　　夏泽以为他要后退，正想抬头，却被许晏清伸出的双臂拢了起来。 　　许晏清抱住了他。 　　手臂从夏泽的背后环过去，收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许晏清的身高比他高出十几公分，这个姿势让夏泽整个人被他的体温裹住了。 　　夏泽的身体僵了三秒才缓缓放松了些，他将额头抵在了许晏清的锁骨上，没有说话，呼吸在急促了几拍之后反而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在压抑什么。 　　许晏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慢慢地，顺着他脊背的弧度，从上往下抚了两遍，安抚意味十足。 　　这个动作让夏泽的肩膀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在一千年来第一次被一个人抱着，不是因为什么因果、契约，而是对方喜欢他，而他也愿意。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铺面外头的梧桐叶上积着水珠，偶尔有一颗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小。 　　元宝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回来，蹲在门口，尾巴卷在身前。 　　它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倒，用后爪抻了一下腰。 　　- 　　京市。十二月中旬。 　　《仙魔途》DLC“沧海篇”正式上线。 　　上线首日DAU回升了百分之十八，评论区大量回流玩家涌入——但口碑是分裂的。 　　【主线美术和DLC美术是两个游戏吧？画风差太大了。】 　　【新角色的建模精度怎么感觉糊了一层？贴图的UV清晰度和主线差了不止一档。】 　　【是不是换团队了？？】 　　【新DLC的剧情还行，但角色模型……怀念主线版本。】 　　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旧帖——主线版本上线时，那些被业内封神的角色模型截图被反复转发，和DLC的新角色放在一起对比。差距肉眼可见。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传闻是真的？之前的核心建模师真走了？】 　　【极光科技的灵魂走了啊。】 　　江寂在办公室里刷了半小时评论区，然后关掉了页面。 　　数据面板上，DLC首日付费转化率百分之四点三，比预期的百分之六低了将近三成。 　　李宏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话：“老板，首日数据出来了，和预估的差距不小。玩家对美术质量的反馈集中在角色建模和贴图精度上。要不要出一个热更修复？” 　　江寂的回复很简短：“改。” 　　改什么？ 　　怎么改？ 　　谁来改？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可能说出来。 第48章 这个人在哪？我要见 　　新团队已经是他花全力找到的最好配置了，即便上次江总提出换掉老陈，却也没能顺利找到合适的候选人。 　　五个人的薪资总额是夏泽在职时的三十倍，产出质量却不到夏泽水准的四成。 　　这个差距不是加钱或者加班能弥补的——那是一个千年妖族用超越人类极限的感知力和手感磨出来的品质，人类做不到。 　　但江寂不可能知道这个。 　　他只是固执地觉得——没有谁的能力是不可替代的，只要价格够高。 　　晚上九点，DLC的实时在线人数开始下滑。 　　热度期远短于预期。 　　江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是白色日光灯，惨白惨白的。 　　他想起了夏泽。 　　不是想念。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用一万二的月薪困住了一个他招五个高级技术人才都替代不了的人，而他当时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辞职信还在他抽屉里。纸张的折痕发皱，已经被他翻开过很多次了。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辞职信压在一叠文件的最底下，边角有点卷了。 　　他用力关上了抽屉。 　　- 　　DLC数据不及预期的消息在业内传开得很快。 　　瀚海资本投资部的分析师在例会上提了一嘴：“极光科技的DLC首周数据跌了百分之二十七，和主线版本的品质差距被舆论放大了。他们的核心技术壁垒流失问题比预估的严重。建议维持'暂不推进'的结论。” 　　许晏钧没有额外表态，但这份会议纪要被抄送给了许晏清。 　　许晏清在南城的酒店里看完了邮件，关掉了电脑。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 　　屏幕上是夏泽的微信头像——一张工作台的俯拍照，桌面上散着各种工具和泥渣，角落里露出元宝的半个脑袋。 　　许晏清打了一行字： 　　【知道极光的DLC上线了吗？数据不太好。】 　　夏泽的回复很快： 　　【看到了。】 　　【你什么心情？】 　　夏泽过了十几秒才回： 　　【没什么心情。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许晏清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聊天窗口关掉了。 　　不值。 　　那个江寂，把夏泽当成了一颗用完就扔的电池。 　　他不打算再在江寂身上多花半分精力，但江寂如果胆敢碰夏泽，不论以什么方式——许晏清的处理方案从来都不是“讲道理”。 　　手机响了。方旭发来消息。 　　【许总，许三小姐的航班后天到南城。她让我问您在不在，说要借您酒店的会议室开个视频会。】 　　许晏清愣了一下。 　　许晏宁要来南城？ 　　- 　　许晏宁的飞机落地是下午一点。 　　接机的车开到酒店门口停下。 　　车门推开，先出来的是一双黑色马丁靴，然后是一条灰白格纹的宽腿裤——面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手感有明显的手织毛呢质地，大概率是她自己工作室出的。 　　许晏宁拖着一只银色的行李箱走进大堂，一头过肩的黑发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口红，但她骨相极好，素颜也撑得住。 　　她的长相和许晏清有六七分像——都是那种线条利落的好看，只是许晏清偏锋锐，她则偏清冷。 　　前台刷房卡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大堂：“我哥呢？” 　　“许先生在十七楼，说让您先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许晏宁哼了一声，拎起房卡直接上了十七楼。 　　许晏清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飞南城的频率比我飞米兰还高。” 　　“进来说。” 　　许晏宁一脚迈进去，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推，自己歪进沙发里。她先晃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又把头转向墙角的展示柜。 　　她的动作蓦地停住。 　　展示柜是许晏清让酒店特意安装的，恒温恒湿，三层钢化玻璃。 　　柜子里只摆了两件东西——知秋，以及新接回来的垂耳兔。 　　许晏宁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走到展示柜前面，蹲下来，视线正好和知秋平齐。 　　她看了很久。 　　许晏清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旁边，没催。 　　知秋坐在嶙峋的山石墨池中，白衣的水墨纹理从肩头倾泻到底座边缘，浓淡过渡以毫米为单位递进。衣袂末端几缕游丝将散未散，和山石上枯草的走势浑然一体。白狐蜷在琴边，尾巴化成一缕白色烟气搭在墨池边沿。 　　“这是谁做的？”许晏宁的声音变了。 　　“南城一个手作博主。” 　　“博主？”许晏宁站起来，偏过头看了许晏清一眼。“你跟我说这是'博主'做的？” 　　“他入行才几个月，手工粘土定制，ID叫阿泽手作。” 　　许晏宁重新蹲回去。 　　她的视线移到知秋衣袂的末端，那些被削得薄到半透明的纹理——光线可以透过去的厚度，每一层的递减都有节奏，没有任何痕迹显示中途犹豫或修改。 　　“这条衣带的收尾不是技巧。”许晏宁的语速慢下来了，“技巧做不到这种东西。这是理解。他理解'消散'这个概念，把它做进了衣袖里。” 　　许晏清没说话。 　　许晏宁的视线又落到垂耳兔上。 　　这只兔子和知秋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知秋是东方美学的极致，写意、留白、空灵。 　　垂耳兔却是私密的——它传达的不是技法，而是情感。毛发的纹理密到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每一根的走向，但整体的观感是蓬松柔和的，没有炫技的痕迹。 　　兔子蜷缩的姿态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放松，拥有呼吸感。 　　许晏宁看了垂耳兔的底座。 　　芭蕉叶上的脉络用铜丝嵌入，叶缘微微翘起，角度精确到能在视觉上营造出“叶子正在被风吹动”的错觉。 　　“这个叶脉的铜丝——他是锤扁了再嵌的？”许晏宁用指甲轻轻点了一下玻璃柜面，“宽度不到零点一毫米，没有机器痕迹，纯手工锤制。” 　　她抬起头。 　　“二哥。” 　　“嗯。” 　　“这个人在哪？我要见。” 　　许晏清不意外。他太了解自己妹妹了——许晏宁从小对所有顶尖技艺有近乎偏执的好奇心。 　　她能为了看一匹小笠原手织布的实物飞十四个小时，也能为了一个陌生手艺人的作品蹲在展示柜前不吃晚饭。 　　“他就在南城。明天我带你去。” 　　“明天？太晚了。” 　　“他的铺子五点关门，现在四点半了。” 　　许晏宁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八。 　　“来得及。走。” 第49章 原来是他？ 　　四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在梧桐里巷口停下。 　　许晏清先下了车，许晏宁跟在他后面，她走路很快，马丁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在这巷子里？”许晏宁扫了一眼两侧的老式门面——杂货铺、粉面馆、五金店。 　　“78号，就在前面。” 　　“阿泽手作”的招牌挂在卷帘门上方，白底黑字，很朴素。铺面门开着，里面透出暖色的灯光。 　　元宝趴在门口的地面上，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到许晏清，尾巴卷了两圈，又看到旁边的陌生女人，犹豫了一秒，“喵”了一声，继续趴着。 　　许晏清弯腰摸了一下猫头，然后敲了敲半开的店门。 　　“夏泽，有客人。” 　　听到许晏清口中的称呼，许晏宁侧头，挑着眉看了自家二哥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原来是他”？ 　　许晏清没理她。 　　里面传来工具放下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 　　夏泽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圆领卫衣，袖口沾了几点丙烯颜料的痕迹，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低头干活时蹭的。 　　他看到许晏清先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说——”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跟在许晏清身后的人。 　　许晏宁。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许晏宁的视线从他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夏泽不认识她，但能跟许晏清一起出现在这儿的女性，大概率是家人。 　　“这是我妹妹，许晏宁。”许晏清介绍。 　　“你好。”夏泽点了下头。 　　许晏宁没有客套。 　　她直接走进铺面，视线在工作台、展示柜、工具墙之间快速扫了一遍。 　　展示柜里陈列着夏泽的非卖品——他每单结束都会抽时间做一些小摆件往里填充，如今柜子里再不像最初那样空荡。 　　许晏宁在飞天面前站住了。 　　飞天的飘带用了半透明树脂片叠加的手法，层层递进的纹理在灯光下产生了水墨洇染的效果。 　　反弹琵琶的姿态有唐代壁画的风姿，已经完全脱离了平面语言，成为一个独立的三维造型。 　　许晏宁蹲下来看了三分钟，随后她起身，转向夏泽。 　　“你做过服装相关的东西吗？” 　　夏泽摇头。“没有。我只做粘土手办。” 　　“知秋的衣纹，那条水墨衣带的布料质感——褶皱的深浅、面料的垂坠程度、光泽的方向性，都是怎么做到的？你有服装面料学的背景？” 　　“没有。那个衣褶是靠观察和手感调的，布料的垂坠感我看过很多真实的丝绸面料，记住了褶皱的走向规律。” 　　许晏宁盯着他看了五秒。 　　“记住？”她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感慨：“那你的观察力和记性都很厉害。” 　　夏泽没有解释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他不可能告诉一个人类，他在七百多年前亲眼看过唐代工匠在石窟里画飞天时每一笔颜料落入岩壁的过程，他见过真正的大唐丝绸在风里飘动的样子，那些记忆刻在他的灵脉深处，比任何面料学教材都鲜活。 　　许晏宁并不纠结，话锋一转，开门见山，“我想找你定制一件东西。” 　　“什么？” 　　“我的第一件成名作。”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夏泽面前。 　　照片里是一件挂在人台上的外套——白色的底布上用手绣缝制了大面积的暗纹，衣领的结构是东方立领和西式翻驳领的解构重组，肩线不对称，左侧自然落肩右侧削薄，下摆是前短后长的弧形剪裁。 　　“这件外套是我在圣马丁的毕设，也是后来'YAN'品牌的第一件展示款。”许晏宁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做了三个月，手绣的暗纹花了一个半月。面料是我从杭州找了一家六十年的老作坊定制的真丝混纺。” 　　“你要我把它做成手办？” 　　“把它做成一个穿着它的人台模型。等比缩小，十五厘米高。包括面料的光泽、暗纹的层次、肩线的不对称结构——全部还原。” 　　夏泽拿过手机，放大了照片，看了暗纹的细节。 　　暗纹是传统的缠枝莲纹，但被打散重组了——莲瓣的线条被拆解成几何色块，只保留了缠枝的走向，整体呈现出一种“东方骨架、西方肌理”的矛盾美感。 　　“这个暗纹在粘土上很难做。”夏泽的语气是纯技术角度的分析，“十五厘米的比例下，暗纹的单元宽度不到一毫米，用刻针走线的话，精度勉强够，但面料光泽的方向性——真丝混纺的光泽是有角度的，不同方向看过去亮度不一样。粘土表面没办法模拟这个。” 　　“可以用胶质面料模拟吗？” 　　“太硬了。褶皱的自然度会差。”夏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眉头微微皱起来，进入了纯技术层面的思考状态。 　　“如果用超薄软陶泥覆盖一层微研磨后的树脂薄膜，可以在不同角度下产生光泽变化……但附着力是个问题。” 　　许晏宁抱着胳膊，一直盯着夏泽的表情变化。 　　他在认真考虑可行性。 　　不是在敷衍，不是在推辞，是真的在拆解技术难点。 　　这种反应不是那种“客户你说什么都行”的服务态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匠人在遇到了值得琢磨的难题时，本能的兴奋。 　　“你接不接？” 　　夏泽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需要你把原件借我看一下。照片的色彩信息有损失，暗纹的凹凸层次和面料的织法只有拿到实物才能确认。” 　　许晏宁笑了——是种棋逢对手的笑。 　　“原件在我京市的工作室，我可以寄过来。” 　　“邮寄会有挤压变形的风险。” 　　“那我带过来。” 　　“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许晏宁拉开椅子坐下来，腿翘起来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派头，“做完了我要摆在工作室门口，跟原件摆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模一样。” 　　夏泽把手机还给她。 　　“定价按高级档，三千五。你们家似乎特别喜欢这个档位。” 　　许晏宁挑眉，偏头去看靠在门边站着的许晏清。 　　许晏清面不改色。 　　“三千五就三千五。”许晏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定金多少？” 　　“高级档定金百分之二十，七百。” 　　“转了。” 　　夏泽的手机“叮”了一声。 　　许晏宁转完钱，把手机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手，比我在圣马丁见过的所有大师都稳。三千五复刻我的成名作——我赚大了。” 　　夏泽整理了一下工作台上的工具。 　　“许小姐。” 　　“叫我阿宁就行。” 　　“……阿宁。作品完工之前，我需要了解你设计这件外套时的想法。面料的选择、暗纹的解构方式、肩线不对称的原因——这些不是看实物就能理解的。你方便的话，下周实物带过来的时候，跟我聊聊。” 第50章 冬日回忆 　　许晏宁坐直了。 　　她在时尚圈混了五年，合作过的供应商、工匠和代工厂不下百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接单的时候问过她设计理念。 　　所有人只关心尺寸、交期和价格。 　　“好。”许晏宁收起了惯常的散漫姿态，“下周我带着原件，给你讲。” 　　门口，许晏清倚着门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元宝翻了个身蹭了蹭他的鞋面。 　　他看着铺面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工作台后面翻草图本，一个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手机里外套的照片。 　　这两人其实很像。都是在自己领域中闪闪发光的人。 　　他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方旭发来的消息在手机上闪了一下。 　　【许总，江寂的助理又打电话来了，问瀚海资本的投资进度。怎么回？】 　　许晏清回了两个字： 　　【再等。】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走进铺面。 　　“快六点了，晚饭吃什么？” 　　许晏宁头也不抬：“酸菜鱼吧，你不是夸过好吃？也带我去尝尝。” 　　夏泽下意识抬头去看许晏清，后者回望过来，嘴角噙着笑。 　　夏泽别过脸。耳根开始升温——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遮掩，只是低下头继续翻草图本。 　　许晏宁在旁边观察了三秒，了然地挑了一下眉。 　　她转向许晏清，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不错。” 　　许晏清的回答是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 　　元宝跳上了工作台，贴着草图本蹲坐，尾巴甩了两下，“喵”了一声。 　　铺面外，梧桐里入了夜的巷子亮起了零星的路灯，隔壁陈姨的粉面馆飘出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味道。 　　夏泽合上草图本，站起来。 　　“走吧。酸菜鱼在菜市场二楼，走路八分钟。” 　　许晏清自然地走到他左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三个月前近了很多。 　　许晏宁跟在后面，手揣在口袋里，看着前方两个人的背影。 　　她掏出手机，给陈令仪发了条消息： 　　【妈，二哥在南城找了个宝贝。人和手艺都好。等我回去跟你细说。】 　　陈令仪的回复是一个微笑表情以及三个字： 　　【很不错。】 　　- 　　十二月的南城不下雪，但冷起来有一种渗进骨缝的湿寒。 　　北方的冷是干脆利落的，零下十几度泼水成冰，穿上羽绒服裹上围巾就能扛过去。 　　南城不一样——气温写着五六度，体感像零下，潮气从地面往上爬，顺着裤脚钻进膝盖，再沿着脊椎一路攀上后颈。 　　夏泽怕冷。 　　千年兔妖，草食本体，天生体温偏低，到了冬天更是手脚冰凉。 　　搬来南城之前他以为南方暖和，住进来才发觉这里没有供暖，室内外一个温度，夜里睡觉得开电热毯，白天做手工得靠一个油汀取暖器扛着。 　　他把电油汀搬到工作台旁边，袖口套了一双露指手套——做精细活不能戴全指的，手指要保持灵敏度。 　　元宝趴在油汀上面的晾衣架横杆上，占据了整个最暖和的位置，肥硕的橘色身躯摊成一张猫饼，连尾巴尖都耷拉下来。 　　夏泽低头处理许晏宁定制的外套人台草图。 　　这一单的技术难度远超前面所有作品——服装的面料质感、暗纹的层次、肩线的不对称结构，每一项都需要突破现有的粘土表现力极限。 　　他画了三版草图，全部否掉。 　　铅笔搁在纸面上，他的手指缩回袖口里暖了暖，视线落在窗外——梧桐里的行道树掉光了叶子，枝丫灰秃秃的，被细雨打湿后泛着一层暗色。 　　思绪不知不觉间飘远。 　　冬天。 　　他在京市待了三年，经历过三个冬天。 　　第一个冬天，江寂的公司刚成立四个月，只有一间六十平的办公室，暖气管道老化，室温勉强维持在十五度。 　　那时候夏泽做建模做到凌晨两点，手冻得握不稳数位笔，江寂从外面跑完客户回来，看他缩在工位上，二话没说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他肩上。 　　“怎么不开空调？” 　　“费电。” 　　江寂愣了愣，笑了。 　　那时候他笑起来还带着穷学生的坦率，没有后来的客气和疏离。 　　他走过去把空调打开，调到二十六度。 　　“又不差这点电费。你手冻坏了，公司全得停摆。” 　　那个冬天，江寂会在加班的夜里给他带热豆浆，会在他肩膀酸的时候拍两下让他去休息，会在凌晨三点两个人一起拼车回各自的出租屋时让他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侧再上。 　　夏泽手腕上的契约符文那时候是温热的、稳定的，偶尔泛一层金，提醒他——你在靠近恩人。 　　第二个冬天，极光科技搬进了一百八十平的新办公室，员工从三个人变成十二个人。 　　江寂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商务饭局，买了第一套西装，第一次正式系上领带，在镜子前整了三次头发才出门。 　　那个冬天的某个晚上，夏泽加班到十一点，京市的十二月已经零下八度了。 　　他给江寂发消息，问他晚上是否需要接。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一个半小时，江寂回了两个字：“不用。” 　　没有多余的话。 　　夏泽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模型。 　　暖气片上搭着江寂年初送他的围巾——浅灰色的，质地不算好，起了毛球，但夏泽一直在用。 　　第三个冬天，也就是他辞职前的最后那个冬天。 　　办公室换了中央空调，恒温二十三度，谁也不会再冷了，但夏泽却偶尔会觉得，他所在的那间办公室比第一年那漏风的小隔间还要冷。 　　江寂早已不再和他一起加班——他有了合作方的晚宴、投资人的高尔夫球局、行业峰会的VIP晚宴。 　　偶尔凌晨一两点回到公司拿东西，看到夏泽还在工位上，他只是路过时说一句“早点回”，声音客气得和对前台说话没有区别。 　　那一年十二月二十三号，京市大雪。 　　夏泽加班到凌晨四点，完成了《仙魔途》主线版本最后一批角色的法线贴图修复。 　　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整条马路白茫茫的，没有出租车，公交早停了。 　　当时他站在写字楼门口，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手腕上的符文暗暗发烫——这个反应在近一年来越来越弱，从前那种明确的温热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微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淡金色的符文在皮肤下隐隐浮现，比第一年细了许多。 　　那个晚上他在雪里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鞋袜湿透，脚趾冻得失去知觉。 　　进门之后他坐在玄关地上缓了很久，直到膝盖的寒气慢慢散去，才站起来去洗澡。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第51章 按摩 　　“夏泽。” 　　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泽回过神。 　　铅笔落在草图纸上，笔尖在某条线的尾端压出了一个钝点。 　　许晏清站在工作台后面，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是几分钟前，也许更早。 　　“走神了？” 　　“没有。在想草图的事。” 　　许晏清没拆穿他。 　　他的外套上带着室外的湿冷气，领口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 　　“天气一冷，陈姨店里的生意就格外好，连牛肉粉都卖完了，我去隔两条街的那家买的。牛杂汤粉，多加了一份酸萝卜。” 　　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回夏泽身后。 　　夏泽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颈忽然一暖——许晏清的手掌贴了上来。 　　掌心的温度比他高出两度。这两度的差距在冬天格外分明。 　　“颈椎都硬了，你坐了几个小时？” 　　“……三个多小时。” 　　许晏清的拇指沿着他后颈的肌肉纹理往下按了一下，力道恰好卡在酸痛和舒服之间的临界点。 　　夏泽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舒服得几乎想要叹息。 　　他已经有些习惯被许晏清触碰了。 　　这是一个三个月前他一定会躲的接触——出于兔子的本能，被触碰后脊背的应激反射让他很难在物理接触中放松，但这三个月里，许晏清用极有耐心的方式一点一点缩短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从最初工作台两端的对坐，到后来同一侧的并肩，到现在手掌贴在他后颈上——每一步都慢，每一步他都没有感受到被勉强。 　　许晏清的手没有移开。 　　他五指微微张开，从后颈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往下捋，动作不快，像在替他量度某一段弧线的走势。 　　“你的手太凉了。”许晏清说。 　　“我怕冷。” 　　“我知道。”他把夏泽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开衫拽下来，从身后替他披在肩上，顺手把领口拢了拢，动作自然而熟练——事实上，近一个月来他重复过这件事至少七八次了。 　　夏泽把下巴缩进开衫领口里。 　　电油汀片的热气在旁边嗡嗡地转着。 　　元宝从晾衣杆上跳下来，蹲在许晏清脚边，尾巴绕了他的小腿一圈。 　　铺面外的细雨还在下。 　　梧桐里的路灯透过半开的卷帘门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痕。 　　夏泽拿起牛杂汤粉吃了一口。 　　酸萝卜的味道冲上来，是他喜欢的。 　　“好吃吗？”许晏清在对面坐下。 　　“嗯。” 　　“那家店的辣度分三级，我选的微辣，下次试试中辣？” 　　“别。”夏泽嚼着牛杂，他很有自知之明：“微辣就够了。” 　　许晏清靠着椅背，手里没拿电脑也没拿手机。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夏泽吃粉。 　　夏泽吃东西的速度不快，筷子夹粉的时候会先吹两下，怕烫。汤喝到最后会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完，连萝卜汤底都不剩。 　　“吃完了？” 　　“嗯。” 　　许晏清递了张纸巾过来。 　　夏泽接过来擦了嘴。 　　纸巾带着许晏清外套口袋里残留的柏木香——他用了很久的那款香水，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妖族的嗅觉实在灵敏。 　　他把纸巾捏在手心，低头看着草图纸上那个被铅笔戳出的钝点。 　　“许晏清。” 　　“嗯？” 　　“……没事。” 　　许晏清伸手把工作台上的放大灯关了，这意味着今天该收工了。 　　夏泽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开始习惯被许晏清“管制”，没有反对。 　　闭店之后，许晏清通常会在八点左右离开。 　　这是刚确定关系的两个人之间一条不成文的默契线——八点之前是相处时间，八点之后夏泽需要独处空间，用来泡澡、吃补气丸、在二楼的卧室里放松休息。 　　然而，今天的许晏清却没走。 　　他在给夏泽按背。 　　夏泽的后颈和肩胛骨之间有一个点，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低头画了一下午的草图，又在那之前花了三个小时修改前一个客户的定制，脖子以下整个背部的肌肉僵得动一下就抽痛。 　　这在以前是常事——在极光科技那三年，他经常连续工作十四五个小时，肩颈酸痛都靠硬扛，第二天照样坐下来继续干。 　　但现在，许晏清并不允许他勉强自己。 　　“转过来。” 　　许晏清把椅子搬到夏泽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不用……” 　　“快点。” 　　夏泽只好转了过来。 　　许晏清的手重新落在他后颈上，这一次不是之前随意的安抚，而是有目的地按压。 　　他的拇指找到了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凹陷处，往两侧的斜方肌施力，力度从轻到重，逐渐推开板结的肌肉。 　　“疼吗？” 　　“……有点。” 　　“忍一下。” 　　许晏清的手法出乎意料地专业。 　　不是那种三脚猫式的乱揉，而是每一个着力点都准确地卡在肌肉的筋膜连接处，推、拿、揉的顺序有章法。 　　“你还会这一手？”夏泽有些意外。 　　“以前打壁球，肩袖伤过一次，做了半年康复。康复师教的。” 　　他的手指从后颈移到肩胛骨内侧缘。 　　那个僵硬到发疼的点就在这里——夏泽被按到的瞬间身体绷紧了一下，呼吸卡了半拍。 　　“这里最严重。”许晏清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下来，距离很近。 　　“你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低头工作，这条菱形肌一直在代偿，已经形成了慢性劳损。” 　　他的指腹用力碾了两下。 　　一阵酸痛从肩胛骨深处涌上来，痛到眼角发酸，但紧接着，一股热意随着血液循环被疏通而蔓延开，那个硬了一整天的结点松了。 　　夏泽长舒了口气。 　　“放松。”许晏清说。 　　他的手又在肩胛骨上按揉了一阵，随后，温热的触感离开肩胛骨，重新回到后颈，力道变轻了，从脖颈根部一路往上，指尖没入发际线。 　　这个动作的意义已经越过了按摩的范畴。 　　夏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不是疼痛的应激，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反应。 　　发际线是敏感区域，他能感受到许晏清指腹上薄茧的纹路一寸一寸地碾过头皮。 　　他应该叫停，却没出声。 　　许晏清的手指在他后脑停了一下，指尖从发际线的位置极缓慢地一路向下，顺着他的脖颈侧面滑到耳后。 　　他摸到了夏泽的耳朵。 　　温热的触感在耳廓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第52章 亲身体验 　　兔妖的听觉神经末梢比正常密度高出数倍，即便此刻他是人形，耳后的皮肤被指纹的螺旋轻微刮过时发出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夏泽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像是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着什么。 　　许晏清并没有就此停手，他从夏泽身后绕到侧面，另一只手撑在工作台边沿。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二十公分。 　　夏泽还坐在椅子上，许晏清半弯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泽。” 　　许晏清的声音很轻。 　　夏泽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许晏清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的弧度随着吞咽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衬衫领口松着，锁骨的阴影在暖色灯光下若隐若现。 　　两人只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气息交缠，夏泽能清楚地闻到带着柏木的尾调和微弱的薄荷糖味。 　　许晏清一边注视着他，一边缓缓俯身，嘴唇轻轻碰了夏泽的嘴角，触感柔软。 　　力度很轻，轻到几乎不算一个吻——只是贴了一下。 　　简单的动作却让夏泽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只感觉许晏清呼出的气息在他脸上如同燎原的火，带起一片热意。 　　嘴唇上的触感在零点几秒后消失了。 　　许晏清退开了大约五公分，退到了一个可以看清夏泽表情的距离。 　　夏泽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睫毛在抖，手指无处安放地攥着裤缝，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脊背僵直，在许晏清的掌心下微微发抖。 　　但他却没有推开许晏清，也没有往后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渗出淡金。 　　这是妖族生理上的信号。 　　瞳孔放大、虹膜变色，意味着灵脉在加速流转，要么是战斗模式，要么，就是情动。 　　许晏清虽说还没完全了解妖族，但此刻他心里隐约感觉到了夏泽这反应是因为什么。 　　他伸手扶住夏泽的后脑，手掌贴着头发，手指插入发根。 　　许晏清的第二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夏泽才真正意识到，刚才那个嘴唇碰嘴角的短暂接触，充其量只能算一个预告。 　　与上一次截然不同，这回许晏清的嘴唇压下来的力度比方才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蓄势已久的、几乎是在克制却仍然来势汹汹的侵略性。 　　他含住夏泽的下唇，舌尖沿着唇缝轻轻一划，像是在试探那道防线究竟有多薄。 　　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后脑勺却被许晏清扣在脑后的手掌稳稳托住，退无可退。 　　许晏清掌心的温度透过头皮传上来，拇指压在耳后的位置，其余四指嵌入发根，力度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夏泽被这个力度带得微微后仰，后脑勺抵上了椅背。 　　许晏清顺势压下来，舌尖抵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夏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他活了一千零六十三年，在人间看过无数次的亲吻——话本里描写的、戏台上演绎的、电影里播放的、地铁站里依依不舍的恋人当众表演的。 　　他一直像个隔着一层玻璃的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这个属于人类的亲密行为，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轮到自己亲身体验时会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被一场温柔的、有预谋的潮水没顶。 　　许晏清的吻技比他想的好得多——不，他根本没有任何参照来评判“好”与“不好”，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知道他的嘴唇哪里最敏感、舌尖该用多大的力度抵开他的牙关、呼吸该以什么样的节奏渡进他的鼻腔。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克制，却能精准地撩动他的欲望。 　　许晏清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后颈，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 　　拇指沿着脸颊轻轻摩挲，指尖碰到他耳垂的时候，夏泽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 　　这个颤栗让许晏清的吻顿了一瞬。 　　他退开不到一厘米，呼吸沉重地打在夏泽的嘴唇上。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近到夏泽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红得不成样子，嘴唇微微张着，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 　　“害怕？”许晏清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个人之间那点微薄的距离传过来。 　　夏泽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他明明应该怕的。 　　一只草食动物被大型生物压在椅背和胸膛之间，嘴唇被含住，舌尖被缠着搅动，呼吸被一寸一寸地掠夺，这从生物本能上就应该触发逃跑反应。 　　但他的手不知何时起攥着许晏清的衬衫前襟，指节泛白，攥得死紧，却完全没有要推开的迹象。 　　许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再一次俯身。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深。 　　夏泽呼吸不稳，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本体的、柔软的呜咽。 　　那个声音让许晏清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扣在夏泽后脑的手收紧了一些，指尖陷入发丝，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吻的节奏变了。 　　从试探性的深入变成了某种近乎攫取的索取，力道不重，但每一寸推进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夏泽感知到自己的灵脉在加速流转。 　　那种感觉很奇怪。 　　灵力通常只在战斗或施法时才会被主动调动，但此刻它完全不受控制地沿着脊椎往上涌，从丹田一路烧到后颈，再从后颈蔓延到头顶。 　　他的耳朵开始发痒。 　　不是普通的痒，而是从头皮深处蔓延出来的胀痒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拱出来。 　　夏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灵力压制不住本体特征的征兆。 　　不是朔日，不是灵力低谷，不是任何他能预判的时刻——偏偏是现在，在他的灵力因为情绪波动而加速流转的时候，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那对该死的垂耳不受控制地要从头顶拱出来。 　　“别——” 　　他声音哑着，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许晏清的下一个吻堵了回去。 第53章 将他的耳朵拢在掌心 　　这一次吻得更深。 　　许晏清的手扣着他的后颈，拇指从耳后移到下颌，微微用力，让他的头仰得更高。 　　舌尖探入得更深，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节奏，卷住他的舌尖。 　　夏泽的后脑勺抵着椅背，无处可退。 　　许晏清的身体从上方压下来，一只手臂撑在椅背边缘，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笼在椅子和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吻里有一种克制的强势——力度和节奏都控制在“不会让夏泽感到威胁”的临界点上，但每一次深入都在告诉他：我不想停。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绒毛摩擦声，一对奶白色的垂耳从发丝间拱了出来。 　　夏泽的垂耳出来了。 　　软塌塌的，从耳根处先横着撑开再自然地弯下去，末端微微朝外翻。 　　左边的耳朵在冒出来的瞬间碰到了许晏清扣在他后脑的手背，绒毛擦过皮肤的触感让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夏泽的脑子“嗡”地炸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往后仰，想拉开距离，后脑却还被许晏清的手掌托着。 　　这一仰反而让他的后颈更深地陷入了那个掌心里，两只垂耳从两侧耷拉下来，耳尖碰到了许晏清的小臂。 　　许晏清的吻停住了。 　　他退开了一些，呼吸还没平复，视线从夏泽泛红的脸颊右移。 　　那对垂耳在灯光下是奶白色的，绒毛极细极密，在暖色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 　　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脸两侧，耳尖微微卷曲，因为紧张而在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 　　许晏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对耳朵，眸色转深。 　　“……又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平静得像在陈述某个意料之中的事实。 　　夏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连那对垂耳的耳尖都透出了一层薄粉——那是兔耳上最薄的皮肤区域，血液循环加速时会变得几乎半透明。 　　他伸手想去捂耳朵，手刚抬到一半就被许晏清握住了。 　　“别。”许晏清的声音低得像气音，“别遮。” 　　他的拇指在夏泽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掌重新贴上夏泽的后颈——那个位置刚好在左耳耳根的下方。 　　夏泽的身体又是一颤。 　　兔妖的耳朵实在太敏感，它们是连接着灵力回路的感知器官，被触碰的时候，那种酥麻的感觉会从耳根一直传到后脑，再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尾椎骨。 　　而此刻许晏清的手掌贴着的那个位置，离他的左耳根只有不到两厘米。 　　他能感觉到许晏清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灵脉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许晏清的手从后颈缓慢地向上移动，指腹沿着他脖颈的弧度一路滑到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了垂耳的根部。 　　夏泽整个人都绷紧了。 　　“许晏清——”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求饶的尾音，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求什么—— 　　是求他停下，还是求他继续。 　　许晏清没有停。 　　他的指尖沿着耳廓的弧度慢慢下滑，从耳根到耳中段，再到耳尖。 　　那只耳朵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软——软到几乎没有骨头的质地，绒毛极细，手指划过去的时候会顺着同一个方向服帖地倒伏，留下一道温热的、浅浅的痕迹。 　　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种酥麻感从耳尖炸开，沿着灵脉一路烧到后脑、烧到脊椎、烧到四肢末梢。 　　他的手指攥着许晏清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到了最紧的临界点。 　　而许晏清的手掌在此时整个覆上了他的耳朵。 　　掌心贴着耳廓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五指微微收拢，把那只软塌塌的垂耳拢在掌心里。 　　兔耳的温度比人体低一些，绒毛贴在掌心的时候有一种凉丝丝的、像触碰初雪的感觉。 　　夏泽的喉咙里又逸出了一声呜咽。 　　许晏清的呼吸更重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泽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近到夏泽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被克制压着的、却仍然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暗潮。 　　“夏泽。”许晏清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次耳朵是为什么出来？” 　　夏泽说不出话——他的耳朵正被许晏清的手掌拢着，绒毛贴着掌心，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从那只耳朵传进灵脉里，再反馈到他的意识中，清晰得像被放大了十倍。 　　“上次耳朵出现，是因为你灵力不稳，那这次呢？”许晏清的拇指在耳尖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个吻就能让你的灵力不稳……你的灵脉，对我反应这么大？” 　　这不是疑问。这是陈述，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被努力压制的自得。 　　夏泽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编一个关于朔日影响后遗症的合理借口，但他的灵脉在加速流转，灵力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耳朵不但没有收回去的迹象，反而因为被触碰而变得更加敏感。 　　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一万倍。 　　许晏清的手从耳朵上移开了，沿着耳廓滑到耳根，再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下，重新落在后颈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扣住了夏泽的后颈，力道不重，但有一种明确的、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他再一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甚至不是简单的“深吻”，它更接近于某种宣示——他的舌尖抵开夏泽的唇齿，长驱直入。 　　夏泽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建立起来的所有的冷静、自持和从容，在这个吻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他的手指攥着许晏清的衬衫，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腰身不受控制地往上弓起，像是要从这把椅子上弹起来，又像是要把自己更深地嵌进许晏清的怀里。 　　他的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在脸侧，绒毛被蹭得有些凌乱，耳尖的粉色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许晏清吻到一半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角度，更深地压进来。 　　汹涌的浪潮压得夏泽的眼角沁出了一点湿意。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瞳孔因为灵脉加速流转而渗出淡淡的金色，虹膜的纹路比平时更加清晰，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蜜蜡珠子。 　　他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下唇被含得泛着水光。 　　呼吸又急又浅，胸腔的起伏完全不受控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颤音。 　　许晏清终于放开了他。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铺面里只有电油汀的嗡嗡声和彼此交错的气息。 第54章 初吻体验 　　夏泽靠在椅背上，垂耳耷拉在脸侧，嘴唇红肿，眼角泛红，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许晏清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扣在夏泽的后颈上，拇指在耳根下方的皮肤上慢慢地画着圈。 　　那个位置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每一次按压都会让夏泽的眼睫轻轻颤一下。 　　“……你故意的。”夏泽控诉着，却因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而变了质。 　　“什么？” 　　“摸我的耳朵。” 　　许晏清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拍，又继续那个缓慢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摩挲。 　　“你在我面前露出耳朵的时候，”他的声音餍足中透着残留的渴求，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觉得我能忍住不碰？” 　　夏泽说不出话。 　　他的耳朵还在，软塌塌地垂着，耳尖碰到自己肩膀的时候会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灵力在慢慢平复，灵脉的流速在恢复正常，但耳朵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它像是贪玩的小孩，天黑了也不肯回家。 　　许晏清的手终于从他的后颈上移开了，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夏泽。 　　他的衬衫前襟被夏泽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夏泽低头看到了那几道褶皱，脸又红了一层。 　　他实在没勇气伸手去抚平那些皱褶。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椅子腿旁边，歪着头看他们。橘猫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两个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夏泽先动了。 　　他轻轻抽回被握着的手，把垂耳往头顶拢了拢——这是无意识的动作，耳朵刚出来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想把它塞回去，虽然现在灵力还没稳到能收回去的程度。 　　“收不回去？”许晏清问。 　　“……等一下就好了。”夏泽的声音还带着哑，“灵力在恢复。” 　　许晏清没有再碰他的耳朵，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许晏清蹲在椅子前面，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夏泽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不是禁锢，那更像是一种奇怪的、被包裹着的安全感。 　　“刚才那个吻，”许晏清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你觉得太快了？” 　　夏泽沉默了两秒。 　　“……不是快慢的问题。” 　　“那是什么？” 　　夏泽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个吻留下的余韵还没散干净。 　　“我不知道接吻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很小。 　　许晏清愣了一下。“……你没接过吻？” 　　夏泽摇头。 　　许晏清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不是震惊，不是心疼，也不是那种“我是第一个”的隐秘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柔软。 　　“那你的初吻体验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在做一个很认真的用户调研。 　　夏泽抬头看他。 　　许晏清蹲在他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没办法敷衍的认真。不是在逗他，不是在调侃，是真的想知道。 　　“……很凶。”夏泽说。 　　许晏清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愣了愣：“凶？” 　　“……我能感觉到你明明在忍耐，但还是……”夏泽顿了一下，找了一个他觉得最准确的词，“来势汹汹的。” 　　许晏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认命的笑。 　　“因为忍不住。”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已经很克制了。” 　　夏泽的耳朵动了动。 　　许晏清看到了那个颤动——左边的垂耳在他说“很克制”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绒毛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他忍住了伸手去碰的冲动。 　　“下次提前说一声。”夏泽把视线移到别处，“让我有个准备。” 　　许晏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低哑，“说了你就跑了。” 　　夏泽不想理他了。 　　他站起来，绕过许晏清，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脸上那层烧了不知道多久的热意压下去了一点。 　　垂耳在他头边微微晃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或者平复情绪时无意识的动作，耳朵会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摆动。 　　许晏清靠在椅子旁边看着那个摆动，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在今天晚上被反复考验了太多次。 　　“夏泽。” 　　“干嘛。” 　　“它在动。”他低声夸了一句：“好可爱。” 　　夏泽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再次能地伸手想去按耳朵，手指刚碰到耳尖又缩了回来——因为碰到的那一下，酥麻感又顺着灵脉窜上来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铺面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梧桐里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 　　远处传来陈姨收摊时搬动桌椅的声响，还有张大爷家电视里放着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夏泽站在工作台前，两只垂耳软塌塌地耷拉着，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耳尖的粉色在慢慢褪去。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耳朵就会自己收回去，一切恢复如常。 　　但嘴唇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许晏清的力度、角度、舌尖抵开他牙关时那种来势汹汹的、即使克制了仍然压不住的强势，全部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像是被刻刀一笔一笔地刻进了灵脉深处。 　　他活了千年，第一次被这样亲吻。 　　夏泽转过身，许晏清还站在那里，衬衫前襟的褶皱没有抚平，领口的扣子还松着。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安静而专注，没有追问，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在那里等着。 　　夏泽走过去，往上一凑——其实根本不需要，许晏清已经在他转身过来时就微微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在许晏清嘴角碰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随后他退开，转身，快步走上楼梯。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级一级的，中间在某个台阶上绊了一下，在发出一个短促的磕碰声之后，更快地消失了。 第55章 许晏宁的成名作 　　许晏宁的效率比预期快了三天。 　　次周的周一上午，夏泽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的备注是“许晏宁”，头像换了，从布料特写变成了一只黑色皮手套压着一张黑白色卡。 　　【原件已经从京市工作室取出来了。我今天中午的飞机到南城。】 　　夏泽正在工作台前处理另一位客户的定制——一只缅因猫。 　　他放下刮刀，回消息。 　　【好。到了联系我。】 　　【叫我哥来接我？他不是天天在你那？】 　　夏泽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秒后他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回了一个“嗯”。 　　许晏宁回了一个戴墨镜酷仔的表情包。 　　下午两点，许晏清负责接机，许晏宁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铺面门口。 　　这次她多带了一个硬壳手提箱，军绿色的，四角包了铝合金护角。手提箱被她双手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孩子。 　　“这就是原件？”夏泽站起来。 　　“嗯。”许晏宁把箱子平放在工作台上。 　　她的开箱流程相当有仪式感——为避免刮伤面料，先摘掉了手上的戒指，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双白色棉手套戴好，这才按下锁扣，掀开箱盖。 　　箱子内部铺了两层无酸棉纸，中间嵌着一块裁剪过的聚乙烯发泡板，外套平铺在发泡板上，被四条软布带固定住。 　　许晏宁解开布带，将外套取出来，抖了一下，挂在她自带的一只便携式迷你人台上。 　　铺面里的光线打在外套表面。 　　夏泽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 　　照片和实物的差距是巨大的。 　　照片上只能看出暗纹和剪裁的大致结构，但实物——面料的触感、光泽的层次和暗纹的立体度完全不是二维图像能传达的。 　　白色底布在日光灯下泛着极微弱的珠光，这是真丝混纺特有的光学效果——丝纤维的三棱形截面折射光线产生柔和的散射。 　　暗纹的凹凸层次比照片里多了至少两个梯度，用手指隔空感受表面的起伏变化，能察觉到绣线从底布上隆起的高度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但视觉上它产生了一种阴影渐变的效果。 　　“可以碰吗？”夏泽看了许晏宁一眼。 　　“戴手套。” 　　夏泽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白棉手套戴好，手指轻轻搭在外套的肩线上。 　　左侧自然落肩、右侧削薄——这个不对称的结构在实物上的视觉张力比照片强了十倍。 　　落肩一侧的面料是垂坠的，它跟随人体的弧度自然下沉，削薄的一侧则收紧了面料的余量，在肩峰处形成了干净的棱角。 　　两侧矛盾的力量在衣领的位置交汇——东方立领和西式翻驳领的解构重组点。 　　夏泽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五秒。 　　“这个领子的结构……立领的弧度保留了中式盘扣的圆柔感，翻驳领的角度却是锐角。”他把外套翻过来看内衬。“你没有用衬布加固，全靠面料本身的张力撑住造型？” 　　“对。”涉及她的专业领域，许晏宁的声音带了一丝往常没有的认真，“衬布会让领口发硬，我要的是穿上之后领口能跟身体一起动——呼吸会让立领微微起伏，转头会让翻驳领的角度变化。” 　　夏泽蹲下来，平视外套底摆的弧形剪裁。 　　前短后长，高低差约七厘米。弧线的过渡极流畅，剪裁的刀口精准到令人发指——没有一丝多余的面料褶皱。 　　“你做这件外套的时候多大？” 　　“二十一。毕设打分的时候，导师给了校史最高分，扣了我三分态度分，最终成绩差了一名没拿第一。她说我答辩的时候翘了二郎腿。” 　　许晏清在旁边无声地笑了一下。 　　夏泽把外套的每一处细节检查完毕，从暗纹的针脚到腋下的拼接弧度，从扣眼的手工锁边到后背中缝的定位线，总共花了四十分钟。 　　他脱下手套，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翻开草图本。 　　“说说看。” 　　“什么？” 　　“你的设计理念，从面料开始。” 　　许晏宁愣了一秒。 　　她坐下来，手臂交叉搭在膝盖上，神色带上一丝追忆。 　　“面料是第一个定下来的。我在杭州那家老作坊蹲了三天——他们织真丝混纺的方式还是手拉提花机，一天最多织一米二。我要的底布是四十姆米的重磅真丝里掺了百分之十二的桑蚕生丝，生丝不做脱胶处理，保留天然的涩感。这样成品的触感在柔和里有一点点阻力——穿上身不会太滑，不贴肉。” 　　夏泽在本子上记下“四十姆米”、“百分之十二生丝”、“不脱胶”等关键词。 　　“暗纹呢？” 　　“暗纹本来不是缠枝莲。最早的方案是用传统的云肩纹做解构，后来我在作坊的仓库翻到了一块民国年间的缂丝残片——上面的缠枝莲已经褪色了，线条模糊得只剩下走向，但那个'散掉'的状态反而比完整的纹样更有张力。” 　　“你把它作为设计语言保留了下来？” 　　许晏宁点头。 　　“莲瓣拆成几何色块，缠枝的走向保留——对，就是'还没完全散开'的临界状态。东方骨架、西方肌理。” 　　夏泽合上草图本。 　　“我大概有数了。我需要三到四周完成，目前手上有一单缅因猫还差两天收尾，做完之后排你的。” 　　“三到四周？”许晏宁皱了下眉，“能不能快一点？” 　　“不能。” 　　“两周半？” 　　“不能。” 　　许晏宁换了个坐姿，右脚踩在椅子横杆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二哥要你做那只垂耳兔的时候，你好像没让他排队等。” 　　夏泽的手顿了一下。 　　“他……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许晏宁歪着头，语速不紧不慢，“你敢说你没给他加优先级？” 　　许晏清坐在门边倚着卷帘门框，抱着胳膊看好戏。 　　夏泽张了张嘴。 　　“那是因为垂耳兔的体量比知秋小——” 　　“体量小你却叠了六层底色、用零点二毫米的刻针一根根划毛发、芭蕉叶的铜丝是手工锤制嵌入的。”许晏宁扳着手指，“这些工序哪一样不费工夫？你还不是加塞儿给他做了。是因为你想给他做不是吗。” 　　夏泽张了张嘴，最终又合上，整张脸从脖子开始烧了起来。 　　许晏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工作台。 　　“你给他插了队，也给我开个后门呗。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男朋友的亲妹妹。” 　　“许晏宁。”许晏清终于开口了。 　　大小姐一点也不怕他：“干嘛？我说错了吗？” 　　许晏清没接话。 　　夏泽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草图本封面上，左手不自觉地去摸手腕内侧——那里以前有契约符文的位置，现在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了。 　　他沉默了三秒。 　　“……我可以在做缅因猫的间隙，每天抽两到三个小时出来研究你这件外套的技术方案。缅因猫收尾之后，全力做你的单。但总工期不会低于三周。” 　　许晏宁笑了，一边说了句“成交”，一边冲着许晏清得意地一抬下巴。 第56章 冷淡 　　京市，一月第二周。 　　许晏宁品牌“YAN”的2026春夏系列发布会定在了周六下午。 　　地点是京市东三环一座百年红砖改造的艺术中心，前身是民国时期的纺织厂，建筑外墙保留了原始红砖纹理，内部被改造成了通高十二米的白色空间。 　　这场秀在时尚圈内卖票——“YAN”不做公关赠票，所有入场券统一定价两千八，不分区域，不设VIP，先到先坐。 　　黄牛价被炒到了八千。 　　发布会当天，前三排坐满了国内外买手、独立杂志主编和几家一线奢侈品集团的亚太区代表。 　　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藏蓝色西装的男人。 　　江寂。 　　他的票是通过极光科技公关部的渠道拿到的。市场总监从一家合作媒体手里调了两张，花了不少人情。 　　江寂不懂时装。 　　他对面料、剪裁和廓形这些概念理解停留在“穿着合身就好”的层面。 　　之所以坐在这里，原因只有一个——许晏宁。 　　上次微信被她用三十个字打发之后，他调整了策略。不再追消息，而是出现在她的领地，用行动证明自己有诚意，同时侧面向许家表态。 　　秀场的灯暗下来。 　　第一套出场的look是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廓形夸张到从肩线到地面形成了近乎三角的巨大剪影。 　　模特从T台尽头走出来时，黑色面料在射灯下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左半身是粗花呢的哑光肌理，右半身是丝绒的幽暗反光。 　　看台上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疯了”。 　　这是“YAN”的风格。每年的第一套look都会让前排的买手们短暂地忘记商业逻辑。 　　江寂看了整场秀。 　　四十分钟，二十四套衣服。他承认，许晏宁的东西不是他能评价的级别。 　　谢幕的时候，许晏宁从后台走出来，穿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扎着高马尾，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站在T台尽头鞠了一躬，全场起立鼓掌。 　　江寂也鼓了掌。 　　秀后有一个短暂的鸡尾酒环节。 　　江寂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在人群边缘站了十五分钟，等许晏宁从一群买手中脱身。 　　许晏宁走过来拿酒的时候，他伸出手。 　　“许小姐。” 　　许晏宁停了一秒，偏头看了他一眼。 　　“哦。你来了？” 　　语气随便得像是在和楼下便利店店员打招呼。 　　“上次没约成饭，今天正好——” 　　“今天不行。”许晏宁端起一杯汤力水，“秀后要和买手谈订货，然后去工作室盯打版。” 　　她说完就走了。 　　江寂拿着半杯香槟站在原地。 　　两天后，京市三四个时尚八卦号同时发了帖，配图是江寂坐在“YAN”秀场前排的侧拍照。 　　标题各不相同，核心信息一致： 　　【极光科技CEO江寂现身YAN大秀，商业布局还是许家东床？】 　　【互联网新贵追许家千金？知情人士称双方已有接触】 　　【从瀚海资本到YAN秀场：江寂的许家路线图】 　　配文里有人扒出了他和许晏钧在望湖楼吃饭的旧照，再加上极光科技曾向瀚海资本递交投资BP的传闻，一条完整的“攀附链”被拼凑了出来。 　　评论区两极分化—— 　　【有野心不是坏事，人往高处走嘛。】 　　【但你得看许家接不接得住啊。一个市值不到五亿的游戏公司老板，够格和许家谈联姻？】 　　【别逗了，许晏宁什么性格？她能看上谁啊？】 　　…… 　　苏蘅是在周一早晨八点看到那些推送的。 　　她的手机装了三个时尚八卦号的通知提醒，不是因为她关注时尚——而是因为她关注许家的动态。 　　更准确地说，是关注一切和江寂有关的信息链条。 　　她坐在工位上，用指纹解锁手机，把三条推送从头看到尾。 　　江寂出席了许晏宁的秀。 　　他穿的是深藏蓝色的西装——她见过这套，挂在江寂办公室衣架上的备用正装，衬衫是白色的爱马仕，袖扣是银色的。 　　照片里他的侧脸被秀场的射灯映得轮廓很深。 　　苏蘅把照片放大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随后关掉图片，打开备忘录。 　　苏蘅习惯在备忘录里记东西，不是日记，而是一种分析工具。 　　她在岛国读书的两年养成了拆解问题的习惯，把所有变量罗列出来，逐一评估概率。 　　她打字很快。 　　【变量1：江寂对许晏宁有明确的接近意图。动机：联姻→获取许家资源→为极光科技续命。】 　　【变量2：许晏宁的回应态度十分冷淡，秀场互动时间不超过30秒。概率评估：许晏宁对江寂没有兴趣。】 　　【变量3：许家对极光科技的态度，听说公司内部推进瀚海资本投资艰难，许家对江寂没有给出任何积极信号。】 　　【结论：江寂追许晏宁，大概率是单方面行为，成功率极低。许家和他之间存在断层式的门第差距。许家是三代积累的老钱家族，江寂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创业者，极光科技市值不到五亿，连许家门槛都够不上。】 　　她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下了第四行。 　　【变量4：如果江寂追求许晏宁失败，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江寂不是一个会在失败上浪费时间的人。 　　苏蘅在极光科技待了两个月，早已察觉——江寂做决策的模式是高度理性的。 　　发现一条路不通，他会在短时间内切换到备选项，不纠结，不回头。 　　这意味着许晏宁这条路走不通之后，他会重新评估身边所有可用的资源。 　　苏蘅锁了屏幕。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但呼吸平稳。 　　两个月了。 　　两个月以来，她在极光科技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在分内工作上拿出超标的产出，以恰到好处的频率在江寂面前刷存在感，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却从不越界，和赵明远这样的“消息中转站”保持距离。 　　自从上次被夏泽直播打脸之后，她在这方面收敛了很多。 　　她在江寂的认知里，目前的定位是“有用的新人，信息敏感度高，做事分寸好”。 　　不够。 　　远远不够。 　　在江寂的世界里，“有用的新人”和“值得交往的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前者是工具，后者是合作伙伴。 　　她要从工具变成后者，需要一个契机。 　　而江寂在联姻这条路上讨不到好处，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江寂也许会需要一个既懂他的业务、又能在非工作时间给他提供价值的人。 　　她拥有岛国原型设计专业的学历，拥有扎实的建模术底子……虽然和夏泽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她理解江寂。 　　她理解他的野心、他的焦虑、他对“不可替代性”的偏执。 　　因为她也是一样的人。 　　苏蘅深呼一口气，手机锁屏，打开建模软件。 　　赵明远端着泡面路过她工位。 　　“学姐！你看了吗？老板上了八卦号了哈哈哈！” 　　“看了。”苏蘅头也没抬。 　　“你说他能追到许家那个三小姐吗？” 　　“小赵，上班时间。” 　　赵明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走了。 　　苏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DLC上线后第三周的用户留存数据。 　　留存率比主线版本低了11%。 　　这个数字在这周的项目例会上会被重点讨论。 　　她可以提前准备一份简短的分析报告——不是她分内的工作，但如果她在会上被问到的时候能脱口而出这些数据，江寂对她的印象将进一步加深。 　　苏蘅开始整理数据。 　　四楼的窗外，京市的冬天灰蒙蒙的，霾沉在建筑群的缝隙里。 第57章 装醉 　　南城，十二月第三周。周四。 　　夏泽的缅因猫在下午五点完工了。 　　成品是一只坐姿的长毛缅因猫，棕色虎斑花纹，耳朵大而尖，尾巴蓬松地搭在前爪上。 　　毛发的处理方式和垂耳兔不同——缅因猫的毛是长且顺的，纹理感偏向流动而非蓬松，需要用不同宽度的刮刀一层层地刮出方向性。 　　他拍了验收照发给客户，收到了满意的回复和尾款。 　　收完工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颈——这次没有硬的跟石头一样，因为许晏清在他工作超过两小时后就会强制他站起来喝水、走动、转脖子。 　　得益于苏红冉，夏泽对某种程度的管制已经感到寻常，但被男朋友这么管着，感觉非常新奇。 　　手机响了，是许晏清的消息。 　　【今晚有个饭局，南城本地一个做新材料的老板约的。可能会晚一点回去，你先吃饭。】 　　夏泽回了个“好”。 　　许晏清不在，他没什么兴致走远，去陈姨的粉面馆随便吃了碗粉，回来洗了澡，换上睡衣就靠坐在二楼床头翻草图。 　　许晏宁那件外套的技术方案他已经想了一周，核心难点有三——面料的真丝光泽还原、暗纹的微凸层次、衣领的解构结构。 　　面料的问题他有了初步方案：用超薄软陶泥擀成零点三毫米厚度的薄片，罩光油喷两遍来模拟真丝的柔光。 　　暗纹更棘手。 　　0.3毫米厚的泥面上再做浮雕暗纹，工具精度得达到零点零五毫米以下——他目前的刻针最细是零点二毫米。 　　得做一批新工具。 　　他在本子上画了几种改良刻针的方案，正画到第三种，楼下传来敲门声。 　　他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十分。 　　这个时间点，不太正常。 　　他下了楼，走到卷帘门前。 　　“谁？” 　　“是我。” 　　是许晏清的声音。 　　夏泽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许晏清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的外套敞着，围巾歪到了一边，身上带着酒的气味——不是应酬场合那种劣质白酒，是某种烈性洋酒的辛辣尾调。 　　“你喝酒了？”夏泽被酒味迎面一冲，皱了下眉。 　　“喝了一点。”许晏清的手搭在门框上，身体重心往前倾，但站得还算稳。 　　“一点是多少？” 　　“……不记得了。” 　　夏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见过无数醉鬼——但许晏清此刻的状态，语速正常，站立稳定，没有含混的口齿，酒精的影响充其量让他多了点话和少了点端着的矜持。 　　只不过，他不应该这个状态开车或者打车回酒店。 　　“进来。”夏泽侧了身。 　　许晏清进门的时候，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指尖擦过了夏泽的袖子。 　　那力道很轻，却并不像是无意的。 　　夏泽把门关上。 　　“你在这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不要喝水。”喝了酒的许晏清说话带了一丝任性，他直接走到工作台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围巾拽下来扔在桌面上。 　　深灰色衬衫的前两颗扣子敞着，领口松散，露出一段锁骨。 　　夏泽还是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喝了。” 　　