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侣脑子有病   作者:明月见我   简介:   【正文完】   沈宣和陆君衡是修真界知名的一对怨侣。   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结了婚契,自此被迫绑定。沈宣恨陆君衡截了他的桃花害他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错失姻缘;陆君衡恨沈宣坏了他的无情道害他被迫转道重修。   两个人熟知对方的一切痛点,在一切正式与非正式的场合乐此不疲地互相攻击,回到家之后还要时不时大打出手。   沈宣一直以为,陆君衡恨他。   可劫火之下两人绝境之时,陆君衡却俯下身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直到再次从十六岁那年醒来,沈宣也没想明白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有病吧?   双重生。   阅读指南   1.怨侣重点是侣,两个人上辈子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且经常做;   2.鉴于两个人的道德水平,最纯恨的时候也不会对对方做破底线的事情;   3.重生后受没考虑过师兄,师兄不参与主线;   4.是的,无情道没有毕业生owo   封面鸣谢@南柯良人出资赞助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重生 相爱相杀 日久生情   主角:沈宣 陆君衡   其它:双重生   一句话简介:这是什么?老婆。惹一下。   立意:珍惜身边爱你的人 第1章   这是新历九千零一十六年的春天,新年刚过,天地间仍一派冬日残留的萧条之景。   自新历以来,神殿崛起,旧历曾辉煌过的宗门势力衰微,由五大神殿一手扶持的太一学宫替代了原本属于宗门的生态位,成为修真界中最大、也是传承最为完整的修士培养地。结业后的学子哪怕不去参加神殿的选拔,也不会缺乏各大势力递来的橄榄枝。所以尽管入学和结业条件都十分苛刻,太一学宫依旧是修真界年轻修士的圣地。   新年刚过,放年假的弟子们大多都还没回到学宫,平日里热闹的学宫显得寂静而空落。   今日天气有些阴沉,初春的空气中泛着带着些微湿气的冷。   水元素灵力格外活跃,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   在空旷的山道上,两道跟太一学宫没什么关系的人影正在勤勤恳恳地往山上爬。   阳州齐家的少主齐殊和他的侍从,来送礼的。   年节前后的迎来送往总是最多的,齐殊正准备去外祖家拜会,路过清溪地界。齐家家主心血来潮,惦念起太一学宫中还有位多年不见的孤寡老友,就打发了儿子顺路过来看望。   齐殊缩了缩脖子,一手拎着父亲让他带过来的礼盒,另一手靠过来艰难地搓了搓手:“嘶……这地界怎么这么冷?”   侍从十分无奈:“灵云山离第四神柱远,自然不如齐家所在的阳州火元素力充足,会冷是正常的。临行前我叮嘱过您带些厚衣服,但您看起来一点没听。”   齐殊闻言立刻收回了正在搓来搓去的手,梗着脖子转换话题:“我让你打听的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侍从提醒他:“少主,来之前家主叮嘱过,我们是来送节礼的,不是来动武的。”   齐殊按住了他的脖子:“人到底在哪里?”   侍从只能回答道:“根据太一学宫弟子的消息,沈家那位公子如今在禁闭室,今天早上刚被沈宫主关进去的。”   齐殊松开侍从的脖子,失望极了:“怎么这么不巧。新历以来最有天赋的剑士啊……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要是不能跟他比试一番,我这次不就白来了吗?”   他开始陷入幻想:“说不准我能胜过他呢。”   齐殊打听的这位沈公子名唤沈宣,当今太一学宫宫主的大公子,据说品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向来是修真界小辈之中的典范人物。   甚至有好事者称,按这势头下去,说不准这位沈公子能成为新历第一位登神的修士。   自新历修真界重塑以来,已经有九千多年没人摸到登神的障壁了,连“神”究竟存不存在都成了传说,一个初初展露头角的少年人其实承不了如此盛名,这话夸大附会意味重,却也的确能佐证沈宣的恐怖天赋。   侍从冷静打破了齐殊的幻想:“少主,来之前家主叮嘱过,在别家地盘上尽量少妄想,丢脸的话他会将您逐出家门。沈公子上个月已经突破金丹了,您才刚筑基中期。”   齐殊被连续拆台,终于忍不住了,目光森然地侧过头:“……来之前我爹有没有叮嘱过,出完这趟任务就让你离职走人?”   耿直的侍从为自己缺乏智商又不讲道理的少主叹了口气,只能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少主,您当然可能胜过他,但您胜过他不太可能。”   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十分担忧。   也许是时候辞职了,有这样的少主在,齐家眼看没什么未来了。   ……接下来是回老家好呢?还是再去别家找一份侍卫工作好呢?等等,在别家没有工龄待遇会不会降低?   见他还有空发呆,齐殊十分生气,也不顾自己手里还拎着东西,跳起来打侍从的脑袋。   侍从眼尖看见了什么,在挨打间隙发出惊呼:“等等……少主,礼物!”   ——但显然已经迟了,包着礼盒的包裹自齐殊手中跌落,一路滚了下去。   齐殊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东西贵得很,他爹一定会杀了他的。   包裹翻滚过山道,直直往山道旁边云雾缭绕的悬崖坠去。   恰在此时,一道灵力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两人旁边飞过,稳稳托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包裹,将东西带回了主人身边。   齐殊接住东西,主仆两人齐齐抬头,见山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跟齐殊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穿着太一学宫统一配发的白底金边弟子服,腰间一条玉带,将他的身形束得格外清瘦挺拔。   他收回指尖灵力,向两个人一笑,温声道:“请小心。”   他生了一张温柔甜美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无害,是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面相。   齐殊目光移到少年脸上,被对方过分出众的容貌晃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致谢:“……多谢道友。”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根据学宫中的律令,高空抛物若是伤了人,可是要受罚的。”   齐殊觉得对方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妙:“什……什么罚?”   少年语气温柔,轻描淡写道:“很简单,如果伤者治不好的话,抛物者只好一命抵一命了。”   齐殊和侍从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以前也没听说过,学宫规矩这么严的吗?   少年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向两个人眨了眨眼睛:“开玩笑的,学宫中都是修士,不会因为这种理由伤到。”   “两位看起来不是学宫中人。祝两位在学宫玩得愉快,有缘再会。”   他客气地向两个人点了点头,越过两个人,步履从容地继续往山下走去。   “方才那人谁啊,长得这么……”齐殊绞尽脑汁思索了一会儿,无奈有点缺乏词汇量,只能直抒胸臆地赞美道,“牛。”   而且实力看起来也很牛。   侍从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开视线,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少主,那位就是沈宣。”   “你也不早点提醒我,现在人都走了,比试是不是没戏了啊……”齐殊下意识想起自己期待的比试,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之前是不是说,沈宣今日刚被关了禁闭?”   侍从情绪稳定:“今日关进去,今日又放出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齐殊跟情绪稳定的侍从对视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有道理。”   两个人带着礼物继续往山上走。   没走两步,就见两个学宫弟子快步从山上跑了下来,嘴里喊着:“快去禀报宫主,沈师弟从禁闭处跑了!”   齐殊被脚步带起来的风扑了一脸,有些茫然:“我听说……沈宣一向是个严于律己、十分守规矩的人?”   侍从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情绪稳定:“昨日守规矩,今日不守规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万事万物都是充满变化的。   齐殊恍然大悟:“有道理。”   两个人带着礼物继续往山上走。   ……   *   一个时辰后,十分守规矩的人已经熟练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澜江渡口。   澜江发源自澜山山巅的水元素神柱,贯穿整个修真界,大大小小支流无数,也形成了修真界各地往来的便利水道。   沈宣换掉了太一学宫过于扎眼的弟子服,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低调地混在往来的人群中。   灰白色的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界于雨和雪之间的冰冷水滴。   湿漉漉的天气,跟记忆中一样令人厌烦。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将新买的斗笠扣在了头上。   