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也要养家糊口-jjwxc 作者:清柏 简介:   江亦一是个猫猫人。   前头有个得了老年痴呆的狸花猫爷,后头有群等着嘎蛋的流浪猫狗,年仅十八的江亦一穷得吃不上饭更别提上学。   好在赶上了点网络红利,凭着自己天赋异禀给铲屎官们网络问诊。   开诊首日无人问津,直到某警打假进了直播间,并询问一警犬总是呼吸不上且拼命喘,送去医院也检查不出来毛病是什么原因。   江亦一和屏幕对面的德牧对视了一眼,“装的。”   某警:“你说啥?”   江亦一:“它觉得工作压力大了,那家医院有只萨摩耶,它看上人家了。哦,它想要萨摩耶当自己的抚慰犬。”   直播观众纷纷嘲笑主播小丑,马上就会被封号,可没多久某警回来了,并郑重感谢江亦一:情况属实,正好快退伍了,已经阉了。   观众:?真神医?!   江亦一话少又不会解释,却凭借一次次当场打脸,硬是把自己送上了直播榜第一。   本以为只是赚钱糊口,谁知一脚踏进警局编外名单,从此一边养家,一边破案,一边被某人盯上。   屈政彧(yù)是名光荣的人民警察,高大英俊,孔武有力,却贼不讨小动物喜欢。但那没关系,毕竟他对那些小东西也无感。   某天在单位他瞅见了一只奶牛猫,四只脚白得像穿手套,屁股根还美得很,长着一个爱心花纹。   最主要的是,这猫还不怕他!   屈政彧就想养,一路尾随此猫,遗憾发现有主。然后主人出来了,人靓条顺一小帅哥,一见钟情来得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当即就打算连猫带人一起养。   屈家这一家人,有钱有权富得流油。但爹糙妈狠姐铁T,一家子猫嫌狗憎,搁一起凑不出来半个软乎的。   所以屈爹在看见老单身狗儿子,带回来了个一点也不软乎的十八岁小大男生时,老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没多久知道了江亦一的身份,屈爹搓搓手,笑得面露牙花:“哎呀,是猫啊,你说你这事儿闹的,你早说啊!来给爸带出去溜溜去!”   【食用指南】   1. 英俊糙汉爹系&奶牛猫帅萌(偶尔有点小神经)   2. 年龄差10,小猫高中毕业刚成年,后面会继续上学   3. 文案内容都有,但直播不是主要元素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成长 萌宠 治愈 日常 [1]一一老大:雄赳赳气昂昂   盛夏午后,街头热辣。   “你等着,猫找猫老大弄你!”   一只缺了半个耳朵的橘猫攥起拳头朝着一只狸花猫威胁道。   那狸花左眼刀疤,膘肥体壮,眯起眼不屑说:“太阳下山街口见,谁不来谁是猫崽子!”   “行,你等着!”半耳橘缩着脑袋,匍匐后退,离了八丈远后撒开脚丫狂奔。   它一路跌爬,冲进院里,“老大,呜呜,老大……”   瘦骨清俊的少年正端着水盆往外泼,劈头盖脸浇了半耳橘一身。   树摇风动,哗啦啦的光与影流过人脸,江亦一放下盆,拎起猫问:“你又和谁打架了?”   半耳橘蔫头耷脑地滴着污水反驳:“猫才没有打架……”   江亦一对好战分子的话表示怀疑,捞着它往石砌的水池里一放,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淌,半耳橘乖乖蹲着泡了半天也没等到江亦一的后话,蹲不住了,抬起的脸上满是谄媚喊:“老大……”   江亦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只等这憋不住屁的小家伙继续说:“那只刀疤狸太坏了!   “带着小弟霸占烧烤街,不让猫们去讨食!”   江亦一打着泡沫,说:“最近有人投毒,不是让你们不要再去那边吗?”   半耳橘忙说:“猫们听话,没吃人丢的东西,是想去抓老鼠的。”   江亦一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抿住嘴角。   半耳橘得意洋洋的,“猫抓到了两只灰毛大耗子。”没讲完,它又气愤:“结果那个刀疤狸抢猫东西,还威胁猫不许再去那里找食吃。”   就在讲话的空档,陆续有七八只猫炸着皮毛跑回家,扑在江亦一的脚下喵喵叫着一起告状。   江亦一听它们七嘴八舌,冲冲手问:“那只猫抢了东西也不吃吗?”   “对啊。”一只猫捂着鼻子嫌弃道:“嘴巴还滂臭。”   江亦一若有所思,捞出半耳橘,扯了条毛巾,三两下擦了一通,“行了,我知道了。白天热,你们就别出去了。”   他说着回屋,原本趴在水泥地上散热的几只狗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摇尾。   “我上班去了,你们注意看着点爷爷,别让他乱跑。”   领头的大黄狗轻轻吠了一声,江亦一往围栏里望了一眼,见老猫安静蜷缩着,这才背上包走出门。   还差半个月他才成年,正儿八经的工作是找不到的,什么脏活、累活,只要人家愿意要他,他都干。   正是一天最热的点,步行街里行人稀少,江亦一推开烧烤店门,朝柜台远远喊了一声:“老板。”   窸窸窣窣探起个头来,那老板半眯半醒着一双小眼,看清来人是谁时眯缝眼一亮,“亦一啊,在外头热坏了吧?瞧你这一身的汗,快进来歇会,站门口做什么?”   “不了老板。”江亦一说:“我换了衣服就上工。”   “哎,你这小家伙急什么?还没到营业时间呢,这大热的天,你来我这儿躺……”   就在老板起身的间隙里,江亦一拿了玩偶服闪进员工卫生间。他插紧门栓,又拉了两下,这才脱了T恤换上背心。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哪怕店里开着空调,玩偶服一套上身,背心就湿透了。   江亦一呼出一口浊气,拉开插销走了出去。   老板守在门口,看见已经换上连锁店统一配发服装的江亦一撇了下嘴,语气不大乐:“传单在柜台上,今天五百张啊,我会去检查的。”   江亦一点点头,脑袋大大的仓鼠玩偶也跟着点头。   这样的天,这工作不好干,但钱给得还可以,半天就能拿二百。   玩偶服里酸臭味熏眼,江亦一眨掉刺进眼里的汗,又给路人递了一张。五百张传单听着不多,可真一张张地发出去,街边日头早已斜了。   等到最后一张纸递出,江亦一彻底没劲说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店里,避开人潮钻进员工卫生间。   刚脱了玩偶服,就听老板敲门:“亦一啊,开下门,我要上厕所。”   江亦一拧开浴头,哗哗的流水愈来愈挡不住哐哐的敲门声。他迅速冲洗,换回干净衣服,这才打开门。   老板举着手面色铁青,张嘴本是要骂的姿势,眼光在江亦一的脸上舔了一圈,火又有点下去了,“你干什么呢,我喊门你听不到啊?”   “洗澡,水声大。”   少年嗓音清冽,个头也高,讲话时微微垂着眼,又长又直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子。   老板盯着他湿漉的发梢,脏话莫名憋回肚里,意有所指道:“你一个男孩子,洗澡锁门干什么?还怕谁来看你啊?再说了,你个男的,看见了也不少块肉啊。”   江亦一点点头,原本锐气的眉眼敛下来,说:“我怕有女士误入。”   “这倒也是……”老板语气不大愉快,小声嘀咕:“不能让别人给看了……”   江亦一眼都没抬,随口应道:“嗯。”   “行吧,今天热,我再给你多结五十,你可要记得哥的好啊。”他眼睛一转,话锋一转:“不过嘛,这明后天你就别来了。至于原因,自己回去思考一下,想清楚了再来上班。”   江亦一“哦”了一声:“我会的。”   会个猫屁会,不要脸的臭流氓,你才二百五。   一出店门,江亦一就打了举报电话:   “喂,是消防吗?我要举报……   “喂,是税务……   “喂,是市场监管局吗?我要举报有人投毒。”   他在这家店干了小半个月,早就将老板违法乱纪的行为记了个一清二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猫报仇就在今晚!   恰逢梧城一年一度的严查整治,都没等江亦一走出步行街,执法人员就已进店。   无暇留下来吃瓜看热闹,江亦一躲进暗巷,不多时,一只奶牛猫贴着墙根窜了出去。   *   “呵,猫看你们那个老大,怕不是只缩头乌龟吧!”   刀疤狸带着一众小弟,与半耳橘方对峙着。   “放你猫的臭屁!”半耳橘弓着背怒吼道:“猫老大在上班,下班了就会来揍你!”   “你才臭猫屁满嘴放屁!猫怎么会上班?你这只没有左耳的猫!”   都是在街头混迹的猫,两方骂起来喵喵叫得很脏。   “你们能有什么老大?”刀疤狸斜眼轻蔑道:“一群被豢养的家猫,没有蛋就算了,嘴里也没一句真话。养你们的人类可真是废物,喂不饱你们还要让你们出来抓老鼠吃,简直笑死猫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猫不能忍,半耳橘听见对方敢这么侮辱自己老大,背毛唰地炸开,龇着牙发出哈气声:“是猫们自己要出来的,一一老大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猫!”   刀疤狸岂会信它,“你这种屎黄色的猫最爱撒谎了!”   “猫才没有撒谎!”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梵高,退下。”   半耳橘梵高“哈”到一半嗓子卡了,眼睛霎时一圆,夹着声咪咪喊:“老大~”   刀疤狸听这死动静下意识一呕,好几下才缓过来。它眯着眼朝声音望了过去,只见路灯上蹲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黑白小猫。   “呵,这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猫崽子就是你们老大?”   他这身板顶天也就六个月大小,在刀疤狸这种称霸街头的两岁大猫眼里是完全不够看的。   江亦一不费口舌,顺着几处落脚点利落跳下地,走到楚河汉界的中央对刀疤狸说:“我不欺负你,就用猫身和你打。”   刀疤狸怒上心头,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大的猫脸!”   它右爪出鞘,虎虎生风地朝江亦一袭去。   江亦一不闪不避,站起两只脚,举起双手“Duang”的两拳砸在刀疤狸面门。   左勾拳,右勾拳,他长腿纯黑只前端一圈雪白,抡起来像戴着副白色的拳击手套。   祖宗十八代都是猫的不能再猫的刀疤狸哪里见过这种野路子,被揍倒在地,翻着白眼没能理清世界逻辑。   这么小的猫,哪来这么大的劲?咪的世界观有些坍塌。   江亦一踩着它的肚皮问:“服不服?”   服个屁!   刀疤狸嘴巴一张就要骂,江亦一梆梆又是两拳,教育道:“不许说脏话。”   等到猫彻底歇菜,江亦一扒拉开它的嘴巴,果不其然发现伤口。   这猫看着威武,实际一路都在强忍,这时被扒开了嘴,口水夹着血丝直往下淌,也硬是一声不吭。   江亦一轻叹了口气,扭头吩咐半耳橘:“你们先守着。”说罢他跑回暗巷,变回人形穿好衣服。   刀疤狸神情茫然,不明白这个人类的身上怎么会是那只小猫的气息。   他的手抚摸下来,将它抱起,“别怕,我带你回去治病。”   就连它的小弟都不知道它快要死了。一根鸡骨刺破了它的上颚,时不时就要流血,它已经两三天不能进食了。   “你也是厉害,这样都能骂个不停。”   他的声音很安静,身上有着淡淡的皂角气,混着一点日晒后的干燥味……   刀疤狸不自禁地嗅着,在莫名的安心中迷茫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那气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味,它的嘴巴是不怎么疼了,裆下却有些疼。   刀疤狸踉跄着爬起身,感觉有什么不对。它想去看自己的腿,却被脖子上古怪的圆圈给挡住了,只能呆着脸去感觉。   “……”   感、感觉不到。   蛋、蛋去哪了?   咪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2]屈政彧(yù):砰——   江亦一没有执业兽医资格证,不过他从小就跟着爷爷救助动物帮他打下手,可谓是高中刚毕业,工龄满十年。像给猫狗嘎蛋这种小手术,那叫一个手起刀落,信手拈来。   半耳橘夹着腿,捂着裆,在刀疤狸面前走来走去,学它走路,“是谁蛋没了好难猜啊。”   隔离笼中的刀疤狸毛脸悲愤:“搞的跟你有蛋一样!”   半耳橘一挺胸道:“猫和你可不一样,猫的蛋是自愿上供给一一老大的!”   刀疤狸:“……”   这群猫简直就不正常!   刀疤狸靠着笼壁瘫坐着,猫生少有的开始后悔。   猫错了,猫真的错了。   猫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带着小弟换地盘,如果不换地盘就不会遇见这群零蛋猫,没有遇见零蛋猫就不会抢老鼠,不抢老鼠就不会被打,不被打就不会被抓到这么一个恐怖的地方,也就不用丢掉蛋了。   那只黑白色的猫……根本就是恶魔啊!   恶魔江亦一端着药盘,用脚拨开搔腿弄姿的半耳橘,打开笼门说:“梵高,把院子里晒的毯子拿过来。”   半耳橘一骨碌爬起身,“好的老大!”   刀疤狸哆嗦着往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江亦一指尖纤白,力气却大,一把揪住刀疤狸的后颈,掰嘴塞药一气呵成。   刀疤狸下意识就想呕出来,奈何嘴筒子还被人捏在手里,只能含泪往下咽。   江亦一确定药下去了才开口:“再吃几天你的嘴巴就能好,这期间少说话,特别是脏话,不然的话……”   他眼睛往下一瞥,刀疤狸夹了夹自己空荡荡凉飕飕的毛裤裆,屈辱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就看见这个也不知道是人还是猫的家伙笑了,嘴角的弯起幅度不大,浅浅的,他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好猫。”   “老大,毯子来啦。”半耳橘喵喵叫着一路跑进来。   江亦一收回手,弯腰拿起半耳橘背上的东西,也摸了摸它高高扬起的头,“谢谢。”   他说完,穿过一地横七竖八的猫狗往里走。尽头靠墙有一小间,门口钉着栅栏,里面一张窄床,床上蜷着只毛发晦暗的狸花猫。   江亦一拉开栅栏,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清理着老猫和他身下的脏污。   老猫被碰醒了,睁开眼,橙黄的眼睛有些浑浊,慢慢认了一会儿,“一一啊?”   “爷爷,是我。”江亦一铺好干净的毯子,把他抱回去问:“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一点?”   高良姜答非所问,动作卡顿,“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江亦一垂着眼,一点点梳顺他的背毛,“一点多,等下就去。”   “嗯。”高良姜眼皮半阖,语气变得含混:“上学……上学好,我们一一是要上学的。”   江亦一没有上学,高三已经结束了。他扣好栅栏,端着换下的脏物去水池清洗,一群猫狗跟前跟后,也不嫌热,趴在他腿边喵喵汪汪地讲个不停。   “等太阳下山了,咱们去菜市场抓老鼠吧。”   “快递站有小偷。”   它们天南海北地碎嘴:“猫听狗说,烧烤店的那个坏老板被人类抓走啦。”   江亦一拧干毯子,抖开晾在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听见这话时,眼尾轻快挑了一下。   烧烤店歇业整改,江亦一没了工作却不可惜,举报前他就想好了其他的赚钱活计。   猫狗不知道,还有些惊喜地问:“老大,你今天不上班哇?”   江亦一没多解释,只说:“去帮我把门口的快递拿过来。”   他一声令下,一群猫狗抵着箱子就往屋里推。   江亦一席地而坐,随手捞起一只狗爪顺着封箱胶带一划,盒子就开了。里头叮叮当当的,项圈、围脖、衣饰、玩具,都是一些猫狗用品。   半耳橘第一个探过脑袋,爪子刚搭上箱沿,就被江亦一挡了回去,“不能扒拉,这些都是要卖钱的。”   一听可以卖钱,二十来只猫狗肃然起敬。   江亦一按亮手机,屏幕上还置顶着交租提醒。他点掉通知,转手打开购物软件。图标卡了半天页面才跳出来,他一一核对完物品,抬眼,目光在猫狗中慢慢掠过。   小猫小狗在他的打量里莫名挺直了胸膛,半耳橘更是后仰着差点撅倒。   “鸳鸯眼和趴趴耳。”   一白猫一比格应声出列,站得板板正正等待老大吩咐。   “你们两个晚上和我一起出去摆摊。”   同一天梧城的另一头。   “砰,砰——”   枪声咬碎早间清闲,弹壳接连坠地,叮叮当当滚了一片。   电子报靶屏一跳一跳地往上刷,十环,十环,还是十环。   射击场上原本还有人低声说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都静了。   而让全场如此寂静的人,摘下耳罩与护目镜,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   “屈大公子,你这一大早的,跑我这儿砰砰几十枪的砸场子来了?”许既笑着走近,丢了瓶水过去。   “这也能叫砸场子?”屈政彧挑起右侧断眉,抬手接水,拇指一顶,瓶盖“啪”地弹起,“状态太差,手都生了。”   许既嘴角一抽,偏头看了眼报靶屏上刚被他抬上去的馆内纪录。   “刚听我爸说你回梧城了,正想找你聚呢。这下好了,我喊清辞出来,咱哥几个中午……”   “先别了,我等下还要去上班。”屈政彧拇指揩去唇边水渍,漫不经心道:“周末再说吧。”   许既本来还笑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上班?上什么班?你这次回来不是休假的?是跨省办案?”   屈政彧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一支咬进嘴里,笑道:“还办案呢,我上个星期在市监局接投诉电话,昨天在交警队开罚单,等下还要去城管支队抓小贩。”   许既人还懵着,手上不忘点火,“啥意思?你们警察现在业务范围这么广了?”   “那可不。”屈政彧说:“忙得很。行了,我报道去了。”   “不是,你等会儿。”许既追在他身后跑:“你是不是又逗我玩呢?你到底回来干嘛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屈政彧想。   “笃笃”两声,他敲响今日的上司大门。   “进。”   屈政彧刚进门里,领导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坐,坐。”   “您好,我来交就职材料。”   “小、”领导艰难喊出口:“小屈啊,关于我们这边的执法工作,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屈政彧笑了,“我没有想法,我听从安排。”   “……”领导喉头一哽,试探开口:“那,我们就按常规流程来?”   屈政彧直白说:“我不喜欢搞特权。”   “……那这样吧,我找个人来带带你,你先跟着他们去工作,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你一定一定要跟我说啊。”   “明白。”屈政彧道。   说上岗就上岗,当晚他就跟着人去出勤了。   他的个子逼近一九三,往胡乱摆放的摊位前一站,右侧一道断眉压着眼,肩背一展,摊前那点地方顿时逼仄起来。   罚单“刺啦”一声,“五百。”   摊贩怀疑这一身匪气的人到底是来执法的,还是来收保护费的。   “五百?你抢钱呢!我在这儿摆了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这么罚过!”他喊着就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咣咣”砸,动静震得路人畏惧又忍不住地看了过来。“我不交!你这制服分明就是假的,这片区域的城管就那么几个,我没见过你,你——”   “那你现在见过了。”   屈政彧亮出证件,“刀放下去。”   那小贩或许是混不吝惯了,竟敢道:“我就不放怎么——”可话没说完,视线撞上了对方平静的眼睛,他呼吸一滞,冷汗瞬间爬满后背。   “……付过去了。”   “谢谢配合。”屈政彧递出回执,转身走向另一个被同伴抓住的摊贩。   那摊贩是来硬的,这摊贩是来软的,拉着孩子连声道:“领导,领导我这带着孩子呢……”   屈政彧瞥了眼那流着鼻涕、被扯得踉跄的小孩,抬手把人往回拎了一把,免得他摔倒。   摊贩一看有戏,“我真不容易,您手下留情行吗。”   屈政彧看着他,忽然露齿一笑。   摊贩愣了下,忙跟着赔笑。   下一秒,屈政彧笑意一收,“两百。”   一连罚了十几个,屈政彧毫不手软,又问同伴:“这片都巡完了?几点下班?”   同伴说:“这才到啥时间点,早得很呢。”   他给屈政彧递了支烟,“累死了,咱们先歇一会。这片是固定摊还好,外边马路上还有好多没摊没证的小贩,要是遇到比刚刚那种还混的刺头,不服管不交罚款还要跑的,那才有的折腾呢。”   屈政彧指尖捏着烟,低头凑近对方火机。那点火光贴着他侧脸一闪,浓眉缀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压着一双锐利的眼。   同伴在他身边像只小鸡子,“不是,哥们,要我说你去当那个什么男模啊,那不比干这工作赚钱多了。”   屈政彧咬着烟笑了一下,微眯着眼吐出一团白雾,答非所问:“要是遇见那种不服管的怎么办?”   “怎么办?硬碰硬他能讨到好?说白了,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他配合,那象征性罚一点也就过去了,他要是不配合——”   话没讲完,对讲机就响了:“小屈小王,来地铁口这边支援。嘶——这怎么还有猫?” [3]猫猫摆摊:哈喽,爱举报的小朋友。   人类模特要找好看的,猫模也得挑精神的。   江亦一从一堆战损里勉强扒拉出来两只没啥残缺的,洗了澡擦了脸,收拾干净整装出发。   天是鸦羽黑,空气里烧烤烟气夹着西瓜味。   到底是头一回干这个,到了地方江亦一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人满为患,下脚的地方都难得,别提是找摊位。   他没有推车也没有什么装备,一条床单裹成包袱斜在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一猫一狗。个高腿长,帽子口罩,哪怕看不见脸,都叫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江亦一找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见缝插针地猫了进去,刚要把东西摊开,一旁的果切摊主就喊:“哎哎,你干嘛啊?这里有人了你看不见啊?”   江亦一压了下帽檐,抬头说:“我卖猫狗玩具,不会抢你生意的。”   夏夜烦躁,少年这一开口,清清爽爽的,倒叫人怔了一下。果切摊主拦人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循声去望他的脸。   “人多也能给你招揽一些客人。”江亦一讲。   这地方挨着地铁口,外围一圈全是没证的流动摊子,虽说先到先得,可后来的要是能挤出一块落脚地来,还真也不能说什么。   江亦一见他站着不走,以为他犹不乐意,挣扎两秒说:“你有养猫狗的话,我送你个玩具吧。”   果切摊主从口罩上移开目光,又见他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嘟囔着摆了下手,“行了行了,你再往旁边去一点,别碍着我事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能赚到钱?   那还真能。   不过片刻,他眼睁睁看着江亦一的小破摊前围了一圈下班的女生,一个个对着摊前的猫狗夸道:   “好可爱呀~”   “它们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呀?”   “可以摸嘛?”   江亦一给趴趴耳的耳朵扎成兔子状,再给鸳鸯眼戴上青蛙头套,“可以摸,不咬人。”   “这个多少钱啊?”   “发圈七块,头套十五。”   果切老板听得眼都直了,“啥?这么点小玩意凭什么卖这么贵?两元店里人戴的都一抓一大把!”   女生直接白了他一眼:“你这叫什么话?那能是一样的东西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看还不如人用的呢!”   江亦一微抿了嘴角,像解释说:“进价不是两块钱。”   “我都养猫几年了我当然知道。”女生说:“行了,两个都要你给我便宜点吧。”   江亦一点点头,问:“一起二十可以吗?”   “……”女生认真瞧了瞧他,“行吧,那我再买两个。”   果切老板简直不可置信,这人的生意怎么就能做得这么容易?他这正儿八经的摊子一晚上也来不了几个人,那小破摊倒好,围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眼瞅着就卖出去了三四百。   江亦一撩起衣摆,擦了擦汗,“要是小猫戴着大小不合适,你明晚来,我给你换。”   “行。”顾客愉快扫了码,江亦一刚要将口袋递出去,就听一声大喊:“城管来了,兄弟们快跑!”   水滴进油锅,整条街噼里啪啦开始乱跳。   果切老板也顾不上羡慕嫉妒了,一把扣上盖就溜。卖烤肠的推车就跑,付过钱还没拿到食物的顾客大张着嘴见他没了影。   江亦一把口袋塞进顾客手里,俯身一掀床单三两下兜住摊上的零碎,左手一只猫,右手一条狗,当即也要跑路。   “哎!你等下,我码还没扫上啊!”   江亦一顾不上回头,“明晚我还在这——”   话音戛然而止,他一头撞上了墙,猫狗同时炸毛,蹬着他跳下地。   江亦一猝不及防往后一倒,却没摔下去。一条手臂斜里穿出,隔着薄薄的T恤扣住他的腰,将他往回一带。   “小心,小心。”话里含着点笑。   江亦一被托着腰肢,脚尖微微踮起。后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撞上的不是堵墙。   是个人。   那人又高,又大,跟辆卡车似的遮罩住了路灯下的光。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眼睛不是纯正的黑色,带着些灰,带着些戏谑,居高临下着,“身份证出示一下,爱举报的小朋友。”   江亦一脑子里先是一空,随即所有火气都被最后三个字点着了,眼尾一压,瞪着他,“谁是小朋友!”   屈政彧瞧见他眼里火星,嘴角的笑意反倒深了点,“肯定不是我。”   阴阳怪气,讨厌!   江亦一腰身往旁边一折,从那只手里滑了出去,“你有毛病吧?这么大个子挡在别人走的路上,要是撞到老人小孩还有孕妇怎么办?”   他这话迁怒是有,更多的还是想先声夺人。   屈政彧收回落空的手,微挑起眉,“那我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就去挡别人的路。”   江亦一心虚了那么一咪咪,但不能露怯,硬邦邦道:“谁知道你了,电视上又不是没报道过,好多城管都是暴力执法的。”   屈政彧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小朋友脑筋还挺活。放心,我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大坏蛋,来吧,身份证出示一下。”   “……”江亦一压低帽檐,余光往旁边一扫。   鸳鸯眼和趴趴耳弓着背候在他身后,两侧人流如潮,七八个城管在开罚单。   好像能跑。   屈政彧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他。看他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脸,仅露出的脖颈白皙,在夜里晃人眼。   好像想跑。   “这大热的天,你不热吗?”屈政彧抬手,指尖还没碰到他的帽檐,就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你干嘛?!你管我热不热?”   一次是巧,两次就不是了。这小孩的肢体反应是真快。   屈政彧抬起双手,掌心朝外,“我是关心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呢?”   他越说江亦一越气。酸臭的玩偶服、老板黏在身上的眼神、手机上置顶的交租提醒,一下子全堵到胸口。他没偷没抢,只是想赚钱交房租,给爷爷买药,给猫狗挣饭钱。结果又撞上了这么个上来就动手动脚、还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大流氓。   他还要罚小猫小狗的辛苦钱!   心里那点火蹭地往上窜,江亦一控制不住道:“你是谁啊,我需要你关心吗?”   屈政彧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被人这么呛过,一时不免有些新鲜。嘴角笑容不落,他本想再逗一句,却窥见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倔强的水光。   “……”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再出口时,只剩两个字。   “抱歉。”   江亦一憋着的气鼓了没一会儿,漏了气说:“……我找下身份证。”   理智回归,他蹲下身捡起包裹,装模作样地翻找起来。   他没带身份证,哪怕带了,也不能拿出来。一晚上的收入刨去成本不过百来块,都不够交罚款的。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也不占法,可是……   江亦一双臂紧贴身子两侧,攥着包裹的指尖绷得发白。   趴趴耳顶着兔耳,夹着尾巴,怯怯瞥了屈政彧一眼,还是挪到江亦一身边,蹭了蹭他的小臂,“老大。”   江亦一手指一松,三两下系紧包裹往狗脖子上一挂,悄悄打了个手势后站起身说:“我身份证没带。”   屈政彧半垂着眼,余光带过正悄悄往后退的一猫一狗,尾音拖得不轻不重:“没带啊?也没关系,全国联网,你报号就行。”   江亦一脑筋飞转,“你都没出示证件,我不能把身份证号告诉你。我要先确定你真是城管,不是出来坑蒙拐骗的。”   “嗯,也有道理。”屈政彧侧了下头,思索状说:“那这样,我给你看我的证件,你准备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低头掏东西的片刻,江亦一脚尖悄悄一转,可肩膀刚错开半分,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屈政彧缓缓抬眼,“别急啊,我正在拿呢。”   “……”这大卡车反应怎么这么快!   江亦一的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灯火摇曳,映在那双眼里,明明灭灭跃动。屈政彧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指腹擦过那截腕骨,少年的肩膀轻轻一缩。   “小屈,你这边有什么问题?”队长叠着回执单从人群里走来。   屈政彧垂眼松开掌心,江亦一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问题。”屈政彧说:“正在处理。”   “抓紧时间,这片清完了还要再回头查一遍。”队长蹙眉问:“你是摆什么的?摊子呢?”   江亦一闷声回:“卖猫狗玩具的,没有摊子,就一块布。”   “以前没犯过吧?”   “没,我第一次摆摊。”   “念在你是初犯,登记警告,罚款就按最低两百来,以后不能在这里摆摊了知道吗?”   江亦一垂着脑袋,应说:“哦。”   “这里车来车往的,你们严重影响了其他公民的交通权益……”   对着自己张牙舞爪,对其他人倒挺乖巧?屈政彧不动声色弹了下舌,觉得这队长有些聒噪。   “行了,身份证多少。”   “请等一下。”江亦一掏出手机,一五一十的,“我记不得号码,但手机里有存。”   真这么老实?屈政彧挑起眉毛。   “我的身份证是……”江亦一开始念数字。   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时,不远处正好传来一阵推搡声。   江亦一立刻抬手,语气骤然一急,“我的天,你们城管和小贩干起来了!”   队长几乎是本能回头,屈政彧却看着他,慢慢笑了。   江亦一顾不上理他,扭身往旁边一矮,贴着空隙闪了出去,眨眼就钻进了人潮。   队长转回身,“那人呢?!”   屈政彧说:“跑掉了。”   “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眼了,”队长一把摁住肩上的对讲机,“当着我们俩的面都敢跑?嘿,你别说这人演技还真是好,看不见脸都给我唬住了。喂,喂,前面几队注意……”   屈政彧想起前几天被他老子发配到市监局时接到的那通投诉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半点没给人插嘴的机会。   “嗯。”屈政彧懒懒说:“有点本事。”   可惜,跑得了人,跑不了来电记录。 [4]十块钱:长成这样你打什么苦工啊……   江亦一回到家,越想那句“爱举报”就越心虚。   那大高个是怎么知道我打过举报电话的?难不成他是老板亲戚?要报复我?   黑白色的小猫撇着耳朵,一下一下地挠着椅子腿。那椅子长久受他摧残,四条腿没一条体面的,抖抖索索、咯吱咯吱地呻吟着。最后抓了两把,江亦一甩甩尾巴。   算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我有证据,还能怕他们不成。   收拾好心情,江亦一起跳上床。   老猫侧卧在中央,眇着眼喊:“一一啊?”   “嗯,”江亦一抵抵他的额头,“爷爷你要喝水吗?”   “不渴,你作业写完了?”   江亦一面不改色,脑袋一点,“都写完了。”   老猫“哦”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一一啊,作业写完了吗?”不等江亦一回答,他嘴里含含混混又讲了些什么,眼睛闭上了。   江亦一垂着胡须,良久,拉过毯子给他盖好。   高良姜这几日的状态愈发下降,少有清醒的时候,江亦一查了资料,打算过些天再去换些药。当务之急是先把房租给凑上。   高良姜租了十几年的商住院子临近江边,上下两层,一层是诊所,二层是爷俩房间。地方不大位置又偏,胜在价格便宜,在梧城这种地界也就两千出头一月。   江亦一舔舔爪子,翻了一页账本。   这段时间他打零工陆陆续续攒了一些钱,一两个月的租金是够的,可这院子三年一续,一下子七八万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小猫岔腿坐着,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得想法子赚钱。   打零工赚不了多少钱,摆地摊也只是三瓜两枣……他想到这里,猫脸顿时不乐。   最后一个顾客的十块钱没有收到。   那可是十块!   江亦一抱胸气了许久,才熄灯睡到老猫身边。   夏夜蝉鸣噪噪,老旧风扇摇着头,时不时的“咔”上一声。   江亦一猛然睁眼。   那可是十块!必须得要回来!   第二天夜晚,黑白色的小猫半个身子藏在暗处,严肃观察敌情。   这一片昨晚才被城管扫过,今天冷清不少。没了流动摊堵路,地铁口外空出一大片,只剩一辆闪着光的城管车,安安静静的。   江亦一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大高个。   屈政彧倚着巡逻车,长腿松松支着,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姿势,到了他身上,也带着几分大马金刀的架势。   “你好像不是考进来的吧?那是从哪个部门调过来的?”同事问说。   屈政彧垂眼,视线落在指间那点猩红上,过了两秒,才点点烟灰,漫不经心回:“公安。”   同事烟都忘了吸,“你吹牛逼呢吧?”   屈政彧嘴角懒懒一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你扯犊子也得打一下草稿啊……”   屈政彧没有应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人絮叨,忽然抬起眼。   他咬着烟,目光在人群缝隙里缓慢扫过。   江亦一心头一跳,立马缩回探出的脑袋。   不是吧,这也能看到?   “咋了?”同事话音一停,“有什么情况吗?”   屈政彧指腹一错,烟星就在手中熄了,方才的那点懒散也随之灭了。他肩背一展,长腿迈了出去,几步穿过人流,直奔巷口。   “我靠,你是真能装逼……”同事被他这灭烟的动作秀了一脸,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江亦一眼见大卡车朝着自己突来,皮毛一炸,夹起尾巴扭头就跑。三两下翻上围墙,眨眼间就没了影。   夜风穿巷而过,屈政彧望向空荡荡的墙头,眯眼看了片刻。   “你到底在看什么?这啥也没有啊。”   屈政彧只说:“走吧。”   下班到家刚过十点,屈政彧推开门,踢了鞋子喊:“小宝,出来吃饭。”   细细的摩擦声响起,一道粗长的身影慢吞吞游了出来。   屈政彧拿出已经解冻回温的仔兔,拎到它面前。   深棕色的缅甸蟒原本还不紧不慢,闻到味了,立刻抬起脑袋,信子飞快吞吐两下。它吃东西积极,尾巴尖不停在地上轻快扫着。   屈政彧看了片刻,嘴角牵出一点笑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出息。”   说罢,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完澡出来,屈政彧湿着上身只套了条长裤,仰面靠在床上。   小宝顺着床沿爬上来,熟门熟路地往他腰腹上一绕,冰凉的鳞片贴着蜜色的皮肤缓缓收紧。   屈政彧拎起蛇脖子往下一看,“你是不是又胖了?”   小宝不懂他爹嫌弃,无辜地吐着蛇信。   屈政彧手指圈了圈蛇身子,忽然想起那晚扶人时掌心落下的触感,腰身像一把拉满的弓,极韧,极细。   听着年纪不大,是刚放暑假的大学生?   衣服干净,颜色却大不新。   大夏天穿得严实。   对他人的肢体碰触异常警觉……   他摇着蛇身,一下一下的,小宝的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的。   “他罚款没交。”屈政彧对蛇说:“这不合规矩。”   蛇晕头转向不明所以,人倒是拿起手机,“张青,前几天我在市监那边接过一通烧烤店的举报电话,你帮我查下记录。”   他在边境待了十年,人脉大多都在那边。调回梧城以后,手边能用的人不多。不过查个号码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电话回了过来。   那头声音发虚,先叫了声:“屈队……”顿了顿,才吞吞吐吐道:“书记说,你既然不屑走特权那一套……”   “行了,我知道了。”屈政彧声音微冷,“让老头别熬夜了,回头猝死了。”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屈政彧敢说,他丢了手机,粗粝的指节屈了屈,忽然生出一点想摸枪的冲动。   算了。   他躺回床上,板板正正闭上眼睛。   一个陌生人罢了,不会再遇见了。   *   江亦一又在地铁口守了两个晚上,大高个不见了,没付款的顾客也是等到了。   “我隔天就想来给你的,结果一直没看见你人。”   江亦一让她扫了码,“真的非常感谢你。”   明明看不见脸,可顾客就是莫名觉得他顺眼,忍不住问道:“你年纪不大吧?怎么会出来摆摊的?”   江亦一确认了到账消息,肩膀松了些,“暑假,想着赚点零花钱。”   顾客想起那天看见的一猫一狗,“你这条件摆什么摊啊,开直播不比这个赚得多?”   江亦一抬眼,“直播?”   “对啊。”顾客说:“你那猫狗聪明还听话,随便戴个头套、试个围脖就很可爱。你再拍点猫狗的搞笑视频,挂个小黄车卖这些东西,不比在这风吹日晒的强多了?还不用和城管斗智斗勇。”   江亦一没有接触过她说的那些东西,一时间有些茫然。几个词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很快回过神,认真点了下头说:“谢谢你,我会去了解的。”   回到家他就上网查了。   他用的是高良姜的老人机,卡得电池都拔了,还在放歌的那种。   急等慢等又折腾半天,江亦一总算弄明白了直播是怎么一回事。   任何能赚钱的方法他都要试一试,不过他看了条款,直播要求必须成年。   江亦一盯着“十八周岁”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尾巴尖抽了椅子一巴掌。   还差几天。   急也急不来。   在此之前,他还得去干别的活。   “小江,你上货的时候注意安全啊。”果蔬批发的老板叮嘱道:“要不是看你实在不容易,我肯定是不能用你的。”   江亦一抬起胳膊擦了把汗,点点头说:“你放心吧叔,我知道的。”   白白净净的一个孩子,都还没自己儿子大,老板心里不落忍,“手套戴好,实在热就去阴凉地儿歇会,别中暑了。”   江亦一又点点头,抱起一筐香瓜往零售商的面包车上放。   老板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转身踹向自己捧着手机打游戏的儿子,“玩,玩,玩,整天就知道抱着你那破手机玩!家里这么多活你就不知道帮着干一点啊?”   “那不是有小工吗?”老板儿子不耐烦,一直被念叨着直到屏幕上出现了“失败”字样,这才翻了个白眼站起身。   江亦一装满一车又在装下一车,一连干了大半天,实在累狠了,屁股搭在面包车的后厢边沿上,仰头喘了口气。   白色的背心早被汗液浸得湿润,胸前后背都蹭了脏污。布料微微透肉贴在身上,随着喘息一起一伏的,描摹着少年漂亮青涩的肌肉线条。   汗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江亦一甩了下头,直起身再次搬货。   “长成这样你打什么苦工啊……”老板儿子拎着西瓜嘟囔了一声:“找个富婆傍上去得了。”   江亦一左耳进右耳出,箱子沉,他手臂青筋绷起来,刚把货推到底,外头忽然传来声喊:“劳动监察大队,都别走啊,查一下用工情况。”   “小屈,你去那边控制人员出入,检查结束之前都不许走。”   磁性的嗓音不掩散漫,还有熟悉感:“收到。”   江亦一腰还弯着,后颈的汗一下凉了。 [5]放猫一把:小骗子一个   江亦一撒脚就跑,屈政彧拔腿就追。   没人能比小猫快,可这是大卡车。   江亦一一口气窜出去老远,拐过墙角才发现前头是条死路。墙根堆着几个塑料水果筐,他脚下一刹,踩着筐沿就往墙头上蹿。   指尖刚扒上去,腰间猛然一紧。   屈政彧从后头赶上来,扣住他的腰往下一收,硬生生把人薅了回来。   江亦一脑子懵了一瞬,呆呆低头,瞧见这人单手就将他端在空中。   ……他好歹也有一百三十斤啊,这还是人吗?!   屈政彧抬头看他,“你跑什么?”   江亦一这才反应过来,奋力挣扎着,“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感觉自己握着一条胡乱扑腾,“berber”甩尾巴的鱼。   腰腹滑腻,肌肉在掌下绷紧、颤动,青涩却充满活力。劲儿大得超乎屈政彧的想象,偏偏又细得一手就能掌控。   屈政彧舌尖抵了抵腮帮,“啧”了一声。   江亦一气得脑子都嗡嗡响,两只手齐齐糊上去推他脸,“放!开!我!”   屈政彧偏了偏头,居然还能笑:“哎,差不多行了啊,再挠就是袭警了。”   “城管才不是警察!”   “那就袭击公职人员,一样的。”   江亦一眼前发黑,恨不得再蹬他两脚,谁知下一秒,扣在腰上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他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就已被放回了地上。   江亦一后退两步,捂着腰,满脸警惕地瞪着他,“你追我干什么!”   屈政彧歪了歪头。嗯,又倒打一耙了。   “你不跑,我追你干什么?”   “是你追我,我才跑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绕着车轱辘话。江亦一是不能认怂,屈政彧是觉得挺有意思。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视线,想起墙角一闪而过的奶牛猫。再看看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人一猫莫名有点像——都是黑白分明的。   “好吧,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屈政彧说:“你好像有点眼熟。”   江亦一仗着对方没有证据,倔着脑袋说:“我是大众脸。”   屈政彧轻轻“哦”了声,拖腔带调的,“大众脸啊。”   他往前走了半步,黑色的靴尖停在江亦一鞋前,歪头看他,“可大众小朋友,我还是觉得我认识你。”   “你的觉得不对,你认错人了。”   “是吗?”屈政彧笑了下,“那你说我认成谁了?”   江亦一抬眼瞪他,“我怎么知道?”   屈政彧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了一瞬,移开身形,让出风口,“今天带身份证了吗?”   江亦一带了,但不能拿。他还差几天才成年,打普通的零工没有问题,可长时间的搬运和装卸属于过重劳动,用人方是会被罚款的。   老板是好人,他不能害他。   江亦一嘴硬道:“没带。”   屈政彧看着他,“又没带?”   江亦一瞄见了不远处正在给其他劳动监察员递烟的批发老板,回说:“又不是有事要办,谁天天带身份证?”   “也对。”屈政彧点点头,“那报号码。”   “……”江亦一垂下眼,手指在裤缝边蜷了蜷,“我记不住。”   屈政彧笑了声。   不是那种懒洋洋逗人的笑,声音很低,听不出多少情绪,“那名字总记得吧?”   小骗子一个,本以为是大学生,没想到还未成年。   屈政彧没再说话,低头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小小一个,被汗水压得有些乱,倔倔地支着几缕毛。   他突然有些好奇他这次会如何应付,却见他抬起了头。   他生得很好看,是很锐利的好看。眼睛微微上挑,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高傲,生气时更不好惹。   湿漉的白色背心透肉,他大汗淋漓。剧烈运动后的眼尾红得有些可怜,眼神却很凶恶。   屈政彧摩挲着指节,忽然想要触碰那双眼睛。他强行移开目光,掌心插进裤兜里。   江亦一报出烧烤店老板的名字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屈政彧检索了大脑,确定不是他过往抓过的犯罪分子,回应道:“不认识。”   江亦一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人不认识烧烤店老板,说明不是刻意来报复他的。   江亦一心中稍定,又很快提了起来。他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屈政彧一眼,又低下去,小声问:“你上次放过我了,这次能不能也放了我?”   屈政彧一时没接上话,“你说什么?”   “我知道那晚要不是你故意放水,我跑不了的。”   少年脑袋低着,只能看见白皙的耳朵。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这句话说得太没底气,那耳尖红得明显,氤氲着一层胭脂色。   “你都放过我一回了,再放一次不行吗?”   见屈政彧没有反应,他语气略微急促道:“摆摊的罚款我会补的……但不是现在。”   声音越说越低:“我真的会补的。”   屈政彧看着他,喉结轻轻一滚,忽然闷闷笑了起来。   江亦一那点好不容易软下去的乖顺,被他这一笑当场冲散。前一秒还在求人,下一秒就抬眼瞪人,眼神凶起来,“你笑什么?”   屈政彧侧过身,抬手虚虚抵在唇边,“抱歉,抱歉。”   他根本就不是个正经人!   哪有公职人员留着美式前刺,长相这么痞的?   屈政彧食指抵着眉骨,指节从眉尾慢慢蹭到断眉那处,眼里那点戏谑又浮出来,“我不是在笑你。”   他在笑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双标。   江亦一抿紧嘴巴,心想这人的工作其实是假冒的吧?这能举报吗?完全就是个……   就在江亦一思考要不要变成猫再蹬他两脚时,另一个劳动监察员走了过来,“小屈,你这边人员的情况核实完了吗?”   江亦一的后背瞬间绷紧。   寂静之中,屈政彧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有不合规范的吗?”   屈政彧没有立即回答。   江亦一在这短短的几息里,想好了再度翻墙的可能性。只要没登记上,他就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工。人一跑,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多大、干了多久、算不算老板雇来的。   没证据,就罚不到老板头上。   “没有。”   江亦一怔了一下,抬眼望过去,却只看见对方平静的侧脸。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了笑容。   他眉骨很高,眼窝压出的深影让他在这样刺目的日光下都能睁开眼睛,灰黑色的瞳孔却在那阴影之中窥不出情绪。   那个监察员又转身吩咐了什么江亦一没注意到,他讪讪张了张嘴:“谢谢你啊。”   这么小就出来打苦工……屈政彧沉默片刻,说:“我叫屈政彧。”   江亦一有些愣,摸了摸脸讲:“我叫江小冒……”   屈政彧垂着眼眸,静静看他,“江小冒?”   江亦一移开目光,“嗯,冒险的冒。”   屈政彧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恢复似笑非笑,“行,江小冒。”   老板倒是笑得热切,一路赔着笑把几位劳动监察员送走,转身时才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江啊,你跟我过来。”   江亦一脱了手套,还进店里的工具箱。   老板没立刻说话,弯腰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喝点。”   江亦一接过来,拿在手里。   老板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后怕,“今天是走运了……被查到最起码要罚五千。”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叹了口气,“小江啊,叔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干活踏实。可这阵子市里严打,今天他们能来,保不准明天还来……”   江亦一垂着眼,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   老板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差几天就成年了吧?”   江亦一点了下头。   “那就再等等。”老板说:“等你成年了,你想来,叔还用你。到时候该怎么算工资就怎么算工资,行不?”   江亦一又点点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麻烦。”老板从抽屉里数了钱,“你这孩子太实诚了,看着瘦条条的,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其实是我占你便宜了。拿着,赶紧回去吧。”   比谈好的价钱多了一百,江亦一小心收好钱,真心实意道:“谢谢叔叔。”   他的生活里,也不全是坏人的。   就连屈政彧,江亦一认真想了想,除了嘴欠一点、手欠一点,对方倒也没有真的伤害过他。   猫的第六感是很准的,他和烧烤店老板不一样。   虽说是他害得自己摆不成摊、还丢了活,可说到底,那是屈政彧的工作,根本就不应该怪到他的头上。更何况,他还放了自己两次。   反倒是自己,在这种时候还骗了他,连名字都没说真的。   江亦一低头扣着手指,觉得坏的那个好像是自己。   如果还能再碰见的话,要认真对他说声谢谢。   江亦一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骑着电动车,载着快要超时的外卖正对上了屈政彧的交警制服与罚款单时,   他恨不得当场抓花他的脸! [6]小骗子:可怜兮兮的。   水声哗哗,砸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奔流向那道横贯后腰的狰狞伤疤。   屈政彧仰头闭眼,任由水流冲刷。   他在自省。   浴室门“哐当”一声,一条粗长的黑影贴在磨砂玻璃门上。   屈政彧关了水,扯过毛巾随手往腰间一围,拉开浴室门。   小宝盘在门口,粗长的蛇身横了一地,吐着信子想往人身上爬。   屈政彧啧了声,抬脚抵住,拨到一旁,“一边爬去,谁让你过来的?”   天热,他空调温度开得低,回头冻蔫了还得他收拾。   小宝不依不饶,缠上人的大腿就不动弹了。屈政彧拖着这几十斤重的东西照样往前走,到了床边坐下,扯下腰间的毛巾擦起头发。   擦着擦着,动作停了。   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他半张脸,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滴一滴滚落。   他垂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省失败。   屈政彧拿过手机,给他老子打视频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一会儿,临近快挂断了才被接通,屈剑虹板着语气,“打电话干什么?”   话刚出口,他视线一扫,瞧见了屈政彧赤条条的身子和某个本不该出现在父子视频通话里的位置,老脸顿时绿了,“屈政彧,你敢跟你老子耍流氓?!”   屈政彧面不改色,“小时候尿布都是你换的,都是大老爷们,这有啥的?”   屈剑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你在襁褓里还只能听话呢,你现在听吗?”   屈政彧:“那没有。”   “那你还不滚去穿衣服!”   屈政彧让小宝卷着手机,起身说:“就你事多。”   要不是隔着屏幕,屈剑虹都想掏枪毙了这兔崽子,“你到底有事没有!”   屈政彧掏掏耳朵,漫不经心说:“我要回公安。”   屈剑虹冷哼:“你说回就回?”   “你有意思吗?”屈政彧拉上裤子拉链,“今天给我塞市监,明天给我调社保局,怎么,我是什么奇迹职业模拟器啊?差不多得了,搞得小朋友都觉得我……”   屈剑虹斥道:“你后半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屈政彧拿回手机,往床上一倒,压得小宝直吐舌头,“没什么,我说我要回公安。”   屈剑虹面露狐疑,良久,他冷肃说:“你要回可以,不能是一线。”   “不上一线我回去干什么?和你一样当领导坐办公室啊?   “你看你,又气。   “我不是说你这领导当得不好啊,我的意思是说,您看您儿子适合吗?”   “我儿子是一级英雄模范。”屈剑虹语气平静:“有什么不适合的。”   屈政彧张了张口,“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性格……”   “你什么性格?”屈剑虹冷笑:“你要回一线是吧?行,你敢打电话和你妈说我就让你回。只要你妈同意,你死在那儿我都不管你!”   见屈政彧不吱声了,屈剑虹如同打了胜仗的公鸡,“我和你陈叔叔打好招呼了,明天你给我继续滚交警队去。”   屈政彧“啧”了一声:“您可真行。”   “你什么时候断了回一线的念头,什么时候再谈回去。你好好想想,到处轮岗和留在公安系统里,到底哪个更好。”   屈政彧对着挂断音受不了地耙耙头发,发信息道:你好歹让我查个人吧。   老头(猫嫌狗憎版):你要查谁!   屈政彧竟能从这几个字里看出他爹的风声鹤唳,没招回:不是什么重大犯罪分子,就一摆摊逃了罚款的小孩。   老头(猫嫌狗憎版):那跑了不就跑了,人民群众赚钱也不容易,就你那破规矩,强迫症,难不成还要追到人家家里要啊?   屈政彧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气笑了。   老头(包庇人民群众版):行了行了,给你十分钟时间。   屈政彧直身就往书房跑,顾不上开灯,打开电脑登入系统,点开卷宗。   距离罂市特大跨境贩毒案结案已经过去大半年,涉案人员几乎被清剿殆尽,唯有一名核心成员在逃,至今下落不明。   电脑屏幕泛着幽白的冷光,照亮了屈政彧半边脸。   缅甸蟒不知何时攀上肩头,蛇首悬在他的颈侧,细窄冰冷的竖瞳锁着屏幕,幽幽发亮。   屈政彧抬起手,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掌心一下下抚过蛇颈。片刻后,他松开手,关掉当前页面。   屏幕重新跳出搜索框,屈政彧敲下名字:江小冒。   不是什么大众的名,遍历完资料库也不过两三分钟。屈政彧对着检索结果勾起唇角,“小骗子。”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正在给他做按摩的半耳橘紧张喊:“老大?”   黑白色的小猫搓搓鼻子,有些没精打采说:“没事,可能是有点感冒,你接着踩。”   半耳橘不愧是主动做的公公,手上立马使劲儿,谄媚道:“老大你瞧好嘞。”   江亦一连轴转时还不觉得,停下来才觉腰酸背痛,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小猫有的是力气,但昨天的工作显然超出强度。   他肚皮贴地,前爪和后腿朝着四个方向四通八达地摊着,像块融化的黑白年糕。   猫狗都围着他,就连刀疤狸都戴着耻辱圈鬼祟缩在一旁。   江亦一朝它招招爪,“你过来。”   刀疤狸犹犹豫豫,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喊猫干什么?”   “躺下,肚子翻过来。”   刀疤狸倒是想反抗,挣扎半天,还是屈辱地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猫告诉你,猫才不是怕了你!”   江亦一慢吞吞抬起一只爪子,踩上它的腹部。   刀疤狸瞬间闭嘴,浑身僵硬着被一只丁点大的小猫翻着裆。   “恢复得还不错,嘴巴再张开我看看。”   刀疤狸忍无可忍地……张开嘴。   “还得吃两天药。”江亦一站起身,“好得差不多你就可以回去了。”   刀疤狸一怔,腿还翘在天上,“你、你嘎猫的蛋,不是为了让猫和屎黄猫一样,变成你的零蛋小弟?”   半耳橘顿时哈气:“你才是屎猫!”   江亦一胡须颤动,过了两秒才清清嗓子:“那叫绝育。”   管它是嘎蛋还是什么绝育,刀疤狸搞不懂人类的逻辑,爬起身问:“你真让猫走?”   “嗯。”江亦一摸摸它的背脊,“你很强壮,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刀疤狸此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一堆老弱病残。   真奇怪,这个家伙真奇怪,哪有猫收小弟尽收这些不能打的残废的。   江亦一前爪下压,翘起屁屁,抻了抻酸痛的身体,变回人形。   大太监半耳橘跟前跟后,“不按摩了吗老大?”   江亦一捞起T恤兜头套上,“回来再按,我得出门接活了。”   下个星期就要交房租,片刻都歇息不得。   他想过去送外卖,但交不起押金也没有电动车。不过小猫有的是手段。他找了个受伤歇工的外卖员,谈好由自己替他跑单,两人三七分成。   江亦一接过对方的电动车和手机,记好叮嘱就开始干。一开始还挺轻松,可午高峰一到,七八个单挤在一块儿就开始难办。   他火急火燎,低头戳着屏幕查看路线。好不容易规划好行程拧了把手准备走,车子却像生了根似的,愣是一步都蹿不出去。   江亦一抬起头,对上一张硬朗英俊的脸。   “……”   屈政彧露齿一笑,“这么巧啊,江小冒小朋友。”   江亦一看着他身上的交警制服,脸都木了,“你等着。”   屈政彧挑眉,摁住电动车不放。就见他低头掏出手机,一脸严肃地打出电话,“喂,我要举报有人假冒……”   真是每一步都能猜到,又都出乎屈政彧预料。   屈政彧长臂一伸,指间一勾,把手机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江亦一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抢,“还给我!”   屈政彧举高手机,江亦一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雪白的面颊烧起云霞,眉眼鲜活灼人。   “好了,好了。”屈政彧抬手在少年的发顶胡噜了一把,赶在被拍开前先一步收回手,“别坐在车上蹦来蹦去,不安全。”   江亦一夺回手机,拧动把手就要走。车子却只在原地低低一震,没能往前蹿出半步。   电动车虽不是摩托车,可怎么能有人单手就能制住拧足动力的车?   这还是人吗。   江亦一瞪他,“我又没闯红灯你干嘛拦我?”   屈政彧看着他晒得通红的脸,眉头极浅地蹙了蹙,轻“啧”一声:“你是没闯红灯,却也没戴头盔啊。”   江亦一呆了两秒,接着双手合十,求饶道:“我要超时了,你再放我一次行不行?或者你等我一下,我送完这几单就回来交罚款。”   他说这话时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睫毛也垂着,可怜兮兮的。   屈政彧在他期盼的目光里抬手,指腹在江亦一的额角轻轻一抹,擦了汗。   少年大概是真急了,被碰了也没恼,反倒乖乖抬着脸,眼巴巴的,“可以吗?”   屈政彧露出笑来。   江亦一眼睛一亮。   却听他慢条斯理开口:“不可以。小骗子。” [7]帮帮小猫:给你找个哥哥怎么样?   屈政彧仅用一秒就背下了江亦一的身份证号。   真的是个小朋友,七月二七才成年。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唇线抿得很直,像是拍照那天不大情愿。   屈政彧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片刻,递回身份证问:“知道为什么这次不能放你吗?”   江亦一看着手机上超时的订单,半天都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戴头盔不对,也知道屈政彧拦他没有问题。   可他已经很努力了。   他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第一次罚款二十,下一次就是五十。”   屈政彧后面还说了什么,江亦一没听进去。他一把抓回身份证,拧动把手就要走。   车子依然一动不动。   屈政彧按着车头,声音压低了些:“江亦一。”   江亦一猛地抬眼,眼尾红得厉害,“你还要怎么样?”   屈政彧缓缓松手,“注意安全。”   江亦一抿紧嘴巴,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起步,电动车窜出去时,风一下子灌满他的衣摆。不合身的工作服荡在清瘦的肩背,他像一张被风吹响的纸。   超时了三个订单,一个单主表示理解,另外两个要了赔偿。江亦一挨个道完歉,坐在电动车上半天没动。   接单的手机响起“滴”音,他垂着脑袋,使劲搓了搓脸。几秒后,呼出一口浊气。   打起精神,江亦一。   不是什么大事,再跑几单就赚回来了。   他抬手把汗湿的额发往后一抓,正要拿手机接单,却在置物格里发现了一卷纸一样的东西。   像是罚款单,可也太厚了些?   他取出来一瞧,发现罚款单里卷着钱,有零有整,加起来大几百块。   罚款单上几个字:买个头盔,安全为重。   笔迹筋骨分明,与那人痞匪的气质一点不符。   不是,这人有病吧!多管什么闲事啊!   江亦一咬紧牙关,骑上车就往回找。   正值午休,路口这会儿连车都难见,更别提人影子了。   江亦一停在空荡荡的太阳下,捏着那卷钱和罚款单,心口是说不出来的味道。   *   屈政彧以江亦一的名义去城管那边补缴了摆摊的罚款。   露水同事表示不能理解。   屈政彧低头,指间拢火点了烟。猩红一点在唇边明灭,他吐了烟圈,语气淡淡:“规矩就是规矩。”   说罢,手随意一摆,“行了,走了。”   小朋友自尊心强,再见面估计又要炸毛。   先是骂他有病,再把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没准还要添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   屈政彧咬着烟笑了一下。   还是别再见了。   正值大暑,热浪蒸腾,路上的车影一摇一晃。   小宝也没了平日里到处乱爬的精神,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做了冷热分区的专属卧室里。偶尔盘在客厅阴凉处,粗长的蛇身松松垮垮堆成一团,连信子都懒得吐。   屈政彧进门时,它只抬了抬脑袋,很快又贴回地上。   “人家小猫小狗还知道接主人回家呢,你就趴那儿趴着。”   蛇没有外耳,就算能听见也当他爹放屁。   屈政彧盘腿坐在它身边,支着手肘,看了一会儿,“小宝,我给你找个哥哥怎么样?”   这简直是个新词语、新想法,甭管懂不懂的,反正蛇抬脑袋。   屈政彧也来了兴致,拉开茶几下的抽屉,摸出笔和画板。   长腿一屈一伸地支着,他抱着东西“欻欻”挥舞手腕。   他做过犯罪速写,画得不说多精细,形体与特征倒抓得很准。不到半分钟,纸上就多了个江亦一。   眼尾微挑,眼神又倔又亮。   屈政彧举起画板望了望,忽然笑了一下,提笔落字:江小冒。   小宝早就攀上肩膀,对着画慢吞吞地探了两下信子。   “怎么样?”屈政彧好似征询孩子意见,“这个哥哥好看吧?”   蛇当然看不懂画,但它真就很感兴趣,沿着屈政彧的手腕“呲溜”一滑,想要将画板卷进怀里。   屈政彧五指一拢,提溜着蛇颈拉开,“开玩笑的,这个不能养。”   小宝不满地扭动身体,尾巴尖勾着画板边缘不肯松开。   屈政彧“啧”了一声,拧麻花似的端着蛇丢到一边,“这个不能养,给你养只猫吧。”   他又是几笔落下,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便在纸上探头探脑。圆圆的眼睛,四只小白脚,屁股根还长了个爱心花纹。   “黑猫警长,好玩吧。”屈政彧看看猫,又看了看猫旁边的人,语气半真半假:“等下次再遇见我看看能不能捉回来,它要是不怕你就留给你做个伴儿,你可不要把它吞下肚了……”   纸上的小猫神情严肃,像在暗中观察,爪尖略微抬起,江亦一舔了舔爪子,给自己洗洗脸。   从鼻尖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耳朵根,擦到一半,再低头补舔两口接着擦。   “老大老大,狗准备好了。”趴趴耳一路小跑过来,尾巴甩得噼里啪啦。   “来了。”   江亦一放下手,迈着猫步走到院子一角。   大黄狗蹲在石磨旁,安静等着江亦一过来。它没有舌头,低低吠出一点气音,这才垂下头亲昵地碰碰他。   江亦一摸摸它的嘴巴,抬头说:“听我指挥,和之前一样拉就行。”   拉是指拉磨。   院里有个小石磨,平时用来磨肉和辅料,喂给牙口不好的老猫老狗吃。   江亦一一天几份工,拉磨的活很久之前就交给狗了。狗不像猫,精力总要找地方耗,江亦一没有多余的时间遛它们,让它们拉磨也是一举两得。   大黄狗熟门熟路地叼起绳索,和趴趴耳一起拉着磨盘绕圈转悠。   江亦一骑在另一条小狗身上,两只爪子抱着手机开始拍摄。   他这几天又研究了一下短视频和直播,感觉这行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宠物赛道很卷,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很难做出成绩。   江亦一想了很久,决定从“猫狗帮助人类养家糊口”入手。   这个拍摄角度比人低得多,镜头跟着小狗的世界一颠一颠,全都怼在眼前,看起来很有第一视角的沉浸感。   江亦一盯着画面,却发现不太行。   和演员本狗与导演本猫都没关系,是设备跟不上。   这台老人机能打开相机都费了老鼻子劲,稍微拍上十几秒画面就开始重影、卡顿。卡了半天,莫名其妙就开始唱歌。   “……”   小黑白猫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啪”地按灭屏幕。   小猫创业未半又中道崩殂,这次没有城管,但卒于设备。   江亦一两腿夹手机,双手抱着胸,正在严肃思考换新手机的投入能不能得到回报时,就听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凄厉的猫叫。   “小猫!小猫!”   江亦一一愣,是昨天被放归的刀疤狸。   他连忙从狗身上滑下去,四爪落地就往门口冲。   还没看清铁栅栏后的猫影,浓重的血腥味先扑了进来。   刀疤狸脸上糊着血污,尾巴不正常地折在身后,浑身发抖。   江亦一瞳孔骤然一缩,“谁弄的?”   这只能够给自己养得壮壮的小猫满目泪水,颤声悲愤道:“人!是人!”   “猫发现小弟被毒死了,猫要去报仇。”它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爪子死死抠着地面,“可那是陷阱,猫们都被抓了。”   刀疤狸哽了一下,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猫跑出来了,还有几只猫跑不出来。你,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帮猫?”   江亦一脸色沉了下去。他转身进屋,三两下套上衣服,弯腰抱起刀疤狸说:“带路。”   刀疤狸强忍疼痛抬起爪子,为他指引方向。   江亦一抱着它一路快赶,越跑越觉眼熟。是被他举报过的烧烤店。那老板挨了罚歇业整顿好几天,竟然半点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我当是谁呢。”他阴阳怪气,“这不是江亦一吗?”   江亦一胸口起伏得厉害,再也顾不上伪装,“猫呢?”   “什么猫?”他轻飘飘看向江亦一怀里,“猫不是被你抱着呢吗?”   “你别给我装傻!”江亦一猛地上前一步,眼底压着火,“被你抓住的其他猫呢?!”   老板假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着,也靠了过去,目光像淬了毒一样刮过江亦一的脸,怨恨道:“你这小贱货,我好心给你工作,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敢举报我?”   江亦一脸色一变,一巴掌推开他。力道不重,他却往后一倒,扯着嗓子就开始嚎:“打人啦!有人动手打人啦!”   他这一喊,不明所以的顾客纷纷看了过来,后厨方向也立刻冲出几个人。   江亦一在这干了小半个月,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不去扶躺在地上嚎叫的老板,反倒齐齐朝他扑了过来。   江亦一双拳难敌四手,一脚踹开一个,刚往后退了半步,侧腰就挨了一脚。后背重重撞上墙边的杂物架,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他眼前一黑,刚克住晕眩抬头,就看见商场保安从门口冲了进来。   老板嚎道:“救命啊老赵,快报警,快报警!”   江亦一心口一沉。   他咬紧牙关,猛地低头撞出去,带着刀疤狸冲出重围。 [8]警察叔叔:就是他偷了我的猫。   江亦一本就在逃跑上天赋异禀,这些人也不是屈政彧那种大卡车,被他三绕两绕,很快就甩没了影。   他抱着刀疤狸拐进巷子,背靠墙停下,胸口急促起伏着,“你还好吗?”   话刚出口,江亦一就察觉不对。   他低头一看,刀疤狸脑袋软软垂着,呼吸微弱。   顾不上再去救其他猫,江亦一咬紧牙关,转身就往回跑。   刀疤狸脸上的伤已结痂,骨折的尾巴怪异垂着。江亦一声音发紧,“坚持住,听见没有,坚持住!”   他远远就喊:“大黄,开门!”   大黄狗顶开门栓,江亦一冲进院里,直奔一楼最里间的手术室。   他把刀疤狸放上操作台,检查情况。   牙龈失色,体温降低,呼吸又浅又急。   江亦一有些懊恼地抿紧唇角,心狠狠沉了一下。   他判断错了。   他以为它只是外伤,且已止血就先没管,现在看来,它也碰过毒饵。   家里的检测仪器还在,可配套耗材早就用光了。江亦一做不了检查,只能先取样封存,再给刀疤狸洗胃。   缝合伤口,固定折尾。止痛药起了作用,刀疤狸昏昏沉沉,偶尔身体轻轻抽搐,喉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呜咽。   江亦一不知道它能不能撑下去,他也不能一直守下去。   将刀疤狸转移到观察室里,江亦一站了几秒,转身走进小隔间。   小隔间光线昏暗,通风不好,但没办法,江亦一平日里出门只能将老猫挪下来,交给猫狗照看。   江亦一慢慢蹲到床边,垂着脑袋,很轻地喊了一声:“爷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猫没有回应他,身下是洇开的一片湿痕。   江亦一静了片刻,吸吸鼻子,给高良姜擦洗干净,又换上新的布褥。   “老大……”半耳橘耷拉着仅剩的耳朵,跟在江亦一腿边。   江亦一摸摸它的脑袋,声音已经稳下来:“看好爷爷和刀疤狸,我再出去一趟。”   一群猫狗跟在他的身后,一直送到门口。哪怕江亦一的身影看不到了,它们也脑袋挤出栅栏,一双双眼睛巴巴张望着。   江亦一在想方法解决。   他早就查到烧烤店老板在毒害流浪猫狗,可他能做的也只有叮嘱小家伙们不要去那片区域讨食。   流浪猫狗的生命不受法律保护,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借着打工的名义去找对方把柄。   残害弱小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事实也证明他没冤枉他。   可举报罚款对恶人而言似乎不痛不痒。他依然在残害无辜的生命。   江亦一拉起兜帽,悄悄从后厨的卸货门绕进店里。油烟机轰隆隆响着,这里刚被整顿过,卫生情况如今竟还不错。   他小心躲避,寻找流浪猫的身影,却在打开一扇门时,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案台上挂着一只被剥了皮的狗。   这家店整顿几日再次开业后,想出了新的招牌菜:狗肉。   江亦一弯腰,捂住嘴巴,止不住地干呕。   “唔咪……”   一声微弱的叫喊如冰水兜头浇下。江亦一抹了嘴角,循声望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几只被塞进铁笼的猫。   它们挤在一起,神情张皇,状态都很不好。   江亦一攥起战栗的掌心,压低声音安抚着:“别怕,我来救你们。”   他蹲下去扯笼门,铁笼哐当作响,几只猫吓得缩成一团。   扯不开。   江亦一又去摸案台、抽屉、墙角,想找能够撬锁的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外不断逼近的人声响起:   “狗就算了,还真有人能吃猫肉?”   “你懂什么,龙虎斗没听过啊?再说了,这狗肉要钱,猫白送啊,不尝白不尝呗。”   门被推开的瞬间,江亦一躲至门后。   “你再去剔盘狗肉出来,我去杀只猫。”   “不用,冰柜里还有只处理好的没用……”   江亦一屏住呼吸,隔着门缝,与铁笼里的它们对视着。   它们乞求他别走。   江亦一腮侧咬紧,无声说:等我。   趁那两人转身搬东西的空隙,他贴着墙根闪了出去。   巷子里暮光依然刺眼,江亦一却浑身发冷,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怎么办……怎么办!!   他反身一脚踹墙,想要打举报电话,想要打报警电话。   可是没有用,他不是没有试过。   可他还是只能报警。却在掏手机时摸到了别的东西。他随身带着那几百块钱,想要遇见屈政彧的时候还给他。   江亦一瞪着罚款单上的字迹,狠狠抹了把脸,抬脚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跑得汗流浃背,跑到昨天的路口。   找了一圈又一圈,他就是找不到那个人。   耽误自己事的时候他无处不在,真要找他的时候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亦一问了其他交警,问他们屈政彧在哪里,他们却说“下班了”。   罚款单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泡得模糊。   世界上的人都下班回家了。   江亦一看着乱糟糟的墨痕,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   尖锐的鸣笛声猛地刺进耳膜,一辆车擦着斑马线疾驰而过。   江亦一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后退,腰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从后横来,他的后背撞进了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里。   江亦一怔怔抬头。   屈政彧低头看他,脸色沉得吓人,“江亦一。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安全为重,安全为——”   “你、”江亦一猛然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小猫,小猫……我不知道……我想找警察,但……”   “慢慢讲,不要急,”屈政彧抬手托住他的后颈,低声说:“你要过度呼吸了。”   江亦一喘得乱极,指尖发麻,眼前发花,攥着屈政彧袖口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猫,救猫,还有狗……”   “江亦一!”屈政彧猛地捏住他的后颈,沉声道:“看着我,听话!”   江亦一睫毛一颤。   屈政彧缓声却不容拒绝:“吸气,憋住。再慢慢吐出来。”   江亦一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反复几次,终于一点点平静下去。   “很好。”屈政彧伸手覆住他的脑袋,“现在告诉我,你的麻烦。”   烧烤店里热火朝天。   正是吃饭的点,店里坐满了人。炭火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阵焦香。   “味道怎么样?”老板眯目笑问。   “还可以。”啤酒肚顾客满嘴油腻,“怪不得说狗肉好吃呢,比猪肉紧比羊肉细。就是贵了点。”   老板说:“狗肉这种东西你也知道的,货源难得。送盘猫肉您再尝尝味道。”   侧桌有两位顾客面色不好,其中一个频繁在睨。同伴拉着她的手使劲摇头,可她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骂道:“搞什么东西啊?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有人吃狗肉?”   啤酒肚拍桌而起,“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吃狗肉怎么了?人家店里合法售卖我付了钱的,合法合规,关你什么屁事啊?”   “我说还有人,我可没说你。”   “臭婊子,我看你——”   就在啤酒肚要动手之际,一声冷喝道:“你想干什么?”   坐岸观火的烧烤老板听声回头,看清来人时目露忌惮。   这人气势太盛,生意场上打滚过的一看就知他不一般。   他露出客套的笑,正要假模假样劝和,就瞧见那匪人身后露出一颗熟悉的脑袋。   “江亦一?!”“你又算什么东西?”   烧烤老板与啤酒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屈政彧掏出证件,“你说我算什么东西?”   那将军肚原本猪血冲脑猪头发红,看清证件时血一下退了,脸白了,讪讪坐下去,“我没想干什么,我就吃热了,起来站站。”   “警察同志这是什么意思?”老板见江亦一一副有了靠山的样子,顿时冷下脸去,“我合法经营……”   “我又没说你不合法经营。”屈政彧打断他的话:“你着什么急呢?”   “我,”   江亦一拉拉屈政彧的衣摆,“警察叔叔,就是他偷了我的猫。”   屈政彧被喊得浑身一麻,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竟沉浸在这种陌生的感觉里,思绪飘了一下。   老板怒道:“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骗子!”   江亦一在屈政彧这儿可以是小骗子,在别人嘴里出现,莫名就叫他不爽。   屈政彧眼皮一抬,声音淡了下去:“是吗?我接到报案,有人称你们店关押了他的猫。既然你说他撒谎,那就进去看一眼。”   “凭什么?”老板脸色一变,“我正规经营,你说查就查?”   屈政彧把证件一收,抬脚就往后厨走。   老板拦不住他,等追上去时那两人已经站在笼口。   江亦一怎么也打不开的铁门,被屈政彧十指一扯,硬生生扳裂开来。   江亦一看着他青筋虬起的小臂,睁圆了眼睛,回神之后赶紧去抱猫。   “它们都是我养的。”江亦一绷脸说。   “你说是就是?”老板冷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就是一伙的。我又不是没见过警察证,长得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等着吧。”   屈政彧笑了。 [9]撑腰:不要怕麻烦,我在这儿。   江亦一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因为他也不知道屈政彧到底是什么人。   城管,劳监,交警,警察。   哪有人一天换一个身份的?   屈政彧垂眼看他,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的后颈,“检查小猫有没有受伤。”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江亦一绷了一路的肩胛,慢慢放松了下去。   “你们有吃毒饵吗?”仗着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太多,江亦一神情自然问。   几只猫喵喵叫:“没有,老大吃了两口就说有毒,不许猫碰。”   除了受惊后有些应激,这几只猫身上倒没有太重的伤。真正伤得厉害的,反而是拼命逃出去报信的刀疤狸。   屈政彧肩背抵墙,一条长腿微屈,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在他指间一闪,他半眯着眼,注视着蹲下身的江亦一。   几只猫贴着他,挤着他,谁也不肯离开他。   少年清瘦,但并不是纤细,肩背肌肉虽浅,却很有韧劲。年纪小,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衣服又不合身,低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干净。   只是屈政彧的指印还留在那里,一点红,突兀得扎人眼睛。   香烟燃到指节,屈政彧被蛰到,慢慢移开视线。   烧烤老板早让人锁了出口,又躲出去打了电话。再回来时,他点头哈腰地领着两个民警进门,“周警官,就是这两个人跑到我店里闹事。”   他扭头一转向屈政彧,瞬间变脸,“特别是他,我怀疑他冒充警察!”   屈政彧没急着说话。   他掐着烟,慢条斯理地在不锈钢台面上碾灭。   火星“滋”地一下暗了,他抬起眼睛,语气散漫:“你可以质疑,但话要想清楚再说。”   老板被他看得心口一跳。   屈政彧将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淡声道:“造谣诽谤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你说你是警察,”领头的民警目露审视,“那你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单独到场?”   屈政彧一时沉默。   江亦一往他身边挪了两步,睁大眼睛看着人。   “没事。”屈政彧想揉一下小孩的发顶,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江亦一怀里的猫龇牙哈气。   屈政彧动作一顿,轻“啧”一声。   老板像抓住把柄,“周警官,您看见没有?他答不上来!”他往前跨了半步,指着屈政彧嚷道:“你刚才不是挺能耐吗?不是拿证件吓唬我吗?警察同志问你话呢,你倒是把刚刚的证件再拿出来啊!”   屈政彧如他所愿,掏出东西递了过去。   周警官盯着证件看了几秒,脸上的怀疑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谨慎了些。他没有当场表态,只拿着手机走到一边,与局里核对情况。   老板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见状心里一定。   看吧。   果然是假的。   他腰杆一下挺直了些,方才被屈政彧压下去的那点气焰又冒了出来,嘴角也跟着往上扯,“江亦一,你白天来我店里闹事,傍晚又进我店里想偷东西,现在竟然还敢回来?”   江亦一飞快想着对策。   只要能证明这些猫是自己的,那他后面的一系列行为就都有动机支撑。   “我有证据。”江亦一不理他,直接对另一民警说:“这个人下毒抓我的猫,有一只逃了出去报信的,我留了毒饵样本,现在就能回去拿。”   老板冷笑打断道:“你觉得警察会听你鬼扯?”   垂死挣扎罢了。   “谁在鬼扯?”周警官挂了电话,走了回来。   老板如找到主心骨,去拉周警官的衣袖,“就是这个叫江亦一的。”   周警官把手一抽,转身面向屈政彧。在老板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他抬手敬礼,“屈队,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老板的脸瞬间僵住。   他看看敬礼的人,又看看被他敬礼的人,刚刚才挺起来的腰又一点点的塌了回去。   “有啊。”屈政彧慢悠悠笑了下,“当然有。”   那只徒手扯开铁笼的手,拍在老板肩上,“你说你是合法经营,是吧?”   老板被拍得差点没跳起来,胡乱点头,“是、是啊。”   “那你店里的这些猫,一定有来源和检疫证明吧?”   怎么可能会有。   老板额头冒汗。   他卖的狗肉的确能拿出手续,可这些猫不一样。它们是流浪猫,没来源,没检疫,没记录,就是一群命贱的土猫。   老板强撑道:“这些猫不是用来吃的,我就是怕它们偷店里的食物才抓起来的,下班后就会放掉。”   屈政彧笑了下,拿出手机,点开录下的视频:送盘猫肉您再尝尝味道。   老板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周警官。却见那人直接移开了视线。   “将可能吃过毒饵的猫宰杀售卖。”屈政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淡,“你胆子倒是大。”   老板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腿一下子软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江亦一。   “亦一。”老板的声音软下去,“你看,咱们好歹也认识一场。之前你在我店里干活,我也没亏待过你吧?”   “你不是很缺钱吗?我可以帮你。”老板往前走了半步,低声商量:“而且这些猫也没出什么大事,你跟这位警官说一句,就说这都是误会,行不行?”   江亦一在他希冀的目光里,举起手说:“报告警察叔叔,这个人想收买我。”   屈政彧侧过脸,肩头明显抖了一下。   江亦一放下手,静了两秒,说:“有只猫中毒了,尾巴断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你却说没出大事,都是误会。”   他看着他,斩钉截铁,“我拒绝。”   老板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屈政彧笑够了转回身,目色一冷道:“江亦一,是谁打的你?”   江亦一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自己身前,“什么?”   “我问是谁,踢在了你的腰上。”   江亦一自己都要忘记了,自己都屏蔽了的痛觉,在这时突然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算了。   “指,不要怕麻烦。”屈政彧说:“我在这儿。”   江亦一猛地低头,几秒钟后,他抬头指向那个打手,“是他。”   “很好。”屈政彧对民警笑道:“人身伤害这边也一起受案吧。”   市场监管的人来得很快,进门就控制了现场。吃过猫肉的顾客得知情况,当场就炸了。不少人拍桌子要说法,嚷着要去医院做检查。   老板站在一片吵嚷声里,脸白得像死人。   餐厅被责令暂停营业,老板和打手也被带回警局做笔录。这家店还能不能开下去,已经不是他托关系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江亦一被屈政彧拎去做了伤情检查。腰侧贴着止痛消肿的药膏,他一脸茫然地抱着几只猫站在医院门口,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走吧。”屈政彧把烟盒塞回口袋,朝他偏了偏头,“我送你回去。”   江亦一慢半拍抬头,“啊?”   屈政彧伸出手,不管几只猫冲他哈气,动作利落地把它们从江亦一怀里一只只捞出来,欻欻几下塞进袋子里。   江亦一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可以自己……”   “你不可以。”屈政彧打断他,抬手在他后颈虚虚一按,“走。”   他们来时骑的是屈政彧的机车。   江亦一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救猫,急得连自己怎么坐上车的都没注意。这会事情暂且解决了,精神松懈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有些不对。   机车后座窄,他抱着一袋猫,只能贴着屈政彧坐。   起步时车身微微一沉,江亦一下意识伸手搂住屈政彧的腰。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屈政彧腰腹很硬,隔着衣料也能摸到肌肉深刻的隆起。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线条,是一种更沉稳、更坚实的力量感。   江亦一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松了手,指尖虚虚揪住屈政彧腰侧的衣摆。   宽大的手掌从前头探过来,握住江亦一的手腕,直接按回自己腰上。   “让你注意安全。”屈政彧没回头,声音隔着头盔有些低沉,“你这样能坐稳吗?”   江亦一指尖蜷了蜷,想抽没抽出来。   屈政彧又道:“本来腰就受伤了,别瞎扭。”   “……”江亦一抿紧嘴巴,闷闷地把手重新环住。   一路疾驰,机车停在家门口,江亦一脱了头盔还给屈政彧,“……谢谢你。”   “和警察叔叔说什么谢?”屈政彧取下车把上的袋子递过去,“把药拿着。”   江亦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猜。”屈政彧启动按钮,发动机低低震响,“行了,你进去吧,我走了。”   “……”江亦一捏紧纸袋,突然喊:“屈、屈政彧。”   屈政彧偏头看过来。   江亦一垂着眼睛,声音不大:“你还没吃晚饭吧?那个……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   他话没讲完,机车一倾,已经熄了火。   屈政彧长腿一跨下了车,“走吧。”   江亦一愣住。   屈政彧摘下头盔搭在臂弯里,垂眼看他,唇角懒懒一挑,“我要吃牛肉面。” [10]吃面:“犟小孩。”   屈政彧只是随口一说,没想江亦一竟真的在准备面条。虽然没有牛。   厨房很小,灯也旧,少年清瘦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宁静。   鸡胸肉刚熟,他拿出整块撕成细丝,又将剩下的切成碎丁。   他做事很认真,垂着头,刀哒哒哒切得很快,一看就是做惯家务的。   屈政彧就那么看了许久。   等到回神,他挽起袖口上前说:“我来帮你吧。”   江亦一蹙眉扭头,“都说不用了,你一进来光都没了。”   屈政彧还是头一回被这样三番两次的嫌弃,他无奈往门框上一靠,两手抱胸充当门板。   “也别堵在这里。”江亦一把鸡肉丁拌进盆里,“你帮我喂一下猫狗吧,肉多的喂猫,饭多的喂狗。”   使唤人还挺顺口。   屈政彧挑了下眉,接过来就往院里走。   这不是个好干的活儿,因为他们屈家,全都猫嫌狗憎。   屈政彧从小就纳闷,你说他爸和屈蘩英讨这嫌讨那嫌,那都能理解,可他妈温柔美丽,怎么也不招小动物喜欢?   屈政彧看着院里一排排排列整齐,凶神恶煞的猫狗。   真是怪事。   他走一步,这些小家伙也挪一步。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相当警惕的距离。   屈政彧端着盆,忽然往前一跺脚,冲它们短促地“哈”了一声。   霎时间,院里猫叫狗吠炸成一片,朝着屈政彧开了加特林似的突突突。   屈政彧勾唇坏笑,挖起饭往食槽里舀。   “你吓唬它们干什么?”江亦一端着面条出来,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冤枉啊大老爷。”屈政彧直起腰,语气坦荡:“小的什么也没干啊。”   江亦一狐疑地觑了他一眼。   猫狗还在冲屈政彧叫,旁人听不懂,落在江亦一耳朵里却没一句能听。他俊脸一板,“不许说脏话。”   话音一落,刚才还龇牙咧嘴的一院子猫狗,立刻像被掐住了后颈。耳朵塌了,尾巴低了,叫声也跟着软成一串哼哼唧唧。   它们挨个从江亦一腿边蹭过去,路过屈政彧时,又齐刷刷冲他呲了下牙。随后一头扎进盆里,吃得格外凶狠。   屈政彧自觉不跟小猫小狗一般见识,提起裤脚坐在小凳上,“你这是上哪搜罗来的这些瑰宝,两三只才能拼出一只完整的来吧。”   江亦一不理玩笑话,把筷子塞他手里,“吃你的面。”   天热,他搬了一个落地扇出来,转身又走进屋。   灯泡吊在小桌上方,光不是很亮,昏昏一团,照得世界都像旧照片里的东西。飞虫绕着光打转,偶尔撞上去发出“噼啪”响。   屈政彧从未经历过这样子的生活。   他支着手,筷子拿在手里,视线追逐着屋里的人,心中莫名有些安定。   “怎么不吃?”江亦一叠了张纸托着蚊香,放在桌角。   “等你一起。”屈政彧说。   江亦一也坐了下去。   桌子本来就小,他刚坐稳,膝盖就碰到了屈政彧的腿。   江亦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屈政彧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挤在只矮小的板凳上。肩背宽阔,长腿没地方放只能曲着,跟只蜷着的座山雕一样。   江亦一看了两秒,嘴角没忍住往上牵了一下。   “笑什么?”屈政彧歪头看他。   “没什么。”江亦一磕齐筷子,“吃吧,面都要坨了。”   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吃着东西与远处蛙鸣的声响。   屈政彧看着大老粗,吃饭动静倒挺小,不吧唧嘴不废话,莫名有种与本人很不搭的斯文感。   江亦一捏了捏筷子,“不好意思啊,家里没有牛肉。”   屈政彧咽下面,抬眼看他,“我说要吃,你还真就给我做啊?”他拉着调子道:“没看出来你这么听话啊,小江师傅。”   江亦一总觉他阴阳怪气,忍不住瞪他。   屈政彧笑了声,又低头吃了口,“比我在店里买的二十一碗的好吃多了,手艺不错啊,小江大厨。”   江亦一踢了他一脚,“你不要乱喊我。”   “那我喊什么?”屈政彧挑眉,“江小冒?”   江亦一耳朵一热,又踢了过去,却被屈政彧膝盖一并,夹住脚腕。   小桌底下地方窄,屈政彧这么一夹,江亦一半条腿都动不了,狠狠瞪他,“松开!”   屈政彧慢条斯理挑着面,“不是你先踢的?”   “是你先乱喊的!”   屈政彧语气还挺真诚,“怎么就乱喊了?这不都是尊称吗?”   江亦一懒得理他,使劲扭着脚,也不知道是蹭到什么了,屈政彧突然松开膝盖,搞得江亦一差点惯性摔倒。   这个人果然性格差劲!江亦一怒扒拉面条。   屈政彧老实了夹腿,把自己碗里的鸡丝拣过去,“多吃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吃白面能长好啊?”   江亦一把鸡丝拨回去,语气很硬,“家里肉多得很,我就是爱吃白面。”   哎,这小犟孩子。   屈政彧哗哗两口吃完,把碗往前一推,“你做的太好吃了,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面条了,能不能再吃一碗?”   江亦一愣了一下,又点点头,端起碗就去给他盛。   真好哄。屈政彧想。   算他有品位。江亦一想。   可品味在饭桶面前不值一提。在屈政彧干掉第三碗后,江亦一板着脸说:“没有了!”   屈政彧视线一低,江亦一捂着自己的碗警惕。   屈政彧目露可惜,“那就不吃了吧。”   这就是个大饭桶!吃掉了江亦一整整一捆挂面!   一捆!五块钱!   屈政彧不知道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形象岌岌可危,支着脑袋看江亦一吃面条,非要吹得一点都不烫了才进嘴。   他望向院里躺了一地的猫狗,指着一只问,“这只半个耳朵的叫什么?”   刚刚就属它哈得最凶。   “梵高。”   屈政彧一顿,“哪个梵高?”   这人的文化水平这么低吗?江亦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画画的梵高啊,向日葵知道吗?”   “……”屈政彧看着半耳橘空荡荡的左耳,清了下嗓子:“那那只呢?”   那是只没有前肢的玳瑁。屈政彧在脑子里匹配着哪个名人是没手的。   却听:“它叫后驱。”   屈政彧摸嘴摸鼻梁,又去摸眼眶,一秒做了八百个假动作也没能把嘴角压下去,“那、这只。”   他使劲咳了一声:“不会是叫前驱吧?”   “不是。”   那咋不是呢?屈政彧看着那猫瘫痪的后肢,有些不能理解。   “它叫L。”   “哟,这还是个英文名呢?为何?”   话刚问出口,那只猫动了。   它前爪扒地,往前走了两步,瘫着的两条后腿横在右侧,被它拖出一个明晃晃的折角。   屈政彧看了两秒,懂了。   L。   他终于不能再忍,低头笑出了声。起先只是闷在喉间,后来实在憋不住,整个人往后一靠,笑得胸腔都震起来。   L被他笑得一惊,两只前爪爬得飞快,L,L着就跑远了。   “我真不行了。”屈政彧抹着泪道:“你太有才了。”   屈政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江亦一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板着脸踢了他一脚,“你都吃完了,可以走了。”   “抱歉,抱歉。”屈政彧笑意还没从眼尾散干净,直起身说:“刚吃完就赶客人走啊?小江师傅的服务时间这么短?”   “什么服务,我家又不是饭店!”江亦一推着他往门口去。   “那更不能走了。”屈政彧说:“饭店吃完能走,家里吃完得帮忙收碗。”   江亦一一愣。   屈政彧已经站了起来,弯腰把碗叠在一起。   江亦一下意识伸手去抢,“不用你。”   屈政彧手一抬,没让他够着,“别闹。”他声音里没了笑,“进去洗漱,把药给换了。”   洗碗、擦桌、扫地,他真动起来极为利落。   等到江亦一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发现他把猫狗吃饭的食槽都刷干净了。   “行了。”屈政彧甩着手上的水珠,“你早点休息,这几天不要再去上工了。”   他走过去,想揉江亦一的脑袋。手上没干,罢了,“听话,腰伤了就休息,加重了更麻烦。”   江亦一抿着嘴,也没说好。   屈政彧抬手捏了下他的后颈,“别犟!听见没有?”   “不要你管。”江亦一抬手就要拍他,屈政彧快速一闪,痞笑着两指一比,“我走了啊,小朋友。”   这什么人啊……江亦一对着他的背影挥舞拳头。   门口机车一响,江亦一关了院灯。他转身进屋,正打算去抱老猫,发现柜台上多了点东西。   是几张钞票。   江亦一盯着钱呆了很久,反应过来,一把抓了钱就往屋外追,“屈政彧!”   可那人早就轰隆隆地开走了。   屈政彧停在路边,倚着车,抽了根烟。   想到小孩炸毛的样子,他咬着烟笑了笑,视线往后座一扫,却也发现多了点东西。   裹得严实,有零有整的卷在一起,塞在夹缝里。   屈政彧“啧”了一声:“真犟。”   他摩挲着几张钱,半晌,掏出手机。   电话拨出去,很快接通,“张青,帮我查个人。是个烧烤店老板,我要他的基本情况,从出生档案开始往后捋。”   “屈队,书记说……”   “告诉你家书记。”屈政彧眯着眼吐了口烟,“我要回公安了。” [11]入账二十:当网红哪里靠谱啊   小猫扒拉着自己的那点存款,愁眉不展。   人,坏!   要不是坏人下毒抓猫,他就不会受伤,不受伤就可以打工,可以打工就会有钱。   江亦一越想越气,挂在椅子腿上吭哧吭哧挠了两下。   钱,少。   人,坏。   房东,更坏!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除了他们这一户几乎是没人住的危房,就这样,他还好意思提涨租!   江亦一气不过,抬腿蹬了椅子一脚。   椅子呻吟一声,他也“嘶”了一声。   腰、腰,小猫的腰……   他疼得瞬间蔫巴了,慢慢滑到地上,摊成一滩猫饼。   哎……没钱……怎么才能搞到钱……   “老大!老大!”外头有猫在喊。   江亦一艰难翻起身,尾巴扶着腰,一节一节蹭下楼梯,“怎么了?”   “锅盔头说它捡到了钱!”   锅盔头是昨天获救里的一只,见江亦一出来了,它小跑上前,放下嘴里叼的东西,“送给你。”   蓝色的纸币,竟真的是张十块钱。   江亦一有些讶异。   家里的猫狗虽然有捡钱的信念,却没什么分辨钱的能力,经常叼回来花花绿绿的纸。到了清明冬至这些要烧纸的日子,那家里更是开了人冥银行。   “老大这个是钱吗?”半耳橘急切问。   江亦一刚点脑袋,它立马拍了锅盔头一巴掌,“干得好!锅盔头!你快教教猫是怎么认的!”   两只不久前还在街头为了老鼠打得鸡飞狗跳的猫,就此握尾巴言和。   而小猫医生今日入账十元。   江亦一收好钱竖起尾巴,哒哒哒地走进浴室,变回人形穿上衣服。   裤子卡在胯骨上,他背身对着镜子,偏头查看腰侧的伤。   镜中映出他清薄的腰肢与凹陷的腰窝,一大片淤青乌紫交错,落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江亦一倒了点药酒在掌心,反手往腰侧抹。指腹刚碰到肉,他肩背便猛地一绷,喉咙里也随即一声:   “嘶——这小腰真够细啊。”   屈蘩英举起速写,对光照着啧啧称奇,“你禽兽啊屈政彧,老树开花看上了个这么嫩的?这模样、这小脸,这成年了吗?”   屈政彧面无表情,“你瞎扯什么,什么看上不看上的,这就一小孩,而且人过了今天就成年了。”   屈蘩英一脸沉痛,“所以今天还没成年啊。”   “……”屈政彧懒得跟他姐啰嗦,“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找你老婆了。”   “行~怎么不行~”屈蘩英挑着眉笑,模样与屈政彧分明不相像,气质却雷同得出奇,“君姨知道了吗?”   屈政彧掏了根烟点上,“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咋没关系。”屈蘩英也摸出烟盒,“你找我帮你选,还不如找君姨。”   屈政彧他妈掌管商业帝国,旗下数不清的产业,其中就包括奢侈品衣包。   “不过小男生啊……君姨估计没意见,但我爸就不好说了。”屈蘩英啧啧摇头,“你自求多福吧兄弟。”   “你扯哪去了。”屈政彧说:“小孩家里条件不好,给钱也不要,送几件衣服给他当生日礼物罢了。”   “你能有这么好心?”屈蘩英满脸不信。   女儿多像爸,她个子还高,一米八几跟个翻版屈剑虹似的。   屈政彧点点烟灰,神情淡然,“你当我是你,脑子里全是见色起意。”   屈蘩英还很骄傲,“见色起意咋了,你嫂子那么好看,我不起意才是性无能。”   “行了,别胡咧咧了,赶紧给我挑几件。”   屈蘩英咬着烟给他拿册子,“都是这季的秀场新款,你看看瞧上哪些。”   屈政彧穿着时髦,其实不懂时尚。毕竟他妈每季都让助理搭配好直接送到衣柜里,他穿什么一套套拿就可以。   “你看着搭吧,不要太贵。”   屈蘩英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将近四百万的理查德米勒上,“咋的,君姨把你卡断了?终于轮到你没钱了?”   “你这大脑每天都在想什么?”屈政彧无语,“小孩自尊心强,太贵的我怕他不收。”   屈蘩英“哦”了一声:“他家境不好的话应该也不认识什么牌子吧?”   倒也是……屈政彧说:“那你挑点小众的,挑适合他风格的。”   都上心成这样了,还说我扯哪去了。屈蘩英笑而不语,“行~”   江亦一垮着一张俊脸。   该死灾老板,他才发现那天穿的裤子被刮烂了。这可是360度的!花了他五十块呢!   江亦一丢也舍不得丢,看着裤子上的破洞,索性给它剪了。   “还挺凉快……”江亦一刚套上裤子,就听半耳橘喊:“老大,那个四眼仔又来了。”   吴渊?   吴渊是江亦一的高中同学,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江亦一过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吴渊提起手上的西瓜,“我爷送了小半车,我拿一个过来给你尝尝。”   江亦一接过东西,低声说了“谢谢”。   吴渊对着大黄狗“去去”几声,又说:“你今天没出去打工啊?”   江亦一“嗯”道:“打算休息两天。”   吴渊点点头,像是随口聊天:“也好,老是这么连轴转,身体哪能吃得消。你也别太拼了,钱总归是慢慢挣的。”   他把手揣回裤兜里,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学费凑到了吗?”   江亦一打了井水,把西瓜丢进池里,语气平平的:“没有。”   吴渊几乎是立即追问:“那怎么办?”话一出口,他像是也觉自己问得太快,赶紧把声音放缓,补了一句:“你总不能因为交不起学费就不上大学吧。”   江亦一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似有些莫名:“不用学费啊。”   吴渊一愣。   江亦一说:“梧大给了我全奖。”   屋里安静了两秒,吴渊脸上一僵,随即又笑起来,“也是,也是,你成绩那么好。”   他低头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那你几号报道啊?”   “不报道了。”江亦一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吴渊扶着眼镜的手指慢慢松开,“那也太可惜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你成绩那么好。”   江亦一笑笑:“没办法。”   “真的太可惜了。”他接过江亦一手上的扫帚帮忙扫地,“我妈天天和我念叨你,说你长得又俊,成绩又好。”   江亦一又把拖把递给他,“别说我了,你怎么样了?”   吴渊地刚扫完,又开始拖,“我就那样呗,勉勉强强擦个本科线,和你不能比。不过啊……”他头一抬,笑着说:“我家里打算送我出国读研。”   江亦一语气顿时向往,“出国啊?那要花不少钱吧。”   “也还好吧,不多,一年也就几十万。”   “几十万还不多啊?我都不敢想。”江亦一把抹布递给他。   吴渊跟加了油似的弯腰就开始到处抹,“那我和你肯定不一样。我家里就我一个,不供我供谁。等出国拿个硕士回来我就考公,一辈子吃喝不愁的。”   “真好啊,真羡慕你。”   “这有啥好羡慕的。”吴渊笑得阳光灿烂,“你看你这乱的,平时打工都没功夫收拾吧?我给你好好理一理。”   “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你这食盆没刷子都刷不干净,去拿个刷子给我。”   “好哦。”江亦一转身就收了笑。   大太监半耳橘碎碎念:“猫不喜欢四眼仔!讨厌死了!讨厌死了!猫要去它家门口拉屎!”   江亦一倒觉得还好。反正西瓜是真的,地有人扫也是真的。   吴渊在江亦一家干了大半天活,扶着腰问:“你这裤子在哪买的?还挺时髦。”   牛仔裤前片被江亦一剪开了,露出一节白皙光洁的小腿,后头却还连着布料。   “你喜欢吗?十块钱,我帮你改。”   可能是江亦一穿着的确好看,吴渊稀里糊涂就付了钱,让人把自己好好的裤子给剪了。出门还笑呢,“有困难就说,等哥发达了就拉你一把。”   江亦一点点头,“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还跟我客气。”吴渊手一摆,“对了,我家隔壁的餐饮店在招零工,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他料想江亦一会同意,却听他说:“暂时不了,我打算干点别的活。”   吴渊一愣,“啥活?”   江亦一正好也想摸行情,就问他:“直播你知道吗?我想当主播,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   “你要当网红啊?”吴渊呆了两秒,连忙说:“这肯定不好干啊,又要剪视频又要写脚本,前期投入巨大,铁定回不了本。”   江亦一听着犹豫,“这么难吗?”   “那肯定啊。而且网红都要长得好看还有才艺的。你长得是不差,但长得好看的多了去了。”   “哦,这样啊。”   江亦一知道了。   “那还是算了吧。”   “对!算了算了,当网红哪里靠谱啊。回去我就帮你问问旁边那家店,争取给你多谈点工资。”   “行,那真是谢谢你了。”   江亦一一脸感激地将他送走,转身就把手机架起来了。 [12]新人主播:我靠,神医!   七月二十六日夜里十二点,也就是七月二十七日凌晨。   用着一个发烫到“我马上就炸给你看”的手机,江亦一戴上帽子口罩,勇敢地开了播。   ……没人。   江亦一端端正正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孤零零的“0”。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戳戳界面,确认没坏,只好又坐回去,眼巴巴地继续等。   数字+1,终于来人了!不待江亦一兴奋,又-1了。   他肩头一垮。   十块钱一次的连线还是太贵了吗……就在江亦一准备关掉时,陆续有几个人进了直播间,屏幕也弹出了连麦申请。   QAQ!   江亦一立马接通,“您好!”   连麦的观众剃着小平头,脸有些圆,嘴巴一张一合人也一顿一顿的,“喂,喂?喂!这是我卡还是你卡?”   江亦一忙说:“是我这里卡,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连麦人拍拍镜头,把脸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念:“猫猫医生,直播问诊……你是兽医吗?是看猫的不?”   江亦一认真点头:“是的。小猫小狗生病我都能看,我还能告诉你它们在想什么。”   【?吹牛逼呢吧。】   【生病能看我信,懂它们在想什么?】   【昨天也刷到了个说能读懂小猫心声的,纯骗子。】   连麦人也觉不靠谱,但他实在没招了,反正就十块钱而且连都连上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那你说说看我家芝麻糊在想什么。”   他拿着手机往外走,看着像是自养自繁的那种家庭猫舍,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是这只。”   镜头对准一只躺在猫爬架上的矮脚玳瑁。   这么晚了猫也没睡,眼睛半睁着,耳朵往后压,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来甩去。镜头一凑近,它就偏开脸,只拿眼角冷冷斜过来,看起来万分嫌弃自己的主人。   江亦一盯着看了两秒,开口问:“你家里有几只猫?”   “就四只,我刚做这行没多久。这不到了发情期,我想给芝麻糊配种,结果它死活都不配合。三只小公猫啊,愣是一只都看不上,谁一靠近它,它不是抬爪子就是下嘴,凶得要命,前两天还把我手给咬了。”   连麦人伸手去摸猫脑袋,还没碰到就被猫哈气,又挠了一爪子。   “你看看,就这么凶!它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看不上家里的猫?真不喜欢的话我只能带着它再去外面相亲了。”   “不用相亲了。”江亦一说。   连麦人不解,“为啥?”   因为这只小玳瑁正在愤怒地喵了个咪:“猫是公的!公的!你这白痴人类!”   江亦一说:“因为你家芝麻糊是只小公猫,它喜欢小女猫。”   话刚出口,凶神恶煞的小玳瑁看着屏幕眼神都清澈了。   呜呜呜,终于有人懂猫了。   可弹幕炸了。   【果然是骗子,还是个低级骗子。】   【笑死,玳瑁都是母猫,这都不知道也敢开播?】   【主播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十块钱当智商税了。】   连麦人也确定自己遇上骗子了,“你搞笑呢?芝麻糊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做种母的,怎么可能是公的?”   他说罢一点也不在意小猫隐私,掰开小猫的毛裤裆对着镜头展示,“这不明显是个小母猫吗?”   江亦一解释道:“我建议你带它去做个详细检查,它可能是很罕见的隐睾或生殖器发育不典型。”   【别以为瞎扯两个名词我就会信了。】   【十块钱都骗,现在的主播真是毫无下限。】   江亦一抿了抿嘴,“我没骗人。”   【六百六十六,真是演都不演了。】   【就为了十块钱至于吗?你好歹骗个上万块再说啊。】   江亦一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满屏的质疑和嘲讽扑上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手机屏幕就猛地一花。   连麦人的脸先是被拉得老长,紧接着“滋啦”一声,画面彻底黑了。   江亦一呆呆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这台老人机坚持这么久,终于还是当着他的面儿,死得不能再死了。   江亦一不信邪,啪啪拍着手机,恨不得把魂给它拍回来。这一刻,他再也不嫌弃它总是莫名其妙地放音乐了,只求它争口气再亮一亮。   那亮是不可能再亮的。   江亦一怒而变猫,爬上楼梯对着椅子腿“夸夸”就是一顿刨。   咋这样!咋这样!这才赚了十块钱!   想起屏幕上的谩骂,江亦一有些丧气地耷拉着耳朵,两脚一瘫生无可恋了。   江亦一十八岁的第一天,出师不利,顶着两团熊猫眼睁开眼睛。   夏天的早晨坏,树上的蝉也坏,滋儿哇滋儿哇的叫不消停。   江亦一绷着脸跳下床,去看刀疤狸。它还是没醒,好在状态已经稳定下来,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鼻头也有了血色。   总算是个好情况。江亦一稍有安慰,变回人形干活去了。   他自己吃得糊弄,叼着馒头,把猫饭狗饭拌好,端着盆站到院里喊:“开饭了——”   狗倒是呼啦啦围上来一片,猫却少了好几张脸。   “半耳橘呢?”江亦一问。   趴趴耳回:“狗不知道,它们夜里就出去了。”   江亦一深沉沉了口气。   猫和狗不同。狗在人眼里会咬人,会有狂犬病,江亦一从不让它们单独出门。猫却不会这么拘着。   可哪怕猫的生存环境相对安全,也不能这样夜不归宿。   江亦一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扯过鞋往脚上一套,正要出门去找,就听半耳橘呜呜哇哇的越叫越近,“老大!老大!”   “你们干什么去了?”江亦一脸色一沉,语气不大好,“不是说了坏人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你们别乱跑吗?”   半耳橘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放下嘴里的东西,献宝似的往前一推,“老大你看这个。”   江亦一只当又是在哪叼来的破纸,目光往下一落,却顿住了。   那是一张鲜红的钞票。   锅盔头也钻了进来,叼着一张蓝的。再后面,几只灰扑扑的猫一前一后跳进院墙,嘴里也都各自衔着东西,长长短短,花花绿绿的。   半耳橘爪子搭着江亦一的脚面,昂着头问:“老大,这个是不是钱啊?”   江亦一抿着嘴角,“你们出去就是为了找钱?”   半耳橘高兴得尾巴直晃,“对呀对呀,猫们出去捡钱,给老大买手机。”   它们其实不懂太多。   不懂直播,不懂什么叫拍视频,也不懂那个叫手机的砖头到底有什么用。   它们只知道,老大不开心。   而老大不开心,是因为没有手机。   买手机要钱,那就去找钱。找到钱给老大买手机,老大就开心。   就这么简单。   江亦一看着脚边这几只灰头土脸的猫,一时说不出话来。   猫哪里有什么分辨能力,在移动支付盛行的年代,这张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钱,它们找了一整夜。   