许晏清岔开双腿坐着，单手支着头，微微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拉得更长，喉结的弧度从领口延伸出来，在铺面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你在管我吗？”他的语调拉长了，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你想管我吗？你愿意管我吗？ 　　“你来我这儿撒酒疯，我当然要管你。”夏泽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许晏清没动那杯水。他抬起头看夏泽，酒精让他的瞳孔比平时更大，虹膜的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过来。”他说。 　　夏泽站在两步开外，没动。“你到底喝了多少？” 　　“两杯威士忌。” 　　两杯威士忌，以许晏清的体重和酒量——长期应酬磨出来的底子，两杯威士忌连微醺都谈不上。 　　他是装醉。 　　夏泽皱眉，“许晏清，你——” 　　他的话被许晏清接下来的动作打断——男人倾身，伸手握住了夏泽垂在身侧的手腕，力度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抽离的笃定。 　　他的拇指压在夏泽腕骨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心跳好快。”他喃喃说着，手上微微用力，把夏泽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夏泽毫无防备地被拽了过去，膝盖撞上许晏清的大腿外侧，整个人踉跄了半步，被许晏清顺势拉进了怀里。 　　许晏清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环过去，另一只手扣住他的髋骨，轻轻一提一拽，夏泽就坐到了他腿上。 　　长凳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 　　夏泽的膝盖卡在许晏清腰侧，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他的手臂从夏泽的腰侧环过去，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夏泽被迫往前倾，贴上了许晏清的胸口。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身高差被抹平了。夏泽的视线刚好落在许晏清的锁骨上，衬衫敞开的领口下面，皮肤被酒意熏得微微发烫。 　　“……你干什么。”夏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紧。 　　他的手掌撑在许晏清的肩膀上，指尖陷进衬衫的布料里，却没有用力推开。 　　“想你了。”许晏清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在颈侧，带着酒后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夏泽的皮肤，“想了好几天了。在南城的时候天天能见，回京市没几天就觉得不对。” 　　夏泽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撑着的姿势慢慢松下来，指尖搭在许晏清的肩膀上，像是失去了推开的力气。 　　许晏清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夏泽整个人被严丝合缝圈进他的怀里，胸口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频率——一个快，一个慢，却在某个瞬间撞上了同一个节拍。 　　“不想回酒店。”许晏清说。声音闷在夏泽的颈窝里，含混的，带着一点刻意的、酒后的黏糊。 　　夏泽偏过头，耳朵擦过许晏清的头发。“你打车回去只要几分钟。” 　　“不想走。” 　　“许晏清——” 　　“今晚不想走。”许晏清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夏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被酒精泡软了的执拗。“喝了酒，头晕，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根本没醉。” 　　“没醉也想你。” 　　夏泽的耳根烧起来了。 　　他的手掌重新抵上许晏清的肩膀，这次用了一点力气，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撑开了几寸。 　　许晏清没有硬拉他回来，只是松了手臂的力度，让夏泽得以坐直身体，但他的手还搭在夏泽腰侧，拇指无意识地蹭着卫衣的布料。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最终还是夏泽抵不住这直白的目光，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从许晏清腿上下来，动作不算利落——膝盖有点软，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被许晏清的手及时扶住了腰。 第58章 留宿 　　“……放手。” 　　许晏清乖乖照做。 　　夏泽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端起来，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许晏清手边。 　　“喝了。” 　　许晏清这次没再拒绝。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目光一直跟着夏泽在铺面里走动的身影。 　　夏泽把刚刚带下楼的草图本收拢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卷帘门和窗户。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许晏清一眼，“上来。” 　　许晏清放下水杯，站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围巾，走到夏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答应了？” 　　夏泽没看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还能把你赶出去吗。” 　　许晏清跟上楼梯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你睡沙发。” 　　“好。”许晏清答应得极快。 　　夏泽上楼去翻备用被褥。 　　苏红冉上次来的时候留了一套干净的四件套，枕头有多余的，被子只有他盖的那一床蚕丝被。 　　他犹豫了两秒，从衣柜里扯出了一条毛毯，随后走出卧室，将毛毯扔到二楼客厅的沙发上。 　　“就这儿。枕头在柜子最上层自己拿，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要回卧室。 　　“夏泽。”许晏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两杯威士忌之后微微放松了的松弛感：“晚安。” 　　夏泽没回头。 　　“……晚安。” 　　他关上了卧室门。 　　门合上之后，他靠着门板，手掌贴在门面上。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的声音。 　　门外的客厅传来许晏清的动静——翻毛毯的声音、皮带扣解开的轻响、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然后便是一片安静。 　　夏泽站在门后，闭着眼缓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热度慢慢下降，才走回床边躺下。 　　蚕丝被盖在身上，柔软而温暖，电热毯的温度从身下开始往上烘。 　　门那边，隔着一堵墙和十步路的距离，许晏清——他的男朋友，正盖着毛毯躺在他家的沙发上。 　　这个认知让他翻了三次身也没能入睡。 　　半夜两点，他听到客厅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 　　许晏清也没睡着。 　　夏泽把蚕丝被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窗外梧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 　　“……装醉。”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 　　次日早晨七点十五分，夏泽被闹钟叫醒。 　　他躺了三秒，意识恢复之后，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今天的工作安排——而是客厅里睡了一个人。 　　他翻身下床，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久得多的时间，最后选了一件灰色的套头卫衣，换掉了明显有点旧了的睡衣。 　　他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厨房方向传来声响。 　　夏泽走了过去。 　　只见许晏清站在他那个只有两平方的小厨房里，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围了一条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苏红冉留下的印着碎花的围裙。 　　灶台上的不粘锅在小火上冒着热气。 　　蛋液在锅里缓慢凝固，许晏清手里拿着锅铲，把蛋液往中间推。 　　“你在干什么？” 　　“煎蛋饼。” 　　夏泽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会做饭？” 　　“会做一点。” 　　许晏清用锅铲铲起半成形的煎蛋翻了个面，动作算不上熟练，翻面的时候边缘崩了一小块，但煎蛋的焦色均匀，看起来没有糊。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温水、一瓶蜂蜜、一包切片面包和一小碟酸萝卜丁——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陈姨前天送的。 　　“面包是便利店的？”夏泽看了一眼。 　　“你冰箱里只有酸萝卜和半颗白菜。我六点半出去了一趟，巷口便利店的面包只有这个牌子。” 　　六点半出门，说明他六点就起了。 　　夏泽凌晨两点听到他翻身，那动静明显是还没睡……他充其量睡了四个小时。 　　“你到底醉没醉过？”夏泽搬了把椅子坐到饭桌前。 　　“醉过。来你门口之前是真的晕了一下，进门之后就好了。” 　　“……” 　　“可能是你家暖气足。” 　　许晏清的语气仿佛在哄骗三岁小孩，夏泽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和他纠缠了。 　　两个人坐在二楼的小餐桌前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饭。 　　切片面包夹着煎蛋，以及酸萝卜，搭配违和但味道凑合。 　　蜂蜜水的甜，切片面包的淡淡麦香，酸萝卜咸酸可口，三种味道前后错开，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夏泽吃了两口，忍不住把心里搁了好久的疑惑问出口：“你怎么一点都不像顶级豪门家的少爷？” 　　不管是日常作风，或是在他这里下厨，许晏清看起来实在过于自然，看上去跟富家子弟完全不沾边。 　　“大学时不想接家里的生意，跑到国外去呆了一段时间，厨艺也是那时候学的，不好吃也饿不死。”许晏清神色自然：“后来才知道我爸并没有强制我接班的想法。” 　　夏泽听着他声音里的无辜，没忍住笑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今天周五，你不干活？” 　　“要做的。许晏宁的外套方案要开始打样了。” 　　“那我在楼下等你。” 　　“你不需要回酒店换衣服吗？” 　　许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昨天穿的深灰色衬衫，一夜之后有些皱了，但还没到不能见人的程度。 　　“方旭十分钟后会把换洗衣服送过来。” 　　“你什么时候让他准备的？” 　　“昨晚来你这之前。” 　　这男人——果然是计划周全。 　　夏泽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许晏清。” 　　“嗯？” 　　“你下次想在我这里住，可以直接说。” 　　许晏清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不要用'装醉'这种幼稚的理由。” 　　“……好。” 　　安静了两秒。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 　　“……只能偶尔。” 　　“偶尔是什么频率？” 　　“一周……”夏泽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两次。” 　　许晏清把杯子放下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夏泽捕捉到了他心率的短暂加速，从六十五跳到了七十三。 　　持续了大约四秒，才又降了回去。 　　许晏清的心跳变化明晃晃地透着愉悦，这一认知让夏泽莫名地羞赧。 　　……有时候妖族这灵敏的五感不要也罢！ 第59章 预判 　　方旭准时在十分钟后敲了门。 　　他提着一个黑色的西装袋和一双备用的皮鞋，站在一楼门口，表情平静得毫无波澜——作为一个资深的私人助理，对老板的任何行为都不做评判。 　　许晏清接过衣服上楼换了。 　　下来的时候，他穿了件V领的深蓝色羊绒衫，配了条卡其色的休闲裤，比昨晚的商务装松弛了不少。 　　他在铺面里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夏泽翻出许晏宁外套的参考照片，开始在工作台上做第一版泥胚打样——先做衣领的解构结构。 　　铺面里恢复了两个人各做各事的安静。 　　元宝从门缝里蹿进来，先去蹭了蹭许晏清的裤脚，接着跳上工作台，揣起手手在角落里看夏泽揉泥。 　　八点半的时候，夏泽的手机响了。 　　是苏红冉的语音通话。 　　他接起来。 　　“怎么了红姐？” 　　“你说怎么了——”苏红冉的声音穿透感极强，背景里隐约有机场的广播声，“我一大早就听说某人的男朋友在某人家里过夜了。” 　　夏泽的手停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许晏清一眼——许晏清正低头看电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这又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涂山瑾告诉我的。夜浔昨晚十一点巡查的时候感应到你那里多了一个活人的气息——人类、男性、成年。你猜怎么着？他差点踹门。” 　　夏泽有些汗颜。 　　确实——因为之前的蛇妖事件，夜浔提高了在梧桐里的巡查频率，昨天刚好是巡查日。 　　“……还好他没这么干。” 　　“涂山瑾拦住了他，我跟你说，涂山瑾那家伙搞不好蹲在你对面楼顶上嗑瓜子看了一整夜的热闹。” 　　“……” 　　“你怎么回事？你们在一起才多久就让人家睡家里了？” 　　“他喝了酒——” 　　“是什么原因你心里有数！” 　　夏泽把手机换了只手。 　　“红姐，他什么都没做……睡的沙发。”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吧。我下周出差去柏林，回来之后要去南城看你。到时候让涂山瑾给你把个脉，看看你有没有被占过便宜。” 　　“红姐——” 　　“挂了。” 　　电话断了。 　　夏泽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许晏清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过来。 　　“是苏小姐？” 　　“你别说话。” 　　许晏清看了他两秒，识趣地低下头继续看邮件。 　　铺面重新归于安静。 　　但夏泽接下来半个小时的泥胚都捏歪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昨晚许晏清就隔一堵墙睡在几米之外的认知不断回放。 　　元宝在工作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换了个位置，蹲到了许晏清的键盘旁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腕上。 　　许晏清空出另一只手摸了两下猫头。 　　- 　　苏蘅做好了那份DLC用户留存数据分析。 　　三页纸，核心数据加趋势图加一百二十字的结论。 　　措辞克制，没有越级建议，只是把数据讲清楚——什么时候留存曲线出现了拐点，拐点和什么事件，包括美术质量差评、竞品上新、社区负面舆论等等相关联。 　　做完后，她却没有主动递交报告。 　　周三的项目例会上，李宏汇报DLC第四周的留存数据时卡了壳——他只准备了总量数据，没有按时间粒度拆分曲线，被江寂追问到留存拐点出现在第几天时，场面冷了三秒。 　　“第七天明显下滑，但我还没来得及——” 　　“苏蘅。”江寂忽然开口点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工位方向。 　　苏蘅不在会议室里——这个级别的项目例会没有中级建模师参加的份，但江寂让人把她叫了进来。 　　“你上周交过来的周报里提到过留存拐点和美术评分的关联，把数据拿过来。” 　　苏蘅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平板。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表功，而是把平板递给李宏，让他来展示——数据是她整理的，但汇报权在部门主管手里，她不抢这个风头。 　　李宏看了一遍平板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把趋势图投到了幕布上。 　　三页纸的信息精准到了让全场安静的地步。 　　拐点在第七天、第十二天和第十九天各出现一次，三次拐点分别对应了三个版本的角色建模批次推送更新——每一次更新里的新角色都被玩家反馈“精度不如主线版本”。 　　这些数据串起来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DLC的留存问题不是剧情不行、不是玩法不行，是美术——玩家的审美起点太高，如今美术水准一下降，口碑根本拉不上来。 　　江寂看完了投影。 　　“这个分析谁做的？” 　　李宏看了苏蘅一眼。 　　“……苏蘅自主整理的。” 　　江寂的视线在苏蘅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合身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低马尾，站姿端正又自然。 　　“嗯。你先回去。” 　　苏蘅点了下头，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的心跳在九十以上，掌心濡湿，步伐却很稳。 　　这是一次完美的亮相。 　　并非她主动，而是江寂在需要的时候想到了她。 　　这种“恰到好处”比任何自荐都有效。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擦掉了掌心的汗。 　　赵明远从茶水间探出头。 　　“学姐，老板刚才叫你进去了？你太牛了吧？” 　　“只是给部门补了个数据。” 　　赵明远竖了个大拇指，啧啧两声，端着咖啡溜走了。 　　苏蘅打开建模软件，开始做今天的常规工作。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不再颤抖。 　　- 　　许晏清留宿的频率从那天起，变成了大约一周两次。 　　他没有搬衣服来，却在夏泽的浴室洗手台边放了一支牙刷。他让方旭在梧桐里巷口的民宿订了一个长租车位，酒店那边的行李精简到了一只登机箱。 　　“行李越来越少，跑南城越来越勤。”方旭在电话里对着许晏钧的秘书这么说着，“老板最近的南城行程占比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了。我怀疑他迟早把酒店退了。” 　　方旭对许晏清的判断准确率一向极高。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十二月底，许晏清的江景酒店月租到期续约时，他在续约合同上打了个叉。 　　“不续了？”方旭确认。 　　“不续了。帮我看看梧桐里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短租公寓。” 　　“预算？” 　　“不限，但离78号步行不超过五分钟。” 第60章 跨年 　　方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露声色地记下来了。 　　他花了两天找到了一套——梧桐里隔一条街的民国老洋房改造公寓，独栋，带院子，业主常年在国外，月租八千，步行到夏泽的铺面三分钟。 　　许晏清看了照片就签了合同。 　　“老板，你这不就是变相搬到人家隔壁了吗？” 　　“隔了一条街算什么隔壁。” 　　“……” 　　夏泽不知道许晏清退了酒店。 　　但他发现许晏清到铺面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八点半他刚开工，许晏清已经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走进来了。 　　“你不用上班吗？”夏泽揉着泥问他。 　　“远程办公。” 　　“你上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南城。” 　　“上个月有两个南城本地的项目要看。” 　　“这个月呢？” 　　“这个月有一个。” 　　“哪个？” 　　许晏清把豆浆放在茶几上。 　　“你。” 　　夏泽的刮刀在泥胚上划出了一道划痕。 　　他没接这个话茬，拿起修补用的软泥把划痕抹平了。 　　许晏清在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 　　两个人各忙各的，铺面恢复了日常的安静。 　　许晏清打字的声音，夏泽揉泥的声音，元宝打呼的声音，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梧桐里78号下午两点到五点的固定音轨。 　　偶尔许晏清会离开两三天，回京市处理必须当面签字的文件或者见投资人。 　　这些时候铺面会突然冷清下来，夏泽一开始嘴硬地不承认这种空虚感，但元宝却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许晏清不在的日子，元宝都不趴在工作台上了，而是蹲在门口往外望，橘色的尾巴偶尔在地面上无聊地拍两下，丰满的背影写满了等待。 　　夏泽叹口气：“别看了。他明天才回来。” 　　元宝转过头来“喵”了一声，从门口走回工作台，跳上来，把头拱进夏泽的臂弯里。 　　夏泽空出一只手摸了摸猫的下巴。 　　他撸了半天猫，最终还是向自己的真实感官妥协，最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一样”。 　　元宝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许晏宁的成名作外套已经进入正式制作阶段。 　　夏泽最近都在专攻这件作品。 　　十五厘米高的人台模型先用铝丝和锡纸搭出基本结构，然后覆盖第一层底泥。 　　人台不难。难的是外套。 　　他用擀泥棒把白色软陶泥擀成了零点三毫米的薄片，每一张都要在灯下检查透光度——太厚了不够轻薄，太薄了一碰就碎。 　　试做了五张，成了两张。 　　两张薄片裁剪成外套的前后片，覆盖在人台表面，用自制的微型熨板把面料的贴合度压实。 　　然后是暗纹。 　　暗纹是整件作品最核心也最困难的环节。 　　他在放大灯下换了自制的新工具，那是一根0.08毫米直径的改良刻针，针尖用两千目砂纸打磨过，光滑到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第一笔缠枝莲的走线落在泥面上。 　　线条从左肩开始，沿着许晏宁设计的解构路径——莲瓣被拆散成几何色块，只留缠枝的骨架。 　　这条线他刻了八分钟。 　　八分钟里他换了三次针的角度、调整了两次力道。 　　因为零点三毫米的泥面容错率几乎为零。力度重了，泥面会被刻穿；力度轻了，线条没有凹凸的立体感。 　　许晏清在旁边看了全程。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夏泽完成了外套左肩到胸口的暗纹区域，大约占整体暗纹的七分之一。 　　“按这个进度，暗纹部分需要十二到十四天。”夏泽放下刻针。 　　“你说三到四周，看起来要往四周走。” 　　“阿宁能等的吧。” 　　“你高估她了——她对我可没有对你仁慈，昨天给我发了八条消息催进度。” 　　夏泽把刻针收回工具盒里。 　　“你告诉她，急也没用。这东西赶不了。” 　　许晏清给许晏宁发消息：【别催了，急不来。你这个暗纹的复杂度在粘土手办里前无古人。】 　　许晏宁秒回了一个“好气喔但我能忍”的表情包。 　　许晏清轻笑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转头观察了夏泽的状态，几秒后，他伸手把夏泽的卫衣帽子翻起来，罩住了他的后脑。 　　“别冻着。” 　　帽子的绒毛内衬贴在耳朵背面，温度很快裹了上来。 　　夏泽在帽子里缩了缩。 　　- 　　那个月底，许晏清在南城过了第一个跨年。 　　不是什么盛大的活动——梧桐里没有跨年倒计时的灯光秀，也没有烟花。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张叔家的杂货铺窗户透出一点光，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视节目。 　　因为想要跨年，夏泽延长了自己的工作时间，这会儿正在工作台前收尾一天的活。 　　外套暗纹做到了第九天，进度已经过半，左前片和右前片的缠枝莲纹路衔接完成，正面最核心的视觉区域成型了。 　　许晏清坐在折叠椅上看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投资意向书的PDF。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关掉了平板。 　　“马上十二点了。” 　　“嗯。” 　　“去楼上阳台看看？” 　　夏泽放下工具，跟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阳台面积不大，铺了一层防腐木地板，角落里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薄荷——上次苏红冉来看他时给他栽的，他总忘记浇水。 　　两个人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 　　南城的夜空雾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 　　空气湿冷，呼出的白气转瞬就散了。 　　“去年跨年你在哪？”许晏清问。 　　夏泽想了想。“在极光科技的工位上。赶《仙魔途》最后一批bug。” 　　“前年呢？” 　　“也在工位上。赶模型。” 　　“大前年？” 　　“第一年……在出租屋里。” 　　许晏清扭过头看他。 　　“一个人？” 　　“我独居。”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钟响——可能是某个商场的跨年广播。 　　“十二点了。”许晏清说。 　　“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许晏清的手搭上了栏杆上夏泽的手，指节扣住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夏泽的手指凉凉的，被握在许晏清手里之后慢慢回温。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三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的氛围在夏泽打了个哈欠后被打破。 　　“困了。” 　　“去睡吧。” 　　“你今晚也要留下来？” 　　“不可以吗？” 　　夏泽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回室内。 　　他进了卧室，从柜子里拿出毛毯和枕头，放在了沙发扶手上，最后返身回到卧室关上门。 　　许晏清看着沙发上的毛毯，低头笑了一下。 　　毛毯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套了干净的枕套。 　　显然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在沙发上躺下来。 　　毛毯带着洗衣液的气味和一点点残留的——夏泽身上特有的、草本的、温暖的味道。 　　许晏清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61章 另辟蹊径 　　许晏宁的外套人台在一月下旬完工。 　　衣背中缝右侧的收束纹路作为最后一条暗纹线条，在夏泽的刻针下落成。 　　他放下工具，调了一下放大灯的角度。 　　十五厘米高的人台站在工作台正中央。白色外套的每一处细节都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面料的光泽用了三遍罩光油叠加处理，日常光线下是柔和的珠光，角度变化的时候会出现微弱的亮暗过渡，模拟真丝混纺的各向异性折射。 　　暗纹的立体感远超他最初的预期，而衣领部分——东方立领的圆弧和西式翻驳领的锐角在颈侧交汇，两种完全对立的线条语言在三毫米宽的过渡区间里融合，堪称巧夺天工。 　　夏泽选了不同角度，拍了三张照片发给许晏宁。 　　许晏宁半晌发过来一个“握草”的表情包。 　　【比我想象的更好看！】 　　【我以为衣领的过渡在平面上都很难画清楚，但你做出了实物。】 　　【我明天飞南城。】 　　夏泽回：【好。】 　　许晏宁又发了一条：【请让我为你大氪特氪！】 　　夏泽失笑，回复：【三千五。】 　　【……好气，又好佩服。】 　　许晏清等他俩聊完，拿起外套，朝他伸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犒劳一下。” 　　夏泽收好工具箱，牵住了许晏清的手。 　　- 　　次日中午，许晏宁的飞机落地。 　　她这次没让许晏清接机，而是直接打车到了梧桐里。 　　她推开铺子的门走进来时，手里拎着三个纸袋。 　　“买的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谁吃？” 　　夏泽和许晏清分别接过一袋，许晏宁自己拎着一袋，径直走到工作台前。 　　在看到成品之后，她脸上露出了感慨的神色：“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辞藻匮乏，只能说出‘太好看了’、‘太厉害了’这样的评价。” 　　夏泽剥着栗子轻笑：“你喜欢就行。” 　　许晏宁一抬下巴，“我已经能想象到大家看到它时会是什么表情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尾款。 　　“下次我还找你做。”许晏宁把手机收起来。 　　夏泽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下次必须排队。” 　　“行。”她大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夏泽。 　　名片是纯黑底，银色的字——YAN Atelier，下面是许晏宁的名字和一个邮箱地址。 　　“我回去之后会把这个人台放在工作室门口的展示柜里。如果有任何人问这是谁做的，我会给他们你的联系方式。” 　　夏泽接过名片。“那我赚了，免费的宣传。” 　　- 　　京市。一月底。 　　江寂对许晏宁的追求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准确来说，连“追求”都谈不上。 　　他给许晏宁发过三次约饭的消息，三次的回复分别是“忙”、“不在京市”、“你还来啊”。 　　第三回被“你还来啊”这四个字堵回来了之后，他没有再找许晏宁。 　　很显然，许晏宁对他没兴趣。 　　这不是几顿饭或者几场秀能改变的事情。 　　许家的小女儿有她自己的世界，而他甚至没有达到那个世界的准入门槛。 　　他把这条路暂时搁置了，精力重新放回极光科技。 　　DLC的留存数据虽然不理想，但付费流水还在预期之内——主线版本的老用户愿意为情怀买单。 　　第二个DLC的立项已经提上了日程，江寂需要在三月份之前拿出一版可行的方案来争取下一轮融资。 　　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四晚上，加完班之后，他下楼准备开车回家。 　　停车场里只剩了三辆车。 　　苏蘅的那辆银灰色本田思域停在角落里。 　　他扫了一眼。 　　苏蘅加班到这个时间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那次项目例会上她展现出数据分析能力之后，李宏有意识地开始把一些跨岗位的整理工作分给她，她从不推辞，也从不声张。 　　他拉开车门，启动引擎。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在出口等红灯，后视镜里看到苏蘅从大楼侧门出来。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外套没有系扣，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了几缕。 　　冬天的风很大，她缩了一下肩膀，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江寂的车停着没动。 　　红灯变绿了。 　　他犹豫了一秒，摇下了车窗。 　　“苏蘅。” 　　苏蘅回过头。 　　她的表情不是惊喜，没有刻意的镇定，只是被叫住时自然的微愣，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江总？” 　　“这么晚，你怎么回去？” 　　“我自己开车。” 　　“吃了吗？” 　　苏蘅的手指在背包带上蜷了一下。 　　“还没。打算回去路上随便买一点。” 　　江寂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作为老板，主动请下属吃饭是一件需要斟酌的事情，但苏蘅在过去两个月里沉稳、专业、恰到好处的表现，让这个边界变得模糊了。 　　“上车。”他说，“我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第二个DLC的方向。” 　　苏蘅上了副驾。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多余动作。 　　他们去了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 　　位置偏，人少，适合谈事情。 　　点餐的时候苏蘅没有客气，也没有过度谦虚。 　　她点了一份三文鱼丼和一杯柚子茶。 　　“你觉得第二个DLC应该走什么方向？”江寂把筷子拆开。 　　“您是认真的吗？” 苏蘅玩笑式地问：“问我这样一个小员工？” 　　“当然。”江寂语调平稳：“如果方向合适，任何一个员工的建议都值得参考。” 　　苏蘅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的建议，是降低美术精度预期，转而在叙事和玩法上做差异化。” 　　江寂的筷子停了一下。 　　“详细说。” 　　“第一个DLC失分最严重的环节是美术，但这个问题不是人力能在短期内解决的。原核心原型师离职之后，现有团队的美术天花板是固定的。与其在短板上硬拼，不如把资源集中到叙事和玩法创新上，用故事去弥补画面上的落差。” 　　“玩家对美术的要求已经建立起来了。” 　　“对。但玩家对好故事的渴求同样很强。如果第二个DLC的剧情足够震撼，美术精度差距带来的问题会被内容的口碑压下去。” 　　江寂没有立刻回应。 　　这个思路他不是没考虑过，可这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承认没有夏泽，极光科技的美术永远回不到峰值。 　　而苏蘅替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说得不刺耳，还给了解决方案。 　　他吃了两口丼饭。 　　“你岛国留学的时候，是在研究原型设计，不是叙事方向吧？” 　　“是。但我在岛国那两年跟导师做过一个联合课题——把传统叙事结构拆解成可视化框架，应用在游戏MV的分镜设计里。” 　　“什么课题？” 　　“简单来说，就是用浮世绘的多视角构图规则来重新设计游戏CG的运镜逻辑。” 　　江寂的筷子悬在半空。 　　这个方向和极光科技的水墨风格有天然的契合度。 　　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的课题报告还在吗？” 　　“在的。” 　　“发给我。” 　　“好。” 　　吃完饭，江寂买了单。 　　两个人在停车场分别。 　　“谢谢江总请客。” 　　“回去注意安全。” 　　苏蘅开车走了。 　　江寂坐在车里没动。 　　他发动了引擎，然后又熄了火。 　　手机亮了一下。苏蘅发来的邮件——课题报告的PDF。 　　标题：《多视角叙事框架在游戏CG运镜中的应用——以浮世绘构图为例》 　　他打开看了第一页。 　　目录结构清晰，逻辑链完整。 　　他把邮件标记了星标，收进“待读”文件夹。 　　然后重新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第62章 连猫都偏心 　　南城。二月初。 　　苏红冉如约来了。 　　她的航班从柏林转法兰克福转香港再转南城，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惫——一头红发依旧亮得扎眼，风衣外面套了条爱马仕丝巾，这回手里拎着的是一只鳄鱼纹手提包。 　　苏红冉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坐在折叠椅上打字的男人。 　　许晏清听到脚步声抬了头。 　　一头红发，爱马仕丝巾，鳄鱼纹手提包，风衣的版型一看就是定制——这位女士和整条梧桐里的烟火气完全不搭。 　　他站起来：“苏小姐。” 　　苏红冉淡淡应声，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两秒，越过他看向工作台后面正用锡纸包裹铝丝骨架的夏泽。 　　“红姐。”夏泽放下手里的东西。 　　苏红冉走过去，把手提包往工作台上一搁，两只手掐住夏泽的脸往左右各转了一下。 　　“不错，气色比上个月好。”她松了手，又捏了捏夏泽的小臂，“肉也长了点，是谁的功劳？” 　　夏泽往后退了些，挣出她的手，嘴硬道：“没谁，我自己长的。” 　　“自己长的？你以前在京市的时候一百一十斤出头，张大爷家的元宝都比你壮。”苏红冉回头看了许晏清一眼，“是他喂的？” 　　夏泽不吱声了。 　　许晏清替他回了：“他不按时吃饭的时候我会提醒。” 　　“提醒有用吗？” 　　“他现在一天三顿，偶尔加一次下午茶。” 　　苏红冉挑了下眉。 　　这个回答不卑不亢，没有邀功，也没有刻意表现——陈述事实，不多一个字。 　　她拉了把椅子在工作台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坐。”她对许晏清点了下头，“你也坐。” 　　三个人坐在铺面里，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的格局。 　　元宝从门缝里溜进来，嗅了嗅苏红冉的鞋，转头跳上了许晏清的膝盖。 　　苏红冉看着橘猫翻了个肚皮。 　　“连猫都偏心。”她“啧”一声，锐评。 　　“红姐——”夏泽试图转移话题。 　　“你别急，我还没开始问呢。” 　　苏红冉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完全不符合包包容量的超大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然后看向许晏清。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你家里人你俩的关系？” 　　这个问题扔得又快又狠。 　　夏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抹布。 　　许晏清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我家里人已经知道我交了男朋友，但不知道具体是谁。时机没到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 　　“什么时候算时机到了？” 　　“他准备好的时候。” 　　苏红冉端着保温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妖管局关于他的备案走了没有？”这句问话是冲着夏泽说的。 　　夏泽老老实实回：“走了。夜浔那边有记录。” 　　“许先生知道泄露妖族身份有什么后果吧？” 　　许晏清：“知道，夏泽和我说过，京市的妖管局总部有权强制抹除知情人类的记忆。” 　　“你不怕？” 　　“我的嘴很严，他身份的秘密不会从我嘴里泄露出去。” 　　苏红冉盯着他看了三秒。 　　许晏清没有躲。 　　“最后一个问题。”苏红冉的语气忽然软了一度，“他的过去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哪些？” 　　“知道他在极光科技呆过三年，受了很多委屈。” 　　“就这些？” 　　许晏清看了夏泽一眼。 　　“别的他没说，我也没查。” 　　苏红冉的指尖在保温杯上点了点。 　　这句话的分量她听得出来——许晏清自然是有能力查到更多，但他没有，而是把选择权留给了夏泽。 　　铺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涂山瑾裹着件薄款黑色羽绒服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哟。开大会呢。”涂山瑾扫了一圈，把药箱搁在工作台上，慢条斯理地打开。 　　“给他把脉。”苏红冉端着茶吩咐了一句。 　　“不给钱还使唤我。”涂山瑾嘀咕着，对夏泽招了招手。 　　夏泽把左手腕伸了出去。 　　涂山瑾的指腹搭在脉位上。 　　他的神情从吊儿郎当变成了认真——瞳孔微缩，呼吸放轻。 　　大约半分钟后，他松开了手。 　　“灵力四成半偏上，灵脉流转速度比上个月快了百分之十二。蛇毒的残余代谢干净了，没有新的损伤。”他语带赞赏，“恢复得比我预期快。” 　　苏红冉放下保温杯。“不错啊。” 　　“按照他之前的底子和静养条件，我原本预估这个月底才能到四成。现在提前了两周。”涂山瑾抬头看了许晏清一眼，又看了看夏泽的脸色，“要么是睡眠质量好了，要么是情绪状态好了。这两样对兔族灵脉修复的影响很大。” 　　苏红冉没有说话。 　　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好，塞回了手提包里，她起身绕到夏泽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涂山瑾。” 　　“在。” 　　“你的专业判断——他现在的状态如何？” 　　涂山瑾想了想，措辞很认真：“不算完全好，但在稳步恢复。情绪稳定，灵脉没有二次损伤的迹象，体质在慢慢养回来。如果按照这个节奏，再有七八个月可以恢复到六成以上。” 　　苏红冉的手在夏泽肩膀上拍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经过许晏清身边时停了脚。 　　“行。”她只说了一个字。 　　许晏清听懂了她这个字背后的含义。 　　苏红冉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红发在二月的冷风里扬了一下。 　　涂山瑾慢悠悠地收拾药箱，嘴里念叨着：“你小子运气不错——这算是合格了。” 　　夏泽难得地呆了一下：“啊？” 　　涂山瑾扣好药箱，站起来：“没什么。走了。你的补气丸还有吗？” 　　“还有三天的量。” 　　“明天来局里拿新的。”涂山瑾拎着药箱出了门。走到门口时，他侧头看了许晏清一下，“猫别喂太肥，再胖就该查脂肪肝了。” 　　元宝在许晏清膝盖上打了个喷嚏。 　　铺面又只剩了两个人。 　　夏泽在工作台前坐下来，重新拿起被搁下的锡纸和铝丝。 　　他低着头做了二十秒，才开口：“红姐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你别在意。” 　　“没有。”许晏清关上电脑。“她在替你把关。应该的。” 　　“……你怎么知道她在把关？” 　　“她问的三个问题全是向着你的。” 　　夏泽手里的铝丝拧了一个弯。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有人向着你是好事，以后关心你的人会更多——”许晏清的语气很轻，“也包括我。” 　　夏泽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在卫衣帽子的边缘下面露出来的耳朵却红了一圈。 第63章 等人高的定制 　　二月中旬。南城入了雨季。 　　梧桐里的青石板路整天湿漉漉的，老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偶尔有风，水珠就落在路过的人头顶。 　　夏泽的铺面装上了新的卷帘门。上次被夜浔掰坏的那扇终于修好了，涂山瑾走妖管局的维修基金报了账。 　　新门的轨道顺滑多了，拉起来不费力。 　　生意比预想中好。 　　粉丝量过了三十五万，定制单的私信排到了三月底。 　　他和苏红冉商量过之后提了一次价——基础档两千，中等档三千，高级档四千五起。 　　提价之后订单量没有明显减少。 　　真正想找他做东西的客户，从来不是冲着便宜来的。 　　二月的第三个周二，他收完一单星黛露的尾款。正在翻私信列表，准备排下一单的档期。 　　一条私信从未读列表里跳了出来。 　　ID叫“昆仑幻境手游官方”，蓝V认证。 　　【您好，我们是《昆仑幻境》运营团队。今年四月是《昆仑幻境》上线十周年，我们正在筹备周年庆典活动，计划制作一尊等人高（约170cm）的“神鹿之灵”实体雕塑，用于线下庆典展出。之前关注到您的“敦煌飞天”和其他粘土作品，风格与我们游戏的东方美学高度契合。想与您商议合作事宜。】 　　后面跟着一份项目简介PDF的链接、官方联络人的姓名和电话。 　　夏泽点开了PDF。 　　《昆仑幻境》他知道，那是一款人气不低的国风手游，美术风格是工笔重彩，核心角色之一“神鹿之灵”取材自敦煌257窟的九色鹿壁画，是游戏里的守护神兽，全身九种渐变色，鹿角上缠绕着祥云纹，蹄下生莲。 　　PDF里附了角色原画、三视图和一段CG动画截图。 　　等人高，170cm。 　　他做过的最大尺寸作品是飞天以及许晏宁那件十五厘米的人台。 　　而170cm……尺寸超过它们十倍还多。 　　等比放大不是仅仅是尺寸的问题，而是结构力学完全不同。 　　十五厘米的作品靠软陶自身的强度就能支撑，170cm的鹿需要内部钢架、外层玻璃纤维增强树脂层、表面再覆盖手工粘土进行精修。 　　鹿角是最难的部分。170cm的鹿，角展至少要到两米，角的分叉需要能承受自身重量不下垂，同时还要保持足够的细节精度。 　　他在工作台上翻来覆去看了十五分钟原画，随后打了电话。 　　对方是《昆仑幻境》的市场总监，叫韩越，说话很干脆——预算充足，工期三到四周，制作期间提供原画师远程支持，成品运输和展出由官方全包。 　　“定制费用方面——”韩越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们了解过您的报价体系。但这个项目的体量和难度远超常规定制。请您报一个您觉得合理的价格。” 　　夏泽想了想。 　　一尊等人高的全手工精修雕塑，钢架焊接需要外包，树脂层需要自购材料，表面粘土精修是几百个小时的纯手工活。 　　“六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夏老师，我们之前咨询过几家做大型雕塑的工作室，报价都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六万——是不是太低了？” 　　“他们用的是3D打印底模加表面涂装。我做的是全手工粘土覆面精修，工序不同，六万是我按工时算出来的合理价格。” 　　韩越又沉默了几秒。 　　“好。我们打八万，多出来的算材料和工具损耗补贴。不还价。” 　　夏泽犹豫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项目信息整理了一份，发给苏红冉和许晏清。 　　- 　　苏红冉的回复很快：【等人高？你手工粘土覆面？你疯了吧？身体吃得消吗？】 　　夏泽回复：【我可以的。】 　　苏红冉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兔子被按在地上量体温的图。 　　许晏清的回复更简洁：【需要我帮你找焊接钢架的师傅吗？】 　　夏泽想了想。他确实不会焊接。 　　【要。】 　　许晏清半小时后发来了一个联系方式——南城本地一个做金属雕塑定制的工坊。 　　“老板姓陶，业内口碑不错。钢架焊接和防锈处理可以找他。” 　　夏泽存了号码。 　　当天晚上，许晏清来铺面的时候，工作台上已经铺满了草图。 　　A3纸上画着鹿的正面、侧面和背面结构图，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尺寸数据。鹿角的分叉方式被单独拎出来画了三版，每一版的受力点分析不一样。 　　许晏清站在工作台边看了五分钟。 　　“你在纠结鹿角的结构。” 　　“对。”夏泽点着草图上的第二版，“170cm的鹿，角展两米以上。如果是纯铝丝骨架加软陶覆面，角尖的重量会导致自然弯曲——鹿角弯了就废了。” 　　“用碳纤维管做骨架呢？” 　　夏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碳纤维管？” 　　“投过一个碳纤维材料的项目。”许晏清的手指点在鹿角分叉的位置，“碳纤维管的强度是铝管的五倍，重量只有它的三分之一。分叉处用三通接头连接，外面再包泡沫雕刻打磨成角的形状，最外层覆粘土。” 　　夏泽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十秒。 　　“三通接头外面的泡沫层需要精确到什么厚度？” 　　“看你最终的粘土覆面想做多厚。如果表面粘土层控制在五毫米左右，泡沫层做到角的目标直径减去五毫米再减去碳纤维管外径。” 　　夏泽在草图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算了一串数字。 　　“可以。”他把铅笔放下来。“碳纤维管去哪买？” 　　“我让方旭找供应商。” 　　夏泽拿起铅笔，在第二版鹿角草图上打了个勾。 　　许晏清帮他把其余两版废稿收到一边，动作间手指擦过夏泽的手背。 　　铺面外面下起了小雨。 　　元宝从门缝里探了个头，犹豫了两秒，选择不淋雨，缩了回去。 　　“明天把材料清单列一下。”夏泽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写下了第一行字：碳纤维管——直径12mm、8mm、6mm各若干。 　　许晏清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打开平板继续看他的投资意向书。 　　雨声和铅笔写字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夏泽写完第一页材料清单的时候，发现许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杯子里续了温水。 　　杯壁上还挂着一颗枸杞——涂山瑾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养生茶包。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写。 第64章 神鹿之灵完工 　　钢架在五天后送到了。 　　陶师傅的工坊按照夏泽提供的结构图焊了一副鹿的骨架，鹿身主体用四十毫米方钢管，四条腿用二十五毫米圆管，底座是六十厘米的正方形钢板，地脚螺栓预留了八个孔位。 　　整副钢架被包了防锈漆，搬进铺面的时候，夏泽和陶师傅的两个伙计折腾了四十分钟才把它从货车上抬下来。 　　元宝在铺面门口看着这堆铁疙瘩，尾巴竖起来，绕着钢架转了两圈，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最近的一根钢管。 　　“别蹭。刚涂的漆。” 　　元宝不理他，蹭完之后舔了舔鼻头，走开了。 　　碳纤维管和三通接头是许晏清的助理方旭从沪市发的顺丰次日达。 　　夏泽拆了快递之后，在工作台上按照鹿角的分叉设计，用手锯把碳纤维管裁成不同长度，三通接头用AB胶固定。 　　角的骨架组装好之后，用发泡胶填充缝隙，然后削成大致的角形。 　　这一步不需要太精确——后面还有泡沫精修和粘土覆面。 　　许晏清回家过年，又在京市处理一个季度汇报，最近都不在南城。 　　铺面里只有夏泽和元宝。 　　他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六点，中午去陈姨那里吃了碗酸辣粉。 　　一个人的铺面安静得过了头。 　　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许晏清发来了一张照片——京市某个写字楼的落地窗外面，天很蓝，远处是CBD的楼群。 　　配文只有一行：【今天京市出太阳了。你那边呢？】 　　夏泽拍了张铺面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发过去。 　　【下雨。第三天了。】 　　许晏清回：【明天回来。想你。】 　　夏泽感觉有些热，把手机搁下，继续用刮刀在泡沫上削鹿角。 　　削了两刀之后，他才又拿起手机，加了一行字。 　　【嗯。路上注意安全。】 　　真正的外层覆面开始于钢架进场后的第八天。 　　鹿身的主体用硬质泡沫板切割打磨成形后固定在钢架上，表面覆盖了一层玻璃纤维布和环氧树脂做硬化基底。 　　这个步骤他没有外包——兔妖的手指感知精度比任何量具都准，纤维布的搭接缝隙被他控制在了零点五毫米以内。 　　树脂固化之后，表面开始覆粘土。 　　他用的是专业级软陶泥，一种可以在家用烤箱里低温固化的材料，但这个尺寸不可能塞进烤箱——他改用了热风枪，分区域逐块固化。 　　鹿身先做，躯干的肌肉线条要在平面的前提下保持流动感——不是写实的解剖学肌肉，而是工笔重彩的线条化处理。 　　每贴一块软陶泥，他都要用手掌反复按压至厚度均匀，然后用刮刀推出毛发走向。 　　鹿背部的毛发要从脊线向两侧散开，腹部的毛发则是向下收拢。 　　这些肌理在十五厘米的小件上可能只需要三五刀就够了。 　　放大到170cm，每一个区域需要上百刀。 　　许晏清回来的那天，看到的就是夏泽站在一架小型脚手架上，举着热风枪对着鹿的肩部吹。 　　“你什么时候搞了个脚手架？” 　　“陶师傅送钢架的时候我让他顺便借的。总不能踩凳子做一米七的鹿。” 　　许晏清仰头看了看脚手架——很稳，但夏泽的站姿不太对，重心偏了。 　　“你脚手架上面有防滑垫吗？” 　　“有。” 　　许晏清放下心来，没再追问。 　　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位置不远不近，能看到夏泽的背影和他手上的动作。 　　二月底，鹿身、四条腿和底座全部完成。 　　粘土覆面的总面积超过了三平方米。九种渐变色的上色方案他提前试了七遍色卡，最终用喷枪分六层喷涂。 　　每一层颜色之间要等四个小时以上才能喷下一层。 　　六层颜色用了三天。 　　鹿角在三月初装上去。 　　碳纤维管骨架加泡沫精修加粘土覆面。 　　角的外层软陶泥只有四毫米厚——比鹿身薄，因为角需要保持轻盈感。 　　四毫米的厚度上，夏泽要刻出鹿角表面的纵向纹路沟壑和节疤。 　　他换了一套专门磨的刻针。 　　针尖直径0.15毫米——比做许晏宁外套暗纹时粗了一点。 　　鹿角纹路缺少精致但需要更强的力度感，太细的线条反而不对。 　　一千根线。 　　他算过——鹿角上主干加分叉一共需要大约一千根纵向纹理线，每根线的长度在三到十二厘米之间。 　　前三百根在第一天完成。 　　左手做主力，右手扶稳角身。 　　第四百根的时候，他换了一个角度，发现鹿角末端最细的分叉上有一小段泡沫底层没有被粘土完全覆盖——一个大约两毫米见方的缝隙。 　　他从脚手架上下来，调了一小团泥，用指尖搓成极细的条状，重新爬上去，把缝隙填补好，然后继续刻线。 　　许晏清坐在下面抬着头看了很久。 　　夏泽在脚手架上站了五个半小时。 　　许晏清每隔一个半小时把一杯温水和两片苏打饼干举到脚手架边沿上，夏泽低头瞟一眼，接过来吃两口喝两口，放下杯子继续刻。 　　傍晚六点，铺面的光线不够了。 　　夏泽从脚手架上下来，腰往后伸了一下，关节发出了两声响。 　　“第七百一十根。”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明天做完。” 　　许晏清帮他把热风枪和工具收进箱子里。 　　两个人出门去陈姨那里吃饭。走到巷口的时候，夏泽的手指被许晏清握住了。 　　他没有抽开。 　　南城三月的傍晚还带着凉意，许晏清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裹住了他有些发僵的手指关节。 　　“你的手在抖。”许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干了一天活，正常。” 　　许晏清把他的手整个包进了自己手掌里，拇指在他指节上缓慢地按压了两下。 　　夏泽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思忖，人类说的“相濡以沫”，也许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 　　鹿角的最后一根纹理线在三月六号上午十点落下。 　　夏泽从脚手架上退了一步，站在工作台旁边仰头看。 　　170cm的神鹿之灵立在铺面正中央。 　　九色渐变从鹿首的赭石一路淌到鹿尾的靛蓝，中间经过朱红、橙黄、翠绿、青碧，色与色之间的过渡区域混着细密的色粉颗粒，在灯光下流转出工笔重彩特有的矿物质感。 　　鹿角的分叉向两侧展开，角尖微微上翘。 　　一千根纵线在角面上排列出粗犷又有序的天然沟壑，每一根线的深浅略有不同——靠近角根的线刻得深，靠近角尖的线浅而密，模拟出鹿角从底部到尖端密度递减的生长规律。 　　蹄下的莲台是整只鹿唯一使用了模具辅助的部分——莲台的底座太大太厚，纯手工覆泥效率太低，但莲瓣的纹路和边缘的卷曲全是手工精修。 　　他蹲下来，从底部往上逐区检查了一遍，在三处进行补色。 　　中午十二点，成品定稿。 　　他拍了全角度的照片发给韩越。 　　二十分钟后韩越打来电话，语气在职业化和激动之间反复切换。 　　“夏老师，我让整个项目组看了，没有任何修改意见，我们会在宣传海报上标注‘纯手工制作’，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夏泽应了一声。 　　“运输那边我安排了专业的艺术品物流，五层气泡膜加木框定制箱，全程恒温恒湿。麻烦您把包装尺寸发一下。” 　　夏泽将尺寸报给他。 　　韩越又补了一句：“这次合作非常愉快，如果后续有其他周边开发需求，我们优先联系您。” 　　夏泽应了下来：“可以，谢谢。” 第65章 华夏博物馆的邀请 　　夏泽把神鹿之灵的制作过程中拍摄的素材全部导进了剪辑软件。 　　一个多月的工期，他拍了超过四十个小时的原始素材——从钢架焊接到泡沫打磨到粘土覆面到鹿角刻线到最终上色。 　　剪辑花了三天，成片十二分钟。 　　他选了一首古琴曲做背景音乐，还是老样子，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在片头打了一行小字：定制委托——《昆仑幻境》十周年“神鹿之灵”等人高雕塑，全手工粘土覆面。 　　三月十号晚上八点，视频发布。 　　只短短几个小时，播放量就过了50w。 　　次日早晨七点，他被手机震醒。打开一看，神鹿之灵的制作视频播放量680w，评论区过了两万条。 　　热搜上挂着两个相关词条：#阿泽手作神鹿之灵#”和“#全手工做了一只等人高的鹿# 　　评论区的前几条—— 　　【啊啊啊啊啊看鹿角看鹿角！太美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刻线时完全不手抖？这样的工作量还能保持稳定，神了！】 　　【从飞天到神鹿，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求求了这种手艺应该进博物馆。】 　　到中午，播放量突破了1500w。 　　粉丝量从35w涨到了48w。 　　私信列表被彻底淹没。 　　他关掉了私信提醒，准备先处理已排单的客户。 　　下午两点，手机进来一个来电。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犹豫了两秒，接了。 　　“您好，请问是阿泽手作的夏泽老师吗？” 　　“是我。” 　　“我是华夏博物馆公共教育部的殷可。” 　　夏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华夏博物馆。京市。 　　“夏老师，是这样的——我们馆今年下半年有一个文物活化项目，叫'万物有灵'。计划邀请不同领域的手工艺人，用各自的材料和技法重新诠释馆藏动物主题文物。我们团队看了您的'敦煌飞天'和这次的'神鹿之灵'等作品，非常希望能邀请您参与。” 　　“具体合作内容是什么？” 　　“为我们馆藏的'九色鹿本生'壁画制作一组粘土微缩场景。不是简单的复刻——我们希望您用自己的理解和技法来重新诠释这幅壁画里的核心场景。成品将在'万物有灵'特展中展出三个月。制作期间需要来京市馆内驻留两到三周，我们会提供工位和参考资料。” 　　京市。 　　夏泽的手从桌面收回来，攥了一下。 　　“报酬方面，馆方统一标准是八万到十二万之间，具体根据作品数量和复杂度协商。差旅食宿馆方承担。另外，展出期间您的个人品牌信息会在展旁标注，包括账号名称和二维码。” 　　殷可的声音很专业，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 　　“您考虑一下，不着急现在回复。” 　　“好。我想一下再给您答复。” 　　“没问题。我的微信号就是来电号码，您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 　　夏泽把手机放在桌上。 　　九色鹿。敦煌257窟。 　　他七百多年前在河西走廊的那几十年里，不止去过莫高窟一次。 　　257窟的九色鹿壁画他也见过——那时候的颜料还没有氧化发暗，鹿身上的色彩比现在留存下来的要鲜亮得多。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华夏博物馆在京市。 　　京市有极光科技。 　　……和江寂。 　　他在铺面里坐了很久。 　　许晏清在傍晚拎着两杯奶茶走进铺子，就看到夏泽坐在工作台前发呆。 　　工作台上没有摆任何泥料和工具。 　　许晏清把奶茶放在桌上。 　　“出什么事了？” 　　夏泽点了点面前的手机，慢慢开口：“华夏博物馆邀请我做一个文物活化项目。粘土微缩场景定制。驻馆两到三周。” 　　“在京市。” 　　“对。” 　　许晏清把手机放回桌上。 　　“是不想去京市，还是不想接这个项目？” 　　“……项目很好，华夏博物馆的场馆条件和受众也很理想。” 　　“那就是不想去京市。” 　　夏泽没有否认。 　　许晏清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如果你想去——京市那边的事情，有我在。” 　　夏泽的手指蜷了一下。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半卷的卷帘门照进来。 　　他伸手，握住了一杯奶茶：“嗯。” 　　- 　　夏泽纠结了三天。 　　第一天，他照常开工，做了一单松鼠的基础造型。 　　可因为有心事，他手上干着活，却一直在走神——揉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松鼠的轮廓，而是敦煌257窟墙壁上那头九色鹿的弧线。 　　几百年过去，很多记忆早已模糊，可莫高窟对他而言却是特殊的。 　　就像之前的飞天，就像如今的九色鹿。 　　壁画刚完成时矿物颜料的气味，画师手指上沾的赭石粉，洞窟里酥油灯摇曳的光，仍旧深深印在他的记忆里，瑰丽，永不褪色。 　　翌日，他给苏红冉打了个电话。 　　“红姐，华夏博物馆找我做九色鹿。在京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数秒，苏红冉精准地猜中他的心思：“你不想回去？” 　　“嗯……” 　　“你是膈应了。”苏红冉替他把话接上了。“有抵触感是正常的，你在京市的最后三年待得憋屈，但是话说回来——” 　　她的语气转为认真，“京市有几千万人，江寂只是其中一个。暂且不说你们遇见的概率会有多小，你要因为他而不再踏足京市吗？你做的一切问心无愧，不该是逃避的那一方。” 　　夏泽握着手机没出声。 　　“华夏博物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最高级别的文博机构。能找上你，是因为你和你的作品足够出色，不该因为江寂而放弃——他还不配。” 　　“我知道。” 　　“那你纠结什么？” 　　夏泽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 　　“我就是——在想，万一被他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华夏博物馆邀请的合作艺术家。他算什么？一个被你拉黑了联系方式的前老板。他敢凑上来，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滚。” 　　夏泽被她逗笑，“红姐，你说话真夸张。” 　　“什么夸张，我说的是大实话！” 　　第三天早上，他给殷可发了微信。 　　【殷老师您好，华夏博物馆的项目我接了。方便的话，请发一下具体的时间安排和驻馆需求。】 　　殷可的回复很快： 　　【太好了！项目启动在四月初，驻馆时间暂定两到三周。我这边整理一份详细的工作手册给您，包括馆藏原件的高清影像资料和257窟壁画的色谱分析报告。另外，您在京市的住宿需要我们安排吗？】 　　夏泽正准备打字回复，下一秒，手机就被伸过来的一只手给按住了。 　　是许晏清。 　　“住的地方不用她安排。” 　　夏泽不解：“可是，她说馆方可以承担食宿。” 　　许晏清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在京市有住处。你住我那里。” 　　“？”夏泽抬头：“住你那里？” 第66章 一起睡？ 　　“市中心的公寓，离华夏博物馆打车十五分钟。” 　　“……许家二公子的条件，在京市只住公寓？” 　　许晏清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冷静自持，听不出任何端倪：“公寓离博物馆最近，方便。” 　　夏泽定定看着他，眼神狐疑：“你的公寓多大？” 　　“一百多平。两室一厅。住我这里，无论如何都比馆方安排的住处更舒适便捷。” 　　……一百多平。 　　以许晏清的身家来说，这是极端克制的选择。 　　夏泽活得足够久，即使再不喜欢社交，察人心的本事仍旧一流——许晏清在京市绝对有的是不动产，偏要选一个一百多平的小公寓，无非是空间小、距离近、两个人窝在一起更紧凑。 　　这样的小心思……夏泽并不讨厌。他给殷可回了微信。 　　【住宿不用安排，我自己解决。】 　　夏泽开始收拾东西。 　　他列了一张清单——精修用和粗修用的手工工具各一套，常用刻针十六根，刮刀八把，喷枪一支，放大灯一盏，软陶泥若干色，丙烯颜料一套。 　　许晏清在旁边看他把工具一件件装进专用的铝合金箱子里。 　　“你要带多少过去？” 　　“一个工具箱加一只行李箱。博物馆那边会提供工位和工具、材料，但我习惯用自己的工具……有些定制的工具博物馆不一定有。” 　　许晏清点头。 　　“买3月30号的票，你不坐飞机，我跟你一起坐高铁。” 　　“你不用——” 　　“我下周在京市有三个会议，正好一起走。” 　　夏泽把一盒刻针塞进工具箱的格挡层里，没有继续推辞。 　　3月30号。 　　距离出发还有二十天。 　　他利用这段时间把手上排的两单生意赶完——一单松鼠，一单英短猫，交付之后把接单状态改成了【暂停接单：四月外出驻馆合作，预计五月恢复。】 　　消息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和私信炸了一波。 　　【驻馆？驻什么馆？博物馆吗！！？】 　　【阿泽老师要出差了？是跟上次那个热搜有关吗？】 　　【等等等等华夏博物馆？？万物有灵那个展？？”】 　　有消息灵通的粉丝扒出了华夏博物馆官网上“万物有灵”特展的预告页面——合作艺术家名单里，第五位赫然写着：夏泽/阿泽手作（手工粘土方向）。 　　这条消息的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30号早上，他关好铺面的卷帘门，把元宝的猫粮和水盆挪到张大爷的铺子里。 　　元宝跟过来，蹲在杂货铺门口看着他，像是知道他要离开，尾巴卷在身前，耳朵耷拉。 　　“别不开心啊，我两三周就回来。” 　　元宝“喵”了一声，转身钻进了张叔的杂货铺里。 　　夏泽拎着行李箱走到巷口。 　　许晏清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方旭在驾驶座上，许晏清从副驾下来，接过他的工具箱放进后备箱。 　　“走吧。” 　　车驶出梧桐里，经过那棵最老的梧桐树时，夏泽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青石地面在倒车镜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在街道拐角。 　　南城到京市的高铁四个小时多一点。 　　这回坐车的时间长，为了舒适度，许晏清还是订了商务座，两人并排坐着。 　　夏泽靠在座位上，把卫衣帽子翻起来盖住后脑。 　　高铁的气压对他本体的垂耳会有轻微影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更为明显，不至于耳鸣，但会有一种闷闷的胀感。 　　“不舒服？”许晏清注意到他的动作。 　　“不要紧。” 　　许晏清没有再问，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拆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随后打开平板处理邮件。 　　夏泽闭着眼靠了一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过了长江。 　　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丘陵和水田逐渐变成了平原，天的颜色也在变——南城近来总是阴天，灰蒙蒙的一片，如今到了北方开始放晴，蓝得澄澈。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上一次走这条高铁线，是反方向——从京市到南城。 　　那还是七个月前，他拎着一只行李箱，手腕上的契约符文刚消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走得越远越好。 　　现在他又坐在这条线路上，方向调转，心态却平和了许多。 　　“在想什么？”许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什么。” 　　许晏清没再说话，把搁在扶手上的那盒薄荷糖往夏泽那边推了推。 　　夏泽拿了一颗含在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扩散开来，把胸口那点闷闷的感觉压了下去。 　　下午两点二十分，列车到达京南站。 　　方旭开了另一辆车来接站，不是上下班高峰时间，交通通畅，从火车站到许晏清的公寓，车程半个多小时。 　　公寓在二环内的一个高端住宅楼里，32层。 　　电梯到楼层，走廊尽头的门，指纹锁。 　　许晏清开门的时候，夏泽看到了室内的陈设。 　　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两居室。 　　客厅朝南，落地窗外面是半个京市的天际线。 　　装修是极简的深色系——深灰色沙发，黑胡桃木茶几，没有多余的摆件。 　　唯一的例外是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件手办。 　　夏泽走过去看了一眼。 　　中间位置放着最显眼的两件：一个是知秋，另一个是垂耳兔。 　　“你把它们放在这儿了？” 　　“昨天让人挪过来的。” 　　夏泽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几秒。 　　玻璃柜是恒温恒湿的收藏级配置，内部有独立的LED灯带，灯光的色温调得恰到好处——暖白，不偏黄也不偏蓝，最适合还原粘土作品的真实色彩。 　　“主卧在左手边。你睡那间。”许晏清把行李箱拖进了走廊。 　　“你呢？” 　　“我睡次卧。” 　　夏泽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床，棉麻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衣柜是推拉门的，打开来看—— 　　里面挂了两件浴袍。 　　其余位置全空着。 　　夏泽把衣柜关上。 　　“你平时会住这儿？” 　　“偶尔。京市的会议集中的时候会来住几天。” 　　“……那你怎么不睡主卧？” 　　许晏清把工具箱搬到客厅角落里，“主卧给你睡。” 　　夏泽站在主卧门口，生出了种鸠占鹊巢的愧疚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 　　“我睡次卧，你睡主卧。” 　　“要我睡主卧也不是不行，”许晏清勾唇低笑：“我俩一起？” 　　夏泽：“……那我睡。” 第67章 没有磨合 　　夏泽在主卧里看了一圈，注意到浴室里的牙刷杯、毛巾、一管新开封的洗面奶，全是他平时用的牌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夏泽握着牙刷杯站了两秒。 　　他把杯子放到洗手台上，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许晏清正在厨房里烧水。 　　“你不是说有三个会议吗？” 　　许晏清侧头看他，“明天才开始，今天陪你。” 　　夏泽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天花板。 　　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彼此可闻。 　　——计划周全，确定是蓄谋已久。 　　在许晏清的公寓住的第一个晚上，夏泽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认床。 　　他活得足够久，从石窟洞穴到牛棚草堆到城中村出租屋什么地方都睡过，几百年前他甚至在树杈上蜷着身子打过盹。 　　一张一米八的弹簧床垫，不构成任何挑战。 　　问题出在气味。 　　主卧的枕头套散发着木质香调的味道——正是许晏清身上那熟悉的柏木香气。 　　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有一道被反复触碰磨亮的痕迹，是常年摁开关留下的。 　　门缝下面透过来的光线里掺着客厅方向隐约的电子屏幕光芒。许晏清大概还没有睡，在沙发上看什么东西。 　　他翻了一次身，双人床的空间极大，他睡在上面，竟然显得有些空荡。 　　铺得平平整整的被单，没有凹陷，没有温度。 　　夏泽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下，闭上了眼。 　　然而兔族的听力实在敏锐——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了次卧那边的翻身声，弹簧嘎吱响了一下，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大约半夜一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次日早上被厨房传来的煎蛋滋滋声唤醒。 　　他洗了脸走出卧室的时候，许晏清已经穿好了衬衫，站在灶台前。 　　和上次在南城的情形一样——袖口挽到了手肘，大概是不常在这里开伙，没有围围裙。 　　“早。”许晏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 　　餐桌上摆了两份牛油果吐司、两杯鲜榨橙汁，和一碟切好的草莓。 　　“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 　　夏泽小声嘟囔：“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 　　“在这边的话，基本上。”许晏清把煎蛋翻了个面，“我今天上午有一个线上会议，大概一个半小时。你计划几点去博物馆？” 　　“殷可约的下午两点对接。上午我先整理工具。”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一百二十平的公寓，厨房到餐桌四步，餐桌到客厅五步，客厅到主卧六步。 　　早餐的时候他们的膝盖在餐桌下面碰了两次。 　　第一次是意外——桌子不大，两个成年男性面对面坐着，腿自然伸展就会碰到。 　　第二次，是许晏清故意拿腿碰了碰他的。 　　夏泽的膝盖缩了缩，瞪了男人一眼。 　　许晏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吐司，假装无事发生。 　　上午，许晏清在次卧开视频会议，门关着。 　　夏泽在客厅把工具箱打开，逐一清点和排列。 　　他带了两套完整的手工工具——精修套装和粗修套装。 　　精修套装里有十六根不同规格的刻针，全部装在单独的亚克力管里防止磕碰。 　　他一根一根拿出来在桌上排好，检查针尖有没有在运输过程中弯折，发现第七根0.12毫米直径的那根针尖微微偏了。 　　夏泽从工具包里翻出两千目的砂纸，用指腹固定住针身，轻轻地修正了角度，随后，把所有工具重新装箱，又用手机拍了一份工具清单发给殷可，确认博物馆方面需要额外准备哪些材料。 　　中午十二点，许晏清的会议结束。 　　他从次卧出来的时候，领带已经解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开，衣摆也从裤腰里抽了出来。 　　“累了？”夏泽收好工具箱。 　　“老周的汇报拖了四十分钟，数据没对齐，现场改了三版。”许晏清揉了两下太阳穴，“中午想吃什么？”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公寓楼下有个本帮菜馆，红烧肉做得还行。去不去？” 　　“行。” 　　两个人下了楼。 　　京市三月底的天气比南城干燥得多。 　　风里没有潮气，阳光直直落下来，照得人眯眼。 　　夏泽走在路上缩了一下肩——作为兔妖，他的皮肤对干燥气候比较敏感，嘴唇已经有些干了。 　　许晏清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唇膏递给他。 　　