一条空闲的小舟看见了这位落单的客人,往沈宣这边靠了靠,舟上头发花白的老头抬高声音询问道:“客人要往哪里去?”   这些整日漂在澜江渡口的散户小船大都靠灵力驱动,只接待短途旅客,也没有什么固定路线,端看头名客人的目的地确定方向。   沈宣三两步跨上了船,说:“去平江。”   他忽然静了一会儿,认真想了想,改了口:“不,去南清。”   平江和南清都只跟清溪隔了一条江,方位却南辕北辙,实在不存在顺路的可能。老头有些困惑,却没有对客人的目的地多加置喙,热情招呼沈宣进了船里面坐下。   确定了目的地,老头又等了一会儿,捎带了几个顺路的客人,催动了船上的法阵。   灵力破开江上还未融化的薄冰,带着船一路顺流而去。   船行了两个时辰,顺路的客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船渐渐空了下来。   老头守在船首,在漫长的行程之中难免感到无聊。   他是个闲不住嘴的性子,便想找客人闲聊两句。   他四下看了一圈,觉得近处这位眉眼弯弯的少年看起来最为面善,于是主动搭话道:“小哥去南清是做什么的?”   沈宣转过脸,露出一个笑:“问我吗?去找人。”   老头继续道:“看小哥这么高兴,跟要找的人应该关系很不错吧?”   “不。是仇人。”沈宣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杀身之仇。侥幸捡回一条命,如今终于有机会报仇,自然高兴了些,见笑。”   老头:……   他不着痕迹地离沈宣远了一点。   沈宣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是去找道侣。”   老头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沈宣语气轻柔而怀念地继续道:“很多年没正经说过话了,也不知道那混蛋如今是什么模样……说不准已经因为树敌太多被人弄死了呢?当然,要是因为一些非人为的意外事故暴毙也不是不能接受。”   老头手一抖,碰了一下船上的法阵,船重重磕在了岸边,溅起一片水花。   到地方了。   沈宣重新戴上斗笠,跟老者告别:“我到了,祝您一路顺风。”   老头看着少年跳下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才十几岁的年纪,能有什么很多年没正经说过话的道侣。   现在的小辈真的是……净拿老人家开涮。   修真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第2章   沈宣抵达南清城区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相较于太一学宫脚下人来人往的碧溪城,这座位于第二神殿辖区之内的小城显然没有那么高的人气,加上天色不好,城门口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   沈宣不紧不慢地往城门口走,手里拿着一张终于寻到他的传讯符,向对面的人解释自己胡扯的借口:“对,父亲。我在禁闭处留过纸条,有些私事要处理,暂时没法配合您留在禁闭室浪费时间了。”   对面传来中年男人不怒自威的声音:“这就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你这般行事,置学宫规矩于何处?我平日对你的教导都到哪里去了?”   “你到底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把你带成这个样子?”   “你一向是个让我省心的孩子,这次我对你非常失望。”   ……   对面的话一声比一声重,如果不是说的是他自己,沈宣恐怕真要以为这些词汇形容的是某位无药可救的烂人。   沈宣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近在咫尺的陈旧的小城和铅灰色的天空,对传讯符里传出来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语气却如平常一般恭敬谦卑:“父亲,我明白您的意思,等我回去我会领罚。我还有事,暂时不能陪您说话了。”   草草敷衍完自己的亲爹,不等对面继续教训,他干脆利落地将传讯符团成一团,丢到了储物袋角落。   自我反省是真正十六岁的沈宣才会做的事情,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了。   *   沈宣走到城门口,正要进城,冷不防被一道灵光轻轻挡了一下。   城内开了禁制。   如今修真界正在和平时期,除去几个重镇,大部分城市都允许自由来去,很少有开禁制的时候,更别说南清这种偏僻小城了。   沈宣在禁制前站了片刻,正在思考各种可能性,就听旁边传来了一道懒散的声音:“外来的修士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明,最近南清在敏感期,出入城内的外地修士需要登记,见谅。”   他侧过脸,见城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搭了个遮雨的棚子,后面坐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皮习惯性微微下垂,一副散漫不太有活力的样子。   沈宣看了一眼对方随意披在身上的淡青色外袍。   神殿统一的制式,袖口绣了一圈柳叶,是第二神殿驻守在此地的修士。   ……找到了。   沈宣走上前,递过自己的身份证明:“敏感期?”   如同对待所有路过的陌生修士一样,少年拿起笔记录沈宣的名字,语调平平地背诵神殿的统一话术:“近期有第二神殿的通缉犯在这一带流窜,如果看见对方的踪迹可以上报神殿驻地,提供线索有赏金——当然,就我个人的意见,安全起见,我并不建议道友为了赏金主动掺和进通缉犯的事情里。或许……无论道友此行为何,停在这里,然后掉头回去才是最好的。”   沈宣仿佛完全没听懂他的暗示,叹了口气:“听起来是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啊。”   少年为通缉犯正名:“穷凶极恶嘛……倒也算不上,人家躲追杀也很难的。不过像我们这样安分守己的良民,最好还是有尽量避开麻烦事的觉悟。”   沈宣伸出右手。   少年放下笔,垂眸盯着伸到他面前的、带着一层薄薄剑茧的手,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极自然地将这点晃神带了过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睛:“什么?”   “通缉令。”沈宣直视对面人的双眼,微笑道,“神殿应该有配发吧?说不准我有领赏金的好运气。”   这当然是一个正常且合理的请求。   少年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张通缉令,放在了沈宣手里。   沈宣接过通缉令,目光从侧边“陆君衡”三个字掠过,落在中间画像上,扬了扬唇角。   一张即使在笔调粗糙的通缉令上也显得格外年轻俊秀的脸。   少年看着他不合时宜的笑脸,本着尽职尽责的思想,询问道:“道友对这个人有印象?”   “没印象呢。”沈宣摇摇头,仔细欣赏了一下通缉令上的人像,真心实意地称赞道,“不过……这真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如果我要找道侣的话,一定找个长这样的。要是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还能把他的头割下来当收藏品。”   少年稍稍抬了抬眼皮,决定对这句评价提出一些符合身份立场的意见:“这位道友,凭你这些话,我恐怕得怀疑你跟这位通缉犯有什么联系了,我可以直接邀请你去神殿驻地做客。”   沈宣不置可否:“是吗?可你看起来并不像这么爱岗敬业的人。”   “随便吧。”少年垂下眼皮,将身份证明还给沈宣,兴趣缺缺地做了一个手势,“尽管您讲话像个邪修,但至少明面上的身份没什么问题,我暂时没有扣押您的理由,请进城。道友远道而来,目的应该不是在城门口跟一个平平无奇的登记人员闲聊天的。”   沈宣没走。   他暂时把进城和通缉犯放到一边,话题突兀拐了个弯:“什么时候下值?”   少年抬起头,拧了拧眉:“嗯?”   沈宣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闻平江露中仙一绝,我没来过,不如下值后一起去喝一杯?”   少年有些困惑,婉拒道:“首先,虽然我是平江人,但这里是南清不是平江;其次,道友应该还不到能邀请陌生人喝酒的年龄吧?”   “如此。”沈宣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话中拒绝的意味,“那去天香楼怎么样?我请你吃鱼。”   少年抬高声音,反对道:“喂喂,你能不能听听我说话,我是正经工作的良家子,不搞这一套的。”   沈宣有点遗憾:“看来是强人所难了,那么……”   他语气很温和,少年却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识站起来往旁边躲了一步——   下一瞬间,沈宣骤然发力,一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到了暗处,另一手抽出灵剑,将剑刃按到了他的脖子上。   剑气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线。   斗笠在突兀的动作中滑落,沈宣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雨水沾湿了两个人的发丝。   沈宣轻轻滑动了一下手中的灵剑,目光落在对方脖颈上的一颗红痣上,真心实意地担忧道:“反应慢了啊,最近在忙着做什么,做废物吗?”   少年仰起脸,举起手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脆弱的脖子远离近在咫尺的威胁,嘴里抱怨道:“小心点小心点,会有人经过的。在城门口威胁神殿派来的工作人员,通缉犯也没有这么嚣张的吧?再不放手我可要给驻地发信号了。”   沈宣弯了弯眼睛,遮住眼底的杀意:“无妨,正好看看是神殿修士赶来得快,还是我的剑快。”   “或者,你也不想我在神殿修士面前叫你的名字吧?”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因二人动作落到地上的通缉令,歪了歪头,“贼喊捉贼的游戏玩得很开心啊,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神殿驻守人员内的,但我不介意做点好人好事,向这些一直在做无用功的道友们提供一些通缉犯的线索。