半耳橘还仰着脑袋,橙黄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够买手机嘛?不够的话猫吃完饭再出去找。”   江亦一低着头,半晌才低低道:“够了。”   好耶!”半耳橘和锅盔头啪地对了一下爪,尾巴齐齐竖高,转头就往饭盆里冲。   江亦一蹲下身,捡起那张一百块,又捡起其余几张100000000块。   它们吃饭吧唧嘴就算了,还要含着饭念念叨叨:   “猫会冲厕所水。”   “狗会拖地会拉磨。”   “猫还能去四眼仔家门口拉屎!”   “猫/狗可以帮老大赚钱!”   “……”一群笨蛋。   江亦一弯腰系上鞋带,直起身往外走。   有狗问:“老大你去哪?”   江亦一回头,晨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往上扬着,“买!手!机!”   小猫小狗都在努力,小猫大王怎么能够丧气!   区区直播而已,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直不行就再出去打工,有什么好怕的!   “我走了!”江亦一志得意满。   没满太久。他站在手机柜台前,对着价格标签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怎!么!这!么!贵!   小猫买不起全新的,去到隔壁的回收店买了个二手的。   哪怕二手的也比高良姜的那台老人机好,至少江亦一捣鼓了半天,它运行流畅,也没跟中了邪似的突然外放音乐。   江亦一把卡插进去,再把直播软件下好。他低头摆弄了一阵,心里那点没出息的忐忑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昨晚的直播实在算不上愉快。   明明他说的是真话,却被那么多人骂是骗子。   但那又怎么样。   说到底,连上线就有钱,挨两句骂又不会少块肉。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掰爪子算:   不看弹幕。   不做多余解释。   只管看病。   只管赚钱。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加油!   江亦一握了握拳,点击登录账号。   刚一登上,通知消息便跟开了闸似的哗啦啦往外响。   江亦一正不明所以,就见自己的新人动态底下,被无数条留言淹没:   【我靠,神医!这玳瑁居然真是公的!】 [13]躺着打脸:就说!小猫!没有!撒谎!   周宁大晚上没遇鬼,遇到了骗子。   十块钱当然不多,可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她养猫时间不长,但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家里的几只猫都是花了大价钱托朋友买的,就是想自己做繁育。   尤其是芝麻糊这只小母猫,毛色稀罕,品相又好,花了她大几万块钱。朋友再三拍胸脯说是好苗子,她才咬咬牙买下来的。   可那骗子主播竟然敢说它是公的!还敢直接挂断连线!   周宁越想越气。   她不打算让骗子好过,当即也开了直播:“现在是凌晨一点啊家人们,我不睡了,马上就带你们去打假。”   【妈呀,刷到后续了。】   【支持主播,骗子太恶心了。】   【怪不得把帽子口罩戴得那么严实,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吧?】   周末的凌晨,这是社畜们誓死捍卫的自由。睡是不可能睡的,直播间的人数噌噌就往上涨。   【啥瓜啥瓜?来个人先解释下!】   有观众科普:【有个新人主播说自己是兽医,能听懂猫话,连十块钱都骗。】   【啊?这是穷疯了吧?】   弹幕欻欻往上翻,骂江亦一是骗子和要向平台举报他的人络绎不绝。   周宁本来只是气不过,可眼看着直播间的人气越涨越高,她心里的火气还没下去,另一股更鲜活的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   这么多人。   这可都是流量。   她本来就想做繁育类的宠物博主,平时发视频发动态,扑腾几个月了也就那点死水。眼下这泼天的富贵自己撞上门来,不接那是傻子。   “家人们别急,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她边推门边说:“直播带你们看检查结果,出来了咱们一起去举报那骗子!”   【支持!】   【给主播点赞,就需要这么较真的人。】   周宁把航空箱往诊台上一放,直奔主题:“给我家猫做个体检。”   助理医生被这副来势汹汹的架势弄得一愣,抬头问:“你具体是想查什么?”   周宁眼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一万,底气更足了:“查性别!”   助理医生:?   “性别?”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公母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宁把芝麻糊抱了出来,往前一递,“对啊,你看看,有个骗子非说我家这只是公猫。”   助理医生翻尾巴看了一眼,立刻皱眉,“胡扯呢?这怎么会是公的?”   直播间当即开始果不其然。   【我就说是骗子吧。】   【可惜那人跑了,不然就可以当众打他脸了!】   【那人ID是多少?我去举报。】   周宁一拍大腿,“我就说啊!这不明明白白的小母猫吗?”   就在这时,里间又出来了个年长些的医生,正套着白大褂问:“怎么了?”   助理医生三言两语解释完,年长医生的目光在芝麻糊的毛色上停了一瞬,“玳瑁啊?”   这种花色几乎只出现在母猫身上,她行医几十年,从没亲眼见过公玳瑁。但秉持着求真的态度,她还是接过芝麻糊,摸了摸肛门到生殖口的距离。   这一摸,她眉头蹙紧,又转去摸腹股沟两侧。   【这是咋了?】   【不会是有别的病吧?】   【估计是,可能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所以才不愿意交配。】   周宁也急了,“是生病了吗?”   “倒不是生病……”年长医生顿了一下,“这好像还真有可能是只公猫。”   【?】   【哈?】   周宁一脸沧桑地坐在检查室外头,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想来根烟。”   【好好的闺女变儿子,是我也得来一根。】   【别啊,这不是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吗。】   周宁眼神都发直了,“你们知道这猫我花了多少钱吗……”   弹幕还在飞,她却已经有点看不进去了。   一开始的那股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了。先前骂得凶,是觉得自己十有八九碰上了骗子。开直播,也是想着既能出气,又能顺手接一波流量。   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几万块钱。   如果芝麻糊真是公的,那她这段时间折腾来折腾去,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检查室的门“咔哒”一声,年长医生抱着猫走了出来。   周宁抹了把脸站起身,“怎么样了?”   年长医生说:“不是典型公猫。”   周宁一愣。   弹幕也跟着安静一瞬。   【靠……所以还是乌龙啊?】   【搁这给我演反转呢?差点就信那骗子了。】   医生继续说:“也不是典型母猫。”   周宁:“?”   弹幕:【?】   年长医生组织了一下措辞:“外面像母猫,体内有睾丸组织,位置也符合隐睾的表现,可外生殖器和内部生殖道的发育又都不成熟。”   “这种情况极度罕见。”她说:“你可以理解成,它生理上既不是公猫也不是母猫,但它有骑跨行为,所以心理认同上觉得自己是公猫。”   弹幕瞬间沸腾。   【炸裂!!】   【不是,这和那个骗子说的不是一毛一样吗?】   【我去,所以他讲的就是对的?】   【快快快,那人ID多少?!我要去围观,啊啊啊我要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么神!】   周宁人都傻了,可当她发现在线人数已经冲过她花出去的钱时,瞬间满血复活。   只要能抓住这波流量,把账号做起来,这点损失算个什么东西!!   弹幕满屏都是让周宁再去连线,周宁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夜没睡,白天也没合眼,眼睛都熬红了,手机却始终攥在手里,死死盯着那个账号的开播提醒。   可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就在她实在撑不住了打算去眯一会时,对方上线了。   江亦一从留言里知道了大概情况。   之前那些骂他骗子的,现在都跑过来喊他“神医”,让他接着问诊。   他要是猫形,这会儿尾巴都该竖起来了。但他现在是人,就很矜持地翘了一下嘴。   哼。   就说!小猫!没有!撒谎!   不过那点藏不住的雀跃才刚冒头,江亦一就又抿了嘴。他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不能得意忘形。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听听就行了,都不能太较真。   我们奶牛猫活在世上,最要紧的还是养家糊口!   江亦一没再往下翻那些留言,把手机架在支架上。   镜头打开,屏幕里映出他的脸。过往经历告诉江亦一,被过多关注容貌不是什么好事,他把手机下压,只露出颈部以下。   一切准备就绪,他打开直播。   用惯了老人机,骤然换了个反应快的,江亦一还有些不习惯。刚一抬眼,就见右上角的人数跟疯了似的往上蹿,眨眼的工夫就破了万。   江亦一还以为是卡了,以至于设置连线金额时不小心多点了两下零。刚想撤回重改,连线提示就弹了出来。   屏幕接通,周宁那张熬得满是红血丝的脸怼上来,“神医!”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江亦一被她这一串话砸得愣了一下,脚趾无措地蜷了蜷,先说:“连线金额输错了,结束以后我把钱退给你。”   “别退别退!”周宁连忙摆手,“一千连一次又不贵。”   什么!这还不贵?   江亦一瞳孔一震。   +口+!   他维持住猫猫医生该有的稳重,“多的还是会退。你想咨询什么?”   周宁说:“我连夜带了芝麻糊去做检查,它和你说的情况就是一样的。真是神了,你到底是怎么诊断出来的?”   江亦一说:“我从小接触猫狗,比较熟悉,就知道了。”   【我咋这么不信呢?】   【对啊,再熟悉也不可能隔空就对着长有母猫生殖器官的玳瑁说是公的吧?】   【还是感觉是骗子。】   江亦一打定主意不再过多解释。反正也没人能猜得到真正的缘由,说得越多越容易露怯,还不如少开口,显得高深莫测一点。   周宁其实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见直播间热度正好,立刻顺着往下接:“那你再帮我看看其他几只猫吧。”   “可以的。”江亦一点了下头,又补充道:“但先说明,我不是执业兽医,这里只做行为观察和就医建议。”   “哦,好。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带去检查的,这下正好让你先看。”她把镜头对准一只银白拿破仑,“就是它,这几天一直恹恹的,连饭都懒得吃。”   江亦一往前微微倾了身子,镜头里一晃而过一截清瘦的下颌,“你让我和它说几句话。”   【我去,莫名觉得主播长得很好看。】   【+1,声音也好听,感觉是帅哥。】   【可拉倒吧,真好看会不露脸?铁丑男。】   江亦一已经开始问小猫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普通人只能听见小猫喵了一声,江亦一又回:“这样啊,那是很辛苦。”   【你还真别说,他问一句这猫就回一句。】   【这很正常啊,有些话痨猫就是很爱回人。】   周宁插话问:“它是怎么了?”   江亦一回:“它不是生病。”   “那怎么不吃饭?难不成是心理出问题了?”   “嗯……它怀孕了。”   周宁:“?你放屁吧?”   “快两个月了,应该没几天就要生了。”   画面里的周宁,“……它是公的。” [14]一战成名:神医猫猫。   【?】   【ber,你等会。】   【我记得连麦人说自己就玳瑁一只“母”猫来着?】   这还不算完,江亦一目光瞥见旁边另一只,“你这只猫也不太对。”   周宁脸都麻了。   她僵硬地把镜头转过去,画面里是一只满满当当坐着的纯白矮脚,体型圆润,毛厚得像团刚蒸好的馒头。   “什么叫也不太对?”周宁声音发飘,“你别告诉我它也怀了。”   江亦一摇头,“那倒没有。”   周宁刚松半口气。   江亦一说:“它是天阉。”   周宁:“?”   【哇塞,零帧起步,张口就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神医?这么草率吗?】   【我咋这么不信呢。】   周宁脸上的表情终于从麻木变成了惊恐,她掰开小猫裤裆展示物件,“你看好了,它有蛋的啊!”   “有器官不代表有生殖能力,”   纯白小短腿倨傲地咪了一声:“猫不要交配,猫只要食物。”   “……和繁殖欲望。”   江亦一看了看屏幕对面这齐聚一堂的猫中极品,过了几秒,他问:“你这些猫都是从哪里买的?买来之前没做体检吗?”   周宁一愣,“在我发小那里买的啊。怎么可能没做过体检?体检报告还在我这儿呢!”   江亦一沉默了几息。   周宁被他这默不作声弄得心里发毛,“不是,你别不说话啊,什么意思啊?”   江亦一说:“我建议你把它们带去正规医院再做一次完整检查。”   周宁脸色一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亦一没将话说太死,“你再查查吧。”   “我现在就带它们去。”周宁攥着手机,脑筋转得飞快。   一方面她不信发小会骗自己,另一方面也存了起号的心思。且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这场连线能一直进行下去,对她而言都是有利的。   她当即说:“直播间里这么多观众都看着呢。要是你诓我,假一赔十,你得赔我一万再加小猫的检查费用。”   江亦一嘴角微抿,没有应声。   弹幕立刻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沉默。   【怎么一说赔钱就哑巴了?】   【这种我见过,连线一挂就注销,下次换号继续骗。】   【对,而且他还一直不露脸!】   周宁怕他不应,再次加码:“当然,要是真让你说中了,那的确是你有本事,我给你刷一万的打赏。”   【对赌吗?有意思。】   【这不接?】   【换我是真有本事的那个,这时候肯定接赌约,这不是白赚钱吗?说白了就是心虚呗。】   “我只问诊,不接赌约。”江亦一抬起眼,声音清清冷冷的:“如果我说错了,连线费我会全部退给你。”   周宁的目的只是留下他,当即点头,“行,那你别挂。”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打包家里的猫去了昨晚的医院。   连线一直进行着。   周宁那边兵荒马乱,镜头晃得人眼晕。   江亦一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镜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隐约捕捉到他低头的姿态。少年肩宽背薄,锁骨如雪上孤峭的梅枝。   比起周宁那边的鸡飞狗跳,他安安静静。   【我有点想说……他锁骨好漂亮啊。】   【我也……虽然看不见脸,但感觉人不丑。】   【别被包装骗了好吗,丑男最会搞这种神秘感了。】   周宁推开医院大门,助理医生一愣,“你怎么又来了?”   周宁把三只猫一一放上诊台,“做性别检查!”   “……”助理医生:“先查哪只?”   周宁说:“先看银白吧,再给它做个B超,看看有没有胎儿。”   助理医生低头看了看银白,拉开它的腿,“你看好了,这里长着oIo。”   周宁眼神空洞:“所以我来了。”   “……”助理医生一言难尽地抱着猫进了检查室,没多久后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成了怀疑人生。   【怎么样,怎么样?】   周宁与直播间的十几万人一起等待着,听他艰难道:“它确实有子宫。”   周宁:“……”   弹幕:【……】   助理医生又说:“B超显示了胎儿影像,只有一只,月份不小了。”   直播间短暂空白一瞬。   下一秒,弹幕炸了。   【我靠!所以又中了!这个主播说的就是对的!】   【不是,这到底咋看出来的!!!】   “神医!”周宁猛地扭头朝江亦一喊:“其实我一直就是信你的!”   江亦一宠辱不惊,只画面中下巴一抬,矜持说:“继续吧。”   很快,纯白的那只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医生表情复杂:“这只的生殖系统也发育异常,激素水平不达标,基本没有正常繁育能力。”   【那不就是天阉吗哈哈】   【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小公猫!】   周宁在银白的检查结果出来时就已经信了江亦一,这会儿更是彻底服气。她二话不说点开打赏,“我愿赌服输,你是真有本事,我是真傻逼啊。”   【愿赌服输!我也给神医刷礼物!】   【不是这也太神了吧?我还是不理解啊,难不成真的能和小猫沟通吗?】   江亦一还不太熟这个平台的玩法,只知道连线要收费,至于屏幕上突然炸出来那一串花花绿绿、飞来飞去的打赏特效,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倒是记得和周宁说:“银白的情况比较特殊,最好再带它做一下产道检查,如果产道偏窄,能剖就剖。”   周宁点头,“你放心吧神医,我已经为它们都约了全身体检。”   江亦一还不知道这场直播的流量会为周宁带来多少收益,还在劝慰对方:“你报警吧,看能不能追回损失。”   “那是一定要的!”周宁气道:“要不是有你,我估计得等到银白难产身亡才会发现不对劲。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啊,她这个样子宰我?”   【我不行了,又惨又搞笑。】   【母猫非母,公猫非公,还有天阉……你隔这奇葩集邮呢?】   这时突然有弹幕说:【你们不觉得连麦的这位也很迷惑吗?小平头,小圆脸,主播主播,你问问平头哥是直男还是gay。】   江亦一看见弹幕上的问题愣了下,“她是女生。”   【?】   【?ber,你再等会……】   周宁也看到了,拉着脸说:“什么直男还是gay,我是T!”   【……牛逼……】   【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哈哈哈。】   【怪不得我看不出小猫性别,因为人的我也看不出来。】   【我宣布,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神医猫猫直播间!】   江亦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神医猫猫。   神医!猫猫!   神医猫猫想要挠椅子腿。   江亦一声音淡定:“你这边没有其他疑问的话,问诊就结束了。”   周宁迫不及待想回去剪视频,连连点头:“没了没了,神医你先忙,我这边后续一定给你反馈。”   将要挂断时,江亦一忽然想起什么,又认真补了一句:“还有,刚才的连线金额是我设置错了,多出来的钱我会退给你。”   “不不不,真不用。”周宁忙说:“那是你该拿的。你今晚帮我省下来的可不止这点钱——”   话还没说完,屏幕忽然一黑。   江亦一的新二手机在连续直播了数个小时候后,不堪重负,没电关机。   直播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果然神医,就是这么直接下线!】   【太玄了吧,我要关注他,看后续发展。】   【对对对,我也要关注!】   在短视频与直播早已饱和的如今,江亦一异军突起,靠着一场连线涨粉几万。   当然,此时正在给手机充电的江亦一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插座旁边,认真在心里掰爪子算今天的入账。   半耳橘捡回来一百,连线费误收一千,多收的九百九要退回去。   所以今天收入110,然后买手机支出1100……   负哒!负哒!这怎么是负哒!   小猫心里大叫。   “老大!老大!”院里有猫大喊:“有高人来了。”   “来了。”江亦一冷静起身。   这么晚了是谁?还高人?   远远看见那极高的个头,原来是这个高人……江亦一没绷住,挠了挠脸。   “你有什么事吗?”   屈政彧大刺刺站在门口,腿边堆着好几个袋子,“来给你送钱。”   江亦一打开门的动作一愣,没等他问,屈政彧从口袋里掏出调解回执,“你的伤情赔偿下来了,你数数,没问题就在确认单上签个字。”   江亦一眼睛唰得一亮,一把拉开门栓,接过东西。   屈政彧垂眼看他数钱。   就十张,来来回回数,雪白的脸上冷冷静静,耳朵尖却一点点红了。   屈政彧舌尖抵了抵腮,偏头低笑了一声。   江亦一不明所以,抬起头说:“确认完了,没有问题。”交接完事项,他还知道走客套:“真是谢谢你,还特地跑一趟。”   屈政彧往墙上一靠,挑起眉问:“怎么谢?”   “……”   他咋还真要谢!   不待江亦一思考,屈政彧提起脚边的袋子,“这样吧,我家厂里的衣服有些滞销,你帮帮忙,买几件。”   推销来的!   想骗小猫刚到手的钱来的!   江亦一反手就去关门。 [15]生日蛋糕:生日快乐,江亦一。   江亦一用力。   门不动。   江亦一还用力。   门还不动。   屈政彧懒洋洋地支手撑着,“小朋友,刚拿完钱就翻脸?”   “我不是小朋友。”不是小朋友的江亦一踩人脚。   结果一脚踩中了,自己倒先愣了。   他没觉得自己能踩到……照屈政彧的反应速度,这人应该在他抬脚时就躲开,再顺带欠揍地笑上一声。   可屈政彧没动。   江亦一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踩在那只黑靴上,莫名有点骑虎难下。   僵了几秒,他若无其事地把脚挪开。   屈政彧垂眼瞧他,觉得这小孩实在很有意思。   数钱的时候耳朵尖都开心红了,一听要花钱,立马就翻脸。   像只刚把小鱼干扒进窝里、转头就朝人哈气的猫。哈着哈着真伤到人了,自己又懵了,斜着眼观察好几秒,过来试探人类了,“我家衣服太多了,再买放不下了。”   屈政彧似有似无“嗯”了一声,又问:“真不考虑一下啊?”   江亦一斩钉截铁:“不考——”话音在看见屈政彧拎出的衣服时,慢慢拐了个弯,“……虑。”   屈政彧提着东西展示,像可惜道:“真不看看?样式很不错的。”   那件衬衫颜色渐变,介于褪过水的蓝与白之间,没有多余装饰,剪裁利落时尚。   江亦一看了一眼,别开脸。眼睛很快就又转回来,“……多少钱啊?”   天生也好后养也罢,观察细节是刻进屈政彧骨子里的东西。   初见江亦一,他隔着人群看了他许久。一身旧衣收拾得很干净,衣摆压进腰间,细窄的腰带一束,过分宽松的布料就显出几分利落。   后来几次见面也是这样。   打零工,送外卖,晒得满身汗。狼狈归狼狈,却从不邋遢。   这是一个很爱打扮的小孩,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直接送东西他绝不会收。   屈政彧目光似有晦明,半晌慢悠悠道:“一百一件。”   江亦一立马砍价,“五十。”   屈政彧一脸爽快,“成交。”   喵了个咪的!砍少了!   江亦一扼腕。   他目光一扫剩余袋子,立马想着补救措施,“这些我都看看吧,要是都能要的话,打包价一起两百。”   屈政彧面露犹豫。   江亦一作势关门。   “行吧。”   嘿嘿。   江亦一当即接手。   两套衣服加双鞋,一共两百块。江亦一摸着料子,有些犹疑,“这样的衣服也能滞销吗?”   屈政彧面不改色心不跳,“嗯,过季了,都是压在仓库里好几年的款了。”   =w=那让小猫走猫屎运了。   江亦一叠好衣服装进纸袋里,又从刚到手的一千块里抽出两张,递了过去。   屈政彧没接,“不试试合不合适?”   江亦一半扬着脸,“我一看就知道,不用试。”   “鞋也不用试?”   “……”   江亦一低头看了眼那双好看到不像话的鞋子。   确实要试。   不试万一不合脚,那钱就白花了。   他把钱塞回屁股后的裤兜,“那你先等一下。”   屈政彧趁时长腿一迈,十分自然地进了院。   江亦一拉都拉不住他,“谁让你进来的?”   屈政彧还挺无辜,“不是你让我等一下?”   “我让你在门口等!”   “门口蚊子多。”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我怕蚊子咬。”   江亦一无语。   你个一米九几的大卡车怕什么蚊子?   屈政彧两手插兜,跟在小孩身后晃,“腰上的伤好些没有?”   对他人的关心,江亦一一向不太会接,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衣摆,“好多了……谢谢你买的药,多少钱我,”   “付过了。”屈政彧语气带笑,打断说:“面很好吃,足够抵了。”   江亦一身子一顿,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开始打水洗脚。   屈政彧提起裤腿,大马金刀地往小凳上一坐,膝盖大喇喇地敞着,“你试穿个鞋还要这么讲究啊?”   “又不是立马就穿出门,放柜子里当然要干干净净的。”江亦一说得自然,脸忽然一抬,顶着脑袋上一小撮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的毛警惕道:“而且先说好了,不合适我要退的。”   屈政彧简直想揪他那撮不知道是精明还是呆傻的毛,“行啊,我也不是那种霸王条款的人,给退。”   江亦一满意了,踩着脚洗,偶尔抬起的脚面白生生的,蒙着夜色中的水光。   屈政彧问:“考上大学了吗?”   哗哗的水声一停,江亦一提脚擦水,“废话。”   小呆样儿还挺自信。屈政彧笑了,“考哪了?”   江亦一白了他一眼,“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关心人民群众嘛。”   江亦一其实也有点好奇他,抿着嘴半晌才问:“你真是警察啊?警察怎么还干城管和交警的活?”   屈政彧从喉间低低哼出一声,灰黑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笑意懒懒浮着,“你想知道啊?”   江亦一微微睁大眼睛。   屈政彧一字一句轻飘飘的,“我也不告诉你。”   江亦一板着脸,起身泼掉水。   鞋子很合适,脚感也舒服,江亦一给钱给得大方,“喏,给你。”   屈政彧手插在兜里,到底还是拿了出来。   “还有这个。”江亦一把屈政彧上次留下的钱也还给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谢谢你。”他微微抿了抿嘴,声音有些低:“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是大人了,我能打工,也能赚钱。”   屈政彧垂下眼眸,不笑的时候,眉骨和眼窝的影子便压下来,“不累吗?”   江亦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累啊,我劲大得很。”   屈政彧笑了笑,接过钱说:“那我先走了。”   机车轰隆驶离,江亦一锁好门回到屋里。   这几件衣服买得太值了,他喜不滋地摸了一会才放进橱里。   橱角下压着一个墨绿色的硬壳信封。   封面沉静,颜色像雨后深浓的树影。打开以后,白底上印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冠铺开,占了满满半页。   旁边是院长亲笔写下的欢迎语与院训:悲悯众生。   江亦一看了一会儿,把通知书往里推了推。   不累啊,只是有时候,会有一些难过。   他关上橱门,咔哒一声。   给猫狗弄了饭,给爷爷喂了药,江亦一给自己下了碗面,很奢侈地卧了两个蛋。   端着面条走到院里,正要放上小桌,就看见桌上有个东西。   巴掌大,小小一个,白色的奶油托着鲜红的草莓。   哪里来的蛋糕?   江亦一怔在原地。   直到面碗烫得指腹发疼,他才连忙放下东西,一手捏着耳垂,一手伸向蛋糕旁的卡片。   贺卡很小,夹在透明的盒子和丝带之间。   江亦一抽出来,打开,上头写着:生日快乐,江亦一。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有事打电话,不要再傻乎乎地找。   江亦一捏着卡片,垂着脑袋站了许久,“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那屈政彧还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能让他上心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只这一个另类。   这或许也是屈政彧对江亦一感兴趣的原因?   屈政彧咬着烟,拉开冰箱门,拿了瓶啤酒走进书房。   回公安的手续还在交接,但他的权限已经恢复。   屈政彧打开档案库,搜索着江亦一的资料。   梧城江区一中,年年都拿奖学金,高考分数保密。   小朋友成绩很好嘛,怪不得那么神气。   屈政彧勾起唇角,灌了口酒,继续往下翻。   两岁失怙,母亲下落不明,由姑姑抚养至六岁。六岁时失踪近半年,后由一位名叫高良姜的老人报案寻回。   因姑姑无力抚养,且高良姜表现出强烈的领养意愿,经走访核实后,江亦一被暂时安置在高良姜名下,直至如今成年。   很简单的资料,半分钟就能扫完。   蟒蛇绕上肩头,屈政彧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退了去,只一下一下抚着蛇颈。   高良姜,职业兽医,长期救助流浪动物。户籍资料显示健在,名下也无死亡注销记录。   可屈政彧去了他家两次,都没看见过。   人呢?   “怎么了,爷爷。”小黑白猫爬起身问:“是要喝水吗?”   高良姜含含糊糊否定了一声:“一一啊。”   江亦一叼着小枕头拖过来,塞他头下面,“一一在呢。”   “钱、钱……”   除了吃喝,高良姜少有清醒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喊钱。   江亦一踩踩他,“你不用担心钱,我能赚钱,过几天就能把房租交上了。”   可高良姜这次却没被踩放松下去,反而愈发焦急胡喊:“一一,钱,钱啊,一一……”   眼见他越来越激动,江亦一无法,只能变人给他打了一针安定。   随着药效起来,老猫的呼吸渐渐平静。   江亦一轻轻顺过他的身体,起身穿了衣服。   从楼上到楼下,猫狗横七竖八睡了一地。江亦一小声绕过它们,去拿自己的手机。   钱啊钱,你可真是个好东西。   江亦一在等待开机亮起的间隙里,呆呆想,怎么赚钱就这么难呢。   还是小猫不够努力。   小猫得再努力一点。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打算明天再去找几份工打。白天打工晚上连线,一定能够赚到钱的。   他给自己鼓足了劲,却在看见直播后台里的待结算收益时愣住了。   1,2,3,4……四个0? [16]网警连线:“装的。”   江亦一十八岁的第二天,时来运转,却依然顶着两团熊猫眼睁开眼睛。   为什么一场直播会收入三万多块……他想了一夜,还是不敢置信。   奶牛猫劈叉坐在床上,两只前爪搭着手机。   他盯着后台收益看了能有半分钟,又扒拉了一下屏幕。   数字没少。   再扒拉一下。   还是没少。   小猫缓慢地、庄严地、跳下地,走到椅子旁,拉长身体,竖起尾巴——库库开抓。   三万!三万!   他抓兴奋了,扭在地上后腿一蹬,狠狠给了椅子腿两下兔子踹。踹完爬起来就跑了两圈酷,尾巴尖抖得像要飞起来。   小猫发财了。   小猫一晚上就赚到了以前一年才能赚到的钱。   江亦一哼哧哼哧又抓了一会儿,才终于大发慈悲,饶了饱经风霜的椅子腿。   清晨的白光从窗口晃进来,很轻一摇,黑白色的小猫不见了,黑发白肤的少年赤脚站在地上。   江亦一套着衣服裤子往楼下走,正塞着T恤下摆,就见一群猫狗乌泱泱地围在观察室门口。   半耳橘一看见他,立刻小跑过来,拿脑袋蹭他脚踝,“刀疤狸好像醒了。”   “都别挤在这儿,空气不流通了。”他声音清朗,脚步轻快,拨开一只只小家伙走了进去,“大黄去把门口的垃圾丢了。”   刀疤狸躺在隔离笼里,听见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有哪里不舒服吗?”江亦一探了探它的体温。   刀疤狸精神还不大好,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低叫。   江亦一从它的额头轻轻顺下去,摸过它消瘦下去的背脊,“好好休息,不要担心,你的伙伴都被救回来了。”   刀疤狸喉咙动了动,又哑哑地叫了一声。它慢慢把脑袋往前挪了一点,贴进江亦一的掌心里,眼角有些湿了。   江亦一轻声说:“好猫。”   晨时的井水凉爽,江亦一打水洗脸,拧干毛巾往脸上一扑,深深吸了口带着水气的空气。   太阳还没完全升高,天气真好。他将毛巾挂在绳上,眼睛闪闪发亮。   继续赚钱!   可真拿起手机,清楚认知到这些钱真的存在后,先涌上来的反而是忐忑。   周宁的钱真的不用退吗?这么多的打赏应该接吗?   他想找人商量,可除了小猫小狗,他没有可以商量的人。   小桌上空荡荡的蛋糕盒还在。   江亦一绝不是自己想吃。   是小猫小狗都好奇是什么味道,他才勉为其难替大家吃了一点。   一点点。   江亦一拿起卡片,盯着上面的数字都要能背了,这才拨了电话。   电话音笃笃响了一会,没有人应,就在江亦一准备挂断时,传出声响:“喂?”   那人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了平日里总夹在嗓音中的笑意,听起来很成熟。   江亦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亦一?”对面倒先开口了。   江亦一闷闷“嗯”了一声:“那个,蛋糕……谢谢。”   “吃完了?”   江亦一立刻道:“没有全吃。”说完又觉得这话很奇怪,补了一句:“就吃了一点。”   屈政彧声音里的那点笑意明显了些:“我也没问你吃了多少。”   江亦一抿住嘴。   “好了,不开玩笑。”屈政彧那边传来一点窸窣声,像是起床了,有开窗的声响,“有事吗?”   江亦一指头抠着蛋糕盒上的丝带,说:“我遇到了点事情,就是……”   他和屈政彧说了缘由。   “不用退。”屈政彧语气笃定。   江亦一连忙解释说:“可是那个金额是设置错的,而且我也没应赌约。”   “不管你金额设置了多少,在她申请连线时,就代表她接受了这个数字。”屈政彧说:“这和明码标价买东西一样。你没有欺骗,没有强迫,也没有故意诱导她消费。合情,合理,合法。”   江亦一抠着丝带的手顿住。   “至于打赏,那是内容消费,也是别人对你的认可,你非要退回岂不是否定别人的认同?”   “是这样的吗……”   “那是你凭本事赚的钱,江亦一。”屈政彧的声音听着沉静:“你要相信自己。”   ……是小猫凭本事赚的钱。   江亦一突然悟了。   不管是赚得轻松还是赚得艰难,那都是他努力得到的。   耳尖一点点冒出红意,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抠出毛边的丝带,不好意思地松手说:“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低的笑,“不客气。”   江亦一脸上更热,飞快道:“那我挂了。”   “嗯。”   电话都快从耳边拿下来了,江亦一指尖却又顿住,忽然重新把手机贴在耳上,声音绷得很紧:“那个。”   屈政彧没挂,像是一直等着,“嗯?”   “有时间、有时间的话。”   屈政彧没有插口。   江亦一屏住呼吸,一口气道:“我请你吃牛肉面。”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屈政彧笑了,“不会又没有牛吧?”   “有牛!”江亦一瞬间炸毛,“有牛!好多牛!”   电话那边哈哈大笑,气得江亦一啪得挂了电话。一低头,又瞧见猫狗围了一圈,纷纷歪头看他。   “看什么看!”他凶道:“都准备干活!”   脸薄的小猫老板挥舞皮鞭,很凶很恶地安排员工工作。   他本就是爱较劲的性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就要认真做。读完平台规则,又理清了直播收益的构成,江亦一找来纸笔,趴在小桌上,一笔一画写下计划。   一切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点下开播。   不过今天时间不凑巧,工作日的大白天,观众寥寥。右上角零星几个人数,有弹幕说:【主播说话啊。】   江亦一懵了一下,头两次都是直接就连线了,现在没有连麦人,他一时间真不知该说什么。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大家好。”   弹幕沉默。   【然后呢?】   江亦一:“……”   然后?   然后还要有然后吗?QAQ   就在江亦一努力想着能说的话时,屏幕一闪,连线接了进来。   “你好,网警净网巡查。”对方穿着制服,公事公办道:“你这个直播间是干什么的?”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弹幕炸了。   【我靠,爆金了!网警怎么来了?】   【不是吧不是吧,刚开播就被查了?】   【前排围观反诈现场。】   江亦一回过神,背脊挺直了些,“给小猫小狗看病,然后和它们沟通。”   网警一早上班就看见后台堆了好几条关于这个直播间的举报信息,因此第一时间就查了过来。   “哦,又是什么和去世宠物通灵,看一眼照片就知道猫狗前世今生的?”   江亦一回的认真:“不是的,我是真的看病。不过我还没有执业资格,所以健康方面只是提供问诊建议。”   【那不就是普通兽医?】   【啥呀,连执业资格都没有,普通兽医都不如。】   网警问:“那和宠物沟通是什么意思?”   就在江亦一解释的功夫里,陆续有关注前两场直播的观众点了进来。   【神医!你终于开播了!】   【我们今天查谁的性别!】   新观众不明所以:【什么鬼,你们在说什么?】   【你们竟然不知道吗?主播昨天诊出了三只猫的性别。】   【性别这玩意不是一眼就明白?】   【天真了兄弟,你太天真了。】   新观众与网警都没看过前景提要,但打假嘛,简单。   网警不会听江亦一一言之词,也不会信什么神乎其神的隔空问诊,他直接端着手机往外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帮我看看局里的这只狗是什么情况。”   【哇,幸运!一来就看见新问诊了。】   屏幕上接连闪起小礼物。   网警提醒道:“在打假结果出来前,大家不要盲目打赏,不要跟风消费。”   礼物特效停了一瞬。   下一秒,又飘过去两个小猫爪。   【收到,不盲目。】   【前排赞助反诈事业。】   这个网警看样子也是小有名气,自他进来后,直播间的人数就开始蹭蹭往上涨,甚至不少流量主播也跟着进来了。   【小王警官今天上班这么早。】   “都不许嘻嘻哈哈,打假是很严肃的事情。”王警官拉开门,朝外大喊:“飞虎!”   一声嗷呜随即响起。   黑背黄腹的大德牧从走廊另一头冲了出来,爪子在地砖上打了个滑,结结实实扑到王警官脚边。   “丢人玩意儿!”王警官笑骂一声,鞋尖推开狗脑袋,“就是这只,你看看它的问题。”   江亦一倾身往前,仔细看了看,“你得先告诉我它的异常情况。”   “你不是能沟通吗?怎么还要我说呢?”   【就是就是。】   【打假预备——】   江亦一不急不慢解释说:“小动物对世界的感知和人不一样。我得先知道,在你们看来它到底哪里不对劲。”   【说的跟真的一样。】   “行啊,那我告诉你吧。”王警官说:“它白天都活蹦乱跳,一到要下班了就开始喘不上气,送去医院查好几回了都检查不出毛病。”   江亦一和德牧对视了一眼。   对不起了狗,猫还得赚钱。   江亦一斩钉截铁:“装的。” [17]狗的爱情:惊!警犬装病竟是为爱?   飞虎震惊。   飞虎不敢置信。   飞虎缓缓睁大一双眼睛,“嗷嗷嗷!嗷——”   你怎么可以!   狗把你当同类,你却出卖狗!   江亦一微微心虚,视线轻轻偏开一点,“它就是装的。”   叛徒!   猫果然不可信!   狗和坏猫势不两立!   德牧狗头一仰,嚎得一声更比一声长。   王明轩兜头盖脸赏了它个大逼斗,“安静!”   飞虎眼神瞬间清澈。   “工作模式!坐!”   听见王明轩的指令,德牧委屈闭嘴,四肢端坐下去。只是耳朵后撇着,尾巴也十分不服气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王明轩见它安静下来,重新看向屏幕,“你说它是装的?依据呢?”   没等江亦一回答,德牧又站起来,嗷的一嗓子嚎开了:“狗才不是装!狗是思念成疾呼吸不过来!   “它那么白,那么软,像冬天的雪,像云掉进了狗心里,狗想见它有什么不对?”   江亦一:“……”   不愧是有编制的狗,讲话就是有水平一点。   王明轩当然听不见飞虎这荡气回肠的相思赋,只觉得它今天格外没有纪律。他抬手一指狗头,语气严肃:“飞虎,安静!”   狗被猫背叛了,狗处理不好,狗安静不下来。   德牧梗着脖子,又很不服气地回了一声:“汪!”   王明轩一怔。   飞虎服役七八年了,服从性一向很好。不管是出任务还是训练,只要一个指令下去,立刻就能收住情绪,从未出现过今天这种情况。   江亦一适时开口:“我来开导它吧。宠物心理辅导也是我的服务内容。”   “你考虑清楚了再说。”王明轩提醒道:“我是网警,不是来陪你做节目效果的搭子主播。”   他声音沉了下去:“如果你只是开玩笑,或者判断错了,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但如果你明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还靠这种说法诱导观众,那我们就要核查处理了。”   对方语气虽然严肃,却并不咄咄逼人。   江亦一认真回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真的可以。”   王明轩正想着这主播年纪不大,死鸭子倒是嘴硬,就听他喊:“飞虎,冷静一点。”   德牧当即回嘴:“叛徒猫不要跟狗说话!”   “装病解决不了问题,我可以帮助你的。”   德牧狐疑:“真的?”   “真的。”   江亦一说一句,它就回一句。一人一狗隔着屏幕,竟真像在有来有回地讲话。   【怎么感觉真的在交流?】   【而且飞虎竟然听主播的话,趴下去了哎。】   【你们看小王警官的脸哈哈哈,一脸大脑过载的表情。】   王明轩的大脑的确加载了一下。   飞虎怎么会听陌生人的指令?   它是王明轩一手带出来的犬,归属警犬队。后来王明轩因伤调到网警办,按规定,飞虎本该留在警犬队,重新适配新的训导员。   可它抗拒得太厉害。   认主,对宠物狗来说是好事,可对一只警犬来说,这是服从性和稳定性出了问题,是不合格的。   警犬队几次评估,最后只能把它从一线任务里退下来,让它跟着王明轩一起来了网警办,平时给局里做些宣传和普法直播出镜的活。   可就是这样一只只听王明轩指令的犬,现在安静听着屏幕里一个陌生少年的话。   “那我帮你沟通沟通。”江亦一说着转向王明轩,“王警官,你经常带它去看病的宠物医院里是不是有只萨摩耶?”   王明轩一怔,下意识追问:“你怎么知道?”   【哦豁!】   【啥啥啥?关萨摩耶啥事?】   【我看小王警官的反应,好像还真有?】   江亦一说:“飞虎觉得工作压力太大了,那只萨摩耶很温柔,它想让它当自己的抚慰犬。”   “……”王明轩:“不是,你等会儿,你在说啥?”   江亦一也没有放过他,继续说:“它说你和那家医院的医生闹分手,最近总是不去那边。它见不到心上狗,只能装病,让你带它去看病。”   “不是!”王明轩脸一下爆红,“你瞎说什么呢!”   他这一声拔得太高,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十分欲盖弥彰。   【?】   【什么医生?什么分手?】   【我以为是狗的爱情,结果还有人的爱情?】   【好一出大戏,精彩精彩!】   飞虎汪的一声:“猫才没瞎说,狗也没瞎说。”   王明轩简直不知道这主播是怎么知道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瞪狗:“你是不是装病?”   德牧耳朵一瞥,鬼鬼祟祟地缩着脑袋,眼神游移向江亦一求助。   江亦一义不容辞劝说:“你不要生它气,它也没耽误工作,每次都是下班了才开始装。”   飞虎立刻“汪”了一声。   就是!   狗辛苦工作了一整天,狗下班以后想见一见狗的抚慰犬,到底哪里不对?   江亦一继续道:“它还说,林医生也知道它是装的。每次检查都是走个过场,也没收你钱。所以严格来说,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停停停!”   王明轩终于忍无可忍,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到此为止!”   【林医生。】   【哦呵呵呵呵——林医生】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王明轩一脸不可思议。   话问出口,他才想起自己还在直播打假,立刻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脸严厉起来。   “事情真相我们会按流程核实,至于这个直播间是否存在违规,也会依法依规作出判断。”   他说得言辞凿凿,光明磊落,只是飞快挂断连线的动作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连线方已经黑屏,江亦一的单人画面重新占满屏幕。   【我靠,简直神了,主播是真有本事的?】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求教程,我也想知道我家猫天天骂我什么。】   江亦一在开口时就想好了对策。哪怕真有人来查,他也能一条一条说清楚。   知道动物在想什么,是因为他熟悉猫狗的行为模式。至于王明轩、林医生和两条狗之间的事,宠物医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医生在那里,萨摩耶在那里,王明轩也确实经常带飞虎过去。   他就说是他看见的呗。   “对不起,这是我养家糊口的本事,肯定不能教给你们。大家要是想问诊的话,欢迎连线。”   说罢,他利落下播。   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收益。   江亦一屏住呼吸,点开后台。   收益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慢慢睁圆。虽然没有昨晚那么夸张,但也很多。   一千多块!   这可是一千多块!   江亦一当即就想去找椅子腿。   不能骄傲,江亦一。   他深吸一口气,摁住心里快要竖起来的小尾巴。   赚钱只是第一步。   小猫还要学会怎么一直赚钱。   江亦一重新坐回小桌前,把早上写计划的纸翻出来,开始复盘这场直播的细节。   他对自己的认知很明晰。   他不是会带动气氛的人,也不会说漂亮话。有人连线、有人提问的时候还好,他只要顺着对方的问题往下回,就能说得清楚。可一旦直播间里只剩他自己干坐着,那场面就会迅速冷下去。   江亦一想起刚开始的那句“大家好”,有点尴尬地挠挠脸。   得想办法加些直播内容,插在没有连线进来的空隙里……   他目光下移,对上了一群猫猫狗狗。   江亦一缓缓眨了下眼。   猫狗们也缓缓眨了下眼。   很好。   现成的直播内容。   江亦一低头,在纸上郑重写下新的一条:介绍员工。   之前打工攒下的钱,再加上这三场直播的收益,零零碎碎凑在一起,竟然快有五万了。   距离房租还差一截,却也不是那么遥远了。   江亦一有点开心,忍了忍,没忍住,然后一只黑白色的小猫就跑了出来。   小猫炮弹目标坚定,直冲楼上,直奔椅子腿。   小猫必须和椅子腿一起庆祝一下。   和椅子腿相亲相爱的江亦一此时还不知道,他的直播切片已经在平台上爆了。   今天这场直播的在线人数虽然不如前两场多,但跟着王明轩进来的小主播和短视频创作者不少。   这群人最会赶热度,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视频播放量就开始蹭蹭往上涨。   吴渊瘫在沙发上,手机横在手里,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妈端着盆从旁边经过,越看越不顺眼:“你就不能看看书啊?成天躺家里打游戏,一点活也不知道干。你看看人家江亦一,长得又乖学习又好,人家半工半读都能拿奖学金。你呢?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读了这么多年你擦个本科线……”   吴渊怒斥道:“他那么好你去认他当儿子啊!”   他妈冷笑一声:“我倒是想认,人家肯要我吗?”   她说罢端着东西又去忙了。   吴渊僵在沙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游戏里的角色已经复活,他却半天没动。队友的谩骂刷了满屏,他也没回。   满脑子都是那句——你看看人家江亦一。   江亦一。   从小到大都是江亦一。   他正憋着一股火,就收到了短视频平台推送的热门消息:惊!警犬装病竟是为爱?   这什么鬼?   吴渊皱眉点进去。   发现那是他一直以来的噩梦。 [18]恶意:“还真是你啊?江亦一。”   吴渊儿时过得很快乐。   那时候他身边的小孩都差不多。住差不多的房子,穿差不多的衣服,父母也都差不多。成绩好的有,成绩差的有,但谁也没比谁高出太多。   偶尔有几个特别拔尖的,家里条件往往也好。   人家有钱请家教,有钱报奥数班、英语班、作文班,吴渊考不过他们,理所当然。   他爸妈也不会觉得是他不努力,顶多骂两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骂完又会自己找补一句:“算了,人家家里有钱。”   那时候,普通是可以被原谅的。   成绩不够好,可以怪没补课。   见识不够多,可以怪家里没条件。   至于懒嘛,天下又哪里会有勤快的小孩?   直到江亦一的出现。   江亦一没有父母,身边围着一群脏猫死狗。书包是旧的,衣服洗得发白,一个五毛钱的本子写了擦,擦了写,直到破得彻底没了地方可以落笔。   这样的寒酸,成绩却那样的好。   他让吴渊的普通开始不被原谅了。   屏幕上的少年甚至没有露脸,只用几场连线问诊,粉丝数就涨到了二十万。   二十万……   吴渊断断续续直播打游戏两三年了,却只有零星几十个关注。   凭什么。   凭什么上学的时候,江亦一被女生围着,被老师夸着,被男生明里暗里嫉妒着、讨论着。   好不容易他不上学了,吴渊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长得好又怎么样?   没有文凭,没有前途,再怎么招人喜欢,也不过是个到处打零工的穷鬼。   而吴渊不一样。   他会继续上学,会出国,会去见更大的世界,会过上江亦一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生。   可现在呢。   他不是说不会直播、不会当网红吗?   骗子。   江亦一就是个骗子。   凭什么这样的骗子,也能获得这么多的关注和讨论。   吴渊胸口的火越烧越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周程。   上学那会儿,最看不惯江亦一的人。   倒也不是江亦一真惹过他。   只是周程喜欢过一个女生,追了很久。天天送水,送零食,放学绕路送人回家,闹得整个年级都知道。   可那个女生喜欢江亦一。   从那以后,江亦一的麻烦就没断过。   课桌被塞垃圾,水壶被倒不明液体,作业本不翼而飞,放学路上也总有人堵他去路。   江亦一很会打架,真动起手来却又快又狠。可他再能打,也架不住对方无休无止地找麻烦。   后来不知道两个人私底下说了什么,江亦一开始戴口罩。   上课戴,下课戴,跑操也戴,一年四季都戴。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露在外面。   女生围过来的次数少了,周程也没再天天找他麻烦。   吴渊那时候站在人群里围观,只觉得荒唐,又隐隐有一点说不出的痛快。   江亦一没有朋友,谁和他走近一点都会被周程警告。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敢和江亦一一路。   只有吴渊,只有他吴渊还愿意私下接近他,给他送吃的,给他送喝的。   可江亦一是怎么回报他的?   吴渊点开周程的联系框,慢慢打下一条消息:程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江亦一鼻腔忽然一痒,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莫名竖起一点警惕。   小猫的直觉是很准的,总觉今天会遇见什么晦气东西。   “老大,这样可以吗?”趴趴耳扎着耳朵,努力挺起胸口展示自己。   江亦一捏住蝴蝶结发圈,给它往脑袋正中间挪了挪,“这样。”   小狗端端正正坐着,尾巴尖却在身后不安扫着。它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狗要是唱错了怎么办?会不会变成赔钱狗?”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亦一弯弯眼睛,“不会。你跟着我的手势唱就行。抬手开始,握拳就停,不都排练过好几次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趴趴耳。大有它唱不好,就要挨群揍的架势。   半耳橘揣着手蹲在最前面,虎视眈眈,“你要是唱得不好,不讨人类喜欢,就换猫来喵。”   趴趴耳咽咽口水,弱弱吠了一声。   “不要给它压力。”江亦一哭笑不得,抬脚把它们往旁边拨了拨,“都让开一点,安静,准备开工了。”   半耳橘不情不愿地挪开半步,眼睛依旧牢牢盯着。   江亦一摆正支架,检查镜头。   平台对直播时长是有限制的,新人主播一天只能播两场,加起来最多四小时,所以要有趣,要抓紧时间。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抬手点下开播。   “大家好,我是猫猫医生。”   刚开播就有观众进来:   【咋又戴口罩?主播露脸啊,我想看你长什么样。】   【神医,今天查谁?】   “不露脸。”江亦一再回另一个:“那得看待会连线的人是谁。在没有连线的时间里,我让小狗给大家唱首歌吧。”   【还有这待遇?】   【新鲜嘿,刷个小烟花支持一下。】   一个小烟花就是五块钱,和平台对半分也有二块五。   江亦一受到鼓舞,将镜头切到狗身上,“它叫趴趴耳。”   听着江亦一的话,趴趴耳“wer”了一声:“人,你好,请支持汪的老大。”   【好可爱。】   【你清醒一点!这是比格!】   江亦一认真翻译:“它说大家好。”   趴趴耳立刻又“wer”了一声:“人,给汪的老大打钱。”   “……”江亦一咳了下:“下面请大家欣赏趴趴耳的歌。”   江亦一抬手,趴趴耳立刻仰起脑袋,十分有节奏地“werwer”开嗓。   【我起猛了?看见大耳朵怪叫驴在唱歌?】   【等等,这旋律怎么这么耳熟?】   【我靠!这不是小星星吗?这狗会唱小星星!】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好样的,趴趴耳!   江亦一刚给员工记下功劳,就见屏幕弹出了连线申请。他拳头一握,小狗啪得一下闭了嘴。他连线一点,人倒是接替狗叫了起来。   “还真是你啊?江亦一。”   镜头晃了晃,一个男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年纪不大,头发抓得很精致。耳朵上戴着枚银色耳钉,身上是件LV的暗纹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和脖间的Gucci双G项链。   江亦一不认识牌子,但认识人。   观众不认识人,但认识牌子。   【豁,第一次见这么标准的富二代穿搭。】   【是主播认识的人吗?】   江亦一淡定说:“我说我今天鼻子痒呢。”   周程嗤了声:“嘴还是这么厉害啊。”   他往椅背上一靠,脖子上那条双G项链在镜头前晃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眼神却不怎么友好,“你这都做主播了,怎么也不露脸打个招呼?”   江亦一没有接他的话,“你有宠物问诊需求吗?没有的话,我就断线了。”   周程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问诊?”他拖长声音:“你一个高中刚毕业学都读不上的,还真把自己当医生了?”   江亦一脸色没什么变化,“直播间规则写得很清楚。你要问就问,不问就下线。”   “就你这种态度也能做服务业啊?”周程忽然把镜头往自己那边拉近了点,“大家可能不知道啊,主播是我同学,上学那会他就这样,特别会装模作样。   “在老师面前乖得不行,好像谁都欺负他似的。女生跟他说话也不理,偏偏越这样,越有人觉得他清高、觉得他可怜。”   周程看着屏幕里那双依然冷淡的眼睛,心里那股旧火一下子燃了起来。   就是这种眼神。   他给的示好他不要,他给的台阶他不下。   好像所有人都进不了他的眼。   周程最烦的就是江亦一这副样子。   “还和宠物沟通,江亦一,你这不是诈骗吗?”   【有瓜?】   【网警昨天才来过,没说是骗子啊。】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啊,不是还在调查吗?】   【先别急着站队吧。】   江亦一声音清冽:“你要举报的话走平台流程就行。”   周程脸色一沉。   江亦一说:“现在是直播时间。你占着连线位,又不问诊,我会断线。”   周程静了片刻,忽而嗤笑一声:“行啊,那我就来帮大家试试你。”   他把镜头往旁边一转。   画面晃过一片宽敞明亮的客厅,真皮沙发上躺着一只博美犬。   “绵绵,起来。”   周程伸手拍了拍沙发。   博美没精打采地抬了下头,黑豆似的眼睛斜斜觑他一眼,又慢吞吞把脸撇开。   “它这副状态好几天了,去医院查了也不是身体上的毛病。”周程说:“你不是挺会装神弄鬼的吗?来,当着大家的面问问它怎么回事。”   江亦一简单问了几句,随即静默。   周程见江亦一不说话了,嘴角慢慢勾起来,“怎么,看不出来啊?”   【主播咋沉默了?】   【不会真翻车了吧?】   周程靠回沙发,语气里的嘲弄明显:“看不出来就直说。大家都看着呢,别浪费时间。”   见他还是不出声,周程讽意更盛,“诈骗嘛,早点承认,少丢点人。”   江亦一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隔着镜头看过来,黑白分明,“你确定你想知道?”   周程从未被他如此认真注视过,一时有些怔愣:“……什么?”   “你确定你能承担问诊的结果?”   周程突然有些恼怒:“你在这装什么呢?有本事就——”   江亦一斩钉截铁:“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19]你不是亲生的: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直播间满屏问号。   周程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短促笑了一声,随后笑意越扩越大,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不是……”他抬手抹了下眼角,似乎被逗乐了,“江亦一,你现在为了节目效果,已经开始胡说八道到这种程度了?”   江亦一没有说话。   周程笑得更嘲讽,眼神从镜头里直直扎过来,“你自己没爸没妈,也不至于见不得别人有吧?”   【?】   【这话过分了吧?】   【不是,矛盾归矛盾,这么说也太恶毒了。】   【但主播不也是没有证据,张口就来人家不是爸妈亲生的吗?】   周程像是终于抓住了能够刺痛江亦一的地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怎么,你没有,就想把别人也说成没有?”   他靠回沙发里,语气吊儿郎当,眼里恶意满满,“你嫉妒我吧江亦一,嫉妒到终于不能再装你那人淡如菊的人设了?”   还人淡如菊?   猫把你脸抓成菊花。   猫还给你两拳。   江亦一面上冷冷静静:“你想知道绵绵为什么没精神,我已经告诉你了。”   周程冷笑道:“你胡扯八道也要有个限度,这叫告诉我了?”他满脸讥嘲:“随便造个谣就能说问诊结束,就能拿到钱了?那主播这行可太好赚了,怪不得让你这种人看上了。”   猫再给你两拳。   “我没有造谣。”江亦一眉眼淡淡,“你可以去问你的父母,而不是在这里纠缠。”   “纠缠?”周程气笑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骗钱,我要个说法就是我纠缠?果然没爸没妈的人讲话就是硬气。”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小猫。   江亦一眉眼一抬,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冷了些:“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周程终于被激出了火气,脸上的笑也不装了,“你也配?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江亦一不再放任,“你觉得你比我强在哪里?”   “周程。”江亦一一字一句:“你觉得你有哪一点配和我比?   “是成绩,是人品,还是胆量?你甚至连和我一对一都不敢。”   周程面色铁青,眼底迅速涌上恼怒。   他张嘴正要反驳,江亦一先一步打断:“除了父母给你的东西,你有哪一样能拿得出手打压我?”   周程听见这话,反倒笑了,肩膀舒展道:“那不然呢?这还不够吗?”   江亦一静静看了他几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带着一点很浅的怜悯,“你真可悲。”   周程嘴角沉落,“江亦一,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江亦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撕我作业,让同学孤立我,在老师面前搬弄是非,让我被赶出教室。你做这些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证据呢?”   陈年旧账,周程有恃无恐,反倒往镜头前凑了凑,生怕直播间里的人听不清,“大家都听见了啊,他拿不出一点证据,就又开始给我扣帽子。”   江亦不接他话,平静说:“你所做的一切的确伤害过我,但那没有关系。因为我不会被这样打倒。”   又是这样。   装模作样。   周程额角一跳,再也压不住火气,咬牙切齿道:“你少摆出这副样子。”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双冷淡的眼睛,“明明当年被我逼得连脸都不敢露出来,你凭什么还敢这么看我?”   【他说啥?】   【刚才还问证据,现在自己承认了?】   “周程,你太让我失望了。”一道声响,却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   周程有些愣地转过身,喊了一声:“妈?”   女人站在客厅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你怎么会长成这样?”   周程张了张嘴,“妈,你听我说——”   女人看着他,眼中难掩痛心,“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仗着家里有钱,去欺负失去父母的同学,更不是为了让你长成一个把别人伤口拿出来取笑的人。”   周程终于绷不住了,“我都说了,是他先说我不是亲生的!你听不懂吗?他在咒我!他就是嫉妒我有爸妈!”   不知悔改。   女人闭了闭眼,缓缓道:“可你的确不是我生的。”   周程怔住,下一秒,连线断了。   江亦一的单人画面重新铺满屏幕,直播间里哑然无声。   过了许久,弹幕才开始加载。   【……这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所以,这个富二代真的不是亲生的?】   【这是什么发展,不是在给狗问诊吗?】   口罩遮住了江亦一大半张脸,镜头里其实看不见他的神情,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眼睛。   可就是这双眼睛,眼尾微微垂着,像刚从一场很旧的雨里走出来,微冷、潮湿、带着一些很浅的厌倦。   不过这份倦意一闪即逝,他很快抬起眼睛,认真回复大家的问题:“博美犬的身体很健康,是知道了小主人的身世,所以闷闷不乐,没有精神。”   【太玄了吧,那主播是怎么知道的?】   江亦一隔着口罩挠了挠脸,“这个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江亦一说:“告诉你们了,那我就没饭吃了。”   【太诚实了!】   【莫名感觉好乖,来让我摸摸脑袋。】   【其实也没这么玄乎吧,能理解,毕竟主播和连麦人本来就是认识的嘛,说不定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江亦一任由他们猜测,反正不解释。   就像一只被人围着研究屁股上爱心花纹的猫。   人类说什么都可以。   小猫只负责揣手。   【所以主播是因为被霸凌过所以才不露脸吗?】   【天哪,好心疼……】   【怪不得一直戴口罩。】   江亦一看见这几条,终于抬了下眼,“也不完全是。”   他声音干净:“我是问诊,又不是表演才艺,没必要露脸。请大家关注猫猫医生的业务能力。”   【哈哈哈】   【就冲这话我点个关注。】   接下来没有连线接入,江亦一便把镜头重新切回趴趴耳,让妙音比子狗又“wer”了一会儿,差不多达到了时长上限才和观众们告别下播。   今天的收益比昨天还高一些,四个小时将近三千块,这在往常江亦一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他给手机充上电,起身去准备一大家子的晚饭。   猫狗绕着他的脚打转,趴趴耳还沉浸在自己今天赚了钱的骄傲里,时不时“wer”上一声。   江亦一好笑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辛苦了。”   “老大,猫也可以的!”半耳橘不服输,把头怼到他手下面,一群猫狗也跟着起哄。一时间,院子里喵声狗叫此起彼伏。   “都可以,都可以。”江亦一挨个揉过去,像个被员工集体讨薪的可怜老板,“明天排班,大家都有份。”   江亦一收拾完,又洗漱好,变了猫形慢吞吞爬上楼梯。   路过椅子腿时,他四脚一停,黑白色的脸盘子扬起来,天蓝色的眼睛深情注视着自己的老伙计。   “按照规矩,小猫今天赚了三千块,是该和你庆祝一下的。”   小猫对准椅子腿爪爪开花。   算了。   今天就不庆祝了。   江亦一收回爪子,垂着尾巴跳上床铺。   老猫呼吸平稳,肚子一起一伏。江亦一趴在他的身边,将脸慢慢埋了进去。   夜色寂静许久,忽然闷闷响起一声:“我是有爸爸的,我爸爸叫江小俊,他只是去世了。”   “那他妈呢?”屈政彧问。   张青盯着屏幕,推了推眼镜说:“下落不明。能查到的只有当年他姑姑报案时留下的一条记录,名字叫关姿。”   屈政彧“啧”了一声:“你再翻翻其他的,怎么会就这么点?”   张青把那几页资料来来回回查了几十遍,查得眼睛都快花了,简直欲哭无泪。   “真没有了,屈队。”他把屏幕往旁边一转,“而且江亦一的资料已经算是普通人里记录很详细的了,还是因为他有过幼年失踪和抚养权争议,所以才会留下的。”   屈政彧抱着胸没说话,良久后说:“行,这次麻烦你了。”   他丢了包烟进张青怀里,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等等,这人谁啊?”张青手忙脚乱站起身,头一抬,人都没影了。   屈政彧赶时间去新单位报道,没骑那辆杜卡迪,开了台纯黑色的大G。   他一贯高调,车子从刑侦队出来,开进网安办,吸了一路打量。   王明轩拎着早饭坐上位子,余光瞧见楼下热闹非凡,正想探头望上一眼,就听后赶上来的同事一句国粹接了一声:“我操,真牛逼。”   “你说谁?”王明轩有些纳闷。   “咱们的新领导。”同事咬着包子,语气复杂,“直调过来的,听说在超一线待过,履历漂亮得不像活人。”   王明轩不解道:“那怎么不去刑侦,来咱们网安?”   “谁知道呢,可能刷经验吧。”同事耸耸肩,“对了,你昨天打假的那个小主播怎么样了?”   一提这事儿王明轩就觉得玄乎,点开电脑说:“我跟你说这个主播真的神了——”   “什么主播?”教导员笑呵呵地领着个人进来,“怎么神了?”   屈政彧看着堂而皇之出现在屏幕里的江亦一,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20]官方盖章:“挺好的,已经阉了。”   王明轩下意识地站起身。   站在教导员身旁的男人眉目英俊,身量迫人,和一米六几的教导员相比简直不像是一个图层里的生物。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网安大队新任的副队长屈政彧,大家喊屈副队就行。”   屈政彧笑了笑:“烦请多多关照。”   和王明轩的初印象不同,这人看着肆意招摇,实则很会拿捏分寸。不止教导员笑得找不着北,就连他也很快就被带得松快下来。   “谢谢副队。”王明轩接了屈政彧递来的烟,准备继续整理核查材料。   刚点开页面,身侧光线忽然一暗。   屈政彧一手支在桌沿,微微俯身,看着屏幕问:“这人怎么了?”   王明轩忙回:“哦,这个是昨天接到的投诉举报。”   他点开资料,解释道:“这个直播间涉嫌虚假宣传、诱导打赏,我连线进行了初步核查。”   屈政彧眉头微挑,“他诈骗了?”   王明轩的神情有些微妙:“其实是这么个情况……”   屈政彧耐心听完,“所以关于警犬的问诊案例他说的对吗?”   王明轩略显尴尬,还是点头说:“是对的。”   “那不管之后发展如何,最起码在这个事件里他是正确的。”屈政彧掌心搭在王明轩肩头上轻轻压了一下,笑着说:“既然核实完了,就抓紧给公众一个准确说法。”   王明轩后背莫名一紧,立马回道:“我知道了,副队。我马上跟进工作。”   屈政彧拍了拍他的肩膀,抽身离去,“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亦一抬起肘背擦了把汗,接过老板手里的矿泉水,“谢谢老板。”   小孩做事实诚到老板都有一些看不过去,“累了就中途歇一会儿,别连着死干。”   江亦一点点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新人主播一天只能播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总不能坐吃山空。   江亦一在水产市场找了个挑龙虾的活儿,就是把小龙虾按照大小分开,没啥技术难度,就是费眼费手费耳朵。一上午蹲下来,满脑子里都是龙虾爪子扒拉塑料筐的沙沙声。   干完活到家正好中午,江亦一冲了个澡,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出来,才有功夫查看手机。   屏幕上有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新消息。   都来自吴渊:靠,我才知道周程跑你直播间去了。他是不是有病啊?你还好吧?   江亦一垂眼瞧着那些字,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真当小猫傻啊。   江亦一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尾,慢吞吞打了两个字:还好。   吴渊几乎秒回: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又要整得你不得安宁。咱们班现在都在说你和周程的事情,那几个跟他玩的好的说要搞你直播间。你最近还是别播了吧,省得他们又去找你麻烦。   江亦一没再回他。   任何阻拦小猫赚钱的都是坏蛋。   他们奶牛猫一直都是仁义之士,前有黑猫警长惩恶扬善,现有猫猫医生在线问诊。   江亦一连正主都不怕,还会怕那些小狗腿?   他做好了抵抗邪恶势力的准备,结果邪恶势力没来,正义势力先到了。   王明轩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今天明显正式许多,身后是普法背景墙,表情也很端正,“主播你好。”   江亦一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搞得下意识跟着板脸,“警官你好。”   【网警又来了!】   【小王警官的脸色看着很严肃啊。】   【妈呀,主播不会是要被封号了吧?】   王明轩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关于警犬飞虎的连线问诊,我们已经做过初步核实。   “飞虎确实不存在器质性疾病。主播当时判断它的异常行为并非病理因素,这一点与后续核查情况一致。”   【等下,我怎么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狗狗爱情是真的。】   【还真是装病啊哈哈哈哈】   哪怕江亦一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也还是轻轻松了口气,“那飞虎现在怎么样了?”   王明轩十指交叉,一脸严肃道:“挺好的,已经阉了。”   “哦,那就好,已经——”哪怕是嘎蛋圣手猫猫医生也不免睁圆了眼睛,“阉了?”   【?】   【飞虎罪不至此啊!!!】   【天哪丧尽天良,这是什么狗届王母!】   王明轩眼皮子一跳,解释道:“不是因为它看上萨摩耶才阉的。   “飞虎本来就是单侧隐睾,之前一直都在复查。这次医生评估继续拖下去风险很高,所以做了手术。”   【懂了,不是因为恋爱被嘎,是本来就该嘎。】   【飞虎:你们说得都对,但狗还是失去很多。】   【那林医生又是什么情况呀?(对手指)】   王明轩额角一跳,硬生生拉回话题:“总之,关于警犬飞虎的这场连线,目前已经核实主播当时的判断与后续情况一致,不存在欺骗行为。”   江亦一露在口罩外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谢谢警官。”   王明轩正气凛然:“不需要谢,这是官方正常的工作流程。后续如果还有其他举报,我们也会依法依规核查。”   江亦一点点头,“好的。”   连线中断,弹幕刷得飞起。   【所以主播真的就是神医!】   【虽然飞虎失去很多,但主播得到了清白。】   【主播真的不能说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吗?我太好奇了。】   江亦一语气轻松不少,“不能说就是不能说。除此之外,大家有关于宠物方面的疑惑,可以在弹幕询问。”   【鹦鹉学会骂人算心理问题吗?】   【乌龟三天没理我了,正常吗?】   【那被嘎了还能收获爱情吗?】   “……”江亦一挑了些能回答的回了,正要没话说了之际,连线再次接进。   通了,可另一半的屏幕却是黑的。   江亦一眼睛一眯,默默挺直腰背。   来吧,邪恶势力。   小猫医生准备好了。   “你好。”对面传出一道温和男声:“这是可以和宠物沟通的直播间吗?”   原来是客人,江亦一关闭进攻模式,点点头说:“你好,是的。”   “我不太方便开摄像头,就这样咨询可以吗?”   这人讲话不疾不徐,声音不轻不重,连带着江亦一的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可以的。你先说一下情况吧。”   “那真是麻烦你。”他听着像是起身了,声音拉得稍微有些远,“我养了很多猫,其中有只最近总是干呕,看了许多医生都没找出太明确的原因。”   “干呕多久了?”江亦一问。   “差不多半个月,”男人说:“一开始我以为是吐毛球,后来发现它只是做呕吐动作,真正吐出来的东西很少。精神和食欲倒还可以,就是每天都会犯几次。”   江亦一直接说:“那只猫在吗?你让我和它说几句话吧。”   男人温声:“好的。”他喊了一声“小白”,一声猫叫也随之响起。   江亦一问:“小白,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白细细叫了一声。   江亦一听了片刻,“哦,好,我知道了。”   见他停了,男人才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些好奇,“你真的能听懂猫话吗?”   江亦一早就想好说辞:“猫叫其实是猫为了和人类沟通,后天发展出来的一种行为。不同音调、频率、长短,再配合动作和状态,基本都有对应含义。我从小接触它们,所以比较熟悉。”   “这样呀。”男人轻笑说:“怪不得我偶尔也会觉得能够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养猫养狗久了,看它们的动作和眼神就知道要憋什么屁,江亦一不觉稀奇,“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装修什么的?”   对面停了停,这停顿很短,接着说:“前面好像是在弄。”   “装修声里有些频率会让小猫不舒服,所以诱发了干呕。”江亦一解释道:“像平时常见的刮梳子声,撕塑料薄膜声,都有可能会让一些比较敏感的小猫不适、应激。”   “那它呕着呕着还会舔毛是什么情况?”男人接着问。   “……呕吐低头正好看见了毛,然后就舔两口。”   没有小猫能够拒绝随时随地舔上两口!   【出现了!基因代码冲突哈哈哈】   【小猫的屎山代码……】   男人语气也忍俊不禁,“原来如此。”   江亦一说:“你可以将小猫移到安静的环境里,如果还有干呕情况可以再来连线,复诊不收连线费用。”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屏幕上炸起了绚烂的烟花。   与五块一个的小烟花不同,这是五千块一个的烟花嘉年华,金光和彩色的特效几乎铺满整个屏幕。   江亦一被从天而降的打赏砸得有些目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收到一个。   “再见。”男人道别下线。   江亦一对着一万块呆了足有五秒钟,也与观众道别:“今天就到这了,谢谢大家观看。”   他冷静下播,淡定起身——去找椅子腿。   激动的情绪也会传染,蔓延到了另一城市。   榆市公安刑侦支队,一警员激动大喊:“头儿!蒋越南有动静了!他刚刚连线了一个宠物问诊直播间!” [21]房租:“一一,听话。”   蒋越南,跨境贸易起家。明面上是本地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慈善商人,背地里与境外犯罪势力长期勾结,从事重大犯罪活动。   榆市公安追查了其两年。   但蒋越南行事极其谨慎,鲜少公开露面,名下产业也多由代理人分层打理。加之其背后疑有保护伞,警方数次行动皆提前走漏风声,始终没能拿到足以直接指向他的关键证据。   “宠物问诊直播间是个什么东西?”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蒋越南专案组组长陈建中皱起眉问。   他干了三十年刑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真没见过什么宠物问诊。   年轻警员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建中没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屏幕里的录播回放。看到一半,他忽然抬手点了点屏幕,“这些个骂主播的,又是什么情况?”   年轻警员一愣,“有一部分是普通网友跟风,也有一部分账号发言很集中,像是有人在带节奏,想让主播停播。”   陈建中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人要是被他们骂停播了,我们还怎么顺着这条线盯蒋越南?   “联系网安,协调平台把这些发言全部毙掉。”   江亦一对此一无所知。   他严阵以待,却始终不见邪恶势力的后续动作。   小猫严肃思考,举起的右腿悬在耳边。   算了,吴渊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他懒得再想,脚尖一勾,开始认真挠耳朵。   “老大,老大。”   几只猫你挤我、我挤你,推推搡搡地把刀疤狸带到江亦一面前。   江亦一放腿下来,爬起身问:“你能走了吗?”   刀疤狸瘦了许多,右眼旁又添了一道新疤,和旧伤交错成了一个歪斜的叉。尾巴折成一个不自然的拐角,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灵活地抖动了。   它放下口中的老鼠,嗓音也被毒哑了些:“送给你,谢谢你救了猫。”   猫好,鼠坏。   江亦一一腿把死老鼠拨到身后,踮起脚摸了摸刀疤狸的脑袋,“谢谢你,还有不客气。”   刀疤狸上了供,就这样成了院中一员。   它原先的手下锅盔头和其余几只猫身体健康,来去自由,也和院里有了默契。   昔日街霸刀疤狸蹲坐在地,神情肃穆,“猫不能再带着你们了。”   它顿了顿,又有些别扭地偏开头,“毕竟、猫也有猫的老大了。”   锅盔头上前蹭蹭它,“你永远是猫的老大。”   几只猫挨挨蹭蹭地围上去,刀疤狸勉强保留着一点威严,叮嘱说:“尽量远离人多的地方,有事就过来。猫的老大很好,不会撵你们的。”   它们当然知道小猫医生有多慷慨。   正说着,院门“吱呀”打开。   几只猫同时抬起头,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风穿堂而过,吹得院角那棵杨树哗啦啦一阵响。枝叶筛碎了光,一片一片晃下来,落在砖墙上,落在墙根下。   江亦一站在那片浮动的光影里,衬衫发白柔软,衣角被风轻轻鼓起一截。   “我去菜市场了。”   他拎着篮子,反手带上院门。   几只自由的猫竖起尾巴,追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在街角散开了。   江亦一终于攒够了房租,甚至还多出一千来块。这点钱当然算不上宽裕,但至少够他喘一口气。   天气炎热,风都是烫的,江亦一却没觉得烦。   这个点天时地利猫和。   早市的忙乱已经过去,晚饭前那拨人又还没来,菜市场里难得空闲下来。老板们多半刚从躺椅上眯醒,蒲扇搭在肚皮上,人也懒洋洋的,很好说话。   一大把有些发蔫的青菜才两块钱,一些卖不出去的菜帮子、碎缨子也一并送了。   人吃有点埋汰,喂小狗足足的。   “你今天没去打工啊?”卖豆腐的阿姨装着袋问。   江亦一点点头,“今天休息。”   “哎哟,那可真不容易。”   他在这块也是出名,长这么俊又这么能吃苦的小孩,到哪里都是少见的。   江亦一买了一圈,拎着一篮子菜晃到肉铺。   “还是来老样子的?”肉铺老板剃着碎肉边脚装袋。   江亦一却看了眼旁边挂着的牛肉,“……再来两斤牛腩。”   两斤牛腩七十块。   七十块!   就你会吃!还牛肉面!   江亦一调小灶火,垮着个小猫批脸,掏出手机。   也没提前和他说,他要是没时间来怎么办……   江亦一指尖在电话上悬了半天,还是挪开了。他面无表情地退出通讯录,开始划拉桌面,划到第一页,划到第二页。   其实也没什么可划的,他这手机干净得很,除了必要软件,连个多余图标都没有。   想了想,干脆把微信下了下来。   他几乎不用社交软件,点开后麻烦的登录验证差点没把他给劝退。耐着性子折腾完,刚一登录进去,手机就像憋了很久似的,哗啦啦响起一连串通知音。   班级群里有人@他:咱们班出了个网红。   江亦一直接忽视,翻了翻群消息,发现都在讨论周程的事情。   [我听说他是被抱错的,真少爷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   [早就看周程不爽了,仗着家里有钱就装逼,结果自己是个冒牌货。]   [成天炫耀自己高考两百分也没关系,家里会送他去新加坡读私立,混个本科再去澳洲读研。]   江亦一只觉墙倒众人推。猫从不会因为血统而放弃同伴。   都是些什么人啊。   搞得之前笑哈哈巴结周程的不是他们一样。   当然,也有周程的兄弟在打抱不平、污言秽语,还有说自己的短视频账号被莫名封禁的。   江亦一懒得再看,正准备再卸载掉,就发现通讯录上有个红点。   他点开一看,头像是辆车,验证信息上写着:屈政彧。   “……”   静了能有半分钟后,江亦一盯着那行“你已添加了屈政彧,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慢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   他们奶牛猫敢作敢当,承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又过了两秒。   江亦一把手机翻了回来,掀开锅盖,对着咕嘟冒泡的牛腩拍了一张:牛肉面。   屈政彧正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头:周末回来吃饭,你王叔家里有个侄女。   屈政彧:不去。   老头:你不回家你想干嘛?!   纯黑的大G停在暮色里,屈政彧靠在车边,低头咬住烟。   火光短暂映亮他的眉骨,也照出眼底很深的暗。   屈政彧半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硬朗的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指尖停在输入框里,正要回一句“我想上天”,就见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好友添加消息。   和一锅纯情火辣辣的牛腩。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把没发出去的四个字删干净:我要去约会。   老头(吃饱了没事干版):   什么时候找的?   谁家的?   长什么样?   你带回来!   屈政彧给他老子闭了麦,点进江亦一的聊天框里:   龇牙.jpg   马上到。   江亦一看见这龇牙咧嘴的黄豆表情就后悔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这人骚了哄的。   但请都请了……江亦一挠挠脸,开始起锅烧汤。   屈政彧到的时候院门没锁,但有五六只狗蹲守在旁,一看见他就露齿低狺。   “是你们主人邀请我来的。”屈政彧和它们讲道理。   大黄狗显然不吃这一套,慢慢站了起来,喉咙里低低滚着声音。   屈政彧耸耸肩膀,对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体质接受良好。   “大黄!”   院里传来一声呵斥,大黄狗眼睛霎时一圆。气势下去了却依然警惕,领着几条狗让开路,虎视眈眈地盯着屈政彧。   屈政彧朝它们露出白牙,笑了笑。   “你别逗它们!”   同样一声呵斥,屈政彧闭上嘴,踏进院子。   院里还是老样,亮着一盏昏黄的光。   江亦一站在灯下,低头摆着碗筷。   瓷碗落桌发出轻响,蚊香有着清淡的香。   屈政彧停在门口,忽然没往前走。因为很奇妙、很古怪的,他在这个小孩身上体会到了一种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平静。   像爆炸声平息、像枪响声消散、像肉体倒地之后。   “你傻站着干什么?”江亦一奇怪道:“快进来啊。”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了。”   江亦一没再管他,转身去厨房端面。   清汤已经滚开了,面条下进去,很快被热气顶得翻涌上来。江亦一拿长筷搅了两下,又往碗底舀汤,最后把炖得软烂的牛腩一块一块码上去,淋上浇头。   屈政彧探头进来,“我看看这牛怎么样。”   江亦一狠狠瞪他一眼,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出去!”   屈政彧被烫得直嘶嘴,“你谋杀……啊。”中间莫名闪出的词语被他及时咽了回去。   江亦一也端了碗面跟在后头,瞧见他被烫了还能笑,觉得这人可能脑子不大好。   江亦一刚坐下,又想起来拍黄瓜还没拿,正要起身,屈政彧抬手挡住他。   “坐着,吃,我去拿。”   说罢不等江亦一反应,屈政彧弯腰走进厨房。   这屋子格局很怪,看得出来被改造了不少。屈政彧端着拍黄瓜出来,路过走廊时突然往里看了一眼。   没得到主人允许,最终还是没走进去。   院里江亦一没动筷,屈政彧放下盘子问:“怎么不吃?”   你当小猫和你一样馋啊。   江亦一说:“哪有不等客人就先吃的道理。”   屈政彧没再说话,一坐下去,小桌就被挤满当了。   他人高腿长,膝盖往桌下一塞几乎抵住桌沿,只好把两条长腿往旁边斜支出去。   江亦一被他碰到了,收了收腿也没地方收,干脆把脚拎起来,踩在凳腿的横档上。   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屈政彧一眼。   夜色朦胧,两人吃着面一时安静。   屈政彧果然是个饭桶,吃完一锅面不算,还把江亦一炖的牛腩连锅搬了出来。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大刀阔斧,气势磅礴,酣畅淋漓。   七十块钱!七十块钱!两斤牛肉这人一顿就搂干净了!   江亦一斜着眼觑他,又觑他,使劲觑他。   →皿→   屈政彧其实吃饱了,他就是想看小孩那抠抠搜搜又斤斤计较的样儿。   不是冷淡的、靠谱的,而是鲜活的、符合年纪的。   “你连汤都要喝啊?”江亦一扯着锅把往回拽。   屈政彧大手一揽,“那当然了,不吃完多对不起你忙了这么久。去,再去给我拿俩馒头。”   猫给你拿个榔头!   “没有!”江亦一眼不见心不烦,虎着脸,脚步重重地踩回屋子。   屈政彧提着筷子,目光落在那一扭一扭的屁股上。   还挺翘。   江亦一正准备洗碗,发现下水道有点堵了。   老房子的管道本来就窄,水槽下面又塞满杂物,江亦一弯腰也看不清,只好把东西一样样挪出来,半蹲下去,探身往里看。   橱柜里光线暗,他半个人都几乎钻进去,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腰和臀线。   屈政彧连锅带碗收拾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这么一个陌生的,强悍的,功能正常的男人待在家里,这小孩怎么就这么不警惕。   屈政彧叹了口气,把东西一放,“出来,我给你弄。”   江亦一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磕到脑袋。   “哎哟哟,小心。”屈政彧眼疾手快挡着他的头顶,“怎么毛手毛脚的。”   “是你突然出声吓人。”江亦一拧着眉,膝盖刚往后一挪,就撞到了人怀里。   屈政彧敲敲他的脑袋:“看见没?”   看见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扬起的脸上有着疑惑。   “家里进了个男人,你背对着人就往橱柜里钻。别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你还不知道。”屈政彧语气还是懒的,眼里却没什么玩笑意思:“这么粗心大意,家里被人偷了怎么办?”   江亦一奇怪道:“你又不是其他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静了一瞬。   屈政彧垂眸,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你是警察啊。”   “……”屈政彧偏头,屈指在鼻梁上轻轻抵了一下,“警察也要注意啊。行了,家里有扳手吗?去拿给我。”   这人怎么自来熟到在别人家里吆五喝六的?   江亦一不爽,又踩着重重的步子去拿东西。   “这个行吗?”   他拎着扳手回来,就看见屈政彧脱了上衣。   男人侧身跪在水槽前,半个肩膀探进橱柜里,正伸手去够里面那截水管。地方窄,他不得不微微拧着身体,胸膛和腰腹便被灯光照得沟壑分明。   他穿着衣服时身量就很有压迫感,脱了衣服简直魁梧。   肩宽,背厚,微微一用力,肌肉就顺着骨骼绷出一道道清晰的弧。小臂上的青筋像山芋上的脉络一样凸凸鼓起。   是江亦一非常羡慕的健壮。   这要是只猫、是只狗,那这么大的体格,能抢多大的地盘啊。   这位根本没开情窍的小猫没有一丁点的自觉性,瞧着眼热就摸了上去,“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下差点跳起来磕到脑袋的换成了屈政彧。   “江亦一!”他低声喊了一句:“你别搁这儿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江亦一眉毛一拧,正想和他理论,就听院里狗叫起来。   江亦一收了作恶的猫爪,起身去看情况。   屈政彧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伸手捞过一旁的上衣,盖在腰腹间。   江亦一走到门口,发现是房东和他儿子陈浩。   “你们有什么事吗?”   陈浩没啥本事,人也一副混样,手插在兜里,眼睛不老实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租金到底什么时候交啊?”   江亦一看向房东,“不是还有两天吗?”   房东有些尴尬,没吭声。   陈浩倒是笑了一声:“还有两天不也快到了?我爸心软,这么多年租给你们这么便宜,现在说要涨点价,你们也没个准话。我们总得问问吧?不然谁知道你们还租不租?”   江亦一搞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什么准话?不是说了涨两百,还是三年一续吗?”   “是这样的,小江啊。”房东搓了搓手,“叔后来又打听了一下。现在外头房价都涨得厉害,咱们这地方虽然老了点,偏了点,但地方大啊,还是商用资质,哪怕涨了两百,也确实不太合适了。”   江亦一看着他,“所以呢?”   房东避开他的眼神,咳了咳说:“所以叔想着,合同就先不签三年了。要租的话,先一年一续。至于价格嘛,也不能只涨两百。”   陈浩接过话:“涨两千。你们要是租,就这个价。不租我们也好早点去找下家。”   涨两千?你们怎么不去抢。   江亦一冷下脸说:“这地方什么情况,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房东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陈浩嚷了起来:“你怎么说话的?就算位置再偏,这也是梧城!梧城的房子现在什么价你不知道啊?”   院里狗叫不停,屈政彧察觉不对,正要起身去看就听屋里“哐当”一声。   顾不上脏不脏的,屈政彧扯起上衣往身上一套,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最里侧是个小隔间,平时关着栅栏门。   这会儿门被撞开了半边,老人摔在门口,赤裸着半边身子歪靠着门框。   屈政彧大脑中的某根线猛地一绷,“高医生?”   高良姜虚虚“嗯”了一声,皮包着骨的手臂哆嗦抬起,“麻烦、你,帮我上楼找两件衣服。”   “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啊?”陈浩说着就要上手。   大黄狗猛地扑过来挡在江亦一身前,朝着陈浩发出狺哑的低吼。院里猫也跟着叫,此起彼伏的,渗人得不得了。   “你你你,你们这太可怕了,我要打举报电话,你这一院子的猫狗是要吃人啊!”   江亦一嘴角抿得死紧,半晌,他才偏过头,朝院里的猫狗低低说了一声:“安静。”   房东本来觉得不好意思,这时撕破脸了也不再装,“小江啊,价就是这个价,或者你让你爷爷来说。”   江亦一抬起眼睛,目色冷冷的,“你明明知道我爷爷生病去外地住院了,不在家。”   “那这房子的租价是和你爷爷定的,你现在不租就算了,你要租就是新的价。”   陈浩抱胸道:“你也不想你爷爷病好了回来了,家却没了吧?”   他们就是笃定这家里如今没个大人做主,也笃定江亦一舍不下这一院子的猫狗,才敢这么登堂入室,像抢劫一样把房租翻倍往上抬。   房东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体谅你。你要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这么多,也可以再加一点钱,一个月一付。等你爷爷从疗养院回来了,再——”   “我们不租了。”   屋里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江亦一猛地回头,“爷爷?!”   高良姜被屈政彧半抱半扶着,脸色灰败,背脊却挺得很直,“一一啊,你过来。”   江亦一扁着嘴巴,抬脚冲过去,和屈政彧一左一右扶着高良姜往外走。   房东和房东儿子原来有恃无恐,这会儿倒不敢叫了。   “这、高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小江也真是的,大人在家也不说一声。”   “不在家,你就欺负我孩子?”   高良姜抬头看着房东,哑声说:“你说你收租少了,是我们占你便宜。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狗走之前那么大的病,是我免费治的。”   陈浩嘀咕:“那话不是这么说,我们都不准备给它看,不是你说让你治吗。”   江亦一愤愤道:“你都丢我们家门口了,说没钱看,不要了。”   高良姜拍拍他的手,对房东说:“房子还是原先的价,你们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算了,到期我们会搬走。”   房东讪讪:“你别急啊,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屈政彧适时开口:“一一,你先带爷爷进去。”   江亦一还想说什么,屈政彧垂眼看他:“听话。”   江亦一抿了抿嘴,扶着高良姜往屋里走。   屈政彧的身量完全显露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推着房东他们,“二位,我送送你们。”   两个市侩混子,道德有损,可法律层面上而言却算不得错。   “你们这屋子,卖要多少钱?”屈政彧问。 [22]遭报应的房东:“还敢欺负小孩吗?”   将房子买下来未尝不可,左右不过是钱的事情。   但屈政彧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能性。   他不想让这两个趁火打劫的东西占到便宜,更重要的是,小朋友太要强了。   陈浩一听他这么问,当即来了精神,“你要买?”   屈政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点兴趣。”   陈浩立刻夸夸其谈,从地段说到行情,从商用资质说到梧城房价,说得唾沫横飞,好像这房子简直要比得上某个时期的总统府邸了。   天已经黑透,这段路外只有一盏不太高的灯,昏黄的光像一只倒扣的碗。   屈政彧站在明暗交界里,有一半的身子始终都是黑的。   “那你们想卖多少啊?”   陈浩比了个巴掌,刚要张口,就被房东一把拦住。   “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房东干笑两声:“卖房子这是大事,还要问问他妈的意思呢。”   屈政彧眼神微微一动,挑着眉笑道:“行,那你们留个电话吧,有意向了就联系我。”   陈浩果断点头:“那我报给你。”   屈政彧抬了抬下颌。   陈浩等了两秒,奇怪问:“你不拿手机记啊?”   “直接报,我记得住。”   目送两人走远,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屈政彧收回视线,回到车上去拿手机。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许既热情的嗓门亮起:“哟,真是稀客啊,屈大公子终于想起我这个旧人啦?”   屈政彧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烟,“许总这话说的,听着像我辜负过你。”   许既啧了一声,“难道不是吗?吃饭不来,喝酒不去。祖宗!圈子里都在传你不想跟我们这些二世祖一起玩啦!”   屈政彧点点烟灰,笑骂道:“瞎贫。”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许既声音静下去:“你有事找我?”   屈政彧从鼻腔里应了一下,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个姐夫在自规局?”   “对,我二表姐。这你都能记得啊。”   “他现在忙不忙,让他帮我查件事。”屈政彧报了街道和院子位置,“查下这栋房子的产权登记是在谁的名下。”   “这个简单,让他找手底下的小科员查就行,等我去问问。”   电话挂了没几分钟,许既的姐夫亲自打了进来。   “喂,政彧啊。我刚帮你核了一下,这处院子的登记权利人叫王建波,人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姓陈的这家人与王建波是亲戚,之前一直帮他代理收租事宜。”   屈政彧指间的烟停了一下。   对方继续说:“不过后面一直没办继承登记,所有权也没有转移到陈家名下。”   “他们有事实管理权的话房子能卖吗?”   “卖不了。”那头说:“而且这房子一直没过户,我估计肯定是继承顺序有点猫腻。查人肯定是你那边更擅长,你查查看。我估摸着啊,八九不离十的,这房子还有其他的顺位继承人,说不定人还被蒙在鼓里。”   屈政彧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好,麻烦姐夫了。”   “哎哟,这你客气啥。”   猩红的火星在指间亮了最后一下,屈政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肩背往后一靠,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座小院。   房东的事情不出所料。   那高良姜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还是赤身裸体,在那样狭小的隔间里。   小家伙把这一院子的残疾猫狗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重的老人粗心大意。   江亦一扶着高良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窄,瓷砖滑,他怕高良姜站不稳,先把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坐着,再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老人裤子上有着暗色的湿痕,江亦一很自然地要去给他脱。   高良姜伸手挡了一下,江亦一也没当回事。   他起身去开喷头,水雾上来了,他也跟着哗哗的水流,叭叭开讲。   从猫讲到狗,从狗讲到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就往外冒,兴高采烈的。   “爷爷,我给你洗头。”   江亦一试着温度,调小水花,慢慢浇到高良姜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的头发很薄,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薄。   江亦一指腹沾了洗发水,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你现在头发都长长了,等会儿我给你剪一下。”   水声哗啦啦响。   江亦一还在说:“刚刚那个人叫屈政彧,是个警察。   “……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能吃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懊恼:“早知道我就给你藏两块牛腩了,炖得特别软烂,你肯定能吃得动。”   高良姜一直安静坐着。   江亦一只当他累了,手上动作加快,“马上就好了啊,洗完就舒服了。”   高良姜忽然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亦一,像隔着很重,很远的雾。   他问:“你是谁啊?”   江亦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声流淌。   时隔两年,高良姜再次拥有人身。告诉别人不许欺负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坠入混沌。   屈政彧进院时,没再有东西拦他。那群猫狗全都进了屋子,一个个安静地守在楼梯下,齐齐望着楼上。   只有大黄狗扭头,朝着他龇牙“吠”了一声。   屈政彧很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收拾厨房。   江亦一下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拧紧。   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   屈政彧又试着晃了晃,确认不漏才松开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积着的水终于打着旋的往下退,咕噜一声,顺畅地流干净了。   屈政彧洗干净手,看见江亦一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湿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爷爷睡了吗?没睡我去打声招呼。”   江亦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睡着了。”   瞧这蔫嗒嗒的小样儿。   屈政彧把擦手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   江亦一抬眼看他。   屈政彧说:“我带你去看星星。”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星星?   现在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星星。   “不去”二字还没说出口,屈政彧直接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拉着就往外走。   江亦一愣了一下。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潮意,指腹和掌根是粗糙的,覆着一层厚茧。   不柔软。   甚至有点硌人。   他的手被那只手一拢,几乎整个都陷进去,像被某种宽大而强硬的东西牢牢兜住。   江亦一动了动指尖。   屈政彧捏捏掌心,没回头安慰道:“放心,不去远的地方,就在门口。”   纯黑的大G停在院后,那块没灯,乍一眼还真看不到。   江亦一被屈政彧牵到车边,才后知后觉停了下来。他迟钝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脚踏板,还没想明白要干什么,腰上忽然一紧。   屈政彧握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了上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你干什么?”   “送你上车。”屈政彧语气理所当然,“不然看你在下面研究车门吗?”   江亦一:“……”   他没什么精神地别开脸。   这车的后座也是方方正正、硬朗又阔。   屈政彧探身按下启动键,仪表盘无声亮起,他出声道:“看头顶。”   江亦一这才慢慢抬起头。   黑色车顶上,细小的光点一颗一颗亮闪着,不时有一条长串的如流星划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   梧城夜里其实很难看见星星,城区灯太亮了,就算抬头,也只能看见模糊的云影。   江亦一仰着脸看了片刻,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汽。   “假的。”他说。   屈政彧“嗯”了一声:“就是骗小孩的。”   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分开,一只手越过座椅,撑在江亦一颈后的靠背上。   “我姐改的,我说丑,她非说洋气,把我的几辆车都拿去改了。”   事实上屈蘩英以此敲了屈政彧不少钱。   屈政彧骂她土匪、强买强卖,屈蘩英说万一哪天你要哄人呢?   屈政彧那时骂她脑子里都是黄色和情情爱爱,这时问:“这洋气吗?”   江亦一哪里知道什么洋气不洋气,他什么都没见过,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你还有姐姐?”   屈政彧回得懒洋洋的:“嗯,同父异母,大我七八岁。不是正常人,遇见了离她远一点。”   江亦一这时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抿着嘴说:“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家人。”   屈政彧笑了笑,揉揉他的后脑勺,“那你呢,爷爷是怎么了?”   可能是头顶的星光,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江亦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对他吐露:“阿尔兹海默症,俗称的老年痴呆。”   屈政彧说:“我看他刚刚挺正常啊?”   “这个病不是一直好,也不是一直坏的。”   好的时候和正常人差不多,坏的时候乱发脾气、乱拉乱尿、还会胡乱跑出门。   “去医院看了没有?”   江亦一没说话。   屈政彧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侧头看他,“是因为没钱?如果需要的话,我——”   江亦一摇了摇头,“不光是钱的原因。”   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屈政彧也没逼问,岔开话题讲:“告诉你个好消息。”   这人卖了个关子,然后又不说了。   江亦一觑了觑他。   等了两秒。   又等了两秒。   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说话!”   屈政彧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想听了?”   江亦一面无表情,“不想。”   “那算了。”   “……”江亦一慢慢扭过头,盯着他。   屈政彧被他这副蔫巴巴还要凶人的样子看得心里发软,低笑了一声,终于不逗了,“那个烧烤店被查封了。”   江亦一微微睁大眼睛,“是停顿歇业吗?”   “永久吊销资格。”屈政彧说:“他本来就不规矩,在这次事件之前就有许多隐性犯罪历史,这次追究出来后被人指证性侵,属实的话就要坐牢了。”   的确是个好消息。   对人也好,对流浪猫狗也好。   屈政彧走了,江亦一也回了屋里。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能放弃。   小黑白猫搓搓自己的脸,两只爪握拳,用力往下一拉,“加油!”   虽说高良姜只清醒了片刻,但就这一丁点的功夫,也足够江亦一看见希望。   他当然想带高良姜去看医生。   想让他做检查,想让他吃药,想让他接受专业治疗。哪怕那些进口针剂贵得离谱,哪怕一年要十几万、几十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可不行。   不只是因为没钱,更因为高良姜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变身行为了。万一在看病的时候,他突然从人变成猫,江亦一根本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仑卡奈单抗……”   小猫窝着爪子,像背书一样,一字一顿念着屏幕上的药名,又低头去看下面那一串功效说明。   两千多一瓶。   一年的治疗费用要十几万。   放在以前,这样的数字对江亦一来说近乎天方夜谭。别说十几万,就是全家上下一天的饭钱,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猫一天就能赚到几千块。   江亦一直不楞登地蹦下床,扭着明媚的猫步来到椅子腿旁。   来吧,老伙计,我们来睡前运动一下。   椅子腿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在猫爪下哆哆嗦嗦,咯吱呻吟。   江亦一库库挠了一通,跳回床上,拖着小枕头躺到老猫身边,大字型摊开看着屋顶。   “爷爷,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换个房子吧。”声音听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便宜一点的,省一点钱给你买药吃。”   可这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儿时养育过他的流浪猫狗长眠在院中的栀子花下。   江亦一蜷缩起身体,有一声很轻的呜咽。   “你买这房子干吗?”张青查着资料,满面不理解。   这荒郊野岭的,位置偏僻,周边配套几乎没有。   张青越看越觉得离谱,翻到最后,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屈队,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有啥拆迁指标啥的?”   屈政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青捂着脑袋,“那你图什么啊?”   屈政彧淡淡道:“我什么也不图。”   张青一脸不信。   不过屈政彧此人行事一贯高调,花钱也大手大脚。   其他大户子弟需要顾忌风评或者某些特殊原因,一个个手里有钱也只敢开个大众。他就敢开大G、开超跑,随便戴着玩的表,少说也是其他人一年的工资。   这倒不是他真的无法无天,而是他的母亲,确实太有钱了。   明面上的,正儿八经的富商,名下企业年年都是纳税大户,交上去的税能让地方财政开会时都把她拎出来单独夸一遍。   钱太多了,又架得住查,畏畏缩缩反倒惹人猜疑。   张青实在羡慕不来,但还是嫉妒人家投的这胎。   “查到了。”他把电脑屏幕掰过去给屈政彧看,“王建波的亲生孩子都意外去世了,但还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房子正儿八经该归人家?”   “那肯定啊,现在非婚生子女也享有继承权了。”张青调着电话和联系地址,“这也是个好命的,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了一栋房子,还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   屈政彧哼笑了一声:“找个律师,一并给他送过去,所有费用都算我的。”   “啊?起诉陈浩那一家啊?”   “那不然呢?”屈政彧撩起袖口,“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房子,还敢拿着十几年的租金。让律师先按民事追,让他们返还不当得利,该吐多少就吐多少。要是材料够刑事的,就按刑事走。”   真够记仇的。   张青缩着肩膀,默默搬远了一点椅子。   “屈队。”   屈政彧掀眼看他。   张青谨慎道:“我能问一句吗?”   屈政彧高抬贵颌。   “这姓陈的一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屈政彧慢条斯理整理完袖口,“欺负小孩子。”   张青灵光一闪,“那个叫江亦一的啊?”   江亦一一早起来就去看了房子。   