曼秀雷敦的薄荷味。居然是全新的。 　　“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昨天路过药店买的。京市干燥，觉得你大概会需要。” 　　夏泽接过来转开盖子涂了一层，想把它还回去时，许晏清已经走到前面了。 　　“你留着。”他说。 　　夏泽攥着唇膏管子站了一秒，塞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 　　吃完午饭回到公寓已经是一点半了，许晏清帮他把工具箱搬到门口。 　　“要送你过去吗？” 　　“不用。我打车去。” 　　“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夏泽拎着工具箱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晏清靠在门框上，衬衫袖子还没放下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夏泽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 　　在电梯下行的四十秒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早上起床、吃饭、整理工具、出门，整个流程，顺畅得不需要任何磨合。 　　两个人第一次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有生出半点别扭。 　　他的工具有位置放，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早餐许晏清做的，出门也有人送到门口。 　　连唇膏都是提前买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京市三月的阳光涌进来。 　　夏泽走出大厅，打了辆车。 　　车里他给许晏清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三秒后收到回复：【好。下午忙完了来接你。】 　　他把手机息了屏，靠在后座上。 　　窗外掠过的京市街景既熟悉又陌生。 　　三年前他天天走的那条路——从极光科技到出租屋的地铁二号线，就在这附近。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下午两点，他准时抵达华夏博物馆的北门。 　　殷可在门口等他。 　　殷可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节奏很快但条理分明。 　　她带着夏泽穿过了博物馆的内部通道，到了三楼西侧一间独立的工作室。 　　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大工作台、一把可调节高度的椅子、一面落地窗、一组射灯。 　　窗外正对着博物馆的内庭花园。 　　“这是给您准备的独立工位。馆内的WIFI密码写在桌上那张便签条上了。如果需要查看九色鹿壁画的原件高清扫描件，可以用这台电脑登录内部资料库。” 　　殷可把一张工作证递给他。 　　证件上印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万物有灵”特展合作艺术家。 第68章 轻视 　　“从明天开始，您可以自由进出三楼工作区。工作时间不限，晚上九点之后需要走安保通道，保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谢谢殷老师。” 　　殷可笑了笑。“应该我们谢谢您。九色鹿会是这次特展的重头之一。” 　　她走之后，夏泽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资料库。 　　九色鹿本生壁画的高清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一幅长卷式叙事壁画，画面从右到左展开故事——九色鹿在河边救起溺水者，溺水者发誓不泄露鹿的行踪，后来溺水者背信弃义告密给国王，国王带兵围猎，九色鹿在国王面前自陈原委，国王感悟放生。 　　扫描件的分辨率极高。 　　夏泽把画面放大到局部，鹿身上的颜色一层层地浮现出来，但和他记忆中的相比——颜色暗了。 　　七百多年前他蹲在洞窟里看到的那头九色鹿，身上的矿物颜料刚刚干透，色泽鲜烈到夺目。那时候，鹿颈处的朱红浓得几乎要从墙上滴下来。 　　而现在的扫描件里，那一片朱红已经氧化成了暗沉的土红。 　　夏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备忘录，开始写第一版创作方案：不做考古复刻，做记忆还原。用色彩回溯壁画完成之初的状态，而非当前氧化后的存世面貌…… 　　他写了一整页。 　　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转成了偏暖的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许晏清的消息。 　　【忙完了吗？我在北门停车场。】 　　夏泽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他关了电脑，收好东西，发了一条：【这就下来。】 　　- 　　驻馆第三天，夏泽正式开始动手。 　　第一步是确定微缩场景的构图。 　　他选取了壁画中“九色鹿救人”和“鹿前自陈”两个核心段落，计划做成两个独立但可拼接的微缩场景，每个场景的底座尺寸为40cm×25cm。 　　泥胚从底座开始。 　　他用硬质泡沫板切出地形起伏——河岸、水面、宫殿前的台阶——然后覆上一层软陶做基底。 　　第二天上午，他在处理河岸边的芦苇丛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却不是殷可。 　　那是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条博物馆内部的黄色工牌——策展部。 　　“你就是做粘土的那个？” 　　夏泽抬头，“我是夏泽。” 　　女人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扫了一眼他的工作台。 　　“我是策展部的贺宁，负责'万物有灵'的布展统筹。”她的语气算不上客气，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殷可跟我说他们请了一个网红博主来做九色鹿，我今天来看看情况。” 　　网红博主。 　　夏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继续用刮刀在泥面上推芦苇的纹路。 　　贺宁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了两眼正在成形的底座。 　　“这个尺寸够吗？九色鹿的展位在主厅C区，旁边是故宫博物院借展的青铜兽面纹鼎。你这个体量放在旁边，会不会……太小了？” 　　“微缩场景的要点不是大，是密度。”夏泽的手没停。 　　贺宁“嗯”了一声，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他桌上的草图。 　　“你平时在网上做的都是些什么？小猫小狗的粘土玩具？” 　　夏泽放下刮刀。 　　“定制手办。粘土材质。前几件作品做了垂耳兔、敦煌飞天、缅因猫、游戏角色'知秋'、服装人台和等人高的神鹿雕塑。” 　　贺宁翻草图的手停了一下。 　　“'等人高'？你做过那么大的？” 　　“一米七。全手工粘土覆面。工期一个月。” 　　贺宁“哦”了一声，把草图放回原位。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里的轻慢收了一点。 　　“我先看看你的进度，展期四月底开幕，你别超时就行。” 　　她转身出去了。 　　夏泽拿起刮刀继续做芦苇。 　　他没有生气——在极光科技待过的三年里，被轻视的经验比任何人都充足。 　　那三年里，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档的署名栏里，连极光科技展示柜里摆着的他亲手做的手办，介绍卡片上写的都是“极光科技设计团队出品”。 　　比起那三年，被叫一声“网红博主”算不了什么，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被随便对待。 　　贺宁第二次来是在第五天。 　　夏泽正在做九色鹿的鹿身——微缩版的鹿只有七厘米高，体量虽小，色彩精度要求反而更高。 　　七厘米的身体上需要表现九种渐变色的过渡，每两种颜色之间的混合区域宽度不到一毫米。 　　他在放大灯下，用0.08毫米的刻针在鹿腹处刻毛发纹理。 　　贺宁进门没有敲门。 　　“夏泽——” 　　“稍等。” 　　他手上这一根线不能断。 　　线条从鹿腹中缝开始，沿着腹侧向下弯曲至后腿根部，长度三点六厘米，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和力度波动。 　　他用了十二秒完成这根线，然后抬头：“什么事？” 　　贺宁脸上有些不高兴。“作品进度从明天起改成每天下班前提交，拍照发到布展群里。” 　　“殷老师之前说的是一周一次。” 　　“我改了。展期在即，所有驻馆艺术家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的话，其他几位艺术家也是每天提交？” 　　贺宁的嘴角抿了一下。 　　“其他几位都是成熟的独立艺术家，有合作经验。你是第一次参与博物馆项目，我需要更密切地跟进。” 　　夏泽的表情平静。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贺宁走了之后，他把今天完成的部分拍了照，发到了布展群里。 　　群里有八个人，除了殷可和贺宁，其余六位都是“万物有灵”的其他合作艺术家——有做漆器的、做刺绣的、做金属锻造的。 　　一位做木雕的老师傅去私聊殷可：【小贺是不是又给新人下马威了？】 　　殷可只好私聊了夏泽一条消息：【贺老师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她对每个第一次合作的人都这样。】 　　夏泽回了个“嗯”，没有多说。 　　第六天，贺宁带了两个年轻的布展助理来工作室“抽查进度”。 　　三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其中一个助理拿着手机拍照，另一个对着平板上的甘特图核对进度条。 　　贺宁指着工作台上半成品的“九色鹿救人”场景底座。 　　“河岸这里的芦苇做得太密了，远处看会显得杂乱。” 　　“芦苇密度是参照壁画原始比例的。” 　　“壁画的比例放在平面上合适，做成三维实物之后观感不同。作为策展方，我建议你减少三分之一的芦苇数量。” 　　夏泽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应这个“建议”。他低头继续做鹿身第五层色彩的过渡——从青碧到靛蓝。 　　贺宁在旁边等了十秒钟。 　　“夏泽，我的意见你听到了吗？” 第69章 出头 　　“听到了。”他的手没停。“芦苇不改。我按壁画原作的密度来做，这是我对作品的理解。如果策展方有强制修改要求，请走正式的邮件流程，抄送殷可老师。” 　　贺宁的脸色变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那你继续。”贺宁撂下这句话，带着两个助理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夏泽继续刻线。 　　0.08毫米的刻针在鹿腹上方四毫米的位置精准落下，力度稳定，没有一丝抖动。 　　他根本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 　　- 　　许晏清来博物馆探班是在驻馆第八天。 　　他上午开完了一个面对面的投资人闭门会，中午让方旭开车送他到了华夏博物馆西门。 　　他没有走参观通道，而是凭夏泽事先发来的门禁卡号走了后勤通道——殷可帮忙临时办的访客出入权限。 　　三楼西侧走廊，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夏泽的工作室。 　　他刚拐过弯，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展方预算是有限的，灯光和展台都是统一规格。你这个微缩场景的底座颜色太深了，摆在我们的浅色展台上反差太大，到时候灯光一打，底座黑乎乎一片，C区的整体调性都会被拉低。” 　　随后，夏泽的声音响起。 　　“因为壁画里的河岸场景本身就是深色调。底座配色是根据257窟壁画的原始色谱来确定的。我用的色号能对上敦煌研究院公布的矿物颜料光谱分析数据。” 　　“光谱分析我不管，我管的是展台视觉效果。你换一个浅色的底座，或者在底座下面垫一层白色亚克力板。” 　　“垫白色亚克力板会破坏整件作品的完整性——” 　　“完整性是你的事，展台效果是我的事。你一个做粘土的小博主，第一次参加博物馆级别的展览，是不是应该听听专业策展人的意见？” 　　……做粘土的小博主？ 　　许晏清的脚步停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控制了脸上的表情后，才推门而入。 　　门被打开的声音让里面两个人都转了头。 　　贺宁看见了许晏清——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高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她没见过许晏清，见到是个陌生人，微微皱眉。 　　“你是？” 　　“我是夏老师的家属。”许晏清走了进来。他的语气很平静，重音落在了“老师”二字上，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波澜，他走到工作台旁，恰好停在夏泽和贺宁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将夏泽护在身后的站位。 　　他把纸袋放在工作台空位上——里面装着一盒糕点和一杯热饮。 　　他转向贺宁，“你是哪位？” 　　“策展部贺宁。”贺宁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家属？你是他的朋友吧？探班的话不要影响工作进度。” 　　许晏清闻言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笑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微缩场景。 　　“九色鹿救人”的场景已经完成了大半。鹿站在河边，低头看着落水者。河岸的芦苇细而密，每一根都有独立的弯曲弧度。 　　他看完了之后，才重新看向贺宁。 　　“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一句——你管他叫'小博主'。” 　　贺宁的脸微微僵了。 　　“夏老师做的'敦煌飞天'粘土手办的制作视频，全网播放量超过三千万。'神鹿之灵'的等人高全手工雕塑视频，全网播放量超过五千万。去年手作圈行业评选的'年度匠人'投票里，他排第一。” 　　许晏清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晰，语调严肃而冷。 　　“他在这个领域的专业水平，不需要我来解释。华夏博物馆请他来，也不是因为他的粉丝数，而是因为他的手艺配得上。” 　　他顿了一下。 　　“至于底座颜色——我个人没有资格评价专业策展方案，但如果作品的配色有敦煌研究院的光谱数据作为依据，那是不是应该由学术顾问来判断合不合适，而不是在工作室里用'小博主'三个字来下结论？” 　　工作室里安静了。 　　贺宁的手指扣在她的工牌绳上，指节发白。 　　她看着许晏清。这个人的穿着、气场和说话的方式，都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做派。她的职业敏感度让她意识到了什么，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去确认一下学术顾问那边的意见。” 　　贺宁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恢复了安静。 　　夏泽放下了手里的刻针。 　　“你不用替我——” 　　“你刚才准备怎么办？” 　　许晏清打断他，语气淡淡，但夏泽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 　　“她再说一次的话，我会请殷老师出面协调。” 　　“如果殷可也协调不了呢？” 　　“那我走正式投诉流程。博物馆有艺术家权益保护条款。” 　　许晏清看了他三秒。 　　“好。你有自己的办法。”他把纸袋里的糕点盒拿出来放在桌上，“但我见不得别人这么跟你说话。” 　　夏泽没有接话。 　　他拿起糕点盒打开——红豆糕。还热的。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 　　许晏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你在干嘛？”夏泽边嚼边问。 　　“发个消息。” 　　“发给谁？” 　　许晏清没有回答。他低头打字的速度很快——指尖在屏幕上几乎不停顿。打完一条，息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不重要。” 　　夏泽盯着他看了又看。 　　以他对许晏清的了解——这条消息的收件人并不是方旭。 　　但他没有追问，吃了第二块红豆糕，又喝了一口热饮。 　　是燕麦拿铁。温度刚好。 　　“谢谢。”他说。 　　许晏清靠在椅背上。“吃完继续做。我在旁边看会儿。” 　　下午三点，殷可来了一趟。 　　她的态度真诚中带了一丝歉疚。 　　“夏老师，贺老师那边的底座配色意见，我已经和学术顾问沟通过了。顾问看了您提供的257窟色谱数据，认为您的方案完全合理。底座配色不需要修改。” 　　“谢谢殷老师。” 　　“另外——”殷可犹豫了一下，“刚才贺老师跟我说今天有人来探班，态度上她回去反省了一下，让我跟您道个歉。说以后会注意措辞。” 　　夏泽点了下头。 　　殷可走后，他看了许晏清一眼。 　　“你那条消息到底发给谁了？” 　　许晏清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平板。 　　“博物馆馆长的秘书。” 　　“……你还认识华夏博物馆的馆长？” 　　“瀚海资本三年前赞助过博物馆的一个数字化展览项目。”许晏清翻了一页PDF。“馆长姓钱，我叫他钱伯伯。” 　　夏泽把糕点盒子合上了。 　　“你……你居然——” 　　“我什么都没做。”许晏清的语气很无辜。“我只是跟钱伯伯的秘书问了一下，'万物有灵'特展的合作艺术家是不是都受到了公平对待。” 　　夏泽的牙齿轻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他低下头继续做芦苇。 　　刮了三刀之后，他小声说了一句。 　　“……不许再这样。” 　　许晏清把平板翻了一页，假装没听见。 　　夏泽拿他没辙，心里也知道许晏清是见不得他受委屈，索性不再追着说了。 第70章 不动声色的拜访 　　陈令仪对子女们的观察力，从来都是许家上下公认第一的。 　　进入四月之后，她注意到了许晏清的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 　　第一，许晏清的行程表里京市的占比突然从30%跳到了90%。在过去半年多里，他恨不得住在南城，京市的会议都改线上。现在倒好，天天在京市，一趟南城都没飞过。 　　第二，许晏宁上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提到了一句“二哥的宝贝应该到京市了”，说完之后被许晏清隔着餐桌瞪了一眼。 　　第三，许鸿年的秘书无意间提到，钱馆长最近向许鸿年表示了感谢——“多亏了小二指出的管理问题，我们已经调整了策展部的工作流程。” 　　许鸿年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看了陈令仪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去了解一下”。 　　陈令仪了解事情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 　　4月12号上午。 　　她换了一身低调的便装，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许晏宁给她做的亚麻衬衫裙，头发没有做造型，只用了一只玉簪别在脑后，浑身除了手腕上二十年不离身的玉镯，没戴其它首饰。 　　没带司机，自己开车。 　　华夏博物馆周二上午的参观者不算多。 　　她在一楼大厅买了张普通门票，拿了份展览导览手册，顺着人流走了一圈二楼常设展。 　　走到三楼“万物有灵”特展预展区的入口时，她停了脚。 　　预展区还没有正式开放，但有一部分工位是可以从外面的玻璃走廊透过来看到的。 　　馆方的设计意图是让参观者提前感受艺术家创作的过程。 　　走廊左侧第三个窗口。 　　陈令仪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在一件很小的东西上面做着什么。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陈令仪注意到了他的坐姿——脊背微弯，肩膀放松，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手臂和指尖上。 　　这是一种她在许多匠人身上见过的姿态。 　　她在玻璃走廊外面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绕到了三楼的另一个入口。那里有一扇通往工作区的门，门旁边贴着“合作艺术家工作区·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标识。 　　陈令仪视线掠过那标识，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的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第一间工作室的时候，里面的漆器师傅正在打磨一只红色的凤鸟，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是馆方工作人员，又低下了头。 　　第二间门开着，没有人。 　　第三间的门半掩。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工作台上摆着一件微缩场景的半成品。 　　一头小小的鹿站在河边，低着头，身上的颜色层次丰富到在放大灯下泛出矿石的质感。 　　年轻男人正在做鹿身后方的河面。 　　他在用一把极其纤细的刮刀，在蓝色的泥面上推出水波纹。 　　每一道波纹的宽度肉眼几乎辨别不出差异，但那效果在灯光侧面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细密的、有序的粼粼光感。 　　陈令仪意识到，她居然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夏泽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性——穿着得体但不张扬，气质温和，面容保养得很好，手腕上戴着一只润泽的碧玉手镯。 　　“您好。”他站了起来。 　　陈令仪微笑。 　　“不好意思，我是来参观的，走错了路。”她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九色鹿上面，“这是您正在做的作品？可以看看吗？” 　　夏泽犹豫了一秒。工作区不对外开放，但这位女士已经走到门口了，拦也来不及。 　　“可以的。请进。” 　　陈令仪走了进来。 　　她没有直接凑到工作台前面，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工作室的布局——工具箱打开放在一侧，每一件工具排列整齐，刻针装在单独的亚克力管里，刮刀按大小挂在布帘上。 　　桌面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杂物。 　　“您是这次'万物有灵'特展的艺术家？” 　　“对。我姓夏。” 　　“夏老师。”陈令仪点了下头，走到工作台旁边。她弯腰看了看那头七厘米高的九色鹿。 　　看了大约二十秒。 　　“这个颜色……”她直起身来，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讶异，“跟我以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壁画照片不太一样。你的颜色更亮。” 　　夏泽愣了一下。 　　这是他驻馆十天来，第一个仅凭肉眼就看出色彩差异的人。 　　“对。”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壁画经过一千多年的氧化，矿物颜料的色调会暗沉。我做的是壁画刚完成时的色彩状态——回到它原始的鲜度。” 　　陈令仪的手指在嘴边点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原始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夏泽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敦煌研究院有矿物颜料的光谱数据库。根据颜料的化学成分和氧化速率，可以反推出最初的色相。” 　　这是标准的学术回答。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快了两拍。因为他撒谎了，真实答案——是他亲眼看过。 　　陈令仪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被鹿身旁边的一个细节吸引了。 　　“这是芦苇？” 　　“对。河岸边的芦苇丛。” 　　“每一根都是单独做的？” 　　“对。每一根独立成型，底部插进底座泥面固定。” 　　陈令仪仔细看了看那片芦苇——大概有四十多根，粗细不一，弯曲弧度各不相同。 　　“真好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夏泽被这种真诚顿了一下。 　　“谢谢您。” 　　“我打扰你工作了，不好意思。”陈令仪退后了一步。“你忙。我自己转转。” 　　“您要往回走的话，出了这个门右转走到底有个指示牌。” 　　“好。” 　　陈令仪走到门口。 　　她回了一下头。 　　“夏老师，你这个九色鹿做完之后，我一定来看展。” 　　夏泽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陈令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 　　就刚刚的短短几分钟的相处之中，陈令仪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谦逊内敛的年轻人，很沉得住气，手艺也极好，自己的儿子会因为他的作品而喜欢上他倒也合理。 　　她走出博物馆，坐进车里，从包里拿出手机。 第71章 你细品 　　陈令仪拨了许晏宁的号码。 　　“妈？” 　　“宁宁，你上次说你二哥的男朋友做手办做得很好，我看了，确实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你去博物馆了？！” 　　“路过，顺便进去转了转。” 　　“……你不会直接去找人家了吧？” 　　“我只是进错了门，正好聊了两句。”陈令仪系上安全带，“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许晏宁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 　　“妈，你可千万别吓着人家。夏泽脸皮薄。二哥说了好几次了。” 　　“我看出来了。”陈令仪发动引擎。“挺好的孩子。” 　　“……你这语气，”许晏宁笑了：“看来你对夏泽很满意啊。” 　　“周末回家吃饭。我做红烧排骨。” 　　“二哥也来？带不带人？” 　　陈令仪笑了一下，“先不急，再看看。” 　　挂了电话。 　　她把车开出了停车场，驶上二环的时候，想到了刚才夏泽说“谢谢您”时的表情——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模样，连道谢都带着一种不习惯被夸奖的拘谨。 　　许晏清从小就挑剔，陈令仪总觉得这个二儿子是注孤生了，没想到让他捡到宝了。 　　- 　　许晏清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他正在厨房里给夏泽煮面条。白水挂面，放了一把小青菜和两个荷包蛋。夏泽在客厅的临时工作台上整理今天带回来的材料样品。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是许晏宁的消息。 　　【哥，你完了。】 　　许晏清用沾着面汤的手指点开。 　　【？】 　　【妈今天去华夏博物馆了。】 　　许晏清的手停了。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去干什么？】 　　【“路过”，“顺便”，“进错了门”。你品，你细品。】 　　许晏清在厨房里站了三秒。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华夏博物馆的工作区在三楼，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但这是对普通人的限制。 　　以陈令仪的气质和做派，她想进一扇门，谁也拦不住她。 　　【她见到夏泽了？】 　　【那还说啥了，肯定是见了啊！】 　　【说了什么？】 　　【妈说“挺好的孩子”。原话。你自己体会。】 　　估计是见他没反应，过了会儿许晏宁又补了一条过来：【估计妈想让你带他回家吃饭，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哈哈哈！】 　　许晏清愣了会儿，把手机搁到一边，这才发现面条快要煮过头了，他赶紧把火关了，把面条捞进碗里。 　　端面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多余的紧绷，也没有欲盖弥彰的轻松。 　　“来吃面了。” 　　夏泽从工作台前抬头。 　　他换到餐桌边，接过碗，用筷子挑了一口。 　　面条的软硬度恰好，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你今天在博物馆顺利吗？”许晏清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顺利。赶了不少进度。”夏泽嚼了一口青菜，给他分享今天的日常：“对了，今天有个阿姨走进了我的工作室。” 　　许晏清的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什么阿姨？” 　　“不认识。应该是参观的游客，走错了路。她在我工作室里看了一会儿九色鹿。”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盘着头发，穿一身驼色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气质很好。” 　　许晏清把一整口面条吞了下去。 　　碧玉镯子。 　　那是他父亲二十年前送的——缅甸老坑翠，满绿带飘花，全京市只有一只。 　　“她说什么了？” 　　“夸了我的九色鹿。问了我颜色为什么跟壁画不一样。还夸了我的作品，说好看。”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夏泽喝了一口面汤。“人挺好的。懂的东西不少，一眼就看出了色差。” 　　许晏清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水温有点烫，他也顾不得了，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你觉得她是普通参观者？” 　　“可能不是普通参观者。”夏泽想了想，“她身上没有香水味，但衣服的面料很好。大衣是手工缝线的驼绒，这种面料一般不在商场买得到。” 　　许晏清放下了水杯。 　　他在心里默默替他妈扣了一分——进错门可以，看作品可以，但亲自跑到人家工作室里聊天？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怎么了？”夏泽发觉了许晏清的异常。 　　“没什么，吃面吧。” 　　许晏清低头继续吃。 　　他在桌子下面掏出手机，给陈令仪发了一条微信。 　　【妈，您去博物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陈令仪的回复在二十秒后到达。 　　【让你知道了，我还能看见人吗？】 　　许晏清深吸了口气。 　　【怕您吓到他。】 　　这话倒是不假，夏泽在某些方面实在敏感。 　　【阿清，我就是想看看他。又没有吓到他。他很有礼貌，作品也很好。你安心。】 　　许晏清锁了屏。 　　对面的夏泽已经把面条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 　　“今晚加班吗？”许晏清把碗筷收了。 　　“不加。今天的进度够了。洗完澡想看会儿参考资料就睡。” 　　“好。” 　　夏泽去浴室洗澡了。 　　许晏清站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的水声掩盖了他的动作——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给许晏宁发了一条消息。 　　【替我转告妈：下次想见他，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别搞突然袭击。】 　　许晏宁秒回：【你怕什么？妈喜欢他。】 　　【我怕他被吓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 　　【妈说了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需要说什么。她那个气质往那儿一站，稍微敏感一点的人就能感觉到她不是普通人。】 　　许晏宁发了一串哈哈哈。 　　【行了行了，我跟妈说。但我提醒你——她既然主动去看了，说明她认可了。接下来就看你什么时候正式带人家回来。】 　　许晏清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正式带回来。 　　他擦了手，走到客厅。 　　玻璃展柜里，“知秋”和“垂耳兔”在灯光下安静地待着。 　　垂耳兔的姿态是蜷缩着的——是夏泽做给他的第二只兔子，象征着信任。 　　浴室的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夏泽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尖梢上还滴着水珠。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许晏清叫住了他。 　　“夏泽。” 　　“嗯？” 　　“过来一下。” 　　夏泽走过去。许晏清坐在沙发上，伸手把他拽到了身边坐下。 　　“头发没擦干。” 　　“我回去用——” 　　话没说完，一条毛巾就盖在了他头上。 　　许晏清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的头顶，慢慢地揉搓。 　　力道不重，但很仔细——从额前到头顶到后脑，每一处都擦到了。 　　毛巾吸走水分的同时，他的指腹偶尔会压过头皮，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节奏感。 　　夏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毛巾下面，他的脸从颧骨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好在这条毛巾够大，把他整张脸遮去了大半。 　　许晏清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不急不躁，把夏泽后脑勺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拨开，用毛巾裹住，轻轻拧掉水分。 　　指尖偶尔会碰到耳廓边缘，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是不经意的，却精准地落在夏泽听觉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 第72章 渴求 　　夏泽的呼吸变浅了，手指攥紧了沙发坐垫的边角。 　　许晏清擦了大约两分钟，感觉头发的湿度差不多了，他把毛巾拿开。 　　夏泽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几绺碎发翘在额头上，浴袍领口因为刚才的拉扯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 　　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根还是红的。 　　许晏清看着他，轻笑一声，用指腹把那几绺碎发拨到一边，指尖从夏泽的额头缓慢地滑到了耳后。 　　夏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耳后的极其敏感的皮肤被许晏清的指腹轻轻擦过，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从接触点向后脑扩散，灵脉里的气流加速了半秒。 　　他这次没有躲，甚至下意识的把下巴抬高了半寸，像是把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更完整地暴露在许晏清的指尖下。 　　许晏清的手停在他耳后。 　　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细密的脉动，和夏泽紊乱的心跳同频。 　　他的拇指沿着耳廓的弧度往上滑了半寸，指肚擦过软骨边缘，动作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 　　夏泽的睫毛颤了一下。 　　摸耳朵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周里发生过很多次了——许晏清似乎对这个位置格外钟爱。 　　而夏泽从最初的浑身僵硬到现在的只是耳根发红，他的身体在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适应着许晏清的触碰。 　　他的呼吸轻而浅，胸腔起伏的幅度被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像是在刻意地、慢慢地接受这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密。 　　许晏清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他的拇指从夏泽的耳后绕到前面，指腹沿着耳廓的边缘缓缓下滑，经过耳屏，停在耳垂的位置。 　　那枚小小的、柔软的耳垂被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夏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做了件让许晏清意外的事—— 　　夏泽偏过头，把脸颊贴进了许晏清的掌心里。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像一只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自己靠近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靠了过去。 　　许晏清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的手掌整个贴住了夏泽的半边脸，指尖没入发际线，拇指停在颧骨下方。 　　掌心里的温度比夏泽的脸颊高出两度，那两度的温差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分明。 　　许晏清能感觉到的并不止是温度——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心率从平稳的六十多跳到了七十，七十五，八十。 　　他的欲望在苏醒。 　　不是那种汹涌的、难以自控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求。 　　他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想吻得更深，想把手掌从夏泽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他的脊背、他的腰际—— 　　许晏清闭上眼，做了个极短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深呼吸，将汹涌的情欲压下。 　　他的拇指在夏泽的颧骨下方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股冲动按回皮肤下面。 　　夏泽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垂着，鼻息打在许晏清的手腕内侧，温热而均匀。 　　他能感觉到许晏清的手掌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在那一瞬里，许晏清掌心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心跳的频率也快了。 　　许晏清的呼吸离得越来越近，随后——他又一次吻了他。 　　嘴唇落在眉心。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夏泽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 　　许晏清的嘴唇从眉心一路而下，心跳也随着动作加快。 　　那股被他压下去的欲望又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潮水漫过堤坝的裂缝，细细密密地，挡不住。 　　他的手指在夏泽的脸颊上微微收紧了半寸，然后又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那一瞬间的力度泄露了他所有的克制。 　　夏泽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睫毛又颤了一下，仍旧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从攥着沙发垫变成了搭在许晏清的手臂上，指尖轻触着衬衫的布料，力度很轻，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晏清吻了他。 　　嘴唇落在嘴角的时候，夏泽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些——不是闪避，是把嘴唇的角度调整到一个更容易被吻到的位置。 　　这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许晏清感觉到了，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嘴唇从夏泽的嘴角移到唇中央，含住了下唇。 　　夏泽的嘴唇柔软，带着浴后残留的热气，还有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凉意。 　　许晏清吮了一下，不重，像在品尝什么需要慢慢回味的味道。 　　夏泽的睫毛终于不再颤了。 　　它们安静地覆在颧骨上，像两只收拢翅膀的蝶。 　　他的嘴唇在许晏清含住他的那一秒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不是被动地被撬开，是他自己主动地、笨拙地，把唇间的缝隙放大了一点。 　　许晏清的舌尖探了进去。 　　这一次的吻和以往不同。 　　没有之前许晏清吻他时那种隐忍后的来势汹汹，也没有几乎称得上掠夺的深入。 　　这一次的节奏极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有迹可循——舌尖划过上唇内侧的弧度，再到齿列，最后卷住夏泽的舌尖，轻轻含住。 　　夏泽的手指从搭在许晏清手臂上变成了攥住他的衬衫袖口。 　　许晏清吻得更深了一些。 　　他的手掌从夏泽的脸侧滑到后颈，五指张开，扣住了脖颈和肩膀交界的那片柔软区域。 　　拇指压在耳后的位置，其余四指没入发根。这个姿势让夏泽的头微微后仰，露出了整张脸和那段脆弱的脖颈。 　　夏泽没有反抗。 　　他的后颈在许晏清的掌心里是温热的、柔软的，没有一丝僵硬，脊椎在许晏清的手指下像一条被捋顺了的弦——从前他在这里总是绷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而现在那根线松开了，软软地贴在许晏清的掌心里。 　　他开始回吻。 　　动作生涩到几乎称不上“吻”——他只是学着许晏清的样子，把自己的舌尖往前探了一点点，碰到了许晏清的上唇。 　　碰到之后就停住了，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舌尖就那么悬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许晏清的心脏被这个笨拙到极点的动作狠狠撞了一下。 　　他含住了夏泽的舌尖，轻轻地吮了一下。 　　夏泽的身体在他怀里彻底放松下来，仿佛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紧绷，手指从攥着许晏清的袖口变成了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许晏清的手背，指尖微微蜷着。 　　许晏清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他的吻从夏泽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经过下巴尖，落在喉结上方，嘴唇贴上那片皮肤的时候，夏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喉结在他的唇下微微起伏。 第73章 平复 　　许晏清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衬衫下面的肌肉绷紧了，另一只搁在沙发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想要更多——想把嘴唇从喉结往下移，想用牙齿咬开浴袍的领口，想在那截白得过分的脖颈上留下痕迹，想把这个人的每一寸皮肤都用嘴唇丈量一遍。 　　但他停下了。 　　许晏清闭上眼，把嘴唇从夏泽的脖颈上移开。 　　他的额头抵着夏泽的额头，呼吸还没平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手还扣在夏泽的后颈上，拇指贴着耳后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下面细密的脉动—— 　　许晏清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止夏泽的脉搏絮乱，自己的心跳也如同擂鼓一般。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不到时候。 　　这次来京市让夏泽住进他的公寓，只是推进两人亲密关系的一环，他不想让夏泽产生这个安排是为了得到他的想法。 　　他需要再克制一点。 　　他太了解自己了。 　　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停下来，而夏泽，这个活了许多年却在亲密关系里笨拙得像张白纸的人，值得被更温柔地对待。 　　不能太快。 　　不能吓到他。 　　许晏清的拇指在夏泽的耳后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从夏泽的后颈滑到肩膀，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说“到此为止了”，又像是在说“我其实不想停”。 　　夏泽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虹膜的边缘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那是灵脉加速流转的痕迹，像被搅动的湖水，金色的光点在水面下浮动。 　　他的嘴唇被吻得微红，脸颊也泛着一层粉，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看着许晏清。 　　那双看了一千多年人世的眼睛，在这一刻干净得像是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杏仁，琥珀色的、湿润的、带着一点茫然和一点不知所措的柔软。 　　紧接着，夏泽就听到了许晏清的心跳。 　　与平时平稳有力的心跳不同，它显得有些太快了。 　　那心跳声在他耳膜上震得清晰无比，每一下都带着血液涌动的力度，和他自己紊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快得不像话。 　　这一认知让夏泽的呼吸又乱了。 　　他意识到许晏清在克制自己。 　　那加快的心率、攥紧后又松开的拳头、从他后颈收回去的手——全部都是“想要继续但克制”的证据。 　　这个认知让他的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许晏清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下唇。 　　夏泽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几乎是无意识地把嘴唇往许晏清的拇指上贴了贴。 　　许晏清的呼吸又重了一拍。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从夏泽的下唇滑到下巴，轻轻托了一下。 　　“去把头发吹干。”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感冒了。” 　　夏泽的注意力慢半拍才回到自己身上——浴袍的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嘴唇微微张着，仿佛在向对方索吻。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泽猛地站起身来。 　　腿有些不听使唤，膝盖发软，他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他几乎逃一样往主卧走，进门之前控制不住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开着，光线略显昏暗。 　　许晏清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腿上，视线直直地冲着他的方向看过来，眼底透着炽热又隐忍的暗光。 　　夏泽在跟许晏清对上视线的下一秒，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拧开房门窜了进去。 　　门合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手掌捂着发烫的耳廓。 　　掌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灵脉里的灵力还在乱窜，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垂耳没有出来捣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搭在许晏清手背上的那只手。 　　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和对方心跳的余震。 　　夏泽将手贴在胸口，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一切。 　　门外传来许晏清起身的声音。 　　沙发弹簧回弹、脚步声移向厨房方向，他大概去喝了杯水，水杯被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却依旧被听力灵敏的夏泽捕捉。 　　随即响起的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慢到几乎停滞。 　　夏泽能感觉到门板另一边，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扇木门的厚度，连呼吸都近在咫尺。 　　他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在站了大约五秒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次卧的方向去了。他进了次卧后，坐在了床沿，做了一次深呼吸。 　　夏泽几乎是凝神在听着许晏清的心跳声—— 　　从九十三下，逐渐降到八十五，八十，七十五。 　　每一下都隔着门板传进夏泽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他胸腔里跳动的。 　　许晏清平复欲望的时间堪称漫长。 　　这个认知让夏泽的脸又烫了几度。 　　像是要摆脱这一刻的羞窘，夏泽快步迈到桌边，拿起了吹风机。 　　热风呼呼地灌进耳道，终于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他在热风里闭着眼，手指插在发丝间，机械地拨弄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不讨厌许晏清摸他的耳朵。 　　不讨厌他吻自己。 　　甚至——在许晏清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偏头，张嘴，回吻。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 　　他喜欢和许晏清接吻。 　　那……更多的亲密接触呢？ 　　似乎也并不排斥。 　　这个认知让他的脸再一次发烫。 　　吹风机关掉，一切回归安静。 　　他把吹风机往床上一扔，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味道，和许晏清手指穿过他头发时留下的、极淡的柏木香。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笨蛋。”他闷在枕头里，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是在说许晏清，还是在说自己。 第74章 预约 　　贺宁再也没有来过三楼西侧的工作室。 　　夏泽注意到这件事，是在那件事后的第三天。 　　之前贺宁隔一天来一次，甚至有时候一天来两次，每次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她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抽查”劲儿。 　　第三天下午，夏泽做完了“鹿救溺人”场景的最后一片水面，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他没问殷可，殷可也没提。 　　布展群里的进度汇报依然照常，但回复的人从贺宁变成了一个叫“秦晓燕”的名字。秦晓燕说话简洁客气，对夏泽的进度给出的反馈一律是“收到，辛苦了”。 　　第五天，木雕的老师傅经过他工作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小夏，你那个朋友，挺厉害的。” 　　夏泽正在调贴图的丙烯颜色，多掏了一点锌白，没接上话。 　　“什么？” 　　老师傅笑了笑。 　　“小贺调走了。听说是她自己申请的，去了行政楼那边帮忙统筹下半年的巡展排期。秦晓燕接手布展统筹——秦老师是老人了，做事稳当。” 　　夏泽的手停了，他有些不自在：“……她的调动和我的朋友无关吧？” 　　老师傅摆摆手走了，“这倒是不清楚，反正现在耳根子清净多了。” 　　夏泽把那团多掏出来的锌白重新压回颜料盒里。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许晏清在厨房煮粥。 　　他新学了一手砂锅海鲜粥，今天是第一次做给夏泽吃。 　　“贺宁走了。”夏泽在餐桌旁坐下。 　　许晏清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嗯？” 　　“调去行政楼了。” 　　许晏清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 　　“这是好事。” 　　夏泽看向他，是你要求的吗？今天做木雕的老师还说你厉害呢。” 　　“当然不是。我当时只是善意询问，”许晏清喝了一口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是博物馆管理层的决策。” 　　夏泽好半晌才低头去拿勺子。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许晏清为他出头，他很感激。只是这感觉着实陌生，会无条件为他出头的，这么久也只有苏红冉。他低头吃粥，过了半分钟才闷声说了一句。 　　“……谢谢。” 　　许晏清嘴角上翘。 　　厨房的灯光照在餐桌上，海鲜粥冒着热气。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饭后夏泽发现许晏清拎了条围裙穿上，系带在后腰打了个利落的结。 　　“什么时候买的围裙？” 　　“上周，你才看见？” 　　“唔。”夏泽的视线落在许晏清劲瘦的腰上，好半晌才移开目光。“你明天几点的会？” 　　“十点。在国贸那边，中午之前能结束。下午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 　　许晏清没坚持。 　　- 　　驻馆第十五天。 　　“鹿救溺人”场景完成了精修。 　　夏泽开始做第二组——“鹿前自陈”。 　　这一组的难度比第一组更高。画面中，九色鹿站在国王和一群弓箭手面前，姿态昂然，正在开口说话。 　　国王的神情从猎杀转为叩首悔悟，周围的侍从和士兵各有不同的反应。 　　人物多了三倍。 　　每个人只有一到两厘米高，但表情、姿态、服饰细节都不能含糊。 　　夏泽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构图。 　　第一版画完撕掉了——人物站位太平，缺乏纵深。第二版调整了地面的起伏，让国王所在的位置略低于九色鹿，从空间关系上制造出鹿“俯视众生”的气场。 　　第三版成型。 　　他开始切泡沫板。 　　殷可上午来看了一次进度，站在工作台旁边仔细看了三分钟，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轻声关了门。 　　下午两点，许晏清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质卫衣，领口松松的，和平时的衬衫大衣不一样，看上去不像是从会议室出来，倒像是从家里散步过来的。 　　“不是说有会吗？” 　　“取消了。对方临时出差。”许晏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 　　夏泽拆开袋子——一盒花生酥，一杯热牛奶。 　　“你今天吃午饭了吗？” 　　“吃了。工作台上的那个饭盒就是。” 　　许晏清伸头看了一眼——饭盒里还剩了一半米饭和几片青菜。 　　“就吃这么点？” 　　“不是很饿。” 　　“不盯着你就不好好吃饭？”许晏清拆了一块花生酥递到他面前。“试试这个。” 　　夏泽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甜度适中，花生碎粒很细。 　　“哪买的？” 　　“公寓楼下那条巷子拐角有家糕饼铺，路过时闻着很香，买了点试试。” 　　夏泽被投喂了两块花生酥，忽然听许晏清开口：“周日你有安排吗？” 　　“好像没有……”夏泽侧头看他：“做什么？” 　　许晏清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跟我回家吃顿饭？” 　　工作室里安静了四秒。 　　“……啊。”夏泽睁大眼，放下了手里的花生酥：“我吗？……你认真的？” 　　“认真的。”许晏清的身体略微前倾。“我妈上周来过博物馆。她看了你的九色鹿。” 　　夏泽的表情变了，他立刻想到了是哪一位。 　　“那个阿姨——” 　　“是我妈。” 　　夏泽在椅子上往后靠了一寸。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驼色大衣、碧玉镯子、盘着头发、气质极好，一眼就能看出色差、说话温和但第一感觉就绝非普通人…… 　　“阿姨是……来看我？” 　　“她说她只是走错了路，你信吗？” 　　夏泽感到无措，又有些想笑，好半天才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问出一句：“你们家的人，怎么都喜欢搞突然袭击啊……” 　　许晏清没有否认：“这次我可是提前预约，正式邀请，就看你愿不愿意。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日下午我带你回家，吃完饭我们一起回来。” 　　夏泽捏着花生酥的包装纸，拧了两圈。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这会不会太冒昧了？” 　　“怎么会，我家里人都知道你。我妈已经见过你了，她对你印象很好。我爸话少，不会为难你。阿宁你也认识。” 　　“……那你大哥呢？” 　　“周日他出差不在。” 　　夏泽把包装纸拧成了一根细绳，他安静了十几秒，下意识又抓起一块花生酥。 　　“……我没什么正式的衣服。” 　　许晏清的嘴角翘起。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买。” 第75章 置办衣橱 　　许晏清选的店在接近市中心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面只有一扇深灰色的木头门。 　　推开门之后，里面是一间大约六十平方米的男装定制店。 　　一面墙全是面料卷筒，另外一面挂着十几件成衣样品。 　　店主姓吴，一位五十多岁的裁缝师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正在给一条裤子锁边。 　　许晏清招呼一声：“吴师傅。” 　　“小许来了。” 　　吴师傅放下活计站起来，视线从许晏清身上移到夏泽身上。 　　“这位是——” 　　“我男朋友。帮他挑一身合适的衣服。” 　　“男朋友”三个字被许晏清说得自然极了，没有刻意的强调，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夏泽耳根一热。 　　吴师傅听了许晏清的话，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视线在夏泽身上又多停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了然。 　　“男朋友？头一回见你带人来。” 　　“今天要麻烦您了。” 　　吴师傅笑了一声，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夏泽面前，视线落在夏泽的肩颈和腰线上，打量着他的骨架和比例。 　　“转个身。” 　　夏泽看了许晏清一眼，许晏清冲他微微点头。 　　他原地转了一圈。 　　吴师傅“嗯”了一声，回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皮尺。 　　“肩宽和腰围的比例不错，成衣不用怎么改就能上身。体脂率偏低，胸围稍微薄了点，不过问题不大。”他把皮尺往脖子上一挂，走到夏泽面前，“抬手，与肩同宽。” 　　夏泽照做了。 　　吴师傅的动作又快又准，量颈围、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臂长、腿长，每一个尺寸都报出来让旁边的许晏清记。许晏清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肩宽四十四，胸围九十二，腰围七十六——腰这么细？”吴师傅报到腰围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夏泽一眼。 　　夏泽没说话。 　　许晏清替他答了：“他一直偏瘦，最近在养，已经比之前好一些了。” 　　吴师傅没再多问，继续量。袖长、腕围、衣长，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厘米后一位。 　　量完之后他把皮尺收起来，走到挂成衣的那面墙前面，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划过去，停在一件深军绿色的棉质休闲夹克上，取下来递给夏泽。 　　“试试这件。立领，四个贴袋，面料是水洗棉，柔软但不塌，版型偏宽松，日常穿或者出门吃饭都合适。” 　　夏泽接过去，看了一眼许晏清。 　　许晏清给他指了方向，示意他去换。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夏泽脱了自己的外套，穿着那件军绿色夹克走出来，内搭还是自己的白色T恤。夹克的版型确实好——肩线自然，衣长刚好盖过腰线，四个贴袋的设计让整件衣服多了几分利落感，又不显得正式。 　　吴师傅打量了一圈，伸手扯了扯肩部。“还行，肩宽刚好。平时也不影响活动，这种夹克耐磨也耐脏。” 　　许晏清也走过来，站在夏泽面前，伸手替他把领口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颜色衬你。”他说。 　　夏泽站在镜子前转了半圈。 　　吴师傅又从衣架上取了两件下来——一件燕麦色的亚麻针织开衫，一件藏青色的棉质立领衬衫。 　　“开衫配T恤或者衬衫都行，家宴穿够用了，不隆重也不随便。”吴师傅把两件都递过来。“都试试。” 　　夏泽试了燕麦色开衫。 　　开衫的质地很软，上身之后整个人显得温润了许多，和军绿色夹克的利落感不同，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这件不错。”许晏清在旁边说。他又指了指那件藏青色立领衬衫，“那件也要了，再帮他搭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直筒，不用修身，他坐的时间长，舒适为主。” 　　吴师傅点头，从另一排衣架上抽出一条深灰色斜纹棉布裤，递过去一起试。 　　夏泽换好出来的时候，许晏清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开衫配立领衬衫加休闲裤，颜色都是低饱和度的中性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舒服，没有一丝刻意。 　　“就这套周末穿。”许晏清说。 　　夏泽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点了下头。 　　吴师傅在订单本上记下了三件成衣——军绿色夹克、燕麦色开衫、藏青色立领衬衫，和一条深灰色休闲裤。 　　“还要别的吗？”吴师傅问。 　　许晏清想了想。“他平时在家做手工，需要一件耐磨的工作外套，不要太厚，方便活动，口袋要多，能放工具。” 　　吴师傅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面料册，翻到机能面料那一页。 　　夏泽看了一眼——深橄榄绿、藏青、炭黑，都是耐脏的颜色。他指着深橄榄绿的那一块。 　　“这个颜色吧。” 　　吴师傅把那块面料样本取下来，在他手臂上比了一下。 　　“可以。做成猎装夹克的版型，四个贴袋，袖口用按扣调节，后背做活褶，活动量够你用。” 　　夏泽点头。 　　许晏清补了一句：“再做两件衬衫，白色和浅蓝色，常规领，不用法式袖，他穿不惯袖扣。” 　　吴师傅在订单本上一一记下。 　　夏泽站在旁边，看着许晏清熟练地报面料、款式、尺寸，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带他来的目的，远不止“买几件衣服”这么简单。 　　许晏清是在给他置办衣橱。 　　一件一件地，把他空缺的那些衣物全部补齐。 　　“会不会太多了？”夏泽开口。 　　“不多。”许晏清没抬头，继续和吴师傅确认衬衫的领型细节。“你那些卫衣和T恤在家穿可以，出门见人需要几件像样的。你以前不在意这些，以后我在你身边，会帮你留意。” 　　夏泽说不出话。 　　吴师傅在旁边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他做了大半辈子裁缝，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许晏清这样带男朋友来店里、事无巨细地交代要求的，还是头一回。 　　“交期呢？”吴师傅问。 　　“成衣今天带走，定制的三周。” 　　“行。衬衫和裤子两周先给你，猎装夹克等面料到货，三周。” 　　夏泽一个没留神，就让许晏清付了款，成衣加定制好几件衣服，金额可不小，夏泽瞪他一眼，他不痛不痒的就当没看到。 　　吴师傅把几件成衣分别用防尘袋装好，递过来。 　　两个人走出定制店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深灰色的木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夏泽拎着两个防尘袋，站在巷口。 　　许晏清走在他左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就别瞪我了，小祖宗，我给自己男朋友买几件衣服可不犯法。” 　　“……”夏泽无语，但也领他的情，伸手勾住许晏清的手腕，和他十指相扣：“知道了，走吧。” 第76章 妖族集市 　　回到公寓，许晏清把新买的衣服挂进主卧的衣柜里。 　　夏泽看着原本空荡荡的衣柜，被燕麦色、军绿色、藏青色的衣物填满，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切的实感。 　　这里，好像真的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夏泽坐在床沿，盯着那些衣服，心里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合适。 　　许晏清可以觉得无所谓，但他不能真的就这么两手空空地登门。 　　这无关乎礼物的贵重，而是一种态度。 　　晚上，等许晏清去书房处理邮件，夏泽拿着手机溜达到阳台，拨通了苏红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里传来一阵悠扬的古典乐。 　　“哟，我们的小兔子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苏红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京市过得怎么样？姓许的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夏泽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小声说，“红姐，我……我周日要去他家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苏红冉拔高八度的声音：“什么？！见家长？这么快！” 　　古典乐被掐断了。 　　“兔崽子你可以啊，这才几个月，就把许家二少爷彻底拿下了？” 　　夏泽的脸颊发烫：“红姐……” 　　苏红冉“啧”了几声，“怎么，打电话给我是想炫耀？” 　　“我想问问，我该带点什么礼物过去？”夏泽的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礼物？”苏红冉在那头轻笑一声，“这种豪门世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夏泽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犯愁。 　　“那你觉得……” 　　“凡人的东西没意思，要送就送点他们那个圈子见不着、但又实实在在对身体有好处的。”苏红冉打断他，“你以前在京市待了那么久，古董街的门道还记得吗？” 　　夏泽愣了一下。 　　古董街是京市妖族们交易集市的位置所在，它的入口藏在一个古玩铺子里，每周四懂门道的人去了，就能见到真正的好东西。 　　“……记得。”夏泽已经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正好明天周四，你自己去一趟。”苏红冉在那头指挥起来，“找‘百草堂’的老板要他藏起来的‘云顶雪芽’，那玩意儿长在昆仑山巅的灵穴边上，一年就产那么二两，凡人喝了能清神明目，安抚神经，送给许鸿年正合适。” 　　夏泽默默记下。 　　“至于他妈妈，”苏红冉顿了顿，“我记得她是不是戴着个玉镯子？” 　　“这你也记得……” 　　“你红姐的记性可不是吹的！你去‘韫玉阁’，我记得前两天看见他家老板在群里晒了一块巴掌大的‘紫山暖玉’，是温养身体的好东西，让她放在枕边，能改善睡眠，比什么护肤品都管用。” 　　夏泽听得认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这两样东西在咱们这儿不算顶尖，但在凡人世界里，就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不显山不露水，非常体面。”苏红冉交代完，又忍不住八卦起来，“怎么样，跟许晏清同居的感觉如何？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夏泽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地应付了两句，就找借口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许晏清还在忙。 　　夏泽深吸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不少。 　　第二天下午，夏泽趁着许晏清去公司开会，一个人打车去了古董街。 　　京市的古董街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店铺林立，游客和寻宝人混杂其间。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博古斋”牌匾的古玩店。 　　店里光线昏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打瞌睡的老头。 　　夏泽没理他，径直走到店铺最里侧，那里挂着一幅“百鸟朝凤”的刺绣屏风。 　　他伸出手，在屏风右下角一只不起眼的麻雀眼睛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身后的空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扭曲，原本摆着几只青花瓷瓶的博古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这才是妖族集市真正的入口。 　　夏泽走进去，身后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合拢。 　　与外面不同，这里安静得出奇，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矿石和各种灵物的混合气息。 　　他已经有四年多没来过这里了。 　　那段时间里，他过着在家与极光科技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全部心力都放在了报恩契约上。 　　如今重归此地，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他先去了“百草堂”。 　　老板是一株成了精的老山参，此刻正盘腿坐在一个巨大的蒲团上，捻着自己的参须，悠哉游哉。 　　看见夏泽进门，他笑着招呼：“哟，这不是夏小友吗？有日子没见了。” 　　“嗯，我来买点东西。”夏泽开门见山。 　　“想要什么？” 　　“云顶雪芽。” 　　老山参的参须抖了一下，眯着眼打量他：“那可是好东西，一年只产二两，非卖品，只换不卖。” 　　“我懂规矩。” 　　夏泽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里是一小撮蓬松柔软的、泛着淡淡金色的绒毛静静躺在里面。 　　护心绒。 　　兔妖百年一蜕，最靠近灵脉的那一撮绒毛，有凝神静气的奇效，年份越久，效用越强。 　　老山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凑近了，仔细嗅了嗅那股纯净的灵气。 　　“这……得有三百年的年份了吧？灵气这么纯，你这小兔子养得不错啊。” 　　夏泽“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蜕下的护心绒基本都留着，这回来以物换物，特意挑了同等价值年份的护心绒来，既显得珍贵，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山参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护心绒上移开。 　　“三百年的护心绒……换二两云顶雪芽，倒也不亏。” 　　他去了后室，不一会儿拿了一个紫砂罐出来，推到夏泽面前。 　　夏泽道了谢，收好紫砂罐，又拐进了不远处的“韫玉阁”。 　　韫玉阁的老板是块玉石成精，脾气又臭又硬，但手里的好东西最多。 　　他如法炮制，摸出另一个玉盒，顺利换到了苏红冉说的那块紫山暖玉。 　　夏泽将两样礼物都妥善收好，这才离开了妖市。 　　给长辈们的礼物总算是挑选好了，夏泽长舒了口气。 第77章 见家长 　　许家的老宅并不像夏泽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而是一座青砖白墙的中式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陈令仪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正坐在树下修剪一盆兰花。 　　看见他们进门，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小剪子，笑着站起来。 　　“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许晏清牵着夏泽的手走过去，即使两人已经见过，还是做了正式的介绍：“妈，这是夏泽。” 　　