是吧,陆、君、衡?”   少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少年,或者说通缉令上的陆君衡本人慢慢收敛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   如果来的是其他人,他说不定还能演一演,但沈宣……一个比他自己都了解他的人,装自己不是陆君衡或者装自己没有重生实在没什么意义。   按照两个人的熟悉程度,他确实不该妄想靠三言两语就能把沈宣糊弄走。   陆君衡妥协了,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交班的人一刻钟后过来。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沈宣沉默盯了他一会儿,放下了灵剑。   *   陆君衡收起了懒懒散散的做派,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继续履职。   一刻钟之后,一位穿着第二神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陆君衡头一次觉得工作时间也可以流逝得如此迅速。   中年男人走过来,照常跟陆君衡打招呼:“我来接班了,没什么异常情况吧?”   陆君衡让开座位:“一切正常。”   沈宣姿态随意地站在陆君衡身边,低头擦拭自己沾了血的灵剑。   男人看了看同僚身边的陌生人,礼貌询问道:“这位是?”   陆君衡瞥了沈宣一眼,面不改色地为他编造身份:“啊……大概是老家来的表弟,来找我借钱的吧……”   “我没有借钱的习惯哦。”沈宣擦好了剑,将灵剑收回剑鞘,笑眯眯地纠正道,“不是表弟,是老家来的道侣,找这位一走了之杳无音讯的负心汉收情债的。”   他偏头看向自己旁边的人,戏谑道:“怎么,当初好意思做,现在倒是不好意思承认了?”   语气温柔得仿佛自己不是当事人一样。   陆君衡:……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没有和平温馨到这种程度,但也实在很难跟外人解释。   所以陆君衡默默闭上了嘴,捡起落在桌子上的斗笠,抬手扣在了沈宣头上。   沈宣笑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太古怪,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亲戚之类的友好关系。男人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重点关注了一下同僚脖子上未消的血痕,识时务地也噤了声,走到了岗位上去。   平时看这小子悄没声的,没想到……还有这等缺德的感情经历。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   陆君衡交接完工作,顶着同僚鄙夷的目光把沈宣领走了。   *   两刻钟之后,沈宣和陆君衡坐在了天香楼的包厢里。   “所以说,你不好好在学宫待着,跑来这种穷乡僻壤做什么?”陆君衡托腮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抱怨道,“来就来吧,一来就败坏我名声,我以后还怎么在神殿驻地混?我还要养家糊口的啊,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   “那就不要工作了,我养你啊。像你这样的人一日三餐随便喂点东西就能活了吧?”沈宣随口回应完,拿着菜单继续对着侍者愉快点餐,“再加一条红烧鲤鱼。”   陆君衡暂时从“工作要完蛋了”的抑郁思维中抽离开,习惯性地扬声叮嘱道:“鱼多加些辣椒,我这位朋友喜辣。”   沈宣露出一副假惺惺的惊喜表情:“你还记得我的口味啊。”   陆君衡拿过桌子上的茶壶,给沈宣倒了一杯水,然后也假惺惺地揉了揉沈宣的脑袋,摆出一副好兄长的架势:“那是当然,怎么说我们也坐在一起吃了那么多年饭。”   两个人相视一笑,气氛格外温馨。   侍者并没有感知到这两位看上去十分友好的客人之间的暗流汹涌,接过勾画好的菜单,离开去后厨了。   沈宣抬手打开了包厢里的隔音结界。   他轻轻挑了挑眉,终于回答了陆君衡最开始的问题:“你杀我之前,没有我会来找你报仇的觉悟吗?” 第3章   沈宣死过一次。   当然,并不是这一世,通俗来说,应该是前世。   两个人相识于彼此真正十六岁的时候,是同窗,虽然沈宣比陆君衡早一年正式成为学宫的弟子,但太一学宫并没有年级划分,所有弟子的目标都是结业,因此两个人仍会在一处修习。   沈宣对陆君衡的最初印象其实比较一般。   毕竟那个时候的沈宣还很天真友善,缺乏攻击性,“比较一般”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负面的评价了。   如果让前世成长后的沈宣对陆君衡进行评价的话,沈宣只会笑着建议这种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烂人抓紧时间去死。   十六岁的沈宣是真正意义上的“别人家的孩子”,一等一的天赋、一等一的刻苦,性情温柔,会听从长辈的话安排自己的人生,会帮着师长打下手,永远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没有脱轨的风险。   而十六岁的陆君衡则完全是沈宣的反面——倒不是指天赋。他顶着第二神殿通缉犯的名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学宫新一年的入学名单上,却从未对自己的课业上过心,在所有集体活动中神出鬼没,在各种不痛不痒的违规项目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考核的时候卡着合格线得到某一课业的合格盖章。没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也没人知道他的道路究竟是什么。   这也就导致了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很少有交集。   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沈宣经常会负责把违反学宫规定的陆君衡送去关禁闭。   锁门的时候,沈宣偶尔会想,也不知道这整天懒懒散散像是睡不醒的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去违规。   对沈宣来说,陆君衡是一个很麻烦的同窗。   或者一个跟世人刻板印象中的无情道修士完全不符的无情道修士。   但无论如何,两个人应当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   那个时候沈宣是太一沈氏的大公子,太一学宫板上钉钉的接班人,锋芒乍现前途大好,精神状态也十分稳定,人生肉眼可见的一片坦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计划之内的诸多构想,如果没有陆君衡的话,这些构想也会不出意外地在未来的数百年时间内一一实现。   如果没有陆君衡的话。   沈宣十七岁那年,学宫中一位郁姓长老借着年节的时机,带着他的儿子来沈家做客。   几番闲谈之后,长辈之间的话题总是免不了要拐到家中小辈身上。那位与他的父亲相识多年又共事多年的长辈玩笑说:“前几天陈家找人来给乐儿说亲了。原本我跟我家道侣想着两家家世相当,真能成也不错,结果乐儿一听对方来意就把人给拒了。陈家那孩子年轻有为,是个好孩子,乐儿这都不愿意跟人家接触接触,以后婚事还有得操心。”   他目光忽然落到沈宣身上,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我们宣儿今年也十七了吧?我记得两个孩子就差两岁,一起玩着闹着,就都到了要我们做父母的操心终身大事的年纪了。”   郁乐是沈宣的师兄,沈宣父亲、太一学宫宫主沈成和唯一的亲传弟子,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   沈成和喝了一口茶,给出一个乐见其成又留有余地的答案:“乐儿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家人看的。”   温文尔雅的青年站在父亲身侧,看向沈宣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在听到两位长辈的话之后默默红了脸,移开目光不看他。   两位长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宣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年的心情了,十七岁的沈宣很少有自己的情绪,也很少有服从安排之外的念头。   何况“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成婚”这件事也十分符合他的计划。   很合适、很安稳,就像他应有的人生一样。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他考虑了几天,还是点了头。   然后他永远都在计划之中的人生里就迎来了陆君衡。   *   那年二月,玉青秘境开启。   这座秘境原本归属第二神殿所有,现世历史已有数百年,其间大部分有价值的东西已经在漫长的开放时间内消耗殆尽,只遗留下一些灵草妖兽。第二神殿便将之转赠给了太一学宫,当作学宫内小辈的历练之地。   一向不爱参与集体活动的陆君衡神出鬼没地报了名,又理所当然地带着一张懒懒散散的脸出现在了参与历练的队伍里。   沈宣最开始其实没怎么关注这位同窗,毕竟他是陆君衡,而陆君衡无论出现在什么场景都是合理的,更何况只是出现在一个正常的历练队伍里。   队伍在进入秘境之后被打乱分散开,沈宣运气不好,一开头就遇上了两只高阶妖兽,受了点伤。   陆君衡从旁边路过,在袖手旁观和无视之间纠结了一会儿,竟意外生出了一点不太常见的良心,顺手做了件好人好事,给他递了一瓶对症的伤药。   每当想起这件事,沈宣都觉得当时就不该接陆君衡的药。   他们的一生就是被陆君衡这缺德玩意儿的不该存在的良心给害了。   之后两个人顺势同行了一段路。   事情到这里也还在正常范围内,他们到底不同路,也都不是爱结伴历练的性格,不出意外会在下一个合适的岔口分开,短暂同行之后他们依旧是彼此的过客,同行的这段路对彼此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顶多就是对彼此的印象稍好一些。   ——直到两个人找到了一个隐蔽的、从未出现在秘境地图标注上的山洞。   山洞在一片树林中,洞口附近堆了一层枯枝败叶和小型动物尸体形成的烂泥,粗大的墨绿色藤蔓自动植物腐烂的尸骸之上生出,密密匝匝缠上周围已死和未死的树干,将整个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但……再怎么严严实实,在秘境漫长的开放时间里,这里也绝对不该留着一个从未被发现过的洞口。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洞口,通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陆君衡点火将洞口的障碍烧掉一部分,问沈宣:“我打算进去看看,你进不进?”   事后沈宣无数次想,他应该回答“不进”,然后一脚把陆君衡踹进洞里,转身离开这个见了鬼的秘境。   可惜十七岁的沈宣没有预知能力。   他带着少年人常有的好奇心,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进。”   于是两个人一同进去了。   繁盛的、高大到充满压迫感的草木藤蔓塞满了山洞内部的每一个角落,过分浓郁的木属性灵力塞满两个人口鼻和每一寸肌肤,几乎让人生出无法呼吸的错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直到最后,他们抵达了草木尽头山洞的腹地——即使过去了许多年,沈宣依然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里是一棵巨大的树,散发着莹润绿光的法器静静悬浮在树干的中央,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绿色心脏。   漂亮得近乎诡异。   沈宣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存在于某些图册上的东西——千灵丝,一件……很难说是好是坏的法器。   神器,在“诅咒”这个猜测广为流传之前,人们是这样称呼这五把力量强大的武器的。   五把神器毫无疑问与修真界代表五行的五座神柱同源,在遥远的传说中,这些武器是构筑神柱的五位神明的本命武器,因此在神器最初现世的时候,在修真界极受追捧,甚至一度掀起腥风血雨。   直到人们发现,每一任神器的主人,最后都会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善终。   虽然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认为只是巧合,或者是主人资质不足才遭到反噬,但修真界如今对待神器的态度显然比最开始要微妙得多。   ……上一次神器现世,已经是一千多年前了。   沈宣下意识拉住想要走上前的陆君衡,提醒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陆君衡思考片刻,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说不定我此行就是为它而来。”   他问沈宣:“你要吗?虽然我感觉它更适合我,但你要的话,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沈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摇了摇头:“不要,我不用法器。”   用不用法器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的性格使他无法接受这种难以预测后果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到这里,既然陆君衡知道其中的利害,他无意探寻其中的因缘。   陆君衡友好地拍了拍沈宣的肩膀,语气轻快:“多谢,出去之后我在秘境的战利品随你挑。”   沈宣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出去之后……两个人的交集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但在陆君衡的手指将将触上法器的刹那,另一道潜藏在山洞中的力量率先笼罩了两个人。   沈宣只觉得心口一痛,回过神来便感觉跟站在不远处的陆君衡多了一丝古怪的感应。   两个人隔着半个山洞,头脑空白地对视。   代表姻缘的红线牵连在两个人指尖,又无声无息地隐去。   道侣之间的契约只能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才能成立,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   ……可他们谁都没说同意。   沈宣记不清当时两个人究竟傻站了多久。   人在遭遇突发变故的时候总是很难保持思维正常的。   最后,沈宣颤抖的手下意识握上剑柄,似乎要从熟悉的武器上借一点力量,他尽量冷静地确认道:“你感觉到了吗?这是什么?”   陆君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婚契,你和我。”   谁都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徒劳无功地试着将这道完全违反个人意志的契约解开,又将山洞翻了个底朝天,直到被开放时间结束的秘境强行弹出,依旧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那天之后,陆君衡毁了无情道,沈宣毁了婚约——或者说,婚约背后代表着的,他从未跳出过计划之外的生活。 第4章   那次变故之后,沈宣消沉了许久,陆君衡也一样。   虽然在反复思考之后,沈宣必须承认,他跟师兄倒也没有爱得多么要死要活,在被陆君衡横插一脚之前,也从未有过什么超出师兄弟之外的交游,只是彼此知根知底性情相和,又有长辈撮合,恰是眼前够得着的、最合适的道侣人选。   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并不是未来道侣,而是将彼此视为自己安稳人生的一部分。   沈宣计划中的道侣应该温柔、沉稳,就像师兄,与父亲安排中他安稳顺遂的人生相衬,而陆君衡跟这两个形容词完全不沾边,可以说除了一张脸,半点也不符合他对道侣的期待。   虽然他也不符合陆君衡的期待,毕竟一个无情道修士对道侣有期待那才是见了鬼。   总而言之,从前种种皆为泡影,这桩不幸的婚事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两个人不幸命运的开始。   尽管人生规划被第一次打碎,沈宣仍觉得自己会按照父亲的期许,结业之后留守在太一学宫,度过漫长而无波澜的一生。至于他名义上的道侣,他也会尽力拿出负责任的态度……哪怕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完全忍住对这位陌生道侣的迁怒。   偏偏陆君衡油盐不进,半点都没有跟他互相负责的意思,还要给他找麻烦。   在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大打出手之时,陆君衡意外中折断了沈宣最惯用的剑,害得沈宣不得不外出寻找修复灵剑的材料。   但沈宣运气不好,他没有找到修复灵剑的材料,他找到了另一把剑。   跟陆君衡的千灵丝同等级别的、名唤“明镜”的神剑。   这其实是一桩怪事,在他们这一代之前,神器出现的次数不过一掌之数,唯独这一代,从陆君衡手中的千灵丝开始,五把神器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频率陆续现世,选定了自己的主人。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太平无事的年月不需要这么多远超出常理的力量。   *   按照神殿建立之初的规则,神器的主人会自动成为对应神殿的下一位殿主。在神剑择主之后,第一神殿向沈宣发出了邀约。   沈宣带着那把缠上他的剑回到学宫,向父亲宣布了他已经接下第一神殿邀约的决定。   他的父亲勃然大怒,直言沈宣如果执意要跟神殿扯上关系,就永远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神殿地位超然,不仅仅是因为支撑世界的神柱,更重要的是,五座神柱一直承担着护卫边界的职责。   边界,即修真界万物生灵活动的边界。而在边界之外,无穷无尽的魔物自混沌中诞生,一刻不停地向边界之内入侵。   沈成和前半生都在边界度过,对战场的恐惧深入骨髓,这种恐惧难以控制地被他蔓延到了下一代的人生中去。   沈宣第一次反抗了父亲的意志,转身去收拾行李。   他离开学宫那天,面容跟脾性一样坚硬的男人提灯站在门口,眼里有疲惫、失望、和埋藏极深的恐惧,对他血缘上的孩子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早晚会毁在这个愚蠢的决定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的确十分有预见性。   但十七岁的沈宣显然不会预见到这件事,他沉默向自己的生身父亲磕了一个头,离开学宫奔赴自己未知的命运。   ……然后在半路上碰见了陆君衡。   那个时候陆君衡已经散掉了自己无情道的修为开始重修,沈宣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关的,如今修为恢复到了什么地步,又在出关之后去了哪里,最后又为什么出现在他前往神殿的必经之路上。   出于某种默契,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依旧很浅薄,也很少去关注彼此的行踪和未来发展方向。   但今天陆君衡出现在了沈宣面前。   陆君衡永远都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沈宣的命运节点上,带来一系列无可逆转的变化。   他解下自己的储物袋,对沈宣说:“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作为交换,带我一起去神殿,怎么样?”   作为神殿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带家属自然也名正言顺。   对才刚刚十七岁的、还没怎么经受过陆君衡摧残的沈宣来说,他其实一直看不懂自己这位道侣的行事作风,自然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手里拿着第二神殿继承人的信物却要跟他去第一神殿。   