他不信什么房产中介,干脆自己沿着附近的几条街一间一间找,想看看有没有房东直租的。   这块本就是边缘地带,房子多半又破又旧。转了一圈下来,能看的不能住,能住的不能用,条件兼备的又贵得吓人。   更麻烦的是,江亦一家情况特殊。   猫狗就不说了,还有那么多的医疗设备。虽说爷爷现在不能工作,不找带商用资质的房子也没关系,可江亦一经常捡到受伤的小流浪,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开机器做手术。   转了一上午,江亦一也没找到合适的。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倒也没什么太丧气。   找不到就慢慢找,大不了先找个仓库把东西搬进去。   小猫医生别的不多,力气和手段还是有一点的!   千难,万难,还是搞钱最要紧。   江亦一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家干活,就听路边几只猫在八卦道:   “那家死人啦!”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猫听别猫说的,那家老奶奶经常喂猫,今天没出来喵。”   正听着,另一头跑来一只歪嘴巴的狸白猫,急得尾巴毛都炸开了,冲着江亦一喵喵直叫。   “人,人,你跟猫来!”   它绕着江亦一脚边转了两圈,又往前跑几步,回头催他:“快来,快来!奶奶不动了!”   江亦一立刻跟上去,“你直接跑,我能跟上你。”   歪嘴巴一愣,顾不上思考这个人类怎么能听懂猫话,转身就去带路。   江亦一一边跑一边追,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打开直播。   “大家好,我是猫猫医生,我现在要去救人。” [23]泼天的打赏:四十万!   刚开播,观众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屏幕里掠过街道,又闪过一只飞快往前跑的狸白猫。   【?】   【什么鬼?救人?】   【这里不是宠物问诊直播间吗?】   江亦一没空去看弹幕,脚下越跑越快,声音却还算平稳。   “情况还不确定。这只猫来找我,说经常喂它的老人今天没出来,倒在家里了。”   小狸白急得炸毛,跑几步就回头催他:“快点!快点喵!”   江亦一说:“你尽量走大路,别走小猫路。”   【等等,我新来的,他是在跟猫说话吗?】   【这猫真在带路啊?】   【剧本吧,哪有猫会找人救人?】   【这人是我们学校的,还猫猫医生,他懂个****,不就是靠脸卖惨吗?】   【装神弄鬼,**骗子,****的东西,这种直播平台不管?】   平台当然管。   喷子打了半天字正要点击发送,“不是,我号呢?!”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员盯着后台数据,开口报告:“陈队,平台和网安那边已经把这个直播间列入重点关注了。正常的质疑不会管,但只要出现恶意造谣和人身攻击的账号,系统会第一时间识别,进行禁言或封号处置。”   陈建中点点头,“蒋越南有动静了吗?”   “暂时还没有。”   陈建中抱臂沉思,“蒋越南此人心思极深,他会连线这个直播间绝非偶然。”   直播开的后置镜头,画面因奔跑不断抖动,能听见少年微微喘息的声音。   陈建中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主播的资料查了吗?”   技术员立即接道:“已经联系过梧城警方,确认没有问题。”   陈建中抱着手肘,手指点着大臂,“那这样。”   他放下手,点点屏幕,“联系平台给这个直播间推流,确保蒋越南能收到推送,看他会不会再次进来。”   江亦一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推上了今日的直播榜第一。   他跟着猫一路跑进居民楼。   小狸白熟门熟路地蹿上台阶,停在三楼一户人家门前,冲着门缝直叫唤。   江亦一追上来,敲门问:“你好,有人吗?”   小狸白在他脚边急得团团转:“里面!人在里面!”   “你确定吗?”江亦一问。   “确定,确定。猫从阳台爬进去看到了!”它急得直扒门,“奶奶在地上,猫叫她,她不动!”   江亦一脸色沉了沉,又重重敲了几下门。   旁边的住户被声响惊动,开门问:“你干什么的?”   江亦一立刻回头,“你好,你认识这家的住户吗?是不是一个老奶奶?”   邻居愣了下,“对啊,是张阿姨。”   江亦一心里一沉,又问:“她家里还有别人吗?子女或者亲戚在不在附近?”   “没有。”邻居也紧张起来,“她女儿在外地上班,平时就她一个人住。怎么了?”   江亦一说:“她可能出事了,我敲了几次门,里面都没有人应。”   “她有心脏病啊!”邻居脸色顿时变了,也朝门里敲门喊:“张阿姨?张阿姨你在家吗?”   几番敲门都没有反应,邻居急说:“我先报警吧。”   小猫也急得直用脑袋去撞江亦一的小腿,“很久了!猫叫了好久好久了!人味都淡了,猫害怕!”   江亦一顾不上思考太多,看向邻居问:“你家阳台和她家挨着吗?”   邻居连忙点头:“算挨着,但中间隔着一块,空隙也不小。”   “我看一下。”   江亦一跟着进屋,推开阳台门观察了一眼距离,把手机递给邻居,“我在直播,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你要翻过去?”邻居手忙脚乱接过手机,镜头对着地面一阵摇晃,“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   【这是几楼?】   【我的天哪,邻居大哥你快拦住他!】   【主播你别冲动啊!】   【已经报警了,先等警察来吧!】   “没事的,不要怕。”   手机镜头终于被邻居扶正。   江亦一清亮的声音和他的脸一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   【卧槽!!!】   【这是主播????】   【不是,他长这样平时为什么不露脸啊?!】   【太浪费了,用这张脸开直播,居然只拍脖子往下!】   【别舔颜了!他站阳台边上呢!】   江亦一踩着台壁,蹲上栏杆,估算着对面距离。   邻居嗓子都在哆嗦:“你下来吧,真的太危险了。”   “没事,别怕。”   他又说了这句话。   随后手掌在栏杆上一撑,腰身一折,抬腿荡了过去。   风声掠过镜头,少年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轻盈跃入对面阳台。   那一瞬间,直播间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明明在线人数在不停疯涨。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如此多的观众,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江亦一站稳,回头看向镜头,打了一个手势,“我去开门。”   世界开始喧哗。   【我草!】   【太帅了……】   镜头随着邻居的奔跑剧烈颠簸。   对面屋门已经大开,江亦一跪在老人身侧,双手交叠压在她胸口,一下接一下地做着胸外按压。   邻居喘着气蹲到一旁,想帮忙又不敢乱碰,“情况怎么样?”   江亦一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不太好,没有正常呼吸,打急救了吗?”   邻居连忙点头:“打了打了!”   说完他不敢再吱声,狸白也不叫了,一人一猫守在一旁,镜头里只有江亦一。   汗水从江亦一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砸到地上。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抬头。   只有肩背随着按压一次次下沉,又一次次抬起。   【我第一次看直播看得不敢发弹幕。】   【独居老人真的太危险了,我奶奶也是一个人住,我现在手都在抖。】   【不是,重点是这猫真的去找人求救了???】   同样不可置信的不止直播间的观众。   技术员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没落下去。直到一声提示,他猛然回神:“陈队!蒋越南进来了!”   陈建中俯身盯紧。   民警和急救来的都挺快。   一直到医护人员接手,江亦一才终于停下来。   他甩甩手,站起身。指尖细细发着抖,酸痛从掌根一路爬到手腕,连小臂都木了。   民警接到上头通知,走过来时语气还算温和:“麻烦你跟我们做个笔录。”   江亦一手指还麻着,第一反应却是解释:“我开了直播,过程都有记录。我不是随便闯进去的。”   民警放缓声音:“别紧张,现场情况已经同步过了,做笔录只是固定一下经过。”   江亦一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好的。”   时值午休,屈政彧和队里的警员一起吃饭。   他这个领导当得没什么架子,出手也爽快。碰上加班、出外勤,奶茶宵夜饭钱基本上都是他顺手就结。   还没几天,队里的年轻人就都爱往他身边凑。   王明轩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扒饭,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关注推送。   他连忙嗦了下筷子,点进去看了一眼:“这姓江的小主播要干嘛?”   屈政彧懒洋洋夹菜的动作一停,“谁?”   王明轩没听出他语气变了,还盯着屏幕说:“就之前那个宠物问诊主播啊,江亦一。好像有只猫带他去找独居老人,结果老人真倒家里了。”   屈政彧看着屏幕上少年跳跃进阳台的身影,放下筷子。   “你们先吃,我去结账。”   他笑着起身,直到出了店门,那点笑意才从脸上彻底褪了干净。   三楼。   但凡手上没抓稳,脚底滑一下,后果都不敢设想。   行。   很行。   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   大到欠收拾!   他下意识想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烟落在办公室里了。   屈政彧低低“啧”了一声,掏出手机,下了直播软件。   等他进入直播间时,江亦一已经做完笔录,拿着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   镜头对着小路,只能看见少年发白的鞋尖。   【主播你真的能听懂猫说话吗?】   “其实也不算能听懂它们说话……”江亦一打了个哈哈,“养过猫狗的人应该都知道,它们有时候会拦人、叫人,或者反复往某个方向跑。   “比如饿了、受伤了、幼崽掉进缝里了,它们表达不清楚,就只能一直带你过去。”   【这个确实是的!我在小区里就遇见一个,跟过去发现是小猫掉下水道了,联系物业救出来的。】   江亦一说:“我看那只狸白猫急成那样,怕真出什么事,就跟过来看了看。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又担心说不清楚,才开了直播做记录。”   他顿了顿,认真道:“谢谢大家帮我作证。”   手机上接连炸起小礼物特效,弹幕刷刷往上滚。   【主播!主播你开前置啊!让我再舔一舔呜呜呜!】   【刚才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猫猫医生,你平时为什么不露脸!为什么!】   【求你了,给孩子看一眼吧,就一眼!】   江亦一挠了挠脸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露了脸。   “不看脸。”他干巴巴道:“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宝宝是不是害羞,宝宝!】   江亦一绷着脸,假装没看见,“请大家关注猫猫医生的能力,有关宠物的问题欢迎咨询。”   弹幕上忽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绚烂的特效铺满屏幕,江亦一心脏都跟着砰地跳了一下。   他努力回忆自己临时恶补过的主播流程,赶紧端正语气:“谢谢这位‘小宝的父亲’的烟花嘉年华。”   小宝的父亲——屈政彧本人,终于找到了给别扭小孩塞钱的方法。   屈政彧勾唇看着屏幕,指尖一点,又一个烟花嘉年华砸了下去。   这回总不能退给他了吧。   一个是一万,两个是两万,哪怕平台抽走一半,剩下的钱也足够让小猫心脏狂跳。   房租钱,买药钱,好像都近在眼前。   江亦一被满屏特效晃得有些目眩,刚要按流程继续道谢,就见屏幕上又炸开一朵颜色不同的烟花嘉年华。   只有不同账号打赏同一种礼物时,特效才会自动区别颜色。   江亦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开始念:“谢谢这位‘玉米的哥哥’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玉米的哥哥:^^不用谢,谢谢你上次替我问诊。】   江亦一反应过来:“你是小白的主人?小白还干呕吗?”   【玉米的哥哥:已经好了,确实是声音影响的。】   屈政彧“操”了一声:“这他妈的谁?”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指尖在礼物栏上一点。   下一秒,屏幕上又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刚要张口道谢,另一朵不同颜色的烟花紧跟着炸了出来。   【玉米的哥哥:一点心意。】   屈政彧冷笑了一声。   一点心意。   谁没有似的。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又是一点。   【小宝的父亲送出烟花嘉年华×2】   对面几乎没有停顿。   【玉米的哥哥送出烟花嘉年华×2】   屈政彧这下真来了脾气。   和他比有钱?   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摁。   一下,又一下。   烟花就这么被他哐哐砸进直播间里。   屏幕亮得像炸了半条街。   江亦一已经看不清其他弹幕了。   红的、金的、蓝的、紫的烟花层层叠叠,特效铺满整个屏幕,连他自己的镜头都被遮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看见满屏纷飞的烟花。   以及烟花背后,哗啦啦烧掉的钱。   江亦一:“……”   小猫瞳孔地震。   “别送了。”他慌忙开口:“真的别送了。”   话音刚落,又一朵烟花炸开。   【玉米的哥哥:^^主播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江亦一第一次嫌钱烧手,疯狂摇手:“小宝的父亲和这位玉米的哥哥,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没人听。   两个人像是隔着直播间较上了劲,一个送一个跟,一个加倍另一个也加倍,礼物提示一条压着一条往上跳。   这泼天的打赏让小猫压力好大,好想舔毛。   江亦一都没意识到自己局促的同手同脚了,“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他捂着额头,手机从掌心里滑了出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手机!   小猫新买的二手手机!   你坚持住!   下一秒,直播中断。   “……”陈建中端着茶缸,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好几秒,“这个和人打榜的是蒋越南?”   技术员抓耳挠腮,“嗯……”   陈建中又沉默了片刻,“他跟人打了多少?”   “两个账号都砸到新手主播的收礼上限了。”技术员看了眼后台数据,语气也有点恍惚,“加起来,四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建中端着茶缸,半晌没喝下去,“这些个狗娘养的东西,是真他妈的有钱烧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女声:“蒋越南有情况了?”   陈建中放下茶缸,“曦红,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王曦红没多寒暄,松了腰间的枪套扣,径直走到屏幕前,“把录播调出来我看看。”   “好的,副队。”技术员连忙操作。   陆续有外出队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讨论着蒋越南的情况。   王曦红托着下巴,眉头越皱越深,忽然开口:“这个主播……”   “怎么?”陈建中看向她,“你也怀疑他和蒋越南通过直播间接头?”   有警员插话:“我和梧城那边再三核实过了,这个主播身份正常,才刚成年没多久,还是个三好学生呢。”   “我不是说他和蒋越南有关系。”   王曦红接过电脑,把录像往前倒到江亦一和狸白对话的那一段。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拇指慢慢蹭过下巴,若有所思道:   “这个小孩,是不是猫科的变形人?” [24]变形人:快乐的猫猫虫   变形人本质上仍是人类,只是基因里携带着某一动物种属的返祖因子。   这种因子具有遗传性,但并不稳定。家族中若有相关血脉,可能隔代、甚至隔数代后突然显现。觉醒时间和程度也因人而异,有人能够完整转换成动物形态,有人则只拥有部分返祖特征或能力。   国家对这类人群有登记备案制度,公安内部也有对应的特殊人口资料库。其存在高度保密,所有知情人,哪怕是亲属,也都必须签署保密协议。   “我去申请调阅变形人档案库。”陈建中沉声道:“如果他真是变形人,肯定会有记录的。”   “这也未必。”王曦红说:“档案库里有记录的前提,是他被发现过。”   “变形人的专项筛查,是近五年才被悄悄并入普通体检项目里普及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中的少年身上,“如果他的家族遗传记录缺失,这五年里又因为经济拮据没有做过正规体检,那他一直没被发现,这也正常。”   王曦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换句话说,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存在是被允许的。”   *   小黑白猫抱起手机,跟黄皮子讨封似的,对着天郑重一举。   “开机。”   你是一部很坚强的手机,你可以开机。   小猫神情虔诚,碎成蜘蛛网的屏幕安静如鸡。   “……”江亦一怒而举爪,赏了它一巴掌。   猫不行了,猫不中了,猫才买的手机又报废了。   江亦一瘫倒在地,神情忧伤地看着天空。   一千一百块,可以买三十斤牛腩,一百斤鸡胸肉。   他越算越气,一溜烟爬起来,对着手机又是一巴掌,恶猫咆哮:“没用的家伙!”   小猫撞到电线杆额头就鼓包而已,你这科技产品没血没肉的凭啥这么脆弱!   他岔开腿悲痛地坐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   哎……真没招了,只能重买一个了。   江亦一起身回屋,换了件外出的衣服,打算趁着回收店还没下班再去挑一个二手的。   大黄狗跟前跟后,江亦一塞着衣角嘱咐:“你们看好爷爷。”   正说着,门口有狗卫报警:“老大,那个大卡车又来了!”   截至目前,能被小猫小狗喊大卡车的,只有屈政彧一个。   男人脸上没什么笑,少见地沉着眉眼。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平时散漫一些还好,这时一收了笑,便显出一种近乎迫人的沉郁。   江亦一莫名其妙:“干嘛?你来干什么?”   话刚说完,他面露警惕:“我已经吃过饭了。”   屈政彧被他这小气吧啦的样子气笑了。   他走到江亦一面前,垂眼看了他一瞬,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腰。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托了起来。   “喂——”   屈政彧一脚踩上大G侧踏,另一脚蹬着轮胎借力,哐哐两下举着人就上了车顶。   江亦一两脚悬空,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扒拉他的手,“你干什么?你有毛病啊?”   院里的猫狗齐齐炸毛,大黄狗伏低身形,朝着车顶狂吠。   屈政彧原本就压着火,被它们这一吵,额角狂跳。   他猛地低头,虎目怒瞪,冲着下面沉声喝道:“大人说话,你们不许插嘴!”   一院子的猫狗被他吼得齐齐一愣。   大黄狗眼神懵逼,张嘴,想再叫一声,结果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短暂的死寂后,江亦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他:“你凭什么凶我家狗?”   屈政彧冷笑一声:“我不仅凶你家狗我还凶你。”   江亦一气得抬手就去拍他的脸:“你脑子不好,你跑这里来发什么颠?”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一下,正拍在屈政彧的脑门上。   屈政彧皮糙肉厚,眼都没眨。   江亦一反倒被自己的手震得掌心发麻。   更气了。   他又拍了一下,两条腿气到乱蹬,“屈政彧!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手臂纹丝不动,仰头看着他:“这时候知道要下来了?”   江亦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东西,推搡道:“你到底要干吗?!”   屈政彧任他动作,声音沉沉的:“从三楼阳台往外跳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下来?”   江亦一一愣,“你因为这个生气?……”他懵了一瞬,又立刻梗起脖子,“你是谁啊,你干嘛管我?”   “我是警察。”屈政彧精厉的目光对着他,“警察就是要管这些事的。”   这是什么歪理?   江亦一瞪圆了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掉下去了,你这一院子的猫狗,你爷爷,他们要怎么办?”   江亦一张了张嘴。   屈政彧直接打断他:“你想说你不会掉下去?”   江亦一抿住嘴。   他的确想这么说。   屈政彧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可外物呢?   “万一栏杆是松的,万一那户阳台上有水,万一楼上掉下来个花盆,正好砸到你。”   江亦一睫毛动了一下。   屈政彧一字一句问:“你让他们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小猫小狗围在车边,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们。   江亦一垂着眼睛,小声嘀咕:“我有把握。”   “你有个屁。”屈政彧道。   江亦一被骂得一噎,立刻又炸毛:“你凭什么骂我?”   “这你别管。”屈政彧强势霸道,“你说,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干了。”   这人正常吗?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亦一气得牙痒,抬手又去拍他的脸:“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没躲,也没松手。   江亦一原本还想骂回去,骂这人多管闲事,骂这人脑子有毛病,骂这人凭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管他。   可对上屈政彧平静的眼睛,忽然又卡住了。   江亦一长这么大,没有人这样管过他。   “不说,就在上面耗着。”屈政彧淡淡道:“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体力好还是我的体力好。”   “……”神经病!   江亦一别开脸,许久后,超小声说:“不这么干了。”   “大点声!”   “我说不这么干了!不这么干了!你耳朵聋啊!”   江亦一喊完才觉丢脸,耳朵烫得厉害,又恼羞成怒地去拍他的脸:“听见了就放我下来!”   屈政彧仰头盯了他两秒,确认他不是随口糊弄,这才把人往怀里一带,抱着从车顶上跳了下去。   男人落地很稳,膝盖只微微一屈。他松手将江亦一放好,转身似乎要去车上拿东西。   江亦一双脚踩实,见人家背对自己,抬脚就踢人家小腿。   屈政彧回头,断眉一挑。   江亦一也瞪他。   屈政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长臂一伸,兜住江亦一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江亦一猝不及防,脑袋撞到他的胸口,刚要发火,头发就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顿乱揉。   “去,给我做点吃的。”   江亦一目瞪口呆:“凭啥?你想得美!没有!”   还凭啥,打了二十万的赏钱就吃你一点东西,瞧你那抠的。   屈政彧打开后备箱,拎了食材出来,抬脚就往厨房走,“那我自己做。”   臭不要脸!   江亦一刚骂完,一摸脑袋才发现,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了消肿的膏药。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贿赂小猫!   江亦一虎着脸,踩着重重的步子……我盯!   屈政彧撩起袖子,江亦一的围裙穿在他身上就像小孩的肚兜,“你真吃过了?”   “……”江亦一目光游移,有一瞬间的心虚。   屈政彧哼笑:“行了,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他切着菜,状似不经意问:“爷爷呢?要不要给他单独做点?”   江亦一无知无觉,“爷爷吃过了,在睡觉。”   屈政彧“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到江亦一走了,他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小隔间门前趴着一只狗,旁边还蹲着两只猫。   屈政彧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院里摆上晚饭,江亦一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做这么多干吗?”   屈政彧脱了围裙搭在一旁,“吃你的去,吃不掉的我扫光。”   “饭桶。”江亦一小声蛐蛐。   “说谁呢?”屈政彧敲他脑袋,又问:“你刚出门要做什么?”   这么一提江亦一才想起来,眉毛一拧怪道:“我要出去买手机。”要不是屈政彧来这么一出,这会儿新手机都到家开直播了。   “买什么牌子的?”   江亦一愣了一下,硬邦邦道:“不知道。”   屈政彧看他:“不知道你买什么?”   “买便宜的,二手的也行。”   “还有呢?”   江亦一想了想,认真补充:“能开直播的,不卡的。”   屈政彧看着桌上碎了屏的杂牌手机,“这买了多少钱?”   “一千一。”   傻不拉几的,一副要强精明的样子,怎么这时就能被忽悠。   屈政彧掏出自己的最新版顶配水果机,一边格式化一边说:“那我的卖给你吧,正好要换新的。”   江亦一把他当强盗,警惕问:“多少钱?”   屈政彧简直想揪他脸,狞笑一声:“一千五。”   “凭什么这么贵啊?”江亦一挑剔毛病:“这么大,这么厚,一点都不轻巧。”   “那你想多少?”   江亦一也摸不准,看着比之前那个好看一点,犹豫砍到:“一千一?”   “那不行,最起码一千三。”   就在屈政彧逗他的时候,手机开始黑屏清除数据。   屈剑虹拨了屈政彧两通电话都提示关机,咬牙骂道:“兔崽子到底要干嘛?”   闵书君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抹着面霜。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极好,眉眼温柔,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又不是第一天不接你电话了。”   屈剑虹火气更大:“周末不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看他是要上天了!”   闵书君指腹点着眼尾,头也不回,“阿彧爸爸,咱们的控制欲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强?”   屈剑虹被说得拉不下来脸。   “他又不是小孩子,”闵书君说:“刚从罂市调回来没多久,周末总要和朋友聚一聚的。”   屈剑虹憋着气,实在憋不住,“那我都和人家老王约好了,让姑娘和他吃饭见一面了。”   “你和老王约的,你和老王去呀。”闵书君坐到他身边,托着他的后脑勺安抚道:“政彧心里又没那些东西,你非强迫他去做什么?”   “他都快三十了!”屈剑虹满脸不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成家立业了。”   “你成家早,离得也快啊。”闵书君拍拍他的脸,“别瞎操这心了。”   “……”屈剑虹越想越觉得不对,开始打小报告:“我那天打电话让他回家,他说他要去约会。”   “是吗?”闵书君这下有些惊讶,“或许是和朋友?”   “你儿子你不清楚啊?从小到大也没用过这个词啊。”   “这倒也是。”闵书君弯起眼睛,“那你没问你那小细作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小细作。”屈剑虹为张青正名,“那是人家工作!”   “哦,那人家正儿八经的机关人员,工作就是给你盯你儿子动向呀?”   “你怎么老拆我台呢?”屈剑虹老脸挂不住,“那我问了,人家也没告诉我啊。”   “不告诉你是对的。”闵书君起身道:“您都这么大的人了,请尊重小孩的恋爱隐私。”   十分尊重小孩恋爱隐私的闵女士,第二天就去找了屈蘩英。   “政彧是不是有对象了?”   屈蘩英想打哈哈,“我不知道啊,君姨。”   闵书君弯着眼睛看她,抬起掌心,拍了拍沙发扶手,“阿英,你过来。”   屈蘩英头皮一麻,磨磨蹭蹭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扬起脸看她。   闵书君抚着她的脸颊,笑意温温柔柔的,“对妈妈也说谎呀?”   屈蘩英没招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弟弟不死姐姐,屈政彧你自求多福吧。   “我没亲眼看见。”屈蘩英老实交代:“他拿了张速写过来,让我帮他给那小孩挑几件衣服。”   “小孩?”闵书君秀眉微蹙,“多大年纪?”   屈蘩英嘿嘿一声:“刚满十八岁喔。”   “差了十岁呀。”闵书君垂下眼,指尖在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倒也不算大。”   “啊?”屈蘩英呆了。   不是,就一点也不反对吗?   她倒不爽了,立马接道:“还是个男生哎!”   闵书君笑道:“那你爸爸要不开心了。”   “……”屈蘩英憋屈问:“小妈,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   她当年出柜,老头就不说了,她妈差点没把她淹死。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闵书君笑意淡淡的,“只要阿彧能开心一些,怎么都可以的。”   个死屈政彧,命这么好。   屈蘩英嫉妒得质壁分离。   闵书君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英,都过去了。”   屈蘩英抿嘴笑笑,又咧开嘴笑说:“我看那小孩家里的条件不大好,屈政彧送个礼还提心吊胆的怕人家嫌贵不收,两三万一件的衣服硬说一百一件。”   那屈蘩英还是说贵了。   江亦一两百块打包来的衣服,到现在都挂在橱里没舍得穿。   小猫穷得叮当响,手机又花了一千两百块。   他搬出账本,打开手机,打算核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钱。   新二手机反应就是快,不枉江亦一多花了一百,爪垫刚拍下去,滋溜一下就加载进了后台钱包。   江亦一盯着余额看了看。   又看了看。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猫脸,看向安静立在床边的椅子。   又低下头,爪子拨拨手机屏幕。   没有卡,不是卡了,是真的有十六万。   他知道‘小宝的父亲’和‘玉米的哥哥’打赏了很多烟花,可那特效繁华,远没有数字来得质朴。   十六万。   房租有了,爷爷的药钱也有了,他或许还能给狗买肉吃,给猫买猫抓板。   小猫的尾巴一下子竖成了天线。   他绕着椅子腿转了两圈,液体般的身体贴着一根木头绕来绕去,快乐得像一条通了电的黑白毛毛虫。   蛄蛹。   再蛄蛹。   他缠着椅子腿,来了一段钢管舞。   江亦一开心到梦里都在跑酷,挠椅子腿。   直到再次登录短视频平台,看见了一条私信。   玉米的哥哥:主播你好,可以加一下微信吗?   江亦一立刻警惕。   后悔了?   来要钱的?   要小猫到手的钱来的?   但的确太多了……江亦一算了一下,去除平台分成和税费代扣,玉米的哥哥为他打赏了足有二十万。   江亦一抿了抿嘴唇,还是回了过去:您有什么事情吗?   短视频平台的私信功能毕竟不是常规通讯,江亦一以为对方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划走,聊天框里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玉米的哥哥: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一听不是要钱而是寻求帮助,江亦一松了口气,回道:如果是宠物相关的问题,那可以的。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账号。   两人更换了联系软件。   也就是在这一刻,短视频平台上的监测链断了。   榆市刑侦支队里,技术员盯着后台,脸色微微一变。   “陈队,蒋越南和江亦一脱离平台联系了。”   陈建中顾不上喝茶,“怎么回事?”   “他们交换了站外联系方式。”技术员飞快敲了几下键盘,“我们这边只能监测账号行为,看不到他们具体聊了什么。”   毕竟平台有用户隐私保护机制。即便警方可以依法调取数据,也必须走对应程序,不能直接查阅用户的私聊内容。   “现在怎么办?”有警员问。   陈建中思索说:“我亲自去趟梧城,让江亦一配合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目色沉肃地进入办公室,“是谁申请的调阅变形人档案库?”   王曦红站起身,“是我。”   领头的人问:“那个疑似未登记的变形人在哪?” [25]一百万:你要开心   江亦一和玉米的哥哥加上了联系。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狸花猫。   年纪看起来不小了,毛色斑驳,但神情很安详。它趴在窗边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像一团快要融化的芝麻糖。   江亦一原本还绷着的警惕心,看到猫以后不自觉松了一点。   对面率先招呼:[你好,打扰了。我是玉米的哥哥,我叫蒋越南。]   江亦一抱着手机,回复问:[你好,我是江亦一。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呢?]   蒋越南:[你真的能听懂猫说话吗?]   江亦一回得谨慎:[大概判断出它们想表达什么是可以的。]   蒋越南:   [我的猫叫玉米。   [它去世前,留下了一段视频。   [我想知道它说了些什么。]   江亦一指尖顿住。   沉默一会,才慢慢打字:[你发给我看看吧。]   蒋越南没有立刻回复,过了片刻才回:   [抱歉,请问可以线下见面吗?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我会支付你所有费用和足够的酬劳。你直接开价也可以,请尽管提。]   足够的酬劳。   这几个字对江亦一来说,实在很难不动心。   可他很快又看了一眼对方的账号资料。   IP属地是在榆市。   江亦一慢慢抿住嘴。   他不能离开梧城。   准确来说,他连离家太久都不行。   江亦一抱着手机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打字:[不好意思,我不能离开梧城。]   蒋越南:   [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可以飞去梧城,让司机接你去对应位置,这样可以吗?]   江亦一同意了。   因为蒋越南说:[我想很珍重地听见,这场迟来的告别。]   榆市位置靠北,梧城地处南方。   江亦一本以为对方就算真要过来,少说也要隔上一两天,没想到当天下午三四点钟,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看样子是保镖,长得人高马大,跟屈政彧似的。   “你好,蒋先生派我过来接你。”   江亦一莫名有些警惕,开始犹豫问:“要去多久?”   “请放心,来回我都会接送你,时长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小半天的功夫,那应该没问题。   可说不上来为什么,江亦一的心里有些犯嘀咕。   小猫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大黄狗一直跟在他的腿边,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尾巴压得很低。   江亦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我先跟家里交代一下。”   男人很客气地后退半步,“当然。”   江亦一关上院门,转身回屋。   老猫躺在格子间里,不大精神。   虽说他以前也没什么精神,但这种状态不一样。那勉强来的一次清醒就和回光返照一样,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心力。   他实在很老了。   蒋越南头像上的黑狸花也很老了。   江亦一摸了摸老猫呼吸清浅的腹部,起身叮嘱大黄狗:“我要出去一会儿,你们一定要看好爷爷。”   大黄狗轻轻吠一声,舔了舔江亦一的手指。   那保镖和车就停在院口,见江亦一出来,他上前一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一路疾行,出了郊区边际又开了一段距离,渐渐驶入岔路,愈发偏僻。   江亦一越看景色越迷惑。   荒郊野岭的。   这些人不会是拐子吧?   还不待他脑子里出现小猫被五花大绑的样子,车头一转,绕过一片高林,眼前柳暗花明。   山水开阔,白墙黛瓦,原来是座度假宅园。   但比起景色,更让江亦一惊讶的,是站在门廊下的人。   男人一身纯白唐装,身形俊雅,气质温和,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见车停下,他抬眼看过来,唇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江医生。”   “我是蒋越南。越过的越,南山的南。”   *   江亦一坐在桌边,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茶水说了声“谢谢”。   湖面空旷,余霞成绮,偌大的露台上只有他们这一桌。   有许多人在忙碌,一篮篮的鲜花沿着湖边次第摆开,如祭奠般围绕露台众星拱月。   “抱歉,准备太过仓促了些。”   蒋越南像是沐浴过,换了一身黑色的唐装。   保镖为他拉开座椅,他落座后,期盼地看向江亦一,“江医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小猫心想你做事可真别致。   面上安安静静点了点头,“可以。”   蒋越南又是起身,在侍应生捧着的金盆里洗了洗手,再三擦净后,一脸郑重地接过保镖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   江亦一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平板亮起,那只苍老的黑色狸花出现在了屏幕里。   “玉米,咱们坚持住好不好?哥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玉米侧身躺着,很虚弱地对着手机话筒叫了一声。   “玉米。”蒋越南的声音听着有些发抖:“玉米,乖宝儿,不要睡,我马上就到家了。”   玉米费力地又叫了一声。   扬声器里,蒋越南一遍一遍呼唤着它的名字,它也一次一次,费力回应着呼唤。   可最终,它的哥哥还是没有赶到。它就那样对着话筒,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视频也到这里结束。   蒋越南十指交握,目露挣扎与踌躇,“它……它会不会怪我。   “怪我没陪在它的身边,怪我让它一个人走?”   江亦一垂着眼睛,轻声说:“它没有怪你。”   一阵风骤起,呼啸着卷起漫天纷飞的花瓣。   江亦一很认真地告诉他:“它让你不要难过。   “它说:阿南,要开心。阿南,你要开心。几乎都是重复着这样的话。”   风静了下去,花瓣落在水面,涟漪波澜。   “是吗……”蒋越南笑了一下,泪水滚落,“是这样啊。”   去停车场的路上蒋越南送了一程,他看起来仍然忧伤,撑着一抹笑说:“真是麻烦你了,江医生。”   江亦一挠了挠脸颊,“我没有兽医执照,你喊我的名字就行。”   蒋越南温温点头,“好的,亦一。”   他为江亦一拉开车门,“真的非常感谢你,酬劳你报,我会让人打到你的卡里。”   江亦一都没打算收,但见蒋越南如此认真,他只好竖起一根指头,“一百。”   蒋越南弯了弯眼睛,“好。”他转身面向保镖,声音依然温和,“将亦一安全送回家。”   “……明白。”   车门已经半阖,江亦一隔着玻璃看向蒋越南。夜色中他的脸不太明晰,唇边的话听着是:“再见,江亦一。”   中文博大精深,再见是就此告别,还是下次相见,江亦一无暇顾及。他现在只想回家。   手机低低一震,江亦一拿起一看,是条转账提醒。   [蒋越南向您转账:1,000,000元。备注:诊费。]   “……”   江亦一眯着眼睛凑近屏幕。   又重新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   江亦一茫然地抬起脸。   猫的天。   啊?   “啊?”屈政彧扬起眉,看着眼前这一群站在江亦一家门外的人,“你说你们是榆市公安?”   陈建中看着这人一脸匪相,语气像在盘问一群冒牌货,心里先不快活起来。   他把证件往前一亮:“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建中。我们想找江亦一了解情况。”   屈政彧垂眼扫过证件,“找他了解什么情况?”   陈建中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同志,你哪位?”   王曦红却有些认出他,“你是屈政彧?”   屈政彧:“你认识我?”   王曦红也掏出证件,“我在罂市的特警联合演习上看见过你。”   “你说他也是警察?”陈建中一脸荒唐。   那何止是,如果不是人还侥幸活着,这个时候你只能脱帽俯身追悼他了。   王曦红敬礼道:“请问您与江亦一是什么关系?”   “我、”屈政彧默了一下,“是他哥。”   兼债主。   “你是他哥?”另一队人马立刻追问:“那你做体检了吗?”   什么鬼?   屈政彧没搞明白,“你们又是什么人?”   王曦红拦住双方,立马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追查一名犯罪嫌疑人……”   哪怕屈政彧也是警察,在没有正式协查手续和明确的参与权限之前,案件细节是不可能与他过多透露的。   王曦红简单说明情况:“蒋越南与江亦一私下会面,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屈政彧面无表情听着,忽然抬手打断,侧目看向远方,“他们回来了。”   王曦红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屈政彧已经越过她,沉声道:“把车开走,跟着我,速度快点。”   他语气中的威压太甚,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照着他的命令行动起来。   几辆车跟着大G刚刚驶离,没入藏处,小院门口就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   后座车门推开,一个少年从车里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子开走,这才转身开了院门。   一直到目标车辆彻底驶出视线,屈政彧等人才重新下车。   陈建中肃目看向屈政彧,“有点本事。”离了那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发现有车来的?   屈政彧只问:“你们跨省办案,程序走了吗?”   王曦红先一步道:“已经报了,手续正在批。情况紧急,我们先行跟进,属地这边也已经同步过。”   屈政彧看了她身后那队人马一眼,“那一起吧。”   他抬脚就要往小院走,王曦红道:“屈警官,这事你得回避。”   屈政彧蹙眉道:“我不会过问你们案情,我只关心江亦一的安全。”   王曦红身后领头的人却往前一步,“很抱歉,请您暂且回避。”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到屈政彧眼前。   纸页最上方是直属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章。   屈政彧只见过一次这样高权限的授权文书。   靠。   他舌尖抵着腮帮,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敲响了江亦一家的院门。   妈的,怎么想都不对。   屈政彧蹙着眉,想了想,打电话给他老子。   屈剑虹冷哼一声,拿乔道:“干什么?没事挂了,我忙得很。”   “这大晚上的你能忙什么?我妈有空搭理你了?”   屈政彧自动过滤了电话那头他老子暴跳如雷的骂声,蹲下身点了根烟,说道:“哎,我问你件事。”   屈剑虹真后悔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成天只知道气自己的兔崽子,“有屁快放!”   “你见过这个抬头吗?”屈政彧描述了文件内容和章印样式。   电话对面沉默一瞬,随即屈剑虹紧张问:“怎么了?你是不是突然哪里不舒服?有人找你了?不对啊,你从小到大都体检这么多次了。”   “……”屈政彧无比确定,他老子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告诉他。 [26]组织:在刑侦系统里特别吃香。   江亦一刚到家,才给老猫换好毛巾,正准备点火烧饭,院门就又响了。   “……”这一天天的,一到饭点就敲敲敲,这里又不是什么猫猫餐厅。   他以为又是某个大饭桶,提着锅铲就出了门,结果一瞧,是七八个根本不认识的生面孔。   江亦一本想开门的动作停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握着锅铲的手,“你们是谁?”   王曦红掏出证件,隔着铁栏递给他,“你好,江亦一。我是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王曦红,我们正在追踪一起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这也是警察?   江亦一脑袋一懵。   他接过对方的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但其实他也分不出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请等一下。”江亦一抿了抿嘴,“我可以拍个照片发给朋友吗?”   “当然可以。”王曦红笑了一下,有些惊讶他会如此警惕。   江亦一把锅铲交给大黄狗,拍了证件照发给屈政彧:[我家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警察,这个是真的吗?]   远处坐在车上的屈政彧收到消息,肩背一展,哼笑一声。   不给我跟又怎么样,小朋友遇见事情还不是来问我。   真不想说是真的。   他摩挲着下巴,半晌还是“啧”了一声,回:[不是假的。]   江亦一收到消息,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那你们找我是?”   王曦红接回证件,“我们进去说,好吗?”   院中昏黄的小灯点亮,江亦一端了几个碗出来,给他们倒上水。   “谢谢。”王曦红说。   有一个国字脸且面容严肃的男人在院里逛了好几圈,又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几条狗,再次回到桌边时,看着江亦一的眼里隐隐压着感动。   “……”江亦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自在问:“怎么了吗?”   陈建中放下水碗,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江亦一,我——”   “请等一下。”国字脸男人沉声打断他:“不管你们现在查的是什么案子,江亦一本人的优先级最高。”   院子里静了一瞬。   江亦一抱着水壶,茫然地看着陈建中,又看看国字脸。   男人郑重道:“你不要怕。组织已经找到你了。”   “……”江亦一:“啊?”   组织?   什么组织?   小猫一生清清白白,除了干活搞钱,什么时候还加入过组织?   更离谱的是,这个男人说完这句话后,身形忽然一矮,方才站着人的地方,只剩下一套散落在地的衣服。   陈建中和王曦红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场景,齐齐背身扶着额头,没有话说。   江亦一差点没当场报警。   这什么!这什么!   小猫心里尖叫。   江亦一白着一张脸,看着衣服里窸窸窣窣动了动。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里钻了出来。   脸是方的。   眼神是空的。   表情是严肃的。   它顶着一张仿佛已经上了二十年班、见惯世间疾苦的国字脸,慢吞吞抬起头,看向江亦一。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三秒钟。   “你……”他迟疑道:“是狗?”   那东西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稳重:“藏狐,我是犬科变形人。”   变形人是什么东西。   江亦一木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撒开脚丫就跑。   藏狐追道:“你不要怕,我是你的同类。”   你别搁这跟小猫怪叫!   小猫怎么可能跟一只方脸的狐狸是同类!   陈建中无语地扶着脑门,低头和王曦红小声吐槽:“就不能直接了当地说明情况吗?为什么要变身?”   “……”王曦红说:“他们变形人很多都是这样,脑回路有点不太一样。”   脑回路不一样的辛正阳终于堵住江亦一,和他说明白了情况。   真相落下来的那一刻,比起高兴,江亦一只是茫然。   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胸腔空出来的地方太大了。   它让小猫的心里漏着风。   “带我去看看高良姜先生吧。”辛正阳说。   一提到爷爷,江亦一很快振作起来。   “这边。”他领着辛正阳去了隔间。   守着门的半耳橘被吓得跳起,弹簧一下抖了几下,慌忙弓起背脊对着辛正阳哈气,“你是个什么东西?”   藏狐平着一张四大皆空的脸,默然不语。   江亦一有些奇怪,“你听不懂小猫说话吗?”   辛正阳这才回:“变形人只能听懂自己种属的动物语言,我只能听懂犬语。”   “可是我能和小狗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江亦一自己也怔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高良姜其实也听不懂大黄狗它们说话。   辛正阳看着他,“你很特殊,你能听懂猫和狗的语言,说明你的血统里可能同时存在猫科和犬科的基因。混血是很正常的,你不用担心,详细的情况等做完检查就会知道了。”   江亦一拉开栅栏门,没有立刻接话。   隔间里空气流通不大好,但收拾得很干净。老猫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背脊随着每一下呼吸缓慢起伏。   “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江亦一抱着腿缩在墙边,“我不敢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藏狐观察着老猫的状态问:“多久了?”   江亦一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声音有些闷:“快三年了,高一刚开学没多久就开始了。”   藏狐蹲坐在他面前,“你就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他?”   也许是因为面前蹲着的是一只长得很古怪的狐狸,江亦一点点头,说:“我没把他照顾好。”   辛正阳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他的脚面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年痴呆,这个听起来或许还带着一点调笑的词语。在其家属背后,是漫长、琐碎,能看见的,又看不到的尽头。   而江亦一那时才十六岁。   他要上学,要赚钱,要照顾满院子的猫狗,还有开始遗忘他的爷爷。   辛正阳方脸严肃,“等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安排你爷爷去正规机构接受康复照护。”   江亦一睁大眼睛,连忙问:“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医院吗?有吗?”   “医院倒是有,但去的不是医院。”辛正阳一本正经,“是老猫大学。”   这是正经机构吗?   江亦一歪着脑袋好半天O.o……   “痴呆了也要上大学吗?”   “就是痴呆了才要上的,越痴呆越要上。”   辛正阳说:“自然赐予了变形人独特的天赋,也让他们的大脑比普通人承受了更多负荷。作为阿尔茨海默病的高发群体,老猫大学就是为了帮助他们训练认知而建立的。”   拐子在拐小孩时也是这么说好话的。   江亦一有些怀疑。   辛正阳叼起衣服钻进浴室,再次出来时恢复人形,领着江亦一回到院中。   “明天上午,你先带着这个手册去一趟公安局,做身份采样和基础登记。后续会有梧城这边的联络员跟你对接,带你走流程。”   辛正阳说完,看了陈建中等人一眼,“至于协助办案的事,也会有专人指导,你只需要配合自己能配合的部分。”   他重新看向江亦一,声音放缓:“不用害怕。变形人协助侦查有固定流程,也会有相应的补助和奖励。”   江亦一脑子里的小猫理着毛线球,关于变形人的毛线球还没扯清楚,旁边咕噜噜又滚过来一个乱七八糟的。   什么协助办案?   他目露疑惑。   “辛处,这里就交给我们吧。”王曦红说:“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流程走。”   辛正阳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随行人员先一步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榆市刑侦支队的三个人。   陈建中没有绕弯子,挑能说的部分,把蒋越南目前牵涉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江亦一迟疑着确认:“你们说他非法进行人体器官交易?”   王曦红说:“是的,我们已经追踪他两三年了。”   江亦一回忆着蒋越南的泪水,有些不敢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抓呢?”江亦一不太理解,“不是直接抓回来审问就可以了吗?”   “你当是小孩子打仗啊,直来直往。”陈建中说:“这里牵扯着很复杂的东西。”   王曦红责怪地扫了陈建中一眼,转向江亦一,尽量放缓语气:“因为我们要找的不是蒋越南本人的犯罪证据,而是他手上的中枢账本。”   江亦一一顿,“账本?”   “可以这么理解。”王曦红说,“那里面记录着一整条链上的资金往来、人员流向和上下游关系。只抓蒋越南,最多抓住一个人,可如果拿到账本,就能牵出来一整张网。”   江亦一听懂了,却不觉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你们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曦红说:“你不用主动做什么,只需要等待他联系你。如果蒋越南再来找你,你要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蒋越南此人防备心极重,这几年里,你是唯一一个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外人。”   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浩浩荡荡地走。   江亦一干完活,倒在床上,慢慢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一百万的诊费,变形人,蒋越南,还有什么老猫痴呆才能上的大学。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小说里的故事。   小猫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真实。   他举起自己的爪子,看了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疼。   很好,不是做梦。   江亦一呼呼痛痛的肉垫,决定不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什么都没有搞钱重要。   他只要配合完自己该配合的,然后接着干活。   第二天一早,江亦一揣着辛正阳留下的流程手册,按照上面写的地址,一路找到了梧城公安局门口。   确定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机构,他松了口气。   将手册交给门卫,不多时,就有一个人从里面快步出来接他。   “江亦一?”男生看见他,眼睛一亮,“终于来了,你没吃早饭吧?”   江亦一握着背包肩带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辛处昨天夜里就把你的情况同步过来了。别紧张,我是梧城这边的属地联络员,姓周,叫周明。之后登记、检查、补助申请,还有你爷爷的照护对接,都是我负责带你走流程。”   周明领着江亦一往侧楼走去没多久,一辆重型机车呼啸着驶入大门。   屈政彧长腿撑地,摘下头盔,随手挂到车把上。   停车场里清一色十几二十来万的代步车,就他这么一个肆无忌惮的。   “早啊,屈哥。”有熟悉一些的笑嘻嘻就过来打招呼:“你怎么又换了辆车?”   “早。”屈政彧懒洋洋地笑了下,“昨晚回了趟家,随便骑了台出来。”   “嚯,这也叫随便?这太帅了。”   屈政彧把手套摘下来,“喜欢可以借你。”   “真的假的?”那人被他说得直乐,“那我先拍个照。”   “真的,骗你干吗。”屈政彧脸上的笑意在对方不注意时慢慢淡了下去。   昨晚连夜赶回家,也没能从屈剑虹的嘴里撬出话来。   江亦一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江亦一跟着周明进了侧楼大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音一下轻了许多。   周明刷卡开了第二道门,“这边。”   就在江亦一进门的一瞬间,头顶忽然垂下来一团黑影。   那东西倒挂在门框上,四肢细长,尾巴一晃一晃,贴着江亦一的脸发出一串尖细的怪叫:“吱——!”   江亦一瞳孔一缩。   小猫本能比脑子快上一步。   周明脸色一变,刚要呵斥:“八戒,不许吓——”   啪。   江亦一已经一巴掌拍了上去。   那团黑影“唧”的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江亦一僵在原地,手还举着。   地上的东西也僵了一下,随后灰溜溜爬起来,尴尬地挠挠脸挠挠头,尴尬地扭着步子远离江亦一,“吱……”   “你活该。”周明骂它,又问江亦一:“没吓到你吧?话说你是猫科的变形人吧,反应能力是快。”   江亦一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小猴子。   “你?……”   周明笑笑:“对,我是猴科的变形人。”   江亦一见他承认得这般光明磊落,抿了抿嘴问:“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吗?”   “怎么可能多呢,百万里挑一。”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不要担心,我们这个群体,最讲究互帮互助。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就行,大家都是朋友。”   周明告诉他:“我们这类人大多是遗传,家里多少都有记录的。”   像江亦一的这种情况确实少有。   周明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还是猫科,这是非常稀少的。”   “猫科变形人很少见吗?”江亦一有些不懂,他和爷爷都是猫。   “非常、非常少。”周明说:“变形人大多集中在灵长目,像我这种猕猴最多,再往后就是猩猩、长臂猿这一类。”   周明看了他一眼,“猫科、犬科的变形人,特别是生活里常见的小猫小狗,在刑侦系统里特别吃香。”   江亦一慢慢眨了下眼。   周明笑道:“所以像你这种,就会很抢手。”   从小到大都提心吊胆讨生活的小猫,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是被允许的。   “来,我们先抽血。”周明拿出采样管,“还有毛发样本,用来做谱系比对。”   江亦一听话地伸出手。   周明处理好东西,拉开旁边换衣室的门,“变回猫形吧,我要再监测一下你的猫形心率和体能。”   江亦一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迈步进了换衣室。   小猴子处理好了尴尬,又摸了过来,蹲在门前探头探脑,被周明一把揪住脖子皮拎在手里。   没过多久,“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周明睁大眼睛,看着一只黑白色的小猫试探着迈出一只脚。   “吱——吱!”小猴子激动直叫,给了主人一巴掌就跳下地,飞快蹿到一边,拿着一根香蕉吱吱叫着又冲了回来。   “吱吱吱!”猴子伸手。   小猫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周明说:“它说给你吃。”   江亦一咪:“谢谢。”   在场的不是猫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猴子却是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它丢下香蕉,虎狼一般扑向壁橱,拉开把手就往外狂掏零食。   周明给了几个大逼斗才把它大脑里汹涌而出的多巴胺给拍了下去。   江亦一有些不好意思,侧头舔了舔毛。   “来,你把这个带上。”周明一手拎着猴,一手给江亦一套了个检测环,“出去跑一会,常规速度就可以,间歇性加点冲刺,到点了会提醒的。”   江亦一不太习惯地挠了挠脖子上的东西,准备好后,拖着尾巴小跑出门。   梧城经济发达,市政绿化做得极好。单位的道路两边,正是梧桐烂漫的季节。   翠叶,金影,一只黑白色的小猫绕着路跑圈。   一圈。   两圈。   屈政彧拿着资料从楼里出来,眉眼一抬瞧见时,还当自己恍惚了。   四只脚白得像穿手套,屁股根还美得很,长着一个爱心花纹。   屈政彧盯着小奶牛的尾巴根看了许久,确定没错,这就是自己那天晚上瞧见的那只。   半晌,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懒洋洋地倚着梧桐,抱胸看了一会儿热闹。   那只小猫显然还没发现他,跑得全神贯注。跑到拐角时,尾巴一甩,漂移切弯,时不时还会突然冲上一下,神经兮兮的。   屈政彧看得眼底笑意更深。   直到小猫吐着舌头跑过,已经冲出去两三步了,又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四只爪子在地上急急一刹,倒着小碎步退了回来,歪着脑袋看了屈政彧一眼。   大卡车?   天蓝色的猫瞳,与黑色的眼睛其实并不相像。   可鬼使神差的,屈政彧站直了身体,低垂眼睛,喊道:“江亦一。”   “……”江亦一懵了一下,以为他也知情了。   小猫舌头收进嘴里,对着他:“咪。” [27]掉马:一家子猫嫌狗憎的原因找到了。   屈政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着一只猫喊江亦一。   但一只黑白色的三角饭团蹲在你面前,仰着脸,朝你“咪”了一声。   正常人该怎么做。   屈政彧选择直接上手。   他蹲下身,长指朝着小猫的后颈就去。   下一秒。   啪。   一只雪白的小拳头精准拍在屈政彧的手背上。   干什么?   江亦一瞪他。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又伸手。   啪。   又是一爪。   这回拍得比刚才还快。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手腕一转,换了个方向去碰猫脑袋。   小猫脑袋一偏,躲开。   他指尖又往左,小猫往右。   他往右,小猫往左。   一人一猫摇头晃脑,在树下斗上了法。   没几下江亦一就不耐烦了,等屈政彧又伸手过来,他两只前爪一抬,扒住人的手腕就是一顿连环拍。   “啪、啪、啪。”   拳击小手套敲得飞快,敲得梆梆响。   屈政彧看着他,喉间溢出一点笑,“你怎么这么凶?”   这还叫凶?小猫都没露指甲。   江亦一毛脸一板,朝他哈了口气,懒得再搭理他。   恰巧颈间的检测环滴滴响了几声,他耳朵一动,转身就走。   屈政彧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往颈后一搭,长腿一迈,闲闲散散地跟了上去。   他第一次遇见不怕自己,还敢打自己的猫。   有点想养。   屈政彧跟在猫屁股后,擅自决定给这只脾气和某人一样很不好的猫取名叫江亦一,于是懒洋洋开口喊:“江亦一,我请你吃饭吧。”   一个猫罐头应该能拐回家?实在不行再加一车。屈政彧一向大方。   江亦一因为体检没吃早饭,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而且这大饭桶每每到他家吃饭,恨不得把锅底都舔得反光,现在轮到他请小猫吃一顿,也算礼尚往来。   小黑白猫脚步一顿。   过了两秒,他尾巴尖很矜持地弯了一下,慢慢扭过脸,冲屈政彧短短“咪”了一声。   就像回他的话似的。   屈政彧有一瞬间极细微的怔愣。   搭在颈后的手缓缓放下,他看着那只猫加快速度,跑进侧楼。   屈政彧调回梧城不久,回到市局也不过几天,对这栋侧楼并不熟悉。先前看楼层分布图时,约莫扫过一眼,只记得这里挂着个冷门科室,名字长得像临时凑出来的。   这时想来,一个冷门科室,凭什么占着一栋单独的楼?   屈政彧盯着门边那块不起眼的牌子,眯了眯眼。   而后,下一瞬,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他白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冷惨惨的白,是如珍珠般莹润的白。   眉眼锐利而不锋利,鼻梁挺拔而不过分彪悍,嘴唇不薄不厚,颜色艳而不深,一切都恰如其分。   他走到自己跟前,明媚的日光下黑色的眼睛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屈政彧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   “不是要请我吃饭?”他说。   风摇晃着梧桐叶,簌簌作响。   不打自招。   屈政彧笑问:“你想吃什么呀,小猫。”   小猫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江亦一不挑食。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夹在一群警察中间吃这顿饭。   王明轩看见他一愣,“江亦一?你怎么在这儿?”   屈政彧提了一提汽水过来,撂在桌上说:“他来找我的。”   “你们认识啊?”王明轩惊讶:“这也太巧了。”   王明轩刚坐下,陆续又有几个警员瞧见屈政彧,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屈哥,今天又请客啊?”   “一起吃吧。”屈政彧拿了菜单递给江亦一,“想吃什么随便点。”   “哇,那太好了。”立马就有人笑嘻嘻地坐下来,“我想吃这家的肥肠鸡很久了。”   屈政彧说:“那你点。”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屈政彧笑着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看我干什么?”   看你跟个呆子一样,还看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闷头下去,在菜单上勾了个最便宜的青椒土豆丝。   “你吃这玩意干什么?”屈政彧啧了一声:“那不是有桂鱼吗?”   小猫爱吃鱼,这应该没错吧。   结果江亦一说:“不点,就要这个。”   屈政彧拿他没办法,笑了一下,“行,行,给你点土豆丝。”   那个点了肥肠鸡的人一脸好奇问:“屈哥,这你弟弟啊?”   屈政彧“嗯”了一声,极大方的样子,“长得好看吧。”   那人也不是纯恭维,还真偏头仔细看了看江亦一。   少年坐在屈政里侧,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眼睛,但睫毛长到能打出倒影。脸小,下巴尖,安安静静坐着,俊俏得有些打眼。   那人顿时乐了,“好看,真好看。话说,这不是你亲弟弟吧?”   屈政彧唇边挂着笑,像责怪又不像真恼,“怎么说话呢?”   那人笑得更厉害,“不是,我意思是你这弟弟一看就乖,和你嘛……”   服务员来收菜单,“先生,你们点好了吗?”   “好了。”屈政彧把菜单递过去,顺口道:“麻烦跟厨房说一声,别做太辣。”   旁边立刻嚷嚷:“肥肠鸡不辣哪好吃啊。”   服务员知道是谁付钱,“好的,先生。”   屈政彧谢过服务员,回头笑了一下,“小孩吃不了太辣,你们要吃,下回再点就是了。”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江亦一却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太能吃辣的……   等到菜上了桌,里面赫然有道清蒸桂鱼。   江亦一也没在意,闷头吃着自己的青椒土豆丝。   “你昨天怎么没直播?”王明轩顺手给他递了张纸。   “谢谢。”江亦一接过来拿在手里,“昨天事情有点多,就没播。”   “我说呢。”王明轩笑了笑:“我现在可是你的忠实粉丝,昨晚还特地蹲了直播间,结果等半天没等到人。”   江亦一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有些红,还没等他也回个笑,旁边就插过来一个小碟子,“吃。”   碟子里夹了几块鱼肉,刺挑得干干净净,淋着一点点的料汁。   “这家桂鱼很不错。”屈政彧说:“你尝一尝,实在不爱吃再交给我。”   “……”江亦一捏了捏筷子,抬眼看了看他。   “还有这个肥肠鸡,牛蹄筋,你多吃一点,你看你瘦的。”屈政彧一个劲儿的往他碗里塞菜,忙得江亦一顾不上再跟王明轩讲话。   王明轩扒了口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   屈政彧这人请客很常见。   但吃了这么多顿饭,王明轩还真没看见过他照顾人。   王明轩嚼着饭,忽然想起来屈政彧第一天入职时,自己正好在核查江亦一的直播间。   当时他以为屈副队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看来……   王明轩默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屈政彧结账的时候,江亦一看了一眼,将近五百块。   几个蹭饭的人吃饱喝足,勾肩搭背地回了单位。   屈政彧低头问:“你吃饱没有?”   江亦一点点头。   “我下午还要上班,来不及送你回去。要不你在办公室里休息会?等下班了,我——”   “你是不是傻啊?”江亦一突然狠狠瞪他。   屈政彧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一顿饭五百块你就结啊?人家点的菜你付什么钱啊?”   “啊,你说这个。”屈政彧笑了,“又没多少,顺手的事情。”   这人正常吗?!   江亦一无语。   屈政彧垂着眼睛看他,忽而露出白牙,促狭一笑:“干嘛?你管我花钱啊。”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那又不是他的钱,又不是他的便宜,和他一点也没关系。   他转头就走。   屈政彧忙去拉他,“错了,错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江亦一转身就踢他脚。   “干什么?”屈政彧扣着江亦一的后脑勺凶道:“我告你袭警了啊。”   神经病!   江亦一又踢他。   爷爷上老猫痴呆大学,你也一起去吧,你比爷爷适合。   屈政彧觉得这猫脾气简直有够臭的,但怎么办,他都是小猫了。   大人有大量,不和小猫计较。   “行了,行了。”他使劲呼噜呼噜江亦一的脑袋,“不就一顿饭吗,你看你小气吧啦的。”   江亦一忽然抬起头,“五百块钱足够小流浪们吃半个月了。”   “……”屈政彧怔了怔,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许久后说:“下次不这么请了。”   视线被遮住了,有些奇怪。   江亦一眨了眨眼。   屈政彧的掌心很热,贴在他的眼前,睫毛每动一下,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江亦一抿了抿嘴,一把拉下对方的手,“又不关我事。”   屈政彧看着江亦一踩着重重的步子上了公交,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后脑勺的弧度都写着倔。   车子走远,屈政彧闭眼,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片刻后,他睁开眼,一声很轻的笑。   屈政彧下班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饭点。   老头一见到他,立刻拉了个脸,“你回家吃饭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啊?”   屈政彧换着鞋,反问得理直气壮:“谁回家吃饭还打招呼啊?”   “你不打招呼谁知道你要回来吃饭?阿姨做你饭了吗你就回?”   屈政彧脚又塞回鞋里,“那我走?”   老头脸更黑了。   “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怄气。”闵书君从楼上下来,看了佣人一眼,“让厨娘烧些阿彧爱吃的菜。”   “好的,太太。”   闵书君走到屈剑虹身边,挽着他的手拍了拍,“看不见人成天念叨,人一回来你又拉着个脸。”   屈剑虹冷哼:“他哪次回来像个回家的样子?”   “回自己家还要什么样子呀?”闵书君笑了笑,又看向屈政彧,“你也是的,回家吃饭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厨房好安排。”   屈政彧往沙发背上一靠,懒洋洋道:“知道了,下次提前给领导打报告。”   “不许这样说话。”闵书君嗔怪道:“把你爸爸气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屈政彧坐没坐相,问闵书君:“你今天不加班啊?”   他妈是个大忙人,饭点能在家里碰上她,对屈政彧来说,比碰上屈剑虹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还稀罕。   “让你泰勒姐姐忙去了。”闵书君一手拉着一个,往餐厅走,“先吃饭吧。”   屈家饭桌上一贯安静。   屈政彧舀着银鱼羹,瓷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他开口问:“咱们家能变什么动物啊?”   屈剑虹咳了一声,差点没被呛到。   闵书君伸手替他顺了顺背,抬眼看向屈政彧,“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靠!   还真是!   屈政彧惊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不告诉我?!”   “你又没觉醒,告诉你干嘛?”屈剑虹说:“不知道的时候你都要上天,知道了你不得直接上天啊?”   闵书君捻起帕子擦了擦唇角,“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屈家就没再出过变形人了。”   靠!   叫变形人!   屈政彧一炸炸了个干净,也不吃了,靠着椅子抱胸问:“那咱们家是什么?猫?狗?”   “什么猫狗!”屈剑虹拿碗盖砸他,“是狼!是狼!”   屈政彧接住东西,扣回桌上。   不对啊。   “那妈你呢?”   闵书君笑了笑:“你外公家里有蛇的血统,不过也已好几代没有出现过变形人了。到了我这一辈,就只剩下基础留档而已。”   屈政彧:“……”   难怪。   他爸那边是狼,他妈这边是蛇。   屈政彧总算把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原因找到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呀?”闵书君弯着眼睛问。   这下轮到屈政彧遮三瞒四了,“工作上遇见了。”   “是吗?”闵书君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是小猫吗?”   屈政彧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妈真是太敏锐了。   前头不过几句话,她竟然已经从里面听出来,他遇见的是猫。   屈政彧低头猛扒了两口饭,含混地“嗯”了两声,“我吃完了,我去洗澡。”   话音没落,人已经起身上楼。   屈剑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这兔崽子什么情况?”   闵书君舀起汤羹,吹了一吹,唇边带着一点笑,“长大了呀。”   屈剑虹一张老脸又拉下去,“都快三十了,就你还一直把他当小孩,还长大了,我看他是老黄瓜!”   “你呀。”闵书君嗔嗔地看看他。   又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是要查一查,那只让他儿子连饭都没有心思吃的小猫,到底什么样。   小猫就是小猫样,小猫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肚皮正对着天。   小猫心里烦,小猫不得劲。   那一百万到底能不能花?   归根结底,不管是一百也好,一百!万也好,这都是小猫的劳务报酬吧?   可是……要是蒋越南真的是邪恶势力,那这算不算赃款啊?   他们奶牛猫祖上可是黑猫警长。   江亦一愁了半天,还是打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点开王曦红的微信:[王警官您好。]   他发了一串文字说明了情况。   王曦红回得很快:[我要和上头先汇报,问题应该不大,但保险起见你先不要动这笔钱。]   江亦一:[哦,好。]   一!点!都!不!好!   太可恶了,小猫的钱!小猫的钱!   他抬腿就给了椅子一脚。   王曦红:[蒋越南有再联系你吗?]   江亦一:[没有。]   他和蒋越南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的那几句对话上。   江亦一后来也好奇点进过他的朋友圈,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王曦红:   [这样,你还是照常直播。他如果再进直播间或者申请连线,你不用主动试探,也不要刻意引导他说什么,正常交流就行。后面我们会安排你上相关的刑侦课程。   [另外,我已经跟上面申请过了。在案件结束前,你的每场开播都会有固定协助经费,不多,一场两百。]   一场两百!这还不多!   小猫一握拳头,当即决定开播。 [28]大卡车很苦恼:5k营养液加更~   假的。   小猫骗你们人的。   小猫今天不开播。   嘿嘿。   江亦一爬上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老猫身边,两只白爪搭在老猫的肚子上。   一下。   两下。   小奶牛低着脑袋,爪垫一张一合,慢吞吞地开始踩奶。   老猫迷迷糊糊动了动耳朵,没有醒,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很轻的呼噜声。   江亦一动作一顿,尾巴比脑子先快一步,噌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喉咙里也忍不住跟着“呼噜噜”起来。   踩踩踩,踩踩踩,小猫使劲踩。   一直踩到累了,他低下头,把下巴搭在老猫背上。   “爷爷。”江亦一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想不想去上大学?”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就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到老猫斑驳的毛里,自己小声替他接:“你应该想去吧。”   江亦一埋着脸,过了很久,他说:   “我先去看看。   “要是不好,我就不送你去。   “要是好……”   小猫的声音低下去:“你就去试一试,好不好?”   江亦一已经不上学了,也没有固定工作,日子过得不太分得清工作日和周末。   直到早晨手机弹出日历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今天是周六,已经立秋了。   还没到处暑,天气依然热,一大早气温就奔着三十度去了。   江亦一把牙杯放回窗台,抹掉脸上的水,正打算继续出门找房子,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明说:“你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辛处推测得没错,你身上确实有猫科和犬科两边的血统。”   江亦一其实不太在乎这个,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两秒,还是问:“能看出来是来自父母哪边吗?”   “这个无法确定。”周明说:“如果要追溯具体来源,得让父母双方也一起接受检测。”   江亦一低低“哦”了一声。   “不过你的谱系融合度很高,不太像父母双方各占一边。”周明说:“大概率是你父母其中一方的家系里,早几代就已经出现过猫科和犬科混血。”   江亦一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就回忆了一下姑姑江小荷,可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她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猫科或犬科特征。   至于母亲那边,就更没什么可想的了。   “你的猫科和犬科谱系占比其实很接近。”周明说:“只是猫科稍微占了一点优势,所以外显形态才是猫。”   他顿了顿,又笑道:“如果犬科那边再强一点,你现在就是小狗了。”   小狗猫也是猫!江亦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等到下周一,你带高良姜先生过来做一次检查。”周明继续说:“我这边会提前联系老猫大学,根据他的评估结果安排入学。”   江亦一有些紧张问:“我想先去老猫大学看看,可以吗?”   周明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当然可以。你是家属,本来就有提前参观和了解的权利。那我待会儿把地址和联系人发给你。”   江亦一轻轻“嗯”了一声。   爷爷的事情暂时有了安排,他心里总算松开一点,想起来问:“警察都知道变形人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周明说:“变形人的存在保密级别很高,王曦红能认出你是因为她参与过相关案件。   “像我们市局,至今还没有警察知情的。”   不对啊,如果梧城市局没有警察知情,那屈政彧是怎么知道他是猫的?   江亦一猫都傻了。   *   屈政彧一大早开着辆西贝尔呜呜啦啦出了门。   周六的梧城不动产登记中心人不太多,只有提前预约了延时服务的一些人坐在大厅里等号。   屈政彧推门进来,等在窗口旁的男人立刻起身,朝他走来。   “屈先生。”   屈政彧看他一眼,“东西齐了?”   “齐了。”律师把文件袋递过来,“所有材料都在里面,卖方本人也到了,待会儿窗口叫号后,您只需要核对信息、签字确认就行。”   屈政彧“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律师身后的那人身上。   “陈浩父子那边怎么样了?”   原房主的儿子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压不住火气,“我已经告他们了。非法侵占我爸的房子十来年,我一定要让他们坐牢!”   屈政彧对这些事没太多兴趣。   陈浩父子要怎么判,后续该怎么追责,自然有律师和司法程序去处理。他今天过来,只是要把房子稳稳当当地落到自己名下。   流程走完,确认无误,屈政彧把后续交给律师,又开着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十几分钟后,他停在一家宠物用品店门口。   店员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超跑的引擎声,立马殷勤地迎了出来,“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屈政彧扫了一眼店里,“养猫需要什么?”   店员一喜,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个养猫新手,“这需要很多,您家宝贝是只什么猫呀?”   您家宝贝。   屈政彧垂眼笑了下,“奶牛猫。”   “奶牛猫呀。”店员态度热情,“宝贝多大啦?”   屈政彧想了想,“十八。”   “十八……个月?”   屈政彧:“岁。”   “那是老年猫了。”店员斟酌道:“可以看看适老猫粮、关节营养品,还有软一点的主食罐头。”   屈政彧没再解释,也没什么耐心,“各个年龄段的应该都有,还有几条狗。我分不清,你都看着装吧。”   店员大喜,刚要点头,就见对方蹙了蹙眉。   “……算了,还是我看看吧。”   贵不贵的倒是其次。   问题是,要是买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江亦一未必会高兴不说,可能还要赏他一套连环猫猫拳。   挑了一些吃的用的,屈政彧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小院门口。   一路上,他脑子里模拟好了江亦一的反应。   小孩大概会先愣一下,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再抿着嘴说不要。   屈政彧想着哄人收下东西的台词,结果院门一开,对上了江亦一虎着的脸。   “……”屈政彧第一反应就是喊冤,“我又怎么了?”   江亦一盯着他,脸色很臭,“你诈我。”   屈政彧一顿。   江亦一越想越气,“你昨天为什么对着一只猫喊我的名字?”   屈政彧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语气十分无辜,“我就随口那么一喊,谁知道你自己走出来承认了?”   江亦一:“……”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但小猫觉得憋屈。   屈政彧垂眼看他,笑得有点欠,“我喊江亦一,那只小猫回头。”   江亦一脸色一僵。   屈政彧慢悠悠道:“我说请江亦一吃饭,那只小猫还答应。”   江亦一:“……”   “我合理怀疑,结果还真猜中了。”屈政彧说,“这也不能怪我吧?”   江亦一忍无可忍,抬脚就踢他。   屈政彧没躲,挨了一下还笑,“行了,多大事啊,我去看看爷爷。”   “谁是你爷爷?”   这人脸皮比小猫的毛还厚!   江亦一拦都拦不住他。   屈政彧熟门熟路进了屋,对着朝他龇牙的大黄狗露齿一笑,正大光明地拉开栅门走了进去。   隔间里空气流通不好,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屈政彧脸上收了笑,很难将这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力的猫与那位老人联系在一起。   “他每天怎么吃饭?”   江亦一收拾着脏污,“就一点一点慢慢喂啊。”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手上的动作那样驾轻就熟。   屈政彧指尖微动,想要去碰一碰他垂下去的眼睫,却又收回手。   屈政彧看着他,就那样看了许久。   “江亦一。”   江亦一团好毛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屈政彧笑了笑,“就喊一喊你。”   小猫合理怀疑他脑子有点问题。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拿着东西出去清洗。   收拾完,他拿着干净的毛巾回来准备换上,就看见屈政彧正在给老猫穿纸尿裤。   屈政彧说:“我问了店员,这个好用。”   江亦一低头去掏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谈钱多伤感情。”屈政彧笑了一下,“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小猫和你才没有感情。   江亦一抿了下嘴,“你先说什么忙,能帮我就帮,钱我也会——”   “你去上学吧江亦一。”屈政彧说。   江亦一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眉头蹙起来,“我上学和帮你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有啊,当然有联系。”屈政彧耸了耸肩,“你看,我想让你上学,但你不上,我就总惦记着。”   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你去上学,我就不用惦记了。这不就是帮我忙?”   江亦一沉默了好几秒,“你是不是有病?”   “可是你不上学,真的会让我很苦恼。”屈政彧说。   江亦一没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脑门,“你真的没事吧?”   “有点事。”屈政彧按着他的手腕,语气听着很严肃:“还是你的事。”   江亦一:“?”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屈政彧说:“但你这么小,又不上大学,显得我像个犯罪分子。”   他看着江亦一,眼底带笑,“所以你说,我苦不苦恼?”   世界安静了。   江亦一呆住了。   老猫也睁开眼了。   一老一小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高良姜老猫痴呆,没有听懂。   江亦一是只聪明小猫。   江亦一听懂了。   下一秒,小猫举起巴掌,彻底疯狂! [29]连线暴增:鲸鱼的叫声   屈政彧顶着满脑门的巴掌印出了门。   人是被赶出来了。   但东西留下了。   于是喜滋滋地开着那辆骚哄哄的西尔贝呜啦啦走了。   两天没回自己的住处,屈政彧一推开门,肩上一沉,一条蛇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小宝绕着他的肩背,疯狂用头砸他脑袋。   “滚滚滚,你哥扇我巴掌得了,你还跟上了。”屈政彧笑着撇它一下,撕吧下来丢到沙发上。   小宝不依不饶,滑下地,又拿脑袋撞他。   “差不多得了啊,我现在不待见你这没长毛的。”   只听猫猫笑,哪听蛇蛇哭。小宝一吐信子,瘫在地上,眼里几分被辜负的凄凉。   屈政彧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打开冰箱,拿了只仔兔出来放进温水里化冻。   “行了,下周去猎场,给你打几只雉回来。”   小宝脑袋一抬,信子一收,刚才那点悲怆顿时烟消云散。   屈政彧低头看它,忽然陷入沉思。   他一直觉得小宝过于通人性,只当这蛇是自己救回来的,多少有些依赖。后来养久了,一人一蛇之间自然也就有了默契。   可现在想想……   “儿,你能听懂爹说话不?”   小宝把自己盘成大便,张开嘴,示意他快点的喂。   想多了,这就是一条贪吃蛇。   屈政彧喂了东西,盘腿坐在地上和小宝约法三章:“来,爹给你捋一捋。”   他唰唰画了张速写,举起画板告诉蛇:“这是小猫,这是小帅哥,这俩是同一个。”   缅甸蟒吃饱了懒得跟条大肥虫似的,睁着黄豆眼,勉勉强强吐吐信子。   “咱们先预习一下,你要乖一点,不然人家一进门,看见你这么大一条蛇直往人身上蹿,扭头走了咋办。”   小宝慢吞吞把脑袋搭到地上,一副听课听到昏迷的样子。   屈政彧眯了眯眼,拍了它一巴掌,“听懂没有?”   蛇开始耍赖,卷着人的腰就往领口里钻。   屈政彧“啧”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不懂事的玩意儿,自己又看看画板。   可爱。   正欣赏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他掏出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的是许既。   刚一接通,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喂!屈政彧!周末啦!”   屈政彧把手机稍稍拿远了点,“周末就周末,至于这么激动。”   “怎么不至于嘿,上次帮你忙,你还没谢我呢。”   屈政彧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顺着小宝冰凉的鳞片往下摸,“你姐夫都没找我要谢,你急什么?”   “他我不管。”许既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得出来和哥们吃饭。”   屈政彧眉梢一挑,“都有谁?”   许既嘿嘿一笑,“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屈政彧:“不去。”   “别啊。”许既见他真不感兴趣,这才老老实实说:“方老师要筹备画展,遇见了点问题。”   屈政彧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过了几秒,他探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烟盒。   “怎么不早说。”   “她老人家怕你忙,非不让我告诉你。”许既嘀咕:“这不是我实在搞不定吗。”   屈政彧咬住烟,火机“咔哒”一声响,细小的火苗映过眉骨。他垂着眼吸了一口,白烟从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才问:“什么时候?”   许既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是应了,立刻道:“明天晚上七点,在云庭,清辞也在。”   屈政彧点点烟灰,淡淡道:“知道了。”   小宝吃饱喝足,蛄蛹着爬回自己的饲养间调节体温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屈政彧垂眼看着地上那张速写。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   一个眉眼干净的少年。   他看了片刻,拇指蹭了蹭纸页边缘,似是自言自语,“你又在干什么呢。”   江亦一在骂人。   当然,小猫没有喵喵叫骂得很脏,小猫有猫德,小猫独自在心里骂的。   老流氓。   臭痞子。   花钱不过脑还满嘴胡说八道的大饭桶。   江亦一靠在椅子底下,正好窝在四条椅腿中间,坐得很没形象,骂得很有章法。   小猫在心里恶猫咆哮,尾巴一下下甩着地面,啪,啪,啪。   啪着,啪着,那人懒洋洋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钻出来了。   ——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你去上学吧。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   小猫尾巴啪不动了,咻地一下贴回屁股,盖住肚皮。   烦死了,胡说八道。   小猫翻过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小猫怒而睁眼,向后一拱屁股,猛踹椅子腿。   那椅子被他强制爱了十来年,早已不堪忍受折磨,其中一条受他宠爱最多的腿,中段已经磨得很细条了,这下正中一记兔子踹。   “咔嚓”一声。   它断了。   旧情也不在了。   江亦一两条后脚还举在空中,茫然地听着椅子猛一磕头,矮了下去。   小猫僵住,小猫震惊,小猫爬起来扑了过去,抱住那截断掉的木头,用力往断口上一怼。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小猫追爱,火葬场预备。   呜,不要啊,小猫的椅子腿。   小猫一脸心碎地捧起跟了自己十来年的老伙计。   都!怪!屈!政!彧!   江亦一接连受了两大刺激,心里已经蔫成了一条晒过头的腌黄瓜。   但小猫要搞钱!要赚钱养家!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打开直播。   【终于开播了!】   【我要举报主播消极怠工!两天了!整整两天没开播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火吗!你竟然敢不开播!】   江亦一看着齐刷刷滚过去的弹幕,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家好。”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声音认真:“我家里这两天出了些事情,就没来得及播,怎么了吗?”   【你火啦!】   【张阿姨被抢救回来了,她女儿全网找你呢。】   江亦一听言正要去看私信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了数条连线申请。   一个两个三个,眨眼间,申请列表就排了一长串。   占线的情况下,连线不会直接接进,需要手动选择。   有的主播为了避免占线,会提高连线费用,热度高的主播一次连线费甚至能开到一万。   江亦一是一百块,列表已经完全看不到头了。   【妈呀,这密密麻麻卡得我返回都返回不了。】   以前江亦一是烦恼没有连线,现在是不知道该连那个,一时间都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下,问:“张阿姨的女儿有申请连线吗?”   弹幕立马就有人回:【我申请了!主播我ID叫张张,头像就是那只小狸白!】   可留言实在太多,她发出去的评论很快就被刷了上去。   好在有热心网友看见了,跟着帮她一起复制刷屏,江亦一这才注意到。   “好的,请稍等一下。”江亦一点开列表往下翻,可一百来条,还有不断的新线往上跳,实在很不好找。   “可以麻烦大家先断线吗?先让张阿姨的女儿接进来好吗?”   他的声音清冽如水,娓娓而平静,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申请列表里很快少了一截,却依然数量众多。   江亦一抿了抿嘴,微微前倾身体,一点点找。   “找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指尖点下接通,重新坐直身体。   屏幕短暂黑了一瞬,开始加载连线页面。   等待的几秒里,江亦一还觉得屈政彧的二手机好卡。殊不知要不是这部顶配机死死撑着,刚才一百多条连线申请同时弹出来的时候,他就该连人带播一起卡掉了。   “主播你好。”屏幕对面是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母亲。”   江亦一说:“不用客气,救人是应该的。”   女生情绪有些激动,语无伦次说着感谢的话和母亲情况,弹幕却有质疑声起。   【我看回放了,还是觉得有点像剧本。】   【我也觉得。就算真的发现有问题,当时不是已经报警了吗?为什么还要翻阳台过去开门?等警察和救护车到不就行了。】   【为了流量呗。不这么搞怎么吸引关注?你看他短短几天粉丝都快百万了,我的妈,不敢想赚了多少钱。】   【而且刚才连线费才一百,说不定就是故意立人设,后面再割。】   女生摘下眼镜擦泪,看见弹幕后,忍不住反驳:   “不是的,你们怎么能这样说?   “我妈当时心跳都要停了,要不是主播翻过去开门,及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她根本等不到救护车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颤起来:   “警察和救护车当然会来,可从报警到他们赶到,中间也要时间啊。   “那几分钟,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直播里的几分钟。可对我来说,我差点就没妈妈了。”   江亦一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害怕,已经过去了。”   【我发现很多人真的无脑,急性的心衰和心梗,黄金抢救时间就那几分钟,时间一过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女生止不住抽泣,起身抽了张纸,“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动,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后怕。”   “没关系的。”江亦一放轻声音:“那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   女生看着镜头,眼眶还是红的,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辞职了,准备回梧城工作。还有那只小狸白,我也收养了。”   江亦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太好了。其实最该感谢的就是那只小猫,要不是它,我也不会发现阿姨出事。”   女生又认真谢了他几次,这才断开连线。   屏幕重新回到单人模式。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说话,上百条连线又接了进来。   “……”   他沉默片刻,只能先随便点了一个。   对面染着黄毛,一开口就是:“主播,你看我像不像狗?汪汪汪!”   ==。。。   江亦一断线退费,又接了两个。   一个抱着玩偶熊问诊,一个对着镜头喊“老公,看看脸”。   【我真求你了】   【绷不住了哈哈哈哈】   【这都什么牛鬼蛇神!】   【连线费!快去改!】   江亦一看着满屏提醒,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了直播,低头点进后台。   操作有些麻烦,弄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播。   “大家好,现在的连线费是一千。   “但确认是正常宠物问诊后,系统会自动退还九百,实际还是按一百来收。”   江亦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可以提交申请。除了必要的十块钱,我都会退的。”   十块已经是平台能设置的最低金额,分成之后,真正到江亦一手里的只有五块。   【那主播还怎么赚钱?】   江亦一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大家每次送的礼物加起来,已经比连线费多很多了。”   【啊?这么实诚的吗?】   【确实啊,一人一朵小烟花,一千个人就是五千啊。】   【比我打工赚得多多了好吧。】   【那咋了,那人家不也是凭自己本事吗。】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让我赚到钱。”江亦一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妈耶,真是乖宝宝。】   【其实主播你长这么帅,但凡露脸一晚上最起码都是六位数吧。】   【能不能不要总关注主播的脸(虽然我也馋)   【但人家都说了是正儿八经的宠物问诊,能不能把猫猫医生留给毛孩子啊?】   【就是就是。】   江亦一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弹幕里大多都是善意的调侃和提醒,才慢慢放松下去。   屏幕上骤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立刻道谢:“谢谢这位……‘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昵称?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呲牙.jpg】   江亦一:“……”   没给他多愣的时间,屏幕上又弹出连线。   【来了来了!让我们看看这下是什么。】   屏幕对面是个光头大哥,一口怪语:“猫猫医神是哇?你这能看不能看鸡鱼伐啦?”   江亦一没反应过来,“鲫鱼?还是金鱼?”   “哎牙啥牙,鸡鱼!鸡鱼!”   一旁踹来一条腿,“什么鸡鱼,那叫鲸鱼!”一个女人插进屏幕,“不好意思啊,我老公他大舌头,讲不好话。”   【笑出猪叫。】   江亦一摸了摸后颈,迟疑说:“鲸鱼我不了解,只读过一些基础书籍。”   他想了想,又认真说:“我可以看看,但不能代替专业诊断。后续还是要联系专业的海洋动物兽医。”   “爱牙,不素不素。”光头大哥舌头不仅大,还爱说:“素鸡鱼唱锅。”   “滚一边去。”女人接过手机,“不是给鲸鱼看病,再说了我家也没鲸鱼。”   她说:“是这样的,我家每天到这个时候就能听见鲸鱼的叫声,就想让你听听是什么鲸。”   “鲸鱼叫声?”江亦一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家居,奇怪问:“你们不是住在船上吧?”   “不是啊。”女人往阳台走,一拉窗,对准外头,“但我们家住在海边,然后每天下午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大片的海面撞进屏幕,阳光落在海上,碎成粼粼金光。   景色非常美,但江亦一说:“岸上几乎不可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女人一愣,“为什么?”   “鲸鱼的声音主要在水下传播。”江亦一解释道:“人站在岸上,隔着空气和这么远的距离,基本没有能够传播过来的可能性。”   【我记得鲸鱼的叫声只能在水下听到吧?】   【对,还要专业的设备才行。】   “那不可能啊。”女人还没说完,光头大哥就插嘴:“喏喏喏,你听哇,鸡鱼又叫了。”   女人把手机探出阳台,海风一下子灌进麦克风里。   几秒钟后,远处果然传来一道悠长、空远的叫声。   声音很低,拖着长长的尾音。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   【我靠,怎么听着的确是座头鲸?】   【不是,这怎么可能啊?别说这是在岸上了,我在船上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水面上直接听见过鲸鱼叫。】   女人说:“我就说吧。这是不是人家说的那个什么,大翅鲸的叫声啊?”   【简直神奇。】   【是座头鲸,不是大翅鲸。我们传统印象里的鲸鱼歌声就是座头鲸的。】   【赶紧去请走近科学,这根本不合常理啊,哪怕是座头鲸,叫声也不可能会传播这么远啊!】   江亦一:“……”   江亦一:“首先,大翅鲸就是座头鲸,其次,这根本不是鲸鱼。”   光头大哥满脸不信:“你不要瞎嗦,这不是鸡鱼能是啥?”   小猫无语:“这是哈士奇。” [30]猫条:没有一只小猫咪可以拒绝猫条!   直播间里一阵寂静……   “你不要瞎嗦。”光头大哥表示不信。   江亦一又听了会,确定道:“是哈士奇,它在等外卖上门。”   【?】   【不是,兄弟,这越来越扯了。】   这就叫扯了?   小猫心里哼哼。   你还没听见这只哈士奇在唱什么呢。   “狗滴家在02,01啊啊啊~狗在家等狗滴~麻辣小龙虾啊啊啊~”   但江亦一肯定不能直接把地址说出来,于是拐了个弯问道:“你们家住在几楼?”   “十一楼。”女人应道。   江亦一说:“那你们可以去找一找,根据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判断……”他斟酌了一下,说:“楼层位置不会高,大概就在二三层,最外面靠海的那一栋,可能性比较大。”   光头大哥是个较真的人,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就要去求证。   结果可想而知。   十几分钟后,夫妻俩和开了门的狗主人面面相觑。   身后,一只蓝眼睛的哈士奇狗脸严肃,歪着头,突然开嗓:“小龙虾啊啊啊~~~”   【啊~原来是哈士鲸来了】   【座头二哈……】   【我不行了,破案太快了,这换走近科学来最起码要拍上中下三集哈哈哈】   女人还是有点疑惑:“但感觉近距离听着就不太像了呢?”   江亦一解释说:“因为声音在楼体和空地之间反复反射,又混进了海风,传到高层以后,才会被拉得又空又远。算是特殊环境下造成的偶然现象。”   【感觉主播懂得好多啊。】   【那肯定懂得多啊,人家可是梧大录取生呢。   【可惜家里太穷了,上不了大学,只能出来直播赚钱。大家有钱的多打赏一点吧,帮帮我们江同学呀(可怜)】   【啊?真的假的?】   【天呐,是真的吗?】   警方和平台设置的禁言系统是AI检测,针对刺激性用语一封一个准,可对于这种一个脏字没有的恶意却识别不出来。   弹幕里滚动着质疑和求证,江亦一看见了。   他敛下眼,长睫压出一点浅淡的阴影。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造谣和恶意引导都要负法律责任的啊,说话注意点。】   高额打赏的用户在直播间里会有特殊标识,昵称前缀很亮眼,江亦一想不注意到都难。   看着这条醒目的弹幕坚持了两三秒,往上消失,江亦一抬起眼,看向镜头,   “关于刚才那条弹幕,我简单回应一下。   “我确实收到了梧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家庭也的确并不富裕。”   【真是高材生吗?】   【啊……这是要卖惨了吗?】   【这怎么能是卖惨呢?这是真实情况,大家有钱的就帮一把呀(双手合十)(拜托)】   江亦一微微低头,指尖搭上口罩边缘,摘了下来。   镜头里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   黑发白肤,眼尾上挑,五官并不是那种昳丽。单单就长相而言,是很有攻击性的俊帅。   可当他微微弯起眼时,眉目间干净锐利的冷感淡了下去,少年气就扑面而来。   “但请大家不用担心,因为我拿了梧大的全奖。”   江亦一保持微笑,“学费全免,也有生活补助。至少就学习本身而言,我不是这位观众口中所说的上不了学。   “我希望大家看见的是猫猫医生能做的事,而不是猫猫医生这个人。   “谢谢大家,今天的直播时间上限到了,我们明天见。”   镜头一暗下去,江亦一的嘴角就往下降了五十个像素点。   以为我不会露脸是吧,以为我有自尊,不肯承认自己缺钱是吧。   可惜了,小猫不吃这一套!   小猫缺钱,小猫要脸,小猫还拿了全奖。   看猫气不死你!   他干脆利落下了线,全然不知自己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江亦一踩着重重的步子下了楼,昨天屈政彧拎来的大包小包还堆在院里,没有拆。   他站在那堆东西面前,板着脸看了两秒。   半耳橘蹭了过来,“这里面有东西,好香猫哦。”   江亦一抿着嘴蹲下去,把袋子拎到跟前,三两下扯开封口。   里面零食和玩具占了大多数,有一袋是专门的宠物保健品,分门别类地放好了,还附上了宠物店的说明书。   他整理了半天,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买这些东西了……”   半耳橘仰着脸看他许久。   江亦一余光扫到它,拆开袋子里的长条,问:“是这个香吗?”   半耳橘弯了弯嘴巴,脑袋蹭了蹭江亦一的脚踝。   江亦一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说明:主食猫条,快乐补水。   补水直接喝水不就行了吗?江亦一心里嘀咕:多此一举。   这些东西不知道要多少钱……   江亦一扒拉着自己的小金库。   刚刚的直播收益一千多块,他现在手上能用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房租不能再拖,实在不行的话,换一个稍微贵一些,一年一续的。   江亦一的目光落在左侧,那里种着一株栀子。   花期已经过了,绿叶依然葳蕤。   江亦一在它的枝桠下忘了移开眼,半晌,他捏紧手中的袋子,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一个月加一千,还不行的话,那就算了吧。   可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   奇怪……   续租的日期昨天就到了,那边怎么也没动静。   