“阿姨好。”夏泽有些拘谨地问好。 　　陈令仪的视线落在夏泽身上，温和又亲切，“哎，进去坐吧，外面风大。” 　　她引着两人进了正厅。 　　许晏宁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喊：“二哥，你可算来了！快，帮我打这关，这boss太变态了！” 　　“没大没小。”许晏清踢了踢她的沙发，“看看谁来了。” 　　许晏宁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看到夏泽的瞬间，眼睛一亮，立刻丢了游戏手柄跳起来。 　　“夏泽！许晏清还真把你带来了，我还以为他不行呢！” 　　许晏清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谁不行呢许晏宁！” 　　夏泽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久不见，阿宁。” 　　“别客气，快坐快坐！”许晏宁把他按在沙发上，“我跟你说，你给我做的人台摆在工作室门口，天天有人问，都快成我们工作室的镇店之宝了！” 　　夏泽笑了：“那很好啊。” 　　许鸿年就是在这时从书房出来的。 　　他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家常服，身形清瘦，面容与许晏清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夏泽微微颔首，便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夏泽立刻站了起来：“叔叔好。” 　　“坐。”许鸿年吐出一个字，便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还是陈令仪笑着打了圆场：“你别理他，他就这脾气，在公司开会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夏泽把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一个紫砂罐，一个锦盒，分别推到许鸿年和陈令仪面前。 　　“第一次登门，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备了些薄礼。” 　　许晏清也是第一次看到夏泽准备的礼物，投去有些好奇的眼神——这几天夏泽都藏着掖着的，不让他看。 　　许鸿年拿起罐子打开，一股极清冽又醇厚的茶香瞬间弥漫开。 　　他是识货的，点了点头：“有心了。” 　　陈令仪也打开了锦盒，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通体温润的紫色玉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玉……真漂亮。”陈令仪是懂玉的，一眼就看出这块紫山暖玉绝非凡品。 　　“这是暖玉，放在枕边，对睡眠有好处。”夏泽轻声解释。 　　许鸿年和陈令仪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神里的探究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心思实在剔透，这份礼物送的恰到好处。 　　晚饭很快准备好了。 　　饭桌上，许晏宁叽叽喳喳地说着工作室的趣事，陈令仪时不时给夏泽夹菜，许晏清则不动声色地将夏泽不爱吃的菜全都挑到了自己碗里。 　　只有许鸿年，全程安静地吃饭，偶尔听着，并不插话。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夏泽。“听晏清说，你在南城自己开了间工作室？” 　　夏泽的心提了一下，也放下了筷子：“是的，叔叔。” 　　“做手艺活可不轻松。”许鸿年陈述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来了。 　　夏泽的指尖蜷了蜷。 　　许晏清正想开口，夏泽却抢先一步答了。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满足。”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至于未来，顺其自然就好。” 　　许鸿年颔首，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夏泽送的云顶雪芽。 　　茶汤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看向夏泽，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很安静，不张扬，也不怯场，眉眼干净，气质沉静，老二这眼光确实不错。 　　一顿饭在融洽的氛围里结束。- 　　从许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见家长的环节总算圆满结束，上了车的夏泽终于放松下来，瘫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许晏清见状也没说话，车子平稳驶回公寓。 　　两个人上了电梯。 　　电梯直达32楼，许晏清先出去，掏钥匙开门，夏泽跟在后面进去，弯腰换拖鞋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了他的后脑上，掌心的温度传来，指尖轻轻地陷进发丝里。 　　夏泽的动作顿住，他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一只脚还踩着鞋，另一只已经踏进了拖鞋里。 　　“宝贝今天表现很棒。”许晏清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 　　夏泽感觉到男人的指腹沿着后脑的弧线缓慢地滑到了颈侧，擦过他的主灵脉。在那一瞬间，灵脉内的气流骤然加速，一阵极细极密的战栗从颈椎一路扩散到肩胛骨。 　　夏泽被他这称呼和动作激得呼吸急促了一拍，脑子“嗡”的一声，不知怎么地就想起那天许晏清那个炽热又隐忍的眼神。 　　他猛地直起腰，后脑勺差点撞上许晏清的下巴。 　　“我——”话没说完，脚已经先动了。 　　他脚下胡乱一蹬，也没低头看，丢下一句“我去洗澡”，趿拉着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蹿进房间，“啪”地把门关上，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离谱。 　　灵脉里残存的波动还没平息，酥麻感从颈侧一路延伸到指尖。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许晏清的手指划过后颈，指腹擦过主灵脉的那个位置，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偏偏精准地落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巧合？ 　　怎么可能。 　　就许晏清那过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早就从日常相处中摸透了他的一切了吧。 　　就是故意的。 　　夏泽伸手捂住了后颈，总觉得那里还有热度残留。 　　他深吸了口气，抬脚往床边走，打算先坐下来缓一缓，抬脚才发现右脚的感觉不对。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把许晏清的拖鞋穿进来了。 　　一只灰色一只米白。 　　他将属于许晏清的那只大一号的灰色拖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原地犹豫了三秒，迅速开门，将那只拖鞋丢了出去。 　　好半晌，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低笑。 第78章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兄弟萌 　　玉景台顶层的私密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陆时年把腿大咧咧地架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第三次按亮了手机屏幕，盯着上面的时间“啧”了一声。 　　“八点一刻了。许二今晚要是再不出现，老子明天就去瀚海资本楼下拉横幅，写上他忘恩负义、始乱终弃。” 　　坐在他对面的薛知澜正对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敲键盘，闻言连头都没抬。 　　“拉横幅属于扰乱公共秩序，严重的话可以按寻衅滋事处理。另外，瀚海的法务部能在二十分钟内让你收到一封排版极佳的律师函。” 　　包厢角落里，周砚白正专心致志地试图用两根筷子把一颗圆溜溜的花生米立在光滑的桌面上，对这两人的拌嘴充耳不闻。 　　“吱呀”一声，包厢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了。 　　许晏清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款单风衣走进来，沾着点四月夜风的微凉。他随手把风衣脱下来递给候在门外的服务员，拉开椅子坐下，人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路上堵车，来晚了。”许晏清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自己拿过茶壶倒了杯大红袍。 　　“堵车？拉倒吧。”陆时年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满脸写着不信，“给你发八百条微信不回，打电话还是占线，架子够大的啊。” 　　许晏清喝了口热茶，把杯子一搁。 　　“真堵车。加上出门前多聊了两句，没看手机。” 　　“出门前多聊了两句？”陆时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敏锐地拔高了音量，“你不是一个人住二环那个公寓吗？跟谁聊？空气啊？” 　　许晏清不说话了，只是靠进椅背里，姿态舒展，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看得陆时年牙痒痒。 　　“说话啊你！装什么深沉！”陆时年拍了下桌子。 　　一直没吭声的薛知澜终于合上了笔记本，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视线隔着镜片扫过来，锐利得像手术刀。 　　“这半年来，你的行程确实反常。”薛知澜慢条斯理地开口，语速平稳却招招致命，“我上周跟许大哥碰面，顺嘴提了一句。他说瀚海最近的项目备案里，没有任何需要在南城推进的业务。但你第一季度，飞了南城整整十一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砚白那颗好不容易快要立起来的花生米“啪”地倒了，他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终于抬起头参与了群聊：“十一趟？京市到南城的飞行时间是两小时十分钟，你把时间大量耗费在通勤上，这不符合你一贯的效率模型。” 　　“你闭嘴，别拿你那套公式算这事！”陆时年瞪了周砚白一眼，转头兴奋地盯着许晏清，“老薛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最近这大半个月，不仅不飞南城了，连咱们平时聚的局都不来。天天一下班就往二环那套老破小公寓钻……许晏清，你别告诉我，你在那公寓里藏了个娇？” 　　薛知澜目光审视：“不仅藏了人，还是从南城带回来的吧？” 　　被兄弟们掀了老底，许晏清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放下筷子，坦然地迎上三双探究的眼睛，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眼底反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查得挺清楚啊你们。” 　　“废话！”陆时年差点跳起来，“你到底怎么回事？真金屋藏娇了？” 　　许晏清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大大方方地认了。 　　“是，家里有人了。” 　　这几个字分量极重，砸得包厢里三个人全懵了。 　　“我操！你来真的？！”陆时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多大了？哪家千金？不对啊，咱们圈子里的适龄姑娘我门儿清，没听说你跟谁走得近啊！” 　　薛知澜的表情也微微变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许晏清：“为了这个人，你频繁飞南城，现在又把人接到京市的公寓里住了？” 　　“嗯。”许晏清答得随意，“公寓面积小点，清净。” 　　“男的女的？”陆时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许晏清嘴上。 　　“男的。” 　　干脆利落，毫不避讳。 　　陆时年噎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声音更大了：“可以啊许老二！我就说你以前怎么跟个苦行僧似的，谁都看不上，原来你好这口！所以你这大半年往南城跑，就是死乞白赖地追人家去了？” 　　许晏清不置可否，只是垂下眼，拿起茶杯在手里把玩。 　　“他以前在京市待得不开心，现在过来一趟，总得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陆时年和薛知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罕见的震惊。这哪是玩玩而已，这分明是头朝下扎了进去，连底线都不要了。 　　“得，算你狠。”陆时年举起酒杯灌了一口，“那你今天既然认了，总得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吧？改天组个局，让我们掌掌眼，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把你这棵千年铁树给催开花了。” 　　“以后再说。”许晏清直接拒绝。 　　“靠，还藏着掖着？怕我们吃了他啊！” 　　“他脸皮薄，不喜欢人多闹腾的地方。”许晏清理直气壮，“过阵子他手头的事情忙完了，等他愿意了再介绍给你们。” 　　就在陆时年还想继续软磨硬泡的时候，许晏清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微信的新消息提示音。 　　原本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许晏清，动作极快地拿起了手机。 　　消息是夏泽发来的。 　　点开微信，没有文字，只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厨房中岛台，主体是一个新买的进口榨汁机。准确地说，是榨汁机底座上一个断裂的黑色塑料卡扣。 　　照片显然是随手拍的，但在画面的左下角边缘，不小心拍入了一小截白皙的食指。 　　许晏清的视线瞬间定格在那截手指上，两指在屏幕上一滑，将局部放大。 　　指尖上贴着一张有些歪斜的防水创可贴，边缘隐约还透着一点极淡的血丝。 　　过了两秒，夏泽的文字消息才弹了出来。 　　夏泽：【殷可下午送了一筐南城的甜橙过来，家里的榨汁机，我不小心把底座的卡扣掰断了……还能修吗？】 　　许晏清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破榨汁机，大拇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许晏清：【不用管那个榨汁机，坏了就买新的。你手怎么回事？切橙子切到了？】 第79章 恐慌 　　夏泽回得很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一丝懊恼。 　　夏泽：【……嗯，刀太快了，不小心划破了一点皮。】 　　许晏清：【伤口深不深？止血了吗？】 　　夏泽：【不深，已经贴了创可贴了。】 　　光看文字，许晏清都能想象出夏泽现在站在岛台边，微微垂着那双清亮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报废的榨汁机，有些无措的样子。明明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妖，在面对现代厨房电器和刀具时，却笨拙得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孩。 　　许晏清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嫌发信息太慢，切到语音按住说话：“我这边结束了，现在就回去。别碰刀了，等我回来。” 　　发完语音，许晏清直接站起身，把刚递给服务员挂起来的单风衣重新拿了过来，往臂弯里一搭。 　　“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一桌子正准备点硬菜的兄弟全傻眼了。 　　陆时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我操？这他妈才坐下十分钟！你一口菜都没吃呢就要走？许晏清你还要不要脸了？” 　　“家里有点事，他把手划了。”许晏清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了点明晃晃的忧心。 　　“划破皮算哪门子急事！”陆时年快抓狂了，“你从这开一百二迈飞回去，伤口都他妈自己愈合了！” 　　周砚白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严谨地指出：“按照正常人类血小板的凝血速度，浅表皮毛细血管破裂，加压止血通常只需三到五分钟即可完全凝固，从医学角度讲，确实已经愈合了。” 　　“听见没！”陆时年指着周砚白，“科学都证明你没必要急着回去！” 　　许晏清把风衣穿好，理了理领口，根本不理会这帮单身狗的科学论证。 　　他丢下一句“单我买过了，你们慢慢吃”，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里面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完了。”陆时年瘫在椅子上，看着薛知澜，痛心疾首地控诉，“老薛，你刚才看见他对着手机发语音的那个表情没？” 　　薛知澜端起手边的红酒杯，抿了一口，中肯地评价：“像被下了蛊。” 　　“这绝对是被下了降头！”陆时年愤愤不平地抓起筷子戳那盘冷盘，“见色忘友！重色轻友！不行，我必须得想办法弄清楚这哥们到底长什么样！” 　　- 　　许晏清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 　　厨房中岛台上，那台报废的榨汁机还摆在原位，旁边放着一筐黄澄澄的甜橙。 　　人呢？ 　　许晏清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工作室的方向。 　　推开门，只见夏泽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刻刀，正在一小块木头上专注地雕琢着什么。 　　他神情投入，连许晏清进来都没察觉。 　　许晏清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但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抽走了夏泽手里的刻刀。 　　“！” 　　夏泽吓了一跳，手里的木雕差点掉下去。他抬起头，看到许晏清黑着一张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许晏清不说话，只伸出手。 　　夏泽愣了一下：“……什么？” 　　“手。”许晏清的语气不容置喙。 　　夏泽这才明白过来，有些不自在地把左手递了过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就破了点皮，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话音未落，许晏清已经捏住了他的指尖。 　　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被小心地揭开，露出一道极浅的口子，妖族的自愈力使然，血早就不流了，只是边缘还有点红。 　　就这么点小伤，许晏清却看得眉头死锁，仿佛夏泽断了根手指。 　　他拉起夏泽去了客厅，从医药箱里找出碘伏棉签，动作轻柔又固执地重新消毒。 　　棉签擦过伤口，带来一丝微凉的刺痛。 　　夏泽缩了一下，被许晏清攥得更紧了。 　　“疼？” 　　“……不疼。”夏泽的耳朵有点红，“就是觉得……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许晏清低着头，给他换了张新的创可贴，仔仔细细地按好边缘，确定不会进水，这才松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盯着夏泽：“怎么连把水果刀都用不好？” 　　夏泽被他问得有点窘：“那刀太快了，我没注意。” 　　“以后家里这些事，放着我来。”许晏清把医药箱收好，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强势。 　　夏泽看着他，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 　　被人这样全然地护着、管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体验。 　　他抿了抿唇，小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吗？”许晏清挑眉，忽然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拳。 　　他盯着夏泽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那让我看看，一千多岁的小兔子，会不会自己处理伤口？” 　　夏泽的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偏过头，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我去倒杯水。” 　　他仓皇地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许晏清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得逞的笑意。 　　- 　　极光科技，晚上九点。 　　原型设计部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加班。 　　苏蘅关掉手里的设计软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端起杯子准备去接杯水，路过江寂办公室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磨砂玻璃门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江寂坐在办公桌后，似乎在和谁打电话，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苏蘅没有多停留，接了水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刷着行业资讯和几个关注的艺术类公众号。 　　一条新推送跳了出来。 　　【华夏博物馆“万物有灵”特展即将开幕，特邀青年艺术家入驻，再现国宝神韵！】 　　苏蘅对这类官方活动一向很关注，这代表了业内的风向和顶尖水准。她点了进去，文章详细介绍了这次特展的理念和几位受邀的艺术家。 　　当她滑动到介绍微缩场景艺术家的部分时，指尖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夏泽在工作台前的侧颜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照片下面是他的简介： 　　【特邀匠人：夏泽（“阿泽手作”主理人），将负责本次特展核心展品《九色鹿》微缩场景的复原与再创作。】 　　“阿泽手作”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苏蘅的眼睛里。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在南城那个小地方开了个破店吗？怎么会搭上华夏博物馆这种国家级的平台？！ 　　一股夹杂着嫉妒与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京市…… 　　夏泽居然回了京市！ 第80章 匿名邮件 　　苏蘅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江寂知不知道这件事？ 　　以江寂现在对《仙魔途》新DLC的焦虑程度，如果他知道那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前主创就在京市，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去找夏泽！ 　　这个念头让苏蘅如坠冰窟。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 　　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江寂开始注意到自己，才让江寂慢慢淡忘那个叫夏泽的“工具人”。她绝不允许夏泽在这个时候回来，毁掉她的一切布局。 　　可是，她能做什么？ 　　上次的“黑金社”事件是个教训，硬碰硬的抹黑手段已经行不通了，而且……她也没有那么多钱再请一次黑金社。 　　苏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着关于这次特展的一切信息。 　　华夏博物馆……官方项目……合作艺术家…… 　　这些词眼让她感到一种无力。 　　正规渠道，她根本无法撼动。 　　那就只能用非正规的手段了。 　　苏蘅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博物馆这种单位，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声誉，是合作者的背景清白，是不能有任何潜在的风险和污点。 　　一个小时后。 　　苏蘅用新注册的匿名邮箱，给华夏博物馆官网公布的公共事务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贵馆“万物有灵”特展合作艺术家夏泽先生的重大风险提醒】 　　正文里，她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句，而是用一种非常客观、理性的第三方口吻写道： 　　【尊敬的华夏博物馆公共事务部负责人： 　　您好。冒昧来信，是出于对贵馆声誉的爱护。本人偶然得知，贵馆此次特展邀请的艺术家夏泽先生，曾就职于国内知名游戏公司“极光科技”，并于去年合同到期后离职。 　　据了解，夏泽先生在职期间，深度参与了该公司核心项目《仙魔途》的开发，掌握大量核心商业机密。其离职过程似乎与公司存在某些未解决的纠纷，可能涉及知识产权归属及竞业协议等敏感问题。 　　虽然此事未曾公开，但作为业内人士，深知其中风险。贵馆作为国家级文化机构，与存在潜在法律纠纷的个人进行深度合作，恐对特展的顺利进行及贵馆的声誉造成不良影响。 　　建议贵馆对夏泽先生的职业背景进行审慎的再次核查。 　　祝好。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 　　发完邮件，苏蘅将发件箱和草稿箱里的记录彻底删除干净。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撒谎，只是“合理地”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这封邮件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不会掀起巨浪，但那荡开的涟漪，足够让博物馆内部警惕起来。 　　他们会去调查，会去问询。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和麻烦。 　　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足以让夏泽在博物馆的日子变得不再那么顺心。 　　最重要的是，这能拖延时间。 　　只要在江寂发现之前，让夏泽自己先从这个项目里“消失”，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第二天上午，博物馆工作室。 　　夏泽刚完成九色鹿主体部分的第二次底色喷涂，手机就响了。 　　是项目对接人殷可。 　　“夏老师，您现在说话方便吗？”殷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不复往日的爽利。 　　“方便，怎么了？”夏泽放下喷枪，摘下口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这样的……我们馆里，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殷可说道，“邮件的内容，是关于您之前在极光科技的一些……职业经历。所以，可能需要您过来一趟，和秦老师当面沟通一下。” 　　夏泽握着手机，听筒里殷可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歉意。 　　“极光科技”这四个字，像一颗沉入水底很久的石子，被这通电话猛地搅了起来，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他心里谈不上什么波澜，更多的是一种绵长的、意料之中的疲惫。 　　“我知道了。”夏泽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摘掉手上的丁腈手套，把喷涂到一半的九色鹿模型用防尘罩盖好，洗了手，换下工作服，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工作室。 　　会议室里，只有接替贺宁的布展统筹秦晓燕在。 　　秦老师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沉稳，看到夏泽进来，对他点了点头。 　　“夏老师，坐。” 　　夏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秦晓燕将面前的平板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正文。 　　“今天早上七点，博物馆的公共邮箱收到了这封匿名邮件。”她的语气很客观，只是在陈述事实，“邮件里提到了你之前在极光科技任职的经历，并暗示你和前公司可能存在一些未解决的知识产权纠纷。” 　　夏泽的视线落在邮件上，一目十行地扫过。 　　写信人的措辞非常巧妙，没有一句是肯定的指控，通篇都是“据了解”、“似乎”、“可能”，用一种看似善意提醒的口吻，埋下了一根最恶毒的刺。 　　博物馆是国家单位，最重声誉，最怕的就是合作方背景不清白，有潜在的法律风险。 　　这封信，精准地戳在了博物馆最敏感的神经上。 　　“我们查过你提交的个人履历，上面确实有在极光科技三年的工作经历。”秦晓燕看着他，“所以，我们需要你澄清一下。你和极光科技之间，是否存在邮件里提到的这些问题？” 　　夏泽抬起头，神色坦然。 　　“我与极光科技的劳动合同已于去年十月正常到期终止，不存在任何纠纷。” 　　“那关于知识产权和竞业协议呢？”秦晓燕追问。 　　“合同里有明确规定，我在职期间创作的所有作品，知识产权归属极光科技所有。”夏泽回答得清晰又干脆，“合同里没有竞业限制条款。离职后，我的创作是自由的。” 　　秦晓燕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口说无凭，夏老师，我们需要看到书面证明。” 　　“可以。”夏泽拿出手机，从加密的云盘里调出当初签订的劳动合同扫描件，“这是电子版合同，相关条款在第七页和第十二页。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之前的公司人事提供盖章的离职证明。” 　　他将手机递了过去。 　　秦晓燕接过手机，仔细地翻看了那几条条款，甚至放大了看上面的公章。 　　半晌，她把手机还给夏泽，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歉意。 　　“抱歉，夏老师，是我们工作不够严谨。按照规定，我们需要走这个核查流程，希望你理解。” 　　“我理解。”夏泽收回手机。 　　“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你安心继续创作就好。”秦晓燕站起身，“今天打扰你了。” 　　夏泽点点头，也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从头到尾，他没有表现出一点被冤枉的愤怒，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 　　那份超乎寻常的冷静，反而让秦晓燕多看了他两眼。 　　回到工作室，夏泽重新戴上手套，掀开防尘罩。 　　九色鹿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握着喷枪的手，却迟迟没有按下开关。 第81章 强势 　　是谁？ 　　其实夏泽不用想都能猜到答案。 　　除了那个对他抱有莫名敌意、又知道他在极光科技底细的苏蘅，不会有第二个人。 　　上次是“黑金社”，这次是匿名信。 　　一次比一次隐蔽，一次比一次阴损。 　　夏泽闭上眼，胸口有些发闷。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总有人要把他拖回那个泥潭里去？ 　　他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许晏清。 　　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他不想拿去烦他。 　　他能自己解决。 　　然而，他低估了许晏清对他的关注程度。 　　下午四点，许晏清的电话打了进来，彼时夏泽正在给鹿角上第二层金色。 　　“在哪？”许晏清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工作室。” 　　“今天上午，博物馆的秦老师是不是找你谈话了？” 　　夏泽手上的动作一顿。 　　电话那头，许晏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泽沉默了。 　　他没想到许晏清会这么快知道。 　　电话那头，许晏清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平稳，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夏泽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就是一点误会。” 　　“误会？”许晏清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有人把匿名信都捅到博物馆去了，这也叫误会？” 　　夏泽捏着喷枪的手指紧了紧。 　　“夏泽。”许晏清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严肃了起来，“我再说一次，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被欺负了，受委屈了，要告诉我。就算你觉得是小事，我也要知道。”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从今往后必须遵守的规则。 　　夏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涨。 　　这么久以来，他早就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自己扛。 　　苏红冉会为他出头，但那是朋友间的义气。 　　可许晏清不一样。 　　这种全然的、不讲道理的偏袒和维护，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贪恋。 　　“……我不是不想说。”他低声解释，“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你为这些事费心。” 　　“费心与否我说了算，”许晏清的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强势，“以后碰到事不准再瞒着我，听见没？” 　　“……嗯。” 　　挂了电话，夏泽在工作台前站了很久。 　　另一边，许晏清放下手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拨通了助理方旭的电话，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查一下今天早上七点左右，发往华夏博物馆公共邮箱的一封匿名举报信，我要发件人的IP地址、物理地址，以及背后所有相关的痕迹。” 　　“好的，老板。” 　　“另外，把极光科技最近半年内所有的人事变动，尤其是原型设计部的，全部调出来。特别是那个叫苏蘅的，我要她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 　　许晏清的指令清晰、简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杀伐气。 　　方旭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两个小时，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发到了许晏清的加密邮箱里。 　　许晏清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报告非常详细。 　　从IP地址反向追踪到极光科技大楼的公共网络，再通过时间点和内部监控漏洞，锁定在原型设计部加班的苏蘅。 　　甚至连她用来注册匿名邮箱的手机型号，都查得一清二楚。 　　报告的附件里，还有一份关于“黑金社”的补充调查。 　　上次许晏清让方旭查到“黑金社”是苏蘅所为后，只让他存档，并未深究。 　　这次，方旭把“黑金社”收钱办事的转账记录、与苏蘅的匿名联络证据链，一并整理了出来。 　　两份文件，铁证如山。 　　许晏清看完报告，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机递给了夏泽。 　　夏泽接过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 　　他看得很快，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看到苏蘅为了买通“黑金社”，刷爆了三张信用卡，还欠下一笔网贷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何必呢。” 　　良久，夏泽把手机还给许晏清，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透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许晏清拿回手机，锁屏：“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想干什么？”夏泽的声音很轻。 　　“她嫉妒你，想把你从京市赶走，最好让你永远消失在江寂面前。”许晏清的回答直白又残酷。 　　夏泽沉默了。 　　他很早以前就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牵扯了，无论是苏蘅，还是江寂。 　　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店，做点喜欢的手办，和身边这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靠在许晏清的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好烦。” 　　许晏清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那种无声的抗拒和厌倦。 　　他收紧手臂，轻轻拍着夏泽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的下巴蹭了蹭夏泽柔软的头发，“这件事，交给我。” 　　夏泽没说话，只是更深地埋在他怀里。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许晏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夏泽的心上，“以前你是一个人，没办法。现在，有我。” 　　夏泽的鼻尖有点酸。 　　他闭上眼，抓着许晏清胸前衣服的手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许晏清的安排。 　　许晏清走到阳台，拨通了薛知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背景音里混杂着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声，显然这位身居国贸CBD的大律师还在无休止地加班。 　　“大晚上的，许二少爷有何贵干？”薛知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条理分明和漫不经心。 　　许晏清开门见山：“两份文件刚发你邮箱了。附件里是黑金社事件的转账记录流水，以及今早发往华夏博物馆的匿名举报信的IP追踪路径。”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紧接着是薛知澜略带兴味的轻啧声。 　　“我当是什么大案子。怎么，这封举报信惹到你了？” 　　“惹到我家那位了，”许晏清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毫不掩饰话语里的攻击性，“老薛，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拟两份文件出来。” 　　薛知澜在那头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在京市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许晏清的行事作风了。 　　这位爷平时看着懒散不羁、诸事不关心的样子，但只要真动了怒，手段绝对是雷霆万钧，不留半点退路。 　　薛知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也跟着正式起来：“说吧，要什么效果。” 　　“第一份，直接发给极光科技法务部以及那个叫苏蘅的员工，诽谤加商业名誉侵权，我要她明天就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许晏清条分缕析地交代，“第二份，以我个人及瀚海资本投资评估部的名义，向极光科技的董事会和所有重要股东发一份风险提示函。” 　　薛知澜在电话那头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第82章 封杀 　　这招够狠的。 　　律师函只是针对员工个人的敲打，而风险提示函，则是直接捅向了极光科技的融资命脉。 　　告诉那些掏真金白银的投资人，这家公司的内部管理存在巨大漏洞，员工为了私怨可以肆意动用网络黑公关，甚至恶意举报国家级文化机构的合作项目。 　　这要是传出去，极光科技下一轮的估值至少得缩水三个点。 　　“没问题，今晚就能草拟好，明天一早发特快专递送达。”薛知澜答应得痛快，末了又加上一句调侃，“为了一个南城带回来的人，动用瀚海的资源去碾压一个中级员工，你这也算冲冠一怒了。” 　　许晏清没理会他的打趣，直接挂断了电话。 　　隔日，特快专递的信封，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重感，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送达了极光科技的前台。 　　一封指名给法务部，另一封清清楚楚印着“原型设计部，苏蘅女士收”。 　　法务部的信封被拆开时，整个部门的气氛降至冰点。 　　“瀚海资本”四个字烫金印刷在信笺抬头，落款是京市最顶尖律所的徽标。 　　内容言简意赅，措辞字字如刀，直指公司员工苏蘅涉嫌恶意诽谤、侵犯商业名誉，并附上了IP追踪路径、匿名邮箱注册信息等系列铁证。 　　随后，投资评估部的风险提示函也发到了高管群里。 　　另一边，苏蘅看着桌上同样规格的律师函，脸色煞白。 　　她拆信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信里直接点明了她雇佣“黑金社”进行网络攻击和向华夏博物馆发送匿名举报信两项行径，要求立刻停止侵权并公开道歉。 　　最让她呼吸停滞的，是附件里清晰罗列的匿名联络记录和转账流水。 　　“苏蘅，怎么回事？”原型设计部主管李宏拿着法务部内线打来的电话，脸色铁青地走过来。他身后几个同事探头探脑，满脸愕然。 　　“我……不知道……”苏蘅声音干涩，喉咙发紧。 　　“不知道？”李宏把平板重重拍在桌上，屏幕上正是法务部转发的邮件，“律师函都寄到公司了你跟我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匿名举报夏泽？还牵扯到华夏博物馆和瀚海资本？” 　　“我没有！”苏蘅下意识尖声反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是诬告！是他们陷害我！” 　　周围同事面面相觑。人事总监何洁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表情极其难看。 　　“苏蘅，现在不是狡辩的时候。”何洁厉声打断她，“因为你的个人行为，公司已经收到了瀚海资本投资评估部的风险提示函，这对公司正在进行的B轮融资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办公区陷入短暂的死寂。一个巨大的疑惑盘旋在所有人头顶——瀚海资本。 　　那可是京市赫赫有名的老牌财阀，许氏家族的产业。 　　夏泽虽然技术顶尖，但在极光科技三年也只是个闷头干活的员工，怎么会惊动瀚海资本的法务部亲自下场替他出头？ 　　李宏压低声音问何洁：“何总，夏泽他……什么时候搭上瀚海资本的线了？” 　　何洁摇摇头，眉头紧锁。她也完全想不通，级别悬殊太大，根本不符合常理。 　　就在这时，何洁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江总”。 　　远在法兰克福的江寂，此刻正站在酒店落地窗前。 　　欧洲这边的收购案突发反垄断审查，加上当地工会罢工游行，航班大面积取消，他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一周，短期内根本无法脱身回国。 　　他刚刚接到国内高管的紧急汇报，看完了邮件内容。 　　“江总。”何洁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事情我都知道了。”江寂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夹杂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杂音，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苏蘅，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蘅嘴唇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 　　江寂没有等到她回答，直接下达命令：“何洁，立刻办离职，让她今天就滚。法务部配合薛律师的所有取证，公司不为她的个人行为背书。另外，以我的名义向业内打招呼，极光科技开除了一个毫无底线攻击同行、损害公司利益的员工。” 　　“江总，我……”苏蘅彻底崩溃，刚想求饶，电话已经被挂断。 　　法兰克福的酒店里，江寂捏着手机，指骨用力到泛白。 　　处理掉苏蘅只是平息风波的表面动作。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封来自瀚海资本的风险提示函。 　　为什么是瀚海？ 　　夏泽一个离职的员工，怎么可能请得动薛知澜这种级别的顶级红圈所合伙人？ 　　江寂转身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半杯冰水。冰冷的液体滑入胃部，他的大脑迅速将近期的事情串联起来。 　　去年冬天，他和许家二少许晏清在半山集茶室约见，不仅暂缓了投资，还言辞锐利地点出了极光科技《仙魔途》DLC质量下滑、核心主创流失的问题。 　　当时江寂以为许晏清只是在进行常规的投资尽调，甚至还试图通过许晏宁去挽回局面。 　　现在回想起来，许晏清当时敲打他的每一句话，看似谈商业，实则句句都在替那个离开的“前主创”鸣不平。 　　甚至，连这次华夏博物馆的特展，瀚海资本也是赞助方之一。 　　江寂瞳孔猛地收缩。 　　许晏清早就认识夏泽？……不，或许不仅仅是认识。 　　以许家二少爷那种随性散漫、绝不多管闲事的作风，为了夏泽不仅停了极光科技的融资，还亲自下场动用法务部跨界发难，这背后代表的庇护意味，昭然若揭。 　　江寂手里的玻璃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一种强烈的、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彻底侵犯的暴躁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想立刻飞回京市。他要去找夏泽当面问清楚。 　　可这该死的欧洲反垄断调查还没结束，他至少还要在这里耗上半个月。 　　只能等。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无力感，让江寂感到无端暴躁。 　　极光科技的办公区内，赵明远通红着眼睛，一步步走到正在收拾纸箱的苏蘅面前。 　　“学姐。”赵明远声音发哑，全是失望，“我一直以为我们都一样，是真心崇拜夏神。我把我看到的、知道的都分享给你，我以为你是在关心他。”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我真没想到你会拿这些信息去雇人黑他。我为我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感到恶心。” 　　苏蘅脸颊惨白。 　　她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把东西塞进纸箱。 　　她知道自己全完了，被极光开除，被业内封杀，背着巨额网贷，还要面临瀚海资本的法律追责。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嫉妒一个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苏蘅抱着纸箱离开公司，没有一个人跟她道别。 第83章 来迟 　　京市二环，许晏清的公寓。 　　厨房中岛台上咕嘟嘟煮着雪梨汤，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 　　夏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挑挑拣拣选今晚想看的电影。 　　许晏清把处理结果告诉了他。 　　夏泽听完，手上的动作只略微一顿，就继续操作切换翻页。 　　他对苏蘅的下场毫无波澜，那个人对他来说连过客都算不上，只是觉得有些厌烦。 　　“觉得我处理得太狠了？”许晏清在他身边坐下，微微偏头观察他的神色。 　　“没有。”夏泽索性放下遥控器，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清亮透彻，“只是觉得她很无聊，总是把精力放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许晏清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夏泽的后颈。指腹正好按在主灵脉的位置，温热的触感传来。夏泽瑟缩了一下，耳朵根迅速泛起一点粉红，这回却没有躲开。 　　“这件事翻篇了，以后她没机会再来烦你了。”许晏清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细腻的皮肤，声音低沉下来，“特展的工作是不是快结束了？” 　　“对。”夏泽被他按得有些犯困，兔子本性让他对这种顺毛的动作缺乏抵抗力。他半眯起眼睛，“四月下旬差不多就能全部完工。” 　　京市的气温逐渐回暖，华夏博物馆三楼的工作室里，夏泽迎来了“鹿前自陈”的收尾阶段。 　　九色鹿的两个微缩场景已经彻底活了过来，九色鹿的肌肉线条流畅，九种渐变色过渡得毫无人工痕迹，甚至连鹿身上的毛发肌理都能在微距镜头下清晰可见。 　　统筹秦晓燕带着专家组来验收时，整个工作区鸦雀无声。老专家们拿着放大镜看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激动得连连握住夏泽的手。 　　“巧夺天工。夏老师，这绝对是这次特展最大的亮点。”秦晓燕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布展会在月底完成，五一长假正式向公众开放。这几天辛苦你了。” 　　四月二十五日。 　　夏泽收拾好那个铝合金工具箱，将工作证交还给殷可。 　　许晏清的车就停在博物馆的地下车库。夏泽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许晏清倾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顺势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夏泽摇摇头，鼻尖蹭到许晏清衬衫的布料，闻到熟悉的淡淡松木香。“不累。就是觉得京市太干了，有点想念南城的天气。” 　　他其实不太喜欢京市。 　　这里有太多他不愿回想的因果，空气里总透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紧绷感。 　　虽然住在许晏清的公寓里很安稳，但他还是怀念梧桐里那个带小院子的铺面，怀念橘猫元宝，还有陈姨粉面馆里的味道。 　　“票已经订好了。”许晏清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驶出车库，“我陪你一起回去。” 　　夏泽转头看他：“你不用留在公司吗？” 　　“老板的特权就是可以在任何地方办公。”许晏清理直气壮，偏过头冲他挑眉，“而且，南城公寓的房租我交了一整年，不住浪费。” 　　夏泽被他的歪理逗笑，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四月二十六日，夏泽登上了南下的高铁，再一次离开了这座城市。 　　- 　　五月初，京市迎来了初夏的第一场雷阵雨。 　　极光科技总部楼下，一辆黑色宾利在雨幕中急刹停稳。江寂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踩着积水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 　　欧洲的麻烦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当地反垄断局层层设卡，硬生生拖了他大半个月，等他终于处理完所有首尾，拿到清关文件飞回国内，已经是五月四号。 　　他一回公司就直奔原型设计部。 　　没有夏泽的这半年多，DLC的数据惨不忍睹，新挖来的团队每天都在因为引擎适配和模型面数吵架。 　　极光科技的核心竞争力正在被迅速消磨。 　　江寂站在夏泽曾经坐过的工位前，那里现在堆满了杂物。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一把扯掉被雨水打湿的领带，吩咐跟进来的助理小陈：“备车，去华夏博物馆。” 　　小陈愣了一下：“江总，今天没安排这边的行程……” 　　“去博物馆。”江寂声音冷硬。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华夏博物馆正门前。 　　正值五一假期，广场上人山人海。 　　“万物有灵”特展的巨型海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海报右下角，清晰地印着“特邀艺术家：夏泽”。 　　江寂大步走进展厅，凭着特权通道直接越过排队的人群。 　　三楼特展区中心，围着最多游客的展柜前，陈列着惊艳四座的九色鹿微缩场景。 　　灯光打在那两件作品上，仿佛真的将七百年前的大唐风沙搬到了现代，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灵气，这是任何流水线工业模型都无法比拟的艺术品。 　　江寂刚想迈步上前，脚步却硬生生地顿住了。 　　展柜最前方，站着两个气度不凡的女人。 　　年长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紫色旗袍，腕间戴着一只成色极品的老坑满绿翡翠镯子，气质温婉却不怒自威，年轻的穿着款式独特的薄风衣，正举着手机对着展柜连连拍照。 　　江寂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许晏清的母亲陈令仪，还有妹妹许晏宁。 　　几个月前，江寂为了挽救极光科技的融资，曾经费尽心机地去参加许晏宁的大秀，试图走联姻路线，结果被许家兄妹冷淡疏远，碰了一鼻子灰。 　　许家这种百年老钱家族，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他这种靠游戏起家的新贵。 　　此刻，江寂站在人群之外，并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想法。 　　许家母女显然是私人行程，他如果这时候凑上去，除了自取其辱，得不到任何好脸色。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许家母女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飘进了江寂的耳朵里。 　　“妈，你看这鹿角的细节，夏泽的手也太巧了。”许晏宁指着玻璃柜里几毫米的渐变色，眼睛发亮，“我之前找他定做人台的时候就知道他厉害，没想到他做这种微缩场景更绝。” 　　陈令仪看着玻璃柜里的作品，眼底满是赞许：“这孩子的心性难得，安静又沉稳，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有灵气。前阵子晏清天天往这边跑，我还怕他打扰人家工作，现在看来，小夏倒是真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了。” 　　江寂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小夏？二哥眼光真毒？ 　　许家主母和千金对夏泽的称呼竟然如此熟稔亲昵！这根本不是普通合作方的态度，更像是在讨论一个已经获得全家认可的“自己人”！ 　　江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84章 扑空 　　瀚海资本法务部的跨界出头、薛知澜毫不留情的封杀手段、许晏清在茶室里夹枪带棒的敲打……一切的疑团在这一刻彻底拼凑完整。 　　难怪许晏清当初点名要看极光科技的核心名单，难怪瀚海的投资说停就停。 　　夏泽离开极光科技后，根本不是落魄地去开了个手工作坊，而是直接跨越了阶层，站到了他江寂连攀都攀不上的许家人身边，被许晏清严严实实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剥夺感席卷了江寂的胸腔。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凭什么？夏泽曾经是他身边最听话也最好用的人，如今却被他高不可攀的家族捧在手心！ 　　直到陈令仪和许晏宁欣赏完作品，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展厅，江寂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步走向旁边维持秩序的场馆工作人员，极力压抑着语气里的情绪：“你好，请问负责这件展品的夏泽老师在后台吗？我是他以前的朋友。”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抱歉地摇头：“您来晚了。夏老师的工作在四月下旬就已经全部结束了。” 　　江寂的心脏重重一沉：“那他现在住在哪？还在京市吗？”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二十五号那天验收完，夏老师就结项离开了。噢！对了，听说是当天就买票回了南城。”工作人员回忆着补充。 　　四月二十五号。 　　江寂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被困在欧洲的那些天，急得发疯，恨不得插翅飞回来，而夏泽就在这座城市里，每天甚至能见到许家的长辈，游刃有余地完成作品，最后干脆利落地收拾行囊离开。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只是因为时间线的错位，就这样生生地擦肩而过。 　　江寂满腔的占有欲、质问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补偿计划，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让他几乎吐血。 　　他拿出手机，找出夏泽以前的号码拨打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的女声在展厅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冰冷。 　　他再一次被这道女声提醒，夏泽在离职那天就换了号，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断得干干净净。 　　“南城……”江寂捏紧了手机，指骨泛白。 　　他知道“阿泽手作”的IP定位在南城，但这大半年来，夏泽具体的店铺位置、交际圈，甚至是许晏清在南城为他布置了怎样的庇护所，他完全两眼一抹黑。 　　现在贸然买机票飞过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南城乱撞，只会显得他更加狼狈。 　　更何况，有了许家的介入，如果不摸清底细，他根本没有任何筹码能把人带回来。盲目行动，正中许晏清的下怀。 　　江寂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拨通了私人调查团队的电话，语气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去南城。把夏泽在南城的所有行踪、名下店铺的具体地址，还有他跟瀚海资本的许晏清在南城的交集，全都给我查清楚。越快越好，我要最详细的报告！” 　　…… 　　而此时的南城，细雨绵绵。 　　梧桐里78号的院子里，石榴树已经抽出新绿的嫩芽。橘猫元宝四仰八叉地摊在工作台边的藤椅上打呼噜。 　　夏泽窝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南方特有的潮湿水汽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让他舒服地舒展了眉毛。还是南城的气候养人，京市太干了，连兔耳的绒毛都会失去光泽。 　　许晏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水珠顺着流畅的腹肌线条没入衣领。他走到夏泽身后，自然地将人圈进怀里。 　　“在看什么？”许晏清低头，下巴搁在夏泽的肩膀上，顺势亲了亲他的耳廓。 　　夏泽被他弄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刚才红姐发信息说，晚上想来吃火锅，涂山医生也会一起过来。” 　　“好，一会儿我让方旭去定这边的海鲜。”许晏清轻笑了一声，手指挑开夏泽散落的额发。 　　夏泽脸颊微热。 　　自从他的灵脉越来越适应许晏清的触碰后，这人就变得越发放肆。 　　窗外细雨连绵，屋内岁月静好。 　　此刻他们并不知道京市那在华夏博物馆展区扑了个空的归人，正躲在暗处咬牙切齿地算计着，试图在一张早已织好的密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 　　夜幕降临，梧桐里78号的院门被人敲响。 　　许晏清过去开门，苏红冉踩着一双酒红色高跟鞋，提着两瓶上了年份的红酒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着大包小包水果补品的涂山瑾。 　　“许少，好久不见。”苏红冉现在对许晏清越看越顺眼，心情不错地把酒递过去，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精准捕捉到正窝在藤椅里撸猫的夏泽。 　　看到他脸色红润，精气神都不错，暗暗在心里点头。 　　“来得刚好。”许晏清接过东西，反手关上院门，“方旭刚把海鲜送过来，火锅底料已经煮上了。” 　　饭桌就支在小院里，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油锅底和清汤锅底泾渭分明，上等和牛、鲜活的斑节虾还有空运来的深海鱼片铺了满满一桌。 　　橘猫元宝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绕着桌子腿喵喵叫。 　　涂山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顺势在夏泽旁边坐下，两根手指搭上他腕间的脉搏。 　　没过几秒，涂山瑾一挑眉。 　　“奇了怪了……”他惊诧地看了一眼夏泽，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忙着烫肉的许晏清，“二月份我来看的时候，还说再有七八个月能恢复六成就谢天谢地，你现在灵力竟然恢复到接近六成了？京市那水土这么养人？” 　　夏泽把烫好的鱼片放进碗里，小声嘀咕：“跟京市有什么关系。” 　　许晏清坐在他另一侧，自然地端过他的碗，用公筷把鱼片里极细的软刺剔除干净，又蘸好调料重新推回到夏泽面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苏红冉捏着红酒杯，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她是极护短的人，夏泽活了一千多年却没谈过恋爱，单纯得像张白纸，本来她还有些担心许晏清这种豪门大少爷只是图个新鲜，现在看来，倒是把夏泽照顾得无微不至。 　　被人这么精细养着，灵力恢复得不快才怪。 　　“特展的工作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红冉抿了一口酒，问夏泽，“还接单吗？” 　　“暂缓。”夏泽夹起一块藕片，“殷可那边说，这几天准备把特展的宣传推向高潮。我打算把制作过程剪出来，正好趁着假期流量发上去。” 第85章 察觉 　　五一长假第一天上午十点。 　　华夏博物馆官方账号准时发布了一条长达三分钟的高清导览视频。 　　镜头跟随优美的背景音，最终定格在特展三楼中心展区的两个微缩场景上——“鹿救溺人”的惊险瞬间，与“鹿前自陈”的庄严对峙。 　　大唐盛世的风沙、背信弃义者的贪婪神态，以及九色鹿身上不可思议的渐变色彩，引得评论区一阵惊呼。 　　同一时间，夏泽在自己的“阿泽手作”账号上，同步更新了幕后制作的剪辑视频，直接与华夏博物馆官方挂上了联动宣发。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没有露脸。 　　视频画面里，只有一双骨肉匀称的手，握着0.08毫米的刻针，在不到十厘米的粘土上游刃有余地勾勒。 　　散锋削泥法、微毫米级的衣纹起伏、整整九层色彩的叠加晕染，配合着加速播放的节奏，展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极致精度。 　　两个小时后。 　　夏泽坐在二楼客厅沙发前新买的地毯上，看着不断弹出的后台通知提示。因一段时间停更而不怎么波动的粉丝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线攀升。 　　50w，55w，60w…… 　　到了下午，这条视频顺利登上热搜。 　　大量被特展吸引的游客和路人涌入账号，粉丝量一举突破了65w大关。私信彻底爆炸，全是各路品牌的寻求合作和网友的震撼留言。 　　许晏清端着一杯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亮着的平板屏幕。 　　“出名了，夏老师。”他嗓音含笑，伸手揉了下夏泽的头。 　　夏泽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了极光科技那些繁杂又消耗生命的工作，不用再对着那张不公平的剥削合同，站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自由了。 　　正当他想挑块苹果吃的时候，许晏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方旭的名字。 　　许晏清随意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方旭的声音没有平时汇报工作时的平稳，反而带了一丝凝重。 　　“老板，南城这边出事了。”方旭语速很快，“我留在南城负责安保和信息监控的人刚刚查到，有一拨不认识的人，正通过本地的一些灰色渠道，大量打听‘阿泽手作’的注册信息，还有夏先生的具体住址。” 　　许晏清递水果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室内原本温存轻松的空气，在方旭的话音落下后瞬间降至冰点。 　　许晏清下颌线收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避着夏泽，只是捏着手机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窗前。 　　“查清源头了吗？”他声音极低，透着股冷意。 　　方旭在那头答道：“对方做得很隐蔽，通过几个不同的中间人分包派单。不过在南城，他们绕不开我们这边布置的网络。在反向追踪了定金打款的海外账户之后，我们最终锁定了源头。” 　　方旭顿了下，继续汇报：“是极光科技的江寂。他人在京市，直接雇了私家侦探飞到南城找人。” 　　夏泽原本在滑拉平板界面的手指停住了。 　　妖族的听觉本身就超越常人，再加上兔妖在这方面的天赋尤为过人，即便许晏清没开免提，他依然把方旭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寂。 　　这个名字像一枚在角落里放了很久的长钉，突然被拔出来，虽然不再有什么要命的牵绊，依然生了些膈应的锈。 　　许晏清转过身，对上夏泽清亮的琥珀色眼睛，就明白他已经听见了。 　　他干脆对着电话那头吩咐：“把南城这边我们名下的监控全覆盖过去。但凡有人敢摸到梧桐里这条街的范围——” 　　“许晏清。”夏泽出声打断他，语气平缓，“没用的，随他查吧。” 　　许晏清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夏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半晌没说话。深邃狭长的眼睛里情绪并不怎么好，翻滚着非常浓烈又纯粹的占有欲，以及一点隐秘的酸意。 　　“你不意外？”许晏清盯着他的眼睛。 　　“有点意外，但觉得合理。”夏泽没有闪躲，把平板锁屏丢到一边。他盘着腿坐在地毯上，“之前苏蘅的事情，你借着瀚海资本的名义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业内都知道了。 　　“江寂那个人自负惯了。失去一个核心员工他本来就烦，现在这个前员工不但没落魄，还有豪门背景站台。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肯定要去查，甚至会来找我兴师问罪，找回点所谓的控制感。” 　　夏泽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份超乎寻常的理智和客观，让许晏清稍微顺了一点气。 　　但他还是非常不爽。 　　只要想到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夏泽都被江寂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谓“工具人”，他就有种想把极光科技直接碾平的冲动。 　　许晏清忽然单膝跪在地毯上，一只手撑着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扣住了夏泽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没有任何预兆，许晏清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柔试探，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宣示主权的意味。舌尖直驱而入，重重地纠缠，不讲理地掠夺着夏泽口腔里所有的空气。 　　“唔……” 　　夏泽被亲得发懵，但这段时间两人早就亲昵惯了，他顺从地仰起头接纳他略显粗暴的动作，连呼吸的节奏都逐渐配合着对方。 　　随着亲吻加深，夏泽本就比常人偏低的体温迅速升高，后颈处的主灵脉开始加速流转，眼瞳的边缘渗出了点点淡金。 　　为了换气，夏泽想去推他的肩膀，左手手腕却被许晏清一把攥住，按在了胸口，温热的指腹正好压在夏泽左腕内侧。 　　就是在这个瞬间，那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了进去，恰好抚在那个曾留有淡金色报恩契约符文的位置。 　　夏泽猛地打了个颤，整个人犹如触电般瑟缩了一下。 　　许晏清察觉到他的反应，稍微停下动作，撤开几分距离，幽深的双眼紧锁在夏泽泛着红晕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握着的那截纤细苍白的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连一道疤痕都看不到，可是夏泽刚才那一瞬间条件反射般的战栗骗不了人。 　　许晏清稍稍松开了钳制，指腹却依旧停留在那个位置。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凌乱的呼吸。 　　夏泽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半敛着长睫，目光落在那相触的肌肤上。 　　许晏清虽然从来没问过他在极光科技遭受了什么，也从不探究他为什么要为了江寂无条件燃烧三年青春，但并不代表对方不在意。 　　他已经得到了眼前这人毫无保留的偏爱。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守着那些已经结束的腐朽秘密了。 　　夏泽缓缓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反握住许晏清停在自己腕间的手，抬起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心甘情愿隐姓埋名帮江寂创立极光科技吗？” 　　许晏清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不想说，我一辈子都不问。” 　　“因为一段因果。”夏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飘荡，吐字清晰，“这里原本有个契约符文……是我和江寂之间，跨越了近千年的报恩契约。” 第86章 实心眼的傻兔子 　　许晏清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夏泽反握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一千零六十三年前，我刚生出灵智没多久，还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兔子。”夏泽的声音很轻，“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为了寻找食物的，我踩进了猎人埋在雪下的捕兽夹。夹子直接咬断了我的后腿，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当时我又冷又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在那时，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少年发现了我。”夏泽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腕上，“他把我从夹子上解下来，用棉袄包着带回家。他家很穷，还是把过冬的草药捣碎了给我敷上，每天用热米汤喂我。” 　　许晏清握着夏泽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与人类不同，妖族的生命漫长，天道法则会更严苛。沾了人类的因果，尤其是这种濒死的救命之恩，就必须结契偿还。”夏泽语气平缓地科普着天道的规则，“一饭之恩，可能只需护他一世顺遂，而我这种情况，则需要满足他每一世的愿望，直至九世才能解契。” 　　“契约符文就落在这里。”夏泽指了指左手手腕内侧，“我要满足他，以及之后他的每一世转生的愿望，因果才能彻底了结。” 　　许晏清的心脏被狠狠攥住，泛起绵密的疼。 　　九世轮回，近千年光阴。 　　落在夏泽身上，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每一世的愿望都不一样。做将军时要平定边疆，做商贾时要富甲一方，做军阀时要保一方安定。”