哪怕担着道侣的名头,两个人的人生也实在没有继续缠绕在一起的必要。   更何况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在成为道侣之后的短暂相处中恶化得不成样子。   但沈宣注视着少年那双在月光下慵懒而清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储物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行李中加上了一个陆君衡。   *   之后沈宣常常思考,如果陆君衡在他前往神殿之前暴毙,或者他能早点认清陆君衡的真面目,在前往神殿的路上碰见陆君衡就顺手丧偶,那么他依旧可以度过虽然危险但勉强平静的人生,然后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随世界的死去而死去。   但很遗憾,像陆君衡这样的祸害总是命大得要命。   在一百岁那年,沈宣和陆君衡的师父隐退,将第一神殿殿主之位交给了沈宣。   陆君衡是他的副手。   神殿并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地方,这并不单指来自战场上的火与血。   殿主和他的副手存在嫌隙,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很值得利用的机会。   他既不乖巧也不可靠的副手时常会反水到他的反对派中去,又会在暗流被镇压之后毫无把柄满脸无辜地回到他身边,继续给他找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   神殿中的修士们时常觉得这两位最高领导者下一刻就要彻底分家了,但第二天两个人依旧会从同一个房间出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晨间固定的议事上,一边互相攻击,一边将所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坏掉了,但树却依旧以相对完整的姿态诡异地挺立着。   此后七百年里,两个人维持着这样微妙而并不友善的关系,始终并肩站在战场和阴谋诡计的第一线,谁都没有退缩过一步。   平心而论,在不考虑陆君衡本人的情况下,陆君衡是最好的副手。   虽然沈宣从来没觉得跟陆君衡合作开心过,大概率陆君衡也是一样。   沈宣时常会幻想,要是陆君衡哪天能因为左脚先出房门,灵力逆行当场暴毙就好了。   可惜陆君衡依旧活蹦乱跳……直到他活蹦乱跳地叛出了神殿。   *   时隔多年,沈宣回想起来,仍觉得带陆君衡进神殿是他这一生中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他早该知道陆君衡这狗东西憋不了什么好屁。   陆君衡叛出神殿,是在新历九千九百年的秋天。   沈宣从来都知道,因为身世的缘故,陆君衡一直在追寻一些很禁忌的东西,无论是当年找门路进太一学宫,还是后来贿赂沈宣进神殿,都是出于这个目的。   无论外表装得多像个样子,他其实并不关心神殿,也不太关心人类价值体系之内的其他东西。   但陆君衡足够有用,底线也足够高,沈宣不介意在这些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陆君衡叛逃的具体经过很简单,他私闯进了神殿禁地,被发现之后也没解释,打晕了护卫直接跑了。   沈宣孤身追击了他一天一夜,两个人两败俱伤。   除了两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一天一夜的具体细节。   这件事的结果在明面上也很简单,用两句话就能概括。   沈宣重伤,一处伤在胸口,另一处伤在手腕,凶器毫无疑问是陆君衡的千灵丝,昏迷半年之后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代价是这位当世第一的剑修再也无法用他的右手拿起剑。   而陆君衡在重伤昔日道侣之后遁逃,自此不知所踪,被神殿永久除名。   这对修真界知名的怨侣终于彻底决裂。   *   那是两个人在明面上的最后一次见面,但事实意义上,在世界即将毁灭的前夕,两个人还见过一次面。   叛逃之时,陆君衡已经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顶尖修士,整个修真界都风声鹤唳,惟恐他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但陆君衡此人人品暂且不谈,好歹志趣相对高雅,很明显对腥风血雨没什么兴趣。   整整一百年,陆君衡销声匿迹没冒过一次头。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无法解除的婚契表明他还好端端地活着,沈宣都要以为这狗东西已经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总体而言,陆君衡叛逃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只有沈宣一个。   每每想起这件事,沈宣都觉得陆君衡这人是真的克他。   陆君衡的悬赏在修真界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一百年,直到整个修真界都在突发情况的影响之下再也没有精力关注一个安全无害的神殿叛徒。   浩劫是在陆君衡叛逃一百年之后降临的。   先是支撑世界的五座神柱开始出现异动。紧接着,五座神柱渐渐显出崩毁的迹象,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最开始是第二神殿禁地中的神树突然枯萎,然后是第四神殿、第三神殿、第五神殿……世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向毁灭,修士与魔物、天空与大地,涅灭于同一片虚无。   在万物终结的尾声里,陆君衡向沈宣发了一道传讯。   这传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出的,在世界崩塌的余波中被反复干扰,落到沈宣耳中的时候已经模糊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沈宣其实没想去见自己这位名存实亡的道侣的。   他这一生变故已经够多了,没必要死前还要再费劲去见陆君衡这神经病。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这道模糊的传讯听了三遍。   三遍以后,他拿了剑,按照传讯去了第二神殿的禁地,再次见到了陆君衡。   而后陆君衡拿走了他的本命剑和心脏。   ……等沈宣再次睁开眼,就是十六岁这一年的太一学宫。 第5章   对于十六岁的沈宣而言,他最开始对人生的诸多构想,最后全都事与愿违。   而所有事与愿违中,都夹着一个陆君衡。   平心而论,除去两个人前世的最后一百年外,陆君衡大部分情况下其实算不上这些事情的罪魁祸首,甚至跟他一样属于倒了血霉的受害者,但沈宣觉得陆君衡这人晦气、跟他八字不合,也是难以避免的人之常情。   同理可得,陆君衡也难以避免地认为沈宣是他人生中的头等大劫,两个人相处起来永远都夹枪带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直到今天,到时光倒流之后的新世界,沈宣仍无法给他跟陆君衡之间的关系下一个确切的定义。   他们是被迫搅合在一起的道侣,是彻底改变彼此人生规划的罪魁祸首,是最亲密最熟知彼此思路的同道,也是永远都在给彼此找麻烦的仇人。   他们朝夕相对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别扭的一部分,他们什么都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但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无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这就是沈宣必须来找陆君衡的原因。   *   沈宣说完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在古怪的沉默中,侍者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之后,进门开始上菜。   菜一道道上完,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宣瞥了一眼鱼上鲜红的辣椒,嫌弃地把盘子换到了陆君衡面前。   陆君衡高高兴兴地夹了一筷子辣椒,试图还原真相:“当初拿你心脏的时候我们商量过吧?你同意了吧?没必要这么记仇吧?而且我顶多就比你多活了半个时辰,不应该人死债消吗?”   沈宣并不在意人死债消这种小问题,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一个月。回来之后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月,你没去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陆君衡觉得前提条件就不太对:“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约定吗?而且重生又不是大白菜,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也重生了?”   “我不确定。”沈宣握紧匕首,隔着桌子低头在陆君衡腰上比划了一下,“但你应该了解我,我复仇的时候并不在意仇人的状态。既然之前你杀了我,无论你有没有前世的记忆,我都一样杀啊。”   陆君衡:……   他原本随意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要夺下沈宣的匕首。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无奈道:“我很早以前就建议过你,别老是玩这种铁片,但你好像从来都不肯听我的建议。”   沈宣跟他对视片刻,终于松开了匕首,姿态放松地靠上了身后的椅背:“谁让你的建议从来都毫无价值呢?”   陆君衡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上一世这个时候我还在平江,你怎么知道我在南清的?”   “猜的,今天上船之前还准备去平江,上了船之后莫名觉得应该先来南清看一看,我一向很信任我的直觉。”沈宣十分顺手地把锅扣到了陆君衡脑袋上,“这件事怎么说都该怪你啊。原本我并不确定你在南清,进城之后找不到人也就该走了,去平江或者回学宫……谁让你非要跑过来跟我搭话呢?”   陆君衡大声强调道:“不是搭话,那是工作,是履行职责!”   “哦,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来不想见我啊。”沈宣含了一筷子米饭在嘴里,漫不经心地猜测道,“所以,你放弃早就做好的假身份,从平江跑到这里来,是为了躲我吗?因为预见到我醒来之后会找你,但你又决定好了要趁重生的机会彻底摆脱我,所以不惜抛弃自己做好的假身份,冒着被神殿抓到的风险来到了这里……真辛苦啊。”   他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看不得道侣这么辛苦,于是放下筷子,微笑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真的这么不想看到我,不如直接一点吧,你去死怎么样?”   陆君衡正趁他说话热心地往他碗里夹辣椒,听到他的建议立刻抬起头:“停一下停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我躲你干什么?你又不会真弄死我,我离开平江事出有因。”   沈宣洗耳恭听:“事出有因……那么原因呢?”   陆君衡没说话。   沈宣点了点头,得出了结论:“所以,你并没有把我列入你的计划之中,就跟百年前一样,是吗?”   陆君衡澄清道:“百年前那件事……我走之前有说过的吧?不是计划,没有计划,纯属意外。虽然我确实给你找了不少麻烦,但你不能冤枉我。”   虽然当时没能说出什么像样的理由,但好歹也不算真的不告而别。   沈宣短促地“哈”了一声。   陆君衡移开视线,放下筷子,目光落到窗外。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水珠从窗外树木才泛青的枝条上坠下来。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天气。   陆君衡抬手把窗户关紧,又叹了口气:“在问我原因之前,你更应该先问问你自己吧。”   沈宣挑着没放辣椒的菜嚼了两口,闻言抬起头:“嗯?我不像某些人一样腻歪,我始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如我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你,没有别的原因。”   陆君衡琢磨了一会儿,得出结论:“所以说这么多,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怕我出意外,特意过来帮忙的?”   沈宣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寻仇的。如果你的意外不够争气,没法把你弄死,我就会亲自给你一剑。”   陆君衡又安静下来,反常的没跟他呛声。   沈宣贴心补充道:“再想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的话,现在就送你去世。”   陆君衡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了片刻,终于定在了沈宣脸上。   沈宣最不爱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每次陆君衡露出这副表情,十成十是又背着他搞了什么事情出来。   他弯着眼睛,勉强心平气和地跟陆君衡对视:“有话就说,我没多少耐心。”   陆君衡语气轻飘飘的:“……故事不都是这么说的嘛,某某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然后弥补自己的遗憾,远离让自己不幸的人之类的。”   沈宣点头赞同道:“你说的对,你对我来说确实挺不幸的。”   陆君衡的语气更轻了:“所以啊,以前我们吵架的时候不是经常‘如果当初’什么的嘛,现在真的‘如果当初’了,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清空前世的记忆,让我们两个人重新回到陌生人的状态……”   沈宣沉默注视了他一会儿,嗤笑了一声:“我以为我是来寻找答案的,不是来陪我亲爱的道侣玩失忆小游戏的。”   陆君衡摊了摊手:“也许我同样没有答案,你跟我搅和在一起只能把自己的命运推向你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就如同你记忆中的那样。”   “所以……就停在这里,去享受你曾经错过的正常生活,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沈宣语气平和地总结道,“你还是打算趁着重生跟我划清界限。”   他抬眼看向陆君衡,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你拿我命赌着玩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划清界限呢?”   “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划清界限呢?”   陆君衡猛地咳嗽起来,他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逻辑:“……我怕你后悔啊。你我都明白哪个是会带来不幸的错误选项,就算另一个选项也不一定正确,总比重蹈覆辙要好吧?”   “我不知道你对重生的看法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在乎。”沈宣一字一句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但是,对我而言,时间是一条永不回头的长线,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时间的回溯而改变。我的命运早在九百多年前就已经发生了偏移,你不能在改变了我的命运之后还想要将我推回原本的路上。所以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是否要跟你搅合在一起不是我的选项,是我的既定事实。”   他微笑总结道:“如果你确定还要唧唧歪歪这些有的没的的话,我可以暂时放过你。但一旦你踏出这个门,我保证你去哪里都摆脱不了我,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想方设法给你添堵,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沈宣的确有这个本事。   陆君衡不吱声了。   沈宣把碗里的辣椒全扣在陆君衡的碗里,两个人沉默吃完了饭。   *   陆君衡结完账从酒楼里出来,沈宣正站在屋檐下,手中拎着他的斗笠,安静地注视着落雨的街道。   雨势已经开始转小,街上积了一地的水,空气中泛着湿润的寒意。   听见身后的动静,沈宣将斗笠扣在头上,当先走入了雨中,自然而然地回头招呼陆君衡:“走吧。”   陆君衡抖开一把旧伞,语气跟天气一样没什么活力:“你还要去哪里?”   “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的话,现在我已经有九分确定了,你应该是遇到了麻烦吧?”沈宣仰起脸,直视陆君衡的眼睛,“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现在需要一把剑。”   “所以,带我回家吧,顺便我们谈谈你瞒我的那些事。”   陆君衡倦倦地打了个哈欠:“不是只有九分吗?还有一分呢?”   沈宣弯了弯眼睛,手再次握上了剑柄:“还有一分是给你面子,但看来还是太给你面子了。”   陆君衡按住了他试图拔剑的手,顺口胡说八道:“没空房,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要总想着住在表兄家里,自己找地方住。”   沈宣不高兴地强调道:“我是为你来的。”   “我可没邀请你啊。”陆君衡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偏开目光,“虽然没指望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你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我不想看到你再经历一次……总之,如果你不是笨蛋的话,还是好好考虑我说过的话吧。我要走了,想回去还是准备在这里玩两天都随便你。”   他冲沈宣摆了摆手,自己离开了。   沈宣没有跟上去。   就在陆君衡即将转过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没回头。   沈宣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色,语气平静:“你上回丢下我也是这种天气吧。”   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右手:“陆君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我手好像有点疼。”   陆君衡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对上沈宣带着狡黠而笃定笑容的眼睛。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站了许久。   然后,沈宣向陆君衡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君衡没动。   于是沈宣顺理成章走到了他前面,回头催促他:“走吧,你家在哪里?”   ……真是麻烦极了。   陆君衡站在原地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终于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的时候,沈宣轻声说了一句:“放心好了,你可以继续修你的无情道,我不打算影响你。” 第6章   陆君衡的住处在神殿驻地的不远处,院门口种了棵柳树,墙壁砖瓦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混在周围一圈民房中毫不起眼。   