可能是手里的这个什么猫条实在太香,猫狗都凑了过来。   江亦一放下手机,撕开一条。   不是人类饭菜的那种油香,而是一种对猫狗来说格外要命的鲜味,黏黏糊糊,带着鱼肉和鸡肉混在一起的香气,刚挤出来一点,半耳橘的眼睛就直了。   原本还只是在旁边探头探脑的猫狗,顿时全都围着江亦一的脚,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满满当当的一袋子,少说也有百八十条。   小猫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吗?就让它们吃吧。   江亦一蹲在地上,一条一条拆开,最后连蹲在墙根下假装自己不感兴趣、其实眼睛一眨不眨的刀疤狸也蹭了过来。   “吃吧,吃吧。”小猫格外大方。   江亦一喂完一圈,指尖不小心蹭到一点。   他动作顿了顿,迟疑着放进嘴边……   然后,江亦一决定也奖励自己一根。   衣服一落。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从T恤领口里钻了出来。   两只前爪抱住猫条,扭头就是一撕。   没有一只小猫咪可以拒绝猫条,没有!   江亦一好吃得眼睛都水汪汪,手机却在旁边嗡嗡响了两下。   他搂着猫条,伸出一只爪子把手机扒拉过来。   是吴渊的信息:[班里要开谢师宴,你来吗?]   谢师宴,小猫看是鸿门宴吧。   吴渊:[在云庭,云庭你应该听说过吧?刘老师也在。]   江亦一本就打算解决那些邪恶势力,哪怕刘老师不在,他也会去的。   小黑白猫低头把剩下的猫条吧嗒完。   吃饱。喝足。准备出征。   江亦一爪子一拍:[去。]   *   梧城云庭酒店位于市中心的地标高楼里,数百米之上,居高临下,云庭因此而来。   屈政彧到时,天色还带着一点青。   银灰色的超跑停在门口,门童立刻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屈政彧下车,随手把车钥匙丢给泊车员。   酒店外墙映着城市灯火,玻璃旋转门里暖光流泻,满城衣冠楚楚。   屈政彧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却也没正式到哪儿去。深灰西装,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松开着,胸前别了枚暗银色的蛇形胸针。   电梯抵达餐厅所在楼层,服务生迎上来,微微俯身,“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许既。”屈政彧报了名字。   服务生很快核对完信息,侧身引路:“屈先生,请跟我来。”   靠窗那桌已经坐了四个人,许既一眼看见他,立刻抬手招了招,“这,这儿。”   其余人也跟着抬头。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里侧,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见屈政彧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彧哥。”陈清辞站起身,“好久不见。”   他身边的位置空着,椅背微微拉开,桌上的餐具也已经摆好。   屈政彧点头笑了下,“是蛮久。”他走到许既身边,踢了踢椅腿,“坐一边去。”   许既嘀嘀咕咕起身,换位子,“你这人是真差劲。”   屈政彧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语气难得规矩了些,“师娘。”   方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无奈,“我就让许既不要告诉你。”   屈政彧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那他是挺不听话的。”   许既立刻喊冤,“方老师,你们咋这样!”   方婉和屈政彧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点笑来。   屈政彧抬眼看向桌上另外两人,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两位是?”   方婉介绍道:“这位是美术馆展览部的沈主任,这位是文化公益项目的赵科长。”   两人依次点头,沈主任看向屈政彧,客气问:“您贵姓?”   “敝姓屈,屈政彧。”   都是老油条,知道能让许既请来的,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   “姓屈……屈剑虹是您的?”   “正是家父。”   “哎呦,哎呦,早听说屈书记有个儿子,这真是久仰大名。”   许既捣了陈清辞一肘,努了努嘴吐槽说:“还得是咱们屈大公子能装。”   “这怎么能叫装。”陈清辞不悦道:“彧哥本来就有实力,哪怕他不姓屈。”   “这话让你说的,显得我不是人了。”许既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归说,他脸上却已经挂起笑,很快也跟着接上话头。   推杯换盏不过半个小时,方婉耗了小半年都没能推进的画展主题,就这样落了定。   那两人喝得有些上头,许既也跟着聊得热火朝天,话题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屈政彧略微侧身,低声问方婉:“要不要去观景露台坐坐?”   方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好。”   屈政彧起身,顺手替她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清辞,这边你看着一点许既。”   陈清辞本都坐起身了,只好又坐回去,点头说:“好的,彧哥。”   露台在楼下几层,外头夜色深沉,灯火被高空拉成细细的光线。   方婉拢了拢披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提包里掏出烟盒。   屈政彧替她点火,火光在玻璃上映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把打火机收回掌心,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婉笑笑:“我没病没痛的,还不是老样子。”   “也过五十了,少抽点烟吧。”屈政彧说:“对身体不好。”   “这话人家说,我还能听听,你还能说上了。”   只有他们俩时,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方婉吐了口烟,看着他硬朗的脸问:“你呢,最近怎么样?看着像是瘦了点。”   屈政彧懒懒往后一靠,“你们长辈看小辈,是不是总觉得都是瘦了。”   方婉手背搭着嘴,被他逗笑了,“也是,你这高高壮壮的,再怎么也和瘦不搭边。”   屈政彧耸耸肩,“遗传基因。”   “你爸妈个子都高,都好看,你怎么也长不差的。”方婉又问:“回梧城还习惯吗?”   “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屈政彧说:“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又不是陌生地方。”   “感情生活怎么样啦?还单着呢?早点成个家多好呢。”   屈政彧受不了,“您怎么也跟我爸似的啊,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方婉笑得不行,“你爸爸那是担心你。”   屈政彧:“担心什么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婉灭了剩下的一点烟,“腰上的伤怎么样?”   “挺好,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给你妈妈吓的,我第一次见她那样。”   方婉静了许久,抬手去握屈政彧搭在桌上的手,“阿彧,人要往前看。你师父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   话没说完,另一侧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露台接着云庭的自助餐厅,中间只隔了一道半开的玻璃门。   方婉的话停住。   屈政彧也抬了眼。   两人的目光同时越过玻璃门,看向餐厅里。   那里像是起了冲突。   隔着玻璃和半个餐厅,声音听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靠近自助区的一桌人站了不少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最激动,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开。他手指着对面,脸色涨红,嘴唇开开合合。   屈政彧学过唇语,骂得挺脏。   视线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移过去,屈政彧倒想看看是谁能被骂‘不就是仗着脸好看,你装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啧。”   “怎么了?”方婉皱眉问。   屈政彧起身道:“我过去一下。” [31]谢师宴:向江亦一道歉。   江亦一穿了一直没舍得穿的新衣服。   出门前,他特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   猫狗们齐刷刷地抬头盯他,大太监半耳橘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对趴趴耳说:“咱们老大可真好看。”   趴趴耳点头点头,作为院里唯一一只见过显示屏的小狗,它没忍住“werwer”两声:“老大,像电视里的小王子。”   半耳橘立刻嫌弃它,“什么小王,是大王!”   趴趴耳又点头:“小猫大王也好看。”   “……”江亦一嘴角翘了一点,又压下去,“我出门了,你们看好家。”   谢师宴定在市中心,离小院隔着大半座梧城。江亦一要先去花店买花,四点多就出了门。   挑了几只向日葵,配了浅色的洋桔梗。   少年抱着花束,有人看花,有人看他。   到达市中心CBD,江亦一正打算掏手机查查餐厅具体在什么楼层,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江亦一?!”   他动作一顿,回过头。   不远处,吴渊手里拎着一个礼袋,身边还跟着两个同班同学。   吴渊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走上前,“还真是你,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他目光往江亦一身上一落,语气听不出是真热情还是假调侃。   “打扮得跟个明星似的,你是真发财了啊?这都穿上Louis Vuitton了。”   江亦一心里茫然了一瞬。   路易斯什么?   什么东西?   他面上半点不显,只淡定地“嗯”了一声。   吴渊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预想的话一时没接上来,倒听一旁的同学语气兴奋:“江亦一,我看了你的直播!你太厉害了!”   “我也看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就敢那么翻阳台。”   江亦一态度并不热络,但别人问了,他也会认真回答。   不知不觉间,两个原先和吴渊一起的同学都围到了他身边,一左一右地拥着他往前走。   吴渊落在后面,攥着礼袋的手一点点收紧,脸色有些难看。   江亦一从没到过这样繁华的地方。   电梯一路向上攀升,透明玻璃外,灯火与车光在脚下汇成倒挂的银河。   同学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直播的事情,“所以你是真的能听懂猫狗说话吗?”   江亦一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下方。   咪的天,这么高。   小猫!居高临下!   面上淡定回:“我只是对它们的行为模式非常了解。”   “对了,江亦一。”吴渊突然插话道:“晚宴要交入场费哦,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借给你。”   江亦一看了他一眼,“多少?”   “也不贵。”吴渊语气随意,“就六百九十八一个人。”   江亦一“嗯”了一声,“知道了。”   吴渊没等到他为难的表情,脸上的笑稍微顿了顿。   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好似自然问:“不过你现在应该也不缺这点钱吧?我看你直播挺火的。”   电梯里的其他人也被带得看了过来。   吴渊继续道:“粉丝都快百万了,一个晚上打赏应该不少吧?听说主播来钱特别快,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江亦一说:“不太固定。”   “不固定也有个大概吧。”吴渊说:“大家都是同学,也让我们开开眼呗。”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高空大堂,江亦一侧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吴渊一怔,莫名觉得,江亦一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是谢师宴,其实也不是多正式的宴席。   不知谁牵头订了这家高档自助,几位老师的钱由全班同学一起分摊,其余人各付各的。   江亦一面不改色地交完钱,心都在滴血。   六百九十八,精打细算一点可以买一百斤的鸡胸肉,够院里的小猫小狗吃上大半月了。   “江亦一?你怎么来了?”   “刘老师。”江亦一快步走了过去,把怀中的向日葵递给他。   “你这孩子,浪费这个钱做什么?”刘老师蹙着眉,也不知具体在指什么。   “这个不贵。”江亦一老实说。   刘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有些欣慰,“你今天很好看,就该这样,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   江亦一朝他笑了笑,师生俩还没再说上话,一旁斜插来道声音:“我就说刘老师偏心,你看江亦一一来,他就过来接,我们可没这个待遇。”   刘老师推推脸上的眼镜,语气也还是笑着的,“李齐齐,你要是能考上梧大,你别说接你,我送你去上学都可以。”   李齐齐一哽,班长这时探头,“人都齐了吧?彭老师在喊了。”   彭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嘴上说的都是规矩,眼里看的全是人情。只因江亦一上台演讲时感谢的老师不是他,没少给江亦一脸色看。   也就是江亦一太过争气,他实在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   这下瞧见了,他便笑了起来,转头对其他几位老师打趣似的开口:“哎呀,看来江亦一还是最尊敬刘老师啊。咱们班这么多老师都在呢,就单单给刘老师送了一束?”   江亦一歪了歪头,告诉他:“因为刘老师配啊。”   全场寂静。   小猫都毕业了还受你这气,不去教育局举报你都不错了。   江亦一回身,“刘老师,我们先吃东西吧。”   六百九十八,怎么也得多吃一点!   一顿饭吃的也不安生,还没吃上几口,那李齐齐又开始了。   “江亦一,我听说你现在做网红了?”   江亦一眼睛一抬,反问道:“我听说你现在不给周程做跟班了?”   李齐齐大概没想到江亦一竟然会回嘴,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你说什么?”   江亦一神色平静,“听不清吗?”他擦了擦嘴,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不做周程跟班了?”   悉悉窣窣的笑声遮挡不住,李齐齐挂不住脸,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你少在这儿装。”   江亦一莫名其妙,“我装什么了?”   李齐齐冷笑一声:“不就是直播火了吗?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网红是干什么的,说白了不就是给人看热闹的?放古代,那就是婊子!戏子!”   桌边一下安静了些。   彭老师却笑着拍了拍那李齐齐的背,像是在劝他,“行了行了,不要这么激动。这都什么年代了?笑贫不笑娼,都是凭本事赚钱,哪还有什么职业高低贵贱。”   刘老师看不下去了,“彭老师,他们小孩吵架是小孩的事情。”   吴渊站起来做和事佬,“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谢师宴,大家就别一直围着江亦一转啦,虽然人家最近热度——”   “有你什么事啊?”江亦一扬起脑袋,“其他老师都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插上嘴了?”   吴渊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敢反驳自己了,“你——”他气笑了,“这赚到钱了确实不一样,LV都穿上了,也有底气了。”   李齐齐冷笑说:“谁知道他那身衣服真的假的,这可是当季最新款,断货好久了。”   吴渊一听,“你就算想要面子,也不用穿赝品吧?”   江亦一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懒得掰扯,“我知道你嫉妒我。”   吴渊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是,江亦一,你直播火了几天,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我嫉妒你。”他扯了扯嘴角,“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一院子猫屎狗屎,嫉妒你没爹没妈?你不就是考上了梧大吗,有什么了不起啊?等我出国考研,比你那苦哈哈的本科学历不知高多少。”   江亦一静静看着他,平静说:   “我知道你嫉妒我,但你先别嫉妒,因为你说的那些只是我的起点。   “我还要考研,读博,还要当网红赚大钱,你现在就气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彭老师一脸痛心,“江亦一,做人要谦虚,老师知道你最近有了些关注,心态难免会有变化。可人不能因为一时被人捧起来,就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咪的猫呀,这群人是正常人吗?   江亦一感觉自己浪费了生命,还有六百九十八块钱。   刘老师简直听不下去了,他一推椅子,正要带江亦一走,那边的李齐齐也领着几个人站起来了。   “不就是仗着脸好看,你装什么?”   “吃青春饭的东西,你真以为自己能火长久啊?”   “网红这种东西,谁都能当。”   “那你为什么不去?”屈政彧问:“是因为不想去吗?还是知道自己丑。”   李齐齐看着这山一般的男人,“你、你他妈谁啊?”   屈政彧走到江亦一身边。   “你这么在这?”江亦一有些懵。   “饭局。”屈政彧扣起他的脑袋,凶道:“你出息呢?就让人这么骂你?”   平时挠他的那股劲儿去哪了?   算了,回家再收拾。   屈政彧压下心头火气,把江亦一脸摁进怀里,虎目一扫李齐齐,“我给你一次机会,向江亦一道歉。”   彭老师站起身,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学生谢师宴,轮不到外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屈政彧打断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这种人能为学生树立正确的三观吗?”屈政彧眉眼压得很沉,“教书育人,你这种把笑贫不笑娼挂在嘴上的也配?”   争执动静太大,餐厅经理赶了过来,“先生您好。您这边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用餐了。”   屈政彧压了压眉眼间的冷意,侧过身,语气缓了些,“抱歉。”   他放声道:“打扰各位,麻烦让我解决完小孩的事情,你们今晚的单都记我账上。”   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经理,“除去这桌。”   经理怔了一下,忙接过卡,“好的,先生。”   江亦一疯狂拧他腰肉,屈政彧眉梢极轻地抽了一下。   目光压着李齐齐,他冷硬道:“速度道歉。”   他身上威压太重,根本不是李齐齐这种只敢在学校里搞霸凌的小混混能招架的。   李齐齐嗫喏了半天,正想说什么时,彭老师一拍桌子,“哪来的流氓?你好大的威风!”   “怎么了这是?”背后却突然又插进一道声音。   许既喝得满脸通红,“找你半天了,你在这干嘛?”   彭老师一愣,“许总?”   许既打了个嗝,“你哪位?”   沈主任和赵科长也跟了出来,“怎么了,屈队?遇到什么事了?”   赵科长一扫饭桌,蹙眉问:“彭越?你在这儿干什么?”   彭越看着这几位自己平日里想攀关系都攀不上的人,此刻齐齐站在屈政彧身后,冷汗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32]电梯:真的不懂你们年轻小孩在想什么。   世界骤然寂静。   江亦一在屈政彧的腰侧找了半天,一块软的都没找到,只能扯住一块硬肉,狠拧下去。   屈政彧呼吸一滞,脖颈青筋瞬间暴起。   他低头,对上江亦一凶恶恶的眼神。   两秒后,到底松了手。   江亦一起身,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打开录音,刚刚那段争执被播得一清二楚。   从李齐齐说网红是戏子,到彭越那句笑贫不笑娼,再到吴渊话里话外地挑拨和试探。   一句没落,播放完毕。   桌边几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当主播了,也有点火了。”江亦一举起手机,声音平静,“那你们觉得这段录音发到网上,能不能让主播更火?”   桌边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一个女生忽然小声说:“他们以前就一直欺负江亦一。”   李齐齐猛地看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生吓得肩膀一缩,却还是继续道:“扔作业本、拿他家里的事开玩笑,这些不都是你们干的吗?”   “还有这种事呢?”屈政彧眉梢一挑,语气带笑,“还有吗?没关系,大家说,尽管说。”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陆续出了声。   “彭老师开课外辅导,江亦一不去。”   “他恶意扣江亦一分,那次奖学金评定,要不是刘老师坚持重新审卷,江亦一的名额就被刷下去了。”   “我们都知道。”   那些声音一开始很低,却在有更强大的权威出场之后,慢慢多了起来。   “我们本来不想来的,六百九十八,贵死了……”   其他几个老师如坐针毡,彭越额头冒汗。   屈政彧笑了,“真有意思,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这样的。”他侧身问:“赵科长,教育部门的事情你们管吗?”   赵科长心里咯噔,明白这话不是在真问他们能不能管。   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谨慎:“文教不分家,都是市里的工作,沟通渠道还是有的。”   说着,他看向彭越,脸色也沉了些,“教师师德师风问题,确实需要严查。”   彭越脸色更白,“赵科,我……”   赵科长没空听他解释,抬头对屈政彧道:“这事我问问教育局那边,看看该走什么程序。”   屈政彧点了下头,“麻烦你。”   等等等等,这和小猫想得不一样。   江亦一眼皮一跳,立刻往前一步,把话头截回来,“我要你们为过去的霸凌针对,以及刚才的羞辱,向我道歉。”   李齐齐脸色一僵。   吴渊的表情也变得难看。   彭越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摆老师的架子。可目光一触到江亦一身旁那座山似的男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色一正,语气也端了起来:“江亦一同学,刚才是老师措辞不当,没有及时制止同学之间不合适的言论,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感受。”   他停了停,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老师向你道歉。”   彭越都开了口,李齐齐和吴渊再不愿意,也没了继续硬扛的底气。   李齐齐脸色涨得难看,嗫喏了半天,才低声道:“对不起。”   吴渊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江亦一看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半分钟,在三人愈来愈憋闷的脸色里,他笑了一声:“你们承认了。”   三人还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江亦一一直握在身前的手机,这才放了下来。   “我在刚刚播放完录音之后,又开了录像。你们已经道歉,就代表你们承认对我做过的事是真实存在的。”   证据之后的证据。   江亦一抬起眼,淡淡说:“我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但猫是特别记仇的猫!   “以后我的直播间里,如果再出现针对我个人隐私的恶意造谣,不管是谁发的,我都会默认和你们脱不了关系。”江亦一说:“我会直接公开证据。”   屈政彧看着他,眼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把他看轻了。   漂亮,干净,也锋利。   这小孩好像总能让他大吃一惊。   江亦一撒完火了,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劲儿一松,他后知后觉发现,不止这一桌人,旁边的客人也都在看他。   无数道视线落过来,他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口袋,“对不起,打扰大家吃饭了。”   “不要对不起!”旁桌有女生喊:“你根本没有错!”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屈政彧抬手,在江亦一的头顶呼噜了一把,“没吃饱就继续吃,努力吃回本。”   江亦一一把打开他的手。   屈政彧顺势拍手道:“请大家不要录像,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我们会走正规的程序去维护自身权益。今晚的餐费我已经结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说罢,他略微俯身,告诉江亦一:“我先去送人,等我回来接你。”   谁要你接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车啊。   江亦一坐下去,虎着一张脸,看起来倒有了点孩子气。   方婉隔着距离,看着屈政彧低头和小孩说话,看着他走了回来。   “阿彧,你有一些变了。”   屈政彧还在回头,确定江亦一能吃下东西,这才转过来脸问:“什么?”   方婉笑了笑,想说什么,背后却有人声:“彧哥,方老师,你们怎么这么久?”   陈清辞刚想走近,许既斜插一脚,一把揽住他的肩,“正好正好,清辞,咱俩去送送赵科和沈主任。”   陈清辞微微一顿,“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许既笑嘻嘻地把人往外带,“政彧和方老师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陈清辞明显不太情愿,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被许既半拉半推地带走了。   露台又安静下来。   方婉挽了挽鬓边的发丝,温声问:“等公益画展筹备完,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我又没什么艺术细胞。”   屈政彧话没讲完,就听方婉说:“是关于流浪动物的,那个小孩要是也感兴趣,你可以带他一起来。”   屈政彧话锋一转:“那到时您告诉我。”   将方婉送上车,替她关上车门。   车子没入车流,屈政彧收回目光,再转身时,脸上一片沉冷。   回到自助餐厅,刚才那波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同学和老师也都散了,原本热闹的一桌空了大半,只剩靠窗那边还坐着两个人。   江亦一低着头,正安静听着刘老师说话。   “要继续上学,不能因为家里的情况就放弃读书。实在不行,请人帮忙照顾爷爷也要去上学,我借你——”   “您放心。”屈政彧说:“江亦一会去上学的。”   刘老师愣了愣,有些讪讪点头,问:“您是江亦一的?”   江亦一狠狠瞪向屈政彧。   小猫加密通话: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来了?你敢满嘴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盯着小猫眉飞色舞)(试图接收小猫信号):懂了。   他大言不惭:“我是他哥。”   “哥?”刘老师疑惑:“是他父母那边的亲戚吗?”   “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现在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小孩过得太辛苦了。”   屈政彧似是玩笑回:“是啊,心疼死他哥我了。”   江亦一:“……”小猫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人嘴里不仅能跑火车,还能跑高铁。   可看着刘老师老怀宽慰,甚至抹脸的样子,江亦一没有反驳。   餐厅经理一直等到他们这边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将卡递还给屈政彧,“先生,请您收好。刚才受影响的几桌,一共二十八位,已经全部结清。”   江亦一握住一根蟹腿,狠狠掰开,放进嘴里咕吱咕吱,咕吱咕吱。   屈政彧摸了摸后颈毛汗,莫名清了下嗓子,“行。”   刘老师真的高兴,拉着江亦一又说了许久,不停叮嘱:“你这么优秀,不要浪费天赋。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屈政彧看小孩在人家面前就能那么乖,舌尖顶了下腮帮,笑说:“放心吧,刘老师,我会盯着他的。”   “好,好。”刘老师不住点头,拍着江亦一的手,“你要听你哥哥的话。”   小猫憋屈,只能狠狠瞪人。   屈政彧朝他呲牙,无声吐了两个字:听话。   小猫听你怪叫。   下楼的电梯里,屈刘两人似乎相恨见晚,一直在说。   从教育说到新规,从新规说到国际,话题天南海北。   江亦一听了两句,默默关上耳朵。   脚下夜色深沉,灯火越发繁盛,远处的摩天轮亮着光,巨大的圆环在夜色里缓慢转动。   直到“叮”声响起,江亦一收回视线。   两人将刘老师送上车。   目送车子远去,江亦一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离开,手腕被人扣住。   屈政彧掌心一收,把他拉了回来。   江亦一被拽得脚步一顿,立刻甩手,“你干什么?”   屈政彧却没松开,眼里含着笑意,“带你看个东西。”   江亦一皱眉,“我不看。”   “就看一眼。”屈政彧哄道:“看完送你回家。”   “谁要你送——”   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牵着他往前走。   男人的掌心又大,又粗糙,江亦一挣了两下没挣开,抿着嘴,趿拉着脚跟着他。   两人又回到了那栋摩天大楼里,路过电梯,屈政彧长腿一迈,带着江亦一绕进了另一处地方。   江亦一没来过这儿,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脸还板着,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到底要干嘛?   很快,他就看见屈政彧买了票,带着他走上了一部四面透明的观景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灯光很暗,玻璃外是整座城。   “这个是全景的,走得也慢。”屈政彧低头看他,“你能好好看。”   江亦一张了张口,撇开头,硬邦邦道:“谁要看了。”   “我看,我看行了吧。”   说完,屈政彧终于松开了手,抱胸往壁上一靠,侧头看向前方。   江亦一手腕一空,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他抿着嘴,把手背到身后,也若无其事地看向玻璃外。   不看白不看。   票都买了。   真的很漂亮。   原来晚上不是孤独的,原来人间如此热闹。   江亦一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双手撑在玻璃上。   前方有不知道什么光一闪一闪,他看得入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指尖也追着光点,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玻璃。   屈政彧屈起一条腿,微微侧着头。   满城灯火入目可及,他垂眼看着他。   电梯上去又下来,似乎过了很久,倒也没多久。   江亦一走在前头,脚步迈得快,后脑勺分明是圆的,却倔得全是棱角。   屈政彧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拉住他。   江亦一又被拽得一顿,又回头瞪他,“又干什么?”   屈政彧垂眼看他,带着点无奈的笑,“怎么还生气呢?”   那不然呢,小猫生气怎么了?   小猫不该生气吗?   江亦一仰着脸,嘴角有些瘪着。   “一一,猫儿,咱们有事就说。”屈政彧叹气:“哥都快三十了,真的不懂你们年轻小孩在想什么。”   江亦一忍了又忍,“我要怎么还啊?”   屈政彧微怔,“还什么?”   “纸尿裤,猫零食,那多人的餐费,你有钱,你手一扬就付了,”江亦一问:“那我怎么还啊?”   屈政彧站直身体,两只手托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扬起来,“你就在急这个啊?还什么还,我需要你还吗?”   江亦一抬脚就要踢他。   “不许闹脾气。”屈政彧长腿一锁,将人控在怀里,有些凶道:“要踢回家再踢,这么多人呢。”   “……”江亦一这才反应过来还在外面,周围全是兴奋盯着的眼。   气一下了、泄了,就很难再提起来,他蔫头耷脑地被屈政彧带上车,一路到了小院门口,才闷不吭声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然后发现。   不会开门!!!   江亦一在门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正常意义上的把手。   他沉默两秒,不信邪地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小猫的脸慢慢臭了。   他看了看中控和车窗,抬腿就要直接爬出去。   屈政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腰,笑得肩膀都在抖,“别,别,我、我给你开。”   你笑什么!   江亦一气急败坏地又去拍他脸。   “好了,好了。”屈政彧没开门,把他锁在车里,“江亦一,你听我说。”   江亦一斜着眼看他。   屈政彧一手扶着方向盘,侧身看他,“钱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但对我而言不是。”   “这是我们的认知差异造成的,谁都不能说错。”他见江亦一满脸不认同,笑了笑:“但我向你道歉,没有在做事之前充分考虑到你的心情。”   “以后我会更注意一些,原谅我,好不好?”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奇怪,江亦一忽然有些不敢再看。   脑袋扭开,他闷闷说:“我还是会还你的。”   “行。”屈政彧说:“那我就当一回债主。”   反正债多不愁。   江亦一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和他待在一起心里奇奇怪怪的。   小猫不想这样,小猫只想赚钱养家。   他又起身,“我要下车。”   屈政彧让他下车,自己也下车,抬脚就要进院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亦一抵着他的胸往外推。   屈政彧双手插兜,任由他推,脚反正不动,“我有礼貌,有素质,这都路过了,当然要和爷爷打声招呼。”   谁是你爷爷,你谁啊?   江亦一看着他无赖的样子,越想越气,“全都怪你!”   “我又咋了?”新晋背锅大王直喊冤枉。   “要不是你,我的椅子腿根本不会断!”   椅子腿又是什么东西?   屈政彧这下是真懵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上了楼,看见了那把饱经风霜的椅子。 [33]赔椅子:“赔你一把小叶紫檀的。”   屈政彧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一把椅子身上,看见了沧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椅。   普通到就算搁在垃圾堆旁边,都未必有人愿意费事去捡。   可它又实在不普通。   满身牙印、爪印,四条腿被磨得深一道浅一道,其中一条尤其惨烈,直接断了一截。高度差让它倾斜下来,看起来就像磕头,有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   屈政彧盯着它看了数十秒。   很难想象,这把椅子到底承受了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屈政彧回过头,看见江亦一抱着一只老猫走了上来。   这个,也很难想象。   楼上其实是阁楼改的,地方太小,屈政彧这人高马大的,想要转个弯都有些费劲。   “爷爷怎么样?”   江亦一走到床边,弯腰把老猫放到床上,“还是老样子。”   屈政彧蹲过去,肩背把房梁照到床上的光都挡住大半,“总不能一直都是老样子,有没有想过准备怎么办。”   江亦一沉默了片刻,睫毛低低垂着。再抬眼时,视线正好落在屈政彧身上。   这个男人高大又强壮,眉压眼,轮廓极深。他少见地收了玩笑,神色沉静而认真。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说:“一边去。”   屈政彧:“?”   江亦一冷酷道:“你挡到风扇了。”   屈政彧:“……”   看着小孩这副理直气壮又嫌弃的小表情,他忽然很想笑,怕笑出声,忙岔开话题,“椅子怎么断的?”   这你别管。   江亦一一脸不好惹,“反正你赔。”   “行,赔你。”屈政彧索性靠床坐了下去,长腿没处伸,只能屈着一条,“赔你一把小叶紫檀的。”   江亦一不知道什么小叶紫檀,大叶紫檀,他就要老伙计:“我就要这个。”   这椅子腿要是会说话,当场就得尖叫报警。   好在它不会。   但哪怕它就真会说话,屈政彧也是把它捆结实了,送回猫爪子底下去。   “行,就这个,我给你修。”屈政彧说:“但我得看看它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为什么?”江亦一狐疑。   “得判断受力点。”屈政彧脸不红心不跳的,“你看,这条腿不是正常断的,是长期受力磨损之后又遭受瞬间冲击,才从中段裂开的。”   江亦一低头看了眼椅子腿。   的确是这样的没错……它受到了小猫一记狠踹。   屈政彧继续说:“我不知道它平时怎么用,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加固。万一修完受力不对,过两天又断了怎么办?”   江亦一皱眉,“这么麻烦?”   “修老物件都麻烦。”屈政彧语气稳稳道:“尤其是这种有沧桑历史感的。”   “好吧……”江亦一有些犹豫,走到一旁,停了下来。   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长这么大,他还没当着爷爷外的人面变过身。   虽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从猫变成人,是人变猫,那都有毛的。   再说辛正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变,而且人家还是领导呢……   没事,这是为了椅子腿。   小猫为椅子腿,两爪插刀都可以。   屈政彧原本松散的姿态,在衣服空下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那鼓起的小小圆弧上。   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随后,一只黑白色的小猫探出头来,身子还陷在衣服里,跟个卷饼似的。   真神奇。   这小玩意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呢?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我们看看是什么情况。”   江亦一弹了弹腿,踢掉挂在腿上的衣服,走到椅子旁边。   它现在耷拉了,他都不敢下劲了,直起身,两只前爪抱了上去,很迟疑地试探着抓了一下。   一下,两下。   抓着抓着,他抓起劲儿了,撇着耳朵库库咔咔就是挠。   椅子本就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通折腾,立刻不堪重负地往旁边歪去,连带着猫也往下倒。   “小心。”屈政彧倾身过去,一把握住猫腰。   小猫站稳,反手给了他一拳,很不满的,很大一声:“咪啊!”   “好好好,”屈政彧也不管是骂还是啥的,点头就是答应,“包给你修好。”   大晚上的,屈政彧给他老头打电话:“你朋友圈那个打木头很好看的那个,你把他推给我。”   屈剑虹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刚翻开一本书,“什么叫打木头的?人家那叫木作师。”   “木是木头,作是制造,师是师傅。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这怎么就一样了?你给我闭嘴!”   父子俩不惹对方浑身难受,惹了对方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闵书君靠在另一边翻财报,听这对父子大半夜隔着电话吵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屈剑虹被气得要下床找降压药,她才慢悠悠翻过一页,“你推给他呀。”   屈剑虹瞪着眼,转头看她,“你还帮他说话?”   闵书君语气平静:“不推,他能烦你到明天早上。”   免提里屈政彧立刻道:“就是,你看我妈多明事理。”   “妈妈是要睡觉。”闵书君终于抬眼,叠着手里的纸张,“这大晚上的,你找人家木工师傅做什么?”   屈政彧糊弄道:“家里椅子坏了,我想修一下。”   闵书君指尖一停,“坏了换新的就是。”   “我倒想,这不是猫非要那把吗。”   屈剑虹立马抓住重点,夺命连环问:“什么猫?你养猫了?你还能养猫?你养得明白吗你?”   屈政彧被烦得不行,“哎呀,你推不推,不推我换人了。”   老头火气“噌”的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求人办事你——”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出新一轮来,闵书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抽走手机,挂掉电话,找到那位木作师的微信,转手推给屈政彧。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塞回屈剑虹手里,“乖,去睡觉。”   屈剑虹憋了半天,最后气哼哼地,背对着闵书君躺了下去。   闵书君看得好笑,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说你,你理他做什么呀。听话,下次就不要接他的。”   屈剑虹背对着她,闷了半天,“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急事。”   闵书君笑着,也没再说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对。”屈剑虹猛地翻过身来,“就他那狗性子,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能有什么猫不怕他?”   闵书君慢悠悠道:“也许那猫胆子大。”   “还是不对。”屈剑虹越说越清醒,“再说了,他那还有条蛇呢。”   屈剑虹一提起那蛇就不痛快,带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他刚到手没几天的鹦鹉吃肚子里了,给屈剑虹气得,连人带蛇一起轰了出去。   记起那只聒噪的鸟,闵书君收了手,一拉灯道:“睡觉。”   “就是不对,我明天得去问问张青。”屈剑虹又嘀嘀咕咕了半晌,才贴着闵书君的枕头睡着了。   闵书君摸了摸他的头发,在黑暗中兀自沉思。   她在今早收到了一笔几百万的房产支出提醒,也收到了私家侦探传来的资料。   屈政彧花钱向来大手大脚,请客吃饭几百、几千都是常事,却鲜少有什么特别大额的支出。   毕竟车子,房子,衣食住行,那都是闵书君早早就准备好的,哪里需要他再去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江亦一。   闵书君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不会怀疑对方人品,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洒洒水罢了。   只是有些担心。   十八岁。刚成年。成绩优异。家境贫寒。   肯定不是坏孩子,但对屈政彧的过往而言,太稚嫩了些。   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要亲自去见一见的。   就在屈政彧的父母入睡,屈政彧连夜学习木工活的时候,一个直播间悄悄爬上热榜。   主播是个探店博主,ID叫“汤圆不月半”。   女生,人如其名,靠搞笑探店和大胃王挑战起家,粉丝数量众多,算是这个赛道的顶流选手。   不过她平时发布的都是剪辑视频,几乎不开直播。   这会突然开播,粉丝都在奇怪呢,就听她语气里满是憋不住八卦的激动:“家人们,我等不及了,顾不上回去剪视频了,我立马就要和你们唠唠。”   【啥情况?】   “梧城的小伙伴们对云庭酒店应该不陌生吧,我刚打卡了这边的自助餐厅。”   【知道,风景好,价格不便宜但挺好吃的。】   【是要推荐这家店吗?】   “不是不是,和店关系不大。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刚在店里遇见谁了,我靠,巨帅!”   【谁?哪个明星也去吃自助了?】   汤圆不月半一脸“我有瓜但我先吊你们十秒”的表情,“不是明星。”   “但真的巨帅,比直播切片里还帅。”她伸出手,激动得差点把镜头拍歪,“我之前看他摘口罩那段那么火,还以为多少有点镜头加成,结果现实里更夸张。   “肩宽腰窄大长腿,比例好得离谱。我的妈呀,原谅主播语言贫瘠啊,能想到的只有一句长得真牛逼。”   【到底在说谁?】   汤圆不月半也不卖关子了,“就是最近特别火的那个猫猫医生。”   【是看出警犬装病只为爱却痛失蛋蛋的那个?】   【我记得我记得!还有个阿姨心脏骤停,是他跟着猫上门去救的。】   【哈士鲸也是他吧?笑死,别人以为海边有鲸鱼叫,他听一耳朵说是哈士奇在等外卖。】   【所以汤圆遇见真人了?!】   “对,就是他!”汤圆不月半重重点头,“我跟你们说一下是什么情况啊。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听,也没有拍人家。我当时就在隔壁桌吃饭,离得很近,动静闹大以后,基本上半个餐厅都听见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   “他应该是参加同学聚会还是谢师宴什么的,本来一开始还好,后来就有几个人一直阴阳怪气他。”   她皱起眉,“都不能说是阴阳怪气了,其实大家都懂,就是那种很微妙恶意。”   她简单说明情况,弹幕瞬间炸了。   【???】   【这不是霸凌吗?】   【我有看他直播,他之前直播的时候就有几个账号很奇怪,说他可怜,希望大家给他捐款。】   【对,我也看到了,就语气非常奇怪,主播刚刚的形容就很好,非常微妙的恶意。】   “你也搞不懂人的嫉妒有多可怕,”汤圆不月半语气忿忿:“而且最恶心的是,有个老师也在场,不仅不制止还添油加醋。”   “我的妈呀,家人们。”她表情夸张,“就你能想象,一个老师能说出来笑贫不笑娼这种话吗?”   【我靠,等一下,这个老师是不是姓彭?】   汤圆不月半愣了一下,“好像是吧,我听人家好像喊他叫什么彭雨?”   【彭越!就是这崽种,贱得不得了。   【我毕业七八年了,至今想到他做的那些破事都觉得恶心。】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就事论事啊,我只说我看见的这个事情。”   任何一个人,能在一个赛道内做到顶尖,她都有其机灵之处。   汤圆不月半没有提后来的那些领导,只说了自己看到的情况。可即便如此,这场吃瓜爆料的直播还是冲上了热榜前排。   到了第二天,相关切片又和光头大哥夫妻俩与哈士奇主人连夜拍出来的“走近科学”系列视频撞到一起。   一个是谢师宴霸凌反击。   一个是海边鲸叫变哈士奇外卖点歌。   两边热度叠在一起,硬生生把江亦一送上了头条第一。   而江亦一还不知道。   他这会儿正蹲在自家阁楼里,严肃监工! [34]搞定续租:“舍不得我啊?要留我吃中饭吗?”   屈政彧连夜学了木工的活,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工具上了门。   大黄狗一见他就警惕,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给我开门。”屈政彧敲敲铁栏,指挥道:“省得他还要过来走这几步路。”   大黄狗巍然不动,其余猫狗也围了过来。一双眼和一堆眼,大眼瞪小眼。   屈政彧刚要抬手,都还没碰到门呢,就听那只叫梵高的橘猫张开嘴大声嚎叫:“喵——”   声音尖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可爱。   屈政彧“啧”了一声   怎么都是猫,小爱心的叫声就不像这样。   小爱心叫起来细声细气的,哪怕凶人,也是“咪啊”一声的。   梵高一嗓子嚎完,没多久,里面就传来动静。   江亦一走了出来,头发乱乱翘着,脸上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困倦,“你怎么又来了?”   屈政彧把工具箱往上一提,懒懒地拖着调子,“来为你修椅子啊。”   江亦一一下子就清醒了,揉了揉眼尾,拉开门栓,“真的能修好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屈政彧提着工具箱进了门,“说了能修就是能修。”   经过大黄狗身边时,屈政彧垂眼看它,它也仰头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两秒。   屈政彧忽然冲它呲牙。   大黄狗:“汪!汪汪汪!”   猫嫌狗憎的屈政彧当着所有小猫小狗的面儿,得意洋洋地进了院,进了屋,甚至还上了楼。   大早上的,江亦一事情很多,没空和屈政彧多说话,把他带到地方了,抱起床上的老猫就下了楼。   楼梯有些老旧,屈政彧听见江亦一下楼时,木板被踩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没多久,院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猫狗也叫了起来。不是警惕的狺吠,是快乐的、热闹的,绕在人脚边转来转去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片刻后,燃气灶“哒哒”两声,再之后,热油下锅,“滋啦”一声。   世界随着江亦一的步伐一点一点响了起来。   屈政彧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指腹压在把上,半天没有动,就那么垂着眼睛,静静听了许久。   江亦一调小灶火,“你们注意看着点火,要是扑锅了就喊我。”   半耳橘蹲在案台上,被热得吐舌头,“你放心吧老大!”   江亦一没忍住弯了嘴角,揉了揉它的脑袋,“别靠太近了,小心火。”   他脱了围裙,挂在墙上,转身往楼上走,有点好奇屈政彧要怎么修。   还没走上去就能听见锉刀摩擦木头的沙响。   屈政彧背对着楼梯,屈腿坐在地上。   这个人实在太大只了,从江亦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除了他什么也看不到,满满当当占着视野,空间都逼仄起来。   江亦一不太想跟他人挤着人。   但小猫可以,小猫小,不占地方。   屈政彧嘴里叼着钉子,低头比划椅腿的位置,准备把加固用的木料先固定上。刚要落锤,余光里忽然多出点毛茸茸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一颗黑白色的小脑袋从他手边冒了出来。   见他不动作了,扬起的猫脸上有着疑惑,“咪?”   “……”屈政彧指尖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直接上手,硬生生收回来,他清了清嗓子,“你别待在这里,去楼下去。”   凭啥?这是小猫家!   江亦一一拍爪子,“咪!”   屈政彧看着那只重重拍在地板上的小白手,半晌抬起头,几乎带了点求饶的意思说:“我待会磨起来粉尘多,你就行行好下去吧,修完了我喊你,行不?”   江亦一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听着语气很诚恳。   但不行,小猫必须陪着椅子腿。   江亦一往旁边挪了两步,勉强离那堆木屑远了点。随后就往地上一蹲,尾巴绕到爪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屈政彧。   ……真是造孽。   屈政彧沉沉吐了口气,要不是在别人家里,他这会高低得点根烟缓一缓。   阁楼本就日晒,江亦一家里别说空调了,那风扇都磕碜,吝吝啬啬吹不来什么风。   屈政彧热得要死,一把撸了上衣,丢在一旁。   身为警察的家伙理所当然地拥有一身强悍又结实的肌肉,但并不是那种异常夸张的健硕,而是自然的、野性的,你能轻而易举地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勃发而健美的力量。   他嘴里咬着钉子,肩背一动,肩胛骨的肌肉就像蓄势欲发的羽翼,薄汗顺着麦色的皮肤滚滚而落。   江亦一盯着屈政彧的肩背往下看。   看着看着,毛脸逐渐严肃。   这人身上怎么都是馒头。   特别是腹部,一个一个,鼓鼓囊囊的,还是排列整齐的棕色杂粮馒头!   小猫严肃地左脚踩右脚,思考一顿饭吃一锅面,是不是就能长得跟他一样健壮。   下一秒,目光却顿住了。   屈政彧弯腰去拿工具时,裤腰被动作带得往下落了一点,露出一道横贯腰椎的巨大疤痕,粗粝,狰狞,像只蜈蚣蛰在皮肤里。   “这是怎么搞的?”他下意识问。   可听在屈政彧的耳朵里,只有一声喵叫。他取下钉子,“等急了?马上就好。”   江亦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只是目光偶尔扫过伤疤。   屈政彧忙着活没有察觉,他捏着椅腿,嵌了一小块颜色相近的木料进去。   “江亦一。”他突然喊。   江亦一还在犯楞,突然被点了名,下意识地歪头看人。   “磨损太严重了,我只能给你添点新的进去。”屈政彧拇指压着木料,将细钉敲进木头里固定,“你看这样行不行?”   断掉的椅腿被重新接了起来,只是补的到底不是完全一样,怎么看都有些陌生。   江亦一慢慢走过去,试探着在新补的地方挠了一下。   爪感也还行。   江亦一绕着椅腿转了几圈,换着角度又抓了几圈,这才转身走到屈政彧身边。   屈政彧正要去拿最后的装饰品,脚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搭了上来,小猫仰头看了他一眼,“咪。”   看在你受过伤的份上,小猫监工宣布验收合格。   *   屈政彧修完椅子,稀里哗啦扫光了一锅粥。   江亦一坐在对面,平着一张俊脸,抱着碗。   屈政彧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看什么?”   看你是个饭桶。   江亦一看了眼空掉的锅,又看了眼那人英姿勃发的胸肌,迟疑问:“你吃饱了吗?”   屈政彧往椅背上一靠,“没吃饱又能怎么办嘛?”   江亦一没接话,只放下粥碗,转身进了厨房。   屈政彧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端着东西回来了。   把碟子往屈政彧面前一放,他声音有点硬:“吃。”   屈政彧看了眼俩白花花的大馒头,又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嘿,地主家今天给发馒头了。”   江亦一耳尖一热,直不楞登地坐回去,低头扒了口粥,“爱吃不吃。”   屈政彧笑得明显,拿起馒头,蘸着江亦一炒的小菜,“吃,怎么不吃。”   刚咬一口,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江亦一抬着脸歪了下头,放下筷子,起身过去开门。   屈政彧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   门一打开,外头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左边那个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拎着公文包。右边那个穿得普通些,目光落在江亦一身上,停得比寻常多了两秒,那眼神没有恶意,更像是好奇。   江亦一微微皱眉,“你们是?”   右边的人收回视线,笑着开口说:“你好,我叫张青,我是来收租的。”   “你是收租的?”江亦一怔了一下,“陈浩呢?”   左边的西装男这时上前半步,递上名片,“您好,我是屋主的代理律师。”他说话很客气:“关于这处院子的产权和租赁情况,我们需要和您做一个简单沟通。”   江亦一接过卡片,安静听他说完,过了片刻,他才抬眼,“所以陈浩父子代收了这里十几年的租?”   律师点了下头,“是的。”   “请等一下。”江亦一神色平静,转身进了院里。走了几步后,两条腿哒哒哒快步跑起来,把名片往屈政彧手里一塞,“你、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门口来了两个人,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房东。”   “是吗?咋这样?”屈政彧一脸惊讶,“你别急,我先帮你查一下。”   江亦一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喂,麻烦你帮我查个事情,对……”   电话刚挂,江亦一就开口问:“怎么样,是真的吗?”   “是真的。”屈政彧点了下头,起身往外走,“陈浩父子只是这栋院子的代理收租人。真正的房东早就去世了,房子一直没办过户,直到最近才转到他儿子名下。”   江亦一简直听懵了,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跟在他后边。   屈政彧走到门口,看向两人:“怎么称呼?身份证和房产证明带了吗?”   律师:“……”   张青:“……”   一大清早的,谁家好人光着膀子,跟孔雀开屏似的。   张青想我一档案文员,也没受过卧底培训啊。演得面露菜色,“嗯……这是我的身份证。”   江亦一在屈政彧身后露出脑袋,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对面,直到核对完信息,才有些紧绷开口问:“那你们现在是要?”   张青说:“我有住所,这里太偏了我也住不上,你要是还愿意租的话,我还租给你。”   江亦一当然想租,只是没立刻应下,拿腔了几秒才问:“那房租怎么算?”   张青不动声色看了屈政彧一眼,然后说:“是这样的,我有些着急用钱。”   江亦一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一个狮子大开口的。   “你要是愿意五年一缴的话,就按两千一个月来算。”   小猫要走猫屎运了!   江亦一当机立断道:“可以。”   一下子付出去十二万,江亦一的小金库下去了一大大半,脸上却没什么心疼的样子,拿着合同和收据翻来覆去地看。   屈政彧瞧他那样,莫名也勾了唇角,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送送他们。”   张青想起早上屈剑虹打来的电话,忽然很想拨回去老实交代:   您老人家可以放心了。   您儿子确实有情况。   而且看起来,情况还挺严重。   “屈队,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张青不理解:“就说房子你买了就是了。”   屈政彧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江亦一还低着头,不知道在第几次检查合同。半耳橘绕着他脚边转,大黄狗也凑过去,被他伸手挨个摸了摸脑袋。   “告诉他干什么?”屈政彧收回视线,淡声说:“以他的能力,买下这栋院子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们再帮我出面,按市价过户给他就行了。”   张青一愣,递了根烟过去,“那他也不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啊……”   “不需要他知道。”屈政彧不以为然,接过烟说:“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记得别给我露馅了,改天请你吃饭。”   张青笑嘻嘻地报了个米其林餐厅,“我能带我女朋友一起不?”   “想带多少带多少。”屈政彧咬着烟说:“一家老小尽管带。”   回到院里时,江亦一正在提水洗猫狗的食槽。水桶搁在脚边,他一手扶着食槽,一手拿刷子,刷完一个就顺手往旁边一扣。   屈政彧静看了会儿,开口问:“我帮你?”   “不用。”江亦一站起身擦了下汗,“他们都走了?”   “嗯。”   江亦一走近时,闻到了屈政彧身上淡淡的烟味。说不上难闻,反正不好闻。抽烟对身体不好……   江亦一犹豫自己该不该开口时,屈政彧说:“那我也该走了。”   原本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江亦一看了屈政彧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干巴巴“哦”了一声。   屈政彧却像是听出了什么,垂眼瞧他,忽然倾身靠近,“怎么?”   江亦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扭开头,“什么怎么?”   屈政彧低头看着他,眼里带了点笑:“舍不得我啊?要留我吃中饭吗?”   江亦一立刻反驳:“谁要留你了?”   “行,不留就不留。”屈政彧笑了声,也不再逗他,拎起上衣随意套回身上,“明天不能过来了,得上班。”   江亦一没接话。   屈政彧扣着衣服,偏头看他一眼:“周末再来蹭饭。”   江亦一瞪他,“你要不要脸?”   “脸哪有我对象重要。”屈政彧两指并拢,在太阳穴边轻轻一扬,笑容不羁,“拜了,猫儿。”   “谁是你对象?!”   江亦一拿起刷子朝他丢去,男人头也不回地偏了下身。刷子落空,啪一声砸在门框上。   给猫气成炮弹了!   小猫炮弹发射上楼,发现了自己焕然一新的老伙计。   椅子从上到下都被加固了一遍,外面还用剑麻绳一圈圈缠了起来。四条椅腿中间多了一张用剑麻编成的小网,像吊床似的挂在下面。   多此一举!   小猫斜着眼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轻轻一跳,窝了进去。   嘿嘿。   老伙计,虽然你穿上了衣服,但我还是认你的,你放心吧。   他翻着肚皮,在网上使劲扭背。   剑麻绳粗粗糙糙,蹭得江亦一爪子都张开了,尾巴尖一甩一甩,差点直接睡过去。   好一会儿,江亦一想起正事,翻身跳下地,竖着尾巴哒哒哒跑去找手机。   不行。   小猫要奋斗,小猫要赚钱,等小猫赚大钱了再来和你庆祝。   江亦一干劲满满地打开手机,打算刷会短视频学习经验,就发现后台多了一条商务私信:猫猫医生您好,请问您有兴趣接推广吗? [35]小狗乐乐:非常幸运的事情   看见邀约,江亦一的第一反应是食品广告。   毕竟从小到大,他对“消费”这两个字最直观的理解,就是买吃的。   本来还有一些犹豫,毕竟食品涉及食品安全,不能因为人家愿意付推广费,小猫就拍胸脯说好吃。   可点开才发现,对方不是食品公司,而是一家麦克风品牌。   原来品牌方是看见了趴趴耳唱歌的直播切片,觉得很有意思,才特地找上门的。   江亦一开始细看邀约,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直接酬劳:十万元。   江亦一:“……”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真是十万。   而且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推广期间产生的销售额,可按比例计算分红。   江亦一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刚交完房租、委屈瘪瘪的小金库,仿佛在这一刻自己伸出了爪子,扒住了他的裤脚。   小猫要接广告了!   江亦一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可眼睛已经先弯了起来。   他按捺住激动,先和对方确认了试用和后续流程,最后才把地址回了过去。   忙了一天,很快又到了晚上的固定开播时间。   刚开播,弹幕就哗啦一下涌了出来:   【主播,汤圆不月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主播,汤圆不月半说的人是你吗?】   这些都是什么。   江亦一有点迷惑,开口问:“汤圆不月半是谁?”   【看完走近科学来的。】   【还是有点太玄了,我来直播间蹲后续。】   江亦一懵得不行,“走进科学又是什么?”   别人直播为了留住观众,唱歌跳舞,抽奖连麦,恨不得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而江亦一就那么戴着口罩往那一坐,和弹幕一问一答慢慢说着事情,在线人数就能直线增加。   江亦一搞懂情况了,“那天晚上我的确在云庭餐厅吃饭,那位主播说的人也的确是我。”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情?主播你就应该把他们的资料都爆出来!】   江亦一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阴差阳错。他还什么都没做,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就已经引火烧身。   “走近科学什么的,如果能通过更科学的方法彻底验证是哈士奇的叫声,当然是好事。”   后续光头大哥夫妇和哈士奇的主人要不要借着这波热度继续发视频、开账号,那也不是江亦一能管的事情。   就在江亦一耐心回复着弹幕的问题时,屏幕有连线接进。   对面是个女生,脸白得厉害,眼下青黑严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你真的能够听懂狗在说什么吗?”   江亦一看了看她的背景环境,意识到了问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女生声音哑得厉害:“我家狗得了骨肉瘤,已经转移到肺部了。医生说,现在再做截肢和化疗,意义也不大了。”   江亦一轻声问:“它现在怎么样?”   “已经完全不能站起来了。”她抬手搓了下脸,“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可以手术,可以化疗,也可以做止痛治疗。我们都试了。它很乖,打针、抽血、拍片子,都乖乖趴着。   “它那么乖,可是没有用。”   她脸上露出近乎忍耐不住的痛苦,“到后来,止痛药也压不住了。它疼得睡不着觉,想翻身都翻不过来。   “可哪怕是这样,看见我时,它也要努力地抬起尾巴。”   “我想问,”她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一度说不下去,“我想问……它,它愿不愿意接受安乐。”   江亦一安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帮你问问它。”   女生不住点头,推开旁边的门,走进一间诊疗室。   它就趴在里面的软垫上,脸颊凹陷,瘦得厉害。看见女生进来,很费力地往上抬了一下尾巴。   女生将手机摆在它面前,江亦一问:“你能听见我吗?”   过了好一会儿,小狗很轻、很轻地,溢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女生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江亦一轻声和它讲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你想要接受安乐吗?”   小狗费力地掀开眼皮,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女生几乎将江亦一当成了救命稻草,流着泪问:“它、它说什么?”   江亦一说:“乐乐说它想。”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对不对?你是真的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对不对?”   江亦一看着屏幕里近乎崩溃的女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乐乐说它很疼。”   女生死死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但不是因为疼,它才想要离开的。”江亦一说:“它只是知道,自己生病以后,你一直很难过,很痛苦。你每天陪着它,照顾它,给它治病,可它没有办法好起来。   “它说,谢谢妈妈将它捡回家,谢谢妈妈喜欢它。   “它说它这辈子很开心,每天都有妈妈的陪伴。妈妈也要很开心地过完这一生。   “它是这么说的。”   【我受不了了,我一直在哭。】   【可是乐乐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真的是乐乐自己的决定吗?】   【我知道它很痛苦,但主播真的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你发誓。”她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你发誓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骗我。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我不会骗你。”江亦一很平静地告诉她:“我只是把乐乐告诉我的话,说给你听。”   她想要一个答案,却又不相信,畏惧、痛苦这个答案。   江亦一的话像是终于替她松开了一道绳索,又像是把最后一点侥幸也一起剪断。   直到某一刻,她混乱的思绪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女生怔住。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等一下……你怎么知道它叫乐乐?”   江亦一弯了弯眼睛,说:“再见。”   连线挂断,直播间里静了很久。   不是没有人在看。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跳,弹幕却像是忽然被谁按住了,半天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   【等等,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小狗叫乐乐的?】   【我不知道啊,我看主播说乐乐,就跟着喊了。】   【从头到尾主人都没有说过名字啊。】   【我回放了!真的没有!】   【所以主播是怎么知道它叫乐乐的?】   “时间不早了,大家也再见。”江亦一选择下线。   这场直播为了他带来了超过千万的播放量,也让他一跃成了平台上最受关注的新晋主播之一。   可江亦一本人心情却很平静。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   小猫会死,小狗会死,人也会死,生命都有其终结的一天。能够好好告别,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江亦一跳上床,贴着老猫蜷缩起来。   周一一早,江亦一按照周明发来的地址,去了老猫大学。   这座“大学”建在梧城近郊,依山傍水,很是安静。   安检也很严格,工作人员几次确认完身份,这才带着他走进里面。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中庭。   喷泉修在正中央,池子里立着一座铜猫雕像。它半蹲在石座上,尾巴绕过前爪,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晒太阳。   雕像前方放着一块不大的景观石,底下刻着四个圆乎乎的字:老猫大学。   江亦一有些好奇问:“这里只有猫科的变形人吗?”   “怎么可能。”工作人员笑说:“猫科变形人是非常稀少的存在,院里从开办至今也就只有几只而已。”   江亦一疑惑,“那为什么叫老猫大学?”   “因为咱们学校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一只老猫,他的伴侣为了他创建了这所学校。”   原来是这样。   江亦一莫名弯了弯嘴角。   这里环境很好,建筑面积倒不算特别大,毕竟能来到这里的客户实在稀少。   “医护和安保人员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其中不少祖上都有变形人的基因,所以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   江亦一跟着他逛了一上午,也去体验了相关恢复课程,越看越觉满意。   “那这里的费用是怎么算的?”他开始问。   “基础的治疗费、照护费,基本都由国家报销。”工作人员顿了顿,又解释:“不过有些进口药、特效药,或者不在报销范围内的辅助治疗,就需要家属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了。”   他把一本小册子递给江亦一,“具体的收费项目、照护内容和服务流程,上面都有说明。你可以先带回去看看。   “如果确定要来,直接打上面的电话就行。到时候我们会安排专车过去接你。”   “好的。”江亦一攥着包带,轻轻点了下头:“我回去以后再看一下,确定了就联系你们。”   工作人员笑着说:“不着急,可以先和老人商量一下。第一次来,家属和本人都会有个适应过程的。”   老猫都痴呆了,又怎么能商量。   江亦一出了老猫大学,心情少有地轻松不少。   这里很靠谱,这是小猫的直觉。   就是太偏僻了一些,到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将近二十分钟。   江亦一看着导航,刚走到一处围墙拐角,就听见绿化带里传来一点细小的猫叫。   他脚步一顿,立马弯腰去找。   那是一只布偶,身上都是血、脓,还有烂掉的味道。   它的状态十分不好,可讽刺的是,一见到江亦一,它下意识地就开始打呼噜,发出讨好的声音。   江亦一抿了抿嘴,将它小心抱进怀里,“别怕,我带你回去。”   可真要带走,却没那么容易。   公交车停靠时,司机一眼看见他怀里的那只猫,立刻皱眉,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猫狗不能上车,而且这猫都瘟成这样了。”   江亦一抱着猫站在站台边,没有再争。正低头要找叫车软件,余光看见车道上有车减速,慢慢停在了他的身侧。   车窗降下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江亦一?”   江亦一怔了一下,抬起头:“蒋先生?” [36]一百万解封:“非要还啊?非要伤我心。”   江亦一长这么大就坐过几次私家车,几次都是豪车。   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也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辆车能价值上千万,甚至于,他对千万这个概念的本身都是模糊的。   可即便这样,上车之后,他也下意识地避免碰到车里的东西。   布偶蜷在他的腿上,身上的血腥气和脓臭味一点点散开,很快盖过了车厢里原本清淡的木质香。   江亦一小心动作,检查着它的身体情况。   “用这个。”蒋越南脱下西装外套递了过去,“把它包起来吧。”   江亦一怔了一下,抿了抿嘴说:“不用了,我会小心一点不碰到车的。”   “与那些没有关系。”蒋越南语气温和:“是你身上都被晕湿了。”   江亦一低头一看,才发现血脓已经浸暗了裤子,黏腻地贴上了皮肤。   “垫一下吧,你和它都会好受一些。”蒋越南倾身过来,张开外套守候着。   “谢谢。”江亦一将猫抱起放进外套里,再抱回腿上。   蒋越南回“不客气”,侧靠着座椅看向他们,“小猫是生了什么病?”   江亦一用袖子擦了擦布偶的脸,“我还不知道。”   蒋越南神情略微诧异,眼角又挂上一些浅浅的调笑问:“猫猫医生的小猫超能力消失了吗?”   江亦一检查着布偶的耳朵,告诉他:“它听不见。”   蒋越南笑容微顿,敛色道:“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江亦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你造成的。”   蒋越南看着他,许久说:“你对待这些事情好像总是很平静。”   江亦一侧过头,有些不理解他的意思。   “昨晚的那场直播我看见了。”蒋越南说:“你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面对死亡呢?”   他有些好奇,“我不知道那只狗是不是说了愿意,但不管怎样,你既然说它愿意,让她下定了决心,那你就承担了它生命的业果。”   “承担就承担,我又不信那些。”江亦一说得平静:“而且我送走过太多的小猫小狗,已经免疫了。”   蒋越南问:“多少?”   “什么?”江亦一没太懂。   “你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离别?”   江亦一想了想,“没数过,大概快一百?”   “都是什么样的?”   江亦一说:“有被残害的小流浪,也有生病被丢弃的宠物,还有救回来后自然老去的。”   “这样啊。”蒋越南的声音里有些很淡的叹息:“人可真坏啊。”   他伸手过来,完全没有在意那些血污和脓水,指尖避开溃烂的伤处,很轻地摸了摸猫。   布偶疼得一直在抖,却仍旧下意识地呼噜噜着发出讨好的声音。   “好小猫。”蒋越南脸上心疼怜悯,“你受罪了。”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美丽。容颜俊雅,气质温和,江亦一很难将他与警方口中的犯罪分子联系到一起。   “怎么了?”蒋越南轻声问。   江亦一摇摇头,低下去,继续检查布偶猫的情况。   车子一路疾驰,到达小院门口。没等保镖动作,蒋越南下车走到另一边,替江亦一打开车门,抬头挡住门框,“小心碰头。”   “谢谢。”江亦一踩下地,隔空就喊:“大黄开门。”   门栓“咔哒”一声响,一只黄色的大狗露出身来,朝着江亦一摇晃尾巴。   “这些都是你养的?”蒋越南看着满院墙上探头出来的猫狗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江亦一有些犹豫,又怕被他看出端倪,只好点头说:“可以。”   蒋越南朝保镖扬起手,“你不要进。”随后迈腿,与一大帮猫狗一起跟在江亦一的身后。   江亦一抱着布偶进了检查室,放在台上,轻声安抚:“不要害怕。”   布偶听不到,也不会猫猫的语言,只是很小声地发出着在人类耳中听着乖顺可爱、在同类耳里却没有任何意义的叫声。   江亦一摸了摸它,启动机器,转身出门。   这只布偶本来就被剃过毛,身上的创口一眼就能看见,江亦一做了基础体征检查,拍了片,又抽了血,送进机器里做快速筛查。   结果很快出来,江亦一坐在显示屏前一一比对着指标。   蒋越南站在旁边,问:“情况怎么样?”   “开放性子宫蓄脓,还有轻度肾衰。”江亦一以前跟着爷爷治疗过类似的病例,“肚皮很松弛,乳头明显肿大,大概率是后院用来做繁育的。”   他没回头,自然看不见蒋越南的脸,只能听见他问:“也就是说,它的价值在被榨干后,就被扔了?”   江亦一在思考方案,顾不上回他,只拿过纸笔,低头记录着情况。   蒋越南安静许久,问:“你要给它开刀吗?”   “现在不能开,它感染很重,还有脱水和肾功能问题,麻醉风险太高了。”江亦一说着,又查了一遍库,“而且我这里没有手术耗材……”   江亦一在心里算了算账,现在手里有了一点余钱,明天得联系爷爷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把常用药和手术耗材都补上一些。   蒋越南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低头忙碌。   直到江亦一给布偶打完消炎药和止痛针,又一点点清理完外部创口把它安置进了隔离笼里,他轻声开口:“江医生,我先告辞了。”   江亦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啊,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蒋越南笑了笑,“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保镖替他拉开车门。   蒋越南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头看了江亦一一眼,缓声说:“再见,江医生。”   车子慢慢驶离,江亦一关上院门,赶紧联系王曦红。   王曦红:[你处理得很好,不要疏远,也不要刻意接近,就按你原来的样子来。]   江亦一:[好的。]   王曦红:[你在和他的交流中,有发觉什么异常吗?]   江亦一:[没有。]   王曦红:[下周会安排你进行相关培训,之前的那一百万处理结果也下来了,是你的合法劳动收入,放心使用吧。]   一百万,合法,放心花。   江亦一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见大黄狗正跟在脚边。他弯腰,一把握着它的两只前爪,带着它在原地蹦了两圈。   嘿嘿,小猫开心。   放下茫然但跟着他一起开心的大黄狗,江亦一进了屋子准备收拾卫生,这才发现蒋越南的外套落了下来。   天本就热,衣料沾了血和脓水,已经干得发硬。   江亦一拿起来泡进水里,打算清洗干净了,下次见到蒋越南再还给他。洗了几遍才洗干净,江亦一抖开衣服,挂到晾衣绳上。   到了傍晚,江亦一总算忙完了这一天的事情,端着晚饭坐到小桌旁,肩膀一松,两条长腿也跟着往桌下一抻。   没有某个大饭桶抢位置,也没有另一双腿非要和他挤来挤去,小桌底下空空荡荡的。   江亦一慢慢扒了口饭,正吃着,就瞧见原本趴在门口的大黄狗龇着牙站了起来。   熟悉的散漫声在晚风中响起:“大黄,速速开门。”   大黄狗:“汪汪汪!”你谁啊!   一人一狗隔着栅栏,激情开吵。   “……”江亦一放下筷子,收回伸在桌下的腿,起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才发现自己脚步有点快。   于是又放慢了一点。   门口那边,屈政彧还在和大黄狗讲道理:“我告诉你啊,你在这哇哇叫就是浪费时间,直接给我开门还给你老大省事。”   江亦一板着脸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要上班。   屈政彧提起手上的一大袋,呲牙笑道:“中午发现一家很好吃的馆子,想让你也尝尝。”   小猫又不是你这种大饭桶,好吃鬼。   江亦一眼睛斜他,手上拉开门,“我今天就煮了自己的饭。”   “我哪敢吃地主的饭啊。”屈政彧用脚和大黄狗互搏了一下,“我自己带了。”   江亦一转身就踢。   “哇,你这小地主真是好不讲道理,我自己带饭带菜,怎么还要踢我?”   小猫再踢你两脚!   江亦一借题发挥道:“谁让你打我家大黄的?”   屈政彧一手囚着他,拖着就往桌边走,“你怎么这么偏心?不说这狗回回都冲我龇牙咧嘴呢?”   江亦一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低头去掰他的手腕:“它是看门狗,它不冲你冲谁?”   “我。”屈政彧低头看他,“怎么都是熟人了吧?”   “谁说你是熟人了?”   大黄狗在旁边:“汪!”   屈政彧偏头,“你看它承认了。”   江亦一:“它说你不要脸。”   屈政彧笑了一声:“你翻译得有私人恩怨。”   他把袋子放在小桌上,一打开,热气先冒了出来。   五花八门的数量,江亦一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把人家饭馆菜单都点了一遍。   “快吃。”屈政彧摆着东西。   “我不吃。”江亦一闷头坐下去,“我有饭。”   “你那个叫饭?”屈政彧瞥了一眼他碗里,“米饭配咸菜,地主这么吃能长肉啊?”   “不要你管。”   “嘿,我还偏要管。”农民工以下犯上,伸手就把地主面前那碗米饭挪开半寸。   江亦一想要小猫护食,但没拦住,“你干吗?”   “查封。”屈政彧把自己带来的饭盒一字排开,“经检查,该地主饮食结构严重不合理,现责令整改。”   这还不算完,他把江亦一的饭直接倒进一碗扣肉里,扒拉扒拉放在地上,“赏给你了,大黄。”   大黄狗朝着他就吠,吠了一声,看看饭,犹豫吃一口……再吠,再吃一口,还吠……   江亦一不可置信地看狗这副阵仗,在屈政彧张狂的笑声里,抬脚就踢。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江亦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反正多吃了一碗饭。   这些菜数量多,分量倒也还好,屈政彧这大饭桶最后老龙归海,一扫而光。   江亦一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说:“上次的那些钱,我转给你。”   屈政彧吃饱了有些懒,眼皮微抬,“非要还啊?非要伤我心。”   江亦一闷声重复:“多少钱。”   屈政彧长吁短叹,正在思考说多少合适,就瞧见了院里挂着的一件衣服。   Brioni的当季新款,他衣柜里也有一件。   “那是谁的?”屈政彧问话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尾音却没了刚才的笑意。   江亦一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额……是一个姓蒋的先生。”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蒋越南,一时间有些愣。   就在这时,院门口有人喊:“江亦一先生在家吗?蒋越南先生捐赠了您一批医疗物资,请您签收。”   屈政彧当即怒道:“江亦一!你竟然敢收别的男人东西,不收我的?” [37]关窍:“不让人省心的小猫崽子。”   江亦一气急败坏踩他脚面。   踩到了,然后被屈政彧一个锁腿,顺势一带,绞在怀里。   “干什么?”屈政彧恶人先告状,“我要告诉爷爷,说你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江亦一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抬起巴掌在他脸上拍来拍去。   这人脖子上顶着的,这是脸吧?怎么感觉不是呢?   屈政彧任他不痛不痒地拍了两下,第三下时忽然偏头,懒洋洋地张嘴,作势要咬他手指。   江亦一吓了一跳,立刻缩手。   晾晒着的西装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挂扣和绳子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亦一却莫名觉得四周安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屈政彧圈在了怀里。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一抬头,就能碰到屈政彧的下巴。   “江亦一先生,您在家吗?”门口的快递员再次出声喊道。   江亦一蓦然回神,猛地一推开人,抬脚快步就走,好像身后有狗,“来了。”   屈政彧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正在得意,视线一转过去又看见了那件外套,瞬间不爽地“啧”出音来。   他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跟在江亦一屁股后头晃悠过去,斜睨着眼看他和快递员讲话。   “这个我不能收。”江亦一看着送货单上零零总总的药物、针剂和手术耗材,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东西都很有用,甚至有几样,正好是他刚才盘算着明天要去补的。   快递员也有些为难:“江先生,这边已经付款了,我们只是负责配送。捐赠人备注是为您救助流浪动物使用。”   屈政彧听了半天,脸色越来越不爽,接过快递员手上的送货单问:“这些东西多少钱?”   送货员:“啊?”   屈政彧垂眼扫着单子,语气不咸不淡:“我问,这批货要多少钱。”   快递员被他问得有点懵,“这边已经付过款了……”   “那就退回去。”屈政彧说:“我转给你们。”   江亦一立即看他,“你钱多烧的啊?”   屈政彧面色不虞,还没再说,又听他言:“今天城管明天交警,各个工种跑来跑去的,你都稳定不下来,你赚点工资容易啊?”   合着这小家伙当自己和他一样,到处打零工呢?   屈政彧脸上的不爽一点一点散了,勾着唇角,低头问道:“你心疼我啊?”   这人的脑回路连狗都不如。   江亦一震撼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对快递员说:“蒋先生还有说什么吗?”   快递员忙不迭地点头,翻了翻送货单说:“蒋越南先生这边还留了备注。他说,希望您不要有负担。这批物资要是能够帮助到小动物,对他而言,就是一笔再好不过的投入。”   “还有就是,”快递员补充说:“蒋先生希望您方便的时候,可以把那只布偶猫的后续情况告诉他。”   江亦一闻言不再纠结,接过送货单签了字,“麻烦你们了。”   快递员连忙摆手,招呼同事开始卸货。   一箱一箱的医疗物资被搬下地,屈政彧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哟,还蒋先生,蒋越南谁啊?”   这要咋说?已经被他诈过一回的小猫立马警惕。   江亦一避重就轻,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   屈政彧“哦”了一声:“那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你查户口啊?”江亦一瞪了他一眼。   “我问问咋啦?”屈政彧理直气壮。   这人跟赖皮蛇一样,江亦一要是不理他,他能一直搁身后念念叨叨,无奈回:“他是我直播间里一个经常打赏的观众。”   屈政彧眼皮一跳。   直播间,经常打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屈政彧当即想问是不是那个什么玉米的哥哥?   但不能问。   一问就暴露了他也蹲过直播间,还和玉米的哥哥打过榜,怕不是又要收获退款警告。   屈政彧硬生生憋回气,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阴一阵晴。   江亦一扫见屈政彧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堆箱子,路过时踢了他一脚:“帮我搬。”   屈政彧立马眉开眼笑,“来了来了,你放那我来。”   将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存储柜,江亦一核对并记录下批号和有效期,忙完这一轮,终于有空去看布偶情况。   止痛药起了作用,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像白天那样控制不住地发抖,听见江亦一走近,它慢慢睁开眼,像是认出了他,费力地抬了下头,紧接着就是讨好的呼噜声。   江亦一蹲下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布偶听不见,也不理解他的意思。可是摸在自己身上的手,那样温暖、那样温柔。它将脸颊蹭在他的掌心里,很委屈地发出一些声音。   屈政彧在江亦一身边蹲下,看了看这只瘦得几乎脱相的布偶,“这只猫什么情况?”   江亦一的脸色平静,“后院繁育猫。生了又生,生了又生,然后生病不能再生了,就被丢出来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垂着眼睛,一下一下抚摸猫的身体。   屈政彧抬手,在他低垂的后颈上按了一把,“知道那崽种的地址吗?”   “谁?”江亦一愣愣抬头,“布偶的主人吗?”   “崽种算个屁的主人?”屈政彧不屑道。   江亦一迟疑了一下,“你要去打人吗?”   “你想哪去了?”屈政彧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是警察,正儿八经的,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江亦一捂住额头瞪他,对他的话十分怀疑,毕竟这人看着表情就跟个土匪似的。   “没有专门保护猫狗的法律。”江亦一说:“找到了也没有用。”   “那就从旁边走。”屈政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布偶的脑袋,“有没有证照,经营场所合不合规,消防、卫生、税务,真要计较,合法合理的办法多得是。”   “不用了。”江亦一拍开他,“不值得费那么大劲。”   “怎么不值得?”屈政彧淡淡说:“能让你开心起来,就很值得。”   江亦一有些茫然,“我没有不开心。”   “那是我不开心。”这个男人强势霸道得要命,站起身,自说自话道:“我太不爽那崽种了,我必须去查,你在哪捡到它的?”   江亦一垂眼看着布偶猫,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报出地址。   “行,那我回去了。”屈政彧记下来。刚要转身,忽然听见江亦一开口:“我没有不开心。”   屈政彧停住脚步,抬手搭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撒谎。”   谁撒谎了,这怎么能是撒谎呢?   江亦一觉得他有病。   这个男人总是大张旗鼓地闯进院里,稀里哗啦吃个一通,胡言乱语说个不停,又风风火火地走。   江亦一回到院里准备清扫饭桌,才发现垃圾都被屈政彧带走了。   只有一件外套落下了,看着像制服,抹布似的裹满了汤汁。江亦一都怀疑他是不是直接拿外套擦桌子了。   “……”江亦一无语地拎起衣服,转身放进水池里。   制服料子比蒋越南的那件西装粗硬得多,江亦一使劲搓了半天,等洗完拧干,他拿了个衣架,也挂到了晾衣绳上。   刚好挂在蒋越南那件旁边。   “大黄,把门锁上。”江亦一熄了院子里的灯,回屋准备干晚上的活。   猫狗也都跟着他进了屋,院里就只剩下两件衣服。   风一吹,制服外套晃晃悠悠地荡过去,湿漉漉的袖口啪嗒一下扫在西装上,把本来快干的衣服又染湿了。   晾衣绳被风带着摇,老旧的滑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听起来笑得张狂。   *   屈政彧在查蒋越南这个人。   倒也不是真醋坛子翻了,而是一种直觉。他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本能察觉到了异样。   蒋越南是榆市人。   而那天晚上来找江亦一的两个警察,同样也来自榆市。   榆市地处北方,靠近国境。早些年,边境贸易和地下势力混杂,治安形势一度复杂。后来经过几轮扫黑除恶和专项整治,才渐渐安稳下来。   屈政彧不信巧合,当然,与江亦一的相遇除外。   [江亦一,直播间,变形人,王曦红,蒋越南]   屈政彧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一一串联起来。   几乎是在连好的瞬间,他猜到了其中关窍。   蒋越南在被榆市警方追踪。   而江亦一的直播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进入了蒋越南的视线。   警方顺着蒋越南这条线往下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被他关注的小主播。再往后,直播间里那些看似玄乎的动物沟通,让某个接触过变形人的警察意识到,江亦一可能是个没有登记在案的变形人。   梧市公安局的那栋侧楼,大概率是变形人的办公场所。所以江亦一那天过去是做登记检查的。   他刚知道自己是变形人,还不清楚变形人的情况,在被屈政彧喊了一声名字后,就以为警察都知道变形人的存在,就那么把身份给暴露了。   不需要再推理,屈政彧就知道王曦红他们打着什么目的。   靠。   屈政彧点了根烟,榆市的这群人是智障吗?   做事如此儿戏,竟然让一个刚刚年满十八岁,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的高中生去替他们做卧底。   他狠狠咬着烟,“不让人省心的小猫崽子。”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有些怀疑自己对着电风扇吹了一夜肚皮,吹感冒了。   小黑白猫站起身,两只前爪钩在椅面上,给自己来了一个拉伸。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小猫松松筋骨,撸撸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在此之前他给蒋越南发了信息:[蒋先生,您好。谢谢您昨天捐赠的那批医疗物资,我已经核对收下了。今天准备给那只布偶做手术,后续情况我会再告诉您。]   蒋越南:^^好的,亦一,期盼你。 [38]买买买:5k评论加更~   针对布偶猫的手术方案,江亦一想了一夜。   子宫蓄脓属于急症,感染源留在身体里,拖得越久风险越大。第二天一早,江亦一重新给布偶做了血常规、生化和肾功能检查。几项指标比昨晚好了一些,虽然远远算不上稳定,但至少已经到了可以尝试手术的程度。   他从小跟着高良姜救助流浪动物,刚拿笔的年纪就认药名、记剂量,等到再大一些,高良姜就教他清创、缝合。这多年下来,他对绝育类的手术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但这次情况复杂不少,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好在过程比江亦一预想中的顺利。   感染的子宫被完整取出,没有破裂,也没有污染腹腔。最后一针缝合完成,江亦一慢慢呼出一口气。   脱下手术服,手套从指尖剥下来时,掌心都在滴水。他坐在地上缓了几秒,这时才察觉到累。   趴趴耳叼着水瓢走过来,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江亦一接过,有些脱力地说了一声“谢谢”。   他确实渴得厉害,仰头灌了几口。   微凉的井水顺着喉结一路滚下去,大约是喝得太急,有一点没来得及咽下,沿着唇角滑过下巴,又顺着修长的脖颈没进领口。   江亦一闭了闭眼,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汪!”大黄狗警惕叫喊。   江亦一放下水瓢,抬起手背抹了下嘴,撑着膝盖站起来,“谁啊?”   这也没到下班时间吧。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江亦一以为的那个人,来人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出乎意料。   江亦一警惕地看着周程,“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周程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也才过去几天,他却像是被抽空了,脸颊瘦得厉害,眼底压着很重的青黑,往日的张扬与风光不再。   “我问了吴渊。”   呵,小猫就知道。   江亦一没开门,隔着栅栏问:“你有什么事吗?”   周程看着他,那目光很奇怪,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我讨厌你,江亦一。”   大黄狗压低喉咙,发出警告似的沉吼。   周程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江亦一,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自己不是周家的孩子。”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江亦一心里平静,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说:“我当时已经问过你了,我问你,能不能承担问诊的结果。”   周程一怔,半晌,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是啊,是这样的。”   他站在门外,肩膀慢慢垮下去,整个人忽然显出一种很狼狈的茫然,“我该怎么办啊,江亦一。”   他似乎也不想要江亦一的回答,抬手抹了一把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他的父亲姓周,他的母亲姓程,所以他叫周程。本来是代表两人恩爱的结晶,可现在却成了一个笑话。   他在院门口嚎啕大哭,哭到一院子的猫狗都受不了,纷纷撇着耳朵。   江亦一无语,真的很想问他:人,你要干啥?   周程哭得像只打鸣的鸡。   江亦一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差不多得了!要哭上一边哭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周程崩溃道:“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对我这么凶?”   江亦一:?   最近大脑不正常的人是批发放送吗?   周程哭得满脸都是泪,声音也破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示好?”   江亦一隔空点了点他的大脑,“你管霸凌叫示好?”   周程嘴唇动了动,“因为、因为你拒绝我,不理我,我只能想方设法让你注意我。”   “你神经病啊?”江亦一说得不客气,“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想方设法让我注意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程嘴唇抖了抖,“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没有人会这样交朋友。”江亦一冷冷道:“你别侮辱朋友这两个字了。”   “对不起……江亦一,真的对不起。”周程抹了把脸,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很难看,很快又把手放下去,“我会弥补你的。”   江亦一皱眉,“我不需要。”   周程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脸上慢慢浮出了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给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方向。   过去十八年里被他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都在这几天里塌得一干二净。   可至少还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欠了江亦一。   周程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你要小心吴渊,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他深深看了江亦一一眼,转身走了。   这人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江亦一只觉莫名其妙。   提醒他吴渊不是什么好人?   拜托,能不能说点小猫不知道的事情。   懒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身上耽误时间,江亦一回到隔离室,先看了一眼布偶的情况。   麻醉还没完全退去,布偶安静地趴在保温垫上,呼吸很浅,但比手术前平稳许多。   江亦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蒋越南:[手术顺利。]   消息发出去,他正要退出,视线却扫见聊天列表里,屈政彧的头像旁边挂着两个红点。   江亦一动作顿了顿,点进去一看,第一条是张照片。   照片里是碗凉面,面条拌得油亮,黄瓜丝、花生碎和辣椒油铺在上面,还拌着满满的臊子。   屈政彧:[这个好吃,晚上给你送。]   江亦一看着那两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许久。   久到半耳橘仰着头,担心喵了一声:“老大,你发烧了吗?脸怎么红了?”   “谁脸红了!”江亦一立刻反驳,按灭屏幕,直不楞登地就往楼上走。   才不是什么发烧什么脸红,他是热的!   对!小猫是热的!就是热的!   天太热了,手里又有了余钱,他准备出门给家里添点东西,买两台空调。   每次去市中心,江亦一都有一种进城的感觉。他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把上次谢师宴上穿过的那套拿了出来。   刚抖开衣服,他忽然停住。   上次在餐厅,李齐齐和吴渊好像说什么,LV?   江亦一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对牌子什么的完全没有概念,只感觉这衣服好看,料子也好。可联想起屈政彧的前科,他开始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狐疑……   这衣服,到底多少钱?   江亦一越想越不对劲,掏出手机,打开淘宝,对着衣服拍照识图。   页面往下一刷,全是差不多款式的衣服。   【Louise Vuiton少年感夏季薄款】   【高级感短袖秀场款L-V】   【miumiu同款平替小众设计mimi】   价格从七八十到一百几十不等,通通包邮。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悬起来的心慢慢放了回去。   一百来块。   那还好。   他就说,衣服再好看也只是衣服,怎么可能贵到哪里去。   “……”怎么感觉还是不对,江亦一又仔细对比了一下,又感觉确实是一样的。   算了,晚饭的时候问问屈政彧。   江亦一换好衣服,背上单肩包,到了商场门口。因为提前做了功课,他跟着路引直奔家电区,货比三家,敲定了一个性价比高的品牌,又定了两台新风扇,一起送货上门。   付款的时候,江亦一看着跳出来的金额,心口还是轻轻抽了一下。   几千而已,不怕不怕。   小猫赚钱就是用来花的!   支付密码的时候,江亦一停顿,抬头看向导购:“有没有赠礼什么的?”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有的,空调的话,送您两套替换滤网和两次清洗,您又加了两台风扇,我再给您申请一个插排。”   江亦一认真听完,点点头,“还有吗?”   “……”导购看了看他的脸,面带微笑,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小箱子,“再送您一个小夜灯吧。”   江亦一想了想,小夜灯可以放在隔离室里,以后半夜起来照看猫狗的也方便。   于是他很矜持地点了下头:“谢谢。”顿了顿,又问:“这个袋子也送吗?”   导购:“……送。”   江亦一提着一堆小赠品,心满意足地出了店门。   商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来的时候一路直奔家电区,江亦一还觉得路线挺清楚。这下出来,左右一看,才发现好像不是一开始的那个门。   江亦一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决定跟着人群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化妆品区,空气里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甜丝丝的。   江亦一以前没时间,也没机会来这样的地方,这时脚步慢了一些,有些好奇地往左边看了看,往右边看一看。   这一看,就看见了一家店,门头上写着:Louis Vuitton。   透明的玻璃橱窗里,灯光明亮,通体雪白的人台模特安静地站在里面,身上穿着一套衣服。   江亦一看了两秒。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再抬头看了看橱窗里的。   江亦一抬脚走进店里。   店员扫了一眼他的穿着,立马迎了上来,“您好,欢迎光临 Louis Vuitton,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亦一心平气和,“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我身上这套衣服买的话要多少钱?”   答案揭晓。   江亦一沉心静气地出了店门。   屈!政!彧!   你敢耍小猫!!!+皿+   他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前走,身边不断有人擦肩而过,前面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一个女士的身影被奔跑嬉闹的两个小孩撞到,身子往旁边一歪。   江亦一反应比脑子快,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女人堪堪站稳,抬起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脸上似乎掠过一点惊讶,很快又化成了温和的笑。   “谢谢你呀,小朋友。”   江亦一看着她,也微微愣了一下。   岁月从不败美人,女人眼尾有着细纹,却并不显得衰老,妆容淡雅,衣着大方,气质温润从容。   只是江亦一听见“小朋友”三个字,还是抿了抿唇。   他都十八岁了,不是小朋友。   江亦一低下头,正想退开,忽然看见她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半截,“我扶你去那边坐着吧?”   女人扶着他的手臂,笑着说了声“好”,她的脚踝被鞋扣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微微冒血。   江亦一拉开背包,翻到创口贴递给她,“这个,你贴上吧。”   “真是太感谢你了,”闵书君抬手接过,“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亦一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我叫江亦一。”   “一一呀,真是可爱的名字。”她笑着说:“我叫闵书君。” [39]你敢耍小猫:吃猫拳头!   江亦一有些想走。   他只是顺手扶了一把,又递了一片创口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反复感谢的事。   可闵书君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江亦一几次开口想要告辞,话到嘴边,又被她温和的目光看得咽了回去。   “还在读书吧?”   江亦一点点头,“再过半个月就要入学报道了。”   “哪所学校?”闵书君问得很自然。   江亦一说:“梧大医学院。”   “梧大医学院呀?”闵书君眼里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真真切切的赞赏,“真是太优秀了。”   江亦一不太习惯被长辈这样夸奖,抿了抿唇,视线往旁边偏开一点:“还好。”   “这可不是还好。”闵书君笑着说:“梧大医学院很难考的,你很厉害。”   “谢谢……”   闵书君看他努力绷着脸,却连耳尖都红起来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真可爱。”   “妈妈!”一道带着异国口音的女声焦急插进。   江亦一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量高挑,成熟明艳的外国女人提着纸袋快步走来,蹲下身去看闵书君的脚踝,“您还好吗?”   “没关系,一点小伤。”闵书君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东西买了吗?”   女人点头,提起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闵书君接过,拉过江亦一的手,将纸袋放进他的掌心,“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江亦一怔了一下,下意识要推回去:“不用……”   “要的。”闵书君温声打断他,“刚才要不是你扶我一下,我可能真要摔得不轻。”   她说话轻声细语,手上的力道却很稳,纸袋已经妥帖地落进江亦一怀里,“谢谢你帮了阿姨。”   