夏泽的思绪仿佛飘远，“每帮他完成一世愿望，就继续等他的下一世。” 　　“直到这一世，他叫江寂。” 　　提到这个名字，夏泽的语气里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清醒和冷淡。 　　“当时契约符文发烫，提醒我是时候去找他，我在他所在的大学里找到了他。这是第九世，也是最后一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对他确实有过一点好感。” 　　许晏清的呼吸微滞。 　　“但在极光科技那三年里，这点好感被他亲手磨得干干净净。”夏泽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的愿望是做一款成功的游戏，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我帮他做到了。当《仙魔途》最后一个修复包上线后，这个纠缠了我上千年的契约也就彻底消失了。” 　　原来如此。 　　许晏清总算弄明白了。 　　为什么夏泽在极光科技能忍受那种不公平的待遇，签下那种霸王条款，又为什么能在离开时断得那么干净决绝。 　　那根本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场长达千年的、漫长的还债。 　　“契约会持续抽取我的灵力来维持运转，所以我一个千年大妖，灵力才会亏空到连只低阶蛇妖都打不过。”夏泽抬起头，对上许晏清满是心疼的脸，“现在，你全都知道了。” 　　许晏清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俯下身，将夏泽紧紧拥进怀里。 　　怀里的人清瘦，隔着衣料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平稳的心跳。 　　这具单薄的身体，居然背负了上千年的沉重因果。 　　“真是只实心眼的傻兔子……”许晏清的声音哑得厉害，把脸埋在夏泽的颈窝里，热气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 　　这声“傻兔子”里满是疼惜。 　　夏泽身子微微僵住，随后慢慢放松，伸出手环住许晏清的背。 　　许晏清直起身，低头吻住了夏泽的左手手腕。 　　温热柔软的触感印在曾经烙印着契约符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他用最虔诚的动作，去熨平那些看不见的、刻在灵魂上的千年痕迹。 　　以后，这只傻兔子由他来守护。 　　- 　　隔天，南城迎来了少有的大晴天。 　　梧桐里78号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抽出了新绿。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正用极细的刻刀给一件小熊猫泥胚勾勒毛流，这是华夏博物馆的工作之后他重新接的头一单定制。 　　许晏清坐在窗边他的专座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瀚海资本的文件，他的注意力却大半都挂在工作台前那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发疯似的震动起来。 　　屏幕上，“京城四少（还缺一）”的微信群聊提示像刷屏一样往上滚。 　　夏泽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许晏清挑了挑眉，拿起手机。 　　果不其然，又是陆时年。 　　【陆时年：@许晏清 人呢？死了？】 　　【陆时年：我们最近找了你多少次？你跟我们玩消失？】 　　【陆时年：语音条60s】 　　许晏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看了一眼正好奇瞅着他的夏泽，坏心眼地按下了语音播放键。 　　陆时年那中气十足、堪比男高音的咆哮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安静的铺面。 　　“许晏清我操你大爷！你他妈又跑了？！老子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你一个不接！周砚白说你又滚回南城那个温柔乡了是不是？！你还要不要兄弟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了！为了个男人你连京市都不待了，你出息了啊你！重色轻友！见色忘友！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把你家那位带出来给兄弟们瞧瞧，再藏着掖着，信不信我直接杀到南城去把你那大宝贝的家门给掀了！” 　　元宝原本睡在门槛上，被这嗓门惊得原地蹦起，一溜烟窜到了柜子底下。 　　夏泽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薛知澜：“淡定点，时年。他只是把办公地点长驻南城而已。” 　　周砚白：“这是典型的领地防御行为，雄性在热恋期会本能地守在伴侣身边。” 　　夏泽听着语音播放，笑得肩膀微颤。他放下刻刀，看向许晏清，清亮的眼底全是笑意：“你的朋友都很有活力。” 　　“一群闲人。”许晏清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却很深。 　　他故意放出来，就是想看看夏泽的反应。他要让夏泽知道，他的世界对夏泽是完全敞开的。 　　“想见见他们吗？”许晏清问。 　　夏泽脸颊泛起一点热度。 　　他并不擅长应对热闹的场面，但听着这些鲜活的对话，他并不反感。 　　这是许晏清的生活圈子。 　　“下次如果有机会去京市的话。”夏泽认真地回答，“可以认识一下。” 　　许晏清的心情瞬间愉悦到了极点。夏泽愿意融入他的圈子，这就足够了。 第87章 江寂的最优解 　　京市，极光科技总部顶层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泛着幽幽的蓝光，《仙魔途》第二个DLC“幽蝶梦”上线一周的后台曲线不温不火地平拖着。 　　没有断崖式下跌，也没有大面积退款，流水甚至勉强稳在了及格线上。然而，就是这不死不活的数据，反而压得长桌两侧的高管连气都不敢喘。 　　原型设计部主管李宏拿着激光笔，指着用户反馈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汇。 　　“江总，‘幽蝶梦’目前的玩家留存率低于预期十五个百分点。虽然苏蘅离职前建议的分段上线保住了一部分日活，但社区论坛里的评价……很一般。”李宏咽了口唾沫，“玩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们觉得新剧情的场景建模缺少了以前那种直击灵魂的张力和水墨质感，太工业化了。” 　　主位上，江寂面沉如水。 　　他盯着那些平庸的数据，胸腔里翻滚的并非暴怒，而是一种深切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新挖来的行业顶尖团队拿着天价薪水，交出来的却是一堆经不起细看的行活。 　　极光科技的核心竞争力，正在这种“食之无味”的平庸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江寂太清楚，在竞争激烈的游戏圈，平庸就等于慢性死亡。 　　没有了夏泽对微毫米级精度的偏执，极光科技的护城河彻底塌了。 　　“散会。李宏留下。”江寂冷硬地开口，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实木桌面。 　　会议室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账上的现金流，还能烧多久？”江寂没有看他，语气压抑而克制。 　　李宏擦了把汗：“如果B轮融资迟迟不推进，最多撑到年底。江总，团队那边说已经在尽力赶后续的进度……” 　　“知道了，出去吧。”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江寂闭上眼，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五一长假那天，华夏博物馆里的一幕幕再次刺入大脑。许家主母和千金对夏泽毫不掩饰的亲昵，以及那件灵气逼人的九色鹿微缩场景。 　　手机屏幕恰好亮起，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他花重金雇佣的私人调查团队。 　　江寂迅速点开。附件是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以及几张在南城老城区偷拍的高清照片。 　　照片背景是梧桐里78号。 　　夏泽穿着柔软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正低头去挠一只胖橘猫的下巴。往日那张一向清冷苍白的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润，神态舒展放松。 　　他过得极好。 　　江寂死死盯着屏幕，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杂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在心底横冲直撞。 　　江寂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他深知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把三年同甘共苦的羁绊看作可以衡量的筹码。 　　曾经夏泽走得那么决绝，在江寂的逻辑里，也只是因为极光科技以前给的待遇不够，是为了逼他正视他的价值。 　　现在，夏泽背靠瀚海资本，名气大涨，而极光科技正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 　　把夏泽带回来，是目前的最优解。 　　不仅是为了拯救《仙魔途》，也是为了补上他习惯了三年却突然空掉的那块拼图。 　　江寂猛地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小陈。”他叫住走廊上的助理。 　　“定一张去南城的机票。现在，立刻。” 　　小陈愣住了：“可是您下午还有个跟欧洲资方的视频会议……” 　　“推迟！让何洁先去应付。”江寂步伐迈得极大。 　　他要用最理性的筹码，去跟那个赌气离开的人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 　　南城，梧桐里。 　　初夏的微风顺着半掩的窗棂吹进铺子。 　　许晏清站在一楼工作台旁，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藏青色衬衫的袖扣。他昨晚住在梧桐里附近租住的公寓，早上散着步就过来陪夏泽吃了早餐。 　　只是今天他有一场涉及百亿资金的跨国并购案视频会议，需要动用瀚海资本南城分部的加密专线网络。 　　夏泽端着刚倒好的温水走过来，问他：“会议要开很久吗？” 　　许晏清顺势揽过夏泽的腰，低下头，极为自然地在他柔软的唇上吻了一下。 　　“跨国会议，最快也要三个小时。”许晏清指腹轻轻摩挲着夏泽的后腰，“中午不能陪你吃饭了。我让方旭定了聚福楼的药膳，十二点他会准时拎过来看着你吃完。” 　　夏泽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扰人的碰触，耳朵尖慢慢爬上红色。 　　“我又不是小孩子，吃个饭还要人盯着。” 　　许晏清轻笑出声，收敛起刚才的随意，伸手捏了捏夏泽的后颈。指腹擦过主灵脉的位置，带来一阵让人战栗的微酥。 　　“我不在，你待在店里别乱跑。如果有不长眼的人来找麻烦，直接打方旭电话，他带了人在街口守着。”许晏清语气压低了几分，透着极强的保护欲。 　　夏泽点点头，并没有把这话太放在心上。 　　许晏清走后，夏泽把工作台往靠近门口的方向挪了挪。今天阳光很好，他拿起刻针，继续给那只小熊猫泥胚处理面部毛流。 　　橘猫元宝在一旁的藤椅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上午十一点。 　　其实，早在十分钟前，江寂刚踏入梧桐里的街口，方旭布置在暗处的安保网就已经将他锁定。 　　只是江寂毕竟是极光科技的创始人、在商圈挂得上号的人物。 　　保镖们怕在大街上贸然动手拿人会引起骚乱，只能迅速收拢防线，将铺子外围死死封锁，并立刻把消息传给了正在分部开会的许晏清。 　　许晏清为了防止手下人粗暴的举动刺激到江寂发疯，直接下达了“只围不许动手，我亲自处理”的死命令，硬生生中断了跨国会议飙车往回赶。 　　江寂对此并无所觉，他推开78号的院门，迈了进去。 　　一阵属于昂贵古龙水的味道突兀地闯入铺子，瞬间打破了原本干净清透的空气。 　　夏泽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工作台，落在那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江寂站在门口，他看上去状态并不好，似乎近来休息并不好，眼底带着血丝，但他依然极力维持着上位者那种克制、理性的气场。 　　“阿泽。”江寂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夏泽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没有意外，没有愤怒，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彻底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极度的无视，让江寂准备好谈判的腹稿卡了一瞬。 　　“有事吗？”夏泽放下手里的刻针，抽过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一点浮土。 　　江寂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走进铺子，目光扫过陈列柜里那些精美得不可思议的粘土手办，最终停在夏泽面前，拉过一把椅子，隔着工作台坐下。 第88章 驱逐 　　江寂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于是摆出了他认为最宽容的姿态。 　　“我来接你回去。”他放缓了语气，像在谈一笔重要的并购案，“极光科技现在离不开你，‘幽蝶梦’的反馈你应该也看到了，没你不行。” 　　他直视着夏泽的眼睛，抛出自认最大的诚意。 　　“只要你跟我回京市，技术总监的位置是你的。另外，我可以给你公司百分之五的干股。那个苏蘅，我也已经在全行业封杀了她，算是给你出气。条件我们可以再谈，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从底薪员工一跃成为拿干股的合伙人，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解法。 　　夏泽听完，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荒谬。 　　一千年的因果已经彻底了结。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初遇时的样子，除了那层转世的身份，本质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的索取者。 　　“江寂。”夏泽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了，语气冷淡得凝了冰，“我们之间的因果已了，现在我不欠你分毫，也不稀罕你的干股。” 　　江寂愣了愣，皱眉：“……什么因果？你在说什么？” 　　夏泽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再回答。他直接从工作台后站起身，径直绕过椅子，走到铺子的门边，修长的手指握住金属门把手，将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彻底拉开。初夏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屋内。 　　夏泽侧过身，冲着坐在椅子上的江寂，做了一个毫不留情的驱逐手势。 　　“这里不欢迎你，慢走不送。” 　　江寂坐在原地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站在门边、神情冷漠得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的夏泽。 　　那扇被彻底拉开的门，像是一个响亮至极的巴掌，狠狠扇在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高高在上的筹码上。 　　“你不跟我走，是因为许晏清开的价码比我高？” 　　江寂的声音终于变了调，维持了一路的理性面具在被彻底驱逐的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被激怒后的不甘和隐藏极深的占有欲。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大步朝门边的夏泽逼近。 　　“你以为许家是什么干干净净的好地方？许晏清那种资本家，对你不过是图一时的新鲜！等他新鲜感过了，你以为他还会护着你？极光科技才是你亲手带大的心血！” 　　夏泽眉头紧紧蹙起，手依然扶着门框。 　　“出去。” 　　“夏泽！”江寂彻底失去理智，被功利心掩盖的真情实感在失控中暴露无遗。他不仅需要夏泽的技术，更无法忍受夏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江寂不顾一切地朝门边冲过去，猛地伸出手，蛮横地朝夏泽的手腕抓去，企图直接把人强行拖出铺子。 　　夏泽身为千年兔妖，即便灵力只恢复了六成，敏捷度也远超普通人类。他脚下步伐极其轻巧地往门外侧一错，轻轻松松避开了江寂的钳制。 　　江寂扑了个空，庞大的惯性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半个身子直接冲到了门框边。他恼羞成怒，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再次朝夏泽伸手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口的方向由远及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猛地逼近。 　　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因为剧烈狂奔而尚未平息的喘息，携着满身骇人的冷意，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许晏清长臂一展，揽过夏泽的腰，直接将人严严实实地护进自己怀里，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狠戾地捏住了江寂再次伸过来的右手手腕。 　　他没有丝毫留情，指骨用力往反方向猛地一折。 　　“呃——”江寂喉咙里溢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钻心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疼出了一层冷汗，被迫扭曲着身体松开了手。 　　许晏清极其嫌恶地甩开他的胳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狭长眼眸，此刻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江总，离我的爱人远一些。” 　　许晏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砸在空气里，透着绝对的上位者威压。 　　江寂捂着几近脱臼的手腕，踉跄着退下门边的台阶。 　　他死死盯着紧密相拥的两个人，看着夏泽乖顺地靠在许晏清怀里，连挣扎一下的意图都没有，眼底烧起了猩红的血丝。 　　“许晏清……”江寂咬着后槽牙，残存的理智让他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许晏清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冷嗤了一声。胸膛因为刚才的狂奔还在轻微起伏，但语气里的不屑却能杀人。 　　“外人？江寂，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许晏清把夏泽往自己怀里按得更深了些，大手安抚性地顺着夏泽的后颈，再看向江寂时，已经是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的蔑视。 　　“靠着无底线压榨他起家，现在没了他公司做不起来了，才跑来拿干股当筹码装什么深情？你觉得他缺你那百分之五的废纸？” 　　许晏清毫不留情地踩碎了江寂仅剩的自尊和谈判底气。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许晏清语气陡然森寒，“夏泽是我的人，你再敢出现在他方圆五公里之内脏他的眼，我保证明天天亮之前，极光科技就会从国内投资圈的版图上彻底蒸发——滚。” 　　铺子内外死一般安静。 　　在许晏清这种绝对的资本碾压面前，江寂引以为傲的理智筹码显得可笑至极，甚至夏泽从头到尾都没再施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彻底输了。不仅输了底牌，也输了这个人。 　　江寂狼狈地转过身，拖着发麻的手，勉强维持体面，顺着青石板路往外走。 　　一直在不远处候命的方旭打了个手势，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悄无声息地压了上去，彻底封死了江寂回头的路。 　　铺子门被许晏清从内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立刻转身，双手捧起夏泽的脸，上上下下仔细检查。指尖触碰到夏泽的皮肤时，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没被吓到吧？” 　　“没有，他连我的衣服边都没碰到。”夏泽仰起头，看着许晏清因为一路狂奔而微红的眼眶和眼底没散去的紧张，心口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他主动伸出双手，环住许晏清的腰。 　　“开会哪有你重要？”许晏清低叹了一声，把下巴埋进夏泽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安定的气息。 　　就在两人黏糊糊地抱在一起时。 　　后院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砖头碎裂声。 　　许晏清眼神一凛，瞬间将夏泽挡在身后，冷眼扫向院墙。 　　夜浔穿着黑色冲锋衣，毫无形象地蹲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抛了抛手里刚才被他不小心捏碎的半块红砖，冷淡地扯了一下唇角。 　　“光天化日的。二位，多少注意点片区影响。” 第89章 只属于他，独属于他 　　许晏清眼底的戾气在看清来人时夜浔时，瞬间化作了一阵极其微妙的无语。 　　又是这个常年穿黑色冲锋衣的面瘫。 　　他这半年多以来在夏泽的铺子里，可没少见这位南城妖管局的夜队长，这位传闻中铁血冷酷的妖族，对他有一种微妙的不顺眼。 　　起初许晏清以为是自己人类的身份触及了妖族管理的红线，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位夜队长的敌意来源简直幼稚得可笑——因为元宝对他的无条件偏爱。 　　“你家门口刚才气息很乱。”夜浔单膝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视线却已经精准地往工作台底下的角落飘去，“有个普通人类起了很强的攻击意图。” 　　夏泽从许晏清怀里退开半步，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回答道：“多谢夜队跑一趟，人已经被赶走了，没出什么事。” 　　“嗯。”夜浔并不废话，单手在墙头一撑，轻巧落地。 　　他熟练地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深海鱼罐头，拉开拉环。 　　胖橘元宝闻着味儿就从铺子里面跑出来，急不可耐地凑到罐头旁，吧唧吧唧吃了起来。夜浔趁机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元宝毛茸茸的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撸了一把。 　　手感极佳。 　　过了手瘾的夜队长站起身，不再停留。 　　他深深看了一眼夏泽，留下一句“自己注意安全”，便转身大步跨到院墙边，利落翻身，彻底消失在梧桐里的巷道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子里重新归于平静，初夏的风吹得石榴树叶沙沙作响。 　　许晏清把门关了。 　　铺面里暗下来，只剩工作台上那盏放大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在两个人身上切出一小块安静的岛屿。 　　他转过身，伸手把人重新圈进怀里。 　　跟刚才那股要把人从危险里强夺过来的凶悍不同，这次的拥抱克制又小心。许晏清的手臂收得很慢，掌心贴着夏泽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似的顺着。 　　夏泽任由他抱着，脸颊贴着对方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许晏清乱了节奏的心跳。 　　跳得极快。 　　“我来之前……”许晏清的下巴抵在夏泽发顶，声音贴着胸腔震出来，透着股还没散干净的后怕和戾气，“他碰到你没？” 　　“没。”夏泽声音闷闷的。 　　许晏清眉头皱得死紧，不说话了。 　　“真没碰着。”夏泽从他怀里仰起脸，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晃眼的白皙锁骨，“我灵力是没恢复全，但躲一个普通人还不至于那么废。他连我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说到这，夏泽顿了顿，补上一句：“你来得很及时。” 　　许晏清顺着脊背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停在夏泽后颈，微糙的指腹轻轻压在那处敏锐的颈椎骨上。感受到手底下传来的温热，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底那股想把江寂手腕彻底折断的暴躁，总算被这温度压下去几分。 　　“他这么大老远从京市飞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专门吃顿闭门羹的。”许晏清眸光微沉，“给你开什么价了？” 　　“你猜？” 　　“不猜。说来听听，让我开开眼。” 　　夏泽也是无奈，把江寂那番自以为大方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技术总监、百分之五的干股、封杀苏蘅算是出气……统统摆上台面。 　　许晏清听完，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从阴沉到荒谬，最后化作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百分之五？”许晏清嗤笑出声，咬字极重，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光账上的现金流还能烧几天？B轮融资卡得死死的，新DLC被玩家骂成狗，日活天天跳水。就这种烂摊子，他拿百分之五的干股出来——他这是在请神，还是在打发要饭的？” 　　夏泽被他刻薄的语气逗得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就算极光能做到十亿估值——当然，就他现在那破团队，做梦都悬。”许晏清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夏泽的耳垂，“十亿的百分之五，撑死五千万。他知不知道你一个人顶了他半个开发组？方旭拿你的劳动合同找人核算过，按你的工作量、技术壁垒，再加上那些被剥夺的署名权和知识产权……” 　　许晏清眼神冷了下来：“三年，保守估计两个亿。他欠你两个亿，现在拿几千万的空头支票来跟你装大爷，还要你感激涕零？” 　　夏泽沉默了。 　　其实活了千年，他对这种凡间的金钱账早就钝感了。 　　契约在身时，他只当是还债，从未算过得失。 　　可现在，听着许晏清一本正经、条理清晰地替他翻旧账、鸣不平，他心口莫名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熨过。 　　那种毫无保留被偏爱、被兜底的感觉，陌生，却意外的踏实。 　　“还有更可笑的。”许晏清没打算就此打住，冷哼道，“他说封杀苏蘅是给你出气？脸真大。要不是瀚海发了风险提示函，薛知澜的律师函直接拍在他桌上，他能舍得痛下杀手清理门户？拿着别人递过去的刀，转头跑到你面前来装深情卖好，他算盘打得全世界都听得见。” 　　听着许晏清慢条斯理却字字见血的讥讽，夏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晏清低下头：“笑什么？” 　　“笑你骂人。”夏泽眼底透着促狭，“不带脏字，但特别气人。” 　　许晏清挑眉，被他这一笑，肚子里的火气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低下头，在夏泽额角亲昵地碰了碰：“对他，不用留什么口德。” 　　两人就这么在窗边抱着。阳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 　　初夏的阵雨来得毫无预兆。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梧桐里老街的青石板上，把那股属于盛夏前夕的闷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夏泽洗完澡出来，换了一件宽松柔软的棉质白短袖，底下穿了条浅灰色的家居长裤。 　　许晏清正站在中岛台前切水果，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洗过后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滚，没入宽大的领口里。 　　许晏清放下水果刀，拿过搭在旁边的干毛巾走过去。 　　“坐下。” 　　二楼客厅的布艺沙发深陷下去一块。 　　夏泽背对着他坐好。 　　吹风机插上电，暖风呼呼地响了起来。 　　许晏清修长的手指穿插进湿润的发丝间，动作很轻柔地揉搓，指腹时不时擦过头皮和耳根，带来阵阵酥麻。 　　这已经不是许晏清第一次帮他吹头发，动作熟练得过分。 　　夏泽微垂着头，听着身后吹风机的嗡鸣，思绪飘回了几个小时前。 　　白天江寂站在铺子里大放厥词、甚至企图动手抓他的时候，他内心波澜不兴，甚至连最基本的愤怒都欠奉。 　　可是当那个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飙过来，当许晏清横出一只手臂，带着满身骇人的戾气将他死死护进胸膛里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许晏清的心跳。 　　剧烈，失序，震耳欲聋。 　　全是为了他。 　　一千零六十三年。 　　活了这么久，他一直都在为了偿还救命之恩而奔波。 　　因为有着那道名为“报恩”的枷锁在，他习惯了无底线的付出，习惯了随时抽身，习惯了清心寡欲地面对世间万物。 　　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是他“非要不可”的。 　　可是现在，这种古井无波的心态被彻底打碎了。 　　一种极其陌生、甚至称得上贪婪的独占欲，正在名为理智的躯壳里疯狂滋长。 　　他想要身后这个人。 　　想要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想要这个鲜活而滚烫的灵魂，只属于他，独属于他。 第90章 我想要你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继续。 　　许晏清正专心拨弄着他后脑勺半干的发梢。 　　夏泽突然抬起手，精准地摸到吹风机手柄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按了下去。 　　风声骤停。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许晏清手里还捏着他一绺发丝，动作顿住。 　　“怎么了？是不是烫到了？” 　　夏泽没有回话。 　　他直接转过身，双膝跪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丝毫犹豫，夏泽抬起双手，捧住了许晏清的脸颊。 　　兔妖天生偏低的体温透过掌心传递过去，让许晏清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下一秒，夏泽倾身靠过去，偏过头，将自己的唇瓣紧紧贴上了许晏清的唇。 　　不是以前那种碰一下就红着脸躲开的浅尝辄止。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主动到有些笨拙的吻。 　　柔软微凉的唇瓣压住那两片温热，夏泽闭上眼，学着许晏清以往吻他的样子，探出一点舌尖，试探性地舔舐了一下对方的唇缝。 　　轰的一声。 　　许晏清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断了。 　　他足足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只平时害羞得要命的兔子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夏泽因为缺氧想要稍微退开换气的那一瞬间，许晏清猛地抬起手，大掌牢牢扣住了夏泽的后脑勺。 　　不让他退分毫。 　　许晏清反客为主，微微偏过头，毫不客气地撬开那缺乏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夏泽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许晏清吻得极凶，带着一种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劲。 　　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变得滚烫黏稠。 　　夏泽被亲得浑身发软，捧着许晏清脸颊的双手无力地滑落，改为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他仰起纤长的脖颈，被迫承受着这个侵略性极强的深吻，眼尾被逼出一片秾丽的薄红。 　　许晏清的另一只手顺着夏泽纤瘦的腰线往下，用力搂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按。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感受到对方隔着薄薄布料传来的惊人热度，夏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许晏清稍稍退开一寸，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粗重而凌乱。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许晏清的声音喑哑到了极点，喉结上下滚了滚。 　　夏泽睁开眼，瞳孔边缘已经渗出了淡金色的光点，虹膜的琥珀色被情绪烧得几近透明。 　　他没有躲。 　　“知道。”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稳。 　　许晏清捏着他后腰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说清楚。”他牙关咬得很重，克制的模样反而显出更深的危险。 　　夏泽盯着他，耳尖慢慢烧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再顺着脖颈往下，连锁骨都染上了薄薄一层粉。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别开视线。 　　“许晏清，”夏泽的手从攥着衬衫变成了平摊在他胸口，掌心贴着那颗跳得又快又狠的心脏，一字一顿，“我想要你。” 　　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坦荡又果决，没有半分退缩。 　　许晏清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眼底翻涌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一言不发，直接拦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 　　卧室没有开大灯。 　　只有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投射在米白色的墙壁上。 　　许晏清将人放到柔软的床铺里，紧接着高大的身躯欺压而上。 　　初夏夜里的空气原本还带了点微凉，此刻却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迅速升温。 　　宽大的棉质白短袖被轻易扯脱，扔在地毯上。 　　夏泽白皙清瘦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 　　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晃眼，这具活了千年的躯体依然保留着妖族独有的细腻与完美。 　　许晏清单手扯掉自己领口的领带，随手扔开，视线极其放肆地寸寸扫过身下的人。 　　这种毫不遮掩的审视让夏泽的呼吸开始发颤。 　　他下意识想挡，却被许晏清用膝盖隔开。 　　“躲什么。”许晏清低声开口，带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沙哑。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夏泽微凉的颈窝。 　　极具反差的体温相触。 　　夏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 　　许晏清的吻细密而灼热，从锁骨一路向上，停在上下滑动的喉结。 　　夏泽双手无措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深陷进布料里。 　　他的五感本就比人类敏锐数十倍，许晏清的每一次触碰，都是极大的感官刺激。 　　温热的唇终于回到上方，含住他的唇瓣辗转亲吻。 　　十指相扣，许晏清将夏泽的双手强硬地按在头顶的枕头上，彻底封锁了他所有退避的空间。 　　在极度的情动之下，夏泽体内的灵脉开始疯狂加速流转。 　　琥珀色的虹膜边缘，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点开始不可抑制地闪烁。 　　许晏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那双宽厚灼热的大掌松开他的手腕，滑向夏泽的后颈，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颈椎处那截最为敏感的主灵脉。 　　“唔……” 　　夏泽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同时，一对奶白色、毛茸茸的长长垂耳瞬间从发间弹了出来，软软地耷拉在枕头上。 　　紧接着，家居裤的后腰处也被撑开，一团圆滚滚的小短尾巴委屈地挤了出来，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微微发抖。 　　许晏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深邃的眸底彻底暗了下来，呼吸粗重得吓人。 　　“真好看。” 　　许晏清偏过头，薄唇直接凑到垂耳的耳尖上【做了一点洋柿子不让写的动作】。 　　这是兔妖的命门。 　　极致的快感涌动，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直接滚落下来，没入鬓角。 　　“许晏清……别咬……” 　　夏泽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一剂催化剂。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 　　雨滴疯狂拍打着玻璃窗，却完全掩盖不住卧室内交织在一起的沉重喘息。 　　床头柜上的半杯水晃动了大半宿。 　　夏泽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清醒荡然无存。 　　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积在叶面上的水珠抖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夏泽不知道那场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记忆被模糊成碎片。 　　他只记得许晏清似乎一直在喊他，用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低哑到近乎呢喃的声音，反复地、不间断地叫他的名字。 　　“阿泽。” 　　“宝贝。” 　　“我的宝贝……” 　　夏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某个温暖的、黑暗的、被柏木香气包裹的瞬间。 　　一切归于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和窗外雨后泥土的气息，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第91章 灵力监测仪爆表 　　第二天，南城迎来了一个艳阳天。 　　阳光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直晃晃地打在木质地板上。 　　夏泽闭着眼睛皱了皱眉，试图翻个身。 　　才稍微一动，一股极度酸软疲惫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尤其是腰部以下，简直像是被重型卡车来回碾压过三遍。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 　　身上干干爽爽，身边原本躺着那个罪魁祸首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残留的体温和凹陷的枕头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做梦。 　　夏泽生无可恋地扯过被子，把自己半张脸蒙起来。 　　活了一千多年，他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体会到这种身体濒临散架的滋味。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闪回昨晚那些荒唐又激烈的画面。 　　平时看起来总是衣冠楚楚、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许晏清，在床上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种压迫感和占有欲强得让人窒息。 　　他把自己的双手牢牢扣在头顶，根本不给任何躲闪的机会，非要逼着他睁开眼睛看着对方。 　　他因为灵脉失控露出耳朵和尾巴，羞耻得想缩起来。 　　结果许晏清不仅没有放过他，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开关，极尽恶劣地揉捏他的尾巴根，咬着他的垂耳尖，一声声用低哑的嗓音逼他叫名字。 　　直到他连一声完整的“许晏清”都喊不出来，只剩带着哭腔的喘息。 　　“禽兽。” 　　夏泽在被窝里小声骂了一句，连耳朵根都跟着又红透了。 　　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许晏清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居家服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醒了？” 　　许晏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沿，看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 　　“腰还疼不疼？” 　　夏泽瞪他。 　　“你觉得呢？”由于嗓子使用过度，夏泽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沙哑。 　　许晏清轻笑出声，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大掌准确地找到他的后腰，隔着布料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舒服的力道让夏泽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不少，他哼唧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服务。 　　“我海鲜粥，先吃点垫垫肚子。”许晏清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送到他嘴边。 　　夏泽也不跟他客气，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碗，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方旭早上发了消息。”许晏清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性，“江寂昨晚的航班连夜滚回京市了。” 　　夏泽喝粥的动作一顿。 　　“不过好笑的是，方旭查到他原本在南城定了一辆商务车，还有酒店的两个高档套房，以及一份打印好的干股转让协议。” 　　许晏清冷哼一声，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是笃定了能拿钱把你砸回去，连回京市的庆功宴都准备好了。” 　　夏泽咽下嘴里的粥，语气极其平静。 　　“他一直就是这种人。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有明码标价的筹码。既然开价够高，就不存在他带不走的人。”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许晏清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泽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你这只兔子是无价之宝，早就被我锁死在家里了。” 　　夏泽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刚想骂他两句油嘴滑舌。 　　就在这时。 　　二楼原本极其温馨的氛围，被楼下一阵不紧不慢、却极有穿透力的敲门声打破。 　　叩，叩，叩。 　　紧接着，涂山瑾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的声音，顺着楼板慢悠悠地飘了上来。 　　“夏泽，醒了没？” 　　“昨晚南城分部的监测仪数值直接飙红爆表了，孙晴半夜爬起来差点以为哪位大妖在梧桐里渡劫。” 　　涂山瑾的声音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啧，狐狸尾巴都要从那看透一切的语气里翘出来了。 　　“不过我仔细看了一眼你那灵脉波动的曲线……嗯，怎么说呢，相当‘活泼’且‘有生机’啊。” 　　“赶紧下来开个门，虽然我是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例行公事还得给你把个平安脉。现在的年轻人啊，谈个恋爱动静也太大了，悠着点。” 　　卧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泽刚刚褪去红晕的脸，刷的一下彻底熟透了，从耳朵根一路红到了脖颈，甚至隐隐有要冒烟的趋势。 　　灵力波动爆表。 　　这只老狐狸绝对是什么都知道了！自己昨晚情动之下灵脉失控乱窜的反应，居然直接体现在了妖管局的监测仪上，还被人当成八卦看了个一清二楚！ 　　活了一千年，夏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换个星球生活。 　　他双手捂住脸，直接倒回床铺，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装死。 　　许晏清在短暂的错愕后，直接笑出了声。 　　胸腔震动得极为嚣张，显然是完全理解了涂山瑾那番话背后的调侃。 　　“不许笑了！”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恼羞成怒的脚，踹在了许晏清的大腿上，但因为主人的状态不佳，软趴趴的并没有什么力气，“下去开门！” 　　许晏清站起身，理了理被夏泽蹭乱的上衣，慢条斯理地往门口走去。 　　“你躺着休息，脸皮薄就别下来了。”他侧过头，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得逞后的愉悦。 　　涂山瑾上楼的时候，夏泽已经从被子里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换了件长袖套头衫，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头发也胡乱抓了两把勉强压平，只是那张白皙的脸上依然透着掩盖不住的疲倦。 　　许晏清开的门。 　　涂山瑾迈进二楼客厅，视线在许晏清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悠悠地转向缩在沙发角落里、耳根还泛着粉的夏泽，那上扬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活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行了，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抓人的。” 　　涂山瑾拎着他那个深棕色药箱，在夏泽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他翘起腿，不紧不慢地打开搭扣，从药箱里摸出灵力感知盘。 　　夏泽乖乖伸出左手手腕。 　　感知盘贴上去的瞬间，盘面上的符文缓缓亮起，流转了几圈后趋于稳定。涂山瑾低头看了一阵，挑了下眉。 　　“六成了。”他把感知盘收回去，语气中透着点真切的意外，“恢复速度确实快了不少，灵脉流转速度也顺畅很多，很不错。” 　　他偏过头看了许晏清一眼。 　　许晏清正站在中岛台后面倒茶，身姿挺拔，闻言手上动作不停，面色如常，一副事不关己的坦荡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涂山瑾收起感知盘，换了副正经面孔，“昨晚南城分部的监测仪可是爆表了。你现在灵力底子虽然在恢复，但六成出头的蓄量，经不起太频繁的大幅度波动。灵脉反复急剧扩张收缩，对脉壁的损耗不是小数目。现在的年轻人火力壮，但也得注意点分寸。” 　　夏泽的耳根轰的一下彻底烧透了，整个人恨不得当场缩进沙发缝里，连看都不敢看涂山瑾一眼。 第92章 盗版 　　涂山瑾看他这副模样，嗓音里带了笑：“简单来说就是——悠着点，别太猛。灵力恢复到七成五以上再放开了折腾也不迟。” 　　“……听到了。”夏泽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半张脸都快埋进衣领里。 　　许晏清端着茶走过来，递到涂山瑾手边，态度极为诚恳，偏偏又带着点理直气壮。 　　“涂山医生放心，我会注意。” 　　涂山瑾接过茶，抿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让小兔子原地爆炸的话题。他从药箱里摸出两瓶药丸，推到茶几上。 　　“补气丸的配方我调了一版，加了点养脉的药材，早晚各一颗。另外这瓶是安神的，睡前半小时吃，别空腹。” 　　夏泽点点头，把药收好。 　　涂山瑾站起身，拎起药箱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冲楼上扬了扬声。 　　“许少，你这茶叶不错，就当我的诊金了啊。” 　　许晏清在楼上应了一声。 　　涂山瑾拎着顺来的明前龙井，心情颇为愉悦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城的日子回归了平静。 　　五月的南城进入了雨季。 　　雨三天两头地下，梧桐里的青石板路永远湿漉漉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雨水的滋润下枝叶疯长，浓绿得快要溢出院墙，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好闻的泥土与植物混合的气息。 　　夏泽又回到了在每天大多数时间都耗在工作台上的日子。 　　许晏清常常端着咖啡坐在旁边，看他聚精会神地做着这些在外人看来极其枯燥的精细活。他尤为喜欢看夏泽工作时的状态，专注、安静、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进入五月初，之前与华夏博物馆官方账号联动的几期视频陆续发布。 　　从碳纤维骨架搭建到徒手复刻敦煌壁画色彩，这种极致硬核的手工展示加上官方账号的背书，让“阿泽手作”的关注度迎来了爆炸式的增长。 　　到了五月底，粉丝数更是势如破竹，正式破百万。 　　平台推送了百万粉丝的官方认证徽章。 　　各大品牌的商务合作邀约私信塞满了后台，夏泽嫌吵，统统设置了免打扰，只专心做他的定制单子。 　　然而，人红是非多，麻烦总是在不经意间找上门。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苏红冉。 　　这天深夜，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苏红冉给夏泽发了一长串截图，附带一条语音消息，语气里压着火。 　　“小泽，你去电商平台上搜一下‘阿泽手作同款’，赶紧看。” 　　夏泽正在刷着手机，收到消息后立刻在搜索栏输入这几个字。页面加载出来的画面，让他握着手机的指骨微微泛白。 　　满屏全是打着他名号的商品。 　　【阿泽手作同款飞天摆件 纯手工定制 68元包邮。】 　　【博物馆联名九色鹿 阿泽复刻版 限时特价128元。】 　　【垂耳兔网红爆款手办 49.9元秒杀。】 　　主图直接盗用了他视频里的成品截图，有些甚至粗暴地抠了个图放在白底上，连水印都没截干净。 　　点进详情页，所谓的“买家秀”实物惨不忍睹。劣质的工业翻模，表面坑坑洼洼，喷漆一塌糊涂，飞天的飘带断裂，垂耳兔的眼睛歪七扭八。 　　销量却高得惊人。排在最前头的一家店，月销直接突破了一万五千件。 　　夏泽翻看评论区，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是百万粉博主做的东西？粗制滥造，避雷了。】 　　【68块钱买个工业垃圾，跟视频里完全不一样，这不就是虚假宣传吗？】 　　【网红的东西果然都是智商税，退钱！】 　　那些人并不知道这些是山寨。 　　他们冲着“阿泽手作”的名头付款，收到了垃圾，于是将满腔怒火全数宣泄在了夏泽的账号评论区和私信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刺眼的恶评和销量数据，沉默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梧桐里的雨还在下，天色有些阴沉。 　　许晏清私房菜馆送来的早点端上桌，他刚一落座，就敏锐地察觉到夏泽今天的情绪不对劲。 　　香气四溢的一屉虾饺放在夏泽面前，一口都没动。 　　夏泽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连他走过来都没察觉。 　　“怎么了？”许晏清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夏泽动作顿了一下，将手机直接推到许晏清面前。 　　许晏清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只看了不到一分钟，他原本温和的神色就彻底冷了下来。 　　“这群吸血虫动作倒挺快。”许晏清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抬头看向夏泽，“红姐告诉你的？” 　　“嗯。”夏泽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了搅碗里的粥，“最早的一批链接，从飞天那个视频火了之后就开始上了。昨晚我翻了一遍，光是能搜到的店铺就有上百家。他们拿我的截图当主图，卖劣质的翻模，现在评论区里全在骂阿泽手作货不对板。” 　　许晏清看着他。 　　如果在以前，在极光科技被江寂无底线压榨的三年里，遇到这种事，夏泽的本能反应大概率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扛下来，能解决就自己想办法发个声明，解决不了就吃下这个哑巴亏，自己生闷气。 　　他习惯了不去麻烦别人，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 　　但此刻，夏泽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里没有委曲求全，反倒透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想维权。”他直视着许晏清，语气坦荡，却带了几分罕见的求助意味。“但这些我都不懂，你可不可以帮我？” 　　这句话落在许晏清耳朵里，简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百倍。 　　这只向来独立到有些轴的兔子，终于学会了向他敞开柔软的肚皮，主动向他寻求庇护。 　　这种被完全信任和依赖的感觉，让许晏清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连带着心情都愉悦到了极点。 　　许晏清没忍住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夏泽身边，伸手揉了一把那头柔软的黑发。 　　“求之不得。”他倾下身，嘴唇在夏泽的侧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吃你的早饭。这件事交给我，保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许晏清转头就拨通了方旭的电话。 　　仅仅过了两个小时，瀚海资本强大的法务团队和调查资源就已经交出了答卷。 第93章 维权 　　方旭的电话再次打过来时，许晏清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夏泽的工作台上。 　　“许总，查清楚了。”方旭在电话里的声音干脆利落，“这些排名前列的网店，背后全是指向义乌的一家小作坊，叫‘鸿运工艺品’。老板陈建国，初中肄业，是个专门做山寨倒模的老油条。这人专盯网上爆火的IP，什么火抄什么，赚一波快钱就换马甲。” 　　方旭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鄙夷。 　　“他们用极其低劣的硅胶模具倒模，用的还是最便宜、甲醛超标的劣质树脂，成本压到了三块钱一个。然后铺开几十家网店一起卖，打着夏先生的名号疯狂引流。” 　　许晏清冷笑了一声，指骨在台面上敲击了两下。 　　“纯粹的无良小厂，那就好办了。法务部准备怎么处理？” 　　“这种案子在义乌那边一抓一大把。”方旭如实汇报，“他们吃准了个人博主维权成本高、耗时长，而且跨地区取证困难。就算我们告赢了，这种小作坊多半也会直接申请破产，换个名字重新开张。从商业回报率来看，诉讼性价比极低。” 　　“我缺他那点赔偿金？”许晏清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我要的是判例。有了这个判例，以后谁再动他的东西，翻出来就是现成的法律依据。”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第一，整理所有侵权链接，今天之内发律师函给三大电商平台，走著作权侵权投诉，勒令他们48小时内强制下架。夏泽的每一个视频都有平台的时间戳，原创证据确凿，不需要等商标注册。第二，‘阿泽手作’的商标注册流程走加急通道。第三，直接以夏泽代理律师的名义向这家‘鸿运工艺品’提起诉讼，索赔金额往顶格报。” 　　“明白，法务部立刻执行。” 　　挂断电话，许晏清走到工作台前。 　　“查清楚了。”他从背后环住夏泽的肩膀，“就是一家义乌的小作坊跟风吸血，法务已经动手了，最迟明天，平台上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就会消失。至于那个姓陈的老板，他很快就会收到法院的传票，还有巨额的索赔单。” 　　夏泽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迟疑，小声问了一句： 　　“为了我动用瀚海的法务部，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许晏清收起了几分随性，深邃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十分正经： 　　“宝贝，我们之间不存在‘麻烦’这两个字。你是我的伴侣，保护你的合法权益，是法务部分内的工作，更是我的责任。” 　　夏泽被他这番正儿八经、充满庇护欲的表态说得心里一暖，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他刚想开口说句谢谢，许晏清却突然压低了身子。 　　男人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拂过夏泽的耳廓，低沉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危险又磨人的笑意，凑在他耳边低语道： 　　“不过……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晚上怎么还，你自己考虑一下。” 　　夏泽的耳根“轰”地一下红透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个一秒变脸的衣冠禽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流氓！” 　　许晏清看着他羞愤交加的模样，畅快地笑出了声。 　　笑闹过后，夏泽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身面对许晏清，眼底重新浮现出一丝清冷的光。 　　“平台下架是暂时的，这种小作坊打游击战很熟练，换个店名照样上。打游击需要客源，如果不把正品和山寨的区别公之于众，不知情的粉丝还是会继续上当受骗。” 　　夏泽思路异常清晰：“法律层面的事你来管。舆论层面的事，我自己解决。” 　　瀚海资本法务部的反应速度和威慑力是极其恐怖的。 　　收到带有警告性质和详尽侵权证据的律师函后，三大电商平台的法务部门在三十个小时内做出了响应。那些挂着“阿泽手作同款”、月销量过万的爆款链接，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灰色的下架状态。 　　但这对于夏泽来说，还不够。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在铺子里准备素材。甚至让许晏清随便找了个小号，去买了一单那个作坊卖得最火的、还没来得及下架的“49.9元垂耳兔”。 　　第三天傍晚，同城急送把那个廉价的纸盒子送到了梧桐里。 　　夏泽拆开盒子，看着那只散发着刺鼻化学药水味的畸形手办，一言不发地架起了摄像机。 　　当晚，“阿泽手作”的账号更新了一条时长八分钟的视频。 　　标题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噱头：《关于山寨与正品》。 　　视频开头，没有常见的博主声泪俱下的控诉，也没有任何卖惨的话术。画面直接切到了工作台的俯拍微距视角。 　　左边放着夏泽亲手制作的垂耳兔，右边摆着那个49.9元包邮的山寨品。 　　两只手办并排放在纯黑色的垫板上，强烈的对比度带来了极具压迫感的视觉冲击。 　　左边正品的垂耳兔，每一根毛发的纹理都清晰可见，0.2毫米的刻针留下的笔触细腻而灵动；眼珠采用了六层滴胶叠色，在专业的顶光照射下，呈现出琥珀般深邃而透明的折射感。 　　而右边那个山寨品，接缝处的毛刺都没有打磨干净，粗糙的边缘割手。喷漆大面积溢出边界，兔子的眼睛一大一小，甚至有一只耳朵的比例完全失调，上面还残留着劣质树脂固化时产生的气泡凹坑。 　　夏泽骨节分明的手伸入画面。他拿起那个山寨品翻到底部，上面赫然印着一行模糊扭曲的字：“阿泽手作监制”。 　　镜头缓缓推进，到了极近的微距状态。 　　接下来的六分钟，是一场纯粹的技术流降维打击。 　　夏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极度专业的工具——刻刀、卡尺、紫外线灯，一点点拆解正品与山寨在材质、上色、雕工上的天壤之别。他用卡尺量出山寨品完全不对称的面部数据，用紫外线灯照出山寨品劣质胶水泛起的荧光。 　　视频的最后十秒，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白底黑字的声明。 　　“‘阿泽手作’从未授权任何第三方进行量产或销售。所有打着本人名号的商品均为盗版山寨。目前已全权委托律师团队，对侵权作坊及相关店铺提起诉讼。感谢大家的支持与明辨。” 　　视频一经发布，播放量呈指数级飙升。 　　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第94章 堵不如疏 　　【天哪！我之前花68买的那个飞天就是右边那种垃圾！我还以为是博主恰烂钱，对不起我错怪阿泽了！我去给博主磕头！】 　　【这对比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正品那个毛发质感和眼珠折射，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吗？】 　　【抵制盗版！气死我了，我室友还嘲笑我买的网红手办像个重度污染的变异怪，原来我买的是假货！】 　　【阿泽这性格我太爱了。不卖惨，不扯皮，不发小作文，直接拿硬核技术和法务通告硬刚。实力教做人。】 　　手作圈的其他大V和博主也纷纷转发声援。 　　大家苦盗版久矣，夏泽这种有专业法务兜底、又能拿出硬核证据直接打脸的维权方式，实在大快人心。舆论的倒戈像一阵飓风，彻底将山寨商家的信誉撕成了碎片。 　　远在义乌的鸿运工艺品厂。 　　老板陈建国这几天可谓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先是自己旗下几十个店铺的主推链接毫无征兆地被平台强制封禁，货款全部冻结。紧接着，他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原告方直接索赔两百万，并要求在国家级媒体上公开道歉，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陈建国一开始还满不在乎，这种知识产权官司他打得多了，大不了厂子注销重新注册，把机器一拉，换个地方接着干。 　　可是当他托关系向几个熟悉的律师打听对方法务团队的背景时，得到的回复让他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老陈，赶紧求和解吧。告你的是燕华律所的顶级团队，背后是瀚海资本的法务部。人家根本不在乎钱，诉讼费比你厂子都值钱。他们就是要立个威，把你送进去当典型。你以前那些偷税漏税、用环保不达标原料的事，只要人家想查，一抓一个准。” 　　陈建国彻底慌了。 　　他连夜通过各大平台千方百计找到了阿泽手作的私信，发了十几条长篇大论的道歉，声泪俱下地表示上有老下有小，愿意立刻赔偿十万块钱私了，求高抬贵手。 　　夏泽连看都没看一眼。 　　许晏清更不会手软。 　　“和解？”许晏清听着方旭的汇报，端着咖啡杯站在院子里冷笑，“告诉薛知澜，诉讼程序走到底。不仅要赔偿，还要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他的银行账户。顺便匿名给当地环保局和工商局递点材料。” 　　在绝对的资本降维打击和硬核的实力面前，这场原本可能扯皮几个月的山寨风波，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彻底按死在了沙滩上。 　　不到一周，陈建国的作坊不仅被查封，还因为涉嫌使用严重超标的有毒材料被立案调查，彻底在行业里销声匿迹。 　　维权事件雷厉风行地落幕后，梧桐里的日子清闲了几天。 　　夏泽的铺子偶尔会有热情的本地粉丝跑来打卡，不过大家都很懂规矩，或是静静的参观，或是站在铺子门口拍张照就走，绝不打扰。 　　元宝照旧每天在台阶上躺出六亲不认的姿势，四脚朝天地晒太阳，心安理得地享受路人的投喂。 　　这天傍晚，夕阳将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夏泽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个做视频对比用的山寨垂耳兔，翻来覆去地端详。 　　许晏清洗了两盘水果端出来，把一盘剥好的荔枝推到夏泽手边，看了他一眼。 　　“还看这个恶心人的玩意干什么？一股甲醛味，丢了吧。” 　　“我在想一个问题。”夏泽顺手拿了一颗荔枝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这次的山寨虽然解决了，那个作坊也倒了，但以后呢？阿泽手作的名气越大，盯上这块肉的人就越多。打得掉一个鸿运工艺品，打不掉千千万万个小作坊。” 　　许晏清在石桌旁坐下，拿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有我在，来多少打多少。瀚海的法务部每天闲着也是闲着。” 　　夏泽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清醒的筹谋。 　　“防不胜防的，而且浪费你的资源。”他顿了顿，把那个劣质的手办放在石桌上，继续说，“我这几天仔细看了评论区的留言。很多买山寨的人，并不是存心想买假货。他们只是非常喜欢我的设计，但纯手工定制的价格太高，几千块钱买一个摆件，绝大多数普通消费者负担不起。” 　　夏泽抬头看向许晏清，认真的模样带着几分生意人的敏锐。 　　“市场有巨大的平价需求，但我只提供高端定制。这个几千块和几十块之间的真空地带，才是山寨屡禁不绝的根源。与其让那些无良商家用劣质材料毒害消费者，败坏我的名声，不如我自己把这块市场填上。” 　　许晏清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意。他家小兔子，不仅手巧，脑子也比谁都清醒。 　　“你想做正版平价量产？” 　　“嗯。”夏泽点头，“堵不如疏。我授权设计图纸和母模，找一家正规的、工艺达标的代工厂进行量产复刻。尽最大可能保留我设计的神韵，用工业流水线降低手工成本。这样既能满足粉丝的需求，又能用正版良币驱逐山寨劣币。” 　　“想法很完美。但国内手办代工厂鱼龙混杂，选错了厂家，品控一崩，做出来的东西和山寨没区别，反倒砸了你自己的招牌。”许晏清分析得切中要害。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夏泽极其自然地靠向椅背，下巴微扬，看向许晏清，“许总，你认识靠谱的工厂吗？” 　　这声半开玩笑的“许总”叫得许晏清极其受用，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舒坦。 　　他站起身，走到夏泽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下身。 　　“老板娘发话了，我马上安排。”许晏清低沉的嗓音擦过夏泽的耳畔，带着微热的呼吸，“给我两天时间，找一家业内口碑最好的代工厂。” 　　事实证明，方旭的工作效率从未让人失望过。 　　仅仅过去三十六个小时，方旭就带着一份详尽的背调报告，送到了梧桐里。 　　“许总，夏先生。我们筛选了国内规模和工艺水平排名前十的手办代工厂商，实地摸排后，最符合要求的是这家——‘青屿工坊’。”方旭将平板电脑递给夏泽。 　　“这家工厂在杭州，老板叫周琛，原本是学雕塑出身。他们主打中高端手办量产，接的大多是知名游戏IP的周边代工。这人工艺把控极严，是个技术控，但在圈内名气不够大，一直想做自主品牌。如果能拿到‘阿泽手作’的独家授权，对他们来说是一次绝佳的破圈机会。” 　　夏泽仔细翻阅着青屿工坊过去的量产案例图，修长的手指在一张武侠人偶的照片上停顿了片刻，放大看了看细节。 　　“分模线处理得很干净，涂装也没有明显溢色，颜色的饱和度控制得不错。但看照片不能确定实物质感，尤其是重量和重心的配比。” 　　“那好办。”许晏清抽走平板，丢给方旭，“明天我陪你去一趟杭州，实地考察。顺便把授权合同的事敲定。” 　　夏泽抬头。 　　“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行。你最近不都在看新能源那个项目吗？两头跑太累了。” 　　“项目哪有你重要？”许晏清伸手捏了捏夏泽的脸颊，手感极佳，“再说了，你去工厂把控工艺，我得去给你把控合同。这种商业谈判，不能让你去跟那些商场上的老油条扯皮。我亲自盯着才放心。” 　　夏泽没有再反驳，只是在许晏清收回手时，悄悄用指尖勾了一下对方的小指。 　　这是一个极细微、却无比亲昵的依赖动作。 　　许晏清反手将他的手紧紧包裹进掌心，十指相扣。 第95章 手办我要，人，我也要 　　七月的杭州，空气里弥漫着湿润而黏腻的暑气。 　　从高铁站出来，方旭提前安排的专车已经等在路边。车子汇入车流，径直驶向位于杭州城西文创园区的青屿工坊。 　　老板周琛早早等在了工厂大门口。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身上套着一件略显褪色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还沾着点石膏灰，看起来更像个埋头干活的车间主任，而不是一家工厂的老板。 　　见到夏泽和许晏清下车，周琛激动得搓了搓手，大步迎上来。 　　“夏老师！久仰大名！”周琛的眼神热切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要不是顾忌许晏清在场，他恨不得冲上去给夏泽一个熊抱，“您之前在视频里复刻敦煌壁画调色那段，我专门下载下来，在车间循环播放让工人们学习！” 　　夏泽礼貌地伸出手与他相握，微笑回应：“周总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我们今天时间有限，主要想先看看生产线和品控流程。” 　　“没问题！全厂区域今天专为您开放。” 　　许晏清走在夏泽身侧，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始终保持着一种低调却无法忽视的守护姿态。 　　参观从一楼的注塑和打磨车间开始。 　　机器的轰鸣声中，周琛扯着嗓子介绍他们的进口设备和废气处理系统。 　　夏泽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停下来，从传送带上拿起几个刚刚成型的白膜组件，用指腹感受表面的平整度。 　　到了二楼的上色和组装车间，夏泽的专业属性彻底爆发，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停在一个正在进行手办眼睛涂装的工位旁，盯着工匠手里的动作看了足足一分钟，眉头微微蹙起。 　　“周总。”夏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车间里极具穿透力。 　　“您说，有什么问题尽管指正。”周琛赶紧凑过来。 　　“眼睛的涂层太薄了。”夏泽指着工作台上的半成品，“目前你们只做了两层。一层底漆，一层高光。这种做法效率高，但眼神是死的，没有层次感。阿泽手作的风格，尤其是垂耳兔和动物类，眼睛必须要有通透感。这需要至少三层涂装：底层深色打底，中间层颜色过渡，表层滴胶加上高光折射。” 　　周琛面露难色，推了推眼镜：“夏老师，您说的三层涂装工艺我们在实验室能做，但是……这会极大增加流水线上的良品率报废风险和时间成本。在量产领域，这属于‘超纲’的操作。” 　　“如果按照我的标准，出厂成本大概会增加多少？”夏泽问。 　　周琛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人工和损耗：“每个至少要增加二十五元的纯人力涂装成本，而且产能会下降三分之一。” 　　夏泽转头看向许晏清。 　　许晏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属于顶级投资人的强大商业气场瞬间覆盖全场。 　　“成本不是问题。阿泽手作的量产线，必须分级。”许晏清看着周琛，条理清晰地抛出降维打击般的方案。 　　“我们做两个版本。基础的‘经典版’，维持你们现在的两层涂装工艺，走平价跑量路线，定价控制在两百以内。另一个是高阶的‘匠心版’，必须严格按照夏泽的三层涂装要求，纯手工精修，附带独立编号证书，限量发售，走品牌调性，定价在四百以上。” 　　周琛听得眼睛一亮。 　　这种分层定位既照顾了产能，又拉高了工厂的技术壁垒，简直完美。 　　随后的合同谈判在周琛的办公室进行。 　　夏泽坐在沙发上喝茶，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图纸，整个过程几乎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许晏清坐在对面，西装笔挺，面带得体微笑却寸步不让地跟周琛过招。 　　从独家授权期限、阶梯式的分成比例，到打样返修次数，再到残次品的统一销毁流程。许晏清把每一个可能让夏泽吃亏的漏洞全部堵死，同时又给出了足以让周琛心动的高额分润底线。 　　“最后一点。”