陆君衡眼睁睁看着沈宣堂而皇之地进了他的门,毫不见外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翻出他的茶叶开始泡茶。   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雨在半路就已经停了,暮色昏昏笼住了整片天空。   陆君衡倚在门边,出神盯着门前的一小汪水坑,没什么干劲地甩了甩伞上的水珠。   ……重逢才几个时辰的时间,到底是怎么又变成这样的。   明明在城门口见面的时候他还想着把人糊弄走算了。   不得不说,沈宣这人的主动性和执行力永远都令人叹服。   看茶水快好了,沈宣回头喊他:“陆君衡。”   陆君衡把伞挂好,应声走进了厨房:“好好,我知道了,等着。”   算了,都是命,沈宣生来就是克他的。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从厨房里走出来,嘴里嘀咕着“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坏习惯,浪费我的好茶叶”,把装糖的罐子丢到了沈宣手边。   沈宣往茶水里加了两勺糖,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陆君衡转身去收拾客房。   他把被褥从柜子里搬出来铺好,又去院子里收拾了一下被雨淋湿的器具……直到终于忙无可忙,他终于停下来,晃悠回了屋子里,选了个离沈宣最远的椅子坐下。   沈宣伸手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推给他。   陆君衡懒散地窝在椅子里,拒绝了他难得的好心:“算了吧,我困了,喝茶会睡不着。”   沈宣十分惋惜:“真不喝吗?我加了见血封喉的顶级毒药,见效很快,不会睡不着的。”   陆君衡立刻离那杯水远了点,炸了一下毛:“这是醒不过来的问题吧?就这么恨我吗?”   “开玩笑的。”沈宣拿过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恨你啊,就像你恨我一样。”   陆君衡没说话,他重新安静下来,一手撑着下巴,往沈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太暗了,沈宣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宣指尖燃起一道灵火,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   但陆君衡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去了。   还是模棱两可的不坦诚态度啊。   但无妨,他有很长的时间陪他慢慢耗。   沈宣暂时放过了陆君衡,开口问道:“我睡哪里?”   陆君衡伸手一指:“西边那一间,被褥已经铺好了,自己过去。不爱睡的话自己去大街上。”   沈宣把手中的杯子搁在桌子上,走了。   陆君衡将手盖在眼皮上,长长叹了口气。   在沈宣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尚且可以坚定自己的主张。可沈宣一露面,再坚定的主张也难免动摇。   有些人只是存在就有影响人判断的能力。   ……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趟浑水啊?他本来就喜欢给沈宣添麻烦,现在要忍着不按本心把沈宣一起拖下水很辛苦的好不好?   *   大概是换了地方的缘故,沈宣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梦。   他惊醒过来的时候,夜才过半。   梦中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大概又是一些跟上辈子有关的、无所谓的旧事。   雨过之后的云层依旧厚重,已至中天的月亮露出朦胧的影子,黯淡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已经很晚了,但陆君衡房间的烛光还亮着。   ……还以为这人重修无情道之后已经能对重逢游刃有余了。   沈宣盯着那点亮光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他冷不丁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大概算是个好天气,适合赏月。   于是沈宣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找了个凳子,大摇大摆地坐在了陆君衡的窗下,抬头望向空中朦胧的月亮。   隔了一会儿,房间内传来响动,陆君衡的影子清晰映在了纸窗上。   烛光剧烈晃动了一下,似乎房间里的人打算吹熄蜡烛。   但陆君衡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坐在了窗边。   蜡烛依旧亮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伸手推开隔在中间的窗户。   两个人安安静静待了许久。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沈宣倦倦打了个哈欠,裹紧了身上的外衣。   真是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一夜。   他站起身,回了客房。   客房里的光亮起又暗下,沈宣已经重新睡下了。   一刻钟后,隔窗的人影晃了晃,陆君衡弯下腰,吹熄了房间里的蜡烛。   *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都挂着黑眼圈。   沈宣在睡不饱的情况下很容易情绪不佳。他抱着被子跟空气较了一会儿劲,挂着一张脸,随手摸了一件干净外衣套在了身上。   修士修为提高之后对睡眠之类的基本生理需求会变少,前世最后那段时间十天半个月不睡觉也是常事。沈宣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仅仅两三天没好好休息就因睡眠不足而头痛欲裂的感觉了。   果然,只要涉及到陆君衡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沈宣按了按发疼的额角,推门走了出去。   陆君衡站在院子里,听见客房开门的动静,目光无声地望了过来。   出于从小受到的教养,无论态度如何,沈宣在见人的时候一般会习惯性保持得体的状态,无论是着装还是仪容。   但这一点显然不适用于他刚睡醒的时候,尤其是在面对的人是陆君衡的情况下。   沈宣披着衣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陆君衡,长发凌乱地散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常用的笑容,活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一大笔钱。   陆君衡已经十分习惯他这副模样,所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晨间料峭的风打在裸露的肌肤上,沈宣倦倦地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的陆君衡,还在修无情道。   无论是出于对陆君衡死而复生的无情道的尊重,还是两个人自重逢以来微妙的隔阂,他们之间见面应当体面一些。   他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真是麻烦。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推开了房间门。   等沈宣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也如平时一样,规规矩矩地束在了脑后。   陆君衡不明白他来回折腾什么,没怎么有精神地交代道:“早饭在厨房,饿了自己去吃。当然,如果你打算饿死的话我也不反对。吃完了就走,这里没有你的午饭。”   沈宣并不在意他的逐客令,进厨房叼了一张糖饼出来,就见陆君衡已经收拾停当,摆出了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   沈宣问他:“去哪里?”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去上值啊,有工作的人就是这么不自由。”   沈宣忽略了他嘀嘀咕咕“还要想办法跟人解释你昨天搞出来的谣言”之类的噪音,仿佛才想起来一样:“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准备带你回碧溪。我们早点启辰的话,还能赶上今年学宫的招生考核。”   “啊?”陆君衡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立刻露出很嫌弃的表情,“上学考核结业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吧,多经历几次会把人的美好品格搞坏掉的。”   沈宣不关心他完全不存在的美好品格,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一点内部消息,玉青秘境快开了,大概在两个月后。如果你没有学宫弟子的身份,想要搞个名额进去会很麻烦。都这个时候了,我猜你已经没时间去弄名额了吧?”   陆君衡瞳孔紧缩了一下。   玉青秘境,上辈子两个人孽缘的开始。   提到这个名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短暂的冷却。   陆君衡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件事本身,拧了拧眉:“这鬼秘境不是明年开才对吗?”   沈宣仔细注视着陆君衡脸上不似作伪的惊愕表情,叹了口气:“是啊,真奇怪,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这座秘境出现异常的原因。”   