大波浪卷的女人正在替闵书君换鞋,闻言也抬起头,看向江亦一,语气很郑重,“非常感谢你帮助了母亲,我叫泰勒,我欠你一个人情。”   “……”江亦一挠了挠后颈,“我真的就是顺手。”   “顺手也要谢。”闵书君换了鞋,脚踝落地,看向江亦一手里提着的东西:“你今天买了不少东西吧?一个人回去方便吗?”   “方便。”江亦一立刻说。   闵书君也不反驳,只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商场这边绕,出去还要走一段。你提着这么多袋子,打车也不一定好走,阿姨送你,好不好?”   江亦一还想拒绝。   闵书君已经转头对泰勒说:“让司机把车开到最近的电梯口吧。”   “好的,妈妈。”   江亦一:“……”   不是。   他还没答应。   闵书君回过头,温和地看着他:“走吧,一一。”   江亦一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上了车。   车子一路往外开,路过几家店时,闵书君吩咐泰勒下车。   “前面那家点心也好,带两盒。   “这家的烧鹅不错,多买些肉,小孩子不能只吃甜食。   “再买点水果吧。”   等江亦一到了小院门口,下车时,左手右手已经满满当当提了七八个袋子。   “点心放久了就不好吃,回去记得早点吃。”闵书君坐在车里,叮嘱他:“还有,要多吃饭呀。   “阿姨家里的小孩呀,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快两百斤啦。”   江亦一抱着满手袋子,茫然了一下。   两百斤……的小孩吗?   那很庞大了。   闵书君看着他的神情,眼睛弯了起来,指尖朝着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快进家吧,一一。”   车子启动,慢慢驶离路口。闵书君收回头,脸上的笑意浅淡下去,“那两个孩子的家长找到没有?”   泰勒指尖划过平板,低声汇报:“报警后已经联系商场调了监控,家长也找到了。”   闵书君问:“怎么说?”   “说孩子不懂事,只是在商场里跑着玩,不是故意撞人。”泰勒顿了顿,“还说您也没有摔倒,脚只是小伤,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大。”   闵书君安静听完,抬手看了看自己裸色的指甲,淡淡说:“联系法律部。”   泰勒点头,抬眼问:“妈妈,刚刚那个男生是什么人?”   闵书君放下手,弯弯眼睛道:“叫江亦一呀,就是阿彧看上的那个小朋友。”   “是他?”泰勒有些惊讶:“长得未免太好了些。”   “是吧,阿英挑的衣服也很衬他。”闵书君拍了拍手,“以后给阿彧挑衣服的时候,看着合适的,给他们挑挑配套的。”   泰勒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闵书君神色冷了下去,“去查一下他的母亲是什么情况。”   *   屈政彧今天骑的还是那辆杜卡迪。   机车从路口拐进来,低沉的引擎声压过傍晚的蝉鸣。到了小院门口,他单脚撑地摘下头盔,刚要下车,视线一顿。   土地上留着两道新鲜的车辙,胎印很宽,压得也深,轮距比普通的小轿车大出一截。   屈政彧冷着一张刚硬的脸,拎起挂在车把上的凉面,举手拍门。   兴师问罪的架势刚摆出来,院门一开,他正对上了一张更冷的脸。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屈政彧:“你别想小猫先告状啊,我告诉你。”   江亦一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两手一抓衣摆,直接就往上掀。   屈政彧精神一震,连忙去喊:“别别别,虽然我是很想,但这也太快了吧,宝贝儿。”   江亦一的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羞的。   是气的。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他一把把衣服脱下来,劈头盖脸砸到屈政彧脸上,“还给你!”   屈政彧被糊了满脸,扯下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江亦一,表情居然还有点纳闷,“这你不都花钱买了吗,怎么叫还给我?你要退货啊?”   江亦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雪白的皮肤上迅速盛开大片红潮。   屈政彧原本还想继续装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住,停在那两点格外醒目的艳色上。   小小的,圆圆的,超级可爱。   江亦一跟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反应过来后差点没爆炸,“你看什么?!”   屈政彧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挪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什么东西。   江亦一没听清,他咬咬牙问:“这衣服到底多少钱?”   屈政彧不敢看他,望着天说:“我不知道啊。”这还真不是撒谎,卡都是直接刷的,他看也没看价格。   江亦一攥着掌心,指节泛白,“屈政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屈政彧脸上认真了些,解释说:“我真不知道,衣服是让我姐挑的。”   “那一百一件呢?”江亦一盯着他,“也是你姐让你说的?”   屈政彧一顿,眼睛垂下去,难得有点低声下气:“我这不是想送你生日礼物,又怕你不收吗?”   江亦一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所以你就骗我?”   “这是善意的谎言,怎么能叫骗呢。”屈政彧强词夺理:“那我要是不这样,你也不会收啊。”   “我为什么要收?”江亦一反问:“这么贵的东西,你说送就送,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还?”   “怎么又要还?”屈政彧眉头皱了起来:“说了是礼物,谁让你还了?”   “可我不想欠你的,不想和你有这种关系。”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骤然安静。   屈政彧看着他,眉眼一点点沉下去,“你不想和我有关系?”   江亦一抿紧嘴唇,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这样得到过。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江亦一习惯了每一份的东西背后都有价格。   江亦一看到自己的脚,把鞋也踢了下来,声音冷硬说:“反正我不要。”   屈政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不送了,如你所愿,以后都不送了。”   屈政彧把手里的凉面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院门被他拉开,又在身后落回去,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江亦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袜子。   脑子有毛病的人走了,这样很好。不会有人和大黄狗吵架,和他吵架,这再好不过了。   可胸口为什么一点也没有畅快起来,反而空了一块。   他就不是什么好人,是流氓!是土匪!   江亦一看着地上的凉面,隔着塑料袋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他的鼻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酸涩起来。   江亦一用力眨了一下眼,没关系的,很快就会好的。   小猫只是眼里进沙子了,小猫要去揉眼。   他刚抬起手,院门又“哐”的一声被人推开。   屈政彧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我凭什么不送?我就要送!”   江亦一刚才的那点酸涩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眼眶也还泛着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屈政彧对上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静了半秒。   屈政彧脸上由气转喜,江亦一脸上由懵转怒。   “你不要脸!”江亦一脱口而出。   屈政彧立马接上,“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大步跨过来,越说越理直气壮,“我给喜欢的人送东西还有错了?   “我告诉你,我就喜欢给你花钱,明天也花后天也花,以后还花。   “你不要你就丢垃圾桶。   “我喜欢,我就要花!”   左一句喜欢,右一句喜欢。   江亦一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惊了,“你凭什么喜欢我?”   屈政彧往那一站跟个山似的,眉梢一挑,答得毫不害臊:“就凭我霸道,我强权。”   江亦一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可那点荒唐过后,心口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坠。   这个人凭什么会喜欢他?   喜欢他穷?喜欢他犟?喜欢他一身麻烦?喜欢他家里一堆吃饭的嘴?   他有什么好值得他喜欢的。   江亦一扯了下嘴角,眼神冷下去:“你不就是喜欢我的脸吗?”   “那怎么了?”屈政彧反问。   江亦一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神情微微一顿。   屈政彧看着他,坦荡得近乎嚣张:“你长得就是好看,我就是喜欢,这有错吗?”   江亦一唇线抿直,面若冰霜。   想说果然如此。   想说你和别人没有区别。   可是他突然有些疲惫,他想回楼上待着。   只是不待他动作,那人跟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又开口了:“你勤劳勇敢刻苦努力,又善良又机灵,我喜欢你这不是人之常情?   “我喜欢你记仇,喜欢你炸毛,喜欢你抠抠搜搜掰手指算钱的小样儿。”   谁记仇炸毛!谁抠搜了!   江亦一怒瞪着他。   “你聪明,谨慎,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怕,遇到事还是要往前站。”   屈政彧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说我凭什么喜欢你?那我凭什么不喜欢你?”   江亦一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从耳尖烧到耳根,再一路烧上脸颊,臊着一张脸,咬牙道:“你别说了。”   屈政彧还说:“我就要说。”   他低头看着江亦一:“我还就告诉你了,江亦一。   “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喜欢过谁。   “我就要给你送,送吃的送穿的送用的,有多少我送多少。   江亦一绷着一张通红的脸,凶巴巴道:“屈政彧!我让你别说了!”   “就说。”屈政彧扬起嘴角,得意洋洋的接着道:“我劝你还是尽快习惯比较好。”   叭了个叭叭那个叭,他跟鸣笛似的吵个不停。   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猫不能忍!   “你能不能闭嘴!”江亦一急得去捂他嘴。   屈政彧像是早料到他会扑过来,退都没退,任由那只手结结实实地按在自己嘴上。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腰肢就被人扣住了。   屈政彧手臂一收,顺势把人箍进怀里。   江亦一猝不及防撞过去,肩膀抵在他胸口,人还没僵完,掌心就被舔了一口。   “屈政彧!”他怒斥着缩回手。   “到。”屈政彧懒洋洋应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扑我的。”   江亦一气急:“谁扑你了!”   “你。”屈政彧眼里压不住笑,“投怀送抱,人赃并获。”   江亦一简直没招了,抬脚踢他踹他。   屈政彧“嘶”了一声,捏着他的后颈,凶道:“我通知你啊,你成年了。”   这人到底在讲什么狗话!   “我是想坐怀不乱的,但你要再这么扭下去,我可不姓柳。”   啊啊啊啊啊,气死小猫了!   “臭流氓!”   屈政彧笑嘻嘻的:“臭流氓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你松不松?!”   屈政彧低头看他,笑得混账又得意,“就不松。”   江亦一气得眼前一黑。   下一瞬,屈政彧怀里忽然一空,紧接着,脸上一重。   黑白色的小猫精准扑到他脸上,举起小白拳套,左右开弓——   \+皿+/! [40]闵书君:你们小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鸡胸肉和牛肉都已蒸熟,屈政彧捞出来,倒进盆里。   看来小抠门猫最近是赚到钱了,这都舍得给猫狗买牛肉吃了。   他这么想着,眼前几乎能浮现出江亦一买肉时的样子。脸上白白净净,神情淡淡的,心里大概已经抱着钱包眼泪汪汪了。   屈政彧想到那个画面,唇角刚刚往上一勾,就扯到了脸侧被猫挠出的红印,立刻“嘶”了一声。   他抬起手,指腹慢慢擦过有些红肿的抓痕,低低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但小猫的肚皮,香香的软软的,盖在脸上,简直给屈政彧吸美了。   江亦一过来监工,一眼就看见屈政彧不干活,摸着脸在那笑。他毛脸一板,迈着步子突突进来,举起爪子就往人脚面上拍,“咪!”   “在干,在干。”哪怕听不懂他在咪咪叫什么,屈政彧都知道他的意思,“这不正要拌肉呢嘛。”   江亦一很凶狠地瞪着他。   他现在还维持着猫形,倒不是变不回去,主要是刚才人形的时候丢脸了。   小猫是很要脸的。   但屈政彧这人不要脸,脸皮厚得像城墙,明明都被他挠成这样了,还能赖着不走。   小猫实在不想变回人形去面对屈政彧那张欠揍的脸。   于是小猫只能忍辱负重。   让这个臭流氓干活。   江亦一迈着小步子绕到灶台边,仰头盯着盆里的鸡肉和牛肉,又抬爪指了指旁边还没处理的鸡蛋,“咪咪。”   屈政彧低头看他,“要压碎了?”   江亦一:“咪咪咪。”   屈政彧又看了眼旁边的小锅:“南瓜泥也要拌进去?”   江亦一尾巴尖点点,勉强算他理解正确。   两个人鸡同鸭讲,猫同人讲,竟然还挺默契。   “你先出去吃你的,不用等我。”屈政彧哐哐拌着饭,“我这马上就好了。”   谁等你了?   江亦一尾巴一甩,给他留下一个冷冰冰但圆溜溜的后脑勺。   灶台上的火终于关了。   屈政彧把分好的猫饭狗饭一盆盆端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等一大家子都开了饭,屈政彧洗了手,坐回小桌旁。   江亦一已经变回人形,两只手抱着碗,一张脸冷冷淡淡的,根本没有在等谁。   屈政彧一瞧他那小样,心里又开始犯痒痒。   啧,想摸。   他坐下去,余光扫到桌上摆好的两盒点心。   江亦一买牛肉,屈政彧还能理解,毕竟家里这么多张嘴都能吃。但这牌子的点心价格挺高,怎么想小孩也不会舍得买的。   联想到门口的车辙印,屈政彧心里的不爽又泛起来,一提长腿,把腿叉人腿中间。   江亦一直接给了他一腿,给他踢到一边,不乐地开始拌面。   凉面放了一路,酱汁沉在底下,臊子、黄瓜丝和花生碎堆在上面。   江亦一拆了筷子,低头挑散面条。   他手指生得白,指节清瘦,握着筷时,腕内侧那道青筋被力道牵动,浅浅浮起。   屈政彧瞧着瞧着,心想等他拌好了我给抢过来就吃,他会不会变成猫再扑我脸上。   嘿。   江亦一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侧身护住碗,低头吃了一口。   屈政彧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我还能抢你这口面啊?”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谁知道你了。   屈政彧简直想拧他脸,又拧不到,目光一瞥又看见那点心,心里更不舒坦了。   他伸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装模作样问:“这还挺好吃,你在哪买的?”   江亦一咬断面条,“不是我买的,是一个阿姨送我的。”   屈政彧盯着小孩好看的脸,立刻警惕,“阿姨?什么阿姨?”   江亦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商场里遇见的阿姨,她要摔倒了,我扶了她。作为感谢,她送了我点心,还送我回家。”   屈政彧自己图谋不轨、贼心泛滥,就觉得人家也和他一样,开始在心里编排起来。   “而且那个阿姨很温柔,名字也很好听。”   “哟。”屈政彧拖着调子,“是嘛,什么名字能让我们一一说好听,有多温柔啊?”   江亦一总感这句话从头到尾都在阴阳怪气,像是不信一个名字能有多好听。他心里也顿时不服,蹙着眉问:“闵书君,这名字不好听吗?”   屈政彧:。。。。。。   坏了,这是收我来的。   “快吃,快吃。”屈政彧低头扒面,筷子飞快,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干去大半。   “这家凉面不错吧?”他含糊道:“好吃明天再给你带。我听他们说前头有家炸鸡味道也不错,明天也给你带着吃。”   江亦一低着脑袋,筷尖戳着面条,好一会儿低低“哦”了一声。   *   屈政彧骑着摩托一路风驰电掣,到家,换了鞋就往楼上走。   “我爸呢?”遇到佣人他问。   “先生去外地考察了。”   屈政彧扫了眼她手上的茶托,转身往书房走,推门就是:“妈!”   闵书君坐在书桌后,手边摊着一本书,一旁的白瓷茶盏里刚斟了茶,细白的水汽袅袅。   她抬眸看过来,轻轻嗔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动静小一点。”   屈政彧拎起一把椅子放到书桌旁,长腿一跨,反着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压过去,开门见山问:“你怎么查我私生活啊?”   闵书君气定神闲地翻了页纸,“你这是和妈妈说话的语气呀?”   屈政彧和他爸能吵个不停,拿他妈是真没辙,挠了挠头说:“那你怎么认识江亦一的?”   闵书君抬眼看他,唇边带着一点笑问:“妈妈关心你也有错呀?”   屈政彧:“……”   她语气很软,眼神也温和,可就是这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最让人没法反驳。   屈政彧在他老子面前再横,到她面前,也只能硬生生把脾气往回咽,“你关心我,也不能这样去接近人家小孩啊。”   “妈妈真要伤心了。”闵书君合上书,放在一旁,“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政彧嘀咕:“那不一样啊,这小孩性子要强……”   闵书君替他斟了杯茶,语气里带着调笑说:“我还记得大半年前,某人躺在病床上告诉爸爸说他宁愿从楼上跳下去,死了,都不会去找什么鬼对象的。”   屈政彧也不害臊,接过水往嘴里灌了一口,“这谁知道,而且我这不也还没谈上呢嘛。”   闵书君看着他,“真喜欢?”   屈政彧“啊”了一声:“真的。”   闵书君抬手摸了摸他发茬硬硬的脑袋,“妈妈知道了。”她靠回椅上,解释了缘由:“今天的相遇真的是碰巧。”   屈政彧听完,一直起背,当即去查看她的脚踝,“让医生来看了吗?怎么没贴药?”   “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一个小伤口。”   屈政彧“靠”了一声:“那两个熊孩子找到没有?家长呢?”   比起小猫那不痛不痒的记仇,这母子俩记仇的本领才真真是厉害,且能伤人筋骨。   “当然找了,已经告了。”   屈政彧不满,“你这穿的什么鞋啊?随随便便就断跟,还划伤人。我看还不如人家那三十块钱一双的呢。”   “瞎说。”闵书君点点他的脑袋,“是断根好,还是根不断了崴脚好?”   “就不能跟也好,也不崴脚啊,那平底鞋多舒服。”屈政彧实在不理解部分女性对于高跟鞋的热爱。   闵书君笑而不语,把话题拉回江亦一身上,“他变形人的形态是什么样子的呀?”   屈政彧看了他妈一眼,“还说没查呢,您这什么都查清楚了吧?”   “妈妈错了。”闵书君笑着说:“但你也不许和妈妈阴阳怪气。”   屈政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反正您以后别这样了。”   说完他没忍住炫耀,嘿嘿笑了一声,挑着眉和他妈说:“是只半黑半白的奶牛猫,特可爱,我跟你说,屁股上还有个规规整整的白色小爱心。”   闵书君眼里带着温和的笑,就那么看他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等他讲完才开口:“什么时候带回家?”   屈政彧讲了半天,口都干了,自己给自己续了杯水,“再说吧,人家还没同意呢,等谈上了再说。”   “行,那妈妈等你的好消息。”   屈政彧刚放下茶杯,就听她又问:“他妈妈的情况你查清楚了没有?”   屈政彧一口水差点没呛到:“我查他妈干吗?我没查。”   闵书君笑笑,不置可否,“两岁大,父亲去世、母亲失踪,一个大活人就能这么了无音讯?”她抿了口茶,“你要是不查,那我肯定要查的。”   屈政彧对他妈完全没招,坦白道:“关姿这个名字实在小众,我都核了,没一个能对得上的,我怀疑他姑姑江小荷只是囫囵听了个音,实际的名字不是这个。”   闵书君若有所思。   屈政彧连忙拦道:“江亦一也不一定就想知道抛弃自己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要去查了,等后面我再探探他的想法吧。”   闵书君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好笑地摇摇头,“行,我不查。你们小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屈政彧可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蹬鼻子就上脸说:“等老头回来,我也得给他知会一声。要不你先给他做个心理准备吧。”   “我可不管,”闵书君又拿起书,“你们父子俩之间的事情也自己解决吧。”   “行吧。”母子俩就此敲定。   屈政彧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又想着要去处理潜在风险。   正好之前还欠了许既一个人情,他掏出电话问:“明晚有空吗,把人都喊出来,我请客吃饭。” [41]老猫大学:1.5w营养液加更~   屈政彧在二代的圈子里绝对少有。   他们这个层次,家里条件没有一个差的。二代里从商乃至从政的都不在少数,可像屈政彧一样的,那绝对没有。   倒不是说没人像他一样当警察,而是没人像他一样真上一线,真敢拼命。   甭管人前人后怎么说,平心而论,这帮人对他都是服气的。   他说要请客,那一声令下,就是猴子山的大王,哪有不想来的?   吃饭的地点是托许既定的,来往的人不算多。不是那种老一辈喜欢的老派会所,也不是年轻人喜欢的热闹场子,适合屈政彧他们这群人。   灯影摇曳,木香幽微。   屈政彧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服务生替他推开包厢门,里面的说笑声宣泄出来。   地方很大,长桌旁坐了一圈人。有人喝酒,有人跷着腿闲聊,听见开门声,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率先抬头,迎了上来,“哟,这请客的大少爷终于是来了。”   屈政彧脱了外套,随手递给服务生,抬臂勾住来人肩膀,“我哪有宋总潇洒,说走就走,我得等下班啊。”   宋嘉年也搭回去,笑得很欠:“屈队这话说的,人民公仆辛苦了。”   两人勾肩搭背到了桌旁坐下,热火朝天没聊多久,包厢门又是一开,许既和陈清辞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彧哥。”陈清辞见到他眼睛一亮,快走两步,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到屈政彧面前,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高兴,“我刚买的点心,你不是一直喜欢这家的吗?正好路过,我买了不少过来。”   “感谢,感谢。”屈政彧笑着接过,随手散了出去,“这家味道是不错,都尝尝。”   旁边几个人笑嘻嘻地伸手来拿点心。   他们差不多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哪能看不出陈清辞那点小心思。   有人故意拖长了声音打趣:“还是政彧面子大啊。我都来这么久了,也没见谁给我倒杯水。”   陈清辞脸色微微一红,立刻瞪过去,“这么多服务生,你不会叫啊?”   “那能一样吗?”那人怪叫一声:“服务生倒的水,和我们清辞亲手送来的点心,那能是一个味儿吗?”   桌上顿时笑起来。   陈清辞脸上更热,忍不住又瞥了屈政彧一眼,正想再说什么,便听屈政彧开口:“许既,把钱转给清辞。”   陈清辞一怔,“不用,彧哥我——”   “我请客,哪有让你付钱买点心的道理?”屈政彧打断他,又和许既说:“你这事情做的,我让你先垫,你怎么还能让别人给付上了?”   “好好好,”许既举起手,“怪我怪我,都怪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终于得空掏手机,一眼错过屈政彧,一眼又扫回去,“不是,你这脸是咋回事?”   宋嘉年刚刚没搭声,这时才开口:“进门我就想问了,你这一脸上,这是被谁挠了还是怎么的?”   “你说这个啊?”屈政彧抬起手,拇指在脸侧不轻不重一擦,懒懒散散道:“小猫挠的。”   宋嘉年怪道:“什么猫能挠到你?”   屈政彧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对象养的猫。”   他说得太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惊天动地,甚至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嘚瑟,“一点点大,脾气却大得不得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笑闹的人,一时间都停了动作。   陈清辞的脸色瞬间一白。   宋嘉年是真觉得新鲜:“什么人啊?”   “先不告诉你。”屈政彧说:“还没追到呢,等追到了再请你们吃饭。”   屈政彧亲口承认的对象,那比什么都来的要靠谱。   一群人见风使舵,又笑着附和:“那你抓把劲呀,赶紧的。”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嘛,这么多年也没做过这事啊,得慢慢来。”屈政彧挑着眉说:“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们这件事的啊,反正到时候都规矩点啊,我们家小朋友脸皮薄得很。”   “那我可真是好大奇了,”宋嘉年看着他脸上的爪印,“这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我们屈大公子这么小心翼翼的?”   那肯定是只猫猫人。   江亦一打了老猫大学的电话,想要带高良姜先过去适应几天。   那边很快派了车过来接,抱着老猫坐上车时,江亦一的心里很忐忑。   工作人员坐在一旁,温声道:“不用太紧张,只是先过去适应环境,不是今天就把人留下。”   江亦一抿了抿唇,又点点头。   到了学校门口,有一个男医护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到了,抬步走上来问:“你好呀,这就是我们的新生吗?”   接引人转头为江亦一介绍道:“这位是孙卓,是我们这里经验很丰富的照顾师。你爷爷要是入学的话,就是由他来负责。”   江亦一闻言有些紧张,“你好,我叫江亦一。”   孙卓朝他很温和地笑了笑,张开手说:“来,咱们把爷爷交我手上。”   江亦一没有立刻动。   孙卓也不催,只保持着手臂圈住的姿势,耐心等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亦一才慢慢弯下腰,把高良姜往他的怀里送。可就在孙卓快要接稳的时候,江亦一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掌心里的纸尿裤湿热,臭味也开始逸散。   江亦一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把高良姜抱回来,“等一下,我先给他……”   孙卓很快明白过来,拦着他立马道:“没关系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   他说罢直起身,领着江亦一往楼里走,“你不用做任何事情,今天会由我来照顾他。”   工作人员也说:“请放心,你可以全程观察和陪同,也可以变成猫形,跟着老人们一起上课体验。”   江亦一怔了一下。   孙卓看出他的犹豫,笑着说:“很多变形人家属都会这么做,老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更喜欢用动物形态生活,有同类的陪伴也会更加放松。”   江亦一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好。”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面前露出身份。   小黑白猫探出脑袋,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试探着走了两步。   没有被抓去研究,也没有被当成什么稀罕的东西看。   只有一位老医护善意地领着路说:“学校里都十来年没有过猫科的小变形人了,老人们看见你会很开心的。”   江亦一对“老人们”的概念还有些模糊,直到他走进活动教室,看见里面蹲着一只袋鼠,趴着一只山羊,山羊背上还躺着一只狐狸。   猫的天,这些都是变形人吗?   江亦一有些震惊地举起脚,好半天才落下地,慢慢走了过去。   那只袋鼠蹲在软垫中央,怀里抱着几块彩色的积木。他年纪看起来很大了,毛色有些暗,耳朵动了一下,眼睛定定落在江亦一身上。   小猫一只前爪又停在了半空,就那么维持着三脚稳定,抬起脸,和袋鼠面面相觑。   江亦一:O-O   老袋鼠:-L-   片刻后,老袋鼠低下头,挑了一块红色的积木,慢吞吞递了过来。   “赵爷爷想让你和他一起玩。”老医护笑着提醒。   江亦一一直撇着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直起身抱住积木。   老袋鼠低低“咯”了一声,又掏出一个黄色的积木往江亦一面前推。   别看他年纪大,还挺有劲儿,江亦一没有设防,被推得一屁股坐了下去,晕头转向地岔腿坐直了。   老袋鼠却像是很高兴,喉咙里“咔咔、咔咔”地响个不停,两只前爪收在胸前,短短地蜷着,兴奋得一圈一圈来回转。   小猫愣愣看着,忽然也咧开一点嘴。   “来了,来了。”孙卓抱着清理干净的老猫走过来,“咱们开始上课喽。”   江亦一收了笑,撑着四条腿爬起来。   孙卓将高良姜放在江亦一身边的软垫上,又替他把身体侧过来,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高良姜眼神散散的,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一一啊?”   江亦一连忙过去,贴贴他的脑袋,“爷爷,一一在呢。”   老猫呼噜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直到孙卓举着一个铃铛一样的东西,轻轻摇晃起来,他迟钝地动了动耳朵。   “高爷爷,咱们看这边。”孙卓不断吸引着高良姜的注意,哪怕老猫神情疲倦,他也骚扰一般继续呼唤。   江亦一想让他停下来不要这样做,可渐渐的,老猫像是被烦得不行了,竟然想要伸手去阻止,虽然因为没力气,没抬起来。   可三年了,这样的情况在家里从来没有过。   江亦一心里忽然有些酸,也有些茫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将爷爷照顾好。   “咯。”老袋鼠捣了捣江亦一,“咯咯。”   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打起精神!   小猫搓搓脸,抬起头看他,“怎么了?要玩积木吗?”   老袋鼠又开始翻手转圈,翻着翻着,停下来,看看江亦一。   江亦一尾巴垫着屁股坐了下去,试探着举起前爪,学着他的样子转了一下。   老袋鼠顿时开心地“咔咔”直响。   老医护一直守在一边,和孙卓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一些惊讶。   原本趴着的狐狸也被动静吸引,慢吞吞走了过来,她绕着江亦一走了半圈,鼻尖轻轻抽动。   江亦一一边分心老猫,一边和老袋鼠学花手,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直到有什么东西碰上了自己的背,他才扭过身一看。   狐狸把鼻尖埋进了他的背毛里,深深吸了一口,脸上满是陶醉的表情。   见小猫毛脸懵逼,她咧开嘴,两只爪子抱住小猫往下一倒,张口就舔。 [42]给小猫钱:我迟早有你家钥匙。   江亦一差点被狐狸奶奶嗦成芒果核。   狐狸被拦开时还恋恋不舍,鼻尖一抽一抽地往江亦一身上凑,嘴里也“嘤嘤”不舍。   老医护一手挡着她,一手赶紧把小黑白猫往外拨:“这是小猫人,喜欢也不能舔。”   江亦一半边脑袋都湿漉漉的,捧着孙卓递来的湿巾,一下一下擦着脸。   狐狸被挡在外面,急得两只前爪在地上直扒拉,眼里满是急切和委屈,“嘤嘤嘤。”   江亦一爪子竖在脸边,清洗的动作一顿,狐狸像是看见回应,立刻往前挪了半寸。   老医护眼疾手快,又把她轻轻拦了回去,“路姨,不可以。”   被再三阻拦,狐狸也没了耐心,四脚朝天往地上一倒,胡乱踢着空气就开始狗叫。   老医护像是早就习惯了,熟练地替她把尾巴从身下拨出来,语气依旧温和:“学狗叫也不可以舔小朋友的。”   已经成年的十八岁小朋友江亦一:“……”   老医护好声好气哄了许久,可狐狸没被安抚到,反而越叫越大声,甚至开始发脾气,不断撕咬老医护的裤脚。   “路姨!”老医护声音一紧,伸手安抚她的背脊,“松口,路姨,松口。”   狐狸根本听不进去,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混乱的狺声,咬着裤脚左右狂甩脑袋。   孙卓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过来帮忙。   “路姨,松口!”老医护一只手按着狐狸的肩背,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腿。她没有硬拽,怕激得狐狸更加狂躁。只是裤脚已经被抓烂了,肉已经露了出来。   狐狸的喘息越来越急,她死死咬住挡在面前的东西,用力往后拖拽。   老医护终于抬头,声音沉下来:“去拿安定。”孙卓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柜子那边。   也就是这一瞬,狐狸忽然松开裤脚,盯着老医护的脚筋,猛地往前一蹿。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针上,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方向。她张着嘴,犬齿外露,喉咙里的狺声已经变了调。   下一刻,两只黑白色的小爪子从旁边斜伸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   狐狸猛地僵住,混乱的叫声戛然而止。   江亦一用力抱着她,轻轻“咪”了一声:“不可以咬人。”   老狐狸侧过头呆呆看着他,喉咙里残余的呜声还卡着,牙齿却慢慢收了回去。她鼻尖动了动,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里的凶光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喜,“小猫。”   “小猫,小猫,小猫!”她一连串地喊,两只前爪抱玩具似的将猫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摇着,嘴里哼着模糊不清的调子,像是在哄宝宝。   江亦一被她摇得两只耳朵一晃一晃,有些尴尬地缩手缩脚,关上耳朵,变成了只圆咕隆咚的海豹。   狐狸身上有很淡的药味,还有毛发晒过太阳的暖味,她抱着江亦一晃了好一会儿,神情温和,渐渐闭上眼睛。   孙卓手里还举着安定,老医护拍拍他的手肘,示意不需要了。   等到狐狸彻底睡熟,江亦一才在老医护的帮助下,从她怀里一点一点脱身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老医护将狐狸抱进窝里,“路姨的状态其实是几位老人里最好的一个,只是一旦发狂起来,程度也是最重的。”   江亦一尽自己所能的了解过阿尔茨海默病,知道这种行为叫agitation,激越,是伴随此病而来的精神行为症状。   高良姜早期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那时候他会突然暴躁,会摔东西,会不让人靠近,甚至会骂江亦一,会胡乱闯出家门。只是后来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哪怕是暴动也没太大精力了。   老医护回过身,看见板板正正蹲坐在地的江亦一时,不免露出笑来,“刚才真是谢谢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你。”   江亦一歪了歪脑袋,耳朵也歪了歪,“咪。”   他陪着他们上完了后面的训练课。   老袋鼠倒是一直很安静,就是喜欢绕手。玩积木要绕手,歇息了要绕手,时不时就要绕手。   孙卓笑着说:“赵爷爷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袋鼠变形人的习性就是这样。”   江亦一观察了一会儿。   等老袋鼠又一次把两只前爪蜷在胸前,一圈一圈地摇时,他终于有点看明白了。   小猫直起上身,踮了踮脚,努力把自己抻高,两只前爪搭在袋鼠身上,迟疑着抓了两下。   老袋鼠愣住了,垂眼看着他能有两三秒钟,忽而一低头狂蹭小猫脑袋,嘴里发出愉悦的叫声。   孙卓眼睁睁看着老袋鼠往地上一躺,眼巴巴地对着小猫露出肚皮。   江亦一心想果然,后腿一蹬跳上去,对准老袋鼠痒痒的地方埋头就是一通扒拉。   库库咔咔一顿挠,老袋鼠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喉咙里的“咯咯”声一声接着一声。   医护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爷爷一直摇手是因为身上痒?”   那可不是,老爷子手指不灵光,绕了半天也挠不到位置上,这要不是晴天大猫爷慧眼如炬,指不定还要摇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小猫给他抓了一通,彻底抓舒服了,他坐起身,两只手抱着江亦一对天一举,表情很严肃的,“咔。”   小猫被他握着腰,尾巴吊在半空中,有些局促地勾起来贴着腹部,弱弱的:“咪?”   “咔!”   这是什么意思……江亦一猫脸懵逼,“咪?”   孙卓担心他伤到人,连忙哄说:“赵爷爷,咱们把小猫放下来。”   老袋鼠鸟也不鸟他,将江亦一抱回来兜在臂弯里,带着他就往外蹦。   小猫还是第一次坐袋鼠,老袋鼠每往前一蹦,他的耳朵就跟着弹一下。   孙卓在后面追了两步,哭笑不得:“赵爷爷,不能把小同学带走!”   老袋鼠低低“咔”了一声,像是没听见,抱着小猫继续蹦,一直蹦回自己卧室,拉开床头柜。   江亦一低头一看,发现里面摆着一个红包。   老袋鼠从里面抽了一百,拿起来放在小猫身前,“咔。”   江亦一看了看他,试探着举起手抱住。   给小猫的哦?   “咔咔!”老袋鼠看了看小猫的脸,又抽了一百。   江亦一没打算真要,见老人高兴,就又抱住了。   一连抱了好几张,老袋鼠满意了,一脚踢上柜门,抱着猫准备蹦回去。   江亦一搂着一怀的钞票,莫名也有些开心,脑袋靠着袋鼠的胸脯,往上扬了扬脸,“咪。”   谢谢赵爷爷。   老袋鼠脚步一停,低头,眯着眼。   江亦一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刚想张口问,老袋鼠蹦蹦跳跳就是回头,一把又拉开抽屉。   他把刚才的红包拿出来,又觉得不够,短短的前爪在里面扒拉两下,把几张角落里的钞票也一起扒了出来。   江亦一:“……”   不是。   他不是这个意思。   老袋鼠却已经很郑重地低下头,把红包和钱往小猫的怀里塞。塞完,又低头看了看。像是觉得小猫太小,抱不稳,于是伸爪,帮他把东西往肚皮上压了压。   江亦一急得想站起来,“咪!”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懂了,懂了,真的懂了。   老袋鼠眯着眼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扒出两张,认真塞进小猫怀里。   “……”江亦一看着怀里越堆越高的钱,又抬头看了看老袋鼠。   老袋鼠也低头看他。   眼神慈祥,动作坚定。   给。小猫拿着。零花钱。   那些钱,午休的时候江亦一交给了老医护。   屋外是片人工湖,江亦一恢复了人形,与她走在湖畔边。   “这里有多少老人?”江亦一问。   老医护说:“三四十个,大多都是灵长目的,你爷爷是猫科,所以和这几位比较特别的科目放在一起照料。”   “那爷爷他们这一组,只有孙卓哥一个人照顾吗?”江亦一有些担心。   “当然不是。”老医护解释说:“一位医护一般只负责两位老人,路希呈的医护选择结婚生子回归家庭,辞职不干了。   “孙卓是临时照看,新的照顾师已经定了下来,过两天就到岗。”   江亦一点点头,跟着她在长椅上坐了下去。   立秋刚过,天依然热,湖边杨柳垂着细长的枝叶,阡陌安静。   “一上午下来,有没有什么感想?”老医护开口说:“实话实说就可以,满意的,不满意的,提出来我们都会郑重对待。”   江亦一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却只说:“原来老人老了和小孩是差不多的。”   老医护有些惊讶,声音缓了下去,“怎么说呢?”   “任性,不讲道理,也会用哭闹和撒泼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高兴和悲伤的情绪都很明显。”   老医护神情有些怅然,“哪里比得上小孩啊。”   这下轮到江亦一不解。   老医护说:“小孩再吵再闹,也有大人愿意哄,可哪里有人愿意哄老人呢?”她笑了笑:“我们是工作,是赚钱,那是不一样的。”   江亦一怔了怔,低头看着泛起波澜的湖水。   “但你不一样。”老医护说:“你是真的心疼他们,愿意陪伴他们,我听说你一个人照顾了爷爷快三年。”   江亦一张了张嘴,“我没那么好……”   “不,你很好。”老医护告诉他:“路希呈儿孙满堂,却一个都不愿意搭理。就如你所说的,老人和小孩的脾气是一样的,他们喜好明显,凭直觉做事,那她为什么想要亲近你?”   江亦一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是同类?可能我身上的气味让她觉得熟悉?”   老医护摇了摇头,“是因为她感觉得到,你是个很好、很值得亲近的孩子。”   她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将怀里的红包递给他,“赵爷爷给你的,你就收下。”   “我不能收。”江亦一下意识摆手。   “江亦一。”老医护告诉他:“既然是赵爷爷给你的,要还也是你亲自还给他。”   江亦一对此很苦恼,怎么能平白无故拿人家这么多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苦恼到晚上放学回家,洗菜、切肉、开火,脑子里也还一直转着还钱的事情。   直到院门口传来熟悉的争执声,他拿着锅铲出门一看,果不其然,大高个和大黄狗又吵了起来。   “你这狗真是多此一举,你不给我开门,等你家老大出来了,还不是要给我开?”   大黄狗:“汪汪!”   屈政彧:“我迟早有你家钥匙。”   大黄:“汪汪汪!”   屈政彧:“你急也没用。”   江亦一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站在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人一狗,分别赏了一记锅铲。 [43]奔跑的后驱:要相信自己值得。   一人一狗挨了同样的打,竟好似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战友情谊。   摆菜的时候,大黄狗绕到屈政彧腿边。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   大黄狗狗脸沉着,慢慢朝他张开嘴。   兄弟,你懂的。   兄弟,我懂的。   屈政彧伸手,从外带盒里夹了块肉,缓缓递了过去。   大黄狗欣喜地晃晃尾巴,刚要咬住,就见筷子拐了个弯,进了屈政彧嘴里。   “!”狗怒:“汪汪汪——”   屈政彧又夹起一块肉在空中晃悠,英俊的脸上满是欠欠的笑,“不给我开门你还想吃肉,想得美了你。”   大黄狗忍无可忍,后腿一蹬,扑上去就要叼肉。   屈政彧早有防备,胳膊肘往后一撤,另一只手顺势往下一捞,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大黄的嘴筒子,“江亦一!江亦一你快来,你家狗要咬我。”   大黄狗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嘴里闷吠:“呜——!!”狗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江亦一一手拖着藤椅,一手抱着老猫,“你这人幼不幼稚?”   屈政彧见状,一把塞了块肉进狗嘴里,起身就过去接道:“怎么把爷爷抱出来了?”   江亦一把老猫放到藤椅上,“不能让他一直睡,医护说要尽量让他多接触外面的声音和光,能醒一会儿是一会儿。”   屈政彧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回屋。   江亦一抬头:“你干什么?”   “拿碗。”屈政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爷爷既然出来了,总不能让他看着咱们吃。”   没一会儿,他端了个小碗出来,“正好买了番茄鲫鱼汤。”   江亦一说:“他吃不下的。”   “万一呢。”屈政彧不怎么在意,将汤碗固定在合适的位置上,“实在不行,这不是有大黄吗,又不会浪费掉。”   “你也试试。”屈政彧坐回去,递了一碗说:“这家味道很不错的。”   江亦一接过他递来的碗,汤面是微微泛黄的浓白,鱼刺鱼骨都去掉了,只有鲜红的番茄带着翠绿的蒜叶。   屈政彧看着他把碗捧起来,小口吹气,一口喝进去后,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怎么样?”屈政彧唇角一勾,懒洋洋着调子问:“好喝吧?”   江亦一放下碗,点点头,“谢谢。”   屈政彧长腿一伸,鞋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轻不重地贴住江亦一的鞋,“和我还说谢谢啊?”   江亦一把脚往后收了收,屈政彧立刻跟过去。   他退一下,屈政彧就进一下,直到他退无可退。   江亦一:“……”   他抬眼看人,屈政彧靠着椅子,神色坦然得不得了,夹了一筷子菜递过来很自然说:“你快吃啊,这家的烤鸭也好吃,尝尝。”   江亦一也很自然,抬起脚,踩住那两条不老实的腿。   猫脚!要在上!   屈政彧唇角微动,连忙抬起夹菜的手,手背抵到唇边。只是挡得住笑容,挡不住笑声,低低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江亦一面无表情,脚下用力。   屈政彧这下忍不住了,偏过肩膀,闷声笑了连串。   江亦一终于气急败坏了,抬起脚踢他了,“你吃饭就吃饭,你怎么这么烦?”   屈政彧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反倒笑得更厉害,笑到最后才抬手投降,“好,好,不烦你了。快吃饭吧。”   人怎么就能没脸没皮成这个样子?   小猫憋屈,必须得想个法子治他!   暂且没想到就算了,结果吃完饭,这人还不走。   江亦一收碗,他就擦桌,把剩菜剩汤分门别类弄好,稀释喂狗。等江亦一从厨房出来,就见屈政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了车里,拎了个黑色的工具箱回来。   工具箱往院子里一放,“咔哒”一声打开。屈政彧长腿一折,直接坐到地上,取出杆子和滑轮开始组装。   江亦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终于没忍住问:“这个是什么?”   屈政彧头也没抬,拧着螺丝回:“小车。”   江亦一:“什么小车?”   “给你家那只叫后驱的猫用的。”屈政彧把一根横杆卡进凹槽里,试了试松紧,“前肢辅助车。”   江亦一愣了一下。   猫狗们吃饱喝足,都躺在院子里,离他们不远。后驱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了动耳朵。   屈政彧语气平常:“这个能托着它的胸口,走起来就不会总往地上跌了。”   他拧紧螺丝,朝着猫群吹了声口哨:“后驱,你过来试试。”   后驱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又看向江亦一,“老大?”   江亦一蹲下身,朝它招招手,“过来吧。”   后驱这才慢慢直起背。它少了前肢,走路时身子不稳当,只能用两条后腿一下一下的慢慢挪。   屈政彧知道自己不讨小动物喜欢,也没上手,只把小车递给江亦一说:“从这里套进去,然后扣好。”   江亦一给后驱穿上,它还有些茫然,一提身,直接将小车给抬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江亦一也盘腿坐了下去,一只手托着它的腹部,一只手轻轻按住前面的胸托,教它把重量放下去,“这里抵住。对,别抬身,是往下压。然后后脚跟上,往前走。”   后驱耳朵往后撇了撇,试探着迈出一只后脚。小轮轻轻一滚,它被带着往前滑了一小截。   它懵住了,很无措地抬起头,下意识寻找江亦一,“老大……”   江亦一跟上它,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的,放松一点。”他摸了摸后驱的脑袋,“我们慢慢来。”   后驱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往前推了一下。   起初它还总是把重量压偏,小轮子歪着往一边滑,江亦一就一次次把它扶正。   直到某一次,轮子再次滚动起来,这一次,它没有停住。   小车托着它的前半身,两个小轮子在地面上轻轻滑过,带着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风从耳边路过。   世界开始奔跑。   “哇!!”它开心大喊:“老大!老大!猫又能跑啦!”   一群猫狗跟着沸腾,追逐在它的身后,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喵喵叫,汪汪叫。   江亦一看着他们,眼睛亮得厉害。   他忽然想要去找屈政彧,可不需要寻找,因为刚一转头,他就撞进了他的眼里。   屈政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坐在灯影里,微微抬着眼,看着江亦一。   他们在对视。   猫狗在奔跑。   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可那些声音忽然遥远了。   江亦一的胸口轻轻一撞,心脏有些喧嚣。   这感觉太古怪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屈政彧倒是先笑了起来,手下收拾着工具箱,说:“L那个腿拐的角度太有才了,你把它喊过来我量个尺寸,先画图纸看看。”   江亦一挪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起身进了屋。   夜风燥燥,屈政彧支起一条长腿,拉开卷尺,给L量尺寸。   L趴在他面前,尾巴贴着地,谨慎又配合。   屈政彧低头和它对视两秒,忽然伸手把它抱起来,托在臂弯里,像拎着一把小机关枪似的对准院门口,“突突突。”   下半身麻木不仁可以充当枪座的L:“……”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   屈政彧动作一顿,立刻把L端端正正放回地上,重新拉开卷尺,在纸上写写记记。   江亦一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   屈政彧还在装模作样地量尺寸,余光瞥见他蹲下来,刚想开口,就被江亦一一手捏住下巴。   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擦过他脸侧的抓痕。   屈政彧立马“嘶”了一声:“干什么?”   江亦一板着脸,手上没停,“你都不知道处理一下伤口吗?天这么热,化脓了怎么办?”   “处理干什么?”屈政彧哼哼,懒洋洋抬着下巴任他擦,“留着最好,让大家看看你对我多么残酷。”   “!”江亦一拳头硬了,下手重了。   屈政彧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谋杀啊?”   江亦一没理他,换了根棉签,继续擦另一道有些结痂的红痕。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屈政彧能闻见他身上始终说不明的味道,也能看见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来的扇形影子。   他擦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唇珠像颗带着汁水,等待采撷的红果。   这么乖,看着就很好亲。   屈政彧喉结滚动。   江亦一丢掉棉签,瞥见他脸凑了过来。   屈政彧低声叫他:“江亦一。”   江亦一动作一顿。消毒水味,混着这人身上很淡的烟草气,慢慢压了过来。   睫毛轻轻颤动,江亦一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下一秒。   “啪。”   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屈政彧脸上,江亦一板着脸,把碘伏瓶子往他手里一塞,“回去自己擦。”   屈政彧不爽地“啧”了一声:“江医生,你这服务态度太差了吧。”   小猫给你擦就不错了,再吵吵再给你几巴掌。   江亦一冷脸收拾东西,手上动作忽而停了,“屈政彧。”   屈政彧当即看见希望,又凑过脸,撅起嘴,“在!”   江亦一简直无语,劈头盖脸给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正经点?”   屈政彧委屈捂脸,屈政彧问:“你干嘛呀,你真讨厌。”   这人简直赖皮得要命,江亦一咬着牙又踢了他一脚,“我要跟你说正事!”   “行行,你说。”屈政彧洗耳恭听状。   “……”江亦一憋了好半天,跟他说了老猫大学的事,还有老袋鼠给他的钱,“我得退给他。”   屈政彧站起身,抻了下懒腰问:“为什么?”   “太多了。”江亦一抿着嘴:“都快上万了,我没理由平白无故拿这么多钱。”   “这怎么算平白无故呢?”屈政彧说:“你帮他忙了。”   能被小猫服务,卡车嫉妒。   “这算什么帮忙?”江亦一说服不了自己,“挠个痒痒而已,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没有什么帮不帮忙,江亦一。”屈政彧脸上的散漫慢慢收了回去,刚才还满嘴不正经的人,这会儿神色沉静,显出一种少见的认真,“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这不是账。   “他是长辈,觉得你这个小辈好,喜欢你,高兴了,就想给你塞点零花钱,就这么简单。”   江亦一怔住,“可是……”   “更没有什么可是。”屈政彧抬起手,掌心托起江亦一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江亦一下意识想要偏开头,可是他是那样的慎重,让江亦一无法逃避接下来的话语。   屈政彧说:“你要接受别人的好意,也要相信是自己值得。”   蝉鸣骤响,心脏鼓噪。 [44]一只小猫:小猫整张脸上都写着冷酷。   晚上八点,江亦一准时开播。   依旧戴着口罩,他刚洗完澡,额前的碎发有些湿漉地撩了上去,露出的眉眼干净清爽。   直播间屏幕刚一亮起,人数就开始往上涨。   【晚上好,小猫医森,人来了!】   【医生,我家小狗总是歪头,是不是骨骼发育有问题啊?】   “晚上好。”江亦一回着弹幕:“小狗歪头发生在什么情况下?精神状态怎么样,吃喝和排便正常吗?”   【能吃能拉,就是我一讲话它就歪头。】   江亦一沉默片刻,平静说:“那它可能只是在认真听你说话。”他解释道:“狗的耳朵构造特殊,会通过歪头来调整角度,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入内耳。”   【狗:人,你在说什么?   【人:我家狗是不是骨骼发育有问题?】   江亦一补充道:“不过也不绝对,实在担心的话,最好还是带去检查一下。”   【看我看我,我家猫为什么总是玩着玩着就咬我?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江亦一回答:“恰恰相反,它太喜欢你了。”   【啊?真的假的?每次我摸着摸着,它还打呼噜呢,下一秒就咬我。】   “小猫小狗都会出现这种行为,事实上人也会出现的。”江亦一解释说:“比方说你看到可爱的东西,会不会突然很想捏一下、咬一口,或者把它揉成一团?”   【好像还真有?我上次看我侄子就想捏他,我还以为是我变态呜呜。】   “这种行为叫可爱侵略症,是大脑对情绪的自我调节。换句话说就是,小猫喜欢你喜欢到不得不依靠本能去调节了。”   【呜呜呜,原来是这样,天呐我还还手给了它一巴掌,怪不得它一脸懵地看着我。】   【猫好,人坏!你和上面的狗主人坐一桌去!】   自从上调价格后,江亦一的连线申请锐减,可奇怪的是,直播间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冷却下去。   这里和别的直播间不太一样。没有声嘶力竭的带货,也没有吵吵嚷嚷的剧本,只有主播安安静静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   偏偏就是这种冷冷淡淡的认真,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于是在忙碌了一天松懈下来的夜晚,许多毛孩子的家长会一起进来唠嗑,聊聊家里的小猫小狗。   有人说捡到的猫今天终于肯从床底出来了,有人说家里的金毛霸道交不到好朋狗。   还有人只发一句“今天加班到了十点,回家看见猫在门口等我,突然就不想哭了”。   江亦一看见了,偶尔会回一两句。   【主播,你家里是不是养了很多猫狗?】   江亦一点点头,干脆拿起手机往楼下走,“大家想见一见它们吗?”   【见!让我看看除了妙音比子外,还有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修猫修狗!】   十分钟后,弹幕痛哭流涕:【让你们要震撼人心,这下好了吧,哭死老子了!】   【主播你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专门养这些残疾小猫小狗?】   【怎么感觉是剧本,专门用来博同情的???】   “不是专门挑它们养……”江亦一很认真地解释说:“是我没钱,照顾不了所有的流浪猫狗,只能先捡实在没有生存能力的。”   “然后我现在因为直播赚到一点钱了。”江亦一讲着讲着有点不好意思,“以后可以更好地照顾它们。”   【那你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可以多收一点?】   【我们小区也有好多流浪猫,主播能不能帮帮忙啊?】   【主播赚得多,肯定也能救很多吧。】   质疑的弹幕刚刚冒头,就被群起而攻之:   【不许道德绑架我们猫猫医生!】   【赚钱咋了,赚得多就要帮得多吗?你还有工资呢,怎么不见你也去救几只啊?】   还有弹幕安慰江亦一:【主播,你不要听那些不好的话,能帮就帮,已经非常好了。】   江亦一却很清醒:“谢谢大家,我不会被影响的。”他弯了弯眼睛,“我无法帮助所有的小流浪,也不会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如果以后我有更大的能力了,我会再帮更多。”他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但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刚好遇见它们。”   弹幕骤然寂静。   镜头里的少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他没有煽情,也没有借机要礼物,甚至没有隐藏自己赚到了钱。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弹幕慢慢飘出来:   【主播,你很好。】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也跟着出现:   【真的很好。】   【希望你以后赚很多钱。】   【玉米的哥哥:^^来支持了。】   弹幕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玉米的哥哥:咦,为什么不能继续打赏了?】   “谢谢玉米的哥哥……”江亦一就怕他来,闻言挠挠脑袋,“我设置了单人的最高打赏金额。”   不是不喜欢钱,就当是他别扭吧。江亦一说:“大家愿意来直播间,听我说话,问我问题,已经是在帮我了。   “如果想帮小猫小狗,可以量力而行。   “不要影响自己的生活。”   【呜呜呜,他甚至劝我不要花钱。】   【主播,你这样怎么发财啊!!】   江亦一弯起的眼睛有些羞涩,“其实我已经接到广告邀约了,过几天试用完,效果好的话,我会接的。”   【接!狠狠接!】   【玉米的哥哥:^^主播,你那天救助的布偶猫怎么样了?】   【什么布偶?快说说!】   江亦一看见这,带着镜头往里走,“布偶还需要吊水,不过情况已经稳定了。”   镜头晃过观察室,江亦一走到隔离笼前,打开门。   笼子里趴着一只布偶猫,前臂上留着滞留针,细细的管子顺着笼边垂下来。看见是江亦一,它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往他指尖上轻轻蹭着,呼噜着。   “好猫。”江亦一摸了摸它的身体,告诉弹幕它的过往。   【丧心病狂的后院繁育!】   【后院就后院,但赚到钱了能不能善待为自己赚到钱的生命啊!】   【主播会收养这只小猫吗?】   “当然。”江亦一点头说:“它的耳朵听不见,哪怕痊愈了也没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我会照顾它的。”   【哇,那院子里又加入一只小猫了,主播要给它取什么名?】   江亦一愣了一下,“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想。”   【那现在想吧!】   【漂亮妹妹要有漂亮名字。】   其实家里的猫狗,大多数名字都很随便,基本都是按照特征来的。   江亦一看了看布偶猫,想了很久,告诉弹幕说:“就叫一只小猫吧。”   【啊?一只小猫?这什么名字啊?】   【太随便了吧,为啥啊?】   “希望它往后不用繁衍,不用生育,只是简简单单做只小猫就好了。”   【……靠,我绷不住了。】   “今晚的直播就到这里了。”江亦一告别:“大家晚安。”   他关掉直播。   一整晚说了太多话,喉咙发干,精神也有些疲惫。江亦一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楼上,变回猫形。   每场直播的收益都是实时结算的,小猫站在床上,三足鼎立,抬起一只爪爪点开后台。   两万多?两万多!   真得劲!   江亦一欢快地原地蹦了好几下,四只小脚在床铺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梅花印。   得劲,得劲。   他越蹦越开心,膝盖都不打弯的,直不楞登蹦下床,刚想找自己的老伙计庆祝一下,就听床上传来了很不合时宜的来电声。   小猫急刹,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抓出一点细响,板着脸转身,后腿一蹬,给自己踢上床。   视频来电显示名称:屈政彧。   可恶的大卡车,耽误小猫和老伙计亲热。   江亦一摁下接听,“咪!”   屈政彧正在酝酿话语,就见一片毛茸雪白的胸脯出现在了镜头里。   江亦一居高临下,俯视手机,发射死亡视线:直视我!有话快讲!   屈政彧差点没直接把脸贴上去,忍了又忍,清了清嗓子问:“江亦一,你怕蛇吗?”   蛇有什么好怕的,小猫整张脸上都写着冷酷。   想当年小猫流浪街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翻过垃圾桶,钻过排水沟,和老鼠抢过半块馒头,还在墙根底下追过细长细长的小蛇。   战绩辉煌,威震四方,区区蛇而已,不过路边一条……一条……条……   “咪?!”你上哪找来这么大一条?!   “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屈政彧说:“它叫屈小宝。”   小宝盘在屈政彧肩上,对着镜头吐了吐信子。   他又告诉小宝:“这只小猫叫江亦一,以后就是你哥了。哥哥比你大,你要让着哥哥。”   “……”江亦一瞠目结舌。你这人大脑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屈小宝却像是听懂了,原本懒洋洋盘在屈政彧肩背上的蛇身开始动作,暗棕色的鳞片一层层收紧,贴着男人的腰身缓慢攀爬。   它抬起头,偌大的蛇脑对准屏幕。吐了两下分叉的信子。紧接着,暗棕色的蛇头陡然放大,撞上屏幕。   江亦一立刻,马上,爪子强硬地挂断电话。   区区屈小宝,没什么好怕的。   小猫冷酷地想。   下一秒,他打了个冷颤,舌头都掉了出来。   不怕归不怕,但小猫现在需要找老伙计冷静一下。   江亦一僵着腿准备起跳,结果手机又响了一声。   “叮——”   小猫脚下一滑,差点原地劈叉。   可恶的大脑空空大卡车!这么晚了你不睡觉的嘛?   江亦一气愤地眯起一只眼,不情不愿地凑过去看屏幕,结果发现是蒋越南。   蒋越南:   [抱歉,亦一,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你现在有时间吗?]   江亦一一身炸毛软了下去,啪啪打字:[有的,你说。]   蒋越南:[家里有只小猫在生我气,可以帮我看看吗?]   江亦一:[你发过来吧。]   不多时传来一段视频,江亦一点开一看。   画面里是只彩狸,它蹲在桌子底下,尾巴紧紧盘在脚边,整张脸上都写着怒气冲冲。看见镜头靠近,它脑袋一扭,只拿半边脸对着镜头。   蒋越南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温和又无奈:“好了,就算是你打坏的也没关系。”   彩狸顿时炸了:“阿南大笨蛋!花瓶不是猫打的,是狗!是狗!贼狗竟敢冤枉猫啊啊!”   猫青天仅用一秒就判断出了情况。   他会心一笑,正准备退出视频,告诉蒋越南真正的罪犯另有其狗,就听背景里的另一只猫叹了口气,“哎,又死了一个人。”   江亦一爪子停在了屏幕上。 [45]留下:“我明天来看爷爷。”   小猫严肃了足有半分多钟。   爪子冷静下来,啪啪打字:[彩狸说花瓶不是它打碎的。]   蒋越南:   [哎?   [原来是我让它受委屈了,我去道歉。   [多亏有你,谢谢。]   江亦一:[不用谢。]   退出和蒋越南的聊天框,江亦一发了一会呆。   恰巧屈政彧发来视频,江亦一点开一看,小宝被他盘成了大便状,嘴里叼着一张纸,写到:求求哥哥,不要害怕小宝。   这人真是……   江亦一绷紧胡须,想把照片划走,结果爪子在屏幕上停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那么粗的一条蛇,乖乖的一动不动,屈政彧还给它配了个可怜巴巴的流泪眼睛。   江亦一:[才没有怕。]   屈政彧:   [真的吗?(小宝可怜)   [那哥哥想不想看我们小宝?(小宝可怜)]   大卡车,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小猫是不会依着你的。   江亦一:[随便。]   屈政彧:[哥哥你真好(小宝开心翻滚.gif)]   被赖皮蛇撒泼打滚缠了一通,江亦一莫名松了口气,告诉王曦红:[蒋越南刚刚联系我了,他发送的视频背景里,有只猫说又死了一个人。]   王曦红几乎是在顷刻间回复了信息:[麻烦将完整的对话录屏发送过来。]   江亦一照做,发了过去。   王曦红:   [你做得很好,后续有情况请你及时通知我。   [下周一麻烦你再去趟公安局,我们会安排你进行培训。]   小猫抿住小猫嘴,回了句:[好的。]   一点都不好的,小猫不想干这个活。   江亦一有些苦恼地躺到老猫身边,枕着枕头,肚皮朝天。   对待弱小生命都那般温柔的人,会因小猫的遗言而落泪的人,真的会是一个坏人吗?   江亦一叹了口气,两只爪子往头上一竖。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天有些阴。   天刚蒙蒙亮,江亦一就出了门。   赵爷爷给的那些钱,硬还回去可能会让对方难过,可让江亦一直接收下,他又实在良心不安,想来想去,干脆去买了些食材,准备做点吃的带过去。   这还是江亦一头一回这么大方,几十一斤的葡萄买了四五串,看得老板眼珠子都大了,“小江啊,你确定要这个?”   江亦一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出门心里就泪流。   哪怕是没有努力就来的钱,这么花也给小猫心疼坏了。   江亦一熬了糖浆做糖葫芦,放进保温盒里,抱着老猫坐上校车。   路上下了雨,雨点很急,噼里啪啦打得梧桐叶东倒西歪。   江亦一不喜欢下雨,夏天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   一只小猫,两只大猫,再加上一条瘦狗,挤在窄窄的墙根下。可雨还是会斜着飘进来,先打湿胡须,再打湿耳朵,最后连尾巴尖都变得沉甸甸的。   是爷爷将他们从雨里捡回家的。   校车到了位置,车身轻轻顿了一下。   江亦一回过神,撑开伞下车,就这么短短十来步的距离,身上就湿了大半。   “早啊,亦一。”孙卓打招呼。   “早上好,孙卓哥。”   孙卓递上毛巾,兜起臂弯,将高良姜接了过去,“今天这雨可真大,你都湿透了,赶紧去收拾下别感冒了,衣服可以放洗衣机洗。”   江亦一点头说“好”。   衣服湿了半边,贴在身上潮津津的,脱都十分碍事。江亦一索性变了猫形,叼起衣服,哼哧哼哧往洗衣房拽。   他没用过这种洗衣机,蹲在前面研究半天,才把湿衣服一点一点塞进去,又用脑袋顶上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   小猫仰头看着上面一排按钮,跳上洗衣机,两只爪子扒住旋钮,身体往旁边一歪,挂上档,摁下开始。   孙卓抱着几件毯子过来洗,看见洗衣机上黑白分明的猫,暗暗叹了口气,“下次直接喊我就行,你用猫形做这些也不方便。”   江亦一指了指轰隆隆的洗衣机,又看了看人。   没有不方便啊,小猫已经洗上了。   孙卓没有再劝,忙完手上的活,领着江亦一往卧室走,“赵爷爷现在单独住着双人间,等你爷爷这边确定入住了,就会和他安排在一起。”   说是双人间,但其实是个套房,浴室和厨房一应俱全,医护就住在小间里。说实话,比江亦一家的阁楼宽敞多了,而且这里的床考虑到了老人不方便,都是做的榻榻米。江亦一对这里的环境是很满意的。   进了房间,窗户大开,雨丝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站在窗前的老袋鼠。   孙卓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过去,“赵爷爷,说多少遍了,不能淋雨。”   老袋鼠鸟也不鸟他,反而慢吞吞伸出前爪,摊在窗外接雨。   孙卓额角一跳,伸手就要去关窗。手还没碰到窗框,老袋鼠忽然抬起后腿,脚掌抵在人腰上,把人往外一蹬。   孙卓早有准备,顺势往旁边一让,好声好气道:“淋雨会生病的。”   老袋鼠前爪扒着窗沿,脑袋往外探,根本不听。   孙卓叹了口气,抱着他就要往床上拖,老袋鼠不乐意,“咯咯”愤怒叫着,直到一声小猫叫响起:“咪。”   老袋鼠一愣,扭过头,眯眯着眼往下看去。看清的那刻,他眼睛一圆,一把推开孙卓,两下蹦到江亦一面前,举起他“咔”了一声。   江亦一伸出爪子,抱了抱他的脸。   哪怕无法用言语沟通,江亦一也能感觉到他的开心。老人将他兜在臂弯里,带着他一起看雨。   湿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江亦一下意识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看见外头烟雨渺渺,山色空蒙。   老袋鼠伸出爪子接了下雨水,又看了看江亦一。   小猫意识到了他的意思,和他一起伸手。   雨滴在爪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好,但也没有记忆里那么糟。不是冰冷的、贴着毛的,也不会带来泥水、生病和死亡。   它只是从天上落下来,啪嗒一下,碎在掌心里,又顺着爪缝往下滑落。   江亦一低头看着那点水痕。   老袋鼠在旁边咔咔笑了两声,像是终于找到同伴,前爪又往外伸了一点。   暑期的雨,来得凶猛,去得也急。不多时,雨歇风停,热气蒸腾上来,孙卓拉上纱窗,看着一大一小,无奈说:“走吧,咱们去烘干。”   今天的课还是四个老人一起上,孙卓照看另外三个,老医护单独带高良姜做训练。   她用一条宽布托住高良姜的腹部,让他的四只爪子虚虚落地,慢慢往前带。   老猫显然不太乐意,后背塌着,四条腿被动地拖在软垫上,喉咙里发出愤怒的闷声。   江亦一看得有点急,拖着大尾巴来回转圈,想让老医护把爷爷放下来。   还没走上去,屁股就被戳了一下。   狐狸眯眯着眼睛,两只爪子扒拉着小猫屁股上的小爱心,“小猫咪~”   小猫的尾巴根是很敏感的,江亦一当即跳了起来,尾巴贴紧屁股,“路奶奶!”   “路奶奶的小猫咪。”老狐狸搓搓手,又要上去摸,被孙卓拦住,“不可以欺负小朋猫。”   狐狸熟练地往地上一倒,嘤叫打滚,“我要小猫!我要小猫!”   江亦一呆呆看着她,有些明白为什么说路希呈是几位老人里状态最好的一个。她能讲话,还能表达需求。   老医护托着老猫慢慢走了一小段路,直到高良姜实在撑不住了,才把他重新放回窝里,让他短暂休息。   “你爷爷的状态其实还可以的。”老医护对江亦一说:“赵爷爷刚来的时候比你爷爷糟糕多了。”   江亦一踩踩老猫,看向玩着积木的老袋鼠,神情有些疑惑。   “你别看他现在情况还不错。”老医护说:“刚来的时候,不讲理,不认人,狂躁症发作起来,别说是学校里的医护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孙子孙女,那也是照打不误的。”   江亦一想起孙卓熟练闪躲的动作,肃然起敬。   “所以啊,咱们要有信心。”老医护摸了摸小猫脑袋,“爷爷一定会变好的。”   午休的时候,江亦一拿出自己做的糖葫芦,发给老人和医护们。   老袋鼠两根手指捻起签子,像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在上面甩甩,在下面甩甩,就是不知道塞进嘴里。   江亦一岔腿坐直了,抱着一串草莓,伸出舌头舔了舔,给他示范。舔着舔着,太甜蜜了,小猫没忍住眯着眼,吧唧吧唧舔了好几口。   老袋鼠从头学到尾,岔腿坐下去,伸手就去抢小猫的草莓。   江亦一还沉浸在甜味里,下一秒爪子一空。   “……”原始代码发力,小猫空舔了好几口空气,才抬头看了看老袋鼠。   老袋鼠一把将草莓塞进嘴里,抢到宝贝似的,“咔咔”直乐。   江亦一弯了弯眼睛。   雨后的傍晚,云霞吓死人的灿烂。   江亦一抱着老猫,拎着空荡荡的保温盒,和孙卓告别。   “今天的药我已经喂过了,这个你带回去,明天喂。”孙卓递上药和注意事项,“喂完多让他喝水代谢,也不要一回去就让他睡觉。”   江亦一点点头,却没接药。   他背光站着,在漫天分不清是暮霞还是朝霞的云彩里,抬起头,看着孙卓问:“我真的能把爷爷留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孙卓很认真地告诉他,“江亦一,我相信爷爷要是清醒,也会让你去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江亦一的路。   远处,老医护正领着老人们要去湖畔散步。余霞成绮,就在这一瞬间,江亦一下定决心,“我明天来看爷爷。”   孙卓露出笑来,接过他怀里的老猫,“那你要早一点,可以和爷爷一起吃早饭。”说罢,他抱着老猫转身,大步追向远处的人群。   江亦一转身上车,车门在身后合上。   他坐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湖畔。水天一色,老人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孙卓抱着高良姜走在最后,越走越远。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弯里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把手指收紧,又松开了。   车走到小院前的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江亦一谢过司机,拎着空荡荡的保温盒下车,低头往房子的方向走。   他住得偏僻,小道很安静,稀疏的路灯,光也稀碎。   一直走到小院门口,江亦一才发现门边站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回过头来,看见江亦一,一提手中袋子,“回来了,今天吃小鲳鱼——”   急促的脚步声起,江亦一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屈政彧话音一断,手里的袋子险些掉下去。   靠,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屈政彧一把搂住。 [46]蒋越南:小猫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屈政彧没敢真搂。   僵了半晌,他把袋子慢慢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试探着抬起来,落在江亦一的后背上,“怎么了这是?”   江亦一把脸埋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没有。   屈政彧看着这圆溜溜又紧绷绷的脑袋瓜,心里道了声“小可怜样的”,嘴上哄说:“猫儿,怎么了这是,你说,说出来警察叔叔给你参谋参谋。”   江亦一还是不吱声。   屈政彧等了几秒,见人没有推开他的意思,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要是不说,那我可要开始合理推测了。”   他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接着调子一扬,“是不是大黄?个狗东西,欺负我们小猫是不是?”   铁栏后的大黄狗瞠目结舌:“汪?!”   “汪什么?说你还回嘴,”屈政彧直接冤枉:“那肯定就是你。”   大黄狗震怒,差点没重新长出舌头来骂他:“汪,哇——哇哇汪!”   给狗气得汪哇不分了,屈政彧再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还扯着腔喊:“你狗叫也没用,我只听小猫说。小猫说是不是?不是的话,那我再接着猜。”   “……”江亦一揪着他的衣服,良久抬起头,瓮声瓮气的:“你不要总欺负大黄。”   “好嘞。”屈政彧立刻道:“今天不欺负它了。”   江亦一抬起脸,凶凶瞪了他一眼,“明天也不可以。”   “那就后天。”屈政彧从善如流。   江亦一给了他一手肘。   屈政彧呲牙,大手盖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揉回去,“和我说说,怎么了。”   院子里亮起灯,雨后水气还没散干净,哪怕擦了又擦,胳膊趴在小桌上也有一些潮潮的。   屈政彧“咔嚓”一声,撕开打包盒,“爷爷住疗养院了啊?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呢。”   江亦一闷闷不乐,后脑勺圆圆倔倔的,“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怎么就是大事了?”屈政彧反问,把清蒸的小银鲳端到江亦一面前,“你在家照顾是照顾,在那边有人照顾也是照顾,而且离得又不远。”   江亦一又不吭声。   屈政彧不知道其他小猫是不是也这么别扭,但这只别扭的是自己一眼就看上的,那能怎么办,哄呗。   “这样,我带你去考个驾驶证,车我借你,来回也就一小时的功夫罢了。”   江亦一:“不要!”   嘿,语气还怪可爱的。   屈政彧从没这么好脾气过,“那我给你当司机,我送你。”   江亦一不理他,筷子戳戳戳碗里的鱼肉,戳了半天,小声问:“爷爷会不会觉得是我不要他了?”   屈政彧知晓了症结所在,当即反驳:“胡说八道,爷爷才不可能这么想。”   “我要是去上大学,就要把他丢给别人照顾了。”江亦一说:“我现在不需要再做苦工,梧大离家里其实也不远,每天下课早的话,我就回来照顾他们,再赶回去也不是不行的……”   “江亦一。”屈政彧喊。   “其实就是这样的,是我懒,不愿意吃苦——”   “江亦一!”屈政彧厉声打断:“你再敢贬低自己,我就揍你屁股了!”   江亦一一下子噎住。他睁大眼睛看着屈政彧,像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凶起来。   屈政彧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气得笑出了声:“吃多少苦才叫愿意吃?再说了,就算不愿意吃又怎么了?”   江亦一嘴唇动了动,“可是……”   屈政彧火气压不住,“没有什么可是,江亦一我告诉你。爷爷要是真清醒,知道你为了照顾他,把学不上了,把觉不睡了,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用,你看他抽不抽你!”   江亦一瞪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凭什么骂我!”   这句话冲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屈政彧也停住了。他起身绕过小桌,伸手把人摁进怀里,“没骂你,我哪舍得啊。”   江亦一却莫名更气,立刻伸手推他,腿也跟着抵上去,手脚并用地往外挣,“你就骂我了!”   “行行行,是我错了。”屈政彧夹住他乱踢的腿,低声哄着:“是我坏。”   江亦一还要推,屈政彧任他推,反正小猫推不动,“我不该凶你,也不该说话那么重,我道歉。”   “你凭什么?”江亦一凶狠:“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原谅就不原谅,”屈政彧捧着他的后脑勺,使劲搓搓,“我任打任骂。”   你别以为小猫不敢!   江亦一猛地出手。   屈政彧很给面子地“嘶”了一声,痛苦状:“猫猫拳果然名不虚传。”   大黄狗和半耳橘这两只颜色相近的排排坐着,蹲在一起。   半耳橘看了看比手画脚的两人,“大卡车是不是要成老大的媳妇猫了喵?”   这怎么可以!“狗不同意!”   半耳橘嫌弃地捂着嘴,“咪的天呢,你还不同意上了,你把吃人家的肉吐出来再说吧。”   大黄狗急了,“反正狗不同意这门亲事!”   “……”江亦一红着脸冲它们吼:“吃你们的饭去!”   屈政彧格挡住他的手,有些莫名,“它们在说什么?”   江亦一立刻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屈政彧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慢慢扬起眉,花腔花调:“哦~”他倒有心再逗,但这实在不是适合的时候。于是压下心里痒痒,坐回自己的椅子,把江亦一面前那盘稀烂的鱼调换过来,“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小银鲳是屈政彧托宋嘉年那老饕从一家私房菜馆里定的,个头虽然不大,但胜在新鲜。从靠岸到空运过来几个小时不到,特别鲜甜。   “好吃吧?”屈政彧笑着问。   巴掌大的鱼,肉质入口即化,江亦一第一次吃到这样鲜嫩的口感,老实地点点头后,下意识就想问多少钱。   “好吃就多吃,”屈政彧又递过来一碗鱼丸汤,“明天我再去买。”   江亦一抿了抿嘴,别别扭扭地捏着筷子。好一会儿,才憋着气问:“那我要不要和你说谢谢啊?”   嘿,这简直是大进步嘿。   屈政彧差点没笑出声,咳了咳,说:“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讨厌鬼……   江亦一给这人判了被小猫讨厌罪,讨厌了他好一大会儿,感觉刑期到了,才嘟囔说:“我觉得老猫大学环境挺好的。”   “是不错啊。”屈政彧赞同:“湖景房,带医护包三餐,还附赠一个老袋鼠室友,听得我都想过去住了。”   这么说好像也是的……江亦一又说:“而且他们整栋楼都开空调的,连洗衣房和公共卫生间都开。”   “那更好了。”屈政彧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这小猫抠啊,但你家真是太热了,让爷爷睡阁楼上面简直就是遭罪。”   这叫什么话!江亦一不乐,“我买空调了,人家明天就上门装了。”   “哟,这都立秋了还买空调啊?”屈政彧睁大眼问:“也不知道我们葛朗台小猫舍不舍得开啊。”   和这人说话简直浪费口水,江亦一直接踹他。   屈政彧一手握住他的脚踝,掌心贴着那截细瘦骨头,指腹深扣。   江亦一动作一滞,再抬眼时,正撞上屈政彧低垂下来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了混不吝的笑容,灰黑色的眼睛沉静,笼罩江亦一:   “江亦一,你不是放弃他,也不是丢下他。   “你是很认真地看过、想过,才把他送去了更合适的地方。”   江亦一睫毛轻轻颤动,许久后,他挪开视线说:“知道了。”   事实也的确如屈政彧说的一样,高良姜在老猫大学适应得很好。   江亦一每天过去看他,发现那里完全没有需要自己插手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一些失落。他后知后觉开始明白,原来不是老猫离不开小猫,而是小猫离不开爷爷。   小黑白猫啪嗒一下站直,两只爪爪往腰上一叉,仰起的脸上豪情万丈,“加油,江亦一。”   毕竟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气晴朗,江亦一记得王曦红说的事情,一早就去了市公安局。   周明出来接他,递了一张工作证,“这个你拿着,以后再过来直接刷证进,但注意不要去其他部门游走哈。”   江亦一点头接过,上面贴着他的证件照,下面印着单位和身份:梧城市公安局特殊协查办公室,编外协助人员。   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江亦一突然想起了吴渊。对方信誓旦旦说自己会考公上岸,结果江亦一啥也没做,就挂上牌了。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估计能气得吃不下饭。   嘿嘿。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套上挂牌,跟在周明身后,进入特协办的大门。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江亦一有些奇怪。   “当然不是。”周明说:“还有四五个变形人,不过他们大多都在各个支队协助办案,只有偶尔回来。”   “吱吱吱!”就在他们进入内部时,一只猴子从柜顶荡下来,尾巴一甩,直奔周明脑袋。   周明像是早有预料,头往侧边一偏。   小猴子扑了个空,落地时还踩翻了旁边的纸篓,瓜皮纸屑滚了一地。   周明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揍,“猴八戒,你今天下午茶没了。”   小猴子立刻不服,冲他龇牙吠叫,四肢一蹬,还要再扑他时,余光忽然瞥见了江亦一。   它顿时停住,龇出的牙齿也收了回去。它低头看看自己,又伸手捋捋头顶乱翘的毛,这才忸忸怩怩地走到江亦一面前,先偷看他一眼,又飞快低头,过了两秒,伸出一只小爪子,试图去拉江亦一的手。   江亦一沉默片刻,慢慢递出一根指头。   周明领着江亦一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说:“你先坐这里,等下榆市那边会找你说明情况。”话刚讲完,他撕吧开小猴子的手,带着就往外走,“给我收拾你闯的祸去!”   小猴子立刻尖叫:“吱吱吱!”   一人一猴就这么一路互殴着出了门,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亦一正观察周围环境,电脑上就弹出了视频邀请。   王曦红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下浓浓青色,看起来颇为疲惫,“早上好啊,小江同志,吃过饭了吗?”   江亦一点头问好后直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王曦红有些惊讶他这么直白,微坐直了身体说:“那我开门见山说吧,我们想要邀请你协助办案。”   “可是我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江亦一抿了抿嘴,“你们总是没头没脑丢下一句话,然后又让我等通知。”   “我很抱歉,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王曦红神色郑重起来,“但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在昨天之前,我都没想打算让你深入接触案件。毕竟你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学生,知道太多情况对你没有好处。”   “那现在是?”   “就在昨天夜里,榆市公安接到报案,在水库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王曦红举起一张照片,“十五岁,身上没有殴打痕迹,内脏器官全部消失。死亡时间大约就在你和蒋越南沟通的前一个小时里。”   江亦一抿紧嘴,“你们确定是蒋越南杀的吗?”   “不,他是大佬,肯定不会亲自动手,但他手下能动手的人多的是。”王曦红说:“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犯罪网络,江亦一。我们已经追查他两年多了,打掉的窝点足有四个,却都是替罪羊。”   “更关键的是,”王曦红脸色难看,“在他身后,还有一张只手遮天的保护网。”   江亦一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又关上了。   王曦红这时问:“你知道毕舍遮岛吗?”   江亦一愣了一下,“我只知道毕舍遮是印度神话里的恶鬼。”   “是的,没错。”王曦红说:“所以这个岛也叫恶鬼岛。它最初坐落在印度洋的私人岛屿,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权贵登岛交易。”   “交易什么?”江亦一下意识问。   “所有。桃色,器官,邪教献祭……”王曦红说:“他们甚至吃人。”   江亦一捕捉到了关键,“你说最初,那现在呢?”   王曦红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毕舍遮岛两年前在一次国际联合行动中被清扫过,但没有彻底消失。   “近期风声再起。   “我们怀疑下一次开岛时,负责供应东方人种的,就是蒋越南。”   她终于讲到了关键地方,“蒋越南其人心思缜密,我们安排过的数次卧底行动均已失败告终……他对人的戒备心极重,却十分喜欢小猫。”   “你们不会想让我用猫形去他身边卧底吧?”江亦一不可置信。   “不是让你卧底。”王曦红立马说:“我们会为你安排搭档,你只需要帮助他降低蒋越南的警惕,让他埋伏进去就行。”   “这是我们的最后机会。”王曦红说:“蒋越南已经在转移境内资产,大概率在下一次登岛时,他就会离开本国,逍遥法外。”   哪怕小猫再坚强,这也超过小猫的坚强程度了。   小猫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什么老猫大学,免费救助,都是假的!   江亦一神色紧绷:“我如果拒绝的话,会遭受报复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王曦红赶紧补充:“你百分百拥有拒绝的权利,拒绝后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进行担保。”   见江亦一不信,王曦红无奈道:“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详细情况,就是不想让你走这最后的一步棋。”她叹了口气,“但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国家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学业上保研保博,工作,金钱,想要什么你都可以提。包括高良姜先生,国家也会为他提供最先进的治疗方案。”   “我们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和你的人身安全。”   江亦一在对方期盼的眼神里,选择拒绝:“抱歉,这太超过了。”   希望落空,王曦红却反倒像是松了口气,“当然可以。不过蒋越南那边如果再联系你,还是麻烦你通知我们情况,尽量稳住他。”   江亦一点点头,闷声说:“这个我知道的。”   王曦红朝他笑笑:“不要有压力,江亦一,好好读书。至于变形人相关的事情,你可以联系辛正阳他们,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江亦一又点点头,“谢谢你,王警官。”   通话挂断,江亦一坐在屏幕前发了好一会呆,摘掉脖子上的工作牌走了出去。   小猫要养家糊口,没时间保家卫国……   江亦一低着头,坐上了离开的公交。转车时等不到车,他就那么垂着脑袋往前走,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到家门口。   门前站着两个人,江亦一有些疑惑:“你们是?”   对方出示证件,“江亦一是吗?我们是市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有人举报你无证非法从事动物诊疗。” [47]小猫疲惫:大修?还是小修   听到举报。   江亦一顿了顿,倒也没有太大惊讶。   目光先落在对方的证件上,江亦一认真看完姓名和编号,才点了点头,“我可以配合。”   站在前面的执法人员收回证件,语气还算客气,“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了解情况。举报材料里提到,你在网上以动物问诊的名义进行收费服务,还在住处收治动物,我们需要现场核查。”   “可以的。”江亦一打开门。   真没什么好担心的,爷爷的资质都是齐全的。   执法人员核对完证照信息,蹙眉问:“你们这边的确是宠物医院?”   “是的,我爷爷是名兽医,而且近三年来我们没有进行过收费治疗。”江亦一停了停,又补充说:“因为他生病以后,这边就没有再对外营业了。”   其中一人问:“那这些动物平时是谁照顾?”   “我。”江亦一说。   “生病用药也是你?”   江亦一不带怕的,理直气壮:“对啊,我自己家里的猫,家里的狗,我自己用药怎么了?”   “……”这也的确是的。   “那直播呢?”另一个人问:“举报材料里主要提到的,是你通过网络收取费用,给宠物做线上诊疗。”   “我收的是连线费,不是卖药不是推荐药,只是给宠物主人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江亦一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遭,转身进屋拿了本子出来,“这是我整理的直播连线说明。”   两人公事公办核对完信息,将材料还给江亦一,“后续我们会核查经营流水,确定情况属实,就没有什么事了。”   “好的。”江亦一点点头。   一院子的小猫小狗,一双双圆圆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   两位执法人员对视一眼,语气都不自觉地平和下来,提醒道:“你收养了这么多流浪动物很不容易,但做事还是要再仔细一些。平时直播连线的话要注意说辞,也不能采用这家诊所的名义,毕竟实际的执业人不是你。”   “我知道的。”江亦一乖乖应了,真心实意道:“谢谢叔叔,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没事儿。”   和他们家里小孩差不多大的年纪,又长得白白净净的,两人走出那条小路,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举报人也是闲得慌。材料写得煞有介事,害咱们白跑一趟不说,这要是遇上个胆子小的孩子,还不得被吓出毛病来?”   “简直缺德。”   两人低声说着话,没注意到一只脸上带疤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惹到谁了。”   “这么熟悉这家的情况,绝对是熟人啊。我看转办单上留的是吴先生,具体姓名没写。”   刀疤狸眯了眯眼睛,掉弯回头。   “老大。”它找到正在做饭的江亦一,“猫听见他们说吴先生。”   就知道!   江亦一哐哐剁着胡萝卜。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可这种行为实在烦人。像苍蝇一样,咬不疼人,却总要嗡嗡地绕过来,冷不丁就恶心你一下。   江亦一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了些什么,能让他这么没完没了。   小猫憋气,一直憋到干完活了,炮弹一般冲上楼梯找到椅子,后腿一蹬,发射进网。   剑麻网床被他压得往下一沉,江亦一把四只脚往肚皮底下一收,尾巴绕住自己,蜷成了一个毛茸茸又气呼呼的句号。   仗着椅子腿和他关系好,小猫嘴叭叭着开始告状,一边叭一边挠。   “这人怎么这么坏。”   刺啦。   “平时明里暗里地贬低我也就算了,上次都摊牌了他还敢搞小动作。”   刺啦刺啦。   “你不仁,别怪小猫不义!”   刺啦刺啦刺啦。   椅子腿像个绝望的哑巴,咿呀呻吟着承担了一切。   老猫不在家,江亦一也没回床上,摊着肚皮在老伙计身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睁着黑眼圈坐起身,反爪子给自己挠挠背。   还是气,小猫就是记仇!   必须得想个法子反击。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举报这事是吴渊做的,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小猫不能做没有准备的事。   这事阴就阴在这里,除非江亦一也能像对方一样不要脸,到处想点子给别人找不痛快。   理智告诉江亦一,他只要不受影响,照常直播照常赚钱,对方就能气得半死。   可是真的好烦啊!   有没有人能懂小猫的烦躁!   江亦一气得狂踹椅子好腿,愤怒地踩爪子,打算去找吴渊讲个清楚。   *   屈政彧在朋友圈里一贯另类,别看他吃穿用度算得上奢靡,但其实口味真不挑剔。山珍海味能吃,大白馒头沾咸菜那也能吃,连带着屈小宝也是一条饭桶蛇。   只是最近变了,他开始满世界找好吃的。尤其致力于发掘好吃的鱼,最好是能馋到小猫眼泪汪汪的那种。   八月的鲈鱼刺少肉嫩,正是鲜美时节。一点姜,一溜料汁,撒上细细的葱丝,热油往上一浇,滋啦一声,鱼都得跳起来说自己好吃。   宋嘉年开着玛莎拉蒂停在警局门口,副驾上放着给屈政彧跨市打包来的几道菜。   屈政彧拉开车门,就听他幽幽道:“兄弟,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但像你这样发了情忘了狠的,还真是刚见。”   这老树开花的威力是大。   宋嘉年啧啧称奇,“真的,啥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一见?”   屈政彧查货似的检查完东西,“小朋友脸皮薄,再说吧。”   “哎哟,我知道他年纪是小,但好歹也十八岁了吧,还搁这小朋友小朋友呢?”   “你懂个屁。”那何止是小朋友,还是小猫呢。   屈政彧关上车门,“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为了等这鱼都迟了一会儿了,再耽误下去小抠门都要收碗了。   屈政彧骑着机车火急火燎赶到地方,刚准备把大黄狗拉出来吵一段固定节目,就见它急得在门后转圈,爪子一扒,直接把门栓拨开了。   屈政彧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   院里没灯。   屋里也没灯。   脸上的笑意一下收干净了,屈政彧沉声问:“江亦一呢?”   我猫呢!   小猫气势汹汹地准备杀出门时,正好有车来接。   嘿嘿,你说这事儿闹的。   江亦一冷着一张脸坐上了猫猫打车。   不打车不行啊,他一上午要跑好几个部门提交申诉材料。   税务部门:“你这个情况不复杂,平台收入、打赏收入都属于个人取得的收入,你年纪小,第一次接触这些,不清楚也正常。”   江亦一抱着资料袋,认真点头,“谢谢你,那我后面要怎么做?”   工作人员看了眼他手机里的流水,又看了眼他打印出来的完备说明,语气放缓了些:“平台已经代扣代缴的部分,我们会帮你核验,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申报的,你按流程补申报、补缴就可以。”   跑完税务刚回到家,江亦一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街道的人:“我们接到居民投诉,反映你院内饲养犬只较多,存在夜间扰民和未办理养犬登记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犬只免疫证明和登记情况。”   高良姜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一点投机取巧的事都不敢做,家里的几只流浪狗也早早就办了证。江亦一取出来交给他们,又解释清楚了不存在扰民情况,一套程序下来,他真心力憔悴。   这还没忙完,人家又说:“你这个是旧证了,尽快去城市管理那边申请更换新证。”   江亦一腰都快弯成虾米了,拖着疲惫的脚步又往外走,连大黄狗担心的叫声都没来得及回。   搞到天黑下班,江亦一蹲在路牙子上,累得话也懒得说。这时接到屈政彧的电话:“在哪?怎么了?”   江亦一莫名有点委屈,额头抵着膝盖跟他说:“有人欺负我。”   “……”屈政彧差点没把车把手捏断。   半个小时不到,机车轰鸣着停在江亦一面前。   两人回到小院时,屈政彧费尽心思请回来的鱼早就凉透了,清清爽爽的鲜味散了大半,吃起来也不那么熨帖。   屈政彧见小猫没有被好吃到眯起眼睛,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这条鱼简直是死也没有得其所。   等不及要去查情况给小猫讨个说法,屈政彧风卷残云般扫掉了江亦一吃剩的东西,一抹嘴,起身就走说:“我还有点事,今天先回去了。”   连大黄狗龇牙他都没有回嘴。   “……”江亦一看着关上的院门,举起筷子,哐哐戳碗。   讨猫厌的大卡车,现在连碗都不知道洗就走了是吧!   你坏,举报的人更坏,烦死了。   而且被这么一闹,今天的直播时间也大打折扣,江亦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节奏又被打破了。   【主播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戴着口罩咋看出来累的?】   【主播之前脑袋上有撮小翘毛,今天都贴下去了。】   江亦一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其他人,勉强打起精神回:“对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不能直播太久了。”   【没事的宝宝,你不用下播,就把镜头架着,反正到达直播上限它就自己断了。】   【你快去休息吧,我们自己弹幕聊天就好了。】   他人的善良和理解让江亦一怔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去调摄像头。   “谢谢。”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有点闷,“那我就不连线了,今天只播一会儿。”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好好好,不连不连。】   【镜头架着就行,我们看猫也行。】   【对!让妙音比子出来营业!】   人好……   小猫眼泪汪汪。   江亦一休息了一晚,精力恢复了些,打算继续昨天的想法,直接去找吴渊。   他打开手机,准备把吴渊约出来,结果聊天框刚一打开,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的消息。   [江亦一,我错了,你能不能不要起诉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就是一时脑子发热,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们现在在我家里,说这件事可能会通知我的录取学校。   [江亦一,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48]怪不好意思的: 小猫驾驶大卡车   吴渊看了一晚上直播。   镜头里的江亦一明显蔫了,讲话有气无力,坐姿也不挺了。吴渊盯着看了许久,只感觉胸口堵着的气终于顺了一点下去。   看吧。   他也不是永远都能那么有干劲,也不是永远都能一副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总有东西能让他受搓。   可这点痛快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弹幕都在安慰他,哄他,这群眼瞎的人甚至偏心他到允许一个主播不出镜。   原本好不容易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慢慢堵了回来。   凭什么。   凭什么江亦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有人在心疼他。凭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别人围着他转。   吴渊气了一晚上,又打开游戏骂了一晚上,一直到四五点钟才消停。   反正还在暑假,不用上课,也不用早起,白天睡上一整天也没什么。   他把手机往枕边一丢,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很快就在空调持续不断的低鸣声里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吴渊!”   吴渊被惊得一抖,困意还没散,火气先蹿了上来。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反手抽出枕头,抬手就往门口砸去,“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能不能让我睡一会觉!”   他妈气得脸色发白,身子都晃了晃。他爸赶紧扶她,伸手护着她的肚子朝床上喊:“你还睡!人家警察都找上门了!”   吴渊烦躁紧蹙的眉头骤然一愣,“什么警察?”   几分钟后,吴渊顶着一头乱发走进客厅。   两名民警开门见山道:“我们接到报警,反映你近期连续向多个部门举报同一人,相关内容经核查均缺乏事实依据。对方认为你是在借举报之名干扰他的正常生活,我们来向你核实情况。”   怎么会这样……吴渊懵了。   吴渊的父母听清楚来龙去脉,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有毛病啊?江亦一那么好,那么优秀,你举报他做什么?”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不管是什么,一提起江亦一他们就开始夸,开始对比,开始贬低自己。   他们只听见江亦一受了委屈,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人想知道,他到底忍了多久。   “他哪里好了?”吴渊忽然出声。   吴母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他到底哪里好了?”吴渊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你们每次都这样。江亦一做什么都是好,我做什么都不对。他懂事,他能干,他可怜,那我呢?”   吴父眉头越皱越紧,“这跟我们夸不夸他有什么关系?你恶意举报别人,难道还有理了?”   两位民警打断道:“相关情况已经核实,这次只是批评教育,若今后仍有恶意举报、滋扰他人的行为,公安机关将依法作出行政处罚。”   顾不上先找吴渊算账,吴父吴母点头赔笑地把两名民警送出门,回过身时,才想起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吴父连忙上前,“不好意思,请问您又是?”   对方起身,出示律师证,“我受江亦一先生委托,就吴渊长期恶意造谣、贬损其名誉,以及在校期间实施霸凌一事,前来送达律师函。”   吴父吴母脸上的笑同时僵住。   这一大早,又是警察,又是律师。吴父将人送出门,关门时腰都佝偻了。   可一转身,就看见吴渊对吴母的说教满脸不耐,吴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啪”的一声,吴渊被打得偏过脸去。   “成绩成绩不行,人品人品不行,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吴渊擦了擦嘴,冷笑说:“是啊,要是江亦一是你儿子,你肯定舍不得打他吧。”   吴母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事事都要提江亦一?”   “我事事提他?”吴渊差点没笑出来,“不是你们先开始的吗?”   父母与子,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吵到最后,吴父彻底冷下脸来,“律师说了,除非你能取得江亦一的谅解,否则他们就会走起诉程序。你现在就去江亦一家里,认错也好,下跪也好,必须求到他松口。”   “你做梦。”吴渊想也不想地拒绝,“让我去求他,根本不可能。”   他嘴上强硬,心里也并不怎么害怕。   警察不过是警告,律师函也不是法院传票。父母现在气成这样,无非是事情来得突然,一时下不来台。   再怎么样,他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们还能真不管他不成?   吴渊梗着脖子,满不在乎道:“爱起诉就让他起诉。不就是民事官司吗?大不了赔那穷鬼一点钱。”   吴父气得还想动手,身旁的吴母却捂住小腹。   怎么了?”吴父顾不上吴渊,连忙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赶紧歇着。”   吴母借着他的手慢慢坐下,闭眼缓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她看向吴渊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我原本觉得,培养你一个就够费劲了,现在看来,还是生下来吧。”   *   江亦一收到了吴渊一连串的痛哭流涕,虽有一些纳闷,但冷酷回:[不可能。]   然后录屏、保存、拉黑,一气呵成。   小猫拒绝接收垃圾消息。   关掉手机,他往后一仰,翘起一只脚,呲溜呲溜舔起肚皮上的毛。   哎,这是怎么回事?是屈政彧吗?   小猫换一只脚继续舔。   屈政彧昨晚走得那么急,是去替小猫出头了吗?江亦一想来想去,想不到除了屈政彧还能是谁。   小黑白猫两只前爪往前一够,分别扒住两只后脚,做体前屈着低头,呲溜呲溜。   ……怪,怪不好意思的。   人情债越欠越多,这可怎么办。   但逃避从来不是江亦一的性格。   小猫的身形倏然抽长,转眼便成了清俊修长的少年。   江亦一弯腰捡起衣服,低头套上。衣摆堆在胸口,他攥住布料利落往下一扯。   将凌乱的发丝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江亦一深呼一口气,这才拿起手机找到屈政彧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起,对面声音清醒,听着不像刚被吵醒,“早安啊,江小朋友。”   江亦一假装没听见,耳朵却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点,他攥着手机,努力把话说得自然:“那个……吴渊的事,谢谢你。”   “嗯?”屈政彧本就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滚进耳朵里,“什么吴渊?我不知道啊。”   江亦一干脆拿下去,按了免提,“你不要打哈哈,我知道是你……警察,还有律师,他这下应该不敢再找我麻烦了。”   律师的确是屈政彧找的,但警察?   心思千回百转仅在一瞬之间,屈政彧很快反应过来,只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江亦一蹲在地上,手指抠抠椅子腿上麻麻赖赖的剑麻绳,小声问:“牛肉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屈政彧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隔着扬声器传出来,低沉又畅快,震得江亦一耳朵都发麻。他越笑,江亦一的脸就越热,手指也从抠麻绳变成了揪麻绳。   有什么好笑的。   牛肉面怎么了?   你以为从买菜到搓面条,牛肉面很好做吗!   江亦一脸红耳臊,正要恼羞成怒地说“不吃拉倒”,屈政彧终于勉强收住笑,嗓音里却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今天可是周末啊。”   江亦一没好气,“所以呢?”   “所以牛肉面先欠着。”屈政彧慢悠悠道:“我正好要去看个展,江小朋友,赏个脸?”   江亦一板着脸跳上车。   