许晏清合上文件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容商量，“每一批大货出厂前，必须经过夏泽本人的抽检签字。抽检不合格，全批次打回重做。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这是拿他的信誉在背书。做不好，我们随时单方面解约。” 　　周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许总放心，能接到阿泽手作的单子，是我们青屿的荣幸。我亲自盯产线，绝不砸招牌！” 　　合同顺利签下。夏泽把带来的手工垂耳兔原模交给了周琛，用于高精度的3D扫描和开模。 　　回程的高铁上，夜幕已经降临。商务座车厢里安静无声。 　　夏泽有些疲惫地靠在许晏清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灯火。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许晏清偏过头，温热的手指揉了揉他的耳垂。 　　夏泽的眼角带着一点笑意，声音放得很轻。 　　“刚才在谈判桌上，你特别像那种电视剧里吃人不吐骨头、算无遗策的黑心资本家。” 　　许晏清低声笑了，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肩膀传过来，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我可是帮你争取了全行业最高的分成比例。等第一批货卖出去，你这只兔子就是名副其实的小富翁了。”许晏清侧过脸，薄唇几乎贴上夏泽的鬓角，“到时候拿什么报答我？资本家可是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 　　夏泽认真地想了想。 　　“给你做一辈子专属手办？” 　　许晏清眸色一暗，大掌扣住夏泽的后脑勺，在昏暗的车厢一角，偏过头，精准地覆上了那张柔软的唇。 　　“手办我要。人，我也要。” 第96章 兔兔祟祟 　　七月的南城，雨季的潮湿终于褪去，热浪卷着梧桐叶的响动扑进院子。 　　夏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皮管，正给那棵疯长的石榴树浇水。水流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劈啪的轻响。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随手把水管卡在树杈上，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方旭发来的消息。 　　附件是一份当月分账报表。 　　夏泽点开那个表格，视线扫过最下方加粗的汇总金额，整个人突然定在了原地。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屏住呼吸，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 　　哪怕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朝代更迭，这串数字依然让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量产的经典版垂耳兔首批五千件，四十八小时售罄。匠心版限量三百件，九秒销售一空。加上之前几款现货的授权分成，这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巨款。 　　最重要的是，这笔钱干干净净，印着他夏泽的名字。 　　没有江寂那份苛刻剥削的卖身契。没有被抽走灵力维持契约运转的疲惫感。 　　水管没卡稳，顺着树干滑了下来。水流哗啦啦地漫出花盆，溢到了青石板上。 　　橘猫元宝原本四脚朝天地躺在阴凉处睡觉，尾巴突然被水淹了。 　　胖橘嚎了一嗓子，猛地弹射起来，嫌弃地甩了甩湿透的爪子，给了夏泽一个极其幽怨的侧脸，三两下跳上院墙跑了。 　　夏泽这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温度贴着掌心。 　　心跳快得有些离谱。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拉开的声响。 　　刚洗完澡的许晏清走了出来。 　　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T恤，领口松垮地敞着，锁骨下方还挂着没擦干的水滴。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石桌旁，带着微凉的薄荷沐浴露香气，极其自然地从背后弯腰，下巴虚虚地搭在夏泽的肩膀上。 　　“看什么呢，连我走过来都没听见。” 　　许晏清的嗓音被热气蒸过，低沉又微哑。说话间，温热的呼吸毫无阻挡地扑在夏泽敏锐的耳廓上。 　　夏泽浑身一激灵，体内的灵脉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猛地跳乱了一拍。 　　他啪地把手机反扣在石桌上。 　　“没什么。看天气预报。”夏泽梗着脖子，试图掩盖自己因为那一串零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许晏清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当然看到了那串数字，也清楚今天方旭会把账单结过去，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顺势偏过头，在那只迅速充血泛红的耳朵尖上啄了一下。 　　“我们阿泽现在是大户了。”男人的手掌覆上他的后颈，指腹在主灵脉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考不考虑包养我？” 　　夏泽被他捏得一阵酥麻，脊椎骨险些软了。他反手拍开许晏清的手，强作镇定。 　　“起开。挡光了。” 　　许晏清从善如流地直起身，眼底的笑意却压不住。 　　他顺手拿过干毛巾擦着头发，往屋里走去，把空间留给这只刚刚实现财务自由、还在适应阶段的兔子。 　　有了钱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夏泽原本没概念。千年以来他的物欲低得可怜，铺子里甚至没有几件像样的电器。 　　直到晚上，他窝在二楼客厅的沙发角落，看着许晏清戴着防蓝光眼镜，靠在单人椅上看一叠全英文的并购案材料。男人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骨相极佳，腕骨上除了那块百达翡丽，什么配饰都没有。 　　夏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他赚到钱了。他想给许晏清买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以燎原之势疯狂生长。而在他那颗属于千年老妖的古板脑袋里，能用来送给伴侣、且代表绝对忠诚与绑定的东西，只有一个—— 　　对戒。 　　然和人，麻烦的是，他们现在正处于同居状态。 　　许晏清在附近租的公寓早就成了摆设。这男人仗着“方便照顾他恢复灵力”的借口，不仅霸占了梧桐里78号二楼的半张床，还把自己的洗漱用品、衣物全部强行塞进了夏泽的生活空间。 　　要在这种二十四小时的高压盯防下偷偷挑选一对戒指，难度堪比登天。 　　但这一切都难不倒他。 　　接下来的几天，夏泽把自己活成了地下工作者。 　　白天许晏清在铺子里开跨国视频会议，他就坐在工作台最隐蔽的死角，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飞速浏览各大高奢珠宝的官网。 　　只要许晏清的脸往这边偏一寸，他就能在半秒内切回短视频首页，假装在看粘土捏塑教程。 　　最惊险的一次在深夜。 　　凌晨两点。夏泽翻了个身，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被窝，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点开了一个国外小众独立设计师的品牌页面。满屏的铂金、钻石晃得他眼晕。他正琢磨着哪种切割工艺更不会硌手，腰间突然横过来一只结实的手臂。 　　许晏清微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炸响。 　　“几点了还不睡。” 　　男人的手臂收紧，连人带被子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极其霸道地压在他头顶，温热的掌心甚至隔着布料贴上了他的小腹。 　　夏泽魂都快飞了。手机差点砸在鼻梁上。屏幕瞬间被他按灭。 　　“就……就睡了。”夏泽的声音有点发紧，整个身体僵成了一块木板。 　　许晏清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根本没睡熟。这只兔子在旁边折腾了小半个钟头，呼吸频率全乱了，他听得一清二楚。 　　许晏清的大手顺着小腹往上滑，惩罚性地在那截细窄的腰窝上掐了一把。 　　夏泽倒抽一口凉气，软了半边身子。 　　“你最近大半夜不睡觉，背着我看什么手机。”男人的语气里透出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甚至凑近了几分，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外面有人了？” 　　“没有！”夏泽反驳得极快，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的慌乱，“我在看新的手工雕刻刀。国外的牌子，有时差，半夜才上新。” 　　安静。 　　卧室里只剩下加湿器吐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过了足足半分钟，许晏清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散开。他没有拆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只是把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买几把刀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睡吧。” 　　许晏清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极度愉悦的弧度。 　　方旭下午刚发过汇报。夏泽近期的浏览记录里，全是各大品牌的男士对戒页面。 　　他家这只纯情又笨拙的小兔子，这是打算自掏腰包，给他个名分了。 　　- 　　七月中旬，许晏清飞回京市处理新能源项目的二期注资。 　　临走前的早上，他在玄关穿鞋，夏泽靠在门边看他。 　　“我大概要去三天。”许晏清直起身，拿过一旁的外套搭在臂弯里，走上前。 　　他比夏泽高出大半个头，阴影投下来，将夏泽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安全距离内，手指熟门熟路地捏住那莹白的耳垂，轻轻摩挲。 　　“按时吃饭。涂山瑾开的补气丸不许偷偷倒掉。我每天晚上八点视频查岗。” 　　夏泽拍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啰嗦。你快走吧，赶不上航班了。” 　　许晏清垂下眼睫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突然扣住夏泽的后脑勺，低头在那两片柔软的唇上重重碾过去。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深吻，带着显而易见的占有欲。直到把夏泽亲得呼吸凌乱、眼尾泛出薄红，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 　　“在家乖乖等我。” 　　商务车驶离梧桐里。 　　尾灯刚消失在巷口，夏泽立刻转身回屋。他换了一套低调的灰色休闲装，戴上鸭舌帽，锁好铺子的门出门。 　　他等这一天等了半个月了。 第97章 负责 　　市中心的X隆广场，冷气开得极足。 　　夏泽在三楼的奢侈品珠宝区转了整整两个小时，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一名拥有千年见识、对极致工艺有着变态苛求的顶尖手艺人，柜台里那些动辄六位数的流水线商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先生。这款是我们今年的主打款素圈，铂金950材质，戒面宽3毫米，非常衬手型。”柜姐维持着职业微笑，将一枚戒指放在丝绒托盘上。 　　夏泽连试都没试。他只是伸出手指，在戒圈边缘轻轻滑过。 　　妖族的指尖感触是常人的数十倍。只这一下，他就摸出了瑕疵。 　　“倒角处理得不够干净。”夏泽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内壁弧度偏平，手指长时间弯曲时，两侧会产生压迫感。抛光层太薄，日常佩戴超过三个月就会出现明显划痕。” 　　柜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竟然接不上话。 　　夏泽礼貌地道了谢，转身离开柜台。 　　买不到现成的，只能自己做，但他现在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高温熔炼，铺子里也没有专业的金属加工设备。 　　凭着前几天在网上做足的功课，他拐进了商场后街一家门面不起眼、甚至连招牌都有些掉漆的独立金属高定工坊。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正戴着老花镜在打磨一块银砖。 　　夏泽拉开背包拉链，掏出几张厚厚的图纸拍在桌上。那不是随手画的草图，而是精确到0.01毫米的完整工业制图。 　　“定制对戒。铂金950掺5%的铑金增加硬度。戒面宽4.2毫米，哑光拉丝工艺。内圈必须做成这个特定曲率的舒适弧度。” 　　夏泽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图纸，“两枚。尺寸分别是19号和16号。” 　　胖老板原本有些不耐烦。看清图纸上的标注后，他猛地推了推眼镜，倒吸一口冷气。 　　“同行？”胖老板看夏泽的表情变了，“这内圈的曲率要求太刁钻了。要保证这种贴合度，倒模起码得废掉三次，纯手工打磨的时间也要翻倍。这拉丝纹理你还要求间距绝对匀称？” 　　“钱不是问题。”夏泽干脆利落，“我要最好的质感。多长时间能出货？” 　　“你这要求太折磨人了。”胖老板抓了抓稀疏的头发，“最快也得一个月。刻字吗？” 　　夏泽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底翻涌起极度柔软的情绪。 　　“刻。但在最后一道工序前，把半成品交给我，我自己刻。” 　　付完高昂的加急定金，走出工坊时，外面正下着阵雨。 　　夏泽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夏天的雨蒸腾起路面的暑气。他左手握着伞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 　　那里曾经烙印着一个折磨了他上千年的报恩契约。只要恩人靠近，符文就会发烫。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死了他所有的选择和自由。 　　那个契约彻底消失了。他亲手终结了那段恩怨。 　　可现在，他却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干净钱，找人打了两枚戒指。 　　在妖族的法则里，寿命漫长，因果极重。他们极难动心，一旦动心，就是万劫不复，也是至死不渝。 　　是他先在那个冬夜，听着许晏清的心跳声乱了阵脚。也是他主动在那晚的大雨里，攀着许晏清的肩膀回应了那个吻。甚至在情动时放纵灵脉失控，把自己最脆弱的本体暴露在对方面前。 　　他睡了许晏清，他就要对许晏清负责。 　　哪怕许晏清是个寿命不过百载的普通人类，他也认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金属圈。 　　这是夏泽，一个活了一千零六十三年的垂耳兔妖，主动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羁绊。 　　- 　　九月初，南城的桂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 　　梧桐里老街弥漫着甜腻得化不开的香气。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用极细的羊毛刷清理着两枚新拿回来的铂金戒指。 　　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那根曾经雕刻出“九色鹿”微缩神韵的0.08毫米刻针，在两枚戒指的内壁完成了刻字。 　　19号的那枚，内圈刻着一只极其生动的垂耳兔剪影，旁边是“XYQ”。 　　16号的那枚，刻着一个侧面的人形剪影，旁边是“XZ”。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确认表面没有一点金属碎屑，他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卡进那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哑光丝绒盒子里。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伴随着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铺子的玻璃门被推开。 　　许晏清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和微凉的秋意走了进来。 　　元宝从猫窝里弹射起步，精准地砸在许晏清的高定皮鞋上，疯狂用大脑袋蹭他的裤腿。 　　许晏清弯腰把这只越发沉重的胖橘捞起来，颠了颠。他的视线却直直越过屋子，锁定了工作台后面的人。 　　半个多月没见，夏泽穿着件白色长袖T恤，头发稍微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耳边。 　　“过完国庆得带你去剪头发了。” 　　许晏清放下猫。他几步走过去，连人带椅子转了半圈，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夏泽的鼻尖，嗓音低哑极了。 　　“想没想我。” 　　夏泽被他盯得呼吸一滞，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瞟，根本不敢对上男人那极具侵略性的黑眸。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许晏清伸手，指腹在夏泽温热的侧脸上摩挲着，“不过，我给你带了个麻烦的任务回来。” 　　夏泽抬眼看他。 　　“我妈昨天下了死命令。中秋节，必须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京市许家老宅。”许晏清的眼底漾起细碎的笑意，“陈女士的原话是：‘要是小泽不回来，你这个中秋也别进门了’。” 　　回许家老宅过节。 　　夏泽捏着羊毛刷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许家长辈。之前在京市，两位长辈对他的态度都极为温和认可。只是传统中秋家宴的意义到底不同，多少带了点正式登堂入室的意味。 　　些微的局促和紧张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个黑色的盒子。 　　“我跟你回去。” 　　夏泽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份反常的果决让许晏清愣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泽突然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拿出了那个黑色的丝绒方盒。 　　许晏清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清楚。从方旭的浏览记录，到听安保的汇报说夏泽偷偷跑去市中心。他用尽了毕生的定力，才强迫自己不去点破，安安静静地等这只兔子自己筹划。 　　可当夏泽真的拿着它站在面前时，许晏清发现，自己所有的自控力在这个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第98章 求婚 　　夏泽抓着那个盒子，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亮得惊人，直直撞进许晏清深邃的眼底。 　　“许晏清。”夏泽连名带姓地叫他。嗓音有些发紧，但吐字异常清晰。 　　“我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对什么都不会再有期待。我习惯了被索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因果。” 　　他慢慢打开盒子。两枚铂金素圈安静地嵌在里面。 　　“但在妖族的规矩里，谁先动心，谁就要对伴侣负责。” 　　夏泽往前迈了一小步，脸颊红透了，背脊却挺得笔直。千年大妖的骄傲与纯粹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晚上，是我先吻你的。也是我主动把你拉上床的。” 　　“我买下了对戒，里面是我亲手刻的字。这是我对你负责的聘礼。” 　　他把盒子递到许晏清面前，手微微发抖，却格外坚定。 　　“许晏清，你敢不敢收。” 　　寂静。 　　整个铺子里只剩下加湿器喷吐水雾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的急促呼吸。 　　许晏清定定地看着夏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砸得他耳膜发疼。 　　他猛地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的、透着极致愉悦的轻笑。 　　“你个傻兔子。” 　　许晏清没有去接那个盒子。 　　他直接伸手，捏住那一枚大一号的19号戒指，从丝绒底座里抽出来。没有任何犹豫，套上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分毫不差。 　　他拿出了那一枚16号的戒指。 　　夏泽还愣着，左手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许晏清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捏住夏泽微凉的左手无名指。 　　一点点，将那圈铂金推到了指根。 　　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夏泽体内的灵脉猛地一颤，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许晏清翻转手腕，将自己的左手插进夏泽的指缝。十指相扣。两枚拉丝质感的铂金戒指在交缠的指骨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微小的、清脆的声响。 　　许晏清用力把人往怀里猛地一带。 　　夏泽撞进他结实的胸膛里。下一秒，后脑勺被死死扣住，男人的脸压了下来。唇瓣相贴的那一瞬间，许晏清低沉的声音在两人相融的呼吸间炸开。 　　“你搞错了一件事。”他说，“先动心的人早就沦陷了。那个人是我。” 　　- 　　九月底的京市天高气爽。 　　高铁驶入京市南站，车厢轻微的摇晃停止了。 　　夏泽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被车窗折进来的阳光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把左手缩回大衣袖口，耳根泛起微热。 　　许晏清从商务座的小桌板上收起笔记本电脑。 　　男人站起身，长臂一伸，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个箱子。他动作随意地瞥了眼夏泽藏起来的手，没挑破。 　　“走吧，方旭的车在B2等着。” 　　出站口的秋风迎面灌过来，夏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京市的秋天比南城冷得多，干燥的空气刮过面颊，惹得皮肤有些发紧。 　　许晏清的手顺势覆上来。 　　那只宽大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扣住夏泽的后颈，掌心温度很高，把那截被凉风吹得微凉的皮肤捂得暖烘烘的。 　　“到了京市多喝水，昨天我让方旭在别墅里放了三台加湿器。” 　　夏泽有些意外：“这么多？” 　　“不多，别墅地方大。”许晏清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这皮肤在北方待两天就起皮，上次驻馆的时候嘴唇就总干，忘了？” 　　夏泽有些不好意思，没吱声。 　　方旭已经在地下停车场候着了。 　　见两人走过来，他利索地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厢。 　　车子驶出停车场，没有往二环许晏清那套公寓的方向走，而是直接拐上了三环往北。 　　夏泽认出了路线。 　　“这次不住公寓？” 　　“不住。” 　　许晏清单手搭在他膝盖上，拇指隔着布料漫不经心地打着圈。 　　“公寓离老宅太远。这次住别墅，开车到老宅只要十五分钟。” 　　车子拐进一片高档独栋别墅区。 　　安保系统识别了车牌，栏杆自动抬起。 　　方旭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三层建筑门前，卸下行李后便极有眼色地开车离开了。 　　夏泽推门走进去。 　　他在玄关换上备好的棉拖鞋，打量了一圈。 　　屋内是大面积的原木色和米白色，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 　　客厅落地窗宽大，阳光毫无保留地铺了满地。 　　茶几上摆着一只透明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干桂花，淡淡的甜香弥散开来，直接冲淡了身处异乡的陌生感。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夏泽拉开冰箱门。 　　冷藏室放着胡萝卜、西兰花、秋葵，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有机蔬菜。 　　冷冻层放了两盒他在南城常吃的手工馄饨，甚至还有一袋陈姨粉面馆同款的干米粉。 　　“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天让人送来的。” 　　许晏清从身后绕过来，顺手把冰箱门推上。 　　“方旭照着你平时的饮食习惯采购的，保鲜期都没超过三天。别看了，先上楼看看房间。” 　　主卧在二楼。 　　推门进去的瞬间，夏泽的脚步顿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两只杯子。 　　一只是他在南城铺子里用惯的粗陶杯，另一只是许晏清常用的黑色马克杯。 　　洗手间的门半开着。 　　夏泽走过去看了一眼，洗漱台上两副牙刷并排插在漱口杯里。 　　左边浅绿色的是他的，右边深灰色的是许晏清的。 　　连置物架上的浴巾也是两条，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一起。 　　夏泽转头。 　　许晏清双手抱臂靠着门框，神情坦然极了。 　　“看我干什么。” 　　“你这个别墅，到底什么时候布置的。” 　　“年初就买下来让人收拾了。” 　　夏泽噎了一下。 　　“年初我们才刚在一起没多久，我也没说过要来京市常住。” 　　“未雨绸缪嘛。”许晏清走过来，手指拨了一下他耳边的碎发。“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两个人的东西摆在一起比较顺眼，你不觉得？” 　　夏泽憋了半天，“你可真是蓄谋已久。” 　　许晏清低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他揽着夏泽的肩往外带，顺势在那发红的耳朵尖上捏了一把。 　　“我这叫有备无患。走吧，把东西归置一下，明天去老宅吃饭，今晚早点休息。” 　　傍晚时分，夏泽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从南城带过来的特产。 　　两盒手作桂花糕，一罐涂山瑾送来的手工腌制酸梅，一袋子陈姨自己晒的辣椒面，还有张大爷杂货铺里的手磨纯芝麻酱。 　　上次去许家是正式拜访，为了准备礼物，他费尽心思蜕了护心绒去妖市换灵物，紧张得手心出汗。 　　这次倒踏实了不少。 　　许晏清交代了中秋是家宴，带点南城的心意就行。 　　夏泽把东西一样样摆好，脑子里开始预演明天的流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叔叔”、“阿姨”。 　　活了一千多年，他连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长辈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第99章 改口 　　刚才给苏红冉发消息汇报行程，红姐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把桌子拍烂。 　　“你跟人家都戴上对戒了还叫叔叔阿姨？你这兔子是不是脑回路和正常妖有壁啊？明天必须改口！” 　　夏泽当时握着手机，脸都在发烫。 　　他觉得自己喊不出口。 　　把最后一盒桂花糕放进礼品袋，夏泽站起身。 　　他一回头，发现许晏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就带这些？” 　　“嗯。” 　　“紧张？” 　　“有一点。”夏泽老实交代，“而且上次没见过你大哥，不太好把握分寸。” 　　许晏清伸手帮他把大衣领口翻起来的标签按回去，指腹蹭过后颈那条主灵脉时，男人故意多停了一秒，轻轻按压了一下。 　　夏泽浑身一激灵，立刻拍掉他的手。 　　“正经点。” 　　许晏清收回手，语气带笑：“我大哥那个人，别看着吓人，其实很好摸透。” 　　夏泽抬起眼。 　　“他最在乎的就两件事，”许晏清竖起两根手指：“瀚海的发展，和我妈的情绪。你已经获得了我妈的认可，他不会为难你的。” 　　夏泽半信半疑地点了头。 　　两人在别墅里吃了顿简单的火锅。 　　饭后，夏泽早早洗漱完钻进被窝。 　　卧室的顶灯灭了。 　　许晏清从背后把他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地把被子拉好。 　　男人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体温高得发烫。 　　属于妖族敏锐的五感能清晰地捕捉到背后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别瞎想了，睡吧。”许晏清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明天有我在。” 　　夏泽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许晏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冰凉的拉丝触感。 　　他反手握住了，闭上眼睛。 　　- 　　九月二十九，中秋佳节。 　　京市的天蓝得透彻，空气中没有一丝云。 　　许家老宅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车，许晏清扫了眼车牌，稳稳地拉起手刹。 　　“大哥已经到了。” 　　夏泽抱着那袋南城特产从副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许晏清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今天夏泽穿的是吴师傅手工定制的那件深橄榄绿猎装夹克，里面搭了件浅蓝色衬衫，版型极其贴合他修长的身段，显得干净又挺拔。 　　“走吧。”许晏清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台阶走。 　　夏泽手心有点出汗，心理建设做到最后一刻。 　　大门是陈令仪亲自开的。 　　她穿了件藏蓝色的改良旗袍，手腕上那只满绿飘花的碧玉镯子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晃动。 　　看到两人牵着手站在门口，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了。 　　夏泽赶紧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略显拘谨地开口。 　　“阿姨，中秋好。”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 　　“这是南城的桂花糕，还有一些邻居自己做的土特产。希望您喜欢。” 　　陈令仪接过袋子。 　　她的视线在夏泽脸上转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他和许晏清交握的左手上。 　　两枚铂金素圈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陈令仪的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明显的促狭和善意。 　　“小泽啊。” 　　夏泽立刻站直了身体。 　　“在。” 　　“戒指都戴在手上了，怎么还叫阿姨呢？”陈令仪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便宜是不是让阿清占得太大了点？” 　　夏泽的呼吸卡了一秒。 　　热度“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尖，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手，却被许晏清牢牢扣住手指，十指相扣扣得死死的。 　　许晏清在旁边看着自家兔子这副快要熟透的模样，胸腔震动着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他也不帮忙解围，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夏泽咬了咬下唇，琥珀色的眼瞳里泛起一阵慌乱，但在陈令仪温和鼓励的注视下，还是让他硬生生憋出了一点胆量。 　　“……妈。”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喊完这声，他觉得两只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妈，中秋快乐。” 　　陈令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 　　她把礼品袋塞给旁边的佣人，直接伸手拉过夏泽的胳膊。 　　“哎！好孩子，快进来，外面风大。你爸在客厅泡茶呢。” 　　穿过玄关进入客厅。 　　许鸿年正坐在红木茶台后面洗茶具。 　　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他身板极正，名贵的紫砂茶壶在他手里翻转得行云流水。 　　听到动静，他抬了抬眼皮。 　　“来了。” 　　许晏清先喊了声“爸”。 　　夏泽有了刚才在门口的经验，这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定，干脆利落。 　　“爸，中秋好。” 　　许鸿年冲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放下茶壶，嘴角动了动，把第一杯洗好的大红袍推到对面。 　　“坐。喝杯热茶暖暖，京市降温了，多穿点。” 　　夏泽双手接过茶杯。 　　许晏清搬了把红木圈椅，直接贴着夏泽旁边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完全没有避嫌的意思。 　　二楼的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来。 　　长相和许晏清有六分相似，但气质更硬朗沉肃，常年在商海杀伐决断的压迫感极强，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白金袖扣折射着冷光。 　　许晏钧。 　　夏泽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许晏钧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速度极快。 　　那是一种上位者评估下属的本能视线，但最后并没有带着任何审视的意味，而是停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大哥。”许晏清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这是夏泽。” 　　“嗯。”许晏钧的声音低沉，面部没有多余的表情，“听阿清提过好几次。坐吧。” 　　许晏宁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蹿出来。 　　“夏泽！你可算来了！” 　　她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凑过来盯着夏泽的手看。 　　“哎哟，这做工可以啊，哑光拉丝。谁挑的？” 　　许鸿年也端着茶杯，看向许晏清。 　　“你选的？” 　　“他选的。”许晏清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不仅是他选的，里面的字还是他亲手刻的。” 　　许晏钧难得放下平时严苛的架子，走过来几步：“刻了什么？” 　　许晏清摘下戒指递过去。 　　许晏钧接过来翻到内壁，他看到了那只极精细的垂耳兔剪影和“XYQ”三个字母。以他毒辣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绝对不是机器倒模能雕出来的精度，而是纯手工的微操。 　　他把戒指还回去，给出评价：“手艺顶尖。” 　　许晏宁在旁边直撇嘴。 　　“那当然，我那件人台现在还在工作室供着呢。上周有个法国买手看上了，出高价想买，我直接把他连人带箱子赶出去了。” 第100章 资产赠与 　　次日上午十点。 　　别墅的门铃被按响。 　　夏泽刚洗漱完下楼，就看见许晏清穿着居家服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 　　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个抱公文盒的年轻助理。 　　“夏先生早。” 　　男人站起身，双手递上名片。 　　“我是燕华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免贵姓郑。受许鸿年先生、陈令仪女士，以及许晏清先生的委托，今天过来办理几份资产转让手续。” 　　夏泽愣在楼梯口，没去接名片。 　　许晏清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过来坐。” 　　夏泽走过去坐下，低声问。 　　“什么情况？” 　　郑律师没废话，直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摆在茶几上。 　　“第一项，是许鸿年先生与陈令仪女士赠予夏先生的见面礼。”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 　　“南城望海路188号，临海独栋别墅一处，产权面积480平米。已做好过户准备，夏先生签字即生效。” 　　夏泽刚端起水杯的手停住了。 　　郑律师翻开第二份。 　　“京市西郊翠湖花园三期，精装大平层两套。同样，签字即过户。” 　　紧接着是第三份。 　　“瀚海资本集团2%的股权赠与协议。”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 　　“此部分股权由许鸿年先生个人持股中划出，夏先生将享有同等的分红权及股东会表决权。” 　　夏泽的脑子嗡了一声。 　　2%的瀚海股份？ 　　这不是几套房子的概念，这是一个足以在京市商圈横着走的恐怖数字。 　　“第二项。” 　　郑律师有条不紊地从助理手里拿过另外一个文件夹。 　　“是许晏清先生个人的资产赠与。” 　　“许先生名下‘清澜’私募基金，将其中30%的LP份额转让至夏先生名下。此外，许先生个人持有的京市市中心顶层复式一套、南城梧桐里81号商铺一间，一并赠与。”（注：LP即Limited Partner有限合伙人） 　　所有文件整齐地码在夏泽面前。 　　郑律师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极为专业地开口。 　　“以上所有资产均已完成法务审计。夏先生只要在这里签字，三个工作日内我们会处理完所有变更手续。”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夏泽缓缓放下水杯，脊背挺得笔直：“我不能收。” 　　他看向许晏清，语气很稳。 　　“爸妈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太重了，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要这些。我自己开铺子接单，现在也能赚够钱。” 　　郑律师识趣地垂下眼，假装研究茶几上的木纹。 　　有外人在场，夏泽绝口不提自己千年妖族的身份，也不能说出视金钱如粪土的观念，只能尽量用普通人的逻辑去拒绝。 　　许晏清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黑眸牢牢锁定夏泽。 　　“我知道你能赚钱，我也知道你不贪图这些。”男人的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敲在夏泽的心坎上。“但这2%得股份，是许家在向整个圈子宣告你的身份，给你撑腰。” 　　许晏清伸出手，指尖在夏泽无名指的铂金戒指上点了点。 　　“你这个人，太习惯付出，太习惯凡事自己一个人扛。之前那三年，你在前公司签了那种吃人的合同，受了那么多委屈，因为你觉得那是你该还的。” 　　夏泽放在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听得懂许晏清话里的弦外之音。 　　那不仅是极光科技的三年，那是一千年里的九次轮回，每一次他都是为了“偿还”而活。 　　“现在不一样了。”许晏清的手覆上他的左手：“我们家人给你的东西，不需要你拿任何东西来换。你收下，只是因为你是我们家的人，这是你应得的底气。” 　　许晏清把签字笔塞进夏泽手里。 　　“签了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需要委屈自己看任何人的脸色。哪怕有一天你想拿这些钱去买十条街的手作铺子，或者跟我吵架了想离家出走，你都有绝对的资本。” 　　夏泽低着头。 　　那一千年来烙印在骨子里的、对“因果代价”的恐惧，在男人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里，被寸寸融化。 　　他知道许晏清给的不仅是钱。 　　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是彻底斩断他过去那种“卑微报恩”心态的利刃。 　　夏泽深吸一口气。 　　眼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热意。 　　他握紧笔，拔掉笔帽，将文件拉到面前。 　　“唰唰”两声，夏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连签了七八份，每一份都果断干脆。 　　他把笔丢回茶几上，偏过头看着许晏清。 　　“我签了。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家出走。” 　　许晏清盯着他红透的耳尖，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郑律师飞快地核对完签名。 　　他将文件收进公文包，带着助理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大门刚“咔哒”一声关上，整个别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晏清一把攥住夏泽的手腕，猛地将人拉进怀里。 　　夏泽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一倒，直接被压在了宽大的真丝沙发上。 　　“你刚才说什么？” 　　许晏清的嗓音哑得厉害。 　　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夏泽笼罩。 　　夏泽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鼓动。 　　刚才那种极其强烈的情感冲击还没散去，现在又被许晏清用这种危险的姿势压制。 　　体内那根属于大妖的主灵脉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转。 　　血液都沸腾起来。 　　“我说……” 　　夏泽刚开口，许晏清的吻就落在了他的颈侧。 　　男人的唇齿精准地寻找到了那条敏感的灵脉，惩罚性地在那块皮肤上重重吮吸了一下。 　　“唔——” 　　强烈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夏泽浑身软得像滩水。 　　妖族在极度情动时的生理反应根本无法掩饰。 　　他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虹膜边缘泛起一圈靡丽的淡金色光点。 　　眼尾溢出秾丽的薄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许晏清……大白天的……”他试图抗拒，伸手去推男人的胸膛，声音却软得没有一点威慑力。 　　许晏清单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口，大掌顺着他的腰线一路往上。 　　“大白天怎么了。” 　　男人低下头，精准地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 　　含糊的低语消失在相融的呼吸间。 　　“既然哪儿也不去，我们有整个下午的时间。” 第101章 兄弟局 　　京市西三环的胡同里，藏着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私房菜馆。 　　青砖灰瓦，廊下挂着几盏素面灯笼。 　　方旭把车停稳，许晏清率先推开车门，绕到另一侧替夏泽拉开车门。 　　夏泽从车里跨出来。 　　今天他穿得很休闲，一件米白色的粗棒针织毛衣，外面套了件版型宽松的深色风衣，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干净。 　　胡同里的秋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软趴趴地搭在额前。 　　许晏清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顺势牵住他的手往里走。 　　穿过一道垂着竹帘的月洞门，是个四面通透的独立包厢。圆桌旁已经坐了三个男人。 　　陆时年第一个跳起来。 　　“来了来了！许二爷再不来，老子面前的茶都要喝成白开水了。”陆时年绕过椅子大步走过来，先是冲许晏清翻了个白眼，转向夏泽时，瞬间换上极其热络的笑脸，“夏泽是吧？久仰久仰！可算见着真人了。我是陆时年。” 　　夏泽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时年已经拉开了旁边的椅子，殷勤地拍了拍椅背。 　　“快坐快坐。难怪这家伙第一季度飞南城飞了十一趟，连我组的局都敢推。我要是能在南城藏这么个大宝贝，我也天天不着家。” 　　“陆时年。”许晏清低声警告，拉开椅子让夏泽坐下，自己紧挨着他落座。两张椅子几乎贴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夏泽倒没觉得拘谨，冲桌上另外两人点头致意。 　　薛知澜坐在对面，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穿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他端起茶杯，冲夏泽微微抬了抬下颌算作招呼。 　　周砚白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套着件连帽卫衣，正低头剥一粒花生米，话少得很。 　　服务员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夏泽看向薛知澜，语气诚恳：“薛律师，之前极光科技和苏蘅的事，多亏了你帮忙发律师函和风险提示。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薛知澜放下茶杯，唇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更何况，许晏清可是大主顾。”薛知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笋片，“不过真要谢我，下次让他少折腾我。那份风险提示函，他半夜两点还在发消息让我改措辞。” 　　许晏清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蟹粉豆腐，放进夏泽面前的小碟里。 　　“拿了律师费就别抱怨。” 　　“你看看！这是人话吗！”陆时年立刻拍桌子叫屈，指着许晏清控诉，“他现在不仅压榨兄弟，还重色轻友！七月份周砚白论文发了，我们仨约火锅庆祝，他倒好，让人送了瓶酒过来就算完事，自己窝在南城陪人捏泥巴！” 　　周砚白咽下嘴里的食物，冷不丁冒出一句：“那瓶酒挺贵的，市面上买不到。” 　　陆时年被噎了一下，转头怒视周砚白：“重点是酒吗？重点是这么多年交情的小船说翻就翻！” 　　包厢里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夏泽偏过头，看着许晏清极其自然地拿起筷子，把他碟子里的蟹粉豆腐中夹杂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拨到骨碟里。整个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三个人性格迥异，但在许晏清面前都没什么豪门圈子里的试探与防备。夏泽原本还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包厢里的气氛融洽得超出预期。 　　饭局接近尾声，夏泽放下手里的温水杯，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起身推门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门一合上，陆时年立刻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 　　“许晏清，你现在这副模样，真该让你那些竞争对手看看。堂堂瀚海的活阎王，给人家挑姜丝挑得那叫一个顺手。”陆时年啧啧称奇。 　　周砚白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慢吞吞地接话：“习惯成自然。他刚才帮夏泽挡酒的动作，估计都没过脑吧。” 　　薛知澜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站起身。 　　“行了，别酸了。今天这顿饭吃得挺痛快，撤吧。人家两口子还要回家。” 　　四个男人陆续走出包厢，沿着昏黄的走廊往前厅走。秋风从庭院的月洞门灌进来，把饭桌上的酒气吹散了不少。 　　前台是一张厚重的老红木柜。许晏清长腿一迈，率先走过去结账。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街巷的寒意涌入。 　　来人穿着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外罩极具垂坠感的浅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清瘦挺拔。五官轮廓极为清隽，尤其是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瞳，透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清冷。 　　白贺进门的瞬间，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宽敞的前厅，精准地落在了收银台前的那个男人身上。 　　许晏清正微微低头查看账单。 　　大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深邃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衫贴合着宽阔的背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黑卡。 　　三百年来，白贺见过的众生何其多，却从未有过一刻，心脏会在胸腔里产生如此剧烈的悸动。 　　那种近乎战栗的电流顺着仙鹤一族的冷僻灵脉疯狂乱窜。 　　白贺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迈了两步。 　　他看过瀚海资本赞助交响乐团的文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许晏清本人。 　　“许总。”白贺的声音清冽，停在了一个不会显得突兀的安全社交距离，“幸会。我是京市交响乐团的白贺。” 　　许晏清闻声偏过头。他将黑卡递给服务员，视线在白贺脸上停留了一秒，神情是惯常的冷淡与客套。 　　“白指挥。你好。” 　　“乐团下个月的开幕演出，感谢瀚海的支持。”白贺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清冷自持，试图多争取片刻的交流，“如果有机会……” 　　“项目部会跟进后续。预祝演出顺利。”许晏清毫不拖泥带水地截断了话茬。他转过头，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小票，显然没有丝毫继续攀谈的兴致。 　　白贺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紧。 　　就在许晏清转身的瞬间，白贺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极淡。淡到几乎要被前厅的熏香和秋风完全掩盖。 　　那是妖族的气息。属于高阶草食系妖族特有的、清甜干净的草木气息。这丝气息极其霸道地缠绕在许晏清的衣领和袖口处，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宣誓主权的标记。 　　白贺的瞳孔不可遏制地微缩了一下。 　　许晏清身边，有妖。 第102章 是试探，也是挑衅 　　身后的同伴催促了一声，白贺压下心底翻涌的错愕与莫名的嫉妒。他极有分寸地退开半步，冲许晏清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的包厢。 　　包厢门刚好合上。 　　夏泽甩着手上残留的水珠，从洗手间的拐角走了出来。 　　他抬眼看到了站在前台等他的许晏清，正准备加快脚步走过去，属于千年兔妖的感官却突然被触发。 　　夏泽的脚步顿了半秒。 　　空气中，残存着一抹非常浅淡的松雪气息。 　　那绝不是人类使用的香水味。 　　那种带着凛冽寒意和孤高意味的松针与落雪的混合气息，只有道行极深的妖族才能散发出来。而且，这股气息刚刚在许晏清身边停留过。 　　夏泽走上前，站定在许晏清身侧，琥珀色的眼瞳四下扫了一圈，前厅里除了服务员，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影。 　　“怎么了？”许晏清察觉到他的停顿，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夏泽把视线收回来。 　　“没什么。碰到熟人了？” 　　“不算熟人，瀚海赞助的乐团指挥，过来打了个招呼。”许晏清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外面风大。” 　　夏泽任由他牵着手。鼻尖萦绕的那股松雪气息已经被门外的秋风吹散，但他心里的弦却隐隐拨动了一下。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京市的夜色。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夏泽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前厅那股极淡的松雪气息。 　　这世上的妖族为了生存，大多会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除非是遇到同类，或者情绪产生剧烈波动时，才会不经意外泄。 　　那只妖，为什么要在许晏清面前泄露气息？ 　　“在想什么？”许晏清伸手，将夏泽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温热的指腹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夏泽转过头。男人的黑眸里映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霓虹，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 　　“许晏清。”夏泽没躲开他的手，语气很轻，“你那个乐团的指挥，长什么样？” 　　许晏清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意外。 　　“没仔细看。”许晏清回答得坦荡，“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问这个干什么？觉得我刚才理他了，吃醋？” 　　夏泽被他直白的话堵得语塞。 　　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闻到了妖族求偶期才会释放的微弱气息。 　　“没有。随便问问。”夏泽转头继续看风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回到别墅，已经是晚上十点。 　　两人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许晏清突然从背后揽住了夏泽的腰。男人的手臂铁钳般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按，牢牢贴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随便问问？”许晏清低沉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饭局上沾染的几分酒意，侵略性十足。 　　夏泽浑身一僵。 　　颈侧那条最敏感的主灵脉被许晏清的呼吸扫过，体内的灵力瞬间有了沸腾的迹象。 　　“放手……去洗澡。”夏泽挣扎了一下，声音发软。 　　许晏清非但没放，反而变本加厉地低头，一口咬在夏泽修长白皙的后颈上，不轻不重的力道，伴随着湿热的吮吸，直接让夏泽的双腿卸了力。 　　如果不是许晏清托着他的腰，他连站都站不稳。 　　妖族在情动时根本经不起这种撩拨。夏泽气喘吁吁地转过身，双手揪住许晏清的衬衫衣襟，眼尾已经洇出了一片秾丽的薄红。 　　“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许晏清没答话，直接用一个极深的吻堵住了所有的质问。两人磕磕绊绊地一路退进主卧，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夜色深沉，别墅内温度节节攀升。 　　与此同时，京市另一端的高层公寓。 　　白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宽敞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打在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 　　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是一份加密文档。 　　他刚才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甚至逼着妖管局的旧识裴延调出了内部档案，终于查清了那个残留在许晏清衣领上的草木气息的源头。 　　夏泽。一千多年的兔妖。 　　白贺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生锈的刺，狠狠扎进他三百年来清高自傲的心脏里。 　　一只食物链最底端的草食系妖族，除了空有漫长的寿命，有什么资格站在许晏清身边？ 　　白贺闭上眼。脑海里反复重播着许晏清在前厅结账时的侧脸。 　　那个人身上有着他极度渴望的松弛与强权。 　　在妖族的原始法则里，强者永远只配拥有最好的。 　　他想要许晏清。这种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 　　既然那只兔子不敢露面，连气息都躲躲藏藏，那就让他亲自来撕开这层体面的伪装。 　　白贺走到吧台前，倒了半杯冰水一饮而尽。 　　松雪般的寒气在他周身萦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 　　次日上午。瀚海资本总部大楼。 　　许晏清刚结束一场长达两小时的高管会议，回到总裁办公室。方旭跟在后面，将一份加急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老板，这是新能源项目的二期注资合同。”方旭顿了顿，“另外，前台刚打来内线，交响乐团的白贺先生在楼下。说是有份重要的演出曲目单，必须亲手交给您确认。” 　　许晏清捏了捏眉心，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不耐。 　　“不见。”许晏清语气冷硬，“让公关部的人下去接。以后这种不着边际的越级拜访，直接挡在门外。瀚海不是做慈善的，我没时间听他弹琴。” 　　方旭立刻应声退了出去。 　　楼下大堂。白贺站在闸机外，手里捏着一份包装精美的文件夹。前台的客服人员带着职业的微笑，礼貌地向他转达了总裁办的回复。 　　白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极为得体地道了谢，将文件夹留下，转身走出大门。 　　但在这个短暂的停留过程中，他却刻意将自身那股清冷的松雪气息，极其精准地释放了一丝。这一丝气息不会被普通人类察觉，却会像附骨之蛆一般，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方旭的衣物和文件上，最终被带进那个男人的领地。 　　这是试探，也是挑衅。 　　- 　　中午十二点半，迈巴赫驶入别墅的车库。 　　许晏清推开玄关的门。屋内很安静，厨房里飘出排骨玉米汤的香气。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扯松了领带，往客厅走去。 　　夏泽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铺着一层防护垫，他手里正拿着刻刀，低头处理着一块海豚手办的软陶泥胚。 　　听到脚步声，夏泽抬起头。 　　原本温和的眉眼，在视线触及许晏清的瞬间，猛地凝滞了。 第103章 护食的兔子 　　属于千年兔妖那极其恐怖的嗅觉系统在疯狂报警。夏泽扔下刻刀，几乎是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拥抱，而是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存在感极强的松雪气息。 　　这股味道，和昨晚在私房菜馆前厅闻到的一模一样！而且这一次，这股气息竟然直接带进了家里，明晃晃地沾染在许晏清的衬衫上。 　　这简直是对他领地和所属物的公然践踏。 　　“夏泽？”许晏清察觉到他的异常，大步走过去，“怎么不穿拖鞋……” 　　话音未落，夏泽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许晏清的衬衫前襟。 　　许晏清被这股力道拽得低下了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夏泽的脸已经贴了上来。 　　夏泽的鼻尖在许晏清的锁骨处急促地嗅了两下，眼底的愠怒根本藏不住。 　　兔子虽然平时温顺，但护起食来，脾气比谁都大。更何况这是他活了一千年，唯一一个带回家、盖了章的人类。 　　“你上午去见谁了？”夏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许晏清愣住了。 　　他看着夏泽那副毛都快炸起来的样子，脑子飞速运转。 　　“上午都在开会。”许晏清没有任何隐瞒，连方旭拿进来的文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除了高管，没见任何人。那个交响乐团的指挥跑来楼下要见我，我让前台直接打发走了。连面都没见着。” 　　夏泽抓着他衣襟的手指骤然收紧。 　　连面都没见，那股恶心的松雪味竟然能通过文件传递过来。 　　那个禽类妖族绝对是故意的。这是在隔空向他下战书，挑衅他这只在外界看来毫无攻击力的兔子。 　　夏泽只觉得胸口燃起一团火。 　　他猛地踮起脚尖，张开嘴，对准许晏清衬衫领口上方露出的那块皮肤，尤其是喉结旁边最显眼的位置，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 　　许晏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夏泽的牙齿极其尖锐，这一下不仅用了力，还带着惩罚的意味。 　　但他没推开夏泽。 　　男人宽大的手掌立刻托住了夏泽的后腰，任由他发泄着这股莫名的怒意。 　　夏泽死死咬着那块肉，直到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才慢慢松开牙关。 　　他伸出舌尖，极其涩情又危险地在那圈深红色的齿痕上舔舐了一下，留下了浓重的、属于自己的草木气息。 　　彻底覆盖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松雪味。 　　夏泽退开半步，冷着脸盯着那块极其嚣张的咬痕，心里稍微痛快了些。 　　“以后离那个指挥远点。”夏泽抬起头，直视许晏清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势，“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他如果再敢把东西送到你面前，我就亲自去敲碎他的骨头。” 　　许晏清垂眸，看着夏泽因为发怒而泛红的眼尾，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指腹抹去夏泽唇角沾染的水光。被彻底占据和标记的愉悦感从骨缝里渗出来。 　　“好。”许晏清低声应允，嗓音哑透了，“谁都不见。我是你一个人的。” 　　而在隔着半个城区的国家大剧院排练厅里。 　　白贺站在指挥台上，手中的指挥棒突然停顿。 　　他感知到了。自己留在文件上的那一丝气息，被另一股极其霸道的灵力强行碾碎、抹除了。 　　白贺缓缓放下手臂。台下的乐手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兔子急了还真是会咬人。但他倒要看看，这只被圈养的兔子，能在人类的护佑下，护着这块蛋糕多久。 　　- 　　接下来的一周，白贺展开了一场极其克制却步步紧逼的接近。 　　周一，瀚海资本总裁办收到一份快递。精致的黑色礼盒，内衬暗金色丝绒，装着两张京市交响乐团新年开幕演出的前排票，附一封手写短笺，字迹清隽挺拔。 　　方旭拿起礼盒翻了翻，抽出那张卡片扫了一眼。 　　“老板，白贺又送东西来了。” 　　许晏清头都没抬，正在屏幕上审阅新能源二期的尽调报告。 　　“退回去。” 　　方旭把礼盒原封不动塞回快递袋，交代前台退件。 　　周三，白贺换了个路数。他通过瀚海公关部的对接人，以“赞助方意见反馈”为由提交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年度演出企划书，末尾特别标注：建议赞助方代表莅临十一月排练现场指导。 　　方旭看完备注，沉默了三秒，把企划书转给公关部，附了一行字：后续对接由公关部全权负责，许总不再参与乐团项目的具体事务。 　　周五傍晚，白贺直接出现在了瀚海大楼的地下车库。 　　许晏清刚打完一通跨洋电话，拉开迈巴赫的车门，余光扫到了停在隔壁车位旁的白色身影。 　　白贺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面容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 　　“许总，冒昧打扰。”白贺开口，声线压得很低，“这是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碧螺春，今年的头采明前，想亲手送给您尝尝。” 　　许晏清把公文包扔进后座，转过身。 　　一米八九的身高居高临下，眉宇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白指挥。” 　　许晏清的语调平淡到了极点。 　　“瀚海赞助乐团，走的是集团公关预算，不是我个人的慈善项目。你有任何关于演出的诉求，可以联系公关部的负责人。但如果你每次都绕过正规渠道，跑到我的车库来堵人——” 　　他顿了顿。 　　“我会让法务重新审核赞助合同里的终止条款。” 　　白贺的手指在纸袋提手上微微收紧。 　　车库的冷光灯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浅色瞳孔里翻涌的情绪格外明显。 　　“……打扰了。” 　　白贺退后一步，将纸袋放在地面上，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空旷又清脆，一下一下，直到消失在车库出口的拐角。 　　许晏清拉开车门坐进去，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袋孤零零的碧螺春，按下了车窗。 　　“方旭，让保洁处理掉车库地上的东西。” 　　方旭应了一声。 　　迈巴赫驶出车库，汇入京市傍晚的车流。 　　许晏清单手掌控方向盘，按下了车载蓝牙的通话键。 　　三秒后，电话接通。 　　“回来了？”夏泽清润的声线在车厢内响起，驱散了刚才沾染的烦躁。 　　“在路上。”许晏清语调放柔，“雨天有点堵。半小时左右到家。” 　　“好。”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 　　别墅玄关的智能锁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夏泽穿着宽松的奶白色居家服，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接人。 　　许晏清推门入室，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深色西装外套递给夏泽，顺手将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放在玄关柜面上。 　　夏泽伸手去拿那只公文包。 　　指尖刚触碰到皮质表面的瞬间，极具冲击力的味道直冲鼻腔。 　　极其微弱，却极其嚣张。 　　那是属于高阶禽类妖族特有的气息——落雪混杂着松针的冷香。 　　夏泽呼吸骤停。 第104章 有妖盯上他了 　　这味道他绝对不会认错，几天前在私房菜馆的前厅，他就在空气中捕捉过相同的气味。 　　那只鹤居然得寸进尺到了这种地步，不仅再次接近许晏清，甚至把这种带有强烈领地标记意味的气息，明晃晃地留在了许晏清随身携带的物品上。 　　这是对大妖底线最直白的挑衅。 　　夏泽耳膜鼓噪作响，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边缘泛起极其危险的碎金光点。 　　许晏清换好拖鞋直起身，长臂一伸，习惯性地将夏泽揽进怀里，低头去寻他的唇。 　　夏泽浑身僵硬，后背紧紧贴在玄关柜上。 　　那个吻落在他的唇瓣上。 　　夏泽用力攥紧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极度清楚许晏清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根本无法闻到妖族的气息，更不知道那个什么交响乐团的指挥根本就不是人类。 　　这事怪不到许晏清头上。 　　夏泽咬紧牙关，强行将体内疯狂叫嚣着要撕碎入侵者的灵力死死压在灵脉深处。 　　“怎么了？身上这么凉。”许晏清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微微退开半寸。 　　夏泽别过脸，避开男人极具洞察力的视线。 　　“没什么。”夏泽强行稳住声线，“刚才在地毯上蹲太久了，小腿有点抽筋。” 　　许晏清信以为真。 　　他没有任何犹豫，弯腰直接将夏泽打横抱了起来。 　　夏泽低呼出声，手里的公文包掉落在羊毛地毯上。 　　许晏清抱着他大步走到客厅，将他稳稳安放在宽大的真丝沙发上。 　　男人单膝跪在地毯上，大掌握住夏泽的小腿肚，力道适中地揉捏推拿。 　　夏泽垂眸看他。 　　客厅暖黄的光线打在许晏清硬朗的面部轮廓上。这个在商圈里杀伐果决、高高在上的财阀掌权人，此刻正极其耐心地为他缓解肌肉的酸痛。 　　夏泽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感。 　　那股恶心的松雪味还残留在玄关的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人类的肉体凡胎太过脆弱，在面对妖族的不轨图谋时，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 　　夏泽翻开了苏红冉三天前发给他的一份PDF。 　　文件是苏红冉托涂山瑾从妖管局南城分部的资料库里调出来的，标题很正式，叫《妖族与人类伴侣关系权益保障条例（试行版）》。 　　夏泽坐在二楼的书房角落，膝盖上放着平板，逐字逐句地看。 　　这份条例他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重点只有一条—— 　　妖管局对妖族的人类伴侣提供安全保护，前提是双方必须缔结官方认可的伴侣契约。 　　没有契约，妖管局没有义务介入人类伴侣的安全事务。 　　夏泽盯着屏幕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符文曾经烙印的位置。 　　他拿起手机，给苏红冉发了条消息。 　　【夏泽：红姐，妖管局认可的伴侣契约有几种？】 　　苏红冉回得飞快。 　　【苏红冉：两种。一种叫共生契，一种叫魂契。你问这个干嘛？】 　　【夏泽：先告诉我区别。】 　　苏红冉发来了一长段语音，夏泽戴上耳机听完。 　　共生契——双方达成共生关系。缔结之后，人类的寿命会被拉长到与妖族同步。 　　魂契——灵魂绑定。无论转世几次，缔结魂契的双方都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 　　夏泽听到第二种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魂契。 　　灵魂绑定。 　　每一世都能找到。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道消散了的淡金色符文。 　　——和报恩契约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被天道法则强制绑上的锁链，另一个是自愿在灵魂上刻下的烙印。本质不同，结果却惊人地相似：都是跨越无数次轮回，反复寻找同一个人。 　　他追了江寂九世。 　　每一世都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愿望。九个人里，只有第一世的那个少年和这一世的江寂，让他短暂地生出过心动。 　　可那又怎样？心动过后，依然是没有尽头的付出和被理所当然的消耗。 　　如果许晏清绑了魂契，转世之后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夏泽闭了闭眼。 　　他不敢赌。 　　共生契呢？ 　　夏泽重新翻开条例，盯着“共生契”那一栏。 　　许晏清今年二十六岁。 　　如果缔结共生契，许晏清的寿命会延长到和他一样——那意味着许晏清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兄长、妹妹、朋友，一个一个老去，一个一个离开。 　　而他会陪着许晏清，走过那漫长到近乎残忍的岁月。 　　夏泽的手指攥紧了平板边缘。 　　手机又震了。 　　苏红冉的语音消息，声音里带着审问的意味。 　　“夏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泽张了张嘴，最终只打了四个字。 　　【夏泽：还在想。】 　　苏红冉在屏幕对面沉默了足足十五秒，然后发来一条文字。 　　【苏红冉：我明天来京市找你，当面说。】 　　- 　　苏红冉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她穿着件酒红色的短款皮衣，踩着恨天高，背了个巴掌大的链条包站在别墅门口。 　　夏泽开门的瞬间就被她拎着后领拽进了客厅。 　　“坐。” 　　苏红冉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眼尾上挑的凤眸直勾勾钉在夏泽脸上。 　　“说吧，为什么突然问保护条例？” 　　夏泽的喉结滚了一下，“……有只妖，盯上许晏清了。” 　　苏红冉整个人弹了起来。 　　“什么？” 　　夏泽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松雪气息，三次出现，第一次在私房菜馆前厅，第二次是许晏清的衬衫上，第三次是许晏清的公文包。 　　苏红冉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确定是故意释放的气息？” 　　“确定。”夏泽的声音平静，“那个浓度不是无意泄露能达到的。它是冲着我来的。” 　　苏红冉骂了一句脏话，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你查过那只妖的底细没有？” 　　“许晏清说是他们赞助的交响乐团的指挥，叫白贺。但他不知道对方不是人类。” 　　苏红冉从包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发给了涂山瑾。 　　“你上次问我保护条例，就是因为这事？” 　　夏泽没吭声。 　　苏红冉盯着他看了会儿，语气放软了些。 　　“你是不是在纠结共生契和魂契的事？” 　　夏泽低下头。 　　“红姐，共生契会让许晏清失去所有的亲人朋友。魂契——我追了江寂九世，我太清楚转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了。” 　　他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蹭过左腕内侧。 　　“我不想让他为了我，承受那种东西。但如果不缔契，妖管局的保护条例对他不生效，万一那只禽类——” 　　“等等。”苏红冉打断他，“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你说那个白贺是禽类？什么种属？松雪气息……鹤？” 　　夏泽点头。 　　苏红冉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三百年以上的鹤妖，道行不低，还混进了京市的交响乐团当首席指挥。这种身份，妖管局不可能没有他的档案。” 　　她拨通了涂山瑾的电话。 　　“涂山，我刚发你的那个人名你查到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涂山瑾懒洋洋的声音：“查到了。白贺，白鹤化形，修行三百二十年，登记在册，京市总局管辖范围内。你想知道什么？” 　　“他有没有违规记录？” 　　“暂时没有。但——”涂山瑾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我在查他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京市总局有人在最近十天内调取过夏泽的迁居备案信息。调取权限是S级——只有局长和副局长才有的权限。” 　　苏红冉的面部肌肉绷紧了。 第105章 利用 　　南城妖管局档案科。 　　孙晴坐在办公桌前，显示器上跳动着一连串后台日志。 　　她今天本来只是例行检查系统安全日志——每个月底都要做的流程性工作。南城分部体量小，妖族数量不多，日志通常干干净净，最多就是涂山医生查个体检记录，夜队长调个巡查档案。 　　但今天不一样。 　　孙晴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瞳孔微缩。 　　系统日志倒数第七行赫然显示：10月10日03:17，来源：京市总局，操作者权限等级S，调取对象——夏泽（南城分部·编号NC-2025-0723），调取内容：全部迁居备案信息、灵力体检报告、灵脉扫描数据、人类知情人特殊备案。 　　凌晨三点十七分。 　　S级权限。 　　调取的还是全类目信息，连灵脉扫描数据都没放过。 　　孙晴的心脏砰砰狂跳。 　　她在妖管局工作这一年多，还从来没见过京市总局直接调用南城分部的个人档案。 　　更诡异的是，这次调取没有走常规的跨区域信息共享流程——没有发函申请，没有分部主管审批签字，甚至连系统内的“调取事由”一栏都是空白。 　　这意味着，调取者绕过了所有正规流程，用最高权限直接强行读取了数据。 　　孙晴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想起入职培训时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科长说过的话：“小孙啊，咱们档案科的活儿看着清闲，但有条线绝对不能马虎——数据安全。谁查了什么，什么时候查的，有没有走流程，这些东西你必须盯死。因为妖族的信息一旦泄露，出的事可比人类世界的个人信息泄露严重一万倍。” 　　孙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夜浔的内线。 　　“夜队长，您现在方便吗？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 　　孙晴把日志截图发给了夜浔。 　　“京市总局在十天前的凌晨，用S级权限未经审批调取了夏泽的全部档案。调取事由是空的。”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孙晴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听到了夜浔起身的动静，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尖锐声响。 　　“知道了。” 　　夜浔挂了电话。 　　孙晴攥着听筒发了好一会儿呆，直觉告诉她，有人要倒大霉了。 　　- 　　涂山瑾那边的消息几乎同步传到了夜浔手上。 　　十五分钟后，夜浔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京市总局局长裴延的办公室座机上。 　　两声铃响。 　　“裴局。” 　　夜浔不寒暄，不铺垫，也不拐弯。 　　“十天前，有人用S级权限从我辖区调走了一个在册妖族的全部信息。没有审批流程，没有事由备注。我需要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裴延手里那枚正转着的铜钱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捏着铜钱，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三十秒没出声。 　　夜浔也不催，就那么沉默地等着。两个做执法工作的妖族，在电话两端进行着一场极有压迫感的对峙。 　　“调取记录我知道。”裴延终于开口，语调是他惯常的公事公办，“是我本人操作的。” 　　夜浔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裴局亲自动手？那更该有事由备注。S级权限的每一条调取记录都要存档，这是妖管局成立以来从没变过的规矩。” 　　“我当时是……”裴延罕见地顿了一下，“替一个朋友查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夜浔不常笑，笑出来的时候比不笑还吓人。 　　“替朋友查？裴局，您作为妖管局的总局局长，全国妖族系统里执法权最高的妖。您替朋友查一个普通在册妖族的灵脉扫描数据和——人类知情人备案？” 　　最后五个字，夜浔咬得极重。 　　人类知情人备案。 　　那份备案里写着许晏清的名字、身份证号、与夏泽的关系，以及涂山瑾走特殊流程保留下来的“免除记忆抹消”批准文件。 　　裴延闭了闭眼。 　　铜钱在他指间飞速旋转起来。 　　“夜浔，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够妥当。” 　　“不够妥当？”夜浔的声音压得更低，“裴局，我辖区内一只灵力恢复期的千年兔妖，他的人类伴侣最近被一个不明来路的高阶妖族反复骚扰。而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夏泽的全部档案——包括他伴侣的身份信息，被你亲手调了出来。您让我怎么理解？” 　　裴延的铜钱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裴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 　　“那个朋友，是白贺。” 　　夜浔的瞳孔骤缩。 　　“白贺跟我说，他在瀚海资本的赞助活动上遇到了许晏清，那个人身上有妖族气息，他担心许晏清可能被妖族控制或者蒙蔽，让我帮忙查一下那只妖的底细。” 　　裴延的语气极为平静，平静到了自省的地步。 　　“我当时判断他说的有道理。一个财力通天的人类身边出现妖族，确实有可能涉及蛊惑或操控。所以我查了。” 　　“查完之后呢？” 　　“查完之后我告诉白贺，夏泽是正常在册妖族，迁居手续合规，人类知情人备案走的是正规流程。许晏清没有被控制，也没有被蒙蔽。事情到此为止。” 　　夜浔的声音冷到了冰点。 　　“裴局，您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 　　“……” 　　“白贺知道了夏泽的种族、修为、灵力状态，还知道了许晏清和夏泽的关系。他拿着这些信息，在过去十天里反复接近许晏清，并且故意释放气息对夏泽进行领地挑衅。” 　　夜浔一字一句。 　　“您把一只灵力缺损还在恢复期的兔妖，扒干净了丢到了一只鹤妖面前。”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动——是裴延的拳头砸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六百年的獬豸，以公正无私闻名于妖族系统的活化石，此刻罕见地失了态。 　　他恼的不是夜浔的质问，而是自己竟然被一个相交两百年的朋友利用了。 　　白贺说“担心许晏清被妖族控制”——他信了。 　　白贺说“查完就到此为止”——他也信了。 　　但白贺从头到尾想要的，根本不是保护许晏清。 　　他想要的是拿到夏泽的底牌、摸清许晏清身边的防线，然后取而代之。 　　裴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京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把铜钱收进衣兜里。 　　“我现在就处理。” 　　- 　　白贺正在国家大剧院的化妆间里换演出服。 　　今晚有一场商业邀请演出，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组曲。他站在穿衣镜前，将燕尾服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修长的手指在黑色面料上划过，动作优雅从容。 　　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裴延。 　　白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半秒，接通。 　　“裴兄。” 　　“白贺。”裴延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淡得令人发寒。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以朋友的身份。” 　　白贺扣扣子的动作顿住了。 　　“妖管局京市总局局长裴延，正式通知你——你近期的行为已经触发了《妖族行为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未经当事妖族同意，通过非正当渠道获取其个人信息，并利用该信息对其伴侣关系实施干扰。” 　　白贺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106章 挣扎 　　“这是第一次口头警告。”裴延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砸得稳准狠，“如果你在警告生效后仍然继续以任何形式接近许晏清或骚扰夏泽，我会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到时候走的就不是朋友的路子了，白贺。” 　　化妆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白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裴延。”他叫出了全名，声音里的清冷破了个口子，漏出底下翻滚的不甘，“你查过那只兔子的档案。一千年的修为，灵力不足六成，草食系底层，除了一副空壳般的皮囊和苦熬出来的年头，他凭什么——” 　　“凭人家愿意。” 　　裴延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 　　“许晏清愿意，夏泽愿意。两厢情愿的事，不需要你来评判谁配不配。” 　　白贺的牙关绷紧，颧骨处的肌肉微微跳动。 　　裴延没再给他留任何余地。 　　“档案调取的事，是我的失职。S级权限的违规使用，我会在本月的总局内审报告里如实上报，接受处分。但白贺——” 　　铜钱在裴延指间转了最后一圈。 　　“我和你之间两百年的交情，到今天用完了。” 　　电话断了。 　　白贺举着手机站在原地，镜子里映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工作人员在外面喊。 　　“白指挥，距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 　　白贺缓缓放下手机。 　　他抬手将燕尾服最后一颗扣子扣上，对着镜子理了理领结。 　　镜中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从容，但攥在裤缝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京市，别墅。 　　夏泽靠在沙发上，手机亮着苏红冉刚发来的语音。 　　“搞定了。涂山瑾那边和夜浔联动，裴延已经亲自给白贺打了电话。口头警告，再犯就立案。” 　　夏泽“嗯”了一声。 　　苏红冉又补了一条。 　　“契约的事你不用急着想。你先把那只鹤的事处理干净，剩下的，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夏泽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响——许晏清回来了。 　　男人推开门，风衣上带着秋夜的凉意，一进客厅就把夏泽从沙发上捞起来，单手揽着腰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不开灯？” 　　夏泽没回答那个问题。 　　他伸手，指腹极轻地按在了许晏清颈侧——那个几天前被他咬出齿痕的位置，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许晏清低头看他。 　　夏泽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暖光，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吐出很短的一句话。 　　“许晏清，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你活得跟我一样久——但代价是你要亲眼看着你爸妈、你哥、你妹妹、陆时年他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卡住了。 　　许晏清的手指收紧，按在他的后腰上。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 　　许晏清没有立刻回答，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夏泽的发顶上。 　　“你先告诉我，”许晏清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谁让你哭的？” 　　夏泽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客厅里很暗。 　　窗外的路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拉得斑驳。 　　许晏清的指腹温热，带着些粗糙的茧，轻轻蹭过夏泽湿润的眼尾。 　　夏泽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那些关于共生契和魂契的字眼，那些在喉咙口打转的剖白，在触碰到男人掌心温度的瞬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岁月太漫长，漫长到足以把任何人类的情感消磨成灰烬。 　　他亲身经历过九世轮回的剥削，太清楚把两个人绑定生生世世的代价有多沉重。 　　许晏清现在爱他，愿意包容他的一切。 　　但五十年后呢？一百年后呢？ 　　当许晏清身边的亲人一个个老去，陆时年、周砚白这些朋友都化作黄土，而许晏清却因为共生契被迫留在这具不老的躯壳里，他会不会怨恨？ 　　如果签了魂契，下一世的许晏清失去了现在的记忆，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们还要重演一遍他跟江寂之间那种可笑的纠葛吗？ 　　夏泽猛地偏过头，躲开了许晏清的手。 　　“没什么。” 　　他垂下眼睫，胡乱抹了一把脸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下午刷短视频，看了一个挺无聊的电影解说。” 　　他随便编了个拙劣的借口。 　　“电影里的主角活了很久很久，后来他认识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配乐太煽情了，有点没缓过劲。”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晏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的黑眸深不见底，将夏泽闪躲的视线、僵硬的肩膀、以及那套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说辞，尽数收进眼底。 　　许晏清智商极高，自然清楚夏泽在撒谎。 　　一只活了一千多年的兔妖，经历过改朝换代和无数次生离死别，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短视频的煽情片段就红了眼眶。 　　夏泽刚才问出那个半截的问题时，语气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挣扎。 　　但许晏清没有拆穿。 　　他太了解这只兔子的性格了。 　　夏泽习惯了自己扛事，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和秘密都烂在肚子里，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缩回那个坚硬的壳里。 　　许晏清没说话，只是强势地扣住夏泽的后脑，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极其霸道，带着侵略城池的狠劲，完全不讲道理地撬开夏泽的唇齿。 　　夏泽被亲得呼吸发紧。 　　他下意识地伸手抵在男人的胸膛上，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攥住手腕，反剪着压在了沙发靠背上。 　　属于大妖的灵力在体内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 　　夏泽的眼尾再次泛起秾丽的红，喉咙里溢出含糊的低哼。 　　许晏清吻得很深，舌尖扫过他上颚敏感的软肉，近乎凶狠地攫取着他所有的氧气，直到夏泽浑身发软，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才稍稍退开几寸。 　　两人的呼吸粗重地交错在一起。 　　“夏泽。” 　　许晏清的嗓音哑得厉害，鼻尖贴着他的鼻尖，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今天看了什么，也不管你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在夏泽红透的唇瓣上重重咬了一口。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许晏清认定的人，不管他活多久，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担得起。我身边只有你，你也只能在我身边。” 　　男人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夏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敢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了许晏清的颈窝里，双手死死攥紧了对方衬衫的布料。 第107章 撤资与封杀 　　次日上午。 　　苏红冉踩着高跟鞋，提着两杯冰美式走进了别墅。 　　许晏清去公司了，家里只有夏泽一个人在工作台前修胚。 　　苏红冉把咖啡往桌上一重重一放，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裴延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白贺要是再敢作妖，总局就直接抓人。但这种口头警告防君子不防小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夏泽停下手里的刻刀。 　　“我不打算结契。” 　　苏红冉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 　　“你疯了？不结契，妖管局的保护条例对许晏清就不生效！白贺那种偏执狂要是背地里下黑手，人类的身体怎么抗？” 　　夏泽抽出湿巾擦了擦手。 　　“红姐，我仔细想过了。” 　　他把昨晚考虑的那些顾虑和盘托出，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不管是共生还是魂契，对许晏清都不公平。我不能因为自己活得久，就把他也拖进这种没有尽头的怪物泥潭里。” 　　苏红冉气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天天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你别忘了，你现在灵力才恢复了六成，真要跟一只三百年的鹤妖对上，你有几分胜算？” 　　夏泽拿起桌上的刻针，在泥胚上极其稳当地划出一条暗纹。 　　“我会护着他。用我自己的方式。” 　　同一时间，京市三环，瀚海资本大厦。 　　总裁办公室内，气压低得能结冰。 　　方旭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汇报的声音绷得很紧。 　　“老板，这是京市交响乐团的全部赞助明细以及后续的演出排期。公关部那边已经核实过，白贺最近两周频繁通过各种渠道试图与您取得私人联系。” 　　许晏清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他的眼底结了一层极寒的霜。 　　夏泽昨晚的反常，加上前几天夏泽在车库反常地咬他喉结、质问他身上味道的事，全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许晏清并不知道夏泽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而表现得如此反常。 　　他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有人在觊觎他，并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夏泽的情绪。 　　夏泽因为这个人，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什么“活得太久身边人都死了”的荒谬问题。 　　“通知法务部。” 　　许晏清将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单方面终止与京市交响乐团的所有赞助合同。违约金照价赔偿。另外，给圈子里漏个风声出去。” 　　他抬起眼，眉宇间全是上位者的冷酷。 　　“瀚海不仅撤资，还要全面封杀这个白贺。谁敢接他的盘，就是跟瀚海过不去。三天之内，我要让他在京市的古典音乐圈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登台的场子。” 　　方旭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低头应是。 　　老板这是要断人家的生路。 　　- 　　雷霆手段总是见效极快。 　　不到二十四小时，瀚海资本法务部的解约函就拍在了交响乐团团长的办公桌上。 　　随之而来的，是几个原本有意向提供场地的大型剧院连夜撤回了排期确认书。 　　在这个圈子里，资本的嗅觉永远比狗还灵敏。许晏清一句话，白贺的演出事业瞬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国家大剧院的排练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乐团团长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把几份取消演出的通知单递到白贺面前，连连叹气。 　　“白指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关部去问瀚海，那边连个解释都不给。咱们接下来半年的演出全都停摆了啊！” 　　白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站在指挥台上。 　　他看着那些通知单，面容依旧清冷，但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已经绷出了青筋。 　　他低估了许晏清的狠绝。 　　在这个男人眼里，什么艺术、什么交响乐、什么头采的碧螺春，都不值一提。许晏清甚至连面都不露，就直接动用资本的利刃，把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和平台砍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 　　白贺的心里燃起一把妒忌的野火。 　　许晏清越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护着那只兔子，白贺就越是不甘心。 　　裴延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此刻的白贺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不能直接动许晏清，妖管局盯着他。 　　但他可以逼那只躲在背后的兔子现出原形。 　　白贺转身走出排练厅，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殷小姐，你好。我是白贺。” 　　电话那头是华夏博物馆的对接人殷可。 　　“白指挥？您好您好，有什么事吗？” 　　白贺的语气温和有礼。 　　“是这样，我下个月想举办一场私人的古典音乐沙龙。之前在贵馆看到了阿泽老师制作的‘九色鹿’微缩景观，非常震撼。我想通过您引荐一下，出高价请阿泽老师为沙龙定制一件艺术品。” 　　殷可有些为难。 　　“这……阿泽老师最近不接单。而且他平时很低调，我也不好随便透露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价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出双倍，甚至三倍。”白贺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麻烦殷小姐帮我转达一下诚意。如果他愿意，我想约他见一面，当面沟通细节。” 　　- 　　南城风味的私房菜馆里，夏泽正在陪苏红冉吃午饭。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殷可的名字。 　　夏泽放下筷子接通。 　　“喂，殷可。” 　　“阿泽老师，冒昧打扰你了，是这样的……”殷可把白贺的请求转述了一遍，语气里透着商量，“对方开价很高，而且说是很有名的指挥家，叫白贺。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听到“白贺”这两个字，夏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对面的苏红冉夹菜的动作也停住了，凤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只鹤，贼心不死。 　　被许晏清用商战手段搞得在京市混不下去，居然把主意打到他这里来了。 　　夏泽的声线瞬间冷了下来。 　　“殷可，替我谢谢白指挥的抬爱。但我最近工期排满了，不接任何定制。至于见面沟通，更没必要。” 　　电话那头的殷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夏泽这么生硬的态度，赶紧打圆场。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回绝他。阿泽老师你先忙。” 　　电话挂断。 　　夏泽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胸口微微起伏。 　　属于大妖的灵脉因为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而加速流转，琥珀色的眼瞳边缘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碎金光芒。 　　苏红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这是在逼你露面。”苏红冉冷笑出声，“瀚海那边直接封杀了乐团，白贺现在是被逼急了。他不敢碰许晏清，就来试探你的底线。” 　　夏泽没说话，端起手边的凉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许晏清穿着一身剪裁挺括的深色西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方旭。 　　他刚刚结束一个上午的商务谈判，眉宇间还带着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凌厉，但在看到夏泽的瞬间，那股气场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吗？” 第108章 威胁 　　许晏清走到夏泽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夏泽正处于灵力波动的边缘，被许晏清这么一摸，最敏感的主灵脉一阵战栗。 　　他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耳根泛起薄红。 　　许晏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手掌顺势往下滑，扣住他的腰。 　　“怎么了？不舒服？” 　　苏红冉在对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拿起包站起身。 　　“行了，你们两口子腻歪吧，我下午还有局，先撤了。夏泽，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苏红冉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晏清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单手撑着桌面，视线牢牢锁在夏泽脸上。 　　“刚才谁惹你了？脸色这么难看。” 　　夏泽抿了抿唇。 　　他不打算把白贺骚扰他的事告诉许晏清。他已经决定了不结契，那所有的麻烦，他就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没事。推了个不想接的单子。”夏泽含糊带过，反客为主地握住许晏清的手，“你今天下午还去公司吗？” 　　许晏清反手将他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不去。有个慈善拍卖晚宴，推不掉。你陪我一起去。” 　　夏泽愣了一下。 　　他不喜欢那种衣香鬓影、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许晏清也从未要求他出席。 　　“我也要去？” 　　“必须去。”许晏清的指腹在夏泽手腕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上摩挲着，语气低沉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许晏清的人，总得让圈子里那些不长眼的见识见识，省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都敢往我跟前凑。” 　　夏泽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听懂了许晏清的言外之意。 　　这个男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主权，彻底杜绝白贺或者任何其他人觊觎的可能。 　　- 　　京市国际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晕。 　　这场由几个顶级商会联合举办的慈善晚宴，几乎聚集了京市半个名流圈。 　　许晏清牵着夏泽入场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会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音。 　　无数视线明里暗里地投射过来。 　　夏泽今天穿了一身由吴师傅手工高定的深黑色戗驳领西装，内搭是一件质地极好的暗红色真丝衬衫。 　　他本来就生得极为清隽，那头略微偏长的黑发被造型师简单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 　　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唯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微雕的铂金对戒，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许晏清的手极其霸道地揽在夏泽的腰侧，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保护姿态。 　　两人一路走来，许晏清只是神色冷淡地对着过来寒暄的人微微颔首，所有的应酬都被他控制在三言两语之间。 　　“无聊吗？” 　　许晏清低头，贴着夏泽的耳边问。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夏泽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 　　“还好。”夏泽往他身边靠了靠，尽量让自己适应这种备受瞩目的环境。 　　就在这时，一股令夏泽极度反胃的松雪气息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鼻腔。 　　夏泽的身体瞬间紧绷。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几张餐桌，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香槟塔附近的一个白色身影。 　　白贺。 　　这只仙鹤显然是动用了某些私人关系才混进来的。他端着一杯香槟，隔着人群，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许晏清，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偏执与贪婪。 　　白贺迈开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夏泽的后槽牙用力咬紧。 　　好得很。 　　他本来没打算在人类的场合闹事，但对方既然把脸凑上来找抽，他就成全他。 　　夏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许晏清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往前跨了半步，牢牢挡在了许晏清身前。 　　许晏清的手一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白贺已经走到了近前。 　　“许总。”白贺开口，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幽怨。“瀚海资本单方面解约的事，我一直没能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不知今晚……” 　　他话还没说完，夏泽就开口了。 　　“白指挥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看不懂解约函上的公章？” 　　夏泽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这个角落里，字字句句都异常清晰。 　　白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动视线，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被许晏清全方位保护着的青年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贺极其嚣张地释放了一丝属于高阶妖族的精神威压，企图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一个教训。 　　然而，他预想中夏泽战栗退缩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夏泽不仅没有退，反而微微抬起下颌。 　　一双通透的琥珀色眼瞳在这一刻彻底转为深邃，瞳孔边缘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 　　一股远比白贺浩瀚、古老、且带着浓烈警告意味的灵力波动，顺着两人之间的空气，如海啸般反扑回去。 　　那是活了一千多年的大妖，在面对领地被侵犯时爆发出护食本能。 　　白贺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端着香槟的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酒液溅落在他洁白的袖口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只看起来软弱无害的兔子，体内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底蕴。即便灵力尚未完全恢复，那种跨越千年的阶级压制，也绝不是他一个三百年的后辈能抗衡的。 　　夏泽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吐字极轻。 　　“再往他跟前凑一步，我亲手拔光你的毛。” 　　白贺浑身僵硬，呼吸急促，却连半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碾成了粉末。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夏泽的肩膀，将他重新拉回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许晏清连一个正眼都没给白贺。 　　他偏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方旭招了招手。 　　“去通知安保。”许晏清的语气冷得像在处理一袋垃圾，“今天这种场合，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放进来，主办方是不打算在京市办下一场了？” 　　方旭立刻领命而去。 　　几分钟后，几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礼貌却强硬地将白贺“请”出了宴会厅。 　　一场闹剧就此消弭。 　　回程的车上，车厢内的隔板升起，把前排的司机隔绝在外。 　　夏泽靠在椅背上，体内激荡的灵力还在缓慢平复。 　　突然，许晏清猛地倾身压了过来。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扣住夏泽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按在真皮座椅上。 　　“今晚怎么回事？” 　　许晏清的声音很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你认识他？” 　　夏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自镇定地迎上许晏清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不喜欢他看你的样子。”夏泽偏过头，倔强地咬了咬下唇，“你是我的人。他多看一眼都不行。” 　　这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宣誓主权，瞬间点燃了许晏清眼底的暗火。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愉悦的震动。 　　他没有再追问。 　　许晏清俯下身，极重地吻住了夏泽。 　　车厢里的温度急剧攀升，夏泽被亲得喘不过气，手指无力地攀在许晏清宽阔的背脊上。 　　一切似乎都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直到夜深人静，两人回到别墅相拥而眠。 　　黑暗中，夏泽猛地睁开眼。 　　他咬紧牙关，死死捂住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原本光洁的皮肤上，那个早已消散的契约符文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幻痛。 　　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你以为你不说，因果的锁链就能彻底斩断吗？ 第109章 挑唆 　　白贺被安保连推带请地带出宴会厅。 　　冷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站在京市国际大酒店的台阶下，那身造价不菲的白色西装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不远处，许晏清的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出车道。后座的车窗贴着防窥膜，但他感应得到，那只兔子就坐在许晏清身边。 　　一千年的修为。 　　哪怕灵力只剩六成，那种来自妖族血脉深处的恐怖底蕴，依然让他这个三百年的鹤妖当众出了丑。 　　裴延翻脸了，妖管局的路堵死了。许晏清更是狠绝，不到二十四小时，直接用资本切断了他所有的演出后路。 　　白贺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之前利用裴延的S级权限调取到的残缺档案。 　　指尖顺着纸页上的几行字慢慢滑过。 　　前雇主：极光科技有限公司。 　　迁出地：京市。 　　报恩契约（已解除）。 　　白贺靠在椅背上。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妖，去一家创业公司打了三年工。辞职的时间，跟档案上“报恩契约解除”的时间严丝合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查一家叫极光科技的公司，找他们CEO江寂的全部行程记录。重点查他最近半年有没有去过南城。还有，查一个叫苏蘅的女人。” 　　挂断电话。车厢里安静下来。 　　他不需要跟许晏清硬碰硬。 　　许晏清那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外敌，而是伴侣心里藏着别人。 　　三天后。 　　极光科技总部，总裁办公室。 　　江寂捏着眉心，看着桌上那份惨不忍睹的数据报表。新DLC上线半个月，日活跌破底线，退款率居高不下。高薪挖来的新团队每天都在推诿扯皮。 　　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夏泽坐在电脑前，三两下敲定底层逻辑的画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没有备注的京市本地号码。 　　江寂按下接听键。 　　“江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冽平稳，“冒昧打扰。我姓白，白贺。” 　　江寂对古典音乐没兴趣，但这几天财经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瀚海资本撤资、全面封杀某知名指挥家的消息。 　　“白指挥？”江寂语气防备，“我不觉得极光科技跟您有什么业务交集。” 　　“没有业务交集，只有一个人情。”白贺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我想跟您聊聊夏泽。” 　　江寂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听说江总前不久亲自去了趟南城。”白贺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气里带着悲悯的嘲弄，“跑了一趟空吧？” 　　江寂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泽走的时候，也许跟您说过‘因果已了’？”白贺轻笑出声，“您大概一直没搞懂那句话的意思。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顶楼会所。江总，您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 　　电话单方面切断。 　　江寂死死盯着变暗的手机屏幕。 　　因果已了。 　　那是夏泽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四个字扎在肉里几个月了。现在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他，这根刺背后藏着一个他根本不清楚的局。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江寂推开了国贸会所包厢的门。 　　包厢里燃着极淡的檀香。 　　白贺坐在主位上。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整个人少了几分舞台上的凌厉，多出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江寂在他对面坐下，没碰桌上的茶。 　　“白先生，我的时间很紧。有什么话直说。” 　　白贺倒不生气。他拿起紫砂壶，给自己添了半杯茶。 　　“江总，您觉得夏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寂皱起眉头：“这跟你没关系。” 　　“您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对吗？”白贺自问自答，“这三年来，他领着底薪，帮您熬夜写代码、修复BUG、做原型。不要期权，不要署名。您是不是以为，他离不开您？” 　　江寂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调查我？” 　　白贺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那个闲工夫。我只是比您更了解他。夏泽在您身边三年，根本不是因为他欣赏您的才华，更不是因为他对您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白贺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江总听说过报恩契约吗？” 　　江寂愣住了。这是个完全超出他认知体系的词。 　　白贺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放得很轻。 　　“这世上有些人，重诺轻生死。他们如果欠了别人天大的恩情，就会立下契约。在契约存续期间，他们必须无条件地满足恩人的愿望，替恩人卖命。这就是所谓的‘因果’。” 　　江寂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白贺的话顺着他记忆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夏泽初遇他时说的那句“你的想法很好，我想帮你实现”。 　　夏泽在极光科技遭遇最困难的资金链断裂时，默默拿出手办去卖钱填坑。 　　夏泽辞职那天凌晨四点，干脆利落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的决绝。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忍的解释。 　　“他欠了您的债，所以在极光科技打了三年工。”白贺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开，“债还清了，因果了了，他就走人了。从头到尾，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需要被打卡的任务。任务做完，工具人当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包厢里安静得令人发指。 　　江寂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昂贵的皮质扶手。 　　他以为夏泽在南城只是在闹脾气，等他抛出干股和利益，夏泽就会乖乖回来。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 　　原来在夏泽眼里，他江寂只是一笔被抹平的呆账。没有留恋，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公事公办。 　　白贺欣赏着江寂近乎崩溃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上致命一击。 　　“但他现在对许晏清，可是动了真感情的，甚至连命都能豁出去。江总，看着原本围着自己转的人，现在全心全意地依偎在别人怀里，滋味不好受吧？” 　　江寂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 　　白贺坐在原位，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郑总，是我。”白贺看着窗外的车流。 　　郑文彬是个做二级市场私募的老油条，名下几只暴雷的基金当年能躲过证监会的清查安全脱身，全靠白贺背地里动用关系帮他平的账。 　　这份死死捏在白贺手里的致命把柄，加上昨天刚打进他海外账户的七位数“辛苦费”，足够让郑文彬冒着得罪瀚海的风险，在酒桌上当一回恶心人的出头鸟了。 　　“今晚许晏清会在东三环那家私房菜馆吃饭。”白贺的语调温和却淬着毒，“你带几个圈里人去敬杯酒。不经意地提一嘴夏泽以前在极光科技的事。就说……这年轻人趋炎附势，当年靠着江寂起家，现在又转头攀上了瀚海这棵大树。” 　　电话那头连连答应。 　　白贺挂了电话。毒已经下好了，就看许晏清那副骄傲的骨头，受不受得了这种恶心。 第110章 做局 　　京市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夏泽蜷在别墅二楼起居室的沙发上，左手死死捂着左腕内侧。 　　那片早就光洁的皮肤深处，正一阵接一阵地泛起针扎般的刺痛。这不是普通的外伤，而是一种从神经末梢蔓延出来的幻痛。 　　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茶几上。 　　苏红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左手腕疼？白贺前几天在宴会上释放威压，伤到你灵脉了？” 　　夏泽咬着嘴唇，好半天才熬过一阵剧痛。 　　“不是灵脉疼。是以前长契约符文的地方疼。红姐，契约明明早就消失了，难道我和江寂的因果还有牵扯？” 　　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他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一千年的枷锁，好不容易遇到了许晏清，他绝不允许过去那些烂账再缠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苏红冉翻阅资料的声音。 　　“夏泽，你先冷静点。我查过了，妖管局的记录显示你的契约解除得干干净净。这根本不是什么因果牵扯，这是你的心理问题。” 　　夏泽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被那个契约压了一千多年。这三年在极光科技更是被当成工具人一样使唤。你潜意识里对这种压迫形成了躯体化反应。”苏红冉叹了口气，“你最近被白贺那只鹤妖盯上，他试图干涉你的生活，甚至在许少身上留下气息挑衅。这种外部刺激触发了你的应激障碍，导致你的大脑自动模拟出了符文还在时的疼痛感。” 　　夏泽松开捂着手腕的手，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纯粹的心理阴影。与江寂无关。 　　“其实你可以回南城躲一躲的。”苏红冉语气放缓，“南城有夜浔镇着，白贺手再长也伸不过去。你何必非要死磕在京市？” 　　夏泽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落在玄关处许晏清早上出门换下的拖鞋上。 　　“我不回去。” 　　他闭了闭眼，把心底那股极其强烈的保护欲压了下去。 　　“白贺的目标是许晏清。他不敢明着动我，但他一定会在许晏清身上下功夫。”夏泽的语气出奇的固执，“许晏清在京市，我就在京市。我要在这里护着他。” 　　苏红冉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没再劝。 　　- 　　与此同时，东三环私房菜馆。 　　许晏清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面前的玻璃酒杯。陆时年坐在对面，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新入手的跑车。 　　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分酒器走进来，满脸堆笑。 　　“哎哟，许总，陆少。真是巧了，我也在隔壁应酬，听说许总在，特地过来敬一杯。” 　　许晏清抬眼扫了对方一眼。郑文彬，一个做二级市场私募的油条。 　　他没起身，只是指尖点了点桌面，算作回礼。 　　郑文彬凑过来，仰头干了一杯，嘴上却没闲着。 　　“许总，最近圈子里都在传，说您身边带了个手艺绝顶的年轻人？姓夏？” 　　许晏清转动酒杯的手指停住了。 　　郑文彬似乎没察觉到气压的变化，笑得越发圆滑。 　　“这年轻人可是个人物啊。以前在极光科技，那可是江寂的左膀右臂。后来估计是嫌极光池子小，闹掰了就甩手不干了。这不，转头就搭上了您这艘航空母舰。要不说现在的年轻人聪明呢，审时度势，这攀高枝的手腕，咱们这些老家伙是比不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时年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掉在盘子里。 　　许晏清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玻璃杯底和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郑总。”许晏清站起身，他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冷汗已经冒出来的中年男人。“我不管你是收了谁的钱，跑到我面前来放这些臭气。” 　　许晏清随手扯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你去转告那个教你说话的人。我许晏清护着的人，轮不到别人来给他编排罪名。他敢伸爪子，我就敢剁了他的手。” 　　许晏清直接推开包厢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方旭的电话。 　　“查郑文彬最近见过谁，把江寂最近一周的动向给我调出来。立刻。” 　　挂断电话，许晏清钻进车里，直接吩咐司机回别墅。 　　有人在拿极光科技那点破事做局。 　　夏泽自己扛着心理阴影留在京市陪他，他绝不会让夏泽一个人面对这些脏水。 　　迈巴赫停在别墅车库。 　　许晏清推开大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夏泽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右手还不自觉地搭在左腕处。工作台上的刻刀散落着。 　　许晏清放轻脚步走过去。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直接弹在了锁屏上。 　　【夏先生，您的旧主江寂刚才打听了您在京市的住址。您猜猜，他今晚会不会直接找上门？】 　　客厅的落地灯昏黄暗沉。 　　许晏清的脚步停在茶几前。 　　他视线落在夏泽的锁屏屏幕上，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措辞却精准地踩在最膈应人的点上。 　　许晏清没有去碰那部手机。 　　他单膝蹲下身，看着蜷在沙发上的夏泽。 　　夏泽睡得很不安稳。右手的指节死死抠在左腕内侧，指甲几乎要在白皙的皮肤上掐出红印。哪怕是在睡梦中，夏泽都在本能地防备着那个位置传来的痛楚。 　　许晏清将脱下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夏泽身上。 　　他退到玄关，拉开大门走出去，站在秋夜的凉风里拨通了方旭的电话。 　　“两件事。”许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今天晚上私房菜馆那个郑文彬，给我往死里查。重点查他最近三个月的私人账户流水。第二，这个虚拟号码，去查发送基站。” 　　他报了一串数字。 　　方旭那边立刻传来敲击键盘的声响。 　　“还有。”许晏清揉了揉眉心，“调一下白贺最近这一周的详细行踪。” 　　凌晨一点十五分。 　　方旭的调查结果陆续反馈回来。 　　郑文彬三天前收到一笔七位数的过桥转账，最终源头指向一个挂在白贺名下的海外信托基金。匿名短信的发送基站，就定位在国家大剧院两公里内。 　　最关键的是白贺的行踪。 　　除了被瀚海资本全面封杀后闭门不出的那两天，白贺在这个星期里只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郑文彬。另一个，是前不久从南城铩羽而归的极光科技CEO，江寂。 　　许晏清关掉手机屏幕，胸腔里那股火气翻腾着往上涌。 第111章 豪赌 　　白贺在做局。 　　这个疯子明面上搞不动瀚海资本，就开始在背地里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先是跟江寂碰头，把江寂这条早就被踢出局的疯狗重新放出来，接着买通郑文彬在社交场合泼脏水，最后还特意发匿名短信来恐吓夏泽。 　　许晏清转身推开门。 　　夏泽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轻浅。 　　许晏清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动作放得很轻，一路抱上二楼卧室。 　　夏泽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鼻尖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又沉沉睡过去了。 　　许晏清替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次日下午两点。 　　京市西三环，一家极其隐蔽的私房茶室。 　　苏红冉推开包厢门走进来。她因为白贺频繁在京市作妖的事，这几天一直留在京市没走。 　　“许少主动约我，还特意强调别告诉夏泽。”苏红冉拉开椅子坐下，“稀奇啊。”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给许晏清自己，另一杯红茶特意加了半片柠檬，完全贴合苏红冉的口味。 　　许晏清没有寒暄：“苏小姐，夏泽最近状态很差。” 　　他将几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推到苏红冉面前。 　　“白贺跟江寂见过面。私房菜馆有人拿极光科技的旧事出来恶心人，夏泽手机里还收到了江寂打听住址的恐吓短信。这些全都是白贺的手笔。” 　　苏红冉端起红茶的手顿住了。 　　“这只鹤疯得还不轻。” 　　“鹤？” 　　许晏清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苏红冉自知失言，但在许晏清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突然觉得没必要再遮掩下去了。 　　“许晏清。”苏红冉放下茶杯，“你是个聪明人。你既然能把线索查到这个地步，那我今天就索性把话跟你挑明。白贺不是普通人。他是一只修行了三百年的鹤妖。” 　　茶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晏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只是把之前那些零碎的违和感迅速在脑海里拼凑成型。白贺在宴会上那种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以及夏泽那句没头没尾的“我亲手拔光你的毛”。 　　“夏泽打不过他？”许晏清问。 　　苏红冉冷笑出声。 　　“夏泽活了一千多年。就算他现在灵力因为之前的消耗只恢复了六成，在阶级压制上，十个白贺捆在一起也不够夏泽一只手捏的。” 　　许晏清的眉头重重地锁了起来。 　　“那他为什么这么反常？” 　　“因为你。”苏红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妖管局有一套专门针对妖族与人类伴侣的保护条例。白贺不敢明着动夏泽，但他要是对你这种没有任何灵力自保的普通人类下黑手，简直易如反掌。” 　　她看着许晏清慢慢绷紧的下颌线。 　　“夏泽死守在京市，一步都不肯回南城。他是怕自己一走，白贺会趁机对你下手。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许晏清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 　　“那个保护条例，要怎么才能生效？” 　　“需要缔结伴侣契约。”苏红冉说得极慢，“要么签共生契。你的寿命会被拉长到跟夏泽同步。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他活多久，你活多久。” 　　“要么签魂契。你们的灵魂绑定，生生世世能找到彼此。但每一世，你都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苏红冉把话说透了。 　　“许晏清，夏泽不肯签。” 　　“他怕你签了共生契，以后要眼睁睁看着家人、朋友一个个老去死去。他怕几十年后，你身边只剩下一个不会老的妖怪，你会怨恨他把你拖进这种无底洞。” 　　“他也怕魂契。他被那个报恩契约折磨了九百多年，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他不想再花漫长的岁月去人海里找一个根本不记得他的你。” 　　许晏清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终于明白那天夏泽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你活得跟我一样久，但你要亲眼看着你爸妈、朋友……” 　　那只兔子窝在沙发里，红着眼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压了多少恐惧和拉扯。 　　夏泽情愿自己每天提心吊胆地防着白贺暗算，情愿一个人面对江寂被白贺挑唆上门找茬的破事，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肯把这份沉重的代价分摊到他许晏清身上半点。 　　许晏清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许少去哪？”苏红冉抬头。 　　“回家。”许晏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放得很轻，像是在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我要回去陪他。” 　　迈巴赫行驶在京市高架桥上。 　　傍晚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车厢里极度安静。 　　许晏清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苏红冉那些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回荡，每砸一下，心口就跟着抽痛一分。 　　寿命同步，亦或是生生世世的灵魂绑定。 　　这是一场跨越物种与时间法则的豪赌。他非常清楚这绝不是凭一时头脑发热就能做出的决定，这关乎他自己，关乎整个许家，更关乎夏泽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安全感。一旦他给了承诺却在中途后悔，对夏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车流缓缓往前挪动了十几米，又停住了。 　　许晏清拿出手机，拨通了陈令仪的电话。 　　“阿清？”电话那头传来水流声，许母大概正在暖房里浇花。 　　“妈。”许晏清的声线发涩，却竭力压平稳，“问您个事。” 　　“说。” 　　“假如有一天，爸先走了。你会后悔嫁给他吗？” 　　陈令仪浇水的动作停了停。 　　“你今天吃错药了？好端端的咒你爸干什么。” 　　“假如。” 　　陈令仪叹了口气，把喷壶放下。 　　“不会后悔。”她的语气很从容，“许家是京市数一数二的老牌豪门，水深得很。当初你外公嫌弃许家关系复杂，怕我这种性子嫁进去受委屈，豪门不好当，死活不同意。你爸二话不说，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我家大门口站三个小时，生生站了三个月表态。” 　　她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 　　“你爸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管水多深，他都能护住我。我既然选了他，不管他能陪我走三十年还是五十年，我都认。” 　　许晏清看着前方刺红的汽车尾灯。 　　“如果，你能活得比他久很多呢？久到你要看着身边所有人离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令仪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小泽的事？” 　　许晏清没有否认。 　　陈令仪的声音放柔和了些。 　　“晏清，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你如果觉得这个人值得你搭上这辈子，甚至是更久的时间，那就别怕那些没发生的事。咱们许家的人，不占便宜，也从不逃避代价。” 　　“但你要记住。”陈令仪停顿了一下，“别把你的想法强加给人家。你要是认定了，就拿出态度来给他兜底，让他安心。” 　　许晏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 　　“明白了。谢谢妈。” 　　挂断电话。前方道路疏通，迈巴赫轰出一脚油门，朝着西三环的别墅疾驰而去。 　　许晏清的脑子彻底清明了。 　　夏泽在怕什么，他弄懂了。 　　他不仅愿意全押这场局，更愿意花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拆解夏泽心里的防御，就像当初慢慢接近他时一样。 　　他不能强势逼迫，不能用感情去裹挟夏泽现在就做出选择。 　　他要先成为夏泽的避风港。 第112章 解开的心结与消失的幻痛 　　迈巴赫驶入别墅地下车库。 　　许晏清推开一楼大门。 　　客厅里飘着一股烤红薯香气。 　　夏泽穿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拿着个小勺子，正在吃烤红薯。 　　听到开门声，夏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的琥珀色瞳孔清亮。 　　“今天回来这么早？” 　　夏泽放下手里的勺子，站起身。 　　许晏清走过去。他没有换鞋，直接把夏泽捞进怀里，双臂温柔却不容挣脱地收拢，把人圈在胸前。 　　夏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边缘。 　　“怎么了？”夏泽察觉到许晏清情绪里的沉重，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 　　“想你了。” 　　许晏清埋在夏泽颈窝里，深吸了一口那股干净的草木气息。 　　夏泽的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他对许晏清这种直白的话语还是没有任何免疫力。他伸手推了推许晏清的肩膀，没推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 　　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别墅前院的青石板上。门铃被粗暴地按响了，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夏泽辨认出了那个脚步声的主人，脸上的薄红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报恩契约已经解除大半年了，但那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神经性幻痛，又一次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许晏清直起身，把夏泽拉到自己身后。 　　透过监控屏幕，院子外的铁艺门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江寂瘦削且极具攻击性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这条疯狗，真的被白贺牵着鼻子找上门来了。 　　- 　　初冬的风穿堂而过。 　　夏泽站在许晏清身后。他垂下捂着左手腕的右手，指节缓缓松开。 　　逃避没有任何作用。他被这个契约折磨了近千年，如果不亲手把江寂残留在他心理上的这点阴影彻底碾碎，他就永远没法毫无芥蒂地拥抱眼前的新生活。 　　“我出去一趟。” 　　夏泽越过许晏清的肩膀往前走。 　　许晏清拉住他的手。没有强行阻拦，只是顺势与他十指交扣。 　　“我陪你。” 　　两人一起推开别墅的大门，走到铁艺门前。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江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极光科技最近的惨状全都写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但他依然维持着那副自认为高高在上的固执。 　　江寂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两枚铂金对戒在夜色里晃得他眼睛发酸。 　　“你现在连让我进去说句话的底气都没有了？”江寂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白贺都告诉我了，关于你接近我是为了报恩契约的事——” 　　他伸手抓住铁栏杆。 　　“夏泽，这三年在极光科技，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没日没夜地改BUG，补贴公司的费用，替我扛下所有开发压力。你告诉我，从头到尾，你对我就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吗？你就从来没有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夏泽极其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局促，没有歉意，更没有江寂期待中的挣扎。这种绝对的平静，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人。 　　“最开始有过好感。”夏泽的声音很轻，却砸在江寂的耳膜上，“我在你的大学里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很有拼劲的人。我想用我的能力帮你实现梦想。那是真心的。” 　　江寂的眼底燃起一丝希冀。 　　但这微弱的光亮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夏泽亲手掐灭。 　　“但那点好感，在你后来理所当然地压榨我、剥夺我的署名权、把我当成一个没有情绪的工具时，就已经磨得干干净净了。” 　　夏泽看着江寂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 　　“报恩契约是一道枷锁。它逼着我不能离开极光科技，逼着我必须帮你把《仙魔途》做完。后面的两年，我确实是在忍着恶心完成任务。” 　　夏泽往前走了一步。 　　“因果已经结清了。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你对我来说，连个熟悉的陌生人都算不上。白贺用几句话就能挑唆你跑到我家门口来发疯，只能证明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又愚蠢。” 　　江寂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试图在夏泽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说谎或者逞强的痕迹，结果徒劳无功。夏泽连恨都不屑于给他，只有一片如同看待陌生人的冷漠。 　　许晏清在这时候往前跨了半步，将夏泽护在侧后方。 　　“江总。”许晏清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的男人，语气里满是嘲弄，“问完了就滚。别脏了我家门前的地砖。” 　　江寂死死咬住后槽牙，喉结剧烈地滚了几下。 　　那些过去的回忆，全都被夏泽定性为一场必须完成的折磨…… 　　他一句话没再说，转身步履踉跄地走向那辆商务车。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夏泽站在夜风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股缠绕在左腕处的幻痛，在江寂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晏清牵着他往回走，直到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玄关处的灯光温暖柔和。 　　许晏清松开手，转过身，将夏泽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是一个纯粹给予依靠的拥抱。 　　“手腕还疼吗？”许晏清的下巴抵在夏泽发顶，声音低沉温润。 　　夏泽愣了一下。他没提过手腕疼的事。 　　“我都清楚了。”许晏清的手掌顺着夏泽的脊背缓慢安抚地轻拍，“下午我去见了苏红冉。白贺的身份，还有妖管局的契约条例，她全都告诉我了。” 　　夏泽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许晏清温柔地按住了后腰。 　　“别躲。” 　　许晏清低头，寻到夏泽的视线，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强势，只有深不见底的包容。 　　“夏泽，我不需要你为了保护我，一个人留在京市担惊受怕。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我面对漫长的岁月会后悔，怕我承受不起看着亲人老去的代价。” 　　夏泽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厉害。他的防线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溃败得一塌糊涂。 　　“可是许晏清……”夏泽嗓音发哑，“时间太可怕了。” 　　“是挺可怕的。”许晏清轻笑了一声，拇指指腹温柔地蹭过夏泽泛红的眼尾，“所以这么重大的决定，我怎么可能凭一时冲动去拍板。我们需要时间去慢慢考量，去证明那些所谓的代价，到底能不能抵得过我们想要一直在一起的私心。” 　　他捧起夏泽的脸。 　　“在你想清楚、完全放下顾虑之前，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白贺那边，我自然有手段防着他，你不需要一个人把所有的压力全扛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安心待在我身边。” 　　许晏清低头，在夏泽的额头上落下珍重的一吻。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对不对？” 　　夏泽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他把脸埋进许晏清宽阔温暖的胸膛里，死死抓紧了男人的衬衫布料。 　　漫长的岁月不再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无论走多远，身后都有人稳稳地托着他。 