屈政彧说只有一张票,所以江亦一只能变小猫。   小黑白猫蹲在副驾驶,越想越觉得不对,但答都答应了……而且看屈政彧的样子他的确是要去看展的。   男人今天穿了西装,却也不是多正式的款式。黑色的高领网纱内衬,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丝绒外套。   屈政彧倾身靠近,江亦一只觉得一个骚哄哄的人影压了过来,当即哈气。   屈政彧眼疾手快,两根手指往他嘴上一捏,手动给小猫闭麦。   “唔!”江亦一瞪圆眼睛,抬爪就拍。   屈政彧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委屈地越过他扯出安全带。   “干什么呀。”他把安全带从小猫身前绕过,咔哒一声扣好,“我就是给你系个安全带。”   你别以为小猫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皿→江亦一眼睛斜他。   这样小的一只猫,被安全带斜斜兜在座椅里,只剩四只雪白的小脚从带子下面露出一点。   屈政彧勾起唇角,冒着被哈的风险迅速撸了一把,“小猫乘客请坐好,我们出发喽。”   车子驶上绕城高速,江亦一好奇地仰起脑袋,想要看看窗外。   只可惜超跑的底盘低,小猫的底盘也高不到哪去。   他试了又试,干脆撑起后腿,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两只前爪缩在胸前,跟只狐獴似的左右张望。   屈政彧余光瞥到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请小猫乘客注意安全。”   江亦一立刻扭头瞪他,身体却没站稳,一屁股跌回了安全带里。   几十分钟后,车子在展馆的地下停车场停稳。   屈政彧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朝里面伸出双手,“来。”   江亦一看看他。   才不要抱。   小猫往后缩了半步,屈政彧还以为他又要别扭,正要开口哄时,江亦一忽然纵身一跃。   前爪搭上小臂,后脚往上一翻,四只小脚踩踩踩,顺着臂弯三两下就往上爬。一路踩过屈政彧的肩头,稳稳蹲了上去。   小猫驾驶大卡车,“咪!” [49]画展:把屈政彧调教成这幅模样。   方婉的个人画展在市艺术中心开幕。今天是邀请制预展,场内人并不多。   许既到得早,进门后什么都没顾上看,就被方婉抓去帮忙接待宾客。他端着杯香槟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趁着空隙凑到方婉身边,“屈政彧呢?”   方婉正在与人寒暄,闻言望了望腕上的手表,“说是要去接猫,应该快到了。”   “接猫?”许既神情诧异,“是他对象养的那只?”   方婉同迎面而来的宾客点头错开,等人走远了,才含笑道:“还不是对象吧,人都还没追到呢。”   许既啧啧两声,又朝入口处看了一眼,“那陈清辞呢?怎么也没到?”   “他说今天身体不舒服,过几天再单独过来看。”   许既了然点头,“也是,屈政彧今天肯定会来,他不想和他撞上。”   “怎么闹得这么难看?”方婉不知详情。   “那你说呢。”许既抿了口酒,“当着一圈二世祖的面儿,屈政彧就那么直晃晃说自己有追求的人。”   方婉倒是觉得这样挺好,“阿彧都跟他们说多少次了,调侃别人感情生活的时候不要拉上自己。”   “这不是他个老单身狗,身边一直没有人吗?”许既嘀咕,“而且咱们和清辞也算青梅竹马,家世知根知底,很合适啊。”   “成家是儿戏吗?”方婉不赞同,“适合就行了?”   “普通人家我不知道,”许既耸耸肩膀,“反正咱们圈子里再正常不过。”   “清辞也真是。”方婉叹了口气,“他大约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哪怕政彧不喜欢自己,但条件合适,到了最后也会在一起的。”   许既端着酒杯,沉默片刻,“也不能全怪他,咱们这样的家庭里,有几个不是利益结合的。”   他抿了口酒,“反正我不太看好屈政彧那小对象,门不当户不对,差得太大了。”   方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许既,落向入口,“哎呀,你还真是接小猫去了?”   江亦一端端正正坐在屈政彧肩上,两只前爪抵着他的颈侧,随着男人的步子轻轻晃动。   屈政彧表情自在得很,单手插着裤袋,走得四平八稳,“啊,不然呢?”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   “我还以为是什么爱称。”方婉觉得有些新奇,伸手想去摸猫,“它怎么这么乖?不害怕人吗?”   江亦一看着靠近的手,下意识往后一缩,屈政彧反手托着他的背,又挡了一下方婉,“胆子大但认生,您别被挠了。”   方婉手停在半空,笑着问:“就摸一下也不行吗?”   “这我做不了主啊,我得问问。”屈政彧偏过脸,装模作样道:“问你呢。”   江亦一爪子用力一抠,在屈政彧的“嘶“声中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把脑袋往前送了一点。   “这么聪明。”方婉笑意更深,只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行了,那边有香槟,想喝自己拿。我还得去招呼来宾,你们先随便看看。”   许既和屈政彧打招呼,“我也去帮忙,等会再聊。”   屈政彧迈步,带着江亦一往里走,“那位女士叫方婉,是我师娘。男的叫许既,是我发小,人没啥脑子,但挺仗义。”   小猫斜着眼睛看他,就你这一顿能吃一锅面条外加俩馒头的大饭桶,也好意思说别人没脑子。   只是目光刚斜过去,就被墙上的画吸引了。与江亦一想象中的画展不同,上面不是什么抽象的色块,也不是什么非要听完一大段讲解才能明白的牵强寓意。   方婉画的都是很寻常的东西。   雨后积水的旧巷,午后空荡荡的公交站,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独自走向黄昏的小孩。   江亦一莫名感觉,画面安静得近乎寂寞。   展廊被分成数个区域,最中心的位置悬着一幅男性肖像。与前面不同,这幅画的背景是冷淡的蓝色,却又蓝得热烈。因为里面的人穿着警服,肆意大笑着。   “这是我师父,小时候教我练武的。”屈政彧在画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许久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弯了下唇角,“他叫王青阳,也是个警察。”   “要是活着的话……”屈政彧抬起手算了算,笑着说:“今天正好四十七了。”   小猫不太会安慰人。   踌躇半晌,才往前挪了一点,拿脑袋撞了撞屈政彧的脸。   小猫撞得很轻,柔软的耳朵平贴下去蹭着脸侧,带来一点很陌生的温热。   这种古怪触感令屈政彧微微一怔。他偏过头,正好对上江亦一圆溜溜的眼睛。   “咪。”小猫拍拍他的脸。   屈政彧突然有些后悔哄着他变了猫形,以至于此时此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在安慰我吗,江亦一?”   “咪。”人不要笑了,人笑得好假。   小猫又拍他。   屈政彧没躲,任由那只小爪子拍在脸上,唇角勾起一点不太正经的笑,“哦,原来是在欺负我。”   “咪!”猫说了人不要笑了!   别人安慰人那是轻声细语,小猫只会啪啪啪的打脸。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小爪印,让屈政彧安静下来。他垂下眼,额角轻轻抵住小猫的脑袋,半晌才说:“走吧,去看另一边。”   展廊最里间的区域被一道半墙隔开。   江亦一看清画面的刹那,有些怔愣。屈政彧往前迈了一步,江亦一身体一晃,险些滑落。男人及时抬手,将他稳稳兜进掌心。   “这场画展的主题叫新生。”屈政彧捧着他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我想,你可能会在意。”   墙上排列着九幅画,左右两侧各列四幅,两两成组。   每一组里,左边的动物鲜血淋漓,皮肉翻卷,眼神里满是疼痛与恐惧。右边的它们或迎风奔跑,或懒洋洋地卧在阳光下,神态安稳而快乐。   伤痕累累与生机勃勃被并列在一起,中间隔着的,是一场漫长的重生。   最中间的一幅,画着一只被钢丝紧紧缠住的白猫。   它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被拉向四方,细密的钢丝一圈圈勒进皮肉,雪白的毛被血洇得斑驳。它微微仰着头,姿态近乎受难的耶稣,眼睛里却没有挣扎,只安静地望向画外。   “感觉怎么样?”方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们身旁停下,也抬头望向墙上的画,“会不会太血腥了?”   屈政彧挑了下眉,“您在跟我说血腥?”   方婉闻言失笑道:“也是。”她的目光落到他掌心的小猫身上,“那它呢?也不害怕吗?”   “不怕,”屈政彧淡淡回:“他也见过许多。”   方婉怔了一瞬,目光重新望回,“这次真的多亏你。要不是有你帮忙,这一组作品根本不可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屈政彧神情没什么变化,“恐怖血腥的又不是画。”   江亦一从屈政彧的掌心里站起身,两只前爪搭住他的腰腹,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朝方婉认真“咪”了一声。   屈政彧大概知道他在问什么,替他说:“这些画上的动物现在怎么样了?”   “都在好人身边开心生活呢。”方婉双手松松叠在身后,“除了中间这一只。我们去的太晚了,没有赶得上。”   屈政彧“嗯”了一声,方婉又说:“这场画展的全部收入,都会用于流浪动物救助。”她看着白猫,平声道:“希望以后这样的遗憾,能少一点吧。”   “捐款通道呢?”屈政彧刷卡似的想拿小猫屁股上的花纹,“来都来了,我也贡献一点爱心吧。”   江亦一尾巴根上的肉肉一缩,猛地亮出雪白锃亮的爪子,毫不客气地朝他手背挠了过去。   方婉看见了,总算对屈政彧先前那句“小猫脾气大”有了切身体会。“可别,”她笑道:“你还不是让你妈打钱。”   “您这话说的。”屈政彧捏住猫爪,眉梢一扬,“那我好歹也工作十来年了,总得有点工资吧。”   “贫嘴。”方婉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师娘替它们谢谢你。”   陆续有其他宾客到场,许既探身过来朝方婉招手,她看向屈政彧:“今天太忙了,顾不上你,看完了你就自己回去吧。”   屈政彧微怔,“我订了蛋糕,待会我……”   “不吃了。”方婉摆摆手打断道:“你师父都走二十来年了,估计胎都投了,还吃什么呀,不吃了。”   “阿彧,你有了喜欢的人,这很好。”她笑得眯弯了眼睛,目光里的情绪却看不太清,“蛋糕带回去,和那个小朋友一起吃吧,你师父也会开心的。”   方婉转身走远,屈政彧却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江亦一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爪勾住他的衣服。   屈政彧低下头。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屈政彧忽然笑了,“你把我衣服抓坏了,你赔。”   江亦一一愣,下意识想把爪子抽回来,指甲却勾进了衣料里。   被他这么一扯,那层网纱便跟着被拉开,直到这时江亦一才震惊发现,这衣服看起来平平无奇,弹性却这么大,拉开后连底下的肌肉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靠,你身材好也不能当众搁这儿卖肉吧?”赶过来的许既也震惊。   屈政彧捏住猫爪,“胡说八道什么。”   许既这才看清情况,嘲笑道:“活该,谁让你穿这么骚。”讲完他怕屈政彧揍他,又立马拉话题,“快中午了,咱们上哪吃饭?”   屈政彧没搭理他,低头将勾在网纱里的小爪子一根根解出来,见小猫还是一副毛脸震惊的样子,他勾唇戏谑道:“那就让小猫来决定吃什么吧。”   小猫回神,唰的一下将舌头收进嘴里,踩着屈政彧的手臂一路爬上肩头,又顺势往上一蹿,整个趴到他脑袋上,严严实实充当起了一顶黑白色的猫帽子。   尾巴从额角垂下来,轻轻晃了两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抽了屈政彧一脸。   午饭的地点还是许既选的。   “这家口味淡,方老师也能吃。”许既仰头看着屈政彧头顶的猫帽子,“你对象的这猫咋办?给它点份盐水虾?”   什么对象的猫?   江亦一耳朵一竖,还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屈政彧已经神色自若地接道:“没事,我对象的这猫是只小猫妖精,什么都能吃。”   江亦一:“……”   一秒后,小猫妖精猛地支起上半身。   屈政彧早有防备,抬手护住脸,“哎哎,别打。这在外面呢,给点面子。”   小猫撕烂你的嘴!   许既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看着这丁点大的小猫劈啦啪啦左右开弓给屈政彧来了一套组合拳。   这可是屈政彧!纯爷们!把缅甸蟒当腰带盘的大狠人!   真想收拾猫,那还不是一巴掌的事情。   对象的猫都能这么宠,别说是对象本人了。   许既对那门不当户不对的小朋友产生了些许敬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厉害角色,才能把屈政彧调教成这副模样。 [50]屈小宝:送给哥哥。   这人是屈政彧?   别是在外头被人掉包了吧。   许既表示怀疑。   他和屈政彧从小学起认识到现在,关系虽说没铁到穿同一条裤子吧,那也是上厕所互相照过鸟的交情。   屈政彧是什么家世?   他爸那就不说了,祖上多少辈的根正苗红。他母亲的生意做得更是厉害。父母都是巨人,屈政彧完全是在巨人的托举下长大的,从小围在他身边的人形形色色,哪怕是年纪大的见了他,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许既没见过屈政彧更小时候的模样,但听长辈偶尔谈起说也是个混世魔王,能把大人当马骑的那种。   对这话,许既将信将疑。   毕竟他认识的屈政彧虽然是个逼王,却完全不是那种仗着家世混不吝的二世祖。事实上,就连许既自己青春期时都叛逆张狂得不太像个人,屈政彧却能顶着这样的出身,一件真正出格的事都没干过,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不对,也不能说没干过出格的事。只是他们的出格都是对别人,而屈政彧是对自己。   就是这么一个狠人,现在低声下气地哄着一只猫。真的不夸张,那都不是哄,那是伺候,梅童鱼都是挑了刺的。   这得是多喜欢那小对象,才能连他养的猫都爱屋及乌成这样?   许既心里原先对那小对象的确是有点不以为然的,如今却有些慎重起来,不敢再说调侃的话了。   “看什么?”屈政彧扫了他一眼。   许既从他脸上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你家这猫……是不是吃太多了?”   生蚝,虾仁,鸡翅,许既眼睁睁瞧着屈政彧哄一只猫吃下这么多。   就这样,这猫还不乐意呢,许既第一次从一只猫的脸上看见嫌弃,好像特别烦屈政彧给他剥虾,他就要自己用嘴慢慢拱,要自己吃。   许既都没等屈政彧回,等不及着感叹一句:“这猫可比我妈养的那只波斯猫还娇气了。”   被迫娇气的江亦一连话都懒得说,拿脑袋抵住小碗,一点点推远,只留给他们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怎么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屈政彧睨了许既一眼,半起身,给江亦一递了个小料汁过去,“蘸着吃。”   小猫头也不回,背影依旧冷酷。   许既看得啧啧称奇,“这脾气是真大,关键这么小的一只猫吃的还不少呢。”   “又不要你付钱,你管多不多。”屈政彧今天看他是真有意见,“食不言寝不语,你哪来这么多话?”   我靠,兄弟,你刚刚对着猫也没少说吧。   许既被屈政彧沉沉扫了一下,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   没闭两分钟,他又开始问:“你工作怎么样了?以后准备往哪发展?”   屈政彧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往椅后一靠,两指扣住蟹壳边缘,稍一用力,便整只掰开,“先在网安待着,后面再说吧。”   许既听他这语气,忍不住心里一突,“不是吧大哥,你不会还想着回一线吧?”   屈政彧没说话,拿着蟹签挑蟹腿上的肉。   “你不怕,也要考虑考虑父母怕不怕啊。”许既是真有些急了,“去年年底那回,所有人都以为你撑不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差点就——”   江亦一耳朵打开,默不吭声地转过身来,跟只海参似的挪了两步听他们说话。   屈政彧正好将挑好的蟹肉放他眼前,言简意赅了个“吃”,接着和许既说:“没说要回。”   没说要回,那也没说不回。许既他大伯最爱打这种官腔,许既从小到大听,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许既有心想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方老师都走出去了,你也该走出去了。”   他说完去看屈政彧。   屈政彧没变脸色,就那么淡定地蘸着料汁,将蟹肉送进嘴里咀嚼。慢条斯理咽下去,他掀起眼皮看了许既一眼,“你管太多了。”   分明浅淡的语气,却将许既吓得低头夹菜,只觉这一刻的屈政彧被他大伯附体了,一样的官威深重。   气氛一时沉静,许既都想擦汗,直到一声堪称天籁的:“咪。”   屈政彧嗓音里带上了笑:“胃口吃开了?那再来点吧。”   许既震撼抬头。   他家里是有猫的,对猫的食量多少有数,一顿一百来克的罐头都算能吃了。可眼前这只看着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吃起东西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虾、蟹、生蚝、鱼片……前前后后吃下去的东西,掰着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的妈呀大哥,你怎么还给他喂米饭!”许既起身去拦,“小猫的肠胃消化不了这个。”   “大惊小怪。”屈政彧挡住他,“说了这只不一样。”   屈政彧做过变形人的功课,知道他们维持动物形态时,食量比人形只多不少。可他还是有点好奇。小猫的肚皮就这么一点大,吃下去的东西都装到哪了?   他垂下眼,趁着小猫低头叨饭的工夫,伸手往他裆底下一掏。   江亦一浑身的毛“腾”地炸开,比一旁的海胆看着还毛扎扎。   嘴里的饭都没来得及咽,他抱住那只作乱的手就是一通组合拳。左爪拍,右爪打,两条后腿也没闲着,抱住手腕一阵蹬踹。   屈政彧的掌心正好被他抱在怀里,五指一捏,就能rua到小猫软乎乎的肚皮,顿时奇道:“那么多东西到底装哪去了?”   “咪嗷——!”江亦一彻底恼了,张开嘴就要咬他。   屈政彧眼疾手快地捏住小猫两边脸颊,手动合上猫嘴,“吃饭呢,咬我多脏。”   江亦一想想也是,四爪并用继续攻击,屈政彧大手翻腾持续掏裆。   一人一猫在桌子上打得有来无回,屈政彧挨揍归挨揍,小猫裆是没少摸。   许既端着碗看了半天,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猫脾气大,纯粹是屈政彧欠挠。   越想越解气,许既当即给猫加油,“小猫挠他!”   屈政彧顶着一手的小猫脚印准备付款,看见餐厅的食材挑选区有一笼鹌鹑,就走了过去。   江亦一吃饱了又自由搏击许久,这时有点懒,趴在屈政彧脑袋上四只脚垂下来,像张摊开的黑白猫饼。   “咪?”还要干什么?   屈政彧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疑惑,就说:“给屈小宝带一只。”   江亦一想起那条粗长的蛇,默默直起一点身子。   “你要回去了?”许既拎着打包好的饭菜问:“你今天不陪方老师吃晚饭啊?”   屈政彧半敛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过了片刻,才说:“不了,既然她那么说了。”   告别许既,屈政彧打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摸出香烟和火机。正要点燃时,一只小爪子“啪”的给他打掉,“咪!”   不许抽,呛死了。   屈政彧怔愣两秒,似乎才想过来,头上还顶着一顶小猫。他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烟,又若无其事地从烟盒里倒出一根。   江亦一立刻从他头顶蹿到手上,两只前爪抱住烟盒,直接往车里一掼,“咪!”   猫说了,不许抽!   屈政彧看着向上飞起的车门,干脆把火机也丢车里,一只手插着兜,语气有些懒懒的,“你这也太霸道了。”   “咪。”小猫就霸道怎么了。   屈政彧低头看他,小猫也毫不心虚地瞪回来,一双圆眼比天还蓝,理直气壮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屈政彧说:“你变回来吧,江亦一。”   你有毛病啊?这大庭广众的,小猫怎么变?江亦一懒得搭理他,抬爪子一指车,示意快走。   屈政彧真的好似烟瘾犯了,和他商量说:“那我去别处抽一根,抽完回来行吗?”   江亦一干脆跳进车里,把烟盒和火机往肚皮底下一扒拉,坐上去孵小鸡似的护着,反正不给。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屈政彧弯腰下去,笑着说:“你又不是我对象,哪有你这么管的?”   江亦一耳朵一关,任你脸皮再厚再调侃,小猫反正听不见。   屈政彧看了他一会,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叹了口气,“不抽烟我烦啊,江亦一。”   抽烟就不烦了?小猫眼睛斜他。   屈政彧摸了摸虎口,“那我总得手上有个东西拿吧?”   江亦一看着他,看在今天特殊的日子上,小猫竖起尾巴,朝他摇了摇,“咪。”   “……”屈政彧神情空白了一瞬,定定看了小猫两秒,而后伸手,小心地碰了碰。   小猫的尾巴看起来很蓬松,实际握在掌心里,细条条的,毛茸茸的。   屈政彧轻轻摩挲着,越摸越上时,被尾巴抽了一下,“咪!”   “就只给摸尾巴尖啊。”屈政彧蹲了下去,高大身影完完全全堵住了小猫的出路,“你怎么这么小气?”   给你尾巴尖摸就不错了。   江亦一虎着脸,作势要全部抽走。   “好嘛好嘛。”屈政彧连忙哄:“尾巴尖就尾巴尖,这尾巴尖好啊。”   屈政彧垂眼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截柔软的尾巴,方才压在眉眼间的沉郁竟真散了不少,“谢谢一一猫。”   江亦一别开脑袋,假装没听见,尾巴尖却在他指间轻轻勾了一下。   屈政彧这人惯常会蹬鼻子上脸,一等红绿灯就摸猫尾巴不算,还要带小猫回家看屈小宝。   “小宝很期待哥哥来看他的。”   江亦一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臂弯,身体微僵,十分怀疑一条蛇对一只猫的期待会是什么。   屈政彧住在顶楼,电梯缓缓爬升,直至“叮”的一声。   大平层的户型,电梯出来就是独门,屈政彧摁了指纹,门一开,一条粗长的蛇影就倒吊下来,如往常一样想往他身上爬。   屈政彧一把挥开,“一边去,你看谁来了。”   屈小宝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马掉下地,蛄蛹着就往屋里爬。   江亦一看着它的长度,心里打了个冷颤,爪子扒了扒屈政彧的胳膊,决定自己走回家,走二十公里也要走回家。   屈政彧兜着他的腰胸抱到自己眼前,“小猫不会怕了吧?”   小猫才不会怕!   江亦一立马哈他。   刚哈下去,又听见呲啦呲啦的滑行声。江亦一贴着耳朵往下一看,发现那条蛇竟然叼着一个小板子游出来了。   小板子上画着眼泪汪汪的小表情,写着:欢迎哥哥来看小宝。   它丢下板子,又转身爬走,卷着一个大纸箱回来,埋头钻进去往外掏东西。   玩具小老鼠,小猫罐头,插着羽毛的逗猫棒,一颗会滚动发光的塑料球,甚至还有一条印满小鱼干的粉色围嘴。   东西一件接一件被脑袋顶出来,很快在江亦一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屈小宝终于从纸箱里拔出脑袋,头顶扣着小帽子,嘴里叼着另一块小板子:送给哥哥。 [51]穿衣服:2w营养液加更~   江亦一垂着尾巴站在门口,胡须绷得直直的。   屈小宝脑袋贴地,长长的身体也盘在原处,一动不动。   屈政彧双手抱胸,斜倚着门,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   就这么对峙许久,江亦一抬起一只脚,试探着往前放了放。蛇没动,很好,小猫再跟上一条腿。   几步路走了几分钟,就这么放慢了八倍速,小猫走到蛇面前,紧张地吐出舌头舔了舔嘴。   屈小宝当即也赔上自己舌头,吐出信子探了探小猫气味。蛇信子细细长长的,吐了两下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吐出来。   江亦一盯了两回,忽然抬爪,“啪”地将那截细细的蛇信按在地上。   屈小宝精神稳定,巍然不动。   小猫却僵住了。   他、他抓到了。   猫耶,好古怪的触感。   江亦一当即收手,噗噗弹脚,想把那种诡异的感觉弹走。   屈小宝看着他弹脚,不自觉地抬起身子,歪了下脑袋。   江亦一愣了一下,也跟着歪。   小宝歪,小宝歪,小宝歪完小猫歪。小猫歪,小猫歪,小猫歪完小宝歪。   一猫一蛇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跟发条玩具似的摇头晃脑。   屈政彧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江大宝和屈小宝,你俩这是对上暗号了?”   谁是江大宝?江亦一扭头就飞眼刀。   屈政彧已经免疫小猫光波了,拎起手中的打包袋,将那只死鹌鹑递给江亦一,“要不要试着喂一下它?”   江亦一喂过猫喂过狗,还从没喂过蛇。小猫抓耳挠腮,挠腮抓耳,看着小眼期待的屈小宝,他试探着抱起鹌鹑,对着屈小宝一举。   屈小宝吐了吐信子,当即张开嘴巴,两侧下颌向外撑开,露出里面湿润的口腔。   江亦一浑身一紧,抱着鹌鹑一屁股坐在地上。   怪、怪尴尬的……   好在屈小宝不像他爹似的嘴欠,只老老实实张着嘴等在原地,连脑袋都没敢往前伸一下。   江亦一把鹌鹑放进它嘴里,一直退到安全距离外,屈小宝才合拢嘴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吞。   蛇吃东西是真费劲。   江亦一看了一会儿,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最后干脆蹲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屈小宝左边下颌往前挪一点,右边再跟上一点,交替着将鹌鹑慢慢送进口中。每咽一下,脖子上的鳞片便跟着撑开一些。   江亦一看得自己都着急,前爪不自觉在地上踩了两下。   使劲呀。再使点儿劲。   屈政彧在旁边看得好笑,笑了一会儿,眯起眼问:“要不要变回人?我给你找件衣服。”   江亦一连忙点头。   屈政彧朝他伸出手,小猫立刻踩着掌心爬上来,被他稳稳托住。临走前,江亦一回头看了眼仍在缓慢吞咽的屈小宝。   “不用管它。”屈政彧带着他往里走,“它吃饱以后倦得很,一时半会儿懒得动。”   屈政彧家很大,衣帽间更是宽得离谱,一排接一排全是衣服。   小猫仰着脑袋左看右看……   咪的天,天堂。   屈政彧大方地把猫往衣帽间中央一托,“看上哪件拿哪件,不过嘛,有可能……”他话锋一转,“我的尺寸你穿不下。”   胡说八道,小猫冷呵。   只听说衣服太小穿不下的,没听说衣服太大穿不下的。   几分钟后……他跟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似的,勒紧运动裤上的绳结绕了一圈,才把松垮垮的裤子系在腰上。   白色的阿迪短袖长到臀部,有些邋遢,江亦一干脆将前面掖进裤里。好在料子柔软,松松垂下来一点后,很有一些oversize的松弛感。   江亦一趿拉着大了好几码的拖鞋,打开门。   “换好了?”屈政彧也换了差不多色系的家居服,一见他出来,就递了半个西瓜过去,“刚刚没吃饱吧?把这个吃了。”   江亦一一脸懵地一手托瓜,一手拿勺,“我吃饱了。”   “那也多吃点,西瓜又不占肚子。”屈政彧目光在他纤细的腰上转了一圈,“你太瘦了。”   他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露出精壮的腰腹旋了两下,再抬手去捏江亦一肚脐上缠了一圈的绳结,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俊脸上不大乐,“明明是你太壮了。”   跟个卡车似的,内裤都那么大。   江亦一抿了抿嘴,抱着西瓜走到一动不动的屈小宝身边。   屈政彧看着他盘腿坐下,将西瓜搁在合起的脚掌上,低头挖了一勺。他的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意识到这件事时,屈政彧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也抱着西瓜坐了过去。   “怎么不从中间吃,从边上吃?”他问。   江亦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说了句“没怎么。”   家里买西瓜的话,高良姜一般是买半个,也不让江亦一切,本意是想让小孩自己吃完,但江亦一哪里舍得。每次都是从边上开始挖,留着西瓜心和一半给爷爷吃。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勺子插进西瓜中心绕了一圈,舀起那块放了过去。   江亦一垂着脑袋,勺子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舀起来送进嘴里。   屈政彧心里莫名怜惜,刚想说“使劲吃,不够再切”,就见他眉眼生动一斜,小表情招人得紧说:“屈政彧,屈小宝是什么蛇?”   “缅甸蟒。”屈政彧下意识回。   江亦一当即脸色一紧,“你这不是犯法吗?!”   屈政彧差点被西瓜呛死,偏过头咳了好几声,才抹着嘴抬起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江亦一神情严肃得像下一秒就要报警,“缅甸蟒不是保护动物吗?”   “走私案里救下来的,非赖着我不肯跟别人走,一分开就绝食,我只能把它领回来。”屈政彧没好气地往屈小宝那边一指,“合法合规,手续齐全,还要定期送去做健康检查和备案复核,养它比养我自己都麻烦。”   江亦一还是不大相信,“真的?”   “假的。”屈政彧把勺子往瓜里一插,“我一个警察,知法犯法,在家里藏了条这么粗的蛇,还特意带你回来参观。”   江亦一抿了抿嘴。   好像也是。   “好你个江亦一,你刚刚是不是想举报我?”屈政彧看他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捏住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我都把心挖给你了,你转头就准备把我送进去?”   江亦一一把拍开,拿脚就踢他,“你再动手试试!”   屈政彧不仅动手,还动脚。长腿往前一伸,两只四十八码的大脚一锁,便将江亦一的小腿困在膝间。   江亦一抽了一下,没抽动,反倒被他顺势往前带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得过分。   屈政彧垂脸看他,手掌虚虚扣着他的手腕,笑得一脸欠揍,“试了,怎么着?”   江亦一也不知是气是恼,耳尖一下红了。他使劲挣了两下,腿被夹着,手腕也抽不回来,当即打算拿额头去撞那张嬉皮笑脸的脸。   猫猫头槌蓄势待发时,屈政彧的背后忽然缓缓升起一颗脑袋。   江亦一动作一顿。   下一秒,缅甸蟒长长的身体猛地缠上屈政彧的腰腹,尾巴往后一收,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爹往后拖。   屈政彧猝不及防,被勒得上身往后一仰,“嘶——屈小宝!给你爹松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爸爸说蛇要保护哥哥,蛇看明白了。   就是爸爸在欺负哥哥。   蛇必须主持公道。   屈小宝才是真正的赖皮蛇,裹着屈政彧一圈圈绕紧不让他动弹。确认人已经被制住,它才高高抬起脑袋,朝江亦一吐了吐信子。   江亦一莫名从那双无机质的蛇眼里看出了一点期待,他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屈小宝的脑袋。   和猫狗的触感都不同,和江亦一想象中的冰冷黏滑也不同,它其实有点温温的,也有点软软的。就在这摸到的一瞬间,生物血肉的温度和触感让江亦一一下子感知到了,这是与猫狗一样鲜活的生命。   然后他的恐惧就消失了。   江亦一顺着它的鳞片又摸下去,甚至用指尖挠了挠。   屈小宝完全不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开心地尾巴直扭。   屈政彧眯起眼,坐起身,趁着蛇得意忘形,一把捏住蛇颈,拎起来晃了两下,“屈小宝,你这条有了哥就忘了爹的不孝蛇。”   屈小宝被晃得信子都吐歪了,江亦一立刻扑上去掰屈政彧他的手,“你别欺负它。”   “呜呜呜。”屈政彧被围攻了,怪声怪气地假哭:“这个家已经没有爸爸的位置了。”   江亦一气急败坏,“你再嘴里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嘴里跑火车,脚下开汽车,在快要傍晚的时候开去蛋糕店里取了蛋糕。   跑车一路轰鸣,很快就到小院门口,屈政彧将江亦一送进院门,把蛋糕拎给他,“动物奶油的,辅料也干净,可以带着猫狗一起吃。”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这一次,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伸手接了过去。   屈政彧似乎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自然,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起来,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吃吧,我走了。”   他说完便收回手,转身朝驾驶座走去。才迈出一步,衣摆的一角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   屈政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听身后的声音有些别扭,“一起吃吧。”   他停了停,语气满不在乎补充道:“反正也要到晚饭时间了,多双筷子的事。”   路前的晚霞开始烂漫,漫天盛大的夕阳下,屈政彧笑了,“好啊,那我要吃牛肉面。” [52]广告:妙音比子和噪音橘子   屈政彧偌大一只,倒是好养,回回就吃牛肉面。   厨房太小,施展不开,江亦一把醒好的面团搬到院里的小桌上,揪成一截截粗细相仿的面剂子,再用掌心抵着来回搓开。短短的面条在他手底下越滚越细、越抻越长,一根接一根铺在撒过面粉的桌面上。   屈政彧离得不远,那么大的一个人坐在一只丁点大的矮凳上,正拉着卷尺给缺胳膊短腿的猫们量尺寸。   量着量着,他发现少了几只,“梵高呢?”   江亦一抖散面条,往屋外看了眼,“应该过会就回来了。”   “它自己跑出去玩啊?”屈政彧问:“被人抓走怎么办?”   “不会的。”江亦一低头理面,撒上面粉,“它很机灵,和锅盔头一起,就在家附近也不走远。”   话音刚落,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橘猫便从栏杆缝里钻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它一路小跑到江亦一脚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得意洋洋道:“老大,猫又捡到钱啦。”   屈政彧低头看清,沉默两秒,“它捡冥币回来干什么?”   江亦一揉了揉半耳橘的脑袋,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那张冥币,顺手塞进院角的小收纳桶里,“等过节,烧给江小俊。”   屈政彧当然知道江小俊是谁,却不能直接说,只语气自然地问:“江小俊是谁?”   江亦一端着面箕往屋里走,淡淡说:“我爸爸,去世好多年了。”   屈政彧跟上去,沉默着与他并肩走了两步,才低声问:“怎么走的?”   “在工地干活,从楼上摔下去了。”   “我很抱歉,一一。”   “没什么好抱歉的。”江亦一也不觉得自己难过。   因为这真的很久了,久到他根本没有幼儿时期的记忆。他的爸爸江小俊,只存在于墓碑上的一张照片,和江小荷零零碎碎的抱怨里。   “你呢?”江亦一问:“你师父是怎么去世的?”   屈政彧脚步微微一顿。   他停在厨房门口,听见灶火“咔哒”一声点着,水流哗哗注进锅里,面条抖散时窸窸窣窣。   耳边轰隆作响,世界嘈杂无比。   直到面条下锅,锅盖落下,“当”的一声震响。   江亦一回过头,安静地看向屈政彧,世界悄然寂静。   屈政彧的下颌有些紧绷,喉结上下滚动。那个答案像是卡在了喉间,令他不知到底是该咽下,还是应该吐出。沉默良久,他略显生硬开口:   “自杀。”   江亦一明显愣了一下。   他在画展看见肖像画后,猜过王青阳可能是因公殉职、发生意外等,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答案。锅里的水隔着盖子咕嘟作响,他站在灶台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屈政彧绕过他,伸手掀开锅盖。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将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江亦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恢复如常:“熟了,捞面吧。”   那晚的蛋糕两人都吃没多少,让院里的猫狗分担完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江亦一从老猫大学回来,正好收到了品牌方寄来的麦克风。   他抱着快递坐到小桌边,三两下拆开箱子,研究使用说明。   午后气温三十六七度,地被晒得发白,连风都是热的。猫狗们陪着他,横七竖八地趴在阴影里,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江亦一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家里的空调不是已经装好了吗?   事实竟然真和屈政彧说的一样。哪怕装上了,他也根本想不起来开。   江亦一顿时有些不乐。   小猫才不是抠门。   他板着脸站起身,一脚一脚走回屋里,翻出遥控器,对准空调重重按了一下。   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吹出来,江亦一重新走到院里,清了清嗓子,朝那一地蔫巴巴的猫狗大手一挥,“都进来吧。”   猫狗们以为江亦一喊它们做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个跟着一个的往屋里走。   走在最前头的大黄狗刚跨过门槛,便感觉迎面一股凉风。它脚步一顿,耳朵猛地支起来,又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屋子冰凉凉。   小狗爽歪歪。   大黄当即甩起尾巴,头也不回地往里钻。后面的猫狗不明所以,也跟着挤进去,没过多久,空调底下就由近到远铺满了一层四脚朝天,心花怒放的猫猫狗狗。   江亦一看着它们,心里犹然生出一股自豪。   小猫赚钱就是为了给大家花的!   他放下叉在腰间的手,席地而坐,继续研究那套麦克风。   这是近两年势头很猛的国产品牌,主打性价比。江亦一接到邀约后特意查过,产品口碑不错,在消费者中的评价也算稳定。   对着本子写写画画,等江亦一再抬起头时,才发现原先围着空调的猫狗不知什么时候全挪到了他身边,一个挨着一个趴成了一圈。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望着一地的毛茸茸,忽然有些发愁。   爷爷在老猫大学适应得很好,已经不用他时刻守着。可再过十来天,他也该去学校报到了。   院里的猫狗倒不需要人操心上厕所,它们都会用一楼的蹲坑,用完还知道冲水。可一天三顿饭总得有人喂,他要是去上学了,它们怎么办?   直播也是个问题,总不能在寝室里开播,影响室友休息。可要是上学期间停播,收入势必会大打折扣。   江亦一手里现在虽然有一百多万,暂时不至于捉襟见肘。可家里这么多张嘴,爷爷那边额外的进口药一年也要十来万,样样都是长久开销。   真坐吃山空,再多的钱也经不起花。   可该花的又不能不花……江亦一叹了口气。   找外人来喂,他不放心。院里的猫狗大多有伤有病,有的还需要吃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接手的。   屈政彧……屈政彧不行。   江亦一下意识否决了。   他在自己少得可怜的人际关系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江小荷。   江亦一盯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手指几次划过通讯录,又停下来。直到趴在脚边的大黄舔了舔他的手,他才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嘟嘟地响了十几秒,就在江亦一打算挂断时,接通了:“喂?”   那边的背景音听着很安静,江亦一抿了抿嘴,喊了一声:“姑姑。”   江小荷停了好一会儿,才生硬问:“有什么事吗?”   江亦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她突然说:“我听说你考上梧大了,是没钱还是?”   江亦一否定着“嗯”了一声:“我拿了全奖,上学不用花钱。”   江小荷似乎松了口气,下意识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要读书啊,读书才有出路,不要像你爸一样。”   这话一出口,两人又再次沉默。   过了片刻,江亦一平声问:“姑姑,你想上班吗?”   江小荷愣住了,“什么?”   “我要去上学了,家里的猫狗没人照顾。”江亦一停顿一下,把话说清楚,“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过来帮我照看它们,我会给你发工资。”   “你哪来的钱?”江小荷脱口问道。   “我赚到的。”江亦一没说太多,“会按天给你结,一天一百。你不用担心我发不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小荷停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说:“我这边一大家子也要照顾,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事,怕是抽不出多少时间。”   “用不了太久。”江亦一道:“早晚各喂一次饭,再简单打扫一下卫生就行。”   江小荷迟疑着没有答应,过了片刻又问:“那你爷爷呢?”   “爷爷住养老院了,这个你不用管。”   江小荷一辈子没上过班,也从未脱离过丈夫。听见江亦一要雇她,她像是有些茫然,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许久后,才嗫嚅道:“我……我考虑一下。”   江亦一倒没有催她,只平静说:“那就三天吧?你要是不来的话,我也得赶紧找其他人。”   “好,好。”江小荷低声应下,“我尽快想好。”   电话挂断,江亦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管江小荷最后答不答应,至少这通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他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重新拿起说明书,按照品牌方给的流程测试了收音和降噪,也让猫狗们轮流试了效果。   和品牌方确定好流程也签了电子合同,一切准备就绪后,江亦一开启直播。   【晚上好,家人们。】   【下班打卡。】   “大家好。”江亦一同镜头打了声招呼,接着拿起麦克风,往镜头前递了递,“先和大家说一下,我今天接了品牌的麦克风推广。”   【好耶,终于接广告了吗?】   【为啥是麦克风啊?感觉普通人也用不到这个东西啊。】   “其实也有宠物食品类的品牌找过我,但我不知道东西到底好不好,也没办法保证每只猫狗都适合吃,所以就没有接。”   江亦一调整直播镜头,对准地上的麦克风,说得坦坦荡荡:“这个是我自己试过的,等会的猫狗演唱会大家也能直接听到效果,要是你们觉得还不错的话,下方的购物车里可以直接购买。”   【等等?什么猫狗演唱会?】   【啊啊啊,妙音比子又要唱歌了吗?】   那何止是妙音比子,还有噪音橘子。   半耳橘在趴趴耳唱到一半时就等不及了,小跑着冲上前,一屁股把狗顶开,抱住麦克风张口就来:“啊——”   麦克风忠实地放大了这一嗓子,直播间众人仿佛被半耳橘贴着耳朵“啊”了一声。   还没等弹幕反应过来,半耳橘已经抱紧麦克风,仰起脑袋,扯着嗓子继续往下嚎。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一句也不在调上,却唱得格外投入。   【如听仙乐耳暂聋。】   【我不行了哈哈哈,谁把麦克风拿远一点!】   【谢谢主播,让我第一次知道高清音质也可以是一种酷刑。】   品牌方从江亦一开播起就一直守在直播间。   带货推广,哪个主播不是将产品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从里到外讲出几十项优点。可江亦一只照着自己的实际体验中规中矩介绍,连一句“吊打同价位”都不会说,品牌方难免不满。   可随着猫狗轮番抢麦,直播间越来越热闹,他们才惊叹发现。   江亦一根本用不着夸。   小狗歌,小猫叫,甚至小猫小狗争抢麦克风时细微的沙沙声,全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观众耳朵。产品效果就这样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比说多少漂亮话都有用。   麦克风毕竟不是生活必需品,品牌方原本也没指望这场的销量能有多高。可短短的几分钟里,后台订单一路往上跳,才一个小时不到,下单数量就已破千。   “这个合作是谁提出来的?”品牌的电商运营笑得合不拢嘴,“给他记一笔奖金。”   而这场合作带来的效果,还远没有结束。   直播结束后,猫猫狗狗轮流唱歌的片段在网上迅速传播。视频里,它们怀里抱着、爪下按着的,始终是那支印有品牌logo的麦克风。   相关话题接连登上热门,品牌搜索量和店铺访问量随之暴涨,后续销量甚至远远超过了直播当天。   产品部门很快从中嗅到商机,连夜开会讨论,接连推出猫爪、狗耳等动物主题的联名款麦克风,又联系江亦一,准备签下了新的合作合同。   当然,此时的江亦一还不知道自己的小金库里很快又要多出一大笔钱。   直播接近尾声,猫叫狗嚎了一晚上的也都累了,这会儿全都趴倒在地,不动弹了。   江亦一这才调转镜头。   屏幕一晃,灯光倾泻而下,像一层朦胧的纱,衬得他眉眼如画。   “歌手们下班了,现在由主播接管。”   【主播还缺歌手吗?本人也会狗叫(色)】   【你那是问歌手吗?你直接问主播缺不缺狗。主人,我也可以的(可怜)】   【主播下次我要听趴趴耳唱小兔子乖乖!】   江亦一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睛,“小兔子乖乖吗?我会让趴趴耳试一试的。”   他早已升到了中级主播,不再受直播时长限制。但直播也不是时间越长越好,过犹不及。江亦一又陪着弹幕聊了一会儿,正准备下播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连线申请。   时间已经很晚,江亦一怕对方有急事,连忙点下接听。   对面是黑屏的,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声音。   “主播你好啊。”   男人的语气很怪,好像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字与字之间拖着黏腻的停顿,“我捡到一只猫。它一直叫个不停。”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能不能帮我听听,它到底在说什么?”   江亦一下意识蹙了蹙眉,“可以。”   很快,屏幕里传出一阵极轻的猫叫。   声音又细又弱,断断续续地响了两声,像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有观众下意识以为小猫生了病,担心地发起弹幕:   【你把镜头打开啊,让猫猫医生看看情况,才好给建议吧。】   【听起来嗓子都哑了,感觉状态不太好。】   【是不是受伤了?先送医院啊。】   男人却像没看见那些弹幕,反而将嘴凑得离麦克风更近。呼吸声隔着电流清晰传来,几乎贴在所有人耳边。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你听懂了吗?它在说什么?”   江亦一盯着那片漆黑的连线画面,手指缓缓攥紧。   再抬眼时,他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连线账号都要经过实名,你是不是以为躲在网络后面,就没人能找得到你?”   那头的呼吸声蓦地停住。   紧接着,屏幕一闪,连线被对方仓促切断。 [53]报警:商量一下行动方案。   凌晨一点,江亦一还没有睡。   黑白色的小猫大字型躺在枕头中央,两眼发光瞪着天花板。   他已经这样躺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喵的,越想越生气。   江亦一忽然抬起后腿,用力蹬了一下,想要坐起身。   枕头太软,不好借力,他又蹬了两下,腿都转成圈了,还是没起得来。   江亦一沉默片刻,打了个滚,翻身爬起来。不多时,黑暗里就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磨爪声音。   他怎么也忘不掉连线时那只猫微弱的求救声,细细的,断断续续,一遍遍地钻进耳朵里。   黑暗里的磨爪声渐渐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江亦一蹲在椅子前,一只前爪搭在上面,指甲深深嵌进麻绳里,半晌都没有动。   爷爷刚发病的那会儿,江亦一捡到过一只小三花。   它缩在下水道深处,受了惊吓,怎么哄都不肯出来。和江亦一一起发现它的,还有一个路过的男人。   男人蹲在井口陪了大半天,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浑身湿透的小三花捞上来时,那个男人还红着眼睛抹了把泪。临走前,他给江亦一留了联系方式,又硬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你先拿着给它看病,要是实在养不了,就联系我,我带回家养。”   小三花肺里呛了污水,江亦一那时分身乏术,将它治好后再也分不出精力照料,便联系了那个男人,把猫交给了他。   那是江亦一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从那以后,无论日子过得有多艰难,他再也没有把院里的猫狗交给任何一个人。   因为你永远也分不清楚,一个在人前衣冠楚楚的人,人后会不会是挥刀捅向弱小的刽子手。   回忆让江亦一愤怒,也让他彻底冷静。   小猫弹跳起步,发射上墙,抬起前爪“啪”地一声打开灯光。   暖黄的光芒落下来,照亮他板得严严实实的一张毛脸。他打开手机,找到连线记录,点进对方主页查看起来。   令江亦一诧异的是,对方竟然不是私密账号,主页上甚至还发布过不少关于猫狗的视频。镜头里的猫狗看起来温顺乖巧,依偎在人怀里,任由抚摸。落在旁人眼中,只会觉得可爱。   可江亦一听得懂。   江亦一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把主页上的视频一条条翻了个遍,确认了对方的IP属地也在梧城。   其中一段视频里,镜头随着男人的走动从窗边一晃而过。画面只有短短一瞬,江亦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楼体外墙上贴着一块小区物业的信息牌。   他迅速截下画面,又将账号信息、直播录屏和猫狗视频一并保存,随即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江亦一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好,我要报警。刚才有人在我的直播里连线虐猫,对方的账号和相关视频我都已经保存下来了,我怀疑他那里还有其他受伤的猫狗。”   “是你的猫吗?”接线员问。   江亦一捏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不是。”   “好的,相关情况已经记录,我们会尽快核实。”接线员停顿片刻,接着道:“如果后续发现对方存在其他的违法犯罪行为,您可以再及时报警。”   江亦一沉默了两秒,挂了电话。   石沉大海,寂静无声。   江亦一突然很想找一个人。   他点开一个聊天框,盯着头像上的车看了很久。输入框亮起又暗下,手指几次落到键盘上,却最终什么也没发,默默退回了聊天列表。   江亦一的联系人寥寥无几,班级群在上次的事情后也退了,聊天列表里常年空荡,因此每多出一个红点都格外显眼。   蒋越南:[亦一,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了今晚的直播,感觉你最后时情绪不太好。]   江亦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他不想和蒋越南有太多牵扯。   可是……   江亦一:[直播连线里的那个人虐猫。]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江亦一就有些后悔,手指刚按住对话框想要撤回,可对方竟在这个时间点里秒回了。   蒋越南:[你还好吗?想说的话,可以和我说。]   江亦一犹豫许久,组织措辞,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蒋越南:   [真坏啊,这些人。]   [你想救它吗?]   江亦一当然想,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打下去。   蒋越南却像知道江亦一在想什么一样,回说:[^^那我试试。]   试试……他要怎么试?   江亦一陡然一惊,想劝对方不要冲动,话到嘴边又想起这人是犯罪嫌疑人,说不定警方就在等待这个把柄。   他盯着屏幕呆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只将聊天内容录下来,转手发给王曦红。   消息发送成功,他才慢慢放下手机。   一夜没睡好,江亦一第二天醒来时没什么精神。   小猫趴在枕头上眯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抬起脑袋,呲溜呲溜舔了两下手,往脸上抹了几下。来回洗了两三遍,困意总算散了些。   江亦一抖抖耳朵,纵身跳下床铺。   冰凉的井水扑上脸,晨时的曦光在少年脸上跳跃。江亦一抬手揩去下巴上的水,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停稳的声响。   人都还没露面,大黄狗便嗖地蹿到门边,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下一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大黄,开门。”   江亦一手搭在石台边沿,微微怔了怔。回过神后,他过去开门,“你今天不上班?”   “上啊。”屈政彧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懒,提起手里的小笼包晃了晃,“送完早饭就走。”   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江亦一看了两眼,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点,“你昨晚没回家?”   屈政彧对着江水抽了一宿的烟,天亮后又迎着风站了许久,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才绕路买了早餐过来。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见江亦一还盯着自己,语气戏谑道:“放心吧,我不会背着你在外面干坏事的。”   江亦一嫌弃地偏开脸,“你臭死了。”   “啊?臭吗?”屈政彧拎起衣领闻了闻,“也还好吧。”   江亦一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滚进去洗澡去!”   “……”屈政彧莫名矮了半截气焰,摸摸鼻子,没敢再贫,老老实实跟着少年走进屋。   昨天回来的时候,江亦一身上穿的是屈政彧的衣服,这会儿正好和上次洗净的外套一起还给他,“衣服放门口了。”   浴室里水声淅沥,屈政彧抓住衣摆往上一掀,三两下脱了上衣,拖长语调回:“知道啦。”   门外脚步走远,屈政彧挤了两泵洗发水在掌心里,低头闻了闻。   不是。   又拿起一旁的肥皂凑近鼻尖,也不是。   这些都不是江亦一身上的味道。   江亦一也不用香水,那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味,到底是什么呢。   屈政彧站在水下,垂眼看着手里薄得和扑克牌有一拼的肥皂,半晌才将它放回原处。   头发茬短,这个天气也用不着吹干。屈政彧腰间裹了条小毛巾,就这么走出浴室。   江亦一正拎着包子要去厨房,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视线猝不及防落到那条压力极大,不堪重负的毛巾上,脸一下涨得通红,“你怎么不换衣服?!”   屈政彧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反问:“啊?我这不是正要拿吗?”   说着,他俯身去够凳子上的衣服。   宽阔的肩背随着动作完全舒展开来,湿漉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脊背一路滚落,在腰窝处积聚,又沿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腰线滑向更下方。原本就勉强系在胯骨上的毛巾被这一动作扯得向下坠了寸许,边缘危险地松开,隐约露出更深的阴影。   江亦一抬手就拿包子砸他。   肉包子打狗,那肯定是有来无回。   屈政彧大手一接,朝着江亦一龇牙一笑,将包子叼在嘴里,晃回浴室。   江亦一原本低沉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闹,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一些莫名的羞恼,在厨房里哐哐剁着猫狗早饭。   屈政彧换好衣服出来,懒洋洋地倚在门框边,看着少年气鼓鼓的后脑勺,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猫儿,一一,江亦一。”   江亦一把刀尖往菜板上一扎,回头瞪他,“你叫魂啊?你干什么?”   屈政彧没有接着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也放轻了些,“怎么不开心?”   江亦一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不开心。”   “还没有。”屈政彧迈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状,“小奶牛猫黑眼圈重得都要变成小黑猫了。”   江亦一抬手就是一通乱拍,气急败坏道:“洗完了就赶紧走!”   “呜呜呜,我好伤心啊。”屈政彧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哭得真情实感,“人家洗也洗了,衣服也换了,你好狠的心,就赶人家走了。”   江亦一脱口而出:“你不发骚你会死啊?”   “这怎么能叫发骚?”屈政彧十分严肃地纠正道:“这叫孔雀开屏,属于正常的求偶行为。”   江亦一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讲也讲不过,打也打不动,简直拿这个脸皮奇厚的超大号流氓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他思考要喊猫狗一起咬他的时候,一只大手盖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为什么不开心?”   江亦一怔了怔。   屈政彧的掌心灼热而安稳,江亦一方才还竖得高高的那点脾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下去。他垂下眼,抿了抿嘴,低声说:“昨晚有人在我直播连线的时候虐猫。”   屈政彧当场“靠”了一声:“我就一晚上没看,哪来的小瘪三敢让你不痛快?”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没细思他也看自己直播,就见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拿刀,“我看他活腻了吧他!”   江亦一一脸无语地拽着他的衣服,“我已经报警了。”   “是吗?”屈政彧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地抬手盖住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那警察怎么说?”   “……”江亦一垂着脑袋,“说会尽快核实。”   屈政彧“嗯”了一声:“常规流程是这样的。”   江亦一明白,接警员并没有敷衍他,对方只是在按照正常流程办事。江亦一也知道,只是猫狗的性命太轻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胸口还是堵得厉害。   “你快去上班吧。”江亦一闷声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迟不了。”屈政彧说:“还有五分钟,我们来商量一下行动方案。”   江亦一眨了下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行动方案?”   屈政彧冲他一笑,眉眼间全是痞气,“正面不好管,那咱们就从侧面下手。” [54]引蛇出洞:因为你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屈政彧的方案是引蛇出洞。   即便身为警察,他也不可能在缺乏明确违法犯罪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平台提供用户的实名资料。   “但他自己可以。”   江亦一有些茫然,盯着屈政彧看了一会儿。那人唇角噙着笑也不往下说,分明是在等他开口问。   江亦一抿紧嘴巴,忍了两秒,还是抬脚踢了他一下:“能不能赶紧讲?”   屈政彧挨了这一下,心满意足,“让他再来一次。他要是敢在直播间里继续展示虐待动物和血腥暴力内容,网安就能名正言顺地联系平台,按程序往下查。”   江亦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很快又发现问题:“可他怎么还会来?”   “他当然会来。”屈政彧说。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江亦一不明白。   “因为我是干这个的。”屈政彧拍了拍他的脑袋,平静道:“因为我懂犯罪心理。   “对于日常施虐者而言,他们从他人的痛苦和恐惧中摄取快感,而获得同等快感所需的刺激强度会越来越高。”   “什么意思?”江亦一下意识问,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所以他才会来我的直播间?躲在阴沟里虐猫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没错。”屈政彧赞许地看着他,“他不只想要作恶,还想要作恶让人看见。”   “这种人到底图什么。”江亦一完全不能理解,“他是想要博取关注?”   “关注只是一方面。他真正想要的,是让人意识到他是特别的、危险的、不可忽视的。”屈政彧说:“所以他还会来找你。”   “为什么?”江亦一神情迷茫:“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主播。”   “因为你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屈政彧垂眼看向江亦一,“他觉得你能听懂猫狗讲话,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他对它们做了什么的人。   “这么合适的观众,他不会错过的。”   江亦一还是不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信任屈政彧了。   晚上六点,江亦一开播。   【第一第一!主播今天居然这么早!】   【来了来了,今天表演什么节目?】   江亦一照常回应,“表演节目先等一会。”   他将手臂往身前收了收,目光落在不断滚动的弹幕上,随口问说:“直播间里有梧城的观众吗?最近市艺术中心正在办画展,有人去看过吗?”   【方婉老师的画展吗?】   江亦一点点头:“对,名字叫《新生》的那个。”   【还没去,不过这几天这个展好火,正打算周末过去看看。】   【主播去过了吗?】   “去过了。”江亦一垂着眼说:“我觉得非常震撼,尤其是最后一个展厅。”   【流浪动物的那个吧?那几幅画尺度蛮大的,我都震惊竟然能展示出来。】   【是啥内容?】   【有几幅关于猫狗被残害的作品,画面很血腥压抑。】   【这种东西为什么能放进艺术馆啊,看得人生理不适。】   【为什么不能放?方婉老师是想呼吁大家关注流浪动物啊!】   弹幕很快围绕那几幅画争论起来。   有人觉得作品过于血腥,不应该公开展出。也有人认为只有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残酷直接摆到人们面前,才能真正引起重视。   【虐待动物的人才应该被挂出来展览。】   【这种人就该枪毙,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虽然我也讨厌虐待动物,但前面的别太极端了。】   【不极端,正常人根本干不出这种事。】   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弹幕也逐渐吵得不可开交。   江亦一坐在镜头前,安静地看着。   他的手臂仍收在身前,右手藏在左臂下,指尖缓慢地掐着掌心。屈政彧教过他,不需要刻意引导,更不要表现出正在等谁。   “那几幅画的确很残酷。”江亦一抬起眼,“可它能让人看完以后难受、愤怒,甚至久久不忘,就说明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已经传达出来了。至少从这一点来说,是很厉害的作品。”   【一点没错,好作品就要展示。掩藏暴行就能让暴行消失吗?它们的遭遇就应该被人看见。】   【我们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动保法?】   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不断攀升。   关于画展的讨论还在继续,有零星的连线申请出现在了列表里。江亦一每隔片刻便扫上一眼,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可十几分钟过去,那个熟悉的头像仍旧没有出现。   江亦一心里逐渐发沉。   屈政彧的判断会不会错了?   又或者是他表现得不好,让那个人起警惕了?   江亦一想着补救措施:“大家友好发言,不要吵架,我们接线看看今天有什么动物需要问诊吧。”   他说罢前倾身体,认真翻起列表,作势要接进连线。就在这时,一条新的申请跳出,是熟悉的昵称和头像。   来了。   江亦一默默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下接受。   画面一分为二。   对面仍旧没有露脸,麦克风里先传来两声短促的呼吸,随后,男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真的去看过那个展?”   江亦一平静地看着屏幕,“你还敢来?”   男人只是等不及似的追问:“你喜欢吗?最后那个展厅里的几幅画,你喜欢吗?真的喜欢吗?”   弹幕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涌出来。   【这人语气怎么怪怪的?】   【他是不是太激动了?】   【主播认识他吗?】   【等下,这个好像是昨晚最后连线的那个人?】   江亦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男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声音骤然拔高,话语里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雀跃,“简直太棒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呼吸越来越重:“我就是因为那些画,才记住了那位女士的名字。方婉,对吧?她画得真好,真的太好了。”   【救命,他说话让我起鸡皮疙瘩。】   【主播昨晚结束的那句话很奇怪啊,现在想想,靠!这个连线的是不是虐猫狂啊?】   男人看见了这条弹幕,显然更加兴奋,“主播,你快回答我的问题啊,你觉得那些画是不是美妙极了?”   屈政彧说过,这种人需要的不是争辩,而是认同。哪怕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他也会迫不及待地把剩下的话全部说出来。   可真要顺着这种人的心思说话,比江亦一想象中困难得多。因为他明确知道,对方想要问的根本不是画,而是画里动物受到的侵害。   江亦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开口:“方婉老师画技很好。”   男人立刻安静下来,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江亦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对方追问。   “还是有点不太够。”江亦一说得模棱两可。   【?】   【主播什么意思?】   【是说表达不够深刻吗?】   对面却像忽然听见了什么难得的知己之言,发出一声亢奋的笑:“你也觉得不够,对吧?”   男人急切地靠近麦克风,呼吸声几乎贴到所有人的耳边:“我就知道,你能看懂。那些画画得是不错,可都是假的。   “颜料是假的,血是假的,眼神也是假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它们真正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它们会发出什么声音。”   江亦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所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男人笑得越来越开心:“你知不知道?”   江亦一抿紧嘴唇,“我又没见过真的,我怎么知道?”   他急不可耐,几乎是在瞬间说:“我带你看!”   黑暗消失,屏幕骤然亮起,男人似乎正拿着手机往另一间屋里走,脚步又快又乱,“我给你看真的。”   他将手伸进了笼子,金属栏杆随即发出剧烈的碰撞声,满屋凄厉的嚎叫。   “住手!”江亦一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猛地站起身,“你要干什么!”   男人哈哈大笑,“你不是号称能听懂猫狗说话吗?”   他掐着一只猫的脖子拎起来往地上掼,“那你告诉我啊,它们现在在说什么?”   江亦一的眼眶在顷刻间涨红,“你这个只敢欺负弱小的胆小鬼。”   弹幕随之愤怒:   【该死的畜生!住手啊!】   【平台管理员呢!!!】   【我已经举报了,大家一起举报!】   听见满屏的怒骂,男人非但没有停下,呼吸反而越来越重,喉咙里挤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喘声。   “医生,你听见了吗?它在说什么?”他晃着手中气息微弱的猫,“它是不是在说,救我,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哈哈哈——”   连线画面忽然一黑,屏幕中央随即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该直播间涉嫌违反平台直播规范,已被强制中断。】   弹幕、惨叫和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声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灰白的系统界面映着江亦一毫无血色的脸。   他怔了不到半秒,拔脚就往外跑。   “老大!”半耳橘在身后大声叫他。   江亦一没有回头,他的脑子里只剩刚才那只猫被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的画面。   镜头晃得厉害,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只猫摔下去后还能不能动。连线忽然中断,那个男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它身上?   屈政彧找到他了吗?   能不能来得及?   这里路道狭窄,很少有出租车愿意开进来。江亦一沿着路往外跑,几次被绊得踉跄,又立刻稳住身体继续往前。   夜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从院子到主路将近一公里,他跑到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市公安局。”   天不遂人愿,路上还遇见了事故堵车,江亦一等不了,和司机商量着推门跑了下去。   一路疾跑,前方终于出现了市公安局的大门,江亦一径直朝院里冲去。   站岗员立刻伸手拦他:“同志,你干什么的?”   江亦一胸口喘得发疼,开口的气息不顺,“我,我找屈政彧。”   前方台阶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快步往下走。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   “江亦一!”   江亦一眼眶一热,小炮弹一般朝他冲去。   屈政彧被撞得退了半步,随即揽住他的腰,把人牢牢接住,确认人没事后他惊怒道:“你跑来的?为什么不打电话?你疯了吗!”   江亦一浑身都是汗,脸色白得吓人。他仰起头,张了张嘴,第一声却没能发出来,用力喘了两口气,才艰难问:“你找到他了吗?”   屈政彧冷说:“网安已经拿到了数据,实名信息是假的。”   江亦一抓着他衣服的手骤然收紧,语气近乎质问:“那怎么办?!”   “是你让我引蛇出洞的。”他急速喘着气,“如果不是你说他一定会来,我根本不会接那通连线。我不接,他就不会为了给我看,把那只猫摔在地上。”   江亦一知道这话没有道理。那个人原本就在虐待动物,即使没有这场直播,也不会因此停手。可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只猫被掐着脖子摔在地上的画面。   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说那句“内容不够”,就不会变成这样。   恐惧和自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无处发泄,只能本能地抓住屈政彧,仿佛这一切都该由这个提出计划的人给出答案。   “都怪你,都怪你……怎么办……”   屈政彧托起他的脑袋,沉声道:“你先冷静,听我说。”   “网安那边虽然没从实名信息里查到人,但我从你昨晚截下来的几段视频里,找到了他大概的位置。”屈政彧说:“我现在正准备过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脸色一下变了,“那你不早说!”   屈政彧无奈:“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两人身后,王明轩挠了挠头,“副队,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走吗?”   屈政彧脸上的无奈瞬间敛去,他反手扣住江亦一的手,神色彻底冷沉,“走。” [55]解救:猫猫医生,你来了   警车撕开夜色。   屈政彧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后排,“江亦一,系安全带。座位后面有毛巾,把汗擦了,别对着空调吹。”   江亦一呼吸还有些急,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脸颊因为骤然降下来的体温泛着白,“我没事。”   屈政彧皱了皱眉,直接关了空调。   王明轩默默降下车窗,让夜晚燥热的风呼呼吹进。   江亦一从座椅后抽出毛巾,胡乱擦了把额头和后颈,“我们现在要去哪?”   屈政彧报了一个小区名。   这家物业在梧城只负责城西的这一个小区,听起来范围很小,可所谓的“小区”其实分成八九个街区,加起来足有两三百幢楼。   从收到江亦一的截图起,屈政彧就对着地图和街景,一栋一栋比对视角。   警车最终停在一幢没有电梯的小洋楼前。   屈政彧推门下车,直奔五楼。长腿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高大的身影几乎塞满狭窄的楼道。   江亦一追在他们身后,等到终于爬上五楼,抬头一看,这下楼道真的满满当当了。   两户型的楼台本就不阔,除了屈政彧,楼梯上下加起来足足站了八九个人。   穿着物业管理衣服的人率先问:“你们又是?”   屈政彧早就联系了这片辖区的民警,这时与对方打了招呼,掏出证件说:“公安网安。”   甭管公安网安到底是干嘛的,反正这个头衔听起来比社区民警威慑力要高。物业原本就有些着急,听见后立马再度敲门,“陈子安你快开门,这么多警察同志都到了,你躲也没用的。”   王明轩有些纳闷谁联系的物业,看向片警问:“是你们联系的吗?”   对方回:“不是,他们说是上头领导突然下的通知,要把这一片的住户信息紧急排查一遍。”   一群人心思全都集中在门上,只有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是蒋越南吗?   眼见屋门始终喊不开,门缝里渗出的血腥味又浓得连物业都忍不住捂住口鼻,屈政彧示意王明轩打开执法记录仪,自己后退半步。   “让开。”   众人迅速退到两侧。   屈政彧抬腿便是一脚,“砰——”   门板向内猛颤,边框簌簌落下灰尘,整条楼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就连片警都吃惊地看着他。这可是加厚的防盗门,锁体又深,什么人能把这样的门一脚踹成这样?现在网安都要招这种人才了吗?   屈政彧落脚站稳,肩背在狭窄的楼道里完全绷开,几乎堵住了身后的灯光。下一秒,长腿再次抡起,裹着全身的力道重重踹在锁芯旁边。   又是一声巨响,钢制门板向内凹下去一块,门框也被扯得生生变形。第三脚落下时,锁舌终于崩飞出去,沉重的铁门轰然向里弹开。   屈政彧收回腿,踩过满地碎屑,闯了进去。   江亦一率先跟上,听见最里间的卧室传来呜咽声,他手指方向,“在那。”   屈政彧两步走到门前,沉声道:“警察,开门。”   门内安静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正在忙着开窗。   屈政彧沉下声音:“立即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又过了片刻,门锁“咔哒”一响,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容年轻,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斯文有礼。   他扶着门框,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强作镇定道:“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你们强行闯进我家,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惊吓。”   江亦一听出声音:“就是他。”   男人怔了一下,眼睛随即亮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扯,“是你?猫猫医生,是你!你来找我了,你很喜欢是不是?”   屈政彧上前一步,将江亦一挡在身后,目光落在屋里那十几个铁笼上,“要报警,要找律师,你随意。”他抬手,掌心朝外一扬,“现在,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明轩留下来固定现场证据,发现除了小猫小狗,还有一些舌头被拔掉的鸟雀。   “简直是畜生。”王明轩看着这些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忍不住咬了咬牙。   江亦一没有说话,迅速检查着它们的情况。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毛发打结沾血,有的四肢肿胀,还有几只蜷在笼子深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小猫呢?”江亦一轻声问着一只状态稍微好一些的猫。   它气息微弱地“喵”了一声。江亦一立马冲出房间,去到厕所。   马桶盖敞着,一只奶牛猫半个身子都浸在粉红色的水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江亦一扑到马桶前,连袖子都来不及挽,伸手将它捞出来。粉红色的腥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很快湿透了衣袖和裤腿。奶牛猫瘫在他怀里,四肢无力地垂着,胸口只剩一点极浅的起伏。   “没事,没事……”   江亦一嘴里反复念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他低头贴近猫的口鼻,确认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抱着它转身就要往外冲。   起身太急,膝盖磕在了马桶边沿上,他身体晃了一下,额头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江亦一顾不上疼,踉跄着跨出厕所。   王明轩正蹲在笼子前拍照取证,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江亦一抱着猫径直往门口走,王明轩过去拦他,“你要去哪?”   江亦一呼吸有些急,“带它回去治疗。”   王明轩看着他额头触目惊心的红肿,迅速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直接去林医生那里,他住得离这边近,诊所也不远。”   江亦一脚步一顿,茫然抬头。   王明轩已经翻出号码,边拨边来回走,“我现在联系他,让他先把抢救的东西准备好。”   屈政彧跟着片区的警车走了,王明轩开着来时的车带着江亦一和一众猫狗,直奔林医生的诊所。   林溪接到电话,早已等在门口。车一停,他便带着助手接过伤势最重的几只,径直往手术室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江亦一一眼:“懂急救的话,你也进来帮忙吧。”   江亦一愣了愣,随即消毒换衣,快步跟了进去。   其他猫狗的伤势虽然也不轻,但大多还能维持生命体征。   伤得最重的还是那只小奶牛。   林溪给它吸上氧,迅速做完胸腹部检查。影像刚出来,江亦一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血胸。”林溪指向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阴影,“膈肌也破了,部分肝叶疝入胸腔,得立刻手术。”   “要先把血氧和血压抬回来。”江亦一语速很快,“它呛了水,肺本来就撑不住,现在麻醉的风险太高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监护仪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林溪顾不上惊讶江亦一懂这么多,立即动手处理,等数值勉强稳定,才将小奶牛推入手术室。   开腹以后,情况比影像显示的还要糟糕。   破裂的膈肌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肝叶卡在裂口处,不知哪里的创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   林溪吸净积血,尝试夹闭出血点,眉头却越皱越紧。   就在他还在判断位置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止血钳探入被血液遮住的狭窄缝隙,准确夹住了那根仍在出血的小血管。   手术结束时已经过了零点,好在手术顺利,小奶牛的生命体征虽然依旧微弱,却总算稳定了下来。   将它送进监护箱后,两人靠着墙一齐滑坐。   林溪看着江亦一分外年轻的脸庞,有些感叹,“你很厉害。”   江亦一摘掉头套,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   林溪看着他仍旧很稳的手,过了片刻才问:“你做过多少场手术?”   江亦一想了想,摇头说:“记不得了。”   谁会记那种东西。   林溪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少年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一天专业课,却在无数次的实际操作里,磨练出了远超年龄的判断和沉稳。   那一刻,林溪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天赋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江亦一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奇怪地看他一眼。如果躺在手术台的都是你的亲朋伙伴,日复一日,你也能练出这样的一身本事。   “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林溪撑墙站起来说。   直到这时,江亦一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先前撞到的地方已经鼓起小块,指尖刚碰上去,便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等江亦一按着额头上的冰袋走出来时,看见屈政彧和王明轩都守在外面。   屈政彧眉头紧蹙,大步跨了过来:“怎么弄的?”他说着抬手,想拨开头发查看。   “没事,就磕了一下。”江亦一微微偏头,“那个人呢?”   屈政彧的手停了停,随即收回来,“还在局里接受询问。”   江亦一垂下眼,声音有些低:“会……怎么处理?”   “还在等鉴定。”屈政彧说:“屋里的那几只鸟,有两只疑似保护动物,林业部门的人已经过去了。”   江亦一怔了一下:“如果不是呢?”   屈政彧沉默片刻,没有拿好听的话敷衍他,抬手握着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两下,“不管是不是,他做过的事,我都会一件一件查清楚。”   他两只手扶着江亦一的脸,沉声说:“正面走不通,就从侧面走,就和上次的后院猫舍一样,不干净的人怎么会只不干净这一个地方。”   可江亦一不想从侧面走。   他亲眼看见那个人把猫掐在手里,亲耳听见满屋的动物哭着求救。可到头来,还要靠两只鸟是不是保护动物,才能决定那个人该不该受罚?   难道伤害它们这件事的本身,还不够吗?   凭什么,凭什么!   江亦一愤火盈天。 [56]夜晚:疼了要告诉我。   回到家时,将要凌晨两点。   车子一停,院里几十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猫狗们本就没睡,听见动静,齐齐从四面八方围到门边。   江亦一一路都没说话,紧绷着的那根弦直到此刻才终于松下来,连带着身体里的力气也一并散了个干净,整个人都不大精神。   屈政彧熄了火,转头看他,“到了。”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今天谢谢你,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大黄狗拉开门栓,江亦一刚要进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有些疑惑回头,只见屈政彧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径直朝他走来。   “你还有事吗?”   屈政彧没回答。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在他面前弯下腰,一条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兜住他的双腿,像抱小孩一样单手托了起来。   视野陡然拔高,江亦一困得发钝的脑子彻底空白,手忙脚乱地抓住屈政彧的肩膀。男人的身形高大,他被单手托在肩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屈政彧?”   屈政彧语气毫无波澜地“嗯”了一声。   江亦一被他抱得身体微微后仰,挣了两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屈政彧托在他膝弯下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别乱动。”   要在平时,江亦一早就巴掌糊脸了,这时却莫名安静下来。   屈政彧把他抱到院里的小桌旁,放了上去。   江亦一双脚悬空,直到屁股碰上桌面,双手撑在桌上,“你干什么?”   屈政彧没有抬头,单膝点地,伸手握住江亦一的脚踝。   江亦一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发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腿,“你到底——”   “说了别动。”屈政彧撩起他的裤腿。   布料卷过膝盖露出皮肤,那里一片青紫红肿。江亦一低头看见,自己都愣住了。   他完全忘记这里还撞了一下。   屈政彧看着触目惊心的淤痕,脸色沉了下去,“受伤了不先处理,还站着做了几个小时手术?”   江亦一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他是真的没有察觉。   从看见那只小奶牛淹在马桶里开始,他的脑子就只剩下救它这一个念头。后面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猫身上,他自己身体上的疼痛,直到现在才慢慢追上来。   屈政彧拿起镇痛喷雾,对准伤口,“会有些凉。”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阵冰凉便落在膝上。他毫无防备地“嘶”了一声,腿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屈政彧稳稳扣住,“现在知道疼了?”   江亦一抿着嘴不说话。   冰凉过后,膝盖上的疼痛减缓,江亦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只是膝盖,急速奔跑过后的大腿、小腿,都沉得发酸,脚底也隐隐作痛。   屈政彧低着头,动作难得轻缓。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小腿,指腹将药膏一点点涂开。   院里光线昏黄,男人半跪在他面前,肩背微微弓着。江亦一扁着嘴,心想这人手心粗得跟砂纸一样,哪怕动作再轻也很糙。   “对不起。”江亦一忽然开口说。   屈政彧动作没停,“什么?”   “我说都怪你……”江亦一感受到膝盖上传来的凉意,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对不起,明明不是你的错。”   屈政彧涂完药膏,站起身,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江亦一闷不吭声,屈政彧说:“你怪我,我反而要开心。”   见江亦一茫然的表情,他笑得露出白牙,“因为你在对我发脾气。”   被人发脾气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江亦一抿着嘴,觉得这个人的脑袋里倒一倒能倒出来水。   “但有一点,江亦一。”屈政彧看了他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我要很严肃地告知你。”   江亦一抬起头。   “你又不是铁打的。”屈政彧虚虚触碰着他额前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江亦一怔怔看着他。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哦。”   天这么晚了,屈政彧完全没有走的意思,等到江亦一洗完澡变回猫形,他蹲下身,朝江亦一伸出手,“过来。”   你唤小狗呢?小黑白猫下意识不满。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拖着大尾巴,慢吞吞往前挪了一步。还没等他挪第二步,屈政彧便大手一抄,将他捞进怀里。   江亦一猝不及防腾空,四只爪子一下在半空中开了花,反应过来后立马握拳。   屈政彧抱着他一路上楼,放到床铺中央,“我去洗漱,你先睡。”   “……”不是,你去洗漱是什么意思?   这是小猫家!轮到你个大卡车入库停车吗?   江亦一想要他赶紧走,可刚一张嘴,就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眼皮也像忽然坠了两块石头。   小猫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没强撑下来……四只脚吧唧往下一坐,就地关机。   屈政彧囫囵冲了个澡,没有能替换的衣服,索性赤着身子走到院里,把换下来的衣物扔进盆里搓洗。   大黄狗见他光着膀子出来,立即抬起头,警惕地盯住这个半夜还在院里晃荡的外来者。目光一路往下到达胯部,一张狗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屈政彧拧着湿衣服,扬了扬眉,“看什么?”   大黄狗一听他挑衅的语气,当即呲牙。   屈政彧却平了脸色,“好了,今天没空理你。”   毕竟小猫都睡着了,还表演哄谁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又多了几道猫影。它们也不朝他哈气了,蹲在地上仰着头,一个接一个的喵了几声。   屈政彧听不懂它们在叫什么,却莫名从那些喵声里听出了担忧。他抖开衣服晾在绳上,“都去睡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就这样一句话,夜色终于安静。   身上的水干了,屈政彧回到屋里,找了条毛巾勉强裹住胯,轻手轻脚走上楼。   黑白色的小猫已经睡熟,大约是腿疼,两只脚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高高翘在枕头上,脑袋却垂向床尾,两只手竖在脑袋边,爪垫粉粉的。   屈政彧坐在床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里。小猫的肉垫温热柔软,却并非全然细嫩,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茧。   就和江亦一的掌心一样,明明是那样雪白漂亮的一双手,掌心却粗糙得不像样子。   屈政彧慢慢收回手,胸口有些古怪。   原来这就是心疼。   江亦一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屈政彧已经走了。   枕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铮铮有力:   猫狗都喂过了,包子放在桌上,醒了记得吃。   不要着急,陈子安那边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我上班去了,猫儿。   江亦一脑袋搭在纸上,微微对眼盯了半天,才抬起前爪,将它往枕头底下一推。   他起身准备下床,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回头,把纸条扒拉出来,叼到床头柜前,小心塞了进去。   今天又下雨,江亦一收拾完家里,坐上了前往老猫大学的公交车。   到站,他撑开伞,沿着绿化带噼里啪啦往前走。   路过前些日子捡到一只小猫的地方,江亦一脚步微微一顿。   一只小猫还躺在隔离笼里,但情况恢复得还不错。它很坚强地熬了过去,江亦一希望小奶牛也能熬过去。   他重新迈开脚步,进了老猫大学。   走到楼外,江亦一收伞靠在门边。教室里正在上课,狐狸和老山羊的新看护都已经到了,孙卓现在只负责老袋鼠和高良姜。   老袋鼠照旧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摆弄着一盒彩色积木。一块叠在一块上,刚搭到第三层便歪倒下来。他也不恼,只慢吞吞地捡起来,再从头开始。   孙卓蹲在高良姜身后,双手托着他的前肢,一点点往前牵引,“来,高爷爷,我们再走一步。”   老猫显然很不高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躁声,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烦躁地甩尾巴。   “不乐意也不行呀。”孙卓耐心道:“你看亦一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你难道不想去看一看吗?   “那可是梧大!孙子这么厉害,说实话,这要是我啊,别说行动不便了,就是我都躺进棺材了,都得坐起来去看看。”   高良姜喉咙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对嘛,咱们再走几步,”孙卓又调转方向,托起后腿,训练前肢,“前腿也多爬爬,身体恢复了咱们才能去看小孩呀。”   江亦一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老猫走得并不好,脚步虚浮,重心也不稳,短短几米便喘得厉害。可和在家里时相比,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那时候,高良姜连从垫子上站起来都很费力,大多数时候只能侧躺着。   现在,他至少已经能够在搀扶下自己迈步了。   江亦一的掌心慢慢松开,眼里的倦色也淡了一些。   孙卓像是察觉到门口有人,抬头看了过来,“来了?”   江亦一点点头,“他今天走了多久?”   “刚开始没一会儿。”孙卓笑道:“脾气大得勿得了,走一步就哼一声。还好我听勿懂伊在讲啥,要是听得懂,肯定一路侪在骂我,晓得伐?”   江亦一听着他刻意夸张的方言和语气,眉眼忍不住松动一些,挽起袖子走过去,“辛苦你了孙卓哥,我来吧。”   有他接手,孙卓就去照料老袋鼠。   “你还真是天天来。”他感叹道:“这边有些老人的儿女子孙一大群,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回。”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好说话。   陪着老猫训练到他实在懒得动,江亦一将他抱到软垫上,拿过梳子梳理毛发。   高良姜眯眯着眼睛,眼神有些浑浊地往上望,望了好一会儿,认出人是谁了,“一一啊。”   “是我,爷爷。”江亦一低下头,轻声问:“想上厕所,还是饿了?要不要喝水?”   “一一……”老猫含混地叫了一声:“一一上学啊?”   “今天不上学,爷爷。”江亦一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身子,“我高考完了,现在还在暑假,过几天才大学开学。”   高良姜却像是没有听见,嘴里仍旧反复念叨:“一一上学……一一要上学。”他说着挣扎起来,前爪胡乱扒着身下的软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一一,钱……钱啊,一一啊。”   江亦一连忙说:“爷爷我有钱,你不用再担心钱的事情了。”   可老猫越来越激动,见自己怎么也起不来,焦躁地张嘴就要去咬自己的手。   江亦一连忙拦住,孙卓拿着小剂量的镇静剂,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让爷爷休息吧。”   江亦一让开身,看着老猫在药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去。   “没事的,别太担心。”孙卓低声安慰他:“刚开始治疗,情绪反复是很常见的,身体状态已经比刚来时好了,我们慢慢来。”   江亦一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熟睡的老猫。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牵了牵嘴角:“嗯。” [57]再遇妈妈:小孩哪有不爱吃零食和奶茶的   离大学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江小荷那边却始终没有消息。   到了第三天,江亦一决定不再等她,列了张单子,准备趁开学前把家里缺的东西一次性买齐。   他做了功课,知道现在有自动喂食器,可以搭配监控摄像头,到点了按时出粮就可以。至于吃药,只能想法子分好剂量,训练猫狗自己吃了。   一次五天而已,每周五放假他就回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计划好了,小猫出门。   梧城最大的花鸟宠物市场在老城区的另一头,狭长的街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铺面。   江亦一到得早,又长得俊俏,路过的老板都得招呼他上几句。   “小帅哥要买什么?”   “我就随便看看。”江亦一回。   猫粮狗粮和喂食器,他不敢在这种地方买,主要还是挑选一些用品。沿街一路比较,货比三家,最后在一家不大的店里看中了一款猫抓板。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就是最普通的瓦楞纸,做成了一个微微下陷的圆碗,挠累了还能直接窝进去睡觉。   老板见他蹲下来,热情推荐道:“这个纸板压得紧,耐抓,价格也便宜得很。”   江亦一将手放了上去,试探着抓了两把,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忍住,又抓了几下。   唰,唰,唰。   确实很好抓。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江亦一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手指还维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他抬起头,正好和老板对上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亦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这个多少钱?”   老板是个实在人,见他一要就要了二十个,统一单价十块钱给他了,还送了几个猫玩具。   “你开车来的?”老板一边帮他打包,一边朝门外看,“要不要我帮你叫个三轮车?”   江亦一摇头,“不用,我带得走。”   老板看了看地上摞得比人个头还高的东西,又看了看江亦一清瘦的身板,显然不太相信。   江亦一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折叠尼龙袋,迎风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他就像只英俊帅气的小蜗牛,一路将高高耸起的东西背回家里。   到家后,洗菜烧饭,囫囵吃了两口,片刻也不得歇息的,江亦一猫不停蹄地又赶往市中心,去挑摄像头和喂食器。   智能家居店开在商场一层,导购见他进门,很快迎上来:“先生想看点什么?”   江亦一说了自己的需求,导购听完,领着他看了几款。   东西是挺好的……但,太贵了。   网上不是说一两百就能买一个吗?这里为什么这么坏,要多一个零。   “这款现在有活动的,买四台可以送云存储服务。”导购热情道。   还送什么莫名其妙的云存储,小猫这边建议你买三送一、再搭两只智能插座、一个可视门铃,顺便把存储卡也一齐送了。   江亦一盯着价格看了两秒,礼貌地摇头:“我再考虑一下。”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感应玻璃门无声向两侧滑开,商场里略显嘈杂的人声迎面涌来。   江亦一低头点开手机,准备再查查有没有功能相近、价格更合适的牌子,脚步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玻璃门还未完全合上,又再次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旗袍,娉婷袅袅,微微侧头问向身后身材高挑的外国女人,“是你们自己要用的呀,我喜欢怎么能行。”   泰勒戴着耳麦,一边听会一听回她:“我都可以的,妈妈。”   闵书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小两口也是好玩的啦,一个要修车,一个要开会,合着要搬新家要住新家的不是你们两个?”   泰勒说:“我和阿英对这些也不讲究,能用就行,还麻烦你特地出来挑。”   “给女儿们买东西肯定要亲自选。”闵书君语气转淡:“好了,那个并购案先放一放。”   泰勒一怔,这才抬起头问:“要放弃吗?”   “我不喜欢拿乔的人。”闵书君漫不经心地看着家电,“更何况他让我女儿忙了两个月,连逛街都心不在焉的。”   泰勒神情一整,摘了耳麦,“我知道了,妈妈。”   闵书君这才重新弯起眼睛:“那就看看吧。”   导购热情地为两人介绍产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闵总?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闵书君循声看去,略一点头:“您好,您是?”   女人一身高奢,身边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她主动伸出手,笑道:“闵总您好,我叫关谨,是鼎丰建材温博文的妻子。上次招商大会,我远远见过您一面。”   “原来是温太太。”闵书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却没有立刻伸手,“温太太姓关?这个姓倒是不多见。”   “对,关山月的关,谨慎的谨。”   关谨的手还停在半空,笑意已经有些发僵。就在她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时,闵书君才抬起手,指尖虚虚与她一握,“那倒真是巧呀。”   关谨听她语气和蔼,立马笑道:“可不是。”   “我记得鼎丰是在槐城?”   “对。”关谨道:“不过博文最近打算把业务重心迁到梧城,我们也在这边置办了房产。今天正好带孩子过来看看,顺便挑些家里要用的东西。”   闵书君看了眼他身边的男生,模样长得还可以,个头也高,只是一脸叛逆,一看就是富养出来的孩子。   “妈,什么时候走啊?”少年在旁边等得不耐烦,皱着眉催了一句。   温博文求都求不到闵书君一面,却让关谨在商场碰见了,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随手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你不是一直想买徕卡吗?自己去挑吧,买完回来等我。”   少年眼睛一亮,接过卡就要走。   “等一下。”关谨又叫住他,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在叮嘱少买两件衣服,“相机镜头什么的,一两个就可以了,二十万以内,别买太多。”   少年有些不满,“啧”了一声“知道了,烦死了”,转身就走。   关谨目送他离开,重新转向闵书君时,“孩子被惯坏了,让闵总见笑了。”   “小孩嘛,就是要宠的。”闵书君弯着眼睛,“温夫人生过几个小孩?”   关谨愣了一下,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奇怪,特地强调了生过几个似的。她很快回神,笑了笑说:“就一个,刚十五岁生日,开学就上高一了。”   “这样呀。”闵书君笑了下。   关谨跟着闵书君挑了不少家电,又顺着话头说了不少。   闵书君偶尔点头,应上一声,目光却渐渐落回导购手里的产品册,指尖也慢慢翻过一页。   关谨看在眼里,知道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往下攀谈反而惹人厌烦。她很快收住话头,笑着道:“孩子一个人过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就先去找他了。”   闵书君抬起眼,神色温和:“好呀,下次有机会再聊。”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关谨笑着告辞,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门扇尚未来得及合拢,一双运动鞋迈了进来。   江亦一又跑了几家店,实在没找到更合适的。便宜的夜视画面模糊,稍微好一点的又不支持多设备联动,算来算去,竟还是这里的性价比最高。   他重新走到展示柜前,弯腰又看了一会,准备再和导购谈谈赠品,“你好,刚才那几款摄像头——”   “一一?”闵书君神情微诧,把手中的册子交给泰勒,抬步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闵阿姨。”江亦一也愣了一下,很快站直身体,“我来给家里买几个监控摄像头,还有自动喂食器。您腿好了吗?”   “这么客气做什么,喊我君姨吧。”闵书君拉着他的手拍了拍,“一点小伤,早好了呀,难为你还记着。”   江亦一挠了挠头,“上次的糕点很好吃,谢谢……君姨。”   “好吃呀,那让你泰勒姐姐待会再去买一点。”闵书君不待他拒绝,拉着他问导购,“这是我家里小孩,我们一起结账,能给他优惠吗?”   “当然没问题。”导购刚做成闵书君那将近三百万的订单,笑容格外热情,“既然是闵女士家里的孩子,这位先生今天选购的商品,我们都按七折给您结算。”   七折!一下子就省了一大半!   江亦一没忍住追问:“有赠品吗?”   导购笑容不变,“当然,我为您申请。”   因为走得闵书君的卡,两人加了联系方式,江亦一将钱转给她,“谢谢你君姨,我,我请你吃东西吧。”   闵书君把手机递给泰勒,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好的呀,那我们吃什么?”   江亦一哪里知道呢,“你选吧,反正我请你。”   闵书君看着他,他今天穿的自己衣服,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估计没有人家的镜头罩贵。   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君姨想喝奶茶。”闵书君弯起眼睛,“一一有推荐的吗?”   江亦一从小到大牛奶都没怎么喝过,别说奶茶了。但小猫会上网,于是选了一家比较出名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出来。   “君姨,这个给你。”江亦一递了一杯给她,又将另一杯递给泰勒,“姐姐,这个给你。”   泰勒还没从“姐姐”的这个新鲜称呼里回神,脸上诧异难掩问:“这是给我的?”   江亦一点点头。   闵书君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喝呀?”   “我带了水的。”江亦一从包里掏出矿泉水,“而且我不渴。”   闵书君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那君姨送你回家吧。”   有汽车坐的小猫就是快,到家时多数人都还没下班。   “谢谢君姨。”他下车说。   “不谢。”闵书君挥挥手,“快进家吧。”   车窗一升起,她拿出手机给屈政彧打电话,“下班没呀,儿子。”   “没呢,有点事情没搞定。”屈政彧当她要喊自己回家吃饭,“不回不回,忙着呢。”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你回似的。”闵书君嗔怪:“妈妈是听说人家追小朋友都要送奶茶的呀,你送了没有。”   屈政彧都不知道奶茶这个词,是怎么能从他整天吃着燕窝的母亲嘴里冒出来的,“……没。”   “哪有你这么追人的,一点都不上心。”闵书君鞭策道:“小孩哪有不爱吃零食和奶茶的,你多买一点呀。”   “知道了。”屈政彧捏捏鼻梁,“挂了。”   电话结束,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倒不是烦自己的母亲,而是陈子安这畜生的事情,不太好办。 [58]奶茶: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那两只鸟经鉴定,确实属于三有保护动物。   可涉案数量少,也没有证据证明陈子安长期捕猎或使用禁用工具,最终只能由林业部门没收并处罚款。   屈政彧几乎将他翻了个底朝天,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个人的履历干净得近乎乏味。没有前科,没有异常往来,工作稳定,邻里和亲友对他的评价也都不错。   就是这样一个在旁人眼里温和、体面,甚至称得上可靠的人,关起门来,可以提刀捅向弱小。   “啧。”   屈政彧盯着手机里的处理结果,烦躁地咬了咬后槽牙。   闷头插队的一个女的听见这动静,当即开口:“我家孩子着急要哭,插一下队怎么了……了?”   她仰头对上那道山一样的阴影,嘴里蓄势待发的脏话蓦然撤回。   屈政彧收了手机,语气懒散:“你家小孩着急,我家小孩就不急了?”   女人尴尬“哈哈”两声:“那你先,那你先。”   她说着还想往后插,屈政彧原本松松垮垮的站姿直了,垂眼看她:“你的孩子就在身边,你作为一个大人,能不能有点素质?”   女人看了看他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还多的身量,又看了看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队伍,最终没敢再争,拉着孩子灰溜溜走了。   两人的讲话本就吸引了人群注意,前头的女生这时回头,看着屈政彧的脸直白说:“你好帅啊。”   “谢谢。”屈政彧礼貌道。   女生有心找话题,“你也爱喝奶茶嘛?我可以请你。”   “我不爱喝。”屈政彧看着菜单,“我对象爱喝。”   女生脸上的期待顿时散了,遗憾地“哦”了一声,转回头去。   屈政彧摸不准菜单上这些云里雾里的名字都是一些什么东西,挑了两杯最贵的,打包带走。   希望甜甜的奶茶,可以让江亦一心情好一点。   江亦一现在的心情尚可,闵书君给的折扣替他省下一大笔钱,设备也都安排妥当了。网购当然便宜,但江亦一不放心,总得自己亲眼看见效果才好。   安装设备的明天上门,江亦一把其他的东西安排好了。院里的猫们看见猫抓板,当即就咔咔咔抓上了。   小黑白猫顶天立地,两手叉腰,心里豪情万丈。   抓吧,抓吧,这是老大为你们打下的江山!   江亦一看它们抓得起劲儿,也有一些爪热。略显矜持地放下脚,他转身进屋,等到彻底离开猫狗视线,他撒开腿,噔噔噔就往楼上冲。   椅子腿旁边摆着一个新的猫抓板,小猫迫不及待地起跳上板,吭哧吭哧挠了一通。   爪感巨好!小猫认证!   他抓到情起处,在猫抓板上横七竖八地扭来扭去,拱了一通背部,鬼迷日眼时瞧见了自己穿着剑麻衣服的老伙计。   “……”江亦一起身,两只爪子抱住它的腿。   老伙计,小猫还是最喜欢你的,毕竟咱俩都这么多年了,从小猫刚进家的时候你就伺候小猫了,小猫不会忘记你的。   椅子腿沉默。   小猫就当你知道了。   嘿嘿。   江亦一撒开腿,又跳进猫抓板里滚了一通。蹭到过瘾了,他肚皮朝天,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江亦一起身变人,穿上衣服。他先给林溪打了电话:“林医生,小猫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溪说:“除了小奶牛,其他的情况都还算稳定,能熬过去。”   江亦一问:“现在的治疗费用多少钱,我先转给你。”   林溪从王明轩口中知道了事情真相,严格来说,这些动物与江亦一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你要负责它们吗?”   要不是江亦一马上就要开学了,没法照料它们,江亦一都想现在就接回来的。他“嗯”了一声,问:“大概需要多少?”   林溪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费用先记着吧,等情况稳定下来我再给你明细。”   “好的。”江亦一应了。   电话挂断,江亦一看见了蒋越南的消息:[对不起,亦一。我的人找到他时,他已经因为扰民被民警带走了。]   江亦一心情复杂,考虑再三,没说是自己带警察找过去的,只问:[蒋先生,你是怎么找到的?那个人叫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蒋越南回得很快:   [多亏你收集的信息,我恰好认识那家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就请他帮了下忙。   [那个人叫陈子安,现在还在警局里。]   江亦一抿了抿嘴,还是问了:[蒋先生,你认识律师吗?我能起诉他吗?]   蒋越南:   [我与你一样希望他会受到法律的处罚,但很可惜……   [不要难过,亦一,会有其他办法的。]   江亦一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要拦他,还是要放任他。他看着几句话,想了好久,回道:[蒋先生,你也不要难过。]   蒋越南:[^^谢谢你。]   江亦一录了屏,发给王曦红。   王曦红:[非常感谢,这条线索对我们很重要,我们会继续盯着。]   江亦一不死心问:[王警官,陈子安做了这么多事,真的只能罚款吗?]   王曦红:[抱歉,亦一。我了解了相关情况,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只能作行政处罚。]   一个尚未抓到确凿罪证的人,可以让警方兴师动众追查好几年。   一个有明确证据伤害动物的人,却只用缴纳一点点罚款。   身为人类,江亦一当然觉得人命可贵。可猫狗、小鸟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江亦一放下手机,竟然觉得自己很平静。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这次也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等到它们康复了,他会把它们接回来,和大家一起生活。小猫会养家糊口,会照顾好它们的。   那些苦痛未必能彻底忘掉,可只要往后的日子安稳,总会一点一点淡下去的。   “汪汪汪!”院里传来大黄狗熟悉的喊声,江亦一回神,走了下去。   屈政彧惯常和大黄狗一唱一和地吵了一会,走进院子。   “给你带了奶茶。”屈政彧一提手里的东西,“还有荷叶鸡。”   江亦一接过,摆在桌上,“我卤了牛肉,洗手吃饭吧。”   今天没煮面,江亦一破天荒地还炒了其他菜,一齐摆在桌上,把一盆饭递给屈政彧,“不够还有。”   这可真是不得了,小抠门猫竟然舍得了。   屈政彧暗自吸气,知道这次是真不好哄了。可他不能骗他,也不能违背法律去处置陈子安。   “你尝尝这个。”屈政彧替他把吸管插好,递到面前,“看看好不好喝。”   江亦一愣了一下,两只手连忙捧过。杯身已经不冰了,但还有一点凉气没散干净,贴在掌心里温度正合适。   他犹豫着吸了一口,入口是醇滑的奶盖,混着茶香慢慢漫开,有点微微的咸的,有点浓浓的甜。   屈政彧看着他:“怎么样?”   江亦一又喝了一口,才小声说:“还可以。”   那就是好喝,屈政彧松了口气,把另一杯也插上吸管,“再尝尝这个。”   “你不喝吗?”江亦一疑惑。   屈政彧推过去,“我不爱喝这些甜了吧唧的玩意。”   不爱喝你还买两杯,江亦一瞪他:“不要钱啊?”   “做活动,买一送一。”屈政彧面不改色,“我总不能不要这一杯吧?”   “哦。”江亦一当即不吱声了,又抱起送的这杯小心抿了一口。这杯大概是更好喝,屈政彧能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偷了腥的小老鼠。   屈政彧看着他的样子心满意足,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明天再给你带其他口味的。”   “不要。”江亦一拒绝。   屈政彧耳朵长驴毛,只当没听到,这时又把奶茶没收了,“歇会再喝,先把饭给吃了。”   江亦一眼睛不自觉地跟了一下,回过神后看着碗里的鸡大腿无语,“我吃不掉。”他拣起一个放进屈政彧碗里。   “吃不掉也要吃。”屈政彧夹回去不算,还又塞了个翅膀过去,“你看你瘦的,大黄狗都没你腰细。”   胡说八道!   江亦一虎着脸踢了他一脚。   屈政彧一直到等到他吃完,又抱起奶茶了,这才起身过去洗碗。   收拾完卫生,他擦干湿漉的手走回来,蹲下身,仰头看着江亦一说:“对不起,猫儿。陈子安那事走不了法律程序。”   出乎屈政彧的意料,江亦一表现得很平静,“你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屈政彧看着他,半晌,抬手扶住他的膝盖,“难过就告诉我,好不好?”   江亦一垂着眼,双手捧着奶茶搁在腿上,指尖轻轻按陷了杯壁,“都会过去的。”   “是会过去。”屈政彧沉声道:“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默默挨着。”   他宽大的掌心覆住江亦一的手,低声问:“告诉我,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告诉你又能怎么办。   江亦一垂下眼看他。   这个男人生得高大英俊,性格恶劣,嘴也坏,总能把他气得跳脚,可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扁了扁嘴,“我很生气,很难过,虽然它们不是我养的。”   “我知道。”屈政彧正声说:“这与你养不养它们没有关系,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遇见这种事都会有所触动。   “更何况,你本身也是一只小猫。”   屈政彧笑着说:“一半黑,一半白,小奶油猫。”   “那叫奶牛猫。”江亦一反驳。   “哦,那就奶牛吧。”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唇角慢慢弯起来,“那只小猫也是奶牛猫,虽然没你长得好看。”   江亦一想说在猫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但它和你一样勇敢。”屈政彧告诉他,“警方审问了陈子安,他说他最讨厌那只小奶牛,因为它总是挡在伙伴的面前。”   屈政彧讲:“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黑猫警长就是奶牛猫。奶牛猫都这么厉害吗?”   江亦一没吭声。   屈政彧晃了晃他的膝盖,“是不是?”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忍住说:“我们奶牛猫就是这样的。”   屈政彧笑了,“那你不要当什么医生了,来当警察吧,给我当徒弟,好不好?”   “不要。”江亦一板着脸,又被他死皮赖脸缠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地抬脚踢他:“你走开,我要上班了。”   屈政彧挨了这一下,却没再嬉皮笑脸。他看了江亦一两秒,眉眼间的散漫慢慢收敛下去,“不难过了吧?”   江亦一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我还是很难过。但我相信,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可对隔天的江亦一而言,世界却没有好起来。 [59]峰回路转:我们都会为之努力。   第二天的时候,事情迎来转机。   陈子安抓来的那几只猫里,竟有一只是小有名气的网红猫。   林溪在它体内发现了宠物芯片,当即通知屈政彧。屈政彧拿着芯片编号查到植入登记来源,很快联系上了猫的主人。   对方赶到诊所,看见隔离笼里的猫,脚步一下钉在原地。   那只原本油光水滑、神气漂亮的猫,如今浑身是伤,毛发被剃掉大半,蜷在垫子上一动不动。主人隔着笼门看了许久,才颤着手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子。   小猫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味,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主人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刚出口便哑了,“我找了它整整一个月……”   可等听完它失踪后的遭遇,那点失而复得的庆幸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主人抬手抹掉眼泪,脸色难看得厉害:“是谁做的?榔头的身上是有宠物代言的!我要告他。”   屈政彧闻言,动作一顿。   有主人。   还是一只已经通过直播、广告和商业合作持续产生收益的网红猫。   一个念头瞬间从他脑中冒了出来。   “我可以和你拟定一份商业合同,不会产生具体利益,但会让榔头的身价提高,从而增加陈子安判罪的可能性。”   榔头的主人听见后完全不带犹豫,立马点头同意,“不要说没有钱,哪怕是付大钱,我也要告他!我该怎么做?”   屈政彧说:“这样,你先报警,按我说的去做。”   短短两天,陈子安再次坐进警局。   “事情不是结束了吗?你们凭什么再抓我?”   知道是有一只猫的主人找上门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满不在乎:“说吧,这次要罚多少钱?”   “罚钱?”屈政彧笑了一声,“你真以为这次还能交点罚款就走?”   “为什么不能?”陈子安也跟着笑,神情甚至有些轻慢,“不就是一只普通的土猫吗?就算是有主的,赔他主人一千块,这总够了吧。”   “一千块?”屈政彧眉毛一挑,“恐怕你对它的价值判断有误。”   “你什么意思?”陈子安不解。   “榔头因其脸上极具辨识度的榔头花纹,已经受到多家商业公司的关注,签订了代言合同。经初步评估,它现有及后续的商业价值,已经达到千万元级别。”   “不可能!”陈子安猛地坐直身体,“你少拿这种话吓唬我!它就是一只长相奇怪一些的土猫,哪家公司会花上千万去签它?”   为什么不可能?   只要屈政彧愿意,别说千万,就算上亿,他家里的公司也能立刻为榔头签下一份代言合同。   他笑了笑,将一份盖着公章的合同推到陈子安面前。   陈子安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手指迟迟没有伸过去。过了几秒,他才像是不信邪一般,一把翻开文件。   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甲方指定榔头以现有外形参与品牌广告拍摄及推广活动,未经双方协商,不得对其具有辨识度的外貌特征进行任何改变。   本次代言费用,共计人民币一千万元。   陈子安的目光死死停在最后那行数字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他越说越快,像是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把眼前的一切推翻。   “骗人的!这合同是假的!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那你报警吧。”屈政彧语气平淡:“不管你报到哪里,这合同也是真的。榔头主人因为你的行为而造成的损失,也是真的。”   陈子安愣了半晌,眼珠缓慢转向桌上的合同。   下一秒,他忽然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几页纸,手指发狠地撕扯起来。   纸张“刺啦”裂开。   他像是终于找到能够反抗的东西,越撕越快,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假的,都是假的……没有合同了,这下没有了。”   屈政彧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发疯。   等陈子安把最后一页也撕成碎片,他才慢悠悠开口:“撕吧,毕竟啊,这只是复印件。”   屈政彧看着满地碎纸,唇角微微一挑,“你知道这个金额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他前倾身体,一字一句说:“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   “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陈子安像是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脸上的表情有些呆呆的。   直到屈政彧又说:“赶紧找律师吧,争取帮你少判一点。”   陈子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下去。   *   江亦一将小猫们收集来的纸钱一一展开,平铺在院里的空地上。中元节快到了,这些纸钱有些受了潮,他准备先晒干,再烧给江小俊。   应该没关系吧……江亦一有些犯嘀咕。虽然不知道地下是个什么章程,反正地上的钱潮了晒晒也能用。   正忙着,安装摄像头的师傅到了。   江亦一一共买了四个,院里装了三个,剩下的一个对着屋里的自动喂食器,基本也够用了。   安装师傅动作利落,拉线、打孔、架梯子。江亦一在下面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活远没有想象中简单,不仅要走线,还得反复调整高度和角度。   幸好没有图便宜网购回来自己装。   “都调试好了。”师傅拍了拍手,“你登录账号看看画面。后续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客服就行,设备保修两年。”   “好的,谢谢。”江亦一把人送出门。开学前最挂心的一桩事终于安排妥当,可以松口气了。   到了教猫吃药的时候,又折腾了江亦一好一阵子。   几只猫学得七零八落,怎么也记不住,甚至还会去吃别猫的药。   倒是趴趴耳看了一阵子,“汪”的一声:“老大,狗记住了,狗可以喂它们的。”   它大概是很熟悉吃药流程,江亦一将药分别装进几个盒子里,它分毫不差地领着几只猫去了各自的盒子。   江亦一心中大慰,揉了揉它的脑袋,“每个盒子里我都分好了十份。你每天早上叼一份出来,晚上再叼一份,按今天这样领它们吃,记住了吗?”   趴趴耳点点头,“你放心吧老大。”   江亦一忽然想起,赠品里还有一只小摄像头。照摄范围虽然不大,却带双向语音功能。   他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连忙拖来插线板,把摄像头安在药盒旁边。连接手机试了试,声音果然能够来回传递。这下就算人在学校,他也能按时提醒趴趴耳了。   猫狗们对这个能传出老大声音的小东西新奇得不得了,围成一圈,伸着脑袋左看右看。   江亦一的心头大事彻底解决,心情正松快之际,接到了屈政彧的电话。   “喂,干什么呢?”屈政彧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却比平时高了半分,明摆着有话要说,还偏要等他来问。   江亦一愣了一下:“我刚把摄像头装好。”   “哦。”屈政彧拖长声音,装得若无其事,“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江亦一听出他在故意卖关子,“你爱说不说。”   “别啊,别啊。”屈政彧察觉到他要挂电话,连忙挽留,“是关于陈子安的。”   除非这人渣能坐牢,否则什么消息江亦一都不想听。   结果他听见了什么?他听见屈政彧说:“陈子安要坐牢了,江亦一。”   江亦一懵住了,反应过来后立马站起身,“什么情况?”   屈政彧和他说了大概经过,江亦一呆了好半晌,“所以他会因为这个被判刑吗?”   “我有很大的把握。”屈政彧告诉他,“虽然不是因为伤害动物而被判刑,但最起码,我们能让他从侧面受到了惩罚。”   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受到的压抑太多了,江亦一此时听见,竟有一些茫然,“真的吗?他真的能坐牢吗?”   屈政彧反复、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可以,我们都会为之努力。”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江亦一挂了电话,连忙打电话给林溪。   “林医生!你知道了吗?”他语气里难掩雀跃,“那个伤害他们的人已经被逮捕了!”   林溪难得听他话语像个孩子,也跟着笑道:“我知道。”   “可以麻烦你把手机外放吗?我想告诉小奶牛这个好消息。”   “当然可以。”林溪起身去到观察室,那只奶牛猫躺在笼子里。   “小奶牛……”江亦一开口:“你还没醒过来,我就没给你取名字,但我想告诉你,坏人已经受到惩罚了。所以,所以你要坚强一点,要努力活下去。”   他从未说过这般多的话:   “等你好了,可以来我家里,你就不用再流浪了。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参加开庭仪式,我们一起,一起看他坐牢。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知不知道?”   林溪站在一旁,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刚想问江亦一还要不要再和它说几句,监护箱里那只昏睡的小奶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氧气罩下传了出来,“喵……”   它竟然回应了。   虽然没有具体的含义,但它回应了,它告诉江亦一,告诉大家,它会努力的。   江亦一太开心了,就和屈政彧说的一样,事物的发展是会越来越好的!   小黑白猫变回猫形,都顾不上冲上楼,找到院里的一块猫抓板,库库咔咔就是挠。   开心,小猫开心。   他挠完一块,又跳到下一块,吭哧吭哧把院里十几个猫抓板全都祸祸了一遍。那股突如其来的旺盛精力,这才终于偃旗息鼓。   江亦一冷静了,世界也安静了。   “……”他默默收回爪子,小心的,斜着眼睛看向猫狗。   猫狗齐刷刷地仰起脑袋,有的看天,有的看树,还有一只盯着墙角,神情专注得仿佛那里有大老鼠。   大黄狗慢吞吞地转过身,叼起院里的转盘绳索,一圈一圈拉着磨。   “咯吱,吱咯。”   石磨空磨的声音刺耳,打破宁静。   很好。   大家都没看见。   江亦一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给自己洗洗脸,洗了两下,他放下手,迈着同手同脚但端庄的步子,走进屋里。   呜,猫老大的面子。   猫老二半耳橘倒是一脸欣慰:“老大终于开心了喵。”   “是喵,是喵。”其他猫附和:“老大总算像奶牛猫了。”   “奶牛猫就是这么活泼哒,而且老大还小呢。”   不管江亦一有多大,多厉害,在猫狗眼里,他的猫形只是一只只有五六个月大的小猫罢了。   江亦一脑袋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有点社死了。   他自己一只猫尴尬了一会儿,打算用学习来武装自己。   因为快开学了,直播肯定不能再频繁进行下去。他打算转变赛道,开始拍短视频。   这个赛道其实他之前就考虑过,但因为实在没有有趣的脑洞去构思脚本,而且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就一直搁置了。   如今这个时间点,倒是正好。   他爪子啪啪打字,搜索短视频博主的速成教材,大数据立马给他推了几个九块九的课程。   这要是在往常,这九块九足够小猫一晚上都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但在现在嘛,哼哼!   小猫大爪一挥,直接拿下!   “……”门门功课几乎都有百分之九十五得分率的江亦一,对着屏幕上夸夸其谈的老师,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识的深不可测。   老师说:“想做好短视频,第一步,就是要拍一个好的短视频。”   小猫肃然起敬,竖起一根爪子,心里默记:第一步:拍好。   老师又说:“如何才能拍好呢?首先,你的视频一定要有内容。”   小猫再竖起一根爪子,第二步:要有内容。   “什么叫有内容?就是观众看完以后,能记住你的内容。”   小猫已经竖起三根爪子了!第三步:让观众记住。   老师鼓掌说:“只要掌握了这三点,人人都能做出百万播放的爆款视频。”   “……”就没了?   江亦一不死心地把进度条往回拖,又从头听了一遍。   还是这三句。   小猫沉默良久,点击右上角的举报按钮。 [60]开学前:屈政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开学前的第三天,江亦一收拾着要上学的行李。   屈政彧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和即将要装这些东西的尼龙袋,简直气笑了,“不是,你就打算这么去学校报道?”   这么报道咋了?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   屈政彧蹲下身,提起墨绿塑料袋的一角,好声好气商量:“咱们好歹买个行李箱吧。”   买行李箱干嘛?江亦一不以为然,“能装不就行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屈政彧不舒服。他看江亦一省吃俭用,他浑身难受。   “这样,也不要你买。”屈政彧站起身,“我家里有旧的,放着也是放着,我送给你,行吧?”   江亦一一脸狐疑,“你是不是又要去买一个骗我?”   嘿,还长警惕心了。   “祖宗!”屈政彧简直服他,“走走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拿,可以吧?”   “……”江亦一有些挣扎,但如果真的是闲置的,那放着也是放着。   他坐在机车后头,犹豫了一路,要不要给屈政彧二手箱子钱。   给钱的话,那还不如买个新的呢。可是不给的话……他们已经是能用对方旧物的关系了吗?   江亦一想着想着,直到听见屈政彧一声怒喝:“屈小宝!你站住!”   他蓦然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   屈政彧拽着蛇尾巴,“你是蛇不是狗,不要一见面就往人身上蹿。”   蛇不听,蛇不听。   缅甸蟒狂甩身子,扭头看向江亦一的眼里莫名可怜。   “……”隔了几天没见,江亦一再看见它,又有一点想打寒颤。   屈小宝一看他的反应,立马身形一转,呲溜溜跑进屋里,叼出一块熟悉的小板子:送给哥哥。   它可能是想叼另一块写着“欢迎哥哥”的板子的,但事发突然,没有排练,它也分不清两块区别,就随便叼了一个出来。   江亦一抿了抿嘴,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屈小宝比他爹还会蹬杆子上,小板子一甩,大身子一卷,立马一圈一圈地盘起来,脑袋埋在人的颈窝里就蹭。   江亦一被它蹭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克制住拍它的冲动,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这下可真是肉包子送狗嘴,把它激动地一下子收紧了身体,顺着江亦一的领口就要往下钻。   救,救小猫!   江亦一白着脸,下意识要找屈政彧,结果这人早进房间了。   眼见这蛇开心地直摇脑袋,江亦一学着屈政彧刚刚的样子,一把握住,“不可以的,屈小宝。”   他尝试拿出哥哥的架子。   可在屈小宝的眼里,那就是江亦一喜欢它,甚至愿意主动抓着它玩。   它兴奋得简直要不行了,粗壮的身体再次往上一缠,恨不得带着江亦一去它窝里。   江亦一只觉得手里的蛇身越攥越滑,身上的圈也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屈小宝!”他努力板着脸,又把屈小宝的脑袋往外推了推,“你下来。”   屈小宝吐了吐信子。   哥哥摸蛇。   哥哥还和蛇说话。   哥哥果然最喜欢蛇!   它欢快地甩了两下尾巴,转头又往江亦一脸上凑。   “屈小宝!”江亦一生气道:“我真要生气了!”   这一声不似作假,屈小宝停了缠裹,不动了。   “下去!”江亦一手指一指方向,“到那去!”   屈小宝愣了愣,也不知究竟听懂没有,反正很快便一圈圈松开身体,从他身上滑了下去。   粗长的蛇身贴着地面游到江亦一指的位置,老老实实盘成一团,最后连脑袋也搁在了自己身上,只剩一双黄豆大的眼睛望着人。   江亦一蹲过去,和它约法三章,“咱们还不是特别熟,你不能这么热情。”   这条蛇简直比狗还黏人。   屈小宝晃晃尾巴,乖乖的模样好似听懂了。   江亦一松了口气,起身准备去找屈政彧,刚一扭头,它又缠上来了。只是这次没用劲了,就那么裹着江亦一,充当一坨分量巨大的装饰物。   江亦一沉沉叹了口气,背着这条又粗又长的黏人精,走进屋里,“还没找到吗?”   屈政彧背着身在装什么东西,听言拉上拉链,“好了。”他推着箱子走过去,“你看,我没骗你吧,就说有闲置的。”   江亦一眯起眼,呵呵了一声,放倒箱子,拉开拉链。   果不其然。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一箱新衣服,连吊牌都还好端端挂着。   屈政彧摸了摸鼻梁,“这都开学了,你穿好看点多好。”   江亦一瞪了他一眼,俯身就往外拿,“我是去上学的,不是去走秀的,要那么好看干嘛?”   屈政彧叹了口气,“那你不穿又干什么?我买都买了。”   江亦一下意识就想让他退回去,可一抬头,正对上屈政彧双手合十、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旁边的屈小宝见状,也有样学样。   它没有手,便努力把脑袋和尾巴尖凑到一起,勉强摆出一个“合十”的姿势,一人一蛇齐齐眼巴巴地望着他。   大卡车成精了!这蛇也成精了!   江亦一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住了。   过了半天,他闷声道:“一两件就够了,没必要送我这么多。”   屈政彧立刻点头,“下次注意。”嘴上答应得痛快,手上就开始往里挑衣服,“那就带这两套吧,这两个颜色更适合你。”   这么大一个人,蹲在地上跟头熊一样……   江亦一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屈政彧也顿了一下,随即眉梢慢慢扬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亦一立马转身,“不说算了。”   “说,说。”屈政彧连忙拉住他,“没说不说嘛,我一月十九生的。”   那还离得很远。   江亦一下意识想,还有大半年才到。   屈政彧一直看着他,没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认真,唇角顿时压不住地往上扬。   小猫要送我礼物,连日子都开始算了。   他正准备顺杆往上爬,就听江亦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江亦一掏出电话,看见是孙卓的来电,“孙卓哥,有什么事情吗?”   孙卓:“亦一,你现在有时间过来一趟吗?你爷爷情绪不大对。”   “我马上就到。”江亦一立马回。   屈政彧本来还在泛酸,什么“孙卓”还什么“哥”,可一听江亦一语气不对,脸上的散漫顿时收了起来,起身问:“怎么了?”   江亦一匆匆往门外走:“老猫大学那边说爷爷情绪不太好,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屈政彧什么也没多问,几步越过他拿起车钥匙,推开门,回身朝他伸出手:“走。”   江亦一怔了一下。   也不知为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放进了那只宽大的掌心里。   一路疾驰到了老猫大学,屈政彧因为没有登记过身份,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推开车门,回头对江亦一道:“你先进去,我办完登记马上过来。”   江亦一点点头,顾不上多说,推门下车便往里跑。他一路跑进楼,才到走廊口,便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江亦一心口骤然一紧,脚下更快,几步冲进房间:“爷爷!”   高良姜倒在软垫上剧烈挣扎,四肢胡乱蹬动,身下的垫子已经被抓得歪斜,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叫声:“一一!一一!”   “爷爷,你怎么了?”江亦一扑过去,俯身想要抱住他,“是我,我是一一,一一来了。”   谁知高良姜看清他的脸后,非但没有平静,情绪反而瞬间攀到了顶点,“一一!一一上学——”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亦一,前爪不住往前扒,像是急着抓住什么:“钱……一一上学啊!”   “我有钱。”江亦一连忙握住他的手,“爷爷,我有钱,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担心。”   可高良姜根本听不进去。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一上学”,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几次起身不成后,他忽然低下头,张嘴就朝自己的前爪咬去。   “爷爷!”   江亦一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下巴,将手垫在牙齿和前爪之间。高良姜的牙齿重重磕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指尖一颤,却不敢松开。   孙卓立刻从旁边扑上来,一手按住老猫的肩背,一手控制住他乱蹬的后腿。   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高良姜按回软垫上。   老猫仍在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叫,浑身的毛都被汗水濡湿了。江亦一跪在旁边,一只手护着他的嘴,另一只手不断抚摸他的背,“爷爷,你别激动,一一会上学的,一一有钱了。”   江亦一因为这几天的事情,有两天没来老猫大学,扭头问孙卓道:“他这样多久了?”   “从你走后就一直这样。”孙卓神色有些疲惫,“每次醒过来就叫,情绪也一次比一次激动。前两天打过小剂量的镇静,睡醒以后还是这样。”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们本来以为只是治疗初期的情绪反复,想着再观察一下。”孙卓看了眼软垫上的老猫,“今天实在太严重了。他不仅一直挣扎,还开始有自残倾向。”   “那现在怎么办?”江亦一也无法将他安抚下来。   孙卓迟疑片刻:“实在不行,还是再打一针镇静剂吧。先让他睡一会儿,免得继续伤到自己。”   江亦一看着不断挣扎的老猫,嘴唇抿得发白,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孙卓取出针剂,刚摘下针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等等,先别打。”   屈政彧看了一会,也听了两人谈话,猜测道:“江亦一,爷爷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给你藏了读书的钱?”   老猫的叫声骤然停了。 [61]爷爷的钱:爷爷爱你   爷爷藏了钱?   “不可能。”江亦一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屈政彧打了个手势,示意孙卓出去,“他一直反复提上学和钱,哪怕你跟他说你有钱了,他也完全听不进去。说明他急的不是你有没有钱,而是他自己还有件事情没做完。”   江亦一愣了愣,嘴唇微抿说:“爷爷根本攒不下来钱。”   “为什么呢?”屈政彧蹲下身问。   江亦一没回他的问题,低头问安静下来的老猫,“爷爷,你是藏了钱吗?”   可老猫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胸口很轻地起伏着,没多久,眼睛便一点点闭上,疲惫睡了过去。   屈政彧见状问:“要不先带爷爷回家看看?等快要晚的时候再将他送回来。”   江亦一有些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疾驰,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是一片往后倒的绿影。   老猫躺在江亦一的腿上,沉沉睡着。   屈政彧打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侧目问:“你说爷爷攒不下来钱,是因为他一直在救助流浪猫狗吗?”   “有一部分原因。”江亦一声音有些闷。   屈政彧也没催他。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往前驶去。窗外的树影一截一截掠过,落在江亦一低垂的睫毛上,又很快滑开。   他低着头,手指慢慢顺着老猫的背毛,“还有就是……爷爷不是没有家人。”   屈政彧一顿。   “他有儿子,还有自己的孙子。”江亦一说,“我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家人,也不是他的血亲。”   车厢里安静片刻。   江亦一叹了口气,“他们就和蚂蟥一样,知道爷爷是猫以后,就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   屈政彧的眉心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们觉得爷爷是怪物,又怕别人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个怪物。”江亦一低头看着腿上的老猫,声音很轻,“所以这些年,爷爷只要还能赚钱,就一直在给他们钱。直到最近三四年,他病得越来越重,实在拿不出来了,他们才渐渐消停。”   “怎么没告他们?”屈政彧的声音冷了下去:“以前不知道变形人的事也就算了,现在真要追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因为他们是他的家人。”江亦一过了很久才说。   这算个屁的家人。   屈政彧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及时收口。   他不了解高良姜,但他知道江亦一。   车子到家,一群猫狗围了上来,“爷爷回来了喵?”   “只是暂时的。”江亦一抱着老猫上楼,将他放在床上,神情有些迷茫,竟转头去问屈政彧:“然后该做什么呢?”   他这话问得,让屈政彧几乎有点受宠若惊。   屈政彧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忍住没在这个时候招惹小猫,一撸袖子,言简意赅道:“翻。”   两人说干就干,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   江亦一找遍了可能藏有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他弯下腰,给垃圾桶换了袋子,觉得是屈政彧理解错了。   “屈政彧,”江亦一起身喊:“我们把爷爷送回去吧。”   “江亦一,你过来。”屈政彧的声音在浴室里响起。   江亦一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停在墙壁上方。   “你在看什么?”江亦一问。   屈政彧抬手,在半空里轻轻扬了一下,“去给我拿个凳子。”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是照做搬了过来。   屈政彧踩着凳子,屈起手指,在瓷砖墙上一寸一寸敲过去。   笃、笃、笃。   狭小的浴室里,那点声响被瓷砖和墙壁来回撞着,显得格外清晰。   江亦一站在门口,看着他从通风口旁边一路敲到墙角,又从墙角慢慢敲回来。就在江亦一以为他只是白费工夫时,屈政彧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又在那一处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   和旁边不一样。   屈政彧点了点那块墙砖边缘,接着大手往下一伸,“再去给我拿个平口螺丝刀来。”   江亦一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比自己想的还要急。   “给你。”十几秒的时间,他跑回来,把东西递过去。   屈政彧接过螺丝刀,刀尖抵进墙砖边缘的缝隙里,手腕稍稍一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墙砖竟真的松了。   江亦一呼吸一滞。   屈政彧把砖取下来,顺手递给他,“拿着。”   江亦一下意识接过,看着屈政彧伸手探进墙后的空隙里,摸索片刻,从里面拉出一个小盒子来。   他将盒子拖在掌心里,打开,看了一眼,朝江亦一露出笑来。   江亦一睁大眼睛,听他开口说:“江亦一,爷爷为你准备了上学的钱。”   他扬起手,露出满满一盒的钞票。   “还有一封信。”屈政彧递给他,“你拆开看看。”   江亦一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屈政彧没有催他,只安静地举着。   过了几秒,江亦一才重新抬起手,把信封接了过来。信封已经有些发黄,封口处贴得很平整。正面写着三个字:一一收。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小心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我亲爱的孩子江亦一: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   爷爷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在那个下雨天里捡到你。从此前生孤苦不在,往后皆是幸福。   一一,你可能一直以为,爷爷舍不得那些人。   不是的。   爷爷不是舍不得他们,爷爷只是怕。怕真出了事,怕我被抓走,就没有人照顾你了。   爷爷没用,爷爷生病了。   我的肉体留在原地,我的灵魂不知何去,我清楚地感知到我自己正在远离自己。   一一,爷爷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这些钱是爷爷给你留的上学钱。你不要省,去读书,去吃好一点,穿好一点,去过你值得过的日子。   爷爷永远爱你。]   从屈政彧认识江亦一起,这么多的苦,这么多的难,他都没有见他哭过。   江亦一不会示弱,不会低头,他会扛起所有。   可现在,他站在那封信前,终于扛不动了。   江亦一低着头,眼睫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哭声,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屈政彧心口抽痛,他往前一步,伸手扣住江亦一的后颈,将他的脸摁进自己肩窝。   “江亦一。”他低声说:“哭吧。”   江亦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从那种空茫里回过神来,指尖一点点蜷起,攥住了屈政彧腰侧的衣服。   那一下力道很轻,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屈政彧感觉到肩头慢慢洇开一点湿意。   又过了片刻,怀里的人极轻地颤了一下。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哭声,终于传了出来。   江亦一哭了多久他自己也没记,太丢人了,反应过来他就变猫,逃避事实了。   小黑白猫趴在床上,身旁的老猫呼吸均匀,一下下落在耳边,温热、平稳。   江亦一的爪子悄悄伸过去,搭住了高良姜的爪子。   房间里温馨安静,只剩下两只猫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高良姜的爪尖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江亦一耳朵一动,还没来得及抬头,老猫的爪子已经慢慢抬起来,盖在了江亦一的爪上。   小猫愣住了,条件反射把爪子抬起来,又盖上去。   没多久,高良姜的爪子又动了动,固执地把爪子抬起来,再次盖住。   江亦一:“……”   猫爪!要!再上!   小猫盖,小猫盖,小猫盖完老猫盖。   一老一小谁也没出声,就这么在安静的房间里,你一下、我一下,轻轻踩着彼此的爪子。   直到上楼声“咯吱咯吱”响起。   “江亦一,”屈政彧收拾完楼下,迈步进来,“晚上想吃什么?”   江亦一立马扭头,只留给屈政彧一个后脑勺。   小猫不跟你说话,小猫希望你这个大卡车自己心里有数,快点开走。   屈政彧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猫四只脚一撑,站起身,往前挪了一步。   屈政彧挑了下眉,又戳一下。   小猫没有回头,又往前挪一步。   屈政彧压着笑,继续伸手。   戳。   江亦一走。   屈政彧再戳。   一直走,一直戳。一直到走无可走,戳还能戳,小猫忍无可忍,扭头给了他一巴掌,“咪!”   屈政彧呲牙一笑,学着他的声音:“咪。”   江亦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屈政彧干脆来了个阴阳顿挫的声调合集:“咪~迷~米~蜜!”   小猫两只爪子把耳朵扒下来,严严实实压住。   屈政彧差点笑出声,又顾忌着旁边还睡着一只老猫,只能憋着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见好就收,屈政彧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点,“好了,不逗你了。要吃什么,再不去买菜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江亦一面露疑惑。   “时间还早呢?”小猫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都还没准备下山。   “等下有客人要来啊,不提前准备怎么行?”屈政彧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客人?”江亦一懵了。   “王明轩和林溪。”屈政彧笑着说:“你马上就要开学了,当然要办个送学宴。”   江亦一毛脸还在呆着,屈政彧唇边的笑却慢慢停住了。   “江亦一。”他开口。   江亦一回过神,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趴着,眼睛斜他,“干嘛?你不会还要问小猫要买菜钱吧?”   屈政彧静默两秒,说:“那不能,小猫的钱要留着养家糊口。”   “你知道就好……”   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小猫警觉。 [62]送学宴:“你怎么能听懂小猫说话的。”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   很好。   白白的肚皮,白白的爪,爪尖因为刚才打人,微微张着一点。   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小猫没说人话啊……   江亦一有点懵,抬起头,斜斜着眼觑屈政彧,“屈政彧?大高个?大饭桶?大卡车?”   屈政彧双手抱胸,垂眼看他两秒,忽然不怎么善良地笑了,“合着我还有这么多称号呢?”   给江亦一吓得,两条后腿一蹬,半站不站地立起来,前爪握在胸前,扭头就往后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应该用两条腿走路。   小猫脚下一滑,一个刹车“哧”到墙边,贴墙靠着,一脸惊悚地瞪着屈政彧,“你怎么能听懂小猫说话的?”   好问题,屈政彧也想知道。   他的确起过想要听懂小猫话的念头,不止一次。他看着贴墙立正的小黑白猫,沉默两秒,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打个电话。”   屈政彧转身往楼下走,他心里有猜测,来到院里,找到一黄猫一黄狗。   “半耳橘。”   大太监半耳橘脑袋一伸,有些疑惑:“喵?”   嗯,纯正的公鸭嗓子叫,难听得要死。   “大黄。”屈政彧又喊。   大黄狗一脸不爽,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你怎么还不走?”   屈政彧目露果然,掏出手机,给他老子打视频电话。   铃声响时,屈剑虹正在钓鱼。   空军了一下午,小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板着脸,正要再换个地方打窝呢,这不省心的贼儿子就撞上来了。   “干什么?”屈剑虹语气不耐烦。   屈政彧屈着一条腿靠墙,开门见山说:“我怎么突然听得懂狗说话了?”   屈剑虹提着鱼竿的手一顿,鱼竿尖在半空里晃了两下,差点没把线甩到旁边钓友脸上。   “嘿,我说屈剑虹,你钓不到鱼也不能往我嘴上勾吧?”   屈剑虹没空搭理他,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屈政彧重复得很平静,“我突然能听懂狗说话了。”   屈剑虹沉默两秒,有些狐疑自家这不靠谱的狗儿子,“你骂谁呢?”   屈政彧:“……真的狗。”   屈剑虹这下彻底不钓鱼了,他把鱼竿往旁边一搁,走到远处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屈政彧没说江亦一,只说:“就在刚刚,十分突然的。”   听到这里,屈剑虹脸色古怪,“变形人几乎没有出现过成年后还能觉醒天赋的案例。”   屈政彧懒洋洋“啊”了一声:“那你儿子天赋异禀。”   屈剑虹有点不太放心,催促道:“你没有什么不舒服之类的吧?你赶紧回来,赶紧回来我带你去做检查去。”   “我现在走不开,”屈政彧说:“晚上有聚会呢。”   “什么聚会比你身体还重要?”屈剑虹急说:“你赶紧的!”   “知道了,知道了。”屈政彧看了眼天色,应付道:“我吃了饭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侧目看向扒着门栏的江亦一。   江亦一两只手搭着门边,半个身子微微探出来,对上屈政彧视线的瞬间,立刻站直了。   “你……”他绷着脸问:“什么情况?”   屈政彧看着他那副明明担心却还要装不在乎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家里有狼的变形人基因。”   江亦一愣了一下。   狼?   他视线下意识往屈政彧身上扫了一圈,莫名感觉不是很意外。   “不知道。”屈政彧耸了下肩,语气倒是挺无所谓:“反正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没长过尾巴,也没掉过毛。”   江亦一:“……”   屈政彧又补了一句:“也没对着月亮嗷过。”   江亦一无语:“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挺正经的。”屈政彧说,“我以前确实没有任何变形迹象。今天这情况,是头一回。”   他讲完,脸上的散漫收了些,屈起的腿站直了,看向江亦一说:“我刚做了测试,除了你之外的猫讲话我听不懂,但狗可以。”   江亦一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想到了说:“这个可能是因为我还有犬科的基因。”   屈政彧眉梢微动,“这是什么意思?”   江亦一解释说:   “如果父母是不同科的变形人,孩子身上可能会同时遗传两边的基因。只是其中一方会占主导,所以外形只会表现出一种。   “但另一边的基因不一定完全消失,也可能留下部分能力。”   “所以你是特别的。”屈政彧看着他,语气很轻:“因为你是一只小狗,所以我才能听懂你说话。”   “什么小狗?”江亦一立刻瞪他,“我是猫,只是能听懂狗说话而已。”   屈政彧点头,“嗯,小狗猫。”   江亦一板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小狗猫儿,你去哪呀?”屈政彧晃着身子,像条尾巴似的黏在他的身后。   “你烦不烦?你自己说人家要来吃饭,结果又没后续了。”   “有后续啊。”屈政彧说,“后续就是我们一起出门买菜。”   “谁跟你你们我们!”   “就是我们啊,”屈政彧拖着调子:“大灰狼和会说小狗话的小猫儿。”   江亦一忍无可忍,抬脚踹他。   屈政彧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笑得欠揍,“踹不着。”   院门“咔哒”一声落锁,大黄狗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走向外头。   狗不能接受。   但不妨碍狗吃嗟来之食。   大黄狗兴高采烈地吃着屈政彧丢下来的烤鸭屁股。   “自己找地方坐啊,地方有点小。”他摆着菜,跟主人似的招呼着王明轩和林溪。   江亦一有点尴尬:“王警官,林医生。”   林溪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笑着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升学快乐,亦一。”   江亦一疯狂摆手,“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有什么不能收的。”林溪塞他手里,“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根钢笔。”   江亦一捧着那个盒子,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明轩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点实用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双肩包,还有笔记本,学生应该都用得到吧?”   “这个也……”江亦一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从旁边伸手,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按,“和哥哥们说谢谢,然后洗手吃饭。”   双肩包很大,几乎将江亦一的脸遮住,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   “吃饭吧,吃饭吧。”屈政彧给他们拉开椅子,朝屋子喊:“江亦一,你点盘蚊香出来。”   月上梢头,灯满小院,江亦一刚买不久的落地扇摇头吹风。   小桌坐不下,屈政彧索性又搬了两张小马扎。   他和林溪颇有一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一人端着一盘菜,谈天说地地喝着酒。   王明轩和江亦一坐在一起,看着满院乘凉的猫狗,终于问出心中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飞虎在说什么的?”   江亦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能告诉对方实情,却也不想欺骗对方。过了片刻,才说:“你就当我就是能听懂吧。”   王明轩却像是听懂了,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追着问原理,只是点了点头,顺手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那挺好的,我要有你这种天赋就好了。”   他语气里羡慕明显,江亦一抬头看他,神情有些疑惑。   王明轩笑了笑,“我要是能听懂狗说话,说不定就不会从警犬基地里退出来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江亦一问。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冒犯。他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清楚什么话能问,有些局促补充道:“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王明轩拿起啤酒,朝他举了举,示意他碰杯,“就是受了点伤。”   江亦一下意识捧起可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易拉罐碰在一起,“当啷”一声响。   王明轩仰头喝了一口,“公伤,不适合再待在原单位了。警队里这种情况挺常见的,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亦一愣了一下,脑子里莫名想起了屈政彧腰后的那道疤。   “现在想想,转到网安也挺好的。”王明轩笑了笑,“能和飞虎待在一块儿,还能认识屈队和你。”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啤酒喝完,抬手抹了把嘴,“屈队,你这啤酒哪儿买的?味道是真好。”   屈政彧坐在地上,听见这话,索性拎起一整提啤酒,往王明轩那边一抛,“喜欢就喝,待会儿喝不完的,你和林溪全部带走。”   “那多不好意思。”王明轩嘿嘿一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孩又不喝酒。”屈政彧说:“就是特地给你们买的。”   王明轩闻言,笑着对江亦一抬了两下下巴。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耳根一热,低头扒饭。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两人临走时,林溪对江亦一道:“那几只猫你不用太担心,我联系了救助机构,后续诊费能报销一部分。”   江亦一愣住。   林溪推了推眼镜,笑道:“你放心去上学吧。”   王明轩喝了一肚子啤酒,脸上有点红,舌头都有点直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一定要好好读书啊江亦一,以后出来做大医生。”   屈政彧抬手拍了拍江亦一的后背,“你先收拾,我去送送他们。”   三人沿着小道往外走,林溪拉着王明轩的手,免得他掉进路边的田里。   “今天谢谢你俩。”屈政彧说。   “这客气什么。”林溪笑了笑,“有饭吃有酒喝,小江我也挺佩服的。”   “是啊。”王明轩打了个嗝:“就是太内向了。你多劝劝他,让他去学校多交几个朋友。咱们大他好几岁,也不是同龄人啊。”   他们走出很远,声音被夜风卷过来,落到院里时,已经听不清了。   江亦一正拿着抹布,动作轻快地擦着桌子。   几只狗吃着剩饭剩菜打牙祭,猫们懒洋洋地聊天:“老大要出门上学了喵。”   “上学喵,上学可以变得更厉害喵。”   它们其实不太懂到底什么是上学,也不怎么喜欢上学。   因为上学会带走它们的小猫,会带走它们最特别的人。   但江亦一是想上学的,它们比谁都清楚,甚至比江亦一自己还要清楚。他要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的,它们会等着他回来的。   “老大,你回来可不可以给猫带不同气味的树叶喵?”   “当然可以!”   小猫现在有钱了,不要说树叶了,他会给它们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叉腰抬头。   你们就等着吧! [63]妈妈的道歉:是因为阿姨喜欢你   江亦一在报道的前一天,看见了江小荷。   这个女人不到五十岁,头发染过,枯黄的。脸色也发黄,眼皮松垂,嘴角往下压着,站在那里时背也不自觉地佝着。   “这个给你。”她掏出一个袋子,“我腌的酱菜,你带去学校吃吧。”   江亦一看了她一眼,接过东西。   袋子有点重,里面的玻璃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谢谢。”江亦一说。   江小荷把袋子递出去后,手还停在半空里,过了一会儿,她收回去,“我不能来这里打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家里丢不下。你姑父一家,还有你哥哥姐姐……都离不开人。”她说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后也没说出来。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关系,院子这边都安排好了。”   江小荷点点头,点得很快,“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看了江亦一一眼,很短的一眼,马上低下头,“那我走了。”   江小荷转过身,拎着那个空了的旧布包,鞋底擦过地面,一步一步消失在路口。   江亦一回到院里,打开袋子,发现里面除了两个玻璃罐,还有一个日记本。   本子的封面是只卡通小猫,本子的主人是江小俊。   [一一出生的第一天,晴。   江唯一,我想这么叫你。   但你妈妈说这名字太土了,难听得要死。   我想了想,又改成江一一。   她还是不满意,说两个一更难听,说我没念过几天书,连给孩子取名字都只会数数。   哎,可是你就是我唯一的宝贝,难听又怎么了呢。   晚上你睡在我旁边,小手攥得很紧,哭累了,脸蛋红红的。我亲亲你,还是想叫你一一。   不过一一是有点简单了,当大名不太好。那就改一个字吧,中间那个改成亦,江亦一,也是唯一。]   江小俊的字,没有什么笔锋,圆圆的,钝钝的,但意外得很好看。   江亦一低头看了很久。   他很少想自己的名字,因为那只是三个普通的,组合起来的字,甚至有点敷衍的感觉。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名字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对待过。   唯一太沉,一一太轻。   所以他的父亲在某个夜里,坐在刚出生的他旁边,又笨拙又认真地思考出了解决办法。   “老大?”趴趴耳走过来,担忧地蹭了蹭江亦一的腿。   江亦一慢慢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低头朝它露出一个笑:“没事,我要出去买菜了,你们有想吃的吗?”   小猫今天要给大家做大餐!   “你没吃饭吧?”屈剑虹问屈政彧,“等下要抽血的。”   屈政彧瞥了他爹一眼,“吃了。”   “让你别吃,让你别吃,你这脖子上面顶的到底是什么?”   屈政彧等他骂完,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吃了两口空气。”   “……你是不是闲得慌?”屈剑虹气急败坏地抬手就拍,对这死孩子简直是没办法。   闵书君坐在一旁,抖开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检测结果出得很快,医生拿着报告,对屈剑虹语气恭敬:“目前来看,没有其他分化迹象,您不用太过担心。”   屈剑虹问:“那他身体上没有什么异常吧?”   “也没有的。”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隔一段时间再过来追踪检测一次。”   屈剑虹接过报告,低头翻了翻,眉头仍旧皱着。   屈政彧靠在一旁,懒洋洋道:“我就说没事,你非要大惊小怪。”   屈剑虹怎么看他怎么烦,但这是在外面,领导的面子到底还是要的。他把报告往手里一合,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端得四平八稳:“书君,走吧,去吃饭。”   闵书君说:“你和阿彧先去点菜,我再和医生说两句。”   等父子俩走出门,闵书君才问:“赵医生呢?”   医生立刻说:“老师这两年精神不大好,已经住进老猫大学了。不过屈队过往的检测档案我这里都有”   闵书君眉梢微抬,示意他继续说。   “结合这次的情况来看,他六岁那年出现的分化情况,并不是假性的。”   医生翻开旧档案,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当年他的指标已经有了明显波动。照正常情况,他那时候应该已经进入了初期分化阶段,之后会慢慢显出变形特征,或者至少保留一部分基因能力。”   闵书君垂眼看着那份档案,“但后来没有。”   “对。”医生说:“所有迹象都消失了,多次的检测结果均为普通人。   “从现在反推,当年很可能不是假性分化,而是分化的过程被中断了。”   闵书君抬起眼睛。   医生斟酌着措辞:“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原生本能本来已经被激活,但六岁那年发生的事,让他潜意识里把这种本能压了回去。”   医生继续说:“直到现在,他突然能够听懂犬科语言,说明这个封锁松动了。”   “为什么?”闵书君问。   “这就是我想问您的。”医生看向她,“屈队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也好,事也好。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不自知地唤醒了自己的本能。”   能遇到什么?只有那只小猫了。   江亦一在快要傍晚时,陆续收到了好几个快递,寄件人都是闵书君。   有蛋糕,有衣服,还有一些数码产品。   江亦一站在一堆箱子前,愣了好一会儿。   蛋糕还好,可衣服和数码产品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手买的东西。   他不敢拆了,赶紧摸出手机。   上次买摄像头时加过闵书君的微信,江亦一点开聊天框:[君姨,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寄错地址了?]   闵书君回得很快:[没有呀,是送你的礼物。]   江亦一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了有点狗血的念头,倒不是小猫胡思乱想,但是……这实在太离谱了。   不等他想好该怎么回,闵书君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是送你的开学礼物,还有道歉礼物。]   江亦一盯着“道歉”两个字,疑惑不解。   下一秒,对面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江亦一手忙脚乱地接起,“君姨?”   闵书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温和和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江亦一看着院门边那几个箱子,“但是太多了,我不能……”   “能收的。”闵书君打断他,语气依旧温柔,却不容拒绝,“是我买给你的。”   江亦一抿了抿嘴,“可是你说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阿姨要和你坦白一件事。”闵书君说:“在和你正式见面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江亦一一时没接上话,迟疑道:“是看过我的直播吗?”   “不是。”闵书君温声说:“我是屈政彧的妈妈。”   江亦一脑子里轰的一下,那一瞬间,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手机都变烫了。   像早恋被家长抓包。   可他又不是早恋。   再说了,他都根本没恋。   不怕,不怕,小猫要淡定。   江亦一握紧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哦……那个,我和屈政彧,我们……”   “我知道的呀。”闵书君的嗓音里带了点笑,“我们阿彧还没有追到一一呢。”   江亦一:“……”   他耳根一下红了。   “所以阿姨想帮一帮他的忙。”闵书君笑意未散,却很快又认真下来,“不过这不是关键。”   她话音一转,“关键是,阿姨的确提前了解过你的一些情况。无论出发点是什么,这都是很不应该的行为。所以阿姨要郑重向你道歉。”   江亦一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如果对方是个很坏的人,强势一点,命令一点,他反而知道该怎么拒绝。可闵书君这样温和坦诚,他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过了片刻,他才问:“那第一次的相遇,是你故意的吗?”   “不是。”闵书君答得很快,又放轻声音:“这个真的不是,我自己都觉得缘分奇妙。”   江亦一抿了抿嘴。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不一样。   他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一一。谢谢你愿意体谅一个母亲的私心。”   江亦一没说话。   闵书君说:“阿彧长这么大,第一次说他想追求一个人,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担心。”   江亦一指尖蜷了一下。   追求。   这个词从屈政彧嘴里说出来,已经够让小猫不知所措了。现在又从他妈妈嘴里说出来,母子俩长得两模两样,却一样横冲直撞,简直让小猫想要左脚踩右脚。   “阿姨……”江亦一停了停,声音有些小,“那个,我……”   “一一。”闵书君的声音很温和,也很温柔:“阿姨不是来催你答应他,也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闵书君继续道:“阿彧喜欢你,是他的事。他想追你,也是他的事。你不需要因为他对你好,就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江亦一喉咙微微发紧。   闵书君说:“阿姨也一样。送你礼物,是因为阿姨想送,是因为阿姨喜欢你,也真心的谢谢你。”   “为什么说要谢谢我?”   “因为你让我们阿彧,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闵书君笑了笑,“所以东西收下,好不好?”   江亦一慢慢抿住唇,过了片刻,低声说:“谢谢君姨。”   “乖。”闵书君语气轻快了些,“蛋糕今天吃,衣服明天穿,其他东西带去学校。要是不会用,就让阿彧教你。”   江亦一刚刚缓下来的耳根又热起来。   “我会用。”他说。   闵书君笑意更明显,“好的呀,那就不让他献殷勤了。”   电话挂断后,江亦一对着大大小小的礼物发了会儿呆。   好不容易压下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叫喊:“江亦一,我给你带了超好吃的清蒸鱼。”   刹那间,刚被江亦一压下去那些乱糟糟,被这一声重新掀起来,轰地一下撞上心口。   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窜,小猫变成了开水壶。 [64]告别:“老大你要回来。”   屈政彧拎着他趁热打包来的小鲈鱼进了院儿。   刚走没两步,停住了。   院子里堆着好几个快递箱,甭管大的小的,反正不是江亦一自己会买的东西。   屈政彧眉梢一挑,低头看了眼盒子上的标,拖着调子问:“哟,还徕卡呢?”   来什么来?卡什么卡?   江亦一连手机相机都没怎么用过,别提这个了。   屈政彧阴阳怪气的,“是谁送的啊?”   你说是谁送的?   江亦一下意识想要瞪他。   可视线刚撞上屈政彧的眼睛,他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闵书君刚才的话:我们阿彧还没有追到一一呢。   “……”江亦一眼睛一慌,立马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屈政彧正搁那一人我饮醋酸,看到他这个反应,心里忽然一动。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江亦一憋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你妈妈。”   屈政彧暗暗咂了一下舌。   闵女士,您可真是爱闷不吭声出大招啊你。   顾不上找自己妈,屈政彧看着江亦一,只觉小孩这眼神躲闪的小模样可真招人稀罕,唇角一勾,扬着嗓子道:“哦,原来是未来老——”   他话都没讲完呢,江亦一撂爪子不干了,变成猫形跳进箱子。   纸箱被他撞得晃了两下,箱壁窸窣一响。   下一秒,一只黑白色的爪子从箱口伸出来,勾住旁边的盒盖,用力往下一拽。   “啪嗒。”   盒盖合上了。   小猫拒绝交流。   屈政彧忍住笑,在一旁盘腿坐下去,打开外卖盒。   这小鱼说是养殖的松江鲈,半个巴掌大一个,肉倒是嫩的,带着一点甜鲜味。   屈政彧拿筷子拨开鱼皮,一点点挑出小刺,再把鱼肉夹进小碟子里。   纸箱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箱盖悄悄顶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黑色的小耳朵,又慢慢露出一只蓝色的眼。   屈政彧低头挑鱼刺,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耐心极好,毕竟卧底任务一卧就是三四年,论守株待兔,没人比他更熟。   小猫盯着他看了几秒,刚要把脑袋再探出来一点,屈政彧指尖动作一停。   猫猫头“唰”的一声又回去了。   屈政彧差点就笑出声,功已经破了,他清了下嗓子,把小刺挑干净,撕下一块纸板,托着小碟推到纸箱前。   鱼肉雪白,热气还没散。   猎手不再关注食饵,顺手拿过旁边那个相机盒,拆开包装,低头摆弄起来。   “……”纸箱里的小猫烦躁地抓了抓箱壁。   这大饭桶怎么这么讨厌。   可是鱼好香。   在认识屈政彧之前,江亦一其实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吃鱼。鱼刺太麻烦,他根本不会吐,再加上他平时做猫饭,见惯了那些鱼被石磨磨成鱼糜的样子,腥得要死,实在谈不上什么好印象。   可是为什么,屈政彧买的鱼都好香……   小猫忍了忍。   没忍住。   箱盖再次顶开一条缝,小猫探出脑袋,理直气壮地准备吃鱼。   “咔嚓。”   快门声清脆响起。   小猫僵住。   屈政彧举着相机,唇角压都压不住,“锵锵——我拍到小狗猫了。”   小猫炮弹起飞发射,直直扑向屈政彧手里的相机,“你删掉!”   屈政彧早有准备,一手把相机举高,一手接猫,笑得肩膀都在抖,“才不要,这张拍得特别好。”   “我让你删掉!”   大卡车吨位庞大,小猫大王一个撼动不了,当即落地,呼喊自己的子民,“给我上!”   “江亦一,你怎么耍赖皮?”屈政彧手里举着相机,被一院子猫追狗撵。   大太监半耳橘嗓子尖得像破锣:“小的们!随猫一起保护老大!”   趴趴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它加入战局,嘴巴叼着屈政彧的裤脚。   屈政彧一边躲,一边笑,“江亦一!你快管一管啊,它们都欺负我。”   小黑白猫两手叉腰,仰头神气。   活该!   小猫吵不过你,以后就放狗放猫咬你!   屈政彧双拳难敌一百来条腿,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删还不行吗?”   小黑白猫端端正正地蹲在他肩上,盯着他把照片翻出来。   屈政彧按删除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十分惋惜,“真的特别可爱啊。”   小猫抬爪。   “删了删了。”   照片消失,院子里的猫狗这才各自散开。   屈政彧重新坐回纸箱旁边,脸上还顶着一个浅浅的爪印,“还是我妈会买衣服,这件多好看。”   江亦一蹲在小碟前,把耳朵关上。   鱼肉被挑得干干净净,雪白的淋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料汁。   “真的,你那些旧衣服就别穿了。”   不理不理,大卡车念经。   不听不听,小猫吃鱼。   屈政彧这一晚走得很早,临走前说:“晚上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江亦一张了张口,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他说:“你待会和老猫大学那边打个招呼。”   处暑已经过去,可屈政彧站在他的面前,身躯的温度比夏炽热。他抬起手,揉了揉江亦一的头发,继续说:“明天一早我去接爷爷,然后我们一起送你去上学。”   江亦一怔怔地听着他。   “院子这边我也会经常来看。”屈政彧说:“大黄它们饿不着,病猫那边也有人盯着。你只管带着录取通知书,漂漂亮亮去报到。”   月亮这样好,江亦一站在只有一人的门口,许久后,才起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他忽然不害怕了。   又有了打开直播的勇气。   距离上次的直播事故隔了几天,江亦一恢复直播。   【终于等到你!】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牵连封禁了。】   “其实昨天就解封了,只是快开学了,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所以没来得及直播。”江亦一看着弹幕上滚过的问候,放轻声音说:“谢谢大家关心。”   【真的太恶心了,虐猫就算了,竟然还敢连线。】   【呜呜呜,希望以后不再有这些事情了。】   看到这里,江亦一微微坐直身体,“以后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再频繁开直播了。”   这些话江亦一想了很久。   “我要去上学了。”他说:“之后会以学业为主,直播时间可能不太固定。”   江亦一停了停,又说:“不过我已经在学着去做一些短视频。大家如果有想让我帮忙看宠物情况的,可以发到评论区,我看到以后会回复的。”   说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垂眼看了看屏幕,“谢谢大家陪伴我的这段时间。”   【不谢!以后见!】   【以后见呀猫猫医生,等你!】   直播间里满屏的“以后见”,有熟悉的id炸了烟花。   【玉米的哥哥:开学快乐^^,以后见。】   江亦一看了很久,才伸手关掉直播。   屏幕暗下去后,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明天要带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院子里的猫狗也都睡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很淡的秋意。   原来真的要到明天了。   一夜无梦,江亦一难得不用早起,却还是早早醒了。   他换了新衣服,站到院子里。   猫狗们已经吃过早饭,自动喂食器旁边还落着几粒猫粮。   半耳橘最先看见他,尾巴一下竖起来:“老大今天好好看!”   “是好看喵!”后驱推着小拖车,绕着江亦一呼啦啦转了一圈,“新衣服喵,新气味喵。”   “让狗看看。”大黄狗挤进来,严肃地端详他两秒,郑重其事道:“好看。”   嘿嘿。   小猫心里开心,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布偶猫身上,朝它招了招手。   它的外伤还未完全好,脖子上还戴着伊丽莎白圈。因为听不见,也不怎么会说猫话,胆子很小。   它小步过来,低着脑袋将下巴搭在江亦一的掌心里。   江亦一挠了挠它,虽然知道它听不见,还是下意识和它说:“不要害怕,大家都会保护你的。”   半耳橘拍胸肌保证:“老大你放心,猫会看好它的。”   “大黄。”江亦一叮嘱狗老大:“你要看好院里的门,别让猫偷溜出去。”   这个叮嘱,那个叮嘱。   江亦一耳提面命它们今时不同往日,家里不需要它们再出去捕捉老鼠,不要乱跑让他担心。   一院子被他唠叨了遍,实在唠不下去了,江亦一在小桌边坐下。   录取通知书、爷爷的信,还有爸爸的日记本,都被他装进了行李箱里。   箱子就在手边,新衣服的袖口有些硬挺,江亦一不太习惯,手指轻轻捏了捏,又放开。   他看着院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栀子树叶被风敲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声。   江亦一的背一下子坐直了。   院门外,那人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江亦一,起床没,我们要出发了。”   “来了。”江亦一回。   他站起身,推着行李箱开始走。   “咕噜咕噜”,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响声。   这响声不大,却让江亦一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后驱刚装上小推车的时候。那两个小轮子贴着青石板,从屋檐下滚到水池边,又从水池边滚回院门口,也是这样咕噜咕噜地响。   现在,轮子声落在江亦一身后。   江亦一回过头,看着院子里的它们,忽然笑起来,用力挥了挥手臂,“我去上学啦!”   猫狗们扁着嘴,终于还是忍不住,一个个冒着眼泪:“老大你要回来。”   江亦一看着它们,鼻尖有点酸,却还是笑着点头。   “会回来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很认真的,“一定会回来的。”   这里是他的家。 [65]开学:新室友   报到的这天是个大晴天。   梧大管理严格,外来车辆不许进入,新生报到的陪同家长也只能申请一个名额。   但高良姜是只猫,不用占名额=w=   屈政彧把车停在路边,“你抱着爷爷就行,东西我来拎。”   江亦一跟着走到车后。他带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高良姜现在是猫形,抱在怀里也不重。他完全可以一只手抱着爷爷,一只手推着箱子进去。   “不用。”江亦一说:“我自己可——”   话还没说完,屈政彧已经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江亦一的声音停住了。   后备箱里不止有他的行李箱,还塞着几个大袋子,鼓鼓囊囊,几乎把后备箱占满。   屈政彧拎出一个,又拎出一个。   江亦一愣住,“这都是什么?”   “床单,被罩,枕头。”屈政彧说得自然:“还有洗漱用品,拖鞋,衣架,台灯。”   江亦一:“……”   他原本是想从家里带的,但看新生报到须知里说学校可以统一代购被褥,价格也不算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学校可以买。”江亦一说。   “嗯。”屈政彧把袋子放到行李箱旁边,“我知道。”   “那你还……”   “家里闲置的。”屈政彧头也不抬,“放着也是放着。”   江亦一看着那几个明显崭新的袋子,沉默了。   哪家闲置的东西,连吊牌都没拆?   “好了,走吧。”   屈政彧本就个高腿长,肩宽背直,如今身上挂满了行李,整个人愈发庞大,完全是个人形拖车。   江亦一一米八的个头,走在他身边像个小手办似的。   屈政彧姿态潇洒,望着一路生长的梧桐树影,“梧大风景还不错,是吧,爷爷?”   老猫难得清醒,被江亦一抱在胸口处,左右转着眼睛。   江亦一摸了摸老猫的脑袋,小声告诉他:“爷爷,这就是我上学的地方。”   老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江亦一低头看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等他再抬起眼时,正好撞上屈政彧的视线。   屈政彧的眼里也带着一点笑。   江亦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别开眼。   绿树荫里,阳光碎碎。他盯着那闪闪的烁光看了会儿,低声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啊?”屈政彧语气懒散,“你猜。”   江亦一觉得屈政彧怎么看都不像是坐在教室里好好上过四年大学的人,但他都是警察了,总不至于本科都没读过吧?   屈政彧一瞧他那猫猫祟祟的小眼神,气乐道:“我十六岁考的大学,公安联考第一入警,工作后读的硕士。小朋友,哥哥也是正经念过书的人。”   江亦一一脸吃惊,觉得此人瞬间开了智般,伟岸光明起来。   屈政彧简直想狠狠拧一把他的脸,最后还是忍住了,把手里的资料袋递给他,“去报到吧,我和爷爷在这儿等你。”   江亦一连忙点头,抱着资料往新生报到处走。   手续办得很快,领校园卡,再扫班级群二维码。桌后的学姐忙碌间隙里抬头,低头,又唰地抬头,炯炯有神地看他,“江亦一是吧?下午有学院见面会,你要记得来喔。”   江亦一说了声“好的”,抱着资料袋往回走。   屈政彧正站在树荫下,抬手指着什么东西,高良姜趴在他臂弯里,眼睛跟着他指的方向往上看。   江亦一脚步不自觉快了一些,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雀跃,“你们在看什么?”   屈政彧给他指,“那儿有窝喜鹊。”   江亦一也看,一老一小都仰着头。   屈政彧看着他们,忽然开口道:“我给你和爷爷拍张照吧。”   江亦一愣了一下,“现在?”   “当然了。”屈政彧说,“大学第一天,当然得留个念。”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有拒绝。   他从屈政彧的怀里接过高良姜,抱着老猫站到树下。阳光在梧桐叶的缝隙里摇曳,光影在江亦一的脸上闪烁。   屈政彧举起相机,“江亦一。”   江亦一抬眼看他。   “笑一下。”屈政彧说,“今天可是大学生小猫。”   江亦一原本还有点不自然,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弯了眼睛。   “咔嚓。”   快门声响起。   照片里,金黄浓绿铺了满眼,少年抱着一只很老的狸花猫站在树下,笑容明亮。   *   梧大医学部下面单独设了动物医学院,和人医那边其实不是一个院系。江亦一这一届新生不多,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个。   男生宿舍是栋小楼,没电梯,江亦一住在顶楼六楼。   “603……”屈政彧数着墙上的字,“就这儿。”   江亦一推开门,发现舍友已经到了。   那人本埋头在柜子里收拾衣服,听见声露出头打招呼,“你好。”   他和江亦一一对上眼,两人皆是齐齐一愣。   屈政彧迈步进来,找到江亦一的床位,“你们院待遇这么好呢,这还是个双人间?”   他率先卸着大包小包,没顾得上看两人的神情。   江亦一盯着自己的舍友,目不转睛。   对方个头不高,白白胖胖,长相很有福气,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味道。也不是说多好闻,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腥气,可江亦一闻着闻着,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空空的。   小猫有点想吃东西……   对方也盯着江亦一,圆润的下巴有些抖。   宿舍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屈政彧收拾着东西,刚把给小猫买的猫窝放到桌上,察觉不对,抬头就看见舍友这副样子。   为了江亦一的宿舍关系和谐,屈政彧难得放轻了语气:“孩子,你别怕,我就是长得高了点。”   那舍友欲哭无泪,“……我不是怕你。”   不是怕他?   屈政彧眉梢一挑,咋的,还能怕我家小狗猫了?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江亦一,这一看可不要紧,小狗猫正盯着人家小胖子,眼神都直了。   屈政彧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他站起身,宽大的手掌虚虚兜住江亦一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一拨。   “看什么呢?”屈政彧低头看他,语气凉飕飕的,“去,把爷爷放窝里去。”   江亦一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盯人盯得太久,很不礼貌,连忙把爷爷放进猫窝里,转过身说:“你好,我是江亦一。”   对方攥着衣服,声音有点发虚,“你、你好。我叫余满。”   江亦一点点头,“你好。”   余满也点头,“你好。”   屈政彧看着两人你好来你好去,心里涌起一股反常,不待他细思,门又被人推开,一个和余满同款白胖的中年男人拎着水壶走进来,“余满,你床铺好没有?”   他看见江亦一,整个人往后一趔趄,差点没摔倒。   屈政彧一个跨步过去扶住他,“您小心。”   “谢、谢谢。”男人连忙放下水壶,搂住自己儿子。   江亦一看着他们,莫名其妙咽了咽口水。   他们看着江亦一,也咽了咽口水。   屈政彧心里忽然有所猜测,锁了门问:“你们是什么鱼?”   那男人下意识回:“鲤鱼。”   炸鱼大师屈政彧,不费吹灰之力,又诈出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余满猛地抬头看他爸。他爸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我……”   屈政彧慢悠悠地“哦”了一声:“那怪不得。”   正当几人一脸懵时,江亦一的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是辛正阳,“喂?”   辛正阳问:“江亦一,你到校了吧?看见余满了吗?”   江亦一一时没接上话,他抬眼看了看余满父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茫然,“看见了……”   “这样,你开免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江亦一开了免提,电话里辛正阳喊:“余满,你和江亦一认识一下。”   余满爸爸听见这声,连忙道:“辛处吗?”   “你也在啊,那正好。”辛正阳说:“他们两个也是巧,同校同届同院,我和学校打了招呼,干脆把你们两个单独放一起了,也互相有个照应。”   怪不得只有这间是双人间,屈政彧了然。   辛正阳接着说:“余满,江亦一是猫科变形人,才刚登记不久,对变形人的身份不太了解,你平时多带带他。”   余满面如死鱼,“好、好的。”   辛正阳又说:“江亦一,余满是鲤科变形人,他情况比较特殊,胆子小,离开水生环境太久容易焦虑,你们平时彼此多照顾一些。”   “好的……”   咪的天!小猫和鱼住一起了!   “那就这样,你们院里有个老师也是变形人,我和他也打了招呼,你们有事都可以找他。”   电话挂断,江亦一伸出手,“以后请多多关照。”   余满看着那只白皙的手,莫名像看见了一只小猫爪子,挣扎半天,才慢吞吞握了上去,“……请多多关照。”   鲤鱼父子俩明显不太想和小猫住一起,但没办法,同为变形人,宿舍门一关就没有顾忌,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屈政彧帮着江亦一铺好床,从袋子里掏出一罐膏状的东西打开,对着江亦一伸出手,“过来。”   江亦一还在看舍友,半晌,移回视线,把目光落在屈政彧身上,“干什么?”   屈政彧旋着掌心,拉过江亦一的手就抹,“以后每天都要记得涂,你看你手糙的。都是要学医的人了,手是最重要的,要好好养护,知道吗?”   江亦一怔怔看着他。   哪里有这么娇气。   不过是手而已。   江亦一喉咙动了动,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不用这么……”   “别动。”屈政彧没抬头,“你看这茧糙的。”   他自己的掌心粗得跟砂纸一样,还好意思嫌弃小猫。   江亦一被他大力搓着指骨,心里乱糟糟的。   直到双手滚烫,屈政彧才松了手,拧紧药罐说:“我带爷爷回去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江亦一“哦”了一声,攥了攥掌心,收回手,一步一履地跟在他身后。   “别送了。”屈政彧说:“我走了。”   江亦一闷闷点了点头。   直到屈政彧俯身下来,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不许喜欢别人,胖头鱼也不行。”   “谁喜欢了!”开水壶小猫抬头凶人。   屈政彧笑露白牙,捏着老猫的手和他挥了挥,“周末我来接你。”   江亦一看着他迈步下楼,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已经铺好的床、摆好的桌子,以及对面努力假装镇定的余满。   陌生的宿舍,香喷喷的同学。   江亦一轻轻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他真的住在这里了。 [66]军训:脑子里全是鱼。   两人间很宽敞,余满看着江亦一床上罩起来的米白色床帘,很有一些羡慕。   还是大城市的人聪明。   宿舍床还能这么弄,挡光,挡隐私,还能挡舍友!   被羡慕的大城市小猫沉默地站在地上。   他其实也没见过。   床帘是屈政彧买的,杆子是屈政彧装的,夹子也是屈政彧一个一个扣上去的。知道舍友也是变形人后,屈政彧更是演都懒得演了,就连上床的梯子,也是一圈一圈缠了剑麻绳的。   江亦一唯一参与的部分,是站在地上抱着爷爷,仰头回他说:“没有歪。”   桌上从没见过的洗漱用品单独摆了一个小筐,江亦一指尖扣着筐沿,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发胀。   他把小筐拎起来,声音比平时轻快一点,“你要洗澡吗?”   余满有些拘谨地摇头。   “那我先洗了。”江亦一拎着东西往浴室走,快要进去了,他转头说:“你不用这么害怕,我其实不怎么吃鱼。”   余满欲哭无泪,你当我不知道吗,但这是本能!本能!   你看看你那亮晶晶的眼睛,你擦擦口水吧你这只猫!   江亦一确实觉得他有点好看,不是外貌上的那种好看,就是单纯的好看……看起来很有意思的好看。   小猫脸上一肃,觉得这是组织对小猫的考验。   不行,以后要注意不能再看舍友了,实在很不礼貌。   江亦一拧开水龙头,洗完澡后把洗漱用品放在置货架上。他穿着浴巾走出门,和脸埋在床单里的余满说了声:“那个,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变猫了。”   余满把脸从床单里抬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大方,不对,大胆一点,“不、不介意。”   话音刚落,床下的人影一矮。   一只黑白小猫从浴巾堆里钻出来,抖了抖耳朵。   余满:“……”长得倒是怪可爱的。   但这可是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猫顺着梯子一节一节往上蹦,跟只黑白色的兔子似的。   太吓鱼了,真的太吓鱼了。   余满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喷壶,对着自己的脸狂喷两下。   小猫不知道自己的舍友都要应激缺氧了,他钻进床里,爪子一拉,关上门帘。   床头夹着一个小壁灯,江亦一爪子一拍摁开,暖黄色的光顿时铺了下来。   床帘里一下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安静的地方。   外面的声音都被隔开了一层,余满翻东西的动静变得模模糊糊,窗外的蝉鸣也远了一点。   小猫蹲在被子上,对着被子踩踩踩。   好踩!开心!   他在床上转着圈地踩,一圈又一圈,最后团进枕头里,两只爪爪伸出来,给自己来了个超级无敌大拉伸。   拉伸完的小猫浑身发软,把床边的平板扒拉过来。   平板和手机好像是一个牌子的,贴在一块自动传输了数据,用着很方便。   江亦一打开微信,入目就是屈政彧的新头像,一只从盒子里露出头的奶牛猫。   “……”不是说删了吗!!!   小猫气势汹汹地四只脚一立起来,啪啪啪就要打字,却看见对方信息:   [爷爷安全送达,院里也照看过了。]   [大黄狗龇牙and屈政彧呲牙比耶.jpg]   大黄这个叛徒,都已经给人开门进家了,还龇着个大门牙有什么用。   江亦一慢吞吞回了个:[哦。]   消息列表里挂着好几个红点。   江亦一点开,一个一个回过去。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个夏天结束以前,他的微信里其实很少有需要回复的消息。   可现在不一样了。   蒋越南:   [开学快乐亦一,到校了吗?]   [红包]   江亦一:   [退回]   [谢谢蒋先生,我已经到校了。]   林溪:   [小奶牛醒了]   [图]   真是太好了。   江亦一挨个回着消息,尾巴尖不自觉地翘起来,轻轻甩了两下,又甩了两下。   就在这时,床帘外传来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   江亦一耳朵一动,尾巴尖停住。   他翘起一只耳朵听了一会儿,闻到一点水汽,还有余满身上那种淡淡的水腥味。   “……”小猫就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江亦一一只前爪搭到床帘边上,悄咪咪地勾开一条缝。半张脸都藏在帘子后面,只露出一点眼睛,猫猫祟祟着往外看。   对面床上摆着一个盆,余满正跪在盆边,像是在准备做些什么。   小猫屏住呼吸。   下一秒,余满肩上的衣服忽然一落。   小猫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不一会儿,一条花色漂亮的大胖锦鲤从衣服堆里露出头来,身上红白相间,鳞片被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大胖锦鲤原地弹了一下。   “啪嗒。”   又弹了一下。   “啪!”   最后终于朝着水盆一蹦,哗啦——   半盆水花溅起来,锦鲤在盆里扑腾两下,鱼尾一甩,整条鱼才舒展开,圆润的脑袋从水面冒出来。   江亦一盯着那条鱼。   那条鱼也抬着脑袋看他。   宿舍里安静两秒。   小猫默默把床帘往回拉了一点。   ……   一夜好梦,小猫睡得直翻肚皮,脑子里全是鱼。   第二天一早,江亦一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爪尖一张,毛茸茸的小爪子开了花。   江亦一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背,往脸上一抹,从耳朵根一路揉到脸颊。   揉完左边,揉右边。   最后两只前爪并在一起,慢吞吞把小猫脸搓了一遍。   这下总算清醒了一点。   江亦一把手机扒拉过来,屏幕亮起来,班级群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辅导员通知上午九点在动物医学院一楼大厅集合,统一开新生班会,领军训服,下午去校医院体检,晚上还要参加军训动员。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里那些红白相间的大胖锦鲤总算散开。   他变回人形,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对面床上听着也有动静。   江亦一等到对方有了下地的声音,这才拉开窗帘。   余满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就是看见江亦一的瞬间,动作还是微微一僵。   两人一上一下,安静对视。   江亦一沉默片刻,很认真地说:“早上好。”   余满有些拘束地回了声:“早。”   和谐相处任重道远,江亦一也不强求,他收拾好书包,和余满一前一后出了宿舍。   江亦一把校园卡塞进口袋,顺着人流往楼下走。   六楼到一楼不算近,楼梯间里全是拖鞋趿拉的声音。江亦一下到三楼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喘。   他回头看去。   余满扶着栏杆,白胖的脸上已经冒出一点汗。   江亦一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余满抬头,努力镇定,“没事。”   江亦一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   余满也慢吞吞跟了上来。   班会结束后,所有新生被带去楼下领军训服。   迷彩服按身高尺码分开放在长桌上,志愿者一边发,一边提醒:“拿到以后回宿舍先试,不合适下午体检前来换。”   江亦一报了身高,领到一套偏大的迷彩服。   余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那套衣服,表情已经有些死了。   事实证明,余满死得很有先见之明。   军训前几天只是基础的队列训练,但这么热的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余满站了十分钟不到,脸色已经白得像条死鱼。   江亦一倒是适应得很好。   他个子高,肩背又薄又直,迷彩服明明是统一发的,穿在别人身上是宽大松垮,到了他身上,却显得腰是腰,腿是腿。帽檐压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清俊。   刚报到没两天,动物医学院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新生就已经小范围出了名。   江亦一对此毫无所觉。他做事一贯认真,跟着教官的口令,一步一个脚印。   教官看了他两次,终于抬手一指:“第二排那个,高个子的,出来示范。”   江亦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走到队伍前面。   教官问:“叫什么名字?”   “江亦一。”   “江亦一!”教官扬声点名:“齐步——走!”   江亦一迈步出去,手臂摆动,动作干净利落。   教官满意点头,转身向他身后,“来来来,你们两个出来,来。”   余满和一个男生一起被点名出列。   一个左手左脚一起往前,另一个右手右脚一起往前。   两人一左一右,走得十分对称,像两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   队伍里憋笑声此起彼伏。   教官深吸一口气,“停!”   两只企鹅一个停在左脚,一个停在右脚,直愣愣地往前支着腿。   教官转头看江亦一,态度和蔼,“来,你再走一遍,给他们展示一样什么是人类该有的走路姿势。”   江亦一只好又走了一遍。   “看清楚了吗?”教官模样堪称慈祥地问余满。   余满咽了咽口水,“看、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还不快走!”教官一声怒喝:“向左——转!”   余满大汗淋漓,下意识一个踢腿向右。这一右,正对上了江亦一的脸。   少年清清爽爽,几乎没怎么出汗,模样比村里电视机上的大明星还要好看。   可余满看着看着,眼前忽然一花。   那张好看的脸不见了,他看见了一只黑白色的小猫蹲在鱼缸边,尾巴尖一甩一甩,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水面。   余满的脸慢慢白了。   江亦一见他不动,略感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我让你向左!”教官的声音一下拔高:“你往哪儿拐呢?”   就是这一声,把余满最后的一点神志也喊没了,他倒吸一口气,两眼一翻,往猫身上砸去。   “……”江亦一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接住他。 [67]红烧大鲤鱼:小猫不得劲   余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动静,吐气一般,均匀的,“噗,噗,噗。”   他眨了眨眼,迟钝地把头转过去。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圆墩墩的,白色外壳,顶上开着一个小孔。   一缕细细的水汽正从里面冒出来,跟个冷气版开水壶似的。   “你醒了?”   余满吓得一下撑起身,看见他的舍友坐在床边,手上拿着英语词典。   那张脸的确好看,眼皮薄,眉眼上挑,明明是很张扬锐利的长相,偏偏气质清冽,人又安静,看着有些人畜无害的样子。   就和猫这种生物一样!   看着毛茸茸、圆滚滚,仰着脸冲人眨眼睛,乖得不得了,实际会蹲守在鱼缸边,欻地一下亮出爪子。   余满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江亦一合上书,“你刚刚有点脱水晕倒了,教官让我送你来医务室。”   余满点点头,目光游移到床头柜上。   “加湿器是我问医生借的。”江亦一说:“感觉这个可能会让你舒服一点,你待会好了还给她就行。”   余满有些愣愣的,床头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还在安静冒雾,细细的水汽散在空气里。他攥着被角,回过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江亦一直起身,把座椅放回原位,“我要去吃饭了,要帮你带一点吗?”   余满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比刚才镇定了一点。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情。”江亦一说得平静:“你有什么忌口吗?”   余满犹豫了一下,“我不吃鱼,别的都可以。”   哈!他不吃鱼哎!   江亦一面上淡定,“好的,那你先休息。”   那小猫吃鱼,嘿嘿。   江亦一馋了一晚加一上午了,跟着人流随便去了一个食堂,打到了心心念念的红烧大鲤鱼。   这个食堂菜系不怎么丰富,价格倒也没有很便宜,好在卖相看着还不错。盘里汤汁红亮,鱼块炖得入味,葱姜和酱香一起冒出来,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心里的小猫留着口水摩拳擦掌,江亦一拿起筷子,笃笃两下在桌上磕齐,郑重其事地准备干饭。   ……不好吃。   鱼肉很老,调料味太重,最关键的是,他嘴巴还被刺戳了。   好麻烦,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吃鱼。   可是屈政彧每次带的鱼都很好吃。   他默默夹起一块鱼肉,试图像屈政彧那样先把刺挑出来。可筷子拨了半天,刺没挑干净,鱼肉倒先碎了,红烧汁裹着一团乱七八糟的肉糜,看起来更不好吃。   江亦一对着餐盘发愣,几秒钟后,前所未有的,他放弃了这块粮食。   可恶的红烧大鲤子鱼,再也不馋了。   他闷头扒饭,兜里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掏出一看屏幕,是某个讨人厌的大卡车。   屈政彧:   [今天吃单位食堂,味道还可以。]   [五菜一汤照片.jpg]   江亦一没滋没味地嚼着汤汁盖饭,回了句:[哦。]   屈政彧:[你今天吃的什么?拍给我看看。]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盆里烂歪歪的鱼肉,有点不想拍。   屈政彧:[你个小抠门不会又啃馒头吧?]   谁抠门了!   江亦一虎着脸起身,又去打了两个菜回来,有些笨拙地拍了照片发过去。   屈政彧:[啧,这鱼一看就不好吃,下次别吃了。]   要你说。   江亦一拨了拨饭。   屈政彧:   [你就不能多吃点啊?你瘦成啥了,这么点菜能吃啥?]   [红包]   [硬气点!咱们小狗猫要吃个十块钱的大鸡腿!]   [听见没有?]   [快去。]   [买了给我拍照。]   这人简直烦得要死,江亦一不回信息他就能一直搁那发发发发,催催催催。   指尖犹豫着悬在屏幕上,江亦一点了下红包,正正好好十块钱。   领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耳尖有点红,抿了抿嘴,把手机扣到桌上。   一个什么迷迭香烤鸡腿要八块钱,江亦一买了一个回来,退了两块回去。   江亦一:[照片]   屈政彧:   [谢谢小朋友的红包,正好买瓶水,黄豆呲牙.jpg]   [多吃点,长胖点,黄豆呲牙.jpg]   [胖点抱起来手感好,黄豆呲牙.jpg]   这人有病吧!顶着自己的照片当头像不算,搁这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江亦一面红耳赤,库库扒饭。   屈政彧长腿懒散支着,袖口挽到小臂,指尖一下一下打着字:[今天军训了吧?防晒霜擦了没?]   小狗猫儿:[。]   小抠门,发信息都只舍得打句号。屈政彧嘴角勾着弧度,放下手机吃饭。   王明轩看得牙酸,“小江在学校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屈政彧想了想说:“算交到了吧,他舍友挺好玩了,小朋友和他应该能合得来。”   这话说的,完全不考虑鱼能不能和猫合得来,不考虑鱼的死活。   好在王明轩不知内情,还松了口气,“那毕竟是梧大,都是成绩差不多的好学生,肯定也有共同话题的。”   “屈队今天怎么吃食堂啊?”有人笑嘻嘻凑过来。   屈政彧眉梢懒洋洋一挑,“你不也来吃食堂吗。”   “这不是没蹭上你饭嘛。”那人嘻嘻哈哈。   屈政彧也笑,没接着往下应话。   对方站了会儿,见他真没有要请的意思,只好讪讪走了。   “就不要理他。”王明轩吐槽:“蹭一次两次差不多得了,哪有天天到了饭点就想蹭的,蹭上瘾了是吧。”   屈政彧其实无所谓。   从小到大,他就没为钱这种东西发过烦。他吃东西不挑,但是爱尝,种类点多了他也吃不完,干脆带上他们。   请客而已,对他来说谈不上什么吃亏不吃亏。   但现在不一样。   一想到小孩吃个鸡腿都要犹犹豫豫,舍不得钱,屈政彧就懒得再请其他人。   “最近有什么好吃的饭馆吗?”屈政彧耙着饭问。   王明轩因为工作性质,常年在网上高强度冲浪,各种吃喝玩乐的消息见得多了,闻言顺口道:“我前两天刷到一家新开的海鲜自助,价格不算贵,评价也还可以。”   屈政彧“嗯”了一声:“林医生那边照顾那几只猫也辛苦,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出来吃饭。”   “你这话说的。”王明轩无奈道:“他又不是没拿钱,照顾病患本就是他的工作。”   “那怎么一样。”屈政彧回:“林医生人好,上心不上心的,那完全是两码事。”   没人会不喜欢听人夸自己的爱人,王明轩也笑了,“行,那我待会和他说。”   食堂到了饭点一向热闹。   屈政彧低头吃饭,刚夹了一筷子菜,余光忽然扫见门口进来的一行人。   刑侦那边的。   和食堂里松快的气氛不同,那几个人一进来,身上的沉气就压得很明显。   王明轩消息灵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据说有个大案子,在全国征调人手。”   屈政彧筷子一停,“什么案子?”   “具体不知道。”王明轩摇头,“刑侦那边嘴严得很,我也就听到一耳朵,好像牵扯挺广,跨省,涉外,好像还涉毒。上面催得急,这几天他们办公室灯就没怎么灭过。”   这几个词落到一起,饭桌上的气氛也跟着淡了些。   王明轩看着那桌人,声音低了点:“看他们这阵仗,估计不轻松。”他说完,又想起屈政彧以前在边境待过,顿了顿说:“你以前碰上的,应该比这还凶吧?”   屈政彧收回视线,重新夹了口菜,“凶的不凶的,边境不缺案子。”   他说得懒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吃完了吗?走不?”   王明轩一愣,回神赶紧划拉完,“走吧,还能回去午睡一会。”   江亦一也和余满一起回了宿舍,准备休息。   军训的强度对江亦一而言不算什么,但到底晒了一上午,一身汗黏着难受。   他脱了迷彩外套,干脆冲了个澡,把里面的短袖洗了晒出去,换了备用的,清清爽爽穿上。   “你不洗一下吗?”江亦一擦干手问。   余满一回宿舍就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说:“太麻烦了……”   虽然他很需要水。   但是洗澡要站起来,要拿衣服,要进浴室,要洗完擦干,还要把脏衣服处理掉,三个小时回来后又要重复这套流程。对于一条刚被太阳晒过、又在操场上丢过鱼脸的锦鲤来说,这实在是太漫长了。   “那你要不要变形?”江亦一看他状态实在不好,干脆打了一盆水出来放在地上,“离下午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入水会不会舒服点?”   “……”余满知道他是好意,但是一只猫对着一条鱼,大喇喇地张开盆,怎么看怎么是要开餐了。   江亦一没想那么多,中午那块价值六块多的难吃红烧鱼败了他的胃口,导致室友闻起来都不香喷喷了,有点臭馊馊的。   “给你放床上吗?”江亦一问。   “我去浴室吧。”余满说:“身上黏糊糊的,我不想上床。”   他端起盆进了浴室,江亦一听着熟悉的哗啦声,又想过去暗中观察了。   不行,忍住,小猫是有礼貌的好猫。   江亦一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郑重地转过身,决定远离鱼的诱惑。   床边人影一矮,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从衣服里钻了出来。   江亦一往上一蹦,两只脚踩着一节梯子,两只爪子抱住梯子腿库库咔咔就是抓。   噫,新伙计没有老伙计好抓。   小猫想念椅子腿,小猫不得劲,小猫得使劲挠。   浴室里,好不容易在水盆里缓过来的余满,听见外头这阵鬼动静,立马打翻了肚皮。 [68]回家:别吓你大宝哥哥。   江亦一的大学生活适应良好,唯一有些困扰的,就是舍友时不时地就散发出香味。   “你们在这还习惯吗?”   开口的人叫韩济,就是辛正阳提过的那位变形人老师,本体是只猕猴,教小动物临床的。   “挺好的。”江亦一点点头。   韩济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你这边我倒是不大担心的。”   江亦一不明所以。   “长得好,体力也好,才开学几天,已经在咱们院出了名了。”韩济问:“今天上午教官又拿你当队列示范了吧?”   江亦一愣了一下,“只是正好被叫到了。”   韩济笑意更深,“正好被叫到,也得走得好才行。”   江亦一不说话了。   旁边的余满努力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希望韩济不要点自己的名。   可惜韩济很快看向他:“余满,你这个情况,要不要考虑申请减训?”   余满疑惑:“减训是什么?”   韩济解释说:“比如高温时段不长时间站军姿,队列训练时间缩短,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转到旁边见习。要是后面还是适应不了,再考虑申请免训。”   余满攥了攥掌心,闷声说:“抱歉老师,我不想这样。”   韩济也没勉强他,“你能克服当然是最好,一切都看你自己意愿,后面还想申请的话也可以的。”   余满点了点头,圆润的脸上有点紧绷绷的。   江亦一看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问:“韩老师,我周末可以申请外出不归寝吗?”   韩济看向他,“你要出去做什么?”   江亦一说:“回家,还要去老猫大学看我爷爷。”   韩济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你们这个宿舍,我待会会跟辅导员和宿管打个招呼,让他们平时查寝尽量不要进门。   “至于周末外出的事情,我帮你申请一下,报备完问题应该不大。”   “谢谢老师。”江亦一忙说。   送走韩济后,江亦一锁好门,拉开椅子准备看书。   宿舍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书页被翻开的轻响。   余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有点不习惯。   明明江亦一不问,他应该松口气才对。