第113章 办理记忆消除的申请 　　夏泽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一道浅白色的天光。 　　被子被掖得很妥帖，身侧的位置空着，但枕头上浅淡的木质香调混着他本身的草木气息，闻起来让人安稳。 　　楼下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 　　夏泽踩着拖鞋下楼。许晏清正站在中岛台前，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翻着平底锅里的吐司片。灶台上煮着南瓜粥，旁边搁着一碟洗净切好的草莓。 　　“……全推了。对，新能源二期的签约会也往后挪。周五的私董会取消。” 　　方旭那边大概在确认原因，许晏清把吐司翻了个面。 　　“就说我有私事。”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夏泽站在楼梯口。 　　“洗脸去，粥还有两分钟。” 　　夏泽站在台阶上愣了好几秒。 　　他其实一直到刚才在楼梯上坐着听完许晏清那通电话才彻底回过神来。昨晚江寂来闹的那一场，加上更早之前在宴会厅释放威压逼退白贺、在私房菜馆被郑文彬泼脏水——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京市这座城对他而言确实已经没法安静待下去了。 　　许晏清把整个十一月的行程全清了。 　　只为了陪他回南城。 　　夏泽走进洗手间，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眶还微微泛红。 　　他捧着水洗了两把脸，抬手去摸左腕内侧。 　　光滑平整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昨晚那阵折磨了他好几天的幻痛，在他亲口把那些绝情的话砸给江寂之后，彻底消失了。 　　早餐很简单。许晏清把草莓全拨到了夏泽碗里。 　　夏泽搅了搅南瓜粥。 　　“我想回南城之后，去妖管局办一件事。” 　　许晏清抬眼看他。 　　“白贺把报恩契约的事告诉了江寂。”夏泽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把事情彻底想明白之后的通透，“这件事在妖管局的定性上属于泄露妖族信息。江寂是普通人类，他不应该接触到关于契约、关于妖族的任何事。” 　　许晏清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要消除江寂的记忆。”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夏泽点头。 　　“他现在脑子里装着‘报恩契约’这四个字，随时可能发疯。白贺能利用他一次，就能利用第二次。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一丁点都不行。消除他脑子里关于我的一切记忆，是最彻底的断法。” 　　许晏清捏着瓷杯边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 　　他非常赞同这个决定。江寂本来就是一条被踢出局的疯狗，留下记忆只会留下无穷的后患。彻底抹除夏泽在这人生命里存在的痕迹，对所有人都好。 　　“我陪你去。”许晏清起身绕到夏泽那边，手掌落在他后颈，轻轻揉了一下。 　　夏泽顺着那力道，往男人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下午两点，高铁驶出京市。 　　许晏清在商务座上处理邮件，夏泽窝在靠窗的位置。列车钻进隧道，气压变化让夏泽的垂耳又一次闷胀起来。他偏过头，把右耳抵在座椅靠枕上。 　　一只手覆上来，掌根刚好卡在他耳后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按压。 　　夏泽转头。许晏清的视线还在电脑屏幕上。 　　“你怎么……” 　　“上次回京市，你进隧道也是这个姿势。”许晏清修长的手指揉着那个最能缓解胀痛的位置，“我问过涂山瑾了。” 　　夏泽闭上嘴，耳根悄无声息地热了。 　　晚上七点，南城梧桐里。 　　陈姨的粉面馆热气腾腾，路灯在青石板上打出暖黄的光斑。 　　刚走到78号院门口，一团橘色的毛球就从墙头上扑了下来。元宝胖了一圈，在夏泽脚边翻肚皮，看见许晏清后，更是黏糊糊地凑上去用脑袋顶男人的小腿。 　　推开铺面的门，熟悉的软陶泥和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夏泽站在玄关，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许晏清把行李放好，走过来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 　　“到家了。”低沉的嗓音落在头顶。 　　夏泽伸手覆上手臂，无名指上那枚刻着“XYQ”的铂金戒指贴着两人的肌肤。 　　“嗯，到家了。” 　　- 　　次日上午，南城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走廊里的感应灯光亮起，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灵草药香。 　　夏泽轻车熟路地走到档案室门口，门没关严。 　　他刚推开一条缝，脚步猛地顿住。 　　档案柜前，涂山瑾将孙晴压在金属柜门上，一手扣着女孩的腰，低头吻得难舍难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孙晴猛地睁大眼睛，用力推开面前的人。 　　她转过头，视线撞上门口的夏泽，以及跟在后面的许晏清，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透着熟透的粉色。 　　“我……我去复印！” 　　孙晴慌乱地扯过一沓文件，像只受惊的兔子，闷头从夏泽身边挤了出去，落荒而逃。 　　涂山瑾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擦了一下嘴唇，转过头时，脸上的表情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泽？你回南城了？” 　　“涂山医生。”夏泽朝他一点头，“我来办一个记忆消除的申请。” 　　涂山瑾整理了一下领口：“谁的？” 　　“江寂。我要抹除他脑子里关于我的全部记忆。” 　　涂山瑾的神情彻底收敛起来。 　　他指了指隔壁的小会议室，示意夏泽进去坐。 　　小会议室门关上后，夏泽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白贺利用裴延的S级权限调取档案，摸清了夏泽的底细，又主动找上江寂，把报恩契约的事透露给了一个普通人类。 　　涂山瑾听完，那双平时总带笑的狐狸眼彻底冷了下来。 　　“这只鹤疯了。”涂山瑾嗓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桌面，“向非知情人类泄露妖族信息，这在隐匿条约里是极其严重的违规。记忆消除流程本身不难，但你要抹除一个人的全部关联记忆，正常走审批至少得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 　　夏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够江寂把那些秘密扩散到什么程度？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堵在门口。夜浔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进门的时候带来阵阵初冬的冷空气，整个小会议室的温度跟着降了半度。 　　“夏泽。”夜浔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在走廊听到了。白贺把你的契约信息泄露给了普通人类？” 　　涂山瑾斜了他一眼，嘲讽道：“偷听。” 　　夜浔面无表情：“巡查路过。” 　　夏泽把申请诉求又简要说了一遍。 　　夜浔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拨出去的号码，夏泽认出来是京市总局的直线。 　　“裴延。”夜浔开了免提，嗓音低沉且极具压迫感，“白贺把辖区登记妖族的信息泄露给了一个不在知情备案名单上的普通人类。夏泽已经到局里提交全盘记忆消除申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第114章 狗急跳墙 　　裴延的声音传来：“他什么时候做的？” 　　“你自己查。你的S级权限被他借用调档的那次，他拿到的资料里就包含报恩契约的详细记录。那份资料上个月流到了极光科技CEO江寂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铜钱落在桌面上的脆响。裴延手里的铜钱掉了。 　　“我马上核实。” 　　夜浔挂断电话，看向夏泽。 　　“三个月太久。”夜浔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白贺是京市妖籍，信息泄露的源头也在京市总局。裴延欠你的，让他拿特批权限来还。” 　　涂山瑾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接话。 　　许晏清坐在夏泽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伸到桌面下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夏泽的手指。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裴延的回复到了。 　　特批执行。 　　记忆消除流程由三个月压缩至立刻执行，京市总局派遣专人赴极光科技处理。 　　涂山瑾拿着那份盖了裴延私章的电子批文，递给夏泽。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的孙晴抱着一沓文件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从系统里打出来的处罚通知。 　　“夜队长……京市总局刚发下来的。” 　　夜浔接过来扫了一眼，直接推到桌子中间。 　　处分通知单上白底黑字： 　　【处罚对象：白贺（鹤妖，京市妖籍）】 　　【违规事项：窃取并向普通人类泄露核心信息，恶意干涉同族伴侣关系。】 　　【处罚决定：灵脉强制封印三十日。实施低频监控，三年内不得被检测到出现在夏泽与江寂五十公里范围内，违者直接押送妖管局禁闭室。】 　　夏泽盯着那份文件，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三年低频监控，灵脉封印。白贺这次算是被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再也掀不起风浪。 　　许晏清坐在旁边，手掌覆在夏泽紧攥的指节上，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握进掌心。 　　“没事了。”许晏清低声说。 　　- 　　京市，极光科技大楼。 　　江寂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眉头死死拧着，盯着电脑屏幕上惨淡的DLC数据报表。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两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女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还顺势落了锁。 　　江寂抬起头，满脸不耐烦。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江先生，例行信息安全核查。”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江寂坐在真皮老板椅上，脑子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眩晕。 　　他揉着眉心，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份报表。视线落在“原型设计部架构”这几个字上时，他突然觉得心脏没来由地空了一块。 　　《仙魔途》早期的底层架构是谁写的？ 　　那个陪着他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分钱干股不要、替他搞定所有技术难题的核心员工，叫什么名字？ 　　江寂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记忆里仿佛被生生挖走了一大块。那三年的创业史里，那个最关键的位置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他想不起任何名字，想不起任何脸庞，甚至连昨晚他在某栋别墅前愤怒嘶吼的画面，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彻底忘了夏泽。 　　南城，傍晚。 　　夏泽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涂山瑾发来的消息。 　　【涂山瑾：江寂的记忆消除执行完毕。他现在只知道自己有个前员工，但连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了，更别提你妖族的身份。】 　　夏泽按灭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千年的因果拉扯，在这个初冬的黄昏，终于迎来了最干净的终局。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许晏清正在煎牛排，肉香混着黑胡椒的味道飘散出来。元宝趴在夏泽脚边的地毯上，睡得直打呼噜。 　　夏泽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男人系着围裙的高大背影。 　　许晏清似有所感，转过头，手里的夹子还翻着锅里的肉。 　　“饿了？去洗手，马上好。” 　　夏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宽阔的脊背上。 　　“许晏清。” 　　“嗯？” 　　“谢谢。” 　　许晏清轻笑了一声，关了火，转过身把人半搂在怀里。 　　“口头道谢不收。”他低头，鼻尖擦过夏泽泛红的耳垂。 　　温馨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夏泽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苏红冉连着发了两条语音。 　　夏泽点开，苏红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冷笑。 　　【苏红冉：白贺被监控了出不来，但他那个经纪人狗急跳墙，联系了京市的三家八卦营销号。他们准备明天早上发长文，深扒你和许少“同居”的事，还说你要靠资本运作抢华夏博物馆的名额。】 　　夏泽皱眉。 　　那些营销号想毁了他的招牌，还要把许晏清拖下水。 　　他从许晏清怀里抬起头，摸出手机。 　　【夏泽：红姐，麻烦把营销号名单和经纪人的资料发我。】 　　-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三篇长文在几大社交平台同时上线。 　　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震惊！百万粉手作博主竟是千亿资本的“金丝雀”？】 　　【独家爆料：阿泽手作入驻华夏博物馆的真相，全靠枕边人的资本铺路！】 　　【手作界的流量密码：一个素人博主是怎么从零到百万的？答案是“睡”出来的。】 　　热搜词条的攀升速度快得极不正常，几分钟内就冲进了文娱榜前十。 　　评论区被大量雷同的带节奏话术淹没，全在抨击“阿泽手作”靠着资本运作抢占国家级博物馆的资源。 　　夏泽盘腿坐在二楼客厅的地毯上，腿上放着平板电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截取长文内容、保存水军账号的ID主页、把三家营销号的发布时间线精确到秒，分类拖进新建的文件夹里。 　　动作熟练，条理分明。 　　许晏清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夏泽手边。 　　他低头看着夏泽飞速敲击屏幕的手指，胸腔里泛起一阵十分柔软的情绪。 　　在极光科技的那三年，江寂剥夺了所有核心原型的署名权，把夏泽的一切付出套在团队的名义上，那时的夏泽选择把所有的委屈全数咽下，一个字都不反驳，只在工位上日复一日地为他开发游戏、修补漏洞。 　　而现在，夏泽在主动反击。 　　因为这三篇造谣的文章里，夹杂着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上是许晏清揽着他上车的背影，那辆迈巴赫的车牌号被恶意放大，直指许晏清就是那个提供特殊优待的“幕后资本”。 　　夏泽不能容忍任何人把脏水泼到许晏清身上。 　　他要把这些躲在暗处收钱办事的账号，连根拔起。 　　“证据固定好了。”夏泽按灭屏幕，端起那杯温牛奶喝了一口。 　　“准备发视频？”许晏清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沙发边缘。 　　夏泽点头。 第115章 反常 　　上午十点整，“阿泽手作”的账号准时更新。 　　视频时长四十七秒。没有配乐，没有滤镜，只有最清晰的微距镜头。画面摘取自之前发布过的视频，夏泽拿着一根0.08毫米的刻针，在一块还不到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泥胚上，行云流水地刻出九色鹿繁复的肌肉起伏。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工作台角落的一叠文件上。 　　项目审批单、专家评审意见、盖着华夏博物馆公章的技术评分表。评分表最底下的评语清晰可见：手工精度达到文博级修复标准，全票推荐。 　　视频一经发布，夏泽直接在评论区置顶了回复。 　　【阿泽手作：华夏博物馆的项目邀请、评审流程、验收标准全程可查。我的作品从来不需要任何人铺路。造谣的人，法庭上见。】 　　十五分钟后，华夏博物馆的官方账号毫无征兆地转发了夏泽的视频，配文只有一句： 　　【“万物有灵”特展合作艺术家夏泽先生系经学术顾问组全票推荐入选，评审记录完整存档。本馆对恶意造谣行为保留追诉权利。】 　　舆论风向瞬间倒转。 　　那三个蹦跶得最欢的营销号在十分钟内火速删除了文章。 　　许晏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方旭发来的邮件。 　　许晏清点开屏幕，粗略扫了两眼，直接把手机递给夏泽。 　　“方旭查了这三家营销号背后的MCN公司，顺着工商信息往下翻，找到了他们的资金流水。昨天上午，一家叫鼎昌文化传媒的皮包公司给他们分别汇了款。”许晏清靠在沙发上，声音平稳，“鼎昌文化的实际控制人，是陈昊。” 　　夏泽接过手机，看着那几笔转账记录的时间戳。 　　陈昊是白贺的经纪人。 　　付款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而京市妖管局总局给白贺下达处罚通知的时间，是昨天下午。 　　很明显，白贺在受罚之前，提前布置好了这桶恶心人的脏水。 　　“方旭已经把这些材料打包发给知澜了，他下午就会去法院递交起诉书。”许晏清看着夏泽的侧脸。 　　夏泽把那些转账记录和资金流向截图保存，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 　　“我把这些发给夜浔。”夏泽敲击着键盘，“白贺在处分前预谋了这次针对人类社会的骚扰。按照妖管局的隐匿条约和治安管理规定，这叫顶风作案。” 　　当天夜里。 　　梧桐里的气温降了许多。 　　橘猫元宝趴在院门边，尾巴悠闲地拍打着地面。 　　一道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从老街尽头走过来，停在院门外。 　　夜浔蹲下身，把带来的猫罐头起开，放在元宝面前。 　　夏泽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得他身上的羊绒开衫微微翻卷。许晏清走在他身侧，抬手帮他把衣领拢紧。 　　“材料裴延看过了。”夜浔站起身，嗓音在夜色里显得十分沉闷，“追加处分已经下了。白贺的灵脉封印从三十天延长到九十天，低频监控的范围从五十公里扩大到一百公里。” 　　夏泽把手揣进口袋里，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线看夜浔的脸。 　　“他有闹吗？”许晏清问。 　　夜浔摇头。 　　“总局的执法人员去收缴他的妖市通行令牌，宣读追加处分。他全程配合，签了字，甚至给执法人员倒了茶。态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许晏清轻嗤了一声。 　　夏泽看着院墙上斑驳的树影，心底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白贺越是顺从，就越说明他行为的反常。 　　- 　　京市。 　　窗外飘着细密的雨夹雪，砸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贺的公寓里没有开灯。 　　门厅处的感应灯在两名总局执法人员离开后，彻底熄灭。 　　白贺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 　　那份追加九十天封印的处分通知书被随手扔在茶几上。旁边的文件袋里，装着京市交响乐团发来的解约合同。 　　他失去了首席指挥的位置，失去了在人类社会积累了十几年的光鲜身份，失去了妖族引以为傲的力量。 　　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从气海深处猛地窜上来，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白贺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抠住沙发的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起一种骇人的青白色。 　　这是灵脉被强行死锁的反噬。 　　鹤妖的灵脉原本宽阔通透，如今灵力被强行截断，经脉失去滋养，开始在体内寸寸干涸。那种痉挛的痛楚，让这个素来高高在上的大妖冷汗湿透了后背的高定衬衫。 　　他大口喘息着，硬生生把喉咙里的痛哼咽了下去。 　　痛楚的背后，是倾尽四海之水也洗不净的屈辱。 　　三百二十年的修行，在京市的交际圈里呼风唤雨。如今却被当成一个劣迹斑斑的囚犯，套上枷锁，划定一百公里的囚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晚宴上的那一幕。 　　那个矮了他半个头的兔妖，释放出属于千年大妖的绝对威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而许晏清，那个他第一眼就想要据为己有的人类，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所有的社会资源，把他逼上了绝路。 　　白贺的手指在皮质沙发上抓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嫉妒和不甘在黑暗中发酵，最终酿成了纯粹的恨意。 　　他原本只想要许晏清。 　　他想要那个能为伴侣撑起所有风雨、能在资本市场杀伐决断的人类。但许晏清把所有的偏爱和保护都给了夏泽。 　　夏泽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既然得不到，那就彻底毁掉。 　　他现在是一个虚弱的、连出门都需要打卡的废人。他不会去联系任何旧部，不会去发任何挑衅的短信，他会完美地扮演一个被彻底打服的受罚者。 　　他要让裴延放松警惕，让夜浔撤掉怀疑，让远在南城的那两个人以为危险已经解除。 　　九十天。 　　等灵脉解封的那一天，他会亲自去撕碎那个人类。 　　许晏清死了，夏泽就失去了所有的庇护。他要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年兔妖，重新跌回泥潭里，痛不欲生。 　　白贺松开抠着沙发的手，慢慢靠回椅背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南城。 　　梧桐里78号的二楼飘散着酸辣的香气。 　　许晏清把两碗陈姨刚做好的酸汤粉端上桌，上面还盖着厚厚的一层肉沫和煎得酥脆的荷包蛋。 　　夏泽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拉开椅子坐下。 　　“华夏博物馆的殷可今天给我发了消息。”夏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粉吹了吹热气，“馆长想推进第二期特展合作。这次要做敦煌莫高窟的微缩窟龛。” 　　许晏清在对面坐下。 　　“又要去京市驻馆？” 　　夏泽咽下嘴里的食物，酸辣的汤底让他的耳朵尖泛起一点浅浅的粉，“嗯，不过，前期得去敦煌实地看岩壁的风化程度和颜料残留，大概要在那边待一个月。后期带着数据回京市做。” 　　许晏清修长的手指在餐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瀚海在西北有个新能源并网的二期项目。本来我让方旭一月份去兰城代我签约。”许晏清放下水杯，语气平缓，“看来我得亲自飞一趟兰城了。” 　　夏泽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从兰城到敦煌，高铁只需要几个小时。 　　他抬起头，隔着酸汤粉升腾的热气，看清了许晏清眼底那份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和绑定意愿。 　　“这种级别的签约，一向是大哥亲自去或者派副总去。”夏泽戳破了许晏清找的蹩脚借口，“你抢大哥的活？” 　　许晏清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反驳，只是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放进夏泽的碗里。 　　“集团的业务，做弟弟的理应多替大哥分担。” 　　夏泽低下头，把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酥脆的边缘沾着汤汁，口感极好。 　　他没有拒绝。 　　他越来越习惯许晏清这种将他的行程无缝嵌入对方生活里的做法，这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第116章 得不到就毁掉 　　三月的京市，玉兰花开得满街都是。 　　许晏清别墅的院子里，那棵白玉兰结出了一树花苞。靠南的几枝率先绽开，花瓣肥厚饱满，清晨的露水顺着花尖往下滴。 　　夏泽站在厨房窗前刷牙，视线落在院子里。 　　三个月前那场闹剧收尾后，日子过得快得出奇。 　　年是在许家老宅过的。除夕那天陈令仪亲自下厨，包了黑芝麻馅的汤圆。 　　许鸿年破天荒开了一瓶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给夏泽倒了半杯。许晏宁拉着他看新一季的打版图纸，叽叽喳喳直到跨年的钟声响起。 　　那是夏泽活了一千多年来，第一个真正有家人围坐的除夕夜。 　　开年之后，华夏博物馆“万物有灵”第二期特展启动，主题是敦煌莫高窟微缩窟龛。 　　夏泽二月初飞了一趟敦煌做实地考察。许晏清借口“兰城签约”，硬是跟着跑去了大西北，在鸣沙山脚下的民宿陪了他整整十天。 　　这阵子回到京市，夏泽全部精力都投进了驻馆创作。 　　第二期的技术难度极高，微缩窟龛需要还原岩壁质感，以及几乎被时间吞噬的原始色彩。除了夏泽脑子里那份七百年前的真实记忆，没人能搞定。 　　日子平顺，但有一桩悬在头顶的事，始终没有落地。 　　白贺的九十天灵脉封印，二月底已经解除了。 　　封印解除后，白贺没有任何异动。 　　裴延批复的低频监控数据显示，他过去一个月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公寓，极其安分。涂山瑾把报告发给夜浔，备注栏只写了“过于安静”。 　　夏泽没把这事告诉许晏清。 　　但这天周六，趁着许晏清去公司开季度复盘会，夏泽独自去了一趟京市妖市。 　　博古斋最里侧，“百鸟朝凤”屏风后的暗道。 　　夏泽熟门熟路地走进韫玉阁，老板正在柜台后擦拭挂件。 　　“夏泽？今儿要点什么？”玉石精笑眯眯地问。 　　“灵犀扣。” 　　玉石精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东西在妖市不算稀罕，但绝不常见。千年寒玉打磨底坯，高阶妖族刻入三重防御纹路，能抵挡五百年道行以下的单次正面攻击。激活后，会在人体周围撑起三十秒的灵障。代价是一次性，用完即碎。 　　玉石精从暗格底层拿出一只黄杨木盒，推过去。 　　“老陈家那个阵法师新做的一批。你要防谁？” 　　“白贺。”夏泽拿起那枚青白色、只有拇指盖大小的玉扣，指腹划过表面细密的阵纹，“三百二十年道行。” 　　妖族里几乎没有秘密，白贺早先做的事早就传得妖尽皆知。 　　“那绰绰有余。”玉石精找了根黑色的细编绳替他穿好，“不过夏泽，这玩意儿只能抵挡一次攻击，你得保证三十秒内能赶到。” 　　夏泽把玉扣攥进掌心。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我会的。”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擦黑。 　　许晏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份并购意向书。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听见动静，他合上文件夹，视线落在夏泽紧攥的右手上。 　　“出门了？” 　　“去妖市买了点东西。” 　　夏泽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手掌摊开，那枚青白的灵犀扣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许晏清的目光从玉扣移到夏泽脸上。没开口问，只是静静等着。 　　“这个叫灵犀扣，妖族的防护道具。能挡一次单次攻击。”夏泽没去看他的眼睛，微微低着头，捏住编绳的两端，凑近过去。 　　许晏清由着他折腾。他抬起左手，看着夏泽修长的手指绕过他腕间那块百达翡丽，将灵犀扣系在表链末端。 　　小小的青白玉扣贴着金属表链，不显眼。 　　“白贺的封印解了，他最近太老实，我不放心。”夏泽把结打死，指尖在玉扣上停留了两秒。 　　许晏清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大拇指指腹压在夏泽手背凸起的骨节上，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两下。 　　“避着我去妖市，就为了买这个？”男人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微哑的笑意。 　　夏泽耳根一热。他试图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顺路。”他硬邦邦地扯了个谎。 　　许晏清低笑出声。他稍稍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夏泽猝不及防地撞上那具温热结实的胸膛，后腰被一条强有力的手臂箍住，男人的气息瞬间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买东西也不叫我陪。”许晏清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有意无意地扫过夏泽后颈最敏感的主灵脉。 　　夏泽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就在熟悉的木质香调里软化下来。 　　“你一个人类进妖市，会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的。”他小声反驳。 　　许晏清闷笑。侧过头，嘴唇在夏泽泛红的耳垂上亲昵地碰了碰。 　　“下次带我去。我就在门口等你，哪也不去。” 　　窗外的白玉兰在春风里摇曳。表链上的灵犀扣泛着极淡的冷光，安静地贴着男人的脉搏。 　　- 　　三月二十七日，傍晚。 　　迈巴赫驶下辅路，拐进别墅区的林荫道。许晏清刚挂断助理方旭的电话，把手机丢在副驾驶。 　　地库的门缓缓升起。 　　车子刚要停进固定车位，许晏清的目光猛地顿住。 　　角落的消防通道门口，站着一个人。浅灰色长款风衣，身形清瘦，一头长及颈根的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极其阴郁，仿佛吸光了周围的温度。 　　白贺。 　　许晏清眼神骤冷。他把车挂入P挡，熄火，单手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两人隔着两米站定。 　　白贺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压抑了三个月的病态执念在翻涌。 　　“许总。”白贺开口，清越的声线透着一丝诡异的亢奋。 　　许晏清靠在车门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白贺。你出现在这，已经违反监控禁令了。” 　　白贺扯了扯嘴角。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间夹着一张两指宽的黑色纸符。暗红色的扭曲纹路在符面上若隐若现，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焦枯的苦涩气味。 　　蔽灵符。妖市黑市的违禁品，能隔绝妖管局的低频监控，有效时间十五分钟。 　　符纸脱手，在半空自燃。暗红色的光罩瞬间张开，将整个地库笼罩。 　　“十五分钟。够了。” 　　许晏清没有后退。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左腕。指腹触碰到那枚温润的灵犀扣，心跳诡异地平稳下来。 　　白贺迈出一步。 　　灵压骤然爆发。被强行封堵了九十天的灵脉疯狂反弹，寒意贴着水泥地面蔓延，瞬间结出一层薄霜。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白贺右手的五指急剧变长，指甲蜕变成了锋利半透明的鹤爪。 　　“许晏清，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白贺瞳孔收缩，“离开那只兔子。” 第117章 拔光他的毛 　　鹤爪挥出。 　　恐怖的灵压迎面扑来，许晏清体表泛起被细针密集扎入的刺痛，下一瞬，他的左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白冷光！ 　　灵犀扣的三重防御阵纹全面激活。 　　透明的灵障硬生生弹开了鹤爪。沉闷的轰鸣声中，头顶的日光灯管接连炸裂，玻璃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白贺的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枚已经出现蛛网状裂纹的玉扣。 　　挡住了。但只能挡一次。 　　白贺的身形骤然拔高。脊背处被压制的翅骨猛地顶起风衣布料，鹤爪毫不留情地再次挥下。 　　“咔嚓。” 　　玉扣彻底碎裂。青白色的玉屑从表链上脱落。 　　失去防护的冲击力将许晏清狠狠掼在迈巴赫的车门上。后脑猛地磕中车窗边框，剧烈的钝痛让他眼前短暂发黑。 　　鹤爪停在许晏清胸前十厘米处。 　　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白贺的后颈，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那只手骨节分明，左手食指上还缠着一张创可贴。看似毫无威胁的修长手指，却在扣下的瞬间，将整个地库的空气抽干。 　　绝对的阶级碾压。 　　千年大妖的底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这不是灵力的比拼，这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 　　白贺浑身寒毛倒竖。他根本维持不住攻击的姿态，膝盖一软，被那股巨力直接按得单膝跪地。水泥地面被砸出网状裂纹。 　　夏泽站在他身后。 　　他还穿着那件旧工装衬衫，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淡金色的光芒在疯狂流转。那是妖族极度暴怒的生理反应。 　　“我说过。”夏泽的嗓音低哑，没有半点起伏。 　　“再碰他一次，我就拔光你的毛。” 　　白贺死咬着牙，试图调动灵力挣脱，但背脊被压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夏泽空出的右手探入白贺后颈下方的风衣缝隙。精准、冷酷地摸到了鹤妖半隐藏在皮下的翅羽根部。 　　那是连接飞行本能和灵力核心的命门。 　　夏泽捏住两根主翅羽的羽管。没有警告，没有犹豫，骤然发力。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地库。 　　连根拔起。 　　血珠瞬间飞溅。灵脉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摧毁了白贺所有的伪装和体面。他猛地前扑，双手死死抠住地面，额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冷汗浸透了全身。 　　夏泽冷冷地看着手里那两根沾满鲜血的银白长羽，嫌恶地丢在地上。 　　他没再多看地上的白贺一眼，转身走向靠在车门上的许晏清。淡金色的瞳孔在触及男人的瞬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夏泽伸出手，指尖微颤着探向许晏清磕破的后脑勺。摸到那个肿起的大包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许晏清……”夏泽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尾泛起一抹藏不住的红。 　　几乎是本能的，夏泽的指尖泛起了一层柔和的莹绿色微光。 　　千年兔妖最纯净的草木治愈灵力，不要钱似的顺着许晏清磕破的皮肉渗了进去。清凉舒缓的触感瞬间包裹了那处骇人的钝痛，连带着许晏清脑海里的眩晕感都被强行压平。 　　许晏清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夏泽指缝间沾染的褐色血迹，又感受到后脑源源不断涌入的温润灵气，眉头拧了起来。 　　他反握住夏泽的手，强行打断了灵力输送，借力站直了身体。 　　“我没事。别浪费灵力。”许晏清低声呵斥了一句，把夏泽的手紧紧攥进掌心。 　　夏泽咬着下唇，转头死死盯着还在地上抽搐的白贺，眼底的金色隐隐又有爆发的趋势。他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夜浔的号码。 　　“夜队长。”夏泽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白贺违反禁令，使用蔽灵符袭击平民，现在在许晏清住所地库。” 　　电话那头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地址发我。我通知京市总局，十分钟后到。” 　　- 　　京市妖管局总局，地下二层。 　　白贺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灵压手铐锁死。漆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后背风衣上干涸的血渍触目惊心。灵力被彻底切断，气海犹如一潭死水。 　　裴延推门进来，手里习惯性把玩的铜钱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他看着这位相交两百年的故友，表情毫无波澜。 　　“蔽灵符。越界袭击。蓄意伤害。”裴延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移交令拍在铁桌上，“白贺，你越线了。” 　　白贺勉强抬起头。嘴唇干裂，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裴延……你签了字？” 　　“总局直属监察所羁押二十年，灵脉全封，禁止探视。”裴延的嗓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 　　白贺闭上眼，不再说话。 　　裴延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下。 　　“你好自为之。” 　　…… 　　同一时间，别墅客厅。 　　西装外套早就扔在一边，许晏清靠坐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后脑勺那个包在夏泽刚才的灵气催化下，其实已经消得七七八八，连痛感都快没了。 　　但夏泽还是不放心，盘腿坐在旁边地毯上，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许晏清耳后一点不小心擦破的油皮。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清理完伤口，夏泽放下棉签，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明天必须去拍CT。”夏泽闷声说。 　　“真不疼了。”许晏清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你刚才那点灵气全给我用上了。” 　　夏泽抬起头，平时清亮的眼睛现在红彤彤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跑？灵犀扣给你争取了三十秒！地库虽然堵了消防通道，但车开得出去！” 　　“我跑了，他会顺藤摸瓜去博物馆找你。”许晏清语气平静。 　　夏泽愣住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酸涩得发胀。 　　他突然站起身，跨过茶几，直接跨坐在许晏清的腿上。双手死死搂住男人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带着木质香的颈窝里。 　　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极度依赖的姿势。 　　许晏清被他撞得闷哼了一声，顺势搂住夏泽柔韧的腰肢，大掌在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吓到了？” 　　“……没有。”夏泽的声音隔着衬衫传出来，闷闷的。 　　“夏泽。”许晏清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还不至于被一只鸟吓破胆。而且，我知道你会来。” 　　夏泽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从许晏清怀里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我感应到灵犀扣碎裂的时候，感觉心脏都要停了。”夏泽咬着牙，“他要是敢再出现，我就把他全身的毛都拔光，熬汤。” 第118章 温和 　　许晏清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夏泽的胸口，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捏住夏泽的下巴，迫使对方低下头。 　　“心疼我？” 　　夏泽耳根通红，但没有躲避对方的注视。他凑过去，在许晏清微凉的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点急切的宣泄。 　　草木的清甜气息瞬间将许晏清包围。 　　许晏清眼底的情绪暗了暗。他扣住夏泽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强硬地撬开牙关，扫荡着领地。 　　直到夏泽快要喘不过气来，许晏清才稍稍退开，大拇指指腹意犹未尽地擦过他水润的唇瓣。 　　“明天去医院。”夏泽还在坚持。 　　“好。”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狂震起来。夏泽喘着气扭头，摸过手机。屏幕上连着弹出了涂山瑾的三条微信消息。 　　【涂山瑾：听夜浔说你今天又透支灵脉了？监测仪上你那条波浪线都快画出花来了！】 　　【涂山瑾：赶路飙车就算了，刚才那一波纯粹的治愈灵力又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经脉扩张的亏损都舍不得花灵力去疗伤，许晏清随便磕个包你倒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涂山瑾：明天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南城复查！】 　　夏泽盯着屏幕，刚被亲褪色的耳根瞬间又红透了。 　　许晏清靠得极近，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屏幕上的字，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胸腔里压抑不住的闷笑声彻底溢了出来。 　　夏泽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过去，恼羞成怒地瞪他。 　　“还笑！” 　　许晏清收紧了手臂，正准备低头再亲一口，手机屏幕又不屈不挠地亮了起来。这次是华夏博物馆殷可发来的消息。 　　【殷可：夏老师，馆长想和您聊第二期的追加内容。另外，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周嘉铭想见您，邀请您参加今年的国家级非遗技艺展演。】 　　夏泽看到“国家级非遗技艺展演”几个字，愣住了。 　　许晏清顺势瞥见，嘴角的笑意转为了然与骄傲。他在夏泽耳边轻声低语。 　　“夏老师，以后可是要成大师了。我是不是得提前要个签名？” 　　- 　　岁月如梭。 　　距离夏泽离开京市、定居南城，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来，“阿泽手作”的账号粉丝数突破了五百万，成了手工区当之无愧的断层顶流。 　　杭州青屿工坊的量产线扩建了三个厂房，依旧供不应求。 　　华夏博物馆的特展合作推进到了第三期，夏泽的名字被正式录入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保护名录。 　　他的生活轨迹基本稳定在南城和京市两头跑。 　　偶尔，夏泽也能从一些来访的业内人口中，听到关于极光科技和江寂的消息。 　　江寂最终还是放弃了拯救《仙魔途》。 　　那款耗费了无数资金和心血、承载了江寂所有野心的游戏，在接连几个新DLC数据惨败后，被投资方彻底抛弃。 　　极光科技后来又强行上线了一个换皮的新项目，市场反响平平，连研发成本都没收回来。 　　经历了几轮残酷的裁员后，极光科技退租了京市繁华地段的办公楼，搬到了五环外一个老旧的产业园里。 　　曾经在游戏圈里风光无限的明星企业，如今变成了一个业内普普通通、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小公司。 　　夏泽听到这些消息时，正拿着特制的刻针，在一块软陶泥上勾勒着极其繁复的暗纹。 　　他手上的动作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呼吸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那段长达千年的因果纠葛，连同那个曾经让他耗尽心血去报恩的人，都已经彻底变成了过眼云烟。 　　那些痛的、累的、压抑的过往，早就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夏泽，只想过好眼下的日子。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里78号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橘猫元宝趴在夏泽脚边，肚子比三年前大了一整圈，连翻个身都显得极其费力。 　　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脑袋往夏泽的拖鞋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夏泽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元宝梳理着背上的浮毛。 　　院门被推开，苏红冉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手里拎着个限量版的铂金包，整个人透着张扬的明艳。 　　“红姐。”夏泽停下动作，抬起脸。 　　苏红冉把包随手扔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视线在夏泽那张丝毫未变的脸上转了一圈。 　　“许晏清呢？这大周末的，没黏着你？”苏红冉端起桌上凉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去京市开董事会了，晚上的航班回来。”夏泽把梳下来的猫毛团成一个小球，放在桌角。 　　为了能每天晚上抱着他入睡，许晏清这位瀚海资本的掌权人，硬生生把自己的办公地点分出了一半到南城那栋临海别墅里。 　　苏红冉撑着下巴，看着地上那只胖得快成球的橘猫。 　　“这猫老了不少啊。”苏红冉突然开口。 　　夏泽的手指微微停顿。 　　“张大爷说，元宝今年已经十岁了。对猫来说，算是步入老年了。”夏泽的声音放得很轻。 　　苏红冉盯着夏泽的脸。 　　活了一千多岁的狐妖，看透了太多红尘里的生老病死。 　　她太清楚夏泽骨子里藏着的那种恐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微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猫会老，人也会老。”苏红冉的声音难得没有带刺，反而透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夏泽，你们在一起已经第三年了。你那个宝贝许总，今年二十八了。” 　　夏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梳子捏紧了些。 　　“之前白贺那只鸟折腾事的时候，我就跟你聊过结契的话题。”苏红冉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你怕结了共生契，许晏清要承受亲友离世的痛苦。你又怕结了魂契，下一世他失去记忆，重演你和江寂的悲剧。” 　　苏红冉叹了口气。 　　“你活得太久，顾虑太多，总想找一个万全之策，但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的感情。” 　　夏泽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这三年，你就这么一直拖着。你替他把所有的路都想好了，甚至替他承受了最坏的结果。”苏红冉突然倾身向前，语气带上了一丝凌厉的通透。 　　“但你这些怕这怕那的顾虑，你到底有没有亲口问过许晏清本人？” 　　夏泽僵住了。 　　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瞳微微放大，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苏红冉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包。 　　“许晏清可不是江寂。他是个能在资本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狼。你真以为，你的这些心思他看不出来？” 　　苏红冉踩着高跟鞋走了。 　　夏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脚冰凉。 第119章 我们结契吧 　　晚上十一点。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引擎声。 　　没过多久，许晏清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带着一身京市的秋意和长途飞行的疲惫。 　　“怎么坐在外面。不冷？”许晏清大步走过来，把人从藤椅上拉起来，顺势脱下风衣裹在夏泽身上。 　　夏泽被带着体温的风衣包裹住，熟悉的木质香调瞬间将他淹没。 　　“在等你。”夏泽把脸埋进风衣宽大的领口里，声音闷闷的。 　　许晏清低笑了一声，长臂一伸，搂着他的腰往屋里走。 　　洗漱完，两人靠在床头。 　　许晏清拿着平板在看最后几份邮件，夏泽侧躺在他腿上，手里把玩着许晏清睡衣的扣子。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夏泽的视线顺着许晏清修长的脖颈往上移，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最终停留在男人的眼角。 　　许晏清正在看一份数据报表，眉头微微皱着。 　　就在他皱眉的那个瞬间，夏泽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到了许晏清眼角处，多了一道极浅、极细微的纹路。 　　那是一道属于人类的、岁月留下的痕迹。 　　三年。 　　对千年兔妖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但对许晏清来说，是他生命中最黄金的三年，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刻痕。 　　而自己，依旧是三年前那个丝毫未变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和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许晏清察觉到了夏泽的僵硬。 　　他放下平板，低下头，正好撞进夏泽那双隐隐泛红的眼睛里。 　　许晏清没问怎么了。 　　他握住夏泽僵在半空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随后关掉壁灯，把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 　　这是个漫长夜晚。 　　夏泽靠在许晏清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那是人类鲜活的生命力，在时间的长河里，每一秒都在燃烧，都在流逝。 　　夏泽贪恋这个怀抱。 　　这三年来，许晏清用绝对的偏爱和强势的保护，把他从那个孤寂了一千年的壳子里拽了出来。 　　他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可以毫无顾忌撒娇的底气。 　　但他越是贪恋，就越是恐惧。 　　他无法想象，几十年后，当这个怀抱失去温度，当这具躯体化为尘土，他一个人，要怎么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熬下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普普通通的早晨。 　　初秋的阳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夏泽醒得很早。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许晏清。 　　快要三十岁的许晏清，褪去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气质沉淀得越发深邃内敛。 　　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依然带着那种上位者的从容。 　　夏泽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着许晏清的轮廓。 　　许晏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刚醒的男人眼底还有些慵懒的惺忪。 　　他看着面前眼眶微红的夏泽，眉头微微蹙起。 　　许晏清依然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夏泽往怀里按了按。 　　宽大的手掌熟练地探进睡衣下摆，贴在夏泽温凉的后腰上，轻轻揉捏着。 　　“怎么醒这么早。”许晏清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夏泽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股让人心安的木质香。 　　许晏清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上滑，最终停留在夏泽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曾经有一个折磨了夏泽近千年的暗金色契约符文。 　　现在那里光洁平滑，什么都没有。 　　许晏清的大拇指指腹在那块皮肤上缓慢地摩挲着。 　　这三年的时间沉淀，让许晏清彻底看清了这只小兔子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也最终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要和夏泽一直在一起。 　　他不需要夏泽替他做决定，更不允许夏泽以爱为名，把两个人推向无尽的拉扯与折磨。 　　许晏清双手捧住夏泽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 　　“你怕我结了共生契，要眼睁睁看着父母老去。你也怕结了魂契，下一世会重演江寂那样的悲剧。” 　　许晏清的语速很慢，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力量。 　　夏泽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夏泽，我不怕老去，也不怕失去记忆。”许晏清用粗糙的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水。 　　“生老病死，是人类必须经历的自然法则。我的父母、大哥、晏宁，他们都有自己圆满的人生。他们不需要我用放弃爱人的方式，去换取某种虚无缥缈的陪伴。” 　　许晏清凑近，嘴唇贴在夏泽的额头上，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至于下一世，那是下一世的事。我只活在当下。”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定定地看着夏泽。 　　“我唯一怕的，是我死后，你一个人留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你这么怕冷，又这么容易心软，没有我看着你，谁给你捂手，谁给你挡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 　　夏泽眼眶红得彻底。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尝到了一点咸涩的血腥气，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了下去。他猛地前倾，将额头重重抵在许晏清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攥着男人睡衣的前襟。 　　许晏清叹了口气。他把夏泽紧紧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夏泽柔软的发顶上。那股清甜的草木气息盈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跨越时间的坚定。 　　“我们结契吧。” 　　夏泽终于松开咬出血丝的唇，在这个让他无比贪恋的颈窝里，极其用力地、郑重地点了下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出了一声很轻却毫无保留的“嗯”。 　　（正文完） 第120章 番外·夜浔x元宝（1） 　　南城梧桐里，秋意渐浓。 　　早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打在78号院子的青石板上。 　　橘猫元宝熟练地从张大爷的杂货铺门槛上跳下来，舒展腰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迈着优雅的猫步，溜达进隔壁的院门。 　　这几年，元宝觉得78号院子里的空气格外好闻。 　　好闻到什么程度呢？哪怕是夏天最热的那几天，院子里也透着一股清爽干净的气息，连蚊虫都不往里飞。 　　元宝是一只极其聪明的猫，它隐约清楚这份变化的来源。 　　大概是半年前，夏泽不知道从哪弄来几块莹润透亮的破石头，在院子的东南西北四个墙根底下各挖了个坑，把石头埋了进去。 　　当时那个叫许晏清的男人就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杯咖啡，笑盈盈地问这是干嘛。 　　夏泽说，南城灵脉稀薄，埋几块聚灵石养养院子里的风水，权当是个微缩的聚灵阵。 　　元宝听不懂什么叫聚灵阵，但它发现，自从石头埋下去以后，院子里的那棵老石榴树简直像是吃了激素，叶子绿得能滴出油来。 　　而它自己，只要趴在树底下的石桌边打个盹，醒来后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舒坦，十岁老猫常见的关节僵硬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别提夏泽了。 　　夏泽身上的气息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纯粹的、历经千年的草木灵气，清甜且包容。 　　每次夏泽给它添猫粮，手指顺着它的脊背捋下来，元宝都舒服得恨不得当场翻个身把肚皮亮出来。 　　不过，在这院子里待着，也有让猫糟心的时候。 　　元宝跳上石桌，把两条前腿揣进肚子底下，半眯着眼睛瞅着不远处的工作台。 　　那两个人类又开始了。 　　夏泽正捏着一柄极细的刻刀处理粘土细节，修长的手指极稳，许晏清却从背后凑了过去，下巴堂而皇之地搁在夏泽单薄的肩膀上。 　　“别闹我，这块泥还没定型。”夏泽微微偏头，声音放得很轻，耳根却已经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就抱一下，不碰你手。”许晏清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让猫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磁性。 　　他不光抱，还偏过脸，嘴唇贴在夏泽白皙的侧颈上，若有似无地碰触。过了一会儿，干脆偏过头寻着夏泽的唇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没过两秒，刻刀被许晏清抽走搁在桌面上，男人的一只手扣住夏泽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过那把细腰，直接把人按在工作台边缘亲得难舍难分。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更过分。 　　有时候是在二楼的阳台，有时候直接在一楼这间铺子里，那股甜得发腻的草木气息混着强烈的木质香调，把整个院子都腌入味了。 　　而且，随着灵智渐开，元宝的眼睛也能瞧见一些寻常野兽绝对看不见的东西了。 　　比如现在，当许晏清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夏泽，两人的气息彻底交融时，元宝清清楚楚地看见——夏泽的左手手腕处，以及许晏清的右手手腕内侧，赫然浮现出了一圈金红色的符文印记。 　　那两道繁复神秘的印记正以相同的频率，缓慢地逆时针旋转着。 　　它们遥相呼应，光芒交织，像是古老而霸道的枷锁，将那两个人的灵魂气息彻底、死死地锁在了一处。 　　元宝虽然不懂什么符文什么契约，但也知道，这俩人算是生生世世都分不开了。 　　啧。没眼看。 　　元宝嫌弃地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那金红色的符文光芒给闪瞎了。 　　在这种极高浓度的灵气环境里熏陶，加上天天观摩人类谈恋爱，它的脑子一天比一天清醒。 　　它甚至能听懂许晏清每次打翻醋坛子时的弦外之音，也能分辨出夜浔那个黑面神每次拎着罐头翻墙进来时，面瘫脸底下藏着的那股子热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中秋过后的某个月圆之夜。 　　夏泽和许晏清回京市去参加瀚海资本的什么周年庆典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元宝趴在石榴树底下的藤椅上，肚皮朝上，睡得正香。 　　今晚的月光亮得有些反常。 　　乳白色的月华顺着树叶的缝隙倾泻下来，正好罩在元宝圆滚滚的身体上。 　　院子四个角落埋着的聚灵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灵气从地底溢出，汇聚成肉眼难以分辨的白雾，丝丝缕缕地钻进元宝的口鼻。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元宝猛地从梦中惊醒。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位置炸开，顺着血液疯狂窜向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不像是生病，更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打破了某种桎梏，急不可耐地要破土而出。 　　“喵呜——！” 　　它凄厉地嚎了一嗓子，从藤椅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好痛。 　　不是皮肉痛，而是骨头在拉扯。 　　元宝满地打滚，两只前爪死死抓挠着地面，爪尖在坚硬的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动静。它的身体像面团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复揉捏、拉伸。 　　十年的老迈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骨骼被强行扯长，肌肉撕裂又重组。 　　覆盖在体表的橘色毛发大片大片地隐没，取而代之的是白皙细腻的皮肤。 　　剧痛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 　　当那股折磨人的热流终于平息，院子里只剩下急促且毫无规律的喘息声。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原本胖乎乎的橘猫不见了，青石板上，蜷缩着一个光溜溜的少年。 　　大概十六七岁的骨架，四肢纤细白嫩，皮肤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莹润的光。一头橘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细碎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前。 　　少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被夜风冻得直哆嗦。 　　他茫然地睁开眼。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曾经高不可攀的工作台，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就到腰部，原本庞大的石榴树干，现在似乎伸手就能环抱住。 　　他试探着动了一下右手。 　　五根纤长灵活的手指映入眼帘，没有肉垫，没有利爪。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只手，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试着用新长出来的喉咙发出声音。 　　“……冷。” 　　一个单音节，带着新声带特有的沙哑和稚嫩，吐字有些含糊，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 　　少年惊恐地捂住嘴巴。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凉意，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两只毛茸茸的、属于猫科动物的圆耳朵。身后也有异物感，一根橘色的大尾巴正不受控制地在石板上扫来扫去。 　　身体是人的，特征却没退干净。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弄明白状况，不远处的一楼铺面门没锁紧，夜风吹开了半条缝。 　　少年本能地连滚带爬冲进屋里，视线在黑暗中精准锁定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衣服。那是夏泽前天随手挂在那里的长袖T恤。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扯下来。 　　猫的习性还在，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手伸进袖管，在布料里胡乱挣扎了半天，脑袋才从领口钻出来。大两号的衣服直接盖过了大腿根，总算勉强挡住了夜间的凉意。 　　少年跌坐在木地板上，橘色的耳朵颓然地耷拉下来。 　　他，张大爷家散养了十年的老猫，天天蹭夏泽饭、看他们秀恩爱的元宝。 　　化形了。 第121章 番外·夜浔x元宝（2） 　　与此同时，南城老城区另一端，妖管局地下监测中心。 　　孙晴把刚泡好的枸杞水端到桌面上，百无聊赖地刷新着这季度的外来妖族登记表。 　　最近南城太平得很，连小妖打架的案子都没几起。 　　突然，左侧墙面上的巨型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点在南城片区的电子地图上亮起，伴随着极其细微却频率极高的警报声。 　　孙晴手里的保温杯一顿，迅速敲击键盘放大地图。 　　坐标：老城区，梧桐里片区，78号院。 　　灵力等级：初生级，波动极度不稳定。 　　“这地方……”孙晴愣住了。 　　梧桐里78号不是那位大妖夏泽的地盘吗？可备案记录显示，夏泽和许晏清这两天明明去了京市，根本没在南城。 　　这个初生级的灵力源是哪冒出来的？ 　　脑子里灵光一闪，孙晴猛地想起那只天天在78号院子里骗吃骗喝、圆得像个球的橘猫。 　　天天守着聚灵阵，吃着沾了草木灵气的饭，时不时看它主子眼底的金红色符文转着圈秀恩爱，偶尔涂山瑾去把平安脉的时候还顺手给它塞两颗固本培元的药渣丸子。 　　这猫不修出点名堂来才叫邪了门了。 　　她果断拿起桌上的专线内接电话。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 　　“讲。”夜浔低沉的嗓音传过来，背景里还有利刃归鞘的摩擦声，显然这位工作狂大半夜还在擦他那把唐刀。 　　“夜队，梧桐里78号突发异常。监测显示有一个初生级灵力波动。”孙晴语速飞快，“夏先生不在家。从情况推断，很可能是那只橘猫开灵智化形了。初生状态极不稳定，如果天亮前跑到街上，恐怕要麻烦善后组去搞大规模记忆消除。”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椅子被猛力踹开的声音。 　　接着是金属搭扣极其急促的碰撞声。 　　“我马上去。” 　　电话被无情挂断。 　　孙晴看着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摇了摇头。 　　啧啧啧！瞧瞧夜队这反应。 　　平时的A级预警也没见夜浔这么火急火燎过，一听见猫的事，跑得比谁都快——南城分部谁不知道，这位冷面煞神实际上是个无可救药的重度绒毛控。 　　夜浔一路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黑色的冲锋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借助沿街的屋脊和围墙，像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在老城区的半空中连续跳跃穿梭。 　　心脏跳得极快，撞击着胸腔。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极其不专业。 　　一只有备案主人的普通动物突然开灵智化形，按照流程，应该先联系善后组带上隔离毯和安抚剂，再通知涂山瑾准备初生妖族的身体检查。 　　但他全抛在脑后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趁别人还没赶过去，先去把那只猫捞进自己怀里。 　　三分钟后。 　　夜浔稳稳地落在了78号院子的后墙上，靴子踩在砖瓦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院落。 　　翻倒的藤椅，凌乱的青石板。随即，他的视线透过没关严实的玻璃门，锁定了缩在铺子角落里的那个影子。 　　夜浔的呼吸停滞了。 　　木地板上，坐着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 　　橘金色的短发柔软蓬松，两只带着白色绒毛的橘色猫耳正紧张地背向后方，身上套着件明显不合体的大号T恤，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曲在身前。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圆润清透的杏眼，瞳孔还带着浅琥珀色的竖瞳痕迹。因为受了惊吓，眼底水汪汪的，正警惕地死盯着门外的方向。 　　是元宝。 　　它化成的人形，简直跟它当猫的时候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天然的娇矜和不讲理的漂亮。 　　夜浔紧紧抓着墙头的砖石，指骨用力到泛白，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脸上的肌肉绷住，没有露出那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深吸一口气。 　　夜浔纵身跃下围墙，大步跨过院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在安静的铺子里被无限放大。 　　少年被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背部紧紧贴住陈列柜的木板，猫耳朵彻底压平，喉咙里发出防备的低吼。 　　“别过来！”少年的发音还有些生硬。 　　夜浔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光洁的肩膀从宽大的领口里露出来一小块，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板着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 　　“元宝。”夜浔刻意压低了嗓音，拿出平时训导小妖的威严，“别怕。” 　　少年一愣，竖瞳渐渐放大，恢复成正常的圆孔。他仔细分辨着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的轮廓和气味。 　　那股冷冽的、带着大型猛兽威压的气息，他太熟了。 　　“……黑豹子？”元宝嘟囔了一句。 　　夜浔脸颊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很好，他还认识自己。 　　既然认识，事情就好办了。 　　夜浔面不改色地开始编瞎话：“夏泽不在，你刚开灵智，妖力极度不稳定，连耳朵和尾巴都收不回去。这里是临街铺面，天亮张大爷开门做生意，你这副样子被人类撞见，违背隐匿条例第二款，会被抓去关禁闭。” 　　元宝眼睛瞬间瞪圆了。 　　关禁闭？那不就吃不到罐头了？ 　　“那、那怎么办？”少年慌了，手足无措地攥着T恤下摆。 　　夜浔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开黑色冲锋衣的拉链，三下五除二脱下外套，上前一步，用带着自己体温的宽大外套，将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年劈头盖脸地裹了个严实。 　　完全没给元宝反应的时间，夜浔长臂一伸，直接把人连衣服带尾巴，结结实实地横抱了起来。 　　身体猛地腾空，元宝吓得惊呼一声，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夜浔胸前的衬衫布料。 　　隔着薄薄一层布，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肌肉坚硬的触感。 　　“你带我去哪？”元宝挣扎了一下。 　　夜浔的手臂收得极紧，根本不给他乱动的空间。他低着头，下巴几乎擦过那对柔软的橘色耳朵，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毫无波澜。 　　“按规定，你现在是个危险的不稳定因素。我身为执法队长，有义务对你进行24小时贴身监管。”夜浔说得理直气壮，字正腔圆，“在我家待着。直到夏泽回来。” 　　元宝被他这套官方辞令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脑子转不过弯来。而且，这个男人的怀抱很稳，冲锋衣上的味道虽然冷冽，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全。 　　最关键的是…… 　　“你家有金枪鱼罐头吗？”少年把脸埋在外套里，闷声闷气地问。 　　夜浔抱着人往外走的脚步极其轻快，虽然脸还是绷着，但步幅却比平时大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