可这只猫真不问了,他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好像自己憋了一肚子解释,结果对面根本没准备听。   余满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过去。   江亦一安安静静的,半点没有要探究别人私事的意思。   余满小声开口:“你家是本地的啊?”   江亦一头也没回,“对。”   “……”余满:“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申请免训?”   江亦一翻了一页纸,“为什么要问?那是你的自由。”   这倒也是……   大半夜了,余满漂在水里,突然用脑袋撞了两下盆。   不是!这猫咋这样!   小猫就是这样的,小猫露着肚皮,梦里换成了大鸡腿。   周末外出的申请第二天就批了下来。   五天的军训一晃而过,晚上七点半,国防教育讲座一结束,江亦一打了报告就准备回家。   临出门时,江亦一看着余满问:“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余满愣了一下,“没问题。”   猫走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鱼恨不得夹道相送拍鱼鳍,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那我走了。”江亦一带上门,两只脚一哒二哒哒地下着楼梯。   梧大军训的第一周还留了个周末,后面却要连训十四天。难得的休息时间,新生们一个个神采飞扬,三五成群地往校门口走。   江亦一背着包,侧身从人群中穿过。刚开始还只是快走,后来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   他跑得不算急,可一路从宿舍楼到校门口也不近。等远远看见大门时,胸口已经微微起伏起来,呼吸带上了一点热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一双被夜色衬得更亮的眼睛,脸颊因为奔跑泛出一点薄红,多了几分鲜活。   江亦一停下步子,抓了抓头发,平了呼吸才缓步往外走去。   黑色的大车停在路边,屈政彧就靠在车旁。   他今天没穿警服,黑衬衫和工装裤,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肩背很宽,长腿随意支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抬着眼皮,望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上。   屈政彧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收进兜里,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等着他。   江亦一这时倒化身小蜗牛了,攥紧背包带子,慢吞吞走过去。   “你下班了啊。”他还打招呼。   屈政彧也学他,拖着调子“啊”了一声:“你放学了啊。”   这人咋这么讨厌。   江亦一抿了抿嘴,刚才那点不好意思瞬间没了一半,“你这不是废话吗?”   屈政彧垂眼看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你也知道啊。”   真的特别讨厌!   江亦一不想理他了,板着脸绕过他就要去拉车门。   屈政彧却比他快一步,手臂一伸,先替他把副驾驶的门拉开了。   江亦一手落了个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屈政彧靠着车门,眉眼里那点笑还没散,偏偏语气很正经,“大学生,您请。”   江亦一:“……”   小猫觉得自己再跟他说一句话,都会显得很没有骨气。   于是他抿紧嘴,弯腰钻进车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背包也被他抱到怀里,重重的!   车门合上,没等江亦一松口气,后颈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凉的,滑的,粗粗一截,顺着他的颈侧慢吞吞蹭了一下。   江亦一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东西又探过来,分叉的蛇信子在他耳后轻轻一吐,湿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江亦一差点原地炸成炮仗,声音都变了调,“屈小宝!”   屈小宝完全探出脑袋,豆豆眼无辜地看着他,蛇信子又慢悠悠吐了一下。   嗨,哥哥。   驾驶座的门也被打开,屈政彧坐进来,抬手就把蛇脑袋往后拨,“去去,别吓你大宝哥哥。”   江亦一咬牙:“屈、政、彧。”   “喊这么亲热干什么?”屈政彧笑得混不吝。   江亦一噼里啪啦给了他健硕的肱二头肌一个巴掌。   开到家几十分钟,大老远的,院里就有狗声开始喊:“老大?是不是老大?”   江亦一一脚踏下地,嗅到他气味的猫也开始跟着喊:“是老大!老大回来啦!”   大黄狗最先冲到门边,尾巴甩得像风车,刚要隔着铁门往外扑,鼻子忽然一动。   它闻见了另一股味道,凶残的,野性的,不属于猫,也不属于狗。   大黄狗猛地刹住脚。   后头一群猫还没反应过来,叽叽喳喳地往前挤:“让开让开!我要看老大!”   江亦一肩上挂着屈小宝,和满墙头的猫们对上了眼。   院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声音一起尖叫:“是大臭蛇——!”   ……   江亦一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和它们解释清楚,屈小宝不是坏蛇,也不会吃猫狗。但就和余满一看见他就脚软一样,血脉的压制力不是讲道理就能讲没的。   屈小宝为了不让哥哥为难,很乖顺地缩在院墙一角。   那么长的一条蛇,硬是把自己盘成了小小一堆,脑袋搭在最上面,圆钝的蛇头朝着江亦一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亦一走一步,它就很轻地吐一下信子。   江亦一停下来,它也不动了。   蛇蛇安静,蛇蛇懂事,蛇蛇一点也不委屈。   蛇蛇等着哥哥想起它。   江亦一被它看得心软,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宝是好蛇,它们也不是讨厌你,只是有点害怕。”   蛇才不管它们怕不怕,蛇又不喜欢它们。   屈小宝把脑袋搭在他的掌心里,扭了扭,又乖又黏人的。   直到江亦一进屋去了,屈小宝才慢慢抬起脑袋,居高临下地看向院里那群猫狗。   只要哥哥一声令下,小宝就可以吃掉!   那它肯定是等不到这声令了。   吃完饭,屈政彧知道江亦一几天没见院里的猫狗,今晚少不了要被围着说话,便没再打扰,拽着死活不肯走的屈小宝上了车。   江亦一见他走得干净利落,倒是松了口气。   他晚上还有工作要忙,还要抓紧一切时间赚钱,没工夫和屈政彧讲那些有的没的。   江亦一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到院子里,把直播用的设备又架了出来。   这几天军训太忙,别说直播,连后台消息他都没怎么认真看。江亦一打算趁周末多开几场,空下来的时间再剪一点短视频素材发出去,至少不能让账号就这么安静下去。   手机亮起来,后台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有粉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有人发猫狗照片求他看看,还有几条平台提醒。   江亦一滑到最下面,指尖忽然停住。   商务合作里躺着好几条未处理的邀约。   其中一条正是上次联系过他的麦克风品牌方。对方这次的语气比之前更客气,表示上次合作反馈很好,希望尽快和他确认下一次合作的细节。   江亦一连忙回了消息,接着打开直播。   【失踪人口竟然回归了!】   【想死我了!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得嘛!】   “大家好。”江亦一打了招呼,“我周末休息了,就回来播一会儿。”   【主播,布偶猫的情况怎么样了?】   “谢谢大家还记挂它。”江亦一把镜头调转过去,对准正和趴趴耳挨在一起的布偶,“它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现在情况还算稳定。”   【太好了。】   【主播有考虑过把它们领养出去吗?】   “这个不考虑的。”江亦一直白拒绝。   正说着话,有连线申请接入。   江亦一深吸一口气,点下接受,对面不再是漆黑的屏幕,而是一个圆脸的女孩子。   “主播你好,请问你可以看仓鼠吗?” [69]绝食的仓鼠:简直离谱!   江亦一对仓鼠的了解,仅限于后面的那个“鼠”字。   虽然他知道老鼠和仓鼠也不是同一回事。   江亦一问得保守:“你是想看什么?”   女生拿着镜头往笼子里走,蹲下身说:“我家仓鼠已经三天不怎么动了,每天就静静地待在笼子边,也不吃也不喝,我担心它是不是抑郁了。”   镜头里出现一只灰白色的小仓鼠。   它没有缩在窝里,也没有趴在木屑堆中,而是安安静静蹲坐在笼子最边缘的位置。小小一团,背对着镜头,脑袋朝着笼壁,一动不动。   乍一看,确实很有那么一些忧郁的意思。   女孩子轻轻碰了碰它说:“它以前特别活泼,每天晚上跑轮能跑到半夜,还会扒笼子。可是这几天它就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我把它最喜欢的榛子放它面前,它都不理。”   弹幕纷纷发起言来。   【看着确实没什么精神。】   【不是,三天不怎么吃喝?那不送医院在等什么?】   女生连忙解释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吃喝,我把它拿出来的话,它还是吃的,可放回笼子里不久,它就又这样了。”   江亦一看着屏幕,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仓鼠太小了,又隔着镜头,他看不清更多细节。更重要的是,他听不懂仓鼠说话。   江亦一问:“它变成这样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啊。”女生思索了一下,“哦,三天前它越狱过一次,不过很快就被我抓回来了。”   她说完有些疑惑:“不能是因为这个吧?它以前也经常越狱啊。难不成是被我抓回来了,所以生闷气?”   江亦一没有急着回答,他观察着仓鼠的情况,从开始到现在,哪怕有声响在附近,它也保持着面壁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在哪边找到它的?”   “冰箱。”女生说:“它可能是想进冰箱找榛子吃。”   她说着又起身带着镜头往前走,一个灰黑色的双开门大冰箱出现在镜头里。女生拉开贴着五颜六色冰箱贴的柜门,展示说:“它吃的零食都放在里面。”   【是不是觅食的时候被抓回来,探索过程打断了,所以闹脾气啊?】   【有可能,小动物也会受挫的。】   【它之前跑出去,应该是在找吃的或者探索地盘吧,结果刚开始自由活动就被捉回笼子,可能应激了。】   【对,我家猫如果狩猎过程被打断,也会明显丧气好久的。】   弹幕出主意说:【可以试着让它自己出来找吃的,看看情况会不会好。】   江亦一却有了猜测,他开口说:“麻烦你回仓鼠那边。”   “好的。”女生往回走。   “你把它拿出来。”江亦一说:“离镜头近一点我看看。”   女生照做,将小仓鼠握在掌心里,靠近说:“你看它一出来就开始动腿动脚了,也不抑郁了,难不成是不喜欢这个笼子?”   江亦一微微坐起了身,“你把它带回冰箱那边去。”   女生当他要依照弹幕说的那样让小仓鼠重新觅食,正准备拉开冰箱门,就听他说:“不用打开冰箱,你把仓鼠靠近冰箱门就行。”   【啥?】   【没听明白,靠近冰箱门是什么意思?】   女生也懵啊,试探着把手里仓鼠凑到冰箱门上,“你说这样啊?”   “对,你松手,快一点兜住它,免得它掉下去。”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看不懂啊。】   女生也怀疑这是个庸医,有些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又赶紧去兜,结果根本不需要接,小仓鼠竟然悬空挂在了冰箱门上。   江亦一了然,背靠回了椅子里,“它嘴里是不是有个冰箱贴啊?”   “……”女生一脸呆滞,看着悬挂在空中上吊一般的仓鼠,赶忙取下来去摸它的颊囊,果不其然在里面摸出了一个圆圆的冰箱贴。   【我不行了,怎会如此!!】   【就他妈离谱!】   江亦一提醒说:“你再把它放回笼子里看看。”   女生慌不迭地带着仓鼠往回跑,把它放进笼子里。仓鼠一开始还有点懵,两只小手举在胸前不敢动,直到发现自己不会再被吸上去,立马怒了:“吱——吱吱吱吱——”   它在笼子里窜来窜去,破口大吱。   【我愚蠢的主人,竟然以为我抑郁了!】   【我那是抑郁嘛!我是去他鼠的差点没被吸死了!】   事情圆满解决,女生千恩万谢地挂了连线,安抚仓鼠受伤的心灵去了。   江亦一也和观众道别,“今天先到这里,晚安,明天见。”   【好耶!】   【明天见!】   江亦一关掉直播,撸起袖子准备去做清洁。   猫狗虽然会用蹲厕,会冲厕所,但毕竟只是猫狗,尿液难免会漏到地上。可等江亦一走进卫生间一看,却愣住了。没有积尿,也没有闷了几天的氨味,地上干干净净的。   半耳橘走过来蹭了蹭江亦一的腿,“大卡车有洗刷刷喵。”   江亦一手里拎着刷子,脑袋里有一瞬间是茫然的。他甚至有些恐慌,担心自己回报不了这份喜欢。   闵书君说不需要因为屈政彧对他好,就觉得欠了屈政彧什么。   可是……这怎么能心安理得。   闵书君有心想给江亦一再挑一些礼物,又担心那小孩会不适应。   这倒真令人有些头疼。   她的身边从没有过这样的孩子。   寻常人收到礼物,哪怕客气,也总是高兴多些。可江亦一不一样,他收到礼物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是担心自己需要还。   闵书君指尖从礼品册上划过,最终还是合上了。   “还是挑些吃的吧。”她细语呢喃。   “你说什么?”屈剑虹洗漱干净走到床边问。   “没什么。”闵书君笑笑。   屈剑虹有些狐疑,拉开被子,问:“屈政彧之前不是说有喜欢的人了吗?怎么还没带回来?”   闵书君又拿起礼品册,指尖随手拨过一页,“小孩子的事情,你急什么呀?让他们慢慢谈的呀。”   还急什么,屈剑虹都快急死了。   “人家老王孙子孙女都抱上了,咱家这个连个影子都还没瞧见呢!”   闵书君又翻了一页,“繁英她们不是计划要个宝宝吗?你催阿彧,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闺女。”   “那怎么一样?”屈剑虹下意识说。   “怎么就不一样了?”闵书君嗔着睨了他一眼,“你重男轻女啊?”   “胡说八道。”屈剑虹一把拉开她手里的册子,“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闵书君悠悠舒了口气,“你急也没用的呀。”   “那我也得了解清楚啊。”老头急得嘴角都要冒泡,“咱们阿彧也不差吧?怎么追到现在都还没成呢?”   他摊开手给闵书君算,“模样,家世,能力,屈政彧哪样不是顶尖?”   父子俩一见面就吵得跟斗鸡一样,现在搁这不害臊夸自己孩子。   闵书君说:“感情这种事,是光看这些就能成的呀?哦,那人家小孩要是没有这些,是不是也配不上咱们阿彧了?”   “那怎么可能。”屈剑虹一收掌心,有些不乐,“你怎么老是曲解我意思呢?”   “不是我曲解你的意思,”闵书君握着他的手,拍了拍,“我是想让你放宽心。缘分天注定,急也急不得。”   屈剑虹不急才怪,“我听公安厅那边说最近有个大案子,在全国征调人手,这兔崽子能憋得住?”   闵书君秀眉讶异,“哪个地方的?关于什么的?”   “榆市。”屈剑虹嗓音有点闷:“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你。”   闵书君坐起身,“和上次跑掉的那个毒贩也有关系?”   屈剑虹点点头,“大概率。”他说到这里又是着急,“不能让他去啊,早点让他成家立业,让他把那些心思收一收吧。”   “他去不了。”闵书君半敛着眼睛,看不清眸底情绪,“我没同意,他就不会去冒这个险的。”   “再说了,你儿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靠回床头,“成了家了,他就能安分了?”   就因为了解,屈剑虹才板着脸骂:“我怎么就能生了这么一头大犟驴!”话刚骂完,他又抿了抿嘴,有点心疼地捂着心口:“他小时候多虎啊,现在长成了个这么执拗的性格。”   闵书君微微闭了闭眼睛,“谁也不想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屈政彧会被江亦一吸引,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骨子里有相似的地方。   “剑虹。”闵书君睁开眼,“阿彧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屈剑虹一时没听懂这句话,过了两三秒,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闵书君,“你说什么?”   闵书君淡声重复:“阿彧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屈剑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掀,人也坐直了,“不行。”   闵书君看着他。   屈剑虹声音猛地拔高,“我不同意!”   他说完还嫌不够似的,眉头压得很紧,胸口起伏了两下,又重重重复了一遍:“我不同意!”   闵书君倒是不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屈剑虹被她看得更火大,“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没瞒你呀。”闵书君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屈剑虹气笑了,“你们母子俩都商量完了,现在来通知我来了?”他说着下床,在床边来回踱步,越想越怒,“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屈书记,咱们这是新时代啦,不讲究过去那些棒打鸳鸯的事了。”闵书君拍了拍床,“上来睡觉了,像什么样子呀?”   “我不上!”屈剑虹气道:“你就是帮着他瞒我!”   “那随你。”闵书君又打开礼册,气定神闲地翻了一页。   屈剑虹跟个黑脸牛似的在床下喘着气,自己气了半天,见闵书君始终不看他,一跺脚又喊:“我不同意!男孩子不行!”   闵书君晾了他一会,这才看过去,“男孩子怎么就不行了呀?”   屈剑虹见她搭理自己了,当即硬邦邦回:“两个男的怎么生小孩?”   “非要生小孩干什么?”闵书君顾盼着白了他一眼,“万一生了个比你儿子还犟的,成天搁家里烦你,那你就开心了?”   “不会的。”屈剑虹笃定说:“我上辈子做的孽肯定在他身上还完了,不会有比这兔崽子还让我操心的东西存在了。”   闵书君叹了口气,“你那是真想要小孩?真想要孙子啊?”   “你儿子是个摇摇欲坠的大风筝。”闵书君说:“你想要的不就是个能拴住他的东西吗。”   屈剑虹拉着个老黄瓜一样的脸不吱声。   闵书君又拍了拍床,“这是我最后一次通知你呀,快点睡觉了。”   屈剑虹僵了半天,爬上床问:“哪家小孩啊?长什么样啊?” [70]赠品:那小猫以后还给我买衣服吗?   周六一早,江亦一去了商场。   跟着导览牌上了四楼,他进了一家睡衣店。   一连转了好几圈,江亦一拎起一套衣服问:“这个还有其他码子吗?”   销售听见声过来,上下打量了江亦一一眼,目光一亮,笑容立刻热络起来,“这个码您穿正合适。”   江亦一手指摸着衣服料子,眼睫轻轻颤了颤,“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销售忙问:“那是给家里人吗?还是朋友?”   江亦一有些别扭,含糊道:“朋友。”   “多高,多重?胸围多少知道吗?”销售问。   江亦一回忆了一下屈政彧的体型,“比我高了差不多半个头,可能一米九三、九四这样,体重两百斤估计有,胸围我不知道……反正人很大一只。”   销售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默默把他手里的那套衣服接了回去,“咱们这没他的码,您再去其他店里看一看吧。”   江亦一一连逛七八家店,好看的没有码子,有码子的不好看,一直快把整层楼逛完,他才在一家全是外文的店里找到了两者兼顾的。   灰蓝色,做工很好,布料也软。   最重要的是,屈政彧应该能穿得下。   江亦一翻过吊牌,看见价格时,手指顿了一下。   一千二百多。   “您好。”销售笑着过来说:“是喜欢这件吗?”   江亦一没直接回,而是问:“还有大一点的尺码吗?”   销售抱歉道:“这款最大的码就是这个了,而且已经断码,只剩您手上的这一套了。”   江亦一立马抓到话问:“断码有折扣吗?”   “……有的。”销售说:“新会员现在购买的话,可以给您打七折。”   江亦一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心里的小猫坐下来,开始严肃地掰爪子算账。   现在卡里还有一百多万。   过几天广告如果敲定,还会再入账三十万。   打七折差不多就是八百多,依然算不上便宜,但小猫还有一百多万。   小猫可以买的。   他左爪掰完掰右爪,咬咬牙道:“包起来吧。”   江亦一出了商场,又转去水果店,买了一些新鲜水果一齐拎到了老猫大学。   到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的。   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妻带着一双年轻儿女堵在活动区旁边,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你到底把钱收哪去了?”   “爸,你别装听不懂,你上个月还记得呢!”   “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我们就是问问钱在哪儿,你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只老袋鼠。   他蹲坐着,个头很大,背却微微弓着,身前摆着一盒彩色积木,他一块一块地往手心里拨。   红的,蓝的,黄的。拨过去,又拨回来。   孙卓站在旁边,试图把几个人往后劝开,“几位家属,你们先冷静一点。他现在记不住太多东西,你们这样反复逼问,不但问不出来,还会加重他的情绪负担。”   中年女人急得眼睛都红了,“你说得轻巧!那是钱!几百万呢!他非要住这里不住家就算了,钱呢?”   孙卓皱眉,“请不要这么大声,你们再这样我要喊保安了。”   “你有本事就喊,我要给他办退学。”中年男人的手指几乎戳到老袋鼠面前,“爸,你看着我!你到底把钱藏哪去了?你别玩这些没用的!”   老袋鼠手里的蓝色积木掉在垫子上,他慢吞吞地低头去捡。   中年男人火气更重,看着就要上手。江亦一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你别碰他。”   那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你谁啊?”   江亦一挡在老袋鼠身前,声音不高,但有些冷:“你们打扰到我爷爷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一旁的椅子上还趴着一只穿着纸尿裤的老猫。   老猫像是听懂了江亦一的话,立刻抬起一点脑袋,细细地哼唧了一声。   年轻女人皱眉,“我们说我们家的事,跟你爷爷有什么关系?”   “你们家里的事,但这里不是你们家。”江亦一说:“这里是公共场合。”   中年男人本来就憋着火,这时候被一个小孩拦住,更忍不住了,“你少管闲事,让开!”   江亦一站着没动。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我爸说让开,你听见没有?”   他伸手就要拨江亦一的肩膀。   江亦一侧身挡了一下,手腕稳稳扣住对方手臂。   孙子脸色变了,“你还敢动手?”   “是你先动的手。”江亦一说。   中年女人立刻尖声道:“孙医生!你们这里的人怎么回事?我们家属来探望老人,还要被外人拦着?”   孙卓也沉了脸,“他不是外人,他也是这里的家属。你们刚才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其他老人休息了。”   老袋鼠终于缓慢地抬起头。   年轻男人见他有反应,立刻又往前扑,“爷爷!爷爷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钱呢?那个存折呢?你是不是给姑姑了?还是给外头什么人了?”   江亦一再次伸手挡住他,“你吓到他了。”   年轻男人彻底被激怒,“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着一把推向江亦一。   江亦一肩膀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彻底冷下去:“我说了,你们打扰到我爷爷了。”   “你爷爷你爷爷!”中年男人怒道:“这里就只有你爷爷?你让开!”   屋里一瞬间乱了起来。   孙卓喊人去叫安保,那对母女没有上前,嘴里却在指责江亦一多管闲事。中年男人和年轻男人一左一右要越过他,江亦一没有退,挡在他们中间,肩线绷得很紧。   “你们再继续推搡我就还手了。”他最后一次警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江亦一动作一顿,回过头。   老袋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积木,又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   没用什么力气,可意思很明确。   江亦一怔住,“赵爷爷?”   中年男人见状,立刻冷笑:“看见没?我爸都让你让开了。”   江亦一犹豫许久,还是往旁边退开半步。   中年男人立刻就要往前挤,“爸,你——”   话没说完,老袋鼠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那么大一只袋鼠,前一秒还糊涂得只会拨积木,后一秒后腿猛地撑地,粗大的尾巴在软垫上一压,整个身体骤然弹起。   中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爷爷!你干什么?”年轻男人怒喊。   “砰”的一声闷响,转身又是一拳,孙子也被砸懵了,踉跄跌坐地上。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那两个女人瞪大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啪啪”两声,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老袋鼠仗着自己神志不清,六亲不认,这四个人逮到谁打谁,打到最后,保安强拉硬抱地才能把他们安全带走。   孙卓沉着脸把散落的积木一块块捡回盒子里,声音压着火,“我要向上反映,把赵哲彦的这些家属统统加入探视黑名单。”   江亦一这时才知道,老袋鼠叫赵哲彦,曾经是很有名的脑神经医生。   他医过很多人的大脑,却治不了自己的大脑。   此时的他蹲坐在软垫上,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五颜六色的积木再也不能让他平静下去,赵哲彦抓起它们就要朝地上砸时,一只黑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了他的身上。   “咪。”江亦一喊了他一声,随后两只手抱起一根香蕉举给他。   赵哲彦举起的手停住了,他低头时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怒意,胸口呼哧起伏,可那点粗重的喘息,在小猫又轻轻“咪”了一声后,慢慢弱了下去。   江亦一抱着香蕉,努力往上举。   赵哲彦盯着他,忽然俯下身,脑袋低了下来。他那么庞大,却那么委屈,蜷缩起来贴着小猫的身体。   江亦一被他撞得往后一坐,努力岔腿坐稳,抬起手安抚着轻拍他的脸侧。   一下,两下。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江亦一才又抱起香蕉,往前递了递。   老袋鼠这次终于接过去。他的爪子很大,捏着香蕉时却很小心,指头有些笨拙地剥开香蕉皮。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他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一动一动,慢吞吞嚼了起来。   江亦一仰着脑袋看他,见他吃得开心,小猫嘴角弯成“w”,脸上也是笑的模样。   老袋鼠慢悠悠吃着香蕉,江亦一起身去看爷爷。   老猫看起来精神还可以,没有被刚刚的争吵吓到,见江亦一过来,还抬了抬脑袋。   江亦一这才放下心,两只爪子给老猫踩踩踩。正给爷爷踩得昏昏欲睡,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江亦一猝不及防,四只爪子微微一张,被老袋鼠拦腰抱起。   “咪?”   赵哲彦当然无法回答。   他抱着小猫站起来,后腿一蹬,带着他往外蹦去。   孙卓立刻跟上,“赵爷爷?”   赵哲彦不理他,一路蹦进房间,径直来到床头柜前。他把江亦一放到床上,又转身搬起柜子往旁边挪。   柜脚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孙卓刚要上前帮忙,就看见赵哲彦已经弯腰下去,从柜子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出来。   刚刚那家人吵了半天要找的存折,原来就藏着这里。   赵哲彦把存折往小猫怀里一塞,眯着眼睛拍了拍,示意他装好。   江亦一懵了半天,反应过来后疯狂摇手拒绝。   “咪!咪咪!咪咪咪!”不,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   局里周六有会,结束的时候都过了上午饭点。   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屈政彧扒着饭给江亦一打电话:“吃过没有?”   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一声小猫叫:“吃过了。”   屈政彧停了筷子,冷峻的眉峰都有一些柔了,“你在哪儿呢?”   小猫又说:“老猫大学。”   “行,那你和那边打个招呼,我马上也来。”说完不等江亦一拒绝,他挂了电话,三两口划拉完不怎么美妙的饭,结账出门。   他自己吃得糊弄,买奶茶倒是谨慎,问王明轩要了一家推荐的店、推荐的茶,排了大半天队,打包带走。   黑色的越野车一路驶进老猫大学。   屈政彧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侧身倒车。车子停正,车门打开,他迈开长腿,步子极大,三两下走完了这段路程。   正是午睡的时候,走廊安静,屈政彧放缓步子,矮身从教室门的玻璃上往内看。   小猫背对着门,岔腿坐在地上,屁股上的小爱心明昭昭地展示着。   屈政彧推门而入,“爷爷呢?”   江亦一正和老袋鼠玩积木,听见声,背坐着后仰起脸,就那么看着人,“爷爷回房间睡觉了。”   “这袋鼠是哪个?”屈政彧把手里的奶茶放到一边,盘腿坐下去,“你又在干什么?”   “爷爷的室友赵爷爷,我在陪他训练认知。”小猫抱起一块圆形的积木,作势往三角形状的空隙里塞,塞不进去,他就举起来,眼巴巴的,一副需要老袋鼠帮助的样子。   老袋鼠当仁不让接过,粗大的爪子在那几个形状空隙上方慢慢移动,越过三角形,越过方形,最后停在圆形的孔洞上。   他把积木轻轻放下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小猫立刻睁圆眼睛,两只前爪举起来,啪啪啪给他鼓掌。   老袋鼠嘴里发出几声愉快的“咻咻”声,爪子抬到胸前开始摇花手。   老小孩,老小孩,其实也好哄。   江亦一看着老袋鼠一圈一圈转手,正想着,头顶忽然一暗。   一只大手兜头落下来,对着小猫的脑袋就是一顿乱揉,把小猫的耳朵都揉塌了。   江亦一立刻举爪,啪啪给了他几下。   屈政彧揉了猫,还挨了揍,终于心满意足,拎过奶茶插上吸管说:“你先尝尝这个好不好喝,我来陪他练。”   江亦一十分怀疑他能不能行,毕竟屈政彧是能和大黄狗吵得有来有回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耐着性子哄老人的。   可出乎他意料的,屈政彧很安静。   他个头大,长腿有些无处安放,索性屈起一条,另一条随意支着。骨节突出的手指捏着一块小小的积木,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老袋鼠塞错了,他不催,只把正确的孔洞往前推一点。   老袋鼠停住不动了,他也不说话,就把下一块积木递到他手边。   一大一老坐在一起,一个慢吞吞找,一个安安静静等,竟然也能把那盒积木一块一块塞完。   小猫看着他们,抱着大大的奶茶嘬了一口,眼睛随即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   嘿嘿,好喝。   下午四五点,江亦一和爷爷告了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个存折是赵哲彦老人的。”江亦一把东西交给老医护。   这事发生过不止一两回,老医护早就知道了这一次的事情经过,她叹了口气接过去,“我们会保管好的。”   院里老人大多数都是国家补贴治疗,自费项目只要卡里有钱,那都是银行按月自动扣的,存不存折的其实没多大影响。   “这种情况多吗?”江亦一问。   “多,怎么不多。”老医护摇了摇头,“平时不见影子,一想到老人名下还有房、有存款、有补偿金,跑得比谁都快。来了不问病情,不问恢复,就问钱在哪儿,卡在哪儿,这种事太多了。”   江亦一不知道说什么,坐上车了也有些闷闷不乐。   屈政彧围观全程,哪怕不知道始末,也大概能猜到了几分。他低头看了江亦一一眼,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反正爷爷不会这样的。”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抬头望过去。   屈政彧又说:“你不会让爷爷这样的。”   那是肯定的。   江亦一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屈政彧变戏法似的,从后面拿出来一个小兔子玩偶,捏着耳朵怪声怪气道:“小猫儿不要难过啦,正义的小兔兔会保佑爷爷们安度晚年哒。”   “……”江亦一沉默两秒,“你幼不幼稚。”   屈政彧还嫌不够,拿起玩偶左右摇晃,朝着江亦一脸上袭击,“小猫,小猫,你笑一笑呀。”   江亦一往后躲,“你干什么?”   “小猫,小猫,摸摸兔兔,坏心情就都飞走啦。”   江亦一被他闹得躲了半天也躲不掉,脸上那点绷着的表情终于没撑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屈政彧立刻停住,“笑了。”   江亦一偏过头,“没有。”   屈政彧也不反驳,顺势松手,让小兔子啪叽一下落进江亦一怀里。   江亦一下意识抱住,听见他说:“走喽,咱们回家。”   汽车启动,江亦一的指尖陷进了玩偶的绒毛里,软软的,也很暖。窗外绿荫倒退,树影落在屈政彧的脸上,一闪而过。   江亦一低着头,摸了摸小兔的耳朵,“屈政彧……”   屈政彧带着点疑问,调子上扬“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接他,送他,陪他,哄他。   屈政彧手搭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怎么还能有真话和假话,还有选择题。   江亦一差点没把小兔耳朵打成结,过了好一会,他嘟囔了一句:“随便。”   屈政彧笑了笑,“那我先说假的吧。我有救世主情节,我就想做善事,就想帮你,就想让你开心,从而让我自己满足。”   “……”胡说八道。   江亦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下一句话,抬起头瞪他,“还有真话呢?”   “真话啊?”屈政彧等红灯,懒洋洋地侧过身,“你真的不知道吗?”   日光洒进车窗,屈政彧的眼底也盛了一点光,江亦一在那里面,看见了一只小小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瞬间里,他感觉自己正被爱着。   到院门口时日光下落,屈政彧停车道:“今天蹭不到小猫大厨牌牛肉面了,朋友喊吃饭,推不开。”   江亦一“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袋子递过去,“这个给你。”   屈政彧微怔,接过一看,发现是套睡衣,“给我的?给我买的?”   橘红的霞光下,江亦一清冷的眉目染上缱倦,他移开眼,“不是买的,是我买东西送的。码子太大了我又穿不上,送给你了。”   屈政彧摸出袋子里的小票,低低笑了一声:“哪家商场?送的衣服还打小票啊?”   “你管哪家商场,反正就是送的,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他就像只小刺猬,浑身披着尖刺,半点也不示弱,你想要触碰他,就得先被刺扎,被刺咬,可哪怕这样,屈政彧也觉他可爱得要命。   他的虚张声势真的很可爱,以至于哪怕屈政彧知道这时只要闭嘴收下就行,却还是忍不住地撩拨,“要,怎么不要,我就是好奇哪家商场嘛,这么划算我下次也去。”   屈政彧说着抖开衣服,“你瞧瞧这料子,这怎么也不像是个赠品的料子啊,真不是你特地给我挑的啊,江亦一。”   江亦一一把推开车门,抬步就走。   坏菜了,逗过头了。   屈政彧收起衣服,连忙追上去哄:“不问了不问了,我就是觉得这衣服真不错,想知道在哪买的,等会去给我爸也买一件。”   回答他的只有江亦一重重的步子,和圆滚滚的后脑勺。   屈政彧伸手去拉他的手,“江亦一?小猫儿?小狗猫儿?你理一理我嘿。我真的知道这是赠品,但是这赠品质量太好了嘛,太划算了,我就想多买一点送人。”   江亦一听他嘴里跑火车,从天南扯到海北。   他背对着屈政彧低头,嗓音闷闷的:“哪里好了,都比不上你衣服的零头。”   “胡说八道。”屈政彧俯身看他,“我是什么暴发户啊?一件衣服好几万?”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江亦一抿着嘴:“奶茶买一送一,什么都买一送一,我心里也清楚。”   屈政彧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是,是,我们猫儿多聪明。   “但我真的很开心,我特别开心。   “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这是你送我的,是你很用心挑的,我想认真的对待,所以不想把它当做赠品。”   他讲得好像哪怕江亦一送了他大黄的狗屎,但只要是江亦一送的,那就是好东西。想到这里,江亦一脸红的又要烧开水,他作势掏钥匙开门,“你去吃饭吧,别耽误了。”   “我哪敢去啊。”屈政彧一把按住早就被大黄狗打开的门栓,声音听着倒怪胆小的,“你不开心,我哪里敢走啊。”   江亦一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了,反身就推他,“你烦不烦啊?我没有不开心。”   屈政彧瞧着他胭脂色的脸,大狗一样蹲下身,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小猫以后还给我买衣服吗?赠品也行啊。”   能不能不要再说赠品了,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了。   江亦一彻底羞恼,一巴掌拍他头上,“滚!” [71]炫耀:小猫请你吃鸡腿   宋嘉年新开的吧在一楼,临街开了很宽的门面,整面外墙几乎都做成了落地玻璃。   屈政彧到的时候天色刚晚,黛蓝的夜幕和店里暖黄的灯光格格不入,他把钥匙丢给泊车员,拎着衣服袋子走进店里。   还未正式营业,今天到的都是捧场的熟人。   门铃一响,有人看过来,“哟,屈大少爷终于到了。”   “去你的。”屈政彧笑着给了他一拳。   那人被他捶得往后一躲,嘴上打着趣问:“今天周末了,屈警官总能喝酒了吧?”   “不能。”屈政彧提起袋子耸了耸肩,语气懒散,“我开车来的。”   “你哪回不是开车来的?”   “所以哪回喝了?”   旁边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屈政彧从人群里穿过去,熟门熟路的和几个认识的打招呼。他在熟人堆里倒也不端着,接过烟塞进嘴里,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锋利被压下去,痞气一上来,横行无忌的样子。   有人问:“最近忙什么呢?约你好几次都不出来。”   屈政彧说:“忙着为人民服务。”   “你可少来,你就是不乐意来。”   屈政彧笑了一声,没否认。   那人见好就收,正巧这时许既喊:“屈政彧,快来玩两把,宋嘉年吹了半天他这台子贵了。”   宋嘉年闻言立刻不爽,“什么叫吹?这可是爱马仕的。”   “爱不爱,马不马的有什么用。”屈政彧拎着袋子走过去,漫不经心地放在桌旁,“贵就代表好啊?”   “是吧,我也说。”许既立马附和,“就算桌子好,你这稀烂的球技也用不上啊。”   宋嘉年冷笑,“整得你多厉害似的。”   “屈政彧你评评理,我和宋嘉年谁打得好一些。”   屈政彧没答,只伸手说:“杆。”   宋嘉年把手里的球杆丢过去,屈政彧抬手接住。他随手掂了掂,目光看着桌上的彩球,拿起一块蓝色巧粉按在杆头上慢慢擦了两下。   “屈哥,几年没看你打了。”有人笑,“别一杆呲了。”   屈政彧把巧粉放回台边,“那你离远点。”   “为什么?”   “怕呲你脸上。”   那人笑骂了一句。   许既让开位置,“让你先开。”   屈政彧没跟他客气,绕到开球位弯腰下去,左手撑上台面,指节分开,稳稳架出桥手。   球杆在他指间前后轻送了两下。   下一秒,出杆。“啪”的一声脆响,白球撞进球堆,满桌彩球瞬间炸开,几颗球撞上桌边,又折出不同的线,桌面上连着响了几声轻碰。   周围人原本还在说话,这时都围了过来,看他们三个。   一颗球贴着中袋边缘滚进去,紧接着另一颗擦着底袋落下。   “哐,哐”两声,宋嘉年眉梢一挑,“有两下子,看来手没生啊。”   开球双响,屈政彧没急着打下一杆,只把咬在唇间的烟取下来,半眯着眼,递到许既面前。   许既“靠”了一声:“你大爷的,我是你球童啊?”他骂归骂,还是接了。   屈政彧重新俯身下去,然后桌边再没换过人。   连杆清台。   许既低声骂了一句:“操,你好歹让我上下桌啊。”   屈政彧这才直起身,朝他伸手,把那支还没烧完的烟拿回来。他低头咬住,撩起眼皮看向宋嘉年,“桌子不错。”   “你是真能装逼。”宋嘉年骂完他,转头又骂许既,“你猪脑子啊,你让他先开。”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熟稔。旁边人也跟着笑,有人眼尖开口问:“哟,屈哥这是买的什么?”   屈政彧的嘴角开始往上走,他把袋子提起来,给众人看了一眼,“怎么样?”   宋嘉年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屈政彧说:“好看吧?”   众人:“……”   有人忍不住道:“屈哥,你都没打开,我们看什么?”   屈政彧把袋子收回去,“不给看。”   宋嘉年瞪他,“不给看你问好不好看?”   屈政彧笑了一声,笑得特别欠。   许既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道:“小对象送的?”   屈政彧眉梢一挑。这一挑,答案就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宋嘉年一副你骚没边了的样子,“搞了半天,你跑我这炫耀来了是吧。”   屈政彧扬了扬下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笑落在陈清辞眼里,像一根刺扎进心口。他站在人群后面,自屈政彧进门起就没怎么出过声。   他知道屈政彧有了喜欢的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知道的时候还可以骗自己,说屈政彧这样的人,或许只是一时新鲜。可今晚看见他这副样子,陈清辞忽然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宋嘉年让人开了几瓶香槟。   台球桌那边很快又换了一局,许既不服气,拉着旁人重新摆球,嘴上还在骂屈政彧不给活路。另一侧有人开了牌局,几个人围着矮桌坐下,筹码和扑克牌被随手推开,笑声混着酒杯的轻碰声散在暖黄灯光里。   屈政彧没再下场,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离外面的喧闹隔了两道门。   屈政彧正洗着手,身后门被推开。他从镜子里看见陈清辞进来,动作没停。   陈清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抿得很紧。   屈政彧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不冷也不热,问:“有事?”   陈清辞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很多话堵在胸口,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问出来很难看,也很没意思。可从看见那只袋子开始,从看见屈政彧那样笑开始,那点不甘就像一根刺,越压越往里扎。   他终于开口:“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屈政彧没回,抬手抽了张纸。   陈清辞眼眶有些发红,却仍旧努力维持着体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屈政彧,我不是今天才喜欢你。”   “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清辞一怔。   屈政彧擦干净手,将纸丢进垃圾桶,说:“我不会拿任何人与他做对比。”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算不上伤人。可正因为太淡,才更像一把干净利落的刀。   陈清辞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更厉害。   他宁愿屈政彧说他长得不够好看,说他性格过于高傲,说他哪里输给了那个人。至少那样还有一个理由,还有一个可以让人反复咀嚼的不甘。   可屈政彧说没什么好比较的。   陈清辞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声音低了些,“为什么?”   “陈清辞,”屈政彧看着他,“我说清楚。我对你从没有过那方面的意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完错身,越过陈清辞就要出门。   陈清辞喉咙发紧,忽然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屈叔叔知道吗?闵阿姨知道吗?他们会同意吗?”   这句话一出口,陈清辞自己都觉得难堪,可他还是问了。   屈政彧语气淡淡:“不劳你关心。”他拉开门时,这才偏头看了陈清辞一眼,这一眼冷冽,带着警告:“不要动歪脑筋。”   陈清辞一个人站在原地,洗手台前的灯光白得刺眼。他低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可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要去找闵书君。   闵书君收到陈清辞信息的时候有些诧异。   一个小辈,请长辈喝茶,哪怕理由再周全,也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陈清辞虽是她看着眼熟的孩子,也只是眼熟。逢年过节见过几面,嘴甜,规矩,家教也不错,仅此而已。   她垂眼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原本已经准备回一句“改日吧”,可字打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秘书低声问:“闵总,和鼎丰建材温总的见面约在什么时间?”   “推掉吧。”闵书君弯起眼睛,“下次有空再安排。”   她回了陈清辞信息:[不喝茶,陪阿姨购物怎么样?]   *   梧城市中心CBD里有座极其有名的商场,各家奢侈品专柜从一楼铺到顶层。你就是想在这里一天刷掉一个亿,也大有地方可刷。   闵书君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等久了吧。”   “闵阿姨。”陈清辞连忙起身,“没呢,我也刚到。”   他今天穿着拉夫劳伦的亚麻衬衫和休闲裤,价格适中,干净妥帖,很适合体制内小年轻的穿着。   闵书君弯了弯眼睛,“那就陪我走走吧。”   陈清辞微微侧身,让她先行,“您想看什么?”   “球鞋。”闵书君说。   “是给彧哥买的吗?”   闵书君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沿着中庭慢慢往前走,“我很久没买年轻人的东西了,正好,你帮阿姨参谋参谋。”   “好的。”   两人走进一家鞋店,谢绝了销售,慢悠悠逛着闲聊。   “我小时候一直很羡慕彧哥。”陈清辞说。   闵书君问:“羡慕他做什么?”   “羡慕他有漂亮妈妈啊。”陈清辞拿起一双鞋,低头看了看,“每次开家长会我都羡慕得不得了,想着我要也有这么漂亮的妈妈就好了。”   闵书君弯着眼睛,“你妈妈也很好看的。”   “那不一样,我妈一点也不温柔。”陈清辞陷入回忆,“我还记得有次开学,彧哥没交暑假作业。你跟老师说我们阿彧写了呀,就是作业掉掉了,这个真的没办法。”   他说着露出笑,上前挽着闵书君的手,“阿姨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掉了?”   “真的呀。”闵书君只说。   “我才不信,肯定是他没写。”陈清辞脸上露出一点洞悉的表情,“我那时候就好羡慕他,觉得彧哥怎么这么好命,我要是不写作业我妈得揍死我,别说替我兜着了。”   闵书君笑而不语。   “阿姨,你看这个怎么样?”陈清辞拿起一双米白色的运动鞋,“颜色干净,款式也不算太跳。”他说着就招呼店员,“这个有48码的吗?”   闵书君拿起另一双瞧了瞧。   “这个拼色太活泼了吧?”陈清辞回头,“彧哥应该不会喜欢。”他自顾自说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正题,“阿姨,你知道彧哥在追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吗?”   “知道呀。”闵书君笑说。   陈清辞一愣,“你知道?”   “当然。”闵书君又拿起一双主白拼色的球鞋看了看,“阿彧早就告诉我了呀。”   陈清辞像是不理解,“……可是,他才十八岁,这也太小了。”   “成年就行啦。”闵书君抬手招呼另一店员,淡淡说:“我嫁给屈剑虹的时候不也才二十岁。”   “可他是个男生……”   “男生怎么啦,都是男孩子,也有共同话题。”闵书君毫不在意。   陈清辞听见这里,觉得荒唐。他当时出柜,差点没被爸妈打断半条腿,还是说他喜欢的人是屈政彧,他父亲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可闵书君说什么?她说都是男孩子,有共同话题。   “阿彧爸爸也知道的呀。”闵书君笑着说:“很优秀的小孩,梧大医学院呢,以后出来是要做大医生的。肤白个高,模样出挑,性格也好,最关键的是啊,能治住我们阿彧。”   她问店员:“这双鞋拿个42码的,有48的吗?”   店员回:“有的,您要拿两个码吗?”   “对。”闵书君笑盈盈的,“小情侣还是穿一样的好看。”   她看着店员把两双鞋装进同一个袋子里,才回头看向陈清辞。   “清辞,”她笑意温和,“阿姨祝福你也能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陈清辞白着一张脸,彻底死心了。   闵书君拎着东西坐上车,掏出手机给江亦一发信息:[一一,忙不忙呀,好接电话吗?]   江亦一下午军训刚结束,猫着身子进了小树林。找了棵树,他翘起腿伸直,往下慢慢做着压腿。   手机震动,他维持着高劈叉的姿势掏出来,打开一看发现是闵书君。   “……”江亦一犹豫了一会,打字:[不忙的。]打完又觉得太硬邦邦,删掉:[君姨,我不忙,可以接电话。]   消息才刚发出去,丝毫不给江亦一留反悔余地的,视讯就撞进来了。   闵书君温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呀,还穿着迷彩服呢,真帅气。”   江亦一靠着树坐下去,挠了挠脸说:“因为在军训。”   “累不累?这也太辛苦了。”   “还好。”江亦一和她说:“我很结实的。”   闵书君眉眼里都是笑的模样,“看不出来呀,原来我们一一漂漂亮亮的,也是一只小结实猴子呀?”   也……   那还有谁也结实,不言而喻。   闵书君眼尾微微弯着,语气里满是亲昵:“阿姨跟你说另一只皮猴子的事情啊。”   江亦一脸有点红,点点头。   “屈政彧小的时候暑假开学,没交作业,人家老师凶得很哦,说我们阿彧无法无天的。”   “那他作业呢?”江亦一问。   “掉了呀。”   江亦一愣了下,“掉哪里去了?”   闵书君笑了:“跟他爸爸去钓鱼,被他爸爸一钩子钩河里去了。”   “那这个也没办法啊。”江亦一回:“又不是故意不写的。”   这么离谱的事情,他却毫无怀疑。   闵书君掩不住笑,调转镜头给他看,“阿姨给你挑了几双鞋,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亦一连忙直起身,“阿姨,你都送了我好多东西了……”   “这哪算多。”闵书君语气带着一些嗔意,“要不是怕你心里有负担,阿姨都把店给你买下来了呀。”   “……”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横冲直撞,时常让江亦一不知该回什么好。   “这才不多呢。”她讲话温声细语的,带着典型的南方腔调,“人家小孩有的,我们一一也要有。人家没有的,我们一一也可以有,这个样子才行的。”   闵书君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令江亦一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把脸往膝盖上埋了埋,声音有些闷:“那……谢谢阿姨。”   闵书君笑起来,“这才乖。”   江亦一耳根一热,小声补了一句:“以后、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么多了。”   “那可不行。”闵书君语气柔柔的,却半点没有答应的意思,“阿姨看见合适的,就是会想给你买的呀。”   江亦一:“……”   真的和屈政彧一模一样。   “你宿舍地址多少?”闵书君问:“阿姨是直接寄给你,还是让阿彧带给你?”   “都可以。”江亦一说完又觉得这样太随便,赶紧补了一句:“都方便的。”   “那就让阿彧带给你。”闵书君语气自然地替他定了下来,“军训这么辛苦,正好也让他去看看你。”   江亦一被她说得完全接不上话,只能闷闷地应:“嗯。”   “那阿姨不打扰你了。”闵书君又叮嘱:“你要好好吃饭的,多吃一点。”   江亦一像个点头娃娃,乖乖点头说好,快要挂了时,他喊:“阿姨,那个……军训结束后有汇报演练,你要来看吗?我请你吃饭。”   闵书君惊喜地一口答应:“那是一定要的。”   电话挂断,江亦一坐在树下呆了会,直到一声猫叫响起:“你好奇怪喵,猫为什么能听懂你说的所有话?”   一只彩色的狸花落在江亦一面前,歪了歪脑袋看着他。   江亦一收了手机,两只脚晃了晃,“那我悄悄告诉你。”   大学校园里的猫本就不怕人,彩狸往前走了两步,竖着耳朵问:“什么喵?”   江亦一说:“因为我也是只猫。”他伸出食指,往彩狸的脸庞递了递,“你闻闻就知道了。”   彩狸闻言抽了抽鼻子,小心地嗅了嗅他的气味,“真的喵,还是一只小猫,小猫怎么会变成人?”   江亦一把脸一扬,“因为我厉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太不害臊了,江亦一把脸又慢慢低回去。   可彩狸显然当了真,琥珀色的眼睛一下睁圆,尾巴尖都翘了起来。“哇,好厉害的小猫喵。”   彩狸又绕着他走了一圈,鼻尖在他裤脚边嗅来嗅去,“你的爪爪好大,一定能抓好多老鼠,吃得好饱喵。”   江亦一弯了弯眼睛,“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鸡腿?”   “吃吃吃!”彩狸连连点头,“猫要吃大鸡腿。”   小猫老大一贯大方,大爪爪一挥,“那走吧,我带你去买。”   梧大的流浪猫很多,大多登记在册,也有许多人会投喂猫粮零食之类,不愁吃喝。但打牙祭嘛,多多益善。   江亦一不知道猫能不能进食堂,干脆让它在外面等,自己进去打饭。   等他拎着打包盒出来,彩狸立刻凑了过来,“厉害小猫。”它压低声音,像接头一样,“你拿到猎物了吗喵?”   “拿到了,但是不能在这里吃。”江亦一带着它绕到小树林后面,那里人少,旁边有长椅和石桌。他把饭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饭味一下冒出来。   彩狸跳上桌,“好香喵。”   江亦一给它买的是白切的鸡腿,没有倒料汁就等于水煮。他拿一次性筷子把鸡腿外面那层油皮去掉,再把肉一点点撕下来,放在盒盖上递过去,“吃吧。”   彩狸吃鸡腿,小猫也吃鸡腿。   一人一猫各自啃掉一个大鸡腿。   吃完饭,江亦一收拾着垃圾。彩狸蹲在石桌旁,舔着爪子给自己洗脸,洗到一半,又抬头看他,“谢谢你请猫吃鸡腿喵,猫也会请你的。”   江亦一没当回事,只当它在说猫猫客气话,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哦。”   江亦一回到宿舍的时候,余满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吃饭。听见开门声,他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江亦一默不作声,弯腰换鞋,摆放整齐。   余满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像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打招呼,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吃过了吗?”   江亦一看他一眼,“吃饱了。”   余满“哦”了一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吃饱了就行。   吃饱了,应该就不会对他感兴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余满自己就觉得过分。   虽然江亦一的确是猫,可他也是人。而且还是个很有礼貌、很安静的人。   余满在心里骂自己有病,人家什么都没做,你还总搞得这副样子,搞得人家是什么坏猫一样。   江亦一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拿了睡衣和洗漱用品,问他:“你不洗澡吧?那我先洗了。”   余满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先洗。”   浴室门咔哒一声,余满握着筷子,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亦一又没有伤害过他,甚至还帮过他。他总不能因为对方是猫,就把人当成随时会扑上来啃他的怪物。   太不礼貌了。   余满给自己做了整整十分钟心理建设。   从“猫也有好猫”想到“江亦一是人不是猫”,再想到“就算是猫也不一定咬人”,最后想到“他们还要在一个宿舍住好几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余满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明天开始改变,就从约江亦一一起吃早饭开始。   只要明天早上他鼓起勇气问一句“江亦一,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就可以了。   很正常,很友好,很适合作为结交朋友的开端。   余满在心里练习了好几遍,练到后来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他信心满满地一摆鱼尾,觉得自己一定可以的。   然后当天夜晚,万籁俱寂,他游着身子正准备睡觉时,一只彩色的狸花猫不知从哪爬上了六楼阳台。   它啪啪敲着窗,嘴里叼着一条大鲤鱼。   余满看见了,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72]鱼有点敏感了:一一现在睡觉不流口水了。   “小猫,猫来请你吃鱼了喵。”   江亦一听见喊声,垂睡途中惊坐起。   他伸出一只爪子,打开床头小灯,拉开床帘后探着脑袋往外看去。阳台的玻璃门后有只彩狸,它一只脚踩鱼,一只手啪啪敲玻璃。   江亦一扭头看了眼对面床上。   余满的床上铺着防水布,鱼缸里的大胖鲤鱼一动不动,好似睡了。   江亦一不敢出声,哒哒哒滑下梯子,小跑着来到玻璃门前。他跳起身,两只爪子抱住门把手,借着自身的重量往下一坠,“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彩狸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从缝里塞进来,江亦一也把脑袋探出去。两只猫一里一外,额头轻轻撞在一起,接头成功。   打完招呼了,彩狸有空看他,有些惊讶说:“你真的好小啊。”   江亦一伸出爪子捂住它的嘴巴,小声说:“讲话声要小一点,我室友已经睡觉了。”   彩狸不太理解室友是什么,但立马点头,也超小声回:“好的喵。”   点完头,它转过身,叼住那条大鲤鱼的鱼背,吭哧吭哧往屋里拖。拖到江亦一面前,它把鱼往地上一放,昂着脑袋说:“快吃吧,你吃了鱼就能长得和猫一样壮壮的。”   江亦一看着那条死翘翘的鲤鱼,又看看彩狸亮晶晶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你从哪里弄来的鱼?”   “学校湖里面抓的喵。”彩狸舔舔爪子说:“好大一条,猫抓了好久,你快吃吧。”   江亦一心里软了一下,怕它失落,作势低头闻了闻鱼,这才有些可惜地往后退了半步:“谢谢你,但我吃饱了,不饿。”   彩狸歪了歪脑袋,“真的不饿喵?”   “真的。”江亦一说:“你吃吧。”   彩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客气后也没有勉强,立刻高高兴兴地低下头,抱着鱼啃了起来。   它吃得很香,咬一口,还不忘抬头和江亦一说话:“这个鱼,很凶喵。”   江亦一蹲在旁边,尾巴规规矩矩圈住爪子,“它咬你了吗?”   “那没有。”彩狸嘴边沾着鱼鳞,认真说,“但是它很坏,甩猫一脸水。”   江亦一忍不住笑了一声。   彩狸也跟着“喵”了一声,好像自己说了什么很了不起的笑话。   两只猫就这么蹲在阳台边,一个低头吃鱼,一个小声陪聊。   “你下次不要抓了。”江亦一说:“湖边不安全,掉水里了怎么办?”   “那下次猫抓小一点的。”   “不是大小的问题。”   “那抓两条小一点的?”   江亦一:“……”这有什么必然逻辑吗?   猫同猫讲不通,江亦一抬起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彩狸的脑袋。   彩狸被拍了也不生气,反而把鱼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真的不吃吗?”   “不吃。”   “好吧喵。”彩狸又把鱼拖回来,继续埋头苦吃。   月光落在地上,一只奶牛小猫乖乖坐着,一只彩狸大猫抱着鱼啃得认真,黑暗中只有很轻的咔嚓声和两只猫压得很低的咪咪声。   而床上的余满漂在水里,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圆。   彩狸胃口很好,一条鱼被它完完整整吃完,它满足地眯起眼睛,开始为自己清洁。   洗脸洗到一半,它忽然停住,鼻尖动了动,有些困惑道:“猫都吃完了,怎么还有鱼腥味?”   江亦一没好说自己的室友也是条鱼,并且正睡在鱼缸里。   “可能……你刚刚才吃完,残留的味道还比较重。”他语气努力自然。   彩狸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这个问题被轻易放过,它很快兴致勃勃起来,“小猫,你要不要出去玩?猫可以带你去抓老鼠,还可以认识别的猫。”   江亦一抱歉拒绝说:“我明天还要军训,得早起。”   彩狸不知道军训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每年秋天到的时候,这里都会有很多人类穿着同样的衣服,在操场上嘿哈嘿哈。   “小猫人的作息和人类一样吗?”它好奇问。   江亦一点头:“对,我和人类一样,过些天还得上学。”   “那好吧,”彩狸接受得很快,站起身准备往外走,“那猫自己去玩了。”   刚走两步,它又停住,鼻子再次动了动,“还是不对喵。”它慢慢回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余满床上,抬脚就要往上爬。   “那里不能上!”江亦一扑过去,两只前爪从彩狸的肚皮底下一抄,硬是把比自己大了一圈的彩狸抱得四脚离地。   彩狸身子悬空,愣住:“喵?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因为我是小猫人。”江亦一两脚直立,抱着它往外走,“你快回去吧,我也要睡觉了,以后想吃鸡腿你再来找我。”   “好的喵!”彩狸一口答应:“那你睡觉吧,猫去玩了。”   “你能下去吗?”这可是六楼,江亦一有些担心。   “这有什么难的。”彩狸拍拍胸脯,“你看猫的。”   彩狸不愧是猫中侠女,顺着管道往下滑了几步,纵身一跃跳上梧桐树,没几下就落了地,远远消失在了视线里。   江亦一松了口气,扭屁股一顶关上门,“还好没吵醒余满。”他小声嘀咕着,一节一节蹦回自己床上。   而鱼缸里的余满,提心吊胆地漂了一整夜,快天快亮才敢轻轻吐出一个泡泡。   他以为是他敏感了,直到早晨醒来看见了阳台上的大老鼠大蟑螂,他想说他确实有点不舒服。   江亦一面不改色地收拾掉彩狸夜晚游玩后送来的旅途礼物,转过身问:“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吗?”   余满呆了两三秒,回过神后接了橄榄枝:“好、好的。”   抛开江亦一是猫这一事实不谈,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再除掉他还有很多猫朋狗友这一点,余满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挺喜欢这个室友的。   又是军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操场上乌压压站满了立军姿的新生。   一只彩色的狸花出现在了方队前面,它十分认真地朝人群里看了一眼,下一秒,转头朝灌木丛里大喊:“快来喵,猫找到小猫人了。”   队列里的江亦一:“!”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很快又钻出来了三只猫,四只猫动作整齐地停在侧面,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江亦一。   橘猫眯着眼看了半天,怀疑道:“哪里是猫了?这不就是人吗?”   彩狸抽了它一尾巴,“你没有鼻子吗,你闻闻就知道了。”   三只猫听言,立刻重新端正态度,蜂拥而上围住江亦一的小腿,低着脑袋嗅来嗅去。   天杀的,是谁拿猫来考验小猫站军姿的定力!   江亦一手指蜷了蜷,身板却不动,任由四只猫围着他进行严肃鉴定。   三秒后,白猫率先抬起头,它眼睛亮了:“真的是猫喵。”   黑猫也抬头:“是小猫喵。”   橘猫大惊:“可是他好高!”   彩狸骄傲道:“因为他是小猫人,是猫发现的,就是猫的小猫人!”   四只猫确认完身份,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彩狸仰起脑袋,对江亦一小小声说:“小猫,猫来找你玩了喵。”   江亦一低头也不是,不低头也不是。他只能继续目视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彩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挪了挪:“小猫,猫可以和你换鸡腿喵。猫拿了老鼠给你了,猫想吃鸡腿。”   “小猫人为什么不说话?”橘猫是个急性子,当即直身扒拉江亦一的裤腿,“你是不是不舒服喵?”   四只猫围着江亦一喵喵叫了起来,队伍里开始窸窸窣窣。   原本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新生们像忽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一个个都活了过来,脖子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转,眼珠子却齐刷刷地往江亦一那边飘。   江亦一终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江亦一!”教官喊。   “到!”江亦一开口。   “出列!”   江亦一从队列里迈出一步。   结果他一动,四只猫也跟着动了。他往前走一步,猫群就哒哒哒跟一步。他停下,四只猫也整整齐齐停下,自动在他脚边排成一个半圆。   教官:“……这些猫是什么情况?”   “报告,我喂过它们。”江亦一勉强找了个理由,“可能是饿了,来找我要吃的。”   余满看着江亦一被教官问话,莫名庆幸自己站得离他比较远。可还没等他庆幸过两秒,就看见橘猫的鼻子慢慢转向了自己。   “这个人为什么有鱼味喵?”   余满满头大汗地闭上眼睛。   彩狸奇怪道:“好熟悉的味道,让猫也来闻闻。”   余满不是江亦一,没有那么好的定力,等到那几只猫也开始扒拉他的裤脚,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江亦一,救命!”   这一声喊得太真情实感,附近几个方队都听见了。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有人憋笑,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还有人小声问:“江亦一是谁?”   “就是那个特别帅的。”   操场上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纪律,被几只猫搅得天翻地覆。   教官的脸色一沉,肃着脸看向两人,“江亦一,余满!”   两人应声喊:“到!”   “两分钟之内,把它们带走!”   *   一天的小插曲过去,江亦一晚上瘫在床上,接到了屈政彧打来的视频电话。   屈政彧听完今天情况,闷声笑问:“所以呢,你给它们买鸡腿了吗?”   小猫耳朵上挂着小猫耳麦,脸上有些蔫吧地下巴贴地,“买了。”   耳麦跟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滑,差点盖住眼睛。江亦一抬起爪子扶了一下,屈政彧又笑了。   江亦一忍无可忍:“你不要笑了。”   “不笑了,不笑了。”屈政彧嘴上答应,实则不然,根本忍不住笑道:“你那个室友呢?”   本来给江亦一买这个小耳麦,只是觉得好玩。毕竟谁能拒绝一只戴着耳麦、趴在枕头上打视频电话的小奶牛猫。现在看来,这个决定简直太正确了。   江亦一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仗着鱼和猫和狗的语言都不通,直接咪说:“他有点被吓到了。”   说实话,江亦一第一次接触到余满这种性格的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他想着事情,目光一时游离,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屏幕那头的屈政彧一直在看他。   江亦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动了动,语气不乐:“你看什么?”   屈政彧直白道:“看你可爱。”   江亦一:“……”   屈政彧微微前倾了身体,屏幕那头的光影压下来,“看我的猫超级可爱。”   江亦一僵着脑袋,回也不是,躲也不是。屈政彧的目光似有实质性的温度,让小猫的爪垫都开始发烫。   谁是你的猫,怎么就是你的猫了……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江亦一虎着一张猫脸,嘴巴梆梆硬说:“再看把你眼睛抓烂。”   屈政彧当即闭眼,大喇喇拉开睡衣,露出自己健硕的胸膛,“来吧,来抓。我们小猫想抓哪里都可以。”   臭流氓,臭土匪,皮糙肉厚再打都不怕。   江亦一在心里骂。   屈政彧半眯开眼看他。   小猫没反驳,那就是同意。   他立马得意,蹬鼻子上脸,“我明天下班过去看你啊,正好把鞋带给你。”他掏出一张菜单,提到屏幕前说:“又找到一家馆子,其他做得都一般,就这个海鳗还不错,明晚带给你吃。”   江亦一:“……”   他对屈政彧这种热衷于给他找各种鱼吃的行为,已经无力吐槽了。从鲈鱼饭到鱼片粥,再到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各种“猫咪爱吃”菜单,屈政彧像是认定了一个朴素而顽固的道理——小猫就该爱吃鱼,尤其是蒸鱼。   “哦。”江亦一哦。   屈政彧满意了,把菜单放回去,视线又慢悠悠落回屏幕里。   江亦一被他看得莫名警惕,“你又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屈政彧语气懒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江亦一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理这个心眼多的大饭桶,“什么事?”   屈政彧拖着调子,“我跟你说啊,我们闵女士今天啊。”   江亦一不知道闵书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话题里,耳朵动了动,“嗯?阿姨怎么了?”   “闵女士给我发消息啊,”屈政彧说得不紧不慢:“说有人邀请她去看军训表演。”   江亦一:“……”   “我说,哟,军训表演啊,还是梧大的,这多好啊。”屈政彧说:“我说我们闵女士就是幸福啊,怎么没人邀请我呢。”   这话听起来简直怪声怪气的,江亦一无语:“梧大又不禁民众参观,你想看自己来就是了。”   “哟!”屈政彧更是怪叫一声:“我想来就能自己来啊。”   江亦一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两只爪一抬,撑起身子喊:“那你要不要来看我表演?”   “不要。”屈政彧摆脸色,“我没问你,你就不邀请我,你对我就不是真心的。”   江亦一噎住。   屈政彧看着屏幕里那只小猫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底笑意慢慢加深,偏偏还要继续:“江亦一,你对我怎么这么过分?我有点难过了。”   江亦一安静两秒,扭开头问:“那你想怎么样?”   屈政彧想的很多,想摸小猫的肚皮,想亲,想揉,想让他张开嘴巴承接自己,想让他浑身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猫也要,人也要,这股欲望来势汹汹,原始到甚至压制过了他经年累积的烟瘾。   除了应酬,屈政彧自己的时候几乎已经不抽了。   他安静两秒,却只是说:“小猫认真邀请我吧,好不好?”   屈政彧说:“这样我就不难过了。”   ……   得寸进尺的大卡车!   小猫不能被这种大卡车牵着鼻子走。   江亦一严肃地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提醒自己。   他从前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地方,每天两眼一睁想的就是赚钱。现在看了江小俊的日记本,他也开始尝试着每天写下一点东西。   今天记得多些。   他记了彩狸的礼物,记了军训的场景,还记了屈政彧。   江亦一趴在床上,手里拿着笔,写了一封邀请信。   写完之后他对着东西发了一会愣……好幼稚,好想撕掉。他忍住变猫把这封信挠烂的冲动,慌不迭地塞进枕头底下,拍拍按好。   “江亦一,你还要忙吗?我关灯了。”余满在底下喊。   江亦一回神:“你关吧。”   寝室大灯一熄,江亦一打开床头小小的光亮,变回猫形,拿出江小俊的日记本。   江小俊有时写江亦一好乖,有时写江亦一有脾气,或多或少,每天都记。   一一今天会翻身了。   一一今天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一一今天睡觉流口水,枕巾湿了。   一一今天不肯喝奶,哭得脸都红了,抱起来又很快睡着。   江小俊的字算不上特别漂亮,有时候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有时候又写得慢,一撇一捺都用力。   可再怎么记,总共也只有七百多天,这本日记短得要命。   江亦一舍不得一下子看完,每天看一点,每天看一点。   江小俊很少记录有关妻子的事情,江亦一找不到关姿的身影,有些遗憾,却又好像没什么遗憾。   今天的看完了,小猫合上日记本,很珍重地塞回枕头底下。   关上灯,他在床单上踩了两下,前爪往前一伸,屁股往后一撅,用力着抻了个懒腰。   抻完,他轻轻一跳,落回枕头中央,原地转了半圈,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晚安,爸爸。一一现在睡觉不流口水了。 [73]邀请:“撩我。”   屈政彧要下班时又赶上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幕上密密麻麻铺着文件条目。桌前的领导端着茶杯,语速不快,内容还一层套一层的滚车轱辘,听得下班人想死。   屈政彧坐在后排,两膝微微敞开支着两条长腿,人往下陷在椅子里,手机藏在桌沿下敲字。   屈政彧:[领导正在之乎者也,还要迟点才能到。]   小狗猫:[哦。]   屈政彧看着那个“哦”字,低低笑了一声。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头像设置。相册一打开,昨晚视频时截下来的图就停在最上面。   一只奶牛猫,脑袋上戴着小猫耳麦。耳麦压塌了半边耳朵,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镜头。   屈政彧盯着看了两秒,越看越觉得顺眼。他把头像换上,再点回聊天栏:[饿了就先吃点垫垫肚子。]   小狗猫(带耳机版):[?不许用我当头像!]   屈政彧:[就用就用,黄豆呲牙.jpg]   “小屈啊。”前面的领导忽然点名,“你谈谈看法。”   屈政彧反手把手机往掌心里一扣,抬起眼睛,懒散劲儿收了两分,三言两语接上前面的议题。   领导面露赞同,点了点头,示意会议继续。   坐在旁边的王明轩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摸鱼,一边还能把会听进去的?   啰里吧嗦的会议结束,屈政彧兜了东西赶往饭店,拿到了提前预定好的饭菜,马不停蹄又往梧大跑。   将机车停在路边,屈政彧摘下头盔,给江亦一打电话:“你在哪呢?”   江亦一正在喂猫,闻言抬头看了一圈,“我在小树林。”   屈政彧:“哪个小树林?”   江亦一又看了看四周:“旁边有一条石子路,还有一排桂花树。”   屈政彧沉默两秒:“梧大有几排桂花树?”   江亦一:“……”   他又努力补充:“再往前走是一个湖,湖边有个亭子。”   屈政彧听笑了,才发现这小家伙大概率还有一点路痴,“你怎么不说你在一朵云下面呢。”   胡说八道。   江亦一板着脸,把鸡腿肉撕开,“反正就在小树林里面。”   “这样。”屈政彧开始冒坏水,“你下载个软件,我发你链接。”   江亦一疑惑:“什么软件?”   “定位用的。”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不然按你报的东西,我今晚能把梧大完整逛一遍。”   江亦一也没多想,他本来就不太懂这些,听见是看位置用的,就乖乖点开屈政彧发来的链接,下载注册进去。   软件图标是两颗挨在一起的小星星。   屈政彧在电话里指挥他:“点右下角那个,点同意绑定。”   江亦一按照他的话一一操作,“好了,然后呢。”   “行了,我看见你了,马上就到。”屈政彧笑了。   等到电话挂断,江亦一才注意到软件页面上加载出了一张地图,有个写着屈政彧名字的小点,正在一点一点地朝自己靠近。   “猫还想吃喵。”彩狸见他不动,抬起头看他,“小猫人,你的人脸怎么变色了?”   “没有。”江亦一连忙关了屏幕,“你看错了。”   “明明就有喵。”彩狸比划了一下爪子,“你和湖里的那条鱼脸一样红啊。”   “再说话就不给你撕了,你自己吃吧。”小猫威胁另一只小猫。   “你在和谁说话?”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低低沉沉的,腔调懒散。   屈政彧走过来,一眼瞧见桌上的猫,“这又是打哪来的?”   江亦一低头狂撕鸡腿肉,“学校里的流浪猫。”   彩狸每天都接触人,对屈政彧的气味虽然不喜,倒也不至于太怕,嘴巴贴着江亦一的手吃东西,含含糊糊抱怨:“这个人好臭喵,一股狗味,好吓猫。”   “……”江亦一有点想笑。   屈政彧走到江亦一身边,不动声色地把猫赶到一边,把饭盒摆上桌挡住,“这么大的猫了,你让它自己吃。”   彩狸被他拨得往旁边挪了两步,倒也没有炸毛,只是尾巴尖不太高兴地甩了一下,“猫要走了。”   “你还没有吃完呢。”江亦一端着盖子,低头看它。   屈政彧一把接过江亦一手上的东西,把鸡丝倒进塑料袋里,再把塑料袋给彩狸套到脖子上,“去去去,自己上一边吃去。”   彩狸扛着半只塑料袋跳下桌,临走了回头嫌弃,“狗味人类好没礼貌喵。”   说完它一溜烟钻进了小树林。   屈政彧听不懂其他猫在叫什么,但看着江亦一嘴角明显压不住的笑意,他一挑眉道:“那只猫是不是在骂我?”   江亦一视线往旁边一偏,“没有。”   “它肯定是在骂我。”屈政彧笃定:“太过分了,江亦一。它骂我你不帮我骂回去。”   江亦一:“……”   你要点脸吧你。   屈政彧一边谴责自己被江亦一伤了心,一边摆开饭,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再凉就不好吃了。”   江亦一拿着筷子低头,看见四五个菜,“你不吃吗?”   “我吃得快。”屈政彧把那盒照烧海鳗端到眼前,垂着眼睛一根根挑刺,“你先吃。”   海鳗品种多,这家店用的星鳗,没什么小刺都是大刺,挑起来倒是省事。   屈政彧挑完,这才抬头把鱼放到江亦一跟前,“吃吧,尝尝看喜不喜欢。”   江亦一除了张嘴都没有能干的活,拣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酱汁很浓郁,江亦一第一次吃这种咸甜的口味,感觉有点新鲜,抬起头说:“好吃。”   屈政彧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这才笑了,拉过自己的饭吃了起来。   接下来无话,两人安安静静又莫名和谐地吃完了饭。屈政彧把打包盒收拢起来,又拎起一旁的鞋盒,蹲下身就去拿江亦一的腿,“试试看合不合脚。”   江亦一有些别扭,往后收着腿说,“我自己会换。”   “待着别动。”屈政彧凶他,“刚吃饱饭呢,乱动胃岔气了怎么办?”   江亦一哽了哽,朝屈政彧说:“你胡说八道。”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屈政彧低着头,脱掉他脚上的鞋子,“饭后剧烈运动胃酸、反胀、严重的话腹痛、胃扭转,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江亦一无语:“你也知道是剧烈运动啊。”   屈政彧懒洋洋“啊”了一声:“你要是继续在这里跟我争,我是不是得弄你?我一弄你,你是不是得反抗?这一反抗是不是就剧烈运动了?这一剧烈运动是不是就有风险了?”   这都什么歪理?   江亦一扭开头,讲不过他。   屈政彧把他的裤脚卷上去,握着他的脚踝,左右看了看,“嘿,小猫穿白袜。”   江亦一脸颊涨红,又想抽腿,“臭死了!”   “不臭啊,哪里臭了。”屈政彧竟然还想上鼻子闻。   江亦一实在受不了,一巴掌拍他脸上,“你走开,我自己换。”   屈政彧挨了一巴掌,这时候又听话了,就用蹲着的姿势挪了两步路,低头看江亦一换鞋。   少年的脚不大不小,太大了不配他,太小了支撑不了他的身高,就现在这样,正正好。   小腿白得晃眼,棉袜贴在皮肤上,踝骨的位置微微凸起一道浅浅的折线。   屈政彧喉结上下一滚,这时有点可惜,可惜他穿了袜子。   江亦一穿好鞋,系好鞋带。   屈政彧立马跟个热情的大狗一样,眼巴巴抬头,开口问:“怎么样?行不行?舒服吗?”   江亦一走了两步,点点头,“很合脚,很舒服。”   “那就行。”   屈政彧大喇喇站起身,往上抻了个懒腰,抬臂的瞬间,身体被完全拉开,衣料被动作扯起,露出一截健壮紧实的腰腹。   江亦一挪开眼,这才看见屈政彧脚上穿着和自己脚上一样的鞋子。   “怎么了?”屈政彧若无其事问。   “……”江亦一转开脑袋,“没什么,你记得洗手。”   “哎呦,还是小猫爱干净。”屈政彧调子懒散。   他快速收拾着桌上的垃圾,语气又洒脱:“行了,我走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军训。”   “等一下。”江亦一拉住他的衣摆。   “嗯?”屈政彧侧头看他,嘴角往上一勾,“怎么了?舍不得我啊?那要不要给个亲亲?”   江亦一:“……”   彩狸说错了,这人不是臭,是骚。   江亦一抿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屈政彧有些惊讶,又放了手里的东西,双手过去接。没问是什么,他直接打开看,看清内容的时候,他硬朗的眉峰一挑,脸上都是笑的模样,“这么正式的邀请啊,那我肯定得来。”   江亦一别开头,拎上一堆东西,“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别急啊。”屈政彧伸胳膊去搂。   本来只是随手一拦,没指望真的能碰到人,可臂弯一收,却正正扣住那一截过分纤细的腰身。   他有些愣,江亦一啪啪拍他手,这才扭开身子,“你还有事吗?”   “……没。”屈政彧回。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穿着自己的新鞋,猫猫步走了。   一直等到少年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屈政彧才抬手摸了下鼻梁,压抑着呼吸,“操,撩我。”   没有肉包子自觉的小猫还自觉扳回一城,回到宿舍,掏出钥匙打开门。   余满听见声响,又是一缩脑袋,回神之后赶忙放松,找着话题开口问:“……你出去买东西了吗?”   “没,”江亦一语气有些轻快:“是……”他讲话的语气又变迟疑,“是朋友的妈妈送我的。”   余满也是一条农村鱼,不懂什么牌不牌子的,闻言“哦”了一声:“还怪好看的。”   “谢谢。”江亦一回。   他看了看余满,目光有些认真。   这眼神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余满当即又有点想缩头。   这是要干什么?看我做什么?   “余满,你要不要练齐步走?”江亦一问。   余满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怔怔问:“什么?”   江亦一借着机会,也鼓起勇气再走一步,“你要不要练齐步走?我可以陪你。”   一只猫伸着爪,邀请一只鱼走路,怎么想怎么诡异。   但余满愣了一会,点点头,“好,谢谢你。”   两人也没去操场,就在宿舍里走。   余满好像有些肢体不协调,静止不动的时候还好一些,和大方阵一起走的时候总是出错,没少因此被教官骂。可他性格就是这样,实在是没办法,搞到最后,教官都想放弃他。   “你看着我。”江亦一给他示范,“先抬左手,再接右脚。”   余满跟着他学,一下一下的倒还好,但是一连串的时候总是出错。   江亦一教了一会,也没不耐烦。院里不少小猫缺胳膊短腿不会走路的时候,都是他慢慢带着学会的。   “你不要急。”江亦一观察了会,也看出来了,“不要怕出错,不要想着去赶其他人的动作。”   他站在他的左边,一步一步领着他,“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看我,你用余光看我的动作,就看我的就行。”   这句话简直就像良药,毕竟人群一多,余满总是会还没怕完这个就又怕上那个。可对于一条鱼而言,最警惕的猫就在旁边,那他全部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他的身上。   余满用余光瞥着江亦一的动作,就那么跟着他挥舞手臂、抬起脚,一步一步,逐渐走得顺畅起来。   走了半个小时,江亦一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接着练。”   余满额头冒汗,点头却很轻快,“好……好,谢谢你。”   半个月的军训一晃而过,汇演的前一天,教官找到江亦一,“汇演你当标兵,领头示范。”   江亦一愣了一下,“是我们方队的吗?”   “不是我们方队,是全队、全方阵,你做领头的那一个。”教官抬眼看着他,“怎么样?有信心没有?”   “……”过往的十八年里,除了成绩,江亦一都信奉着不出头原则。   被人关注到,对他而言从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那一天闵书君会来,屈政彧会来,他们都会来看自己表演。   江亦一抿了抿嘴,抬头告诉教官:“有。”   教官眉目沉肃,呵道:“大声点儿!”   江亦一脖子上青筋浮起,血色顺着皮肤往上浮,他用力喊:“有!”   “这才像样。”教官拍了拍他。   *   梧大的主校区在老城区,和居民生活较近。每年到了军训汇演的这几天,附近家长都会带着小孩来看表演,以此激励小孩好好学习,将来也考梧大。   “这么多人呢?”闵书君坐在副驾,侧过脸往校门那边看了一眼,语气有点意外。   屈政彧“嗯”了一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扫了一圈路况,“老校区,生活气息比较浓。”   车缓缓减速,他找了个空位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梧大禁止外车通行,我们得走过去。”   两人跟着人群往里走,一路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闵书君也带了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巨大。   她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梧桐,脸上带着笑说:“妈妈都有些记不得,上一次和你这么走路是什么时候了。”   屈政彧回忆了一下,“前年新年回老宅吃饭。”   屈家祖上数辈,老宅是座古建筑,宅子极大,从正门到去吃饭的地方要走上一段不短的距离。   往年回老宅,闵书君和屈政彧总会走上那么一段路。她“嗯”了一声:“是这样,去年你出事住院,有一年没回了。”   也就没有那样的时光了。   闵书君挽着屈政彧的臂弯,仰头看了看他,神情里有着骄傲:“我儿子长得真高,真帅。”   “这得谢谢咱们老屈家和老闵家,基因好,个顶个的个子高。”屈政彧语气懒懒,带着戏谑:“你看屈繁英都能长一米八多,女人中的女人,悍匪中的悍匪。”   闵书君嗔怪着点了点他的手臂,“瞎贫,哪有你这么当弟弟的,损自己姐姐。”   “我这怎么叫损啊?”屈政彧喊冤:“我这是夸她,她和泰勒站一块儿,身高能秒杀梧城90%的男人。”   闵书君被他逗笑,“这么说的话,咱们家都是大高个,一一的个子也高。”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那是,才十八岁呢,还有的长。”   “全家就妈妈最矮呀。”闵书君忧愁。   “您哪里矮哟我的妈。”屈政彧怪道:“一米七二这多俊呐,屈剑虹就是撞大运了能被你看得上。”   闵书君弯眼睛笑。   风一渐渐,树影摇落。她看着地上金黄,淡淡问:“阿彧,恨不恨妈妈?”   屈政彧叹了口气,“从没有过。”   “妈妈阻拦了你的理想。”闵书君抬头看他,“但哪怕你恨,妈妈也要带你回来的。”   身边人群熙攘,吵吵闹闹。   屈政彧握着她的手,语带调笑:“闵女士,别瞎想,这可不像我杀伐果断的母亲。”   “妈妈哪有这么厉害呀?”闵书君拍他。   “怎么没有。”屈政彧说:“咱们家最厉害的就是你。”   母子俩许久没这般聊过,秋风爽朗,闵书君笑着岔开话题,好奇问:“一一的宿舍在哪边呢?”   屈政彧给她指了个方向,“还远呢,前面那个路口右转了还要走一会儿。宿舍区外人不能进,不然带你进去看看。他室友怪好玩的,我还没和你说吧……”   两人讲着话,有女声自身后传来:“闵总?”   闵书君脚步微顿,回身时有些微讶,“温夫人。”   关谨身边带着儿子,脸上惊喜不似作假,忙过来道:“这也太巧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闵书君挽了挽发丝,语气轻缓:“是有些巧。”   “这位就是政彧吧?”关谨态度热切,“早就听博文说闵总有个年轻有为的儿子,今天终于看见了,长得真是英俊。”   屈政彧眉梢一挑,“这位是?”   闵书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有接话解释的意思。   关谨没等到介绍,一时怔愣,反应过来后忙自己回:“我叫关谨,鼎丰建材温博文的妻子。”   屈政彧问:“你姓关?”   “对。”关谨回:“关山月的关。”   “这个姓可不常见。”屈政彧说。   关谨总觉得这话耳熟,隐约记起第一次见面时,闵书君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心里泛起嘀咕,很快拉着身边的男生介绍说:“这是我儿子,温向晨。向晨,快和阿姨、哥哥,打招呼。”   温向晨满脸不耐,抽回手问:“什么时候能走啊?好不容易放假两天,非要来这里干什么啊?”   话音刚落,关谨脸色微微一变,抬手在他后脑上轻拍了一下,“你怎么说话的?”   动作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温向晨“啧”了一声,偏过头没再说话。   关谨这才转过身,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对闵书君道:“不好意思,闵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分寸。”   闵书君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客套:“没事,还小。”   “也不小了。”关谨头疼道:“都上高中了,也不爱学习。我听说今天有梧大的新生汇演,特地带他来看。”   温向晨闻言嗤了一声,脚尖踢了下路边的石子,明显看不上这什么梧大汇演。   关谨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他,只对闵书君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自嘲:“你看看,真的一点都不懂事。”   闵书君神情很平和,没有评价也没有附和,只是温声道:“大一点就好了。”   “哎,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他爸也宠。”关谨一副无奈模样,“借您吉言,希望吧。”   “对了。”她脸上带笑问:“您还没说您来这儿做什么呢,是慈善捐款吗还是?”   闵书君弯起眼睛,说:“家里小孩是这一级的新生,今天正好参演。”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关谨说:“别说梧大了,就温向晨这成绩,他能考上本科我都谢天谢地。”   “本科有什么了不起?”温向晨反驳:“我爸都说了,到时候送我去澳洲。”   “澳洲又有什么了不起?”屈政彧懒散地笑了一下,“我们家小朋友世界各国都可以去,但梧大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是,是。”关谨有些尴尬点头,侧身睁大眼,狠狠瞪了温向晨一眼。   温向晨还想再说,可看着屈政彧人高马大的样子,莫名有点怂,小声“嘁”了一句,扭头看向左边。   这一看,正巧就是操场。   远远望过去,方阵已经基本列好,一块一块的迷彩方格在太阳底下铺开。操场四周的看台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家长和孩子,也有大一些的学生,手里拎着水和小零食。   屈政彧环顾一圈找到合适的地点,带着闵书君走过去,脱了身上外套铺在楼梯上,示意闵书君坐。   闵书君手指在裙侧稍稍一带,把裙摆收拢了一下,随后坐了下去,“一一在哪呢?能看到吗?”   屈政彧身高优越,又站在阶梯高处,俯视下方操场,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还没完全开场,正在进行预热。屈政彧双手拢在嘴边,也不管什么素不素质的,大声喊:“江亦一!”   江亦一被喊得一跳,下意识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阶梯看台上坐着许多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屈政彧,和闵书君。闵书君朝他挥挥手,江亦一耳根有点红,也朝他们挥了挥。   “小朋友今天真帅。”闵书君笑盈盈的,转向关谨问:“你看那个小孩,是不是精神得不得了呀?”   关谨根本顾不上回话,因为在看清那人长相的那一刻,她的大脑里轰隆一声响。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这人长得怎么这么像江小俊? [74]拉小猫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九月的天高,飘着团团的几朵白云,有风,太阳也不算太热。   关谨坐在看台上,浑身大汗淋漓。   温向晨有些不耐烦,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直到看见领头的江亦一,他来了一点兴趣,“这人长得不错啊?”   江亦一站在队伍最前面,迷彩服将他衬得异常白,又带着些潇洒的野性。和满操场的芸芸众生相比,他举起的手腕都白皙矜贵,像个没吃过民间疾苦的小少爷。   只有屈政彧知道那样美好的一双手里,长着粗糙的茧子。   “什么叫不错?这叫非常好看。”屈政彧双膝敞开,手往后搭在台阶上,侧身去问关谨:“您说是吧,温太太?”   关谨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她若无其事地挪回目光,脸上迅速浮起得体的笑来,“是,是。长得确实好看,跟个小明星似的。”   “是的呀。”闵书君笑着抚了抚手,“我们亦一模样好,气质也好,就是不知道是遗传的妈妈,还是遗传的爸爸。”   “男孩子大多像妈,江亦一应该也像母亲多一些吧。”屈政彧嗓子里带着一些拖着说话的松弛,像随口附和。他转头看向关谨,目露惊讶道:“温太太,你怎么淌了这么多汗?”   他的目光分明平静,却莫名带着些让人说不出来的审视感。   关谨喉咙滚了一下,低头翻开手提包,抽出纸巾按在额头上擦了两下,笑意有些勉强说:“天太热了。”   “热吗?今天不怎么热吧?”屈政彧抬头望天,“咱们这儿还在树荫里呢。”   闵书君体贴道:“你妆都花了,要不要去补一补?”   温向晨这时也开口:“妈,我要去厕所。”   关谨找到机会,连忙起身,“闵总,那我先失陪一下,去补个妆。”   “去吧。”闵书君弯了弯眼睛,“知道厕所在哪吗?用不用政彧领你们去?”   “不用。”关谨几乎是立刻接上话:“我们找个人问一下就可以了。”   她拉着温向晨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忙,几步之后便拉开距离,很快就离开此地。   温向晨看不到自己母亲毫无血色的脸,有点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关谨顾不上搭理他,语气也有点冲,“你不是要上厕所?那还不赶紧的,磨磨蹭蹭什么?”   她问了路人,找到食堂,丢给温向晨一包纸巾,“自己去。”   温向晨接过,皱着眉往食堂里走。   关谨却没有跟进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一扫,接着脚步一转,沿着侧边的小路走进小树林。   正是汇演的时候,也没到饭点,目光所及的地方都看不到人。   关谨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电话出去。   电话响得有点久,她咬着鲜红的指甲,左右徘徊,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声音有些急乱。   “喂,温博文。”电话通了,她语气慌张:“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温博文刚开完会,松着领带有些累问:“你今天不是带向晨去梧大了吗?你能看见谁?”   “江亦一!”她语气徒然一急。   温博文动作一顿,没搞明白她在说什么,“江亦一是谁?”   关谨攥紧手机,压低声音道:“就是江小俊的那个孩子!”   江小俊?江小俊又是谁……   记起那人究竟是谁时,温博文的脑子里轰然作响:“他认出你了吗?”   “怎么可能!”关谨反驳:“他当年才两岁多一点,怎么可能记得住人?”   温博文顾不上松什么领带了,连忙追问:“那你是怎么认出他的?确定没认错吗?”   “他妈的,他长得简直跟江小俊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关谨简直操了,“真的活见鬼了,除了肤色,简直像得不得了!”   “而且他叫江亦一啊。”关谨感觉头有点疼,“难听得要死这名字,江小俊当时憋了半个月才憋出来的。这怎么可能错?”   “他看见你没?”温博文问。   “没有,隔得很远。”但关谨想不通,“而且你知道他现在是谁家孩子吗?”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江小俊家里就剩下一个没本事的大姐吗?”   “不是江小荷。”关谨说:“是闵书君家里的。”   “闵总?”温博文站起身,“这怎么和她又扯上关系了?”   “我不知道啊。”关谨能知道倒好了,“江亦一考上梧大了,是今天军训汇演的新生代表,闵书君就是来看他的。”   “你先别急,你把详细情况给我说清楚。”   关谨和他努力复盘了今天的情况。   温博文这时冷静下来了,“闵书君生意做得这么大,每年旗下资助的贫困学生有很多,可能是通过这种渠道认识收养的。等我找个人先打听打听。”   “那现在要怎么办?”关谨有些紧绷,“闵书君还在看台那边,我肯定不能就这么走。”   “那是一定的。”温博文有求于闵书君,到现在都还没约上面,却能让关谨接二连三的碰见,他怎么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当年的事情这么久了,不会有问题的。”   关谨奇道:“但是很怪,闵书君和他儿子都说我这个姓很少见。”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温博文已经开始托人找侦探名册,“你这个姓本来就是很少见。而且你都改名十几年了,公安那边我花了那么多钱,肯定查不出来的。”   “那要是被江小荷认出来了怎么办?”关谨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扯呢!就你现在的样子,整得跟以前山鸡的模样天差地别,她怎么认得出来?”   “你怎么说话的?”关谨语气不爽。   “我是夸你现在好看。”温博文说:“你自己想一想你现在的模样。”   关谨:“……”   这倒也是的。这些年医美动刀,就是她亲妈看见现在的她,估计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生过这么一个人。   “那我就当不知道?”关谨也放松下来。   “对。”温博文说:“你待会回去,如果能遇见那个什么江亦一,你正好试试他。”   “行,那我知道了。”   关谨挂了电话,冷静下来后才觉这事确实不用慌。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打算过去补个妆。   树林寂静,在她离开后许久,一双大脚从阴影里迈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屈政彧回到看台上,一提裤腿坐了回去。   闵书君靠着他的肩膀,轻声问:“怎么样?”   屈政彧看着操场,神色淡淡回:“不是。”   闵书君有些诧异,“她不是关姿?”   “不。”屈政彧说得模棱两可:“回去再说。”   操场上表演已经结束,队伍正在有序退场,屈政彧朝着江亦一招手,那姿势一看就是准备喊他。   少年隔空瞪过来,两根手指在嘴巴前比了个叉。   屈政彧立马闭嘴,给他回了个“OK”。   汇演结束正是饭点,风吹云散,江亦一朝着看台跑过来。日光灿烂,少年抿着嘴,但眼睛亮亮的,脸蛋白里透着粉。   “君姨。”江亦一到跟前了喊。   “哎。”闵书君一听见他喊,眼眉立刻弯了起来,“累不累呀?”她一早就捏在手里的帕子这时拿了起来,很自然地替江亦一擦了擦汗。   闵书君手上的香味浅淡,江亦一的耳尖有点红,“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我们一一自己擦。”闵书君也没勉强,把帕子放他手里。   “就知道喊君姨,怎么不喊彧哥?”屈政彧不爽。   江亦一:“……”   妈呀大哥,你收敛点吧,你妈妈就在旁边呢!   屈政彧管这个那个的,一把掀掉江亦一脑袋上的帽子,捏着帽身给他扇风,瞧他呆毛上都顶着汗珠,开口问:“你要不要先回宿舍先洗个澡?”   江亦一是想去的,也想回去换身衣服。闵书君身上的香香的,他不想这么臭嗖嗖的带她去吃饭。   “对。”闵书君也附和:“洗个澡你会舒服一些。”   江亦一听言不再犹豫,点点头说:“那,那麻烦你们等我一下。”   “这算什么麻烦呀?”母子俩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宿舍走,途中遇见赶回来的关谨。   “闵总,汇演都结束了吗?”对方补了妆,看着又光鲜亮丽起来。   闵书君笑了笑:“你家向晨呢?”   “他不耐烦得很,就让他先回去了。”关谨一脸头疼,转向江亦一时又笑了起来,“这位就是亦一吧?这模样真是太好了。”   江亦一摸不准她是什么人,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称呼时,闵书君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和阿彧去,妈妈在这边等你们。”   屈政彧当即揽过江亦一肩膀,带着他往宿舍走。走过一段路,屈政彧说:“刚刚那个女的叫关谨。”   江亦一“哦”了一声:“是亲戚吗?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喊阿姨?还是喊什么?”   屈政彧垂着眼睛看他,灰黑色的眼睛很沉。   江亦一没等到回复,有些疑惑抬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什么都不用喊。”屈政彧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是个陌生人。”   已经过了报道日,外来人员不许进宿舍楼,屈政彧就在楼下等他,“你下午没活动了吧?明天也周末了,干脆把东西收拾收拾,待会吃完饭直接回家。”   江亦一也是这么想的,听言就点点头,进门的背影看着都是雀跃的。   速度极快地洗了个战斗澡,江亦一冲掉头上泡沫,裹着浴巾出浴室找衣服。   他带了不少衣服到学校来,新的旧的都有。指尖在衣架上迟疑一会,他拿了闵书君送的衣服。   新衣服,新鞋,江亦一哒哒哒地下着楼。看见屈政彧靠在一棵树上,指节缓慢摩挲着。   江亦一把脸一板,“你又想抽烟了?”   屈政彧微微怔愣,神思一收,身子往后一靠,眉梢蹙起来一副苦恼的样子,“是啊,我烟瘾犯了,怎么办啊江亦一?”   “不许抽。”江亦一瞪他。   “那怎么办?”屈政彧可怜兮兮的,“我都好几天没抽烟了,快馋死了。”   “馋死了也不许抽。”江亦一一脸严肃,“抽烟有害健康,对自己不好对他人也不好。”   兜里根本没带烟的屈政彧伤心,“那我难受啊,还没有小猫尾巴可以摸。”   “……”江亦一憋着气纠结了好一会,递出一根食指给他。   细细长长的一根手指,被屈政彧握在掌心里,男人摩挲着他的指节,终于满意,“你抠死了,就给一根啊,我想要五根。”   你就想吧,你想得美!   江亦一用一根手指拴着大卡车,就走了这么一段路。   闵书君神情淡淡地听着关谨说话,远远瞧见他们,略显矜冷的脸重新温暖起来。   “这么快就洗好了?”   江亦一抽回手背在身后,胡乱点头,“嗯,我们去吃饭吧。”   “吃饭不着急的呀。”闵书君嗔怪道:“头发都还是濡的呢,生病了怎么办?”   江亦一抓了抓脸,“天热,一会就吹干了。”   “瞎胡闹。”闵书君点了点他的脑袋,回身对关谨说:“温夫人,我们要去吃饭了,你要一起吗?”   关谨连忙笑道:“您难得陪孩子吃顿饭,我哪好意思跟着凑热闹。下次我提前订好位置,再专程请您吃饭。”   闵书君弯了弯眼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出门都是一条路,关谨跟在他们身边,借机问:“亦一学的什么专业?”   江亦一礼貌回:“动物医学。”   “医生啊?”关谨神色有一瞬间的停顿,很快反应过来,“是兽医类的吧?”   江亦一点点头。   关谨立刻笑起来,“那挺好的。现在养宠物的人这么多,宠物医院也开得到处都是,这行以后肯定有前景。”   屈政彧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怔愣。   “我们到了。”他掏出车钥匙解锁,“温太太,你?”   “我车也到了。”关谨很有分寸地就此停住,“闵总,今天能碰见您真是巧,下次见。”   “下次见。”闵书君点头,坐上车。   江亦一跟着她坐在后排,屈政彧拉开驾驶门,问他们:“想吃什么?”   闵书君笑盈盈地看江亦一,江亦一直起背,绷紧脸认真:“我订了一家淮扬菜,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不想吃的话还可以换。”   “怎么会吃不惯。”闵书君拍拍他的手,“平桥豆腐、三套鸭汤,鲜得不得了的呀。”   江亦一松了口气,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位置,递给屈政彧。   屈政彧扫了一眼,就把手机还回去。   江亦一愣住,“你不要导航吗?”   “你当我是你个小路痴啊。”屈政彧挑着眉道:“不夸张讲啊,梧城这地,你随便报一个出来我都知道往哪开。”   江亦一:“……”   就知道吹狗牛,你连小树林都找不到!   “你怎么这么不害臊?”闵书君怪他,“把一一那边的窗户打开,他头发没干,别感冒了。”   “不用。”江亦一摆手,“开着空调的,不能开窗。”   “这有什么关系呀?”闵书君拉过安全带给他扣上,“什么都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吃饭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江亦一提前做了攻略,订好了菜和桌位,三人落座不过一会儿,冷菜先上,热菜也陆续送了上来。   屈政彧烫着筷子,看看桌上的菜,目光有些揶揄地看向江亦一。   江亦一瞪他,你看什么?   屈政彧一眯眼,呲着个大白牙,看小抠门猫竟然点了这么多菜。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江亦一莫名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好话,又是很凶地瞪了他一眼。   闵书君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小孩加密通话。   菜点得确实有些多,饶是有屈政彧这么一个大饭桶在也吃不完的样子。   闵书君擦了擦唇角,起身说:“你们慢慢吃呀,我去趟洗手间。”   她这一走,屈政彧就开始作妖,大脚往前一伸,明晃晃地挤着江亦一的脚。   江亦一记得他今天穿着白鞋,不理他,自己把脚往后缩。   屈政彧够不到,竟直接就站起了身。   江亦一瞪他,干什么?你还想过来挤我?   那不止。   屈政彧拎起毛巾,盖在江亦一头上搓了搓,“待会给你买个吹风机,以后不许这么湿着头发往外跑。”   “这么热的天,又不会感冒。”江亦一嘟囔。   “什么感不感冒的?”屈政彧揉他,“刚洗完澡,一副湿漉漉的样子,你勾引谁呢?”   江亦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觉得他有病。   屈政彧动作放缓,垂眼看着他,“开心吗?”   江亦一被揉得半眯起了一只眼,屈政彧不等他回,又问:“做新生代表,开心吗?”   或许是吃饱了,浑身都暖洋洋的,英俊的小蜗牛终于肯探出脑袋,伸出触角。   “开心……”江亦一扭开眼,“谢谢你和君姨一起来看我。我,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谢谢你一直包容我。”   “哪里不好了。”屈政彧只反驳:“我巴不得你脾气再大一点,再坏一点,这样就不会被人给欺负了。”   江亦一耳尖有点红,忍不住想要笑时,听见他下一句:“只有我能欺负你,听见没有?”   小猫听你放狗屁。   江亦一一把拍开他,板着脸踢了他一脚,“走开,我还要吃饭。”   屈政彧挨了猫揍总算舒服了,长舒一口气,挤到他旁边坐着,“吃,吃不完的打包带回去,咱们晚上还能再糊弄一口。”   谁跟你咱们晚上的?小猫请你吃午饭还不够,你还想要吃晚饭啊?   江亦一不乐地扒拉饭。   碗筷相碰,声音清清浅浅的,很快又落回安静里。   大卡车不乱七八糟地鸣笛了,小猫又有点不习惯。   江亦一斜着眼睛,瞧了瞧他,突然喊:“屈政彧。”   屈政彧懒洋洋“嗯”了一声:“怎么?”   “你在想什么?”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亦一莫名觉得他不对劲,“出什么事情了吗?”   屈政彧筷子一顿,随即笑了,“事情嘛,倒没有。”他往椅背上一靠,掌心搭着江亦一的椅背,“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江亦一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屈政彧明明姿态懒散,侵略感却如此之强,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对方雄狮一般的闲庭信步下,悄咪咪瘪掉了。   “我怎么知道……”江亦一不看他,筷子戳戳饭。   他话没说完,那只搭在椅背上的大手往下一落,钳住江亦一的腰。   屈政彧天赋异禀,手掌奇大,江亦一感觉单单只用一只手,他就能严丝合缝地盖住自己的腰。   “我在想抽烟。”   “但不行啊,某只小猫不许我抽,我就想捏小猫尾巴,捏小猫脚丫。但这还不够,嘴巴很难受。”   “我就想亲你,想把舌头塞进你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