重生之后原本在时间线上固定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动,谁也说不准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君衡正经不过一瞬间,立刻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开始碎碎念:“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完了完了,早知道就不……”   沈宣弯起眼睛,语调愉悦:“你没问啊。”   他凑近了陆君衡:“还有,早知道就不什么?”   陆君衡轻飘飘地给出一个随口胡编的解释:“……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来南清了。”   沈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宣布两个人接下来的安排:“我们时间不多。你去辞职,然后我们先来解决你现在身上的麻烦,解决掉之后你跟我回碧溪,我会看着你报名这次的入学考核。”   陆君衡抗议:“我有意见。”   沈宣尊重副手的意见:“说。”   陆君衡提出问题:“……别的暂且不说,我们为什么非要一起行动?”   沈宣觉得他的问题毫无意义:“我们一起行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陆君衡认真跟他解释:“那是以前,我们现在已经解除掉所有关系了,不是道侣也不是上下级。沈宣,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安排我呢?”   沈宣很困惑地抬起眼:“我是我就足够了吧?你始终都在我的行动理由以内,我不在你的行动理由以内吗?”   陆君衡:……   这个逻辑实在古怪得很,但对两个人来说偏偏无比贴切。   他们之间的联系根本不是依靠身份建构的。   沈宣观察了陆君衡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好像不太对啊。”   陆君衡后退一步,觉得不太妙:“什么不对?”   沈宣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真诚地疑惑道:“你好像有点虚张声势,这是错觉吗?”   两个人实力一直相当,无论是少年时期还是上辈子死之前都是如此。   ……但现在,好像有点奇怪。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   沈宣一边想着,一边抬手将灵剑按在了陆君衡的脖子上,将陆君衡逼到了墙上。   他没拔剑,也没留力,剑鞘很快在脖颈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粗粝的压痕。   两人对视片刻,陆君衡散漫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靠着墙,叹了口气:“我其实准备在新世界当一个爱好和平的良民,但你不能总是挑衅我啊。不过这里不行,房子我花了钱的,换个地方打吧。”   沈宣沉默注视了陆君衡一会儿,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勾了一下陆君衡的腰带,忽然收了剑,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笑容:“算了,我们之间虽然有不少需要武力解决的问题,但不该是现在。”   陆君衡眉眼重新松懈下来,他万分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也退了一步:“好了好了,我会去辞职。剩下的……等我回来给你答复,好吧?”   要不出门之后就跑路算了吧?   他不太走心地盘算了一遍出城路线。   沈宣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歪了歪头,声音跟鬼一样响了起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但如果你外出期间不慎迷路了的话,我还会去找你的,无论多少次。”   陆君衡:…… 第7章   陆君衡离开之后,沈宣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开始收拾陆君衡遗留在这处院子里的东西。   锅碗瓢盆之类的寻常物品全部留下,值钱一点的塞进储物袋里——虽然陆君衡的临时窝点跟他的命一样廉价,几乎不存在什么值钱的东西。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最后,沈宣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丛花上。   天气还冷,叶片才将将返青,只开了零星几朵淡红色的花。   这丛花的颜色,让沈宣冷不丁想起了另一株花。   他对花草一类的东西兴趣缺缺,但陆君衡偶尔会有在家里种植一些奇怪植物的爱好。   那株花大概是在沈宣刚继任第一神殿殿主那段时间被陆君衡栽到窗下的。   沈宣对于打理这些花草树木的天分跟他在剑术上的天分完全相反,所以在陆君衡走后的一百年间,陆君衡留下的植物渐渐零落,最后只剩下那株藤蔓似的东西挺过了沈宣的照料,依旧坚强地扒在窗台上,月月都会开出淡红色的花。   沈宣心血来潮之时也查过一些资料,却依旧不知道这株生命力强到跟怎么也死不了的陆君衡差不多的植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株不知名的花,相比于两个人乱七八糟的恩恩怨怨,其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只是如今忽然想起来,竟有些怀念窗台上散开的花香气。   沈宣在花前站了许久,折下了开得最盛的一朵,收进了袖子里。   他跨出院门,听见街上传来一声招呼:“小陆——”   沈宣伸手合上门,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装扮普通的大娘,臂上挎着一只装满了菜的篮子,看方向应该是刚从附近的早市上回来。   是附近的邻居,看起来这段时间跟陆君衡的假身份相处得不错。   陆君衡永远都有能力在任何环境中如鱼得水,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懒得使用这种能力。   看见随着声音转过脸来的漂亮少年,大娘跟街坊打招呼的声音戛然而止,尴尬笑笑:“你从里面出来我还以为是小陆呢,你是小陆的……”   沈宣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一个答案:“不知道。这座房子的主人认为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关系,我尊重他的想法。”   大娘敏锐察觉到眼前这位少年人跟屋主人关系似乎不太融洽,讪讪扯开了话题:“哦哦,都这个时间了,小陆应该已经去上值了吧?”   沈宣笑容温和,友善地猜测道:“已经离开半个时辰了,但应该没在上值,大概是去上吊了吧?”   待会儿去买副棺材吧,如果陆君衡不幸还没死他就亲手勒死他。   大娘:……   她觉得这天没法聊了。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   沈宣指下用力,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锁被扣上了。   他语气轻快:“这里不会有人再回来了。”   *   沈宣穿过街巷,正巧遇见了一个穿着淡青色制服的修士。   是第二神殿的人,在更换街上的告示。   沈宣看着那张熟悉的通缉令被揭下来,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转了个方向,走到修士身边,态度自然地跟对方搭话:“这位通缉犯的通缉被撤销了吗?”   修士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面善的少年人,态度不由得缓和了些,耐心解释道:“是的,上头刚发出来的消息,这位的通缉已经被撤销了。”   说到这个,他免不了有些怨气:“通缉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神殿那边给出个具体罪名来。这陆君衡说白了也不过一个毛头小子,也没见他掀起什么风浪,非要浪费这么多人力物力,要我说早点撤了也好……”   修士觉得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恐怕要影响自己的前途,及时住了嘴。   沈宣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如此,城中的禁制是不是也要解开了?”   提到这件事,修士也松了口气:“是啊,明日就解开了。”   禁制解开之后神殿的工作量也能减少一些。   沈宣突然指了指修士手中揭下来的通缉令,问他:“这些都要处理掉吗?”   修士愣了一下,回答道:“对。”   沈宣礼貌询问道:“可以给我一张吗?”   修士有点纳闷:“可以是可以……你要这个做什么?”   通缉令失效之后不过一张普通的纸,这些本来也是要混着垃圾一块扔的,并不会造成别的影响。   沈宣笑起来:“拿来留念。他长得很像我的梦中情人。”   陆君衡给他的那一张在两个人冲突的过程中沾上了雨水,上面的人像已经花掉了。   修士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通缉令上面的人脸上。   好看确实是挺好看的,但……   他面色古怪,思维在“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和“好像审美还不错”之间摇摆,最后只能给沈宣下了一个定义——虽然审美没什么问题,但好像年纪轻轻脑子就坏掉了。   顶着修士同情的目光,沈宣低头认真将通缉令收好,态度自然地向对方道谢离开了。   *   关于被第二神殿通缉这件事,追根究底其实跟陆君衡本人的行为没什么关系。   陆君衡虽然拥有自由散漫、嘴欠手欠、好奇心旺盛、不敬神明等诸多不良品质,但到底还算个有底线的正派修士,做不来杀人放火之类会触犯神殿律令的事情,更何况陆君衡真正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很天真稚嫩,其实没什么机会和实力去招惹神殿这样的庞然大物。   而且事实上,对于修真界大部分穷凶极恶的通缉犯,都会经过负责律令刑罚的第一神殿裁断,再由五大神殿联合发起通缉。   但对陆君衡的通缉情况却极为少见,仅由第二神殿独自发起。   陆君衡和第二神殿的因缘,还要追溯到他刚出生那会儿。   十六年前第二神殿曾发生过一桩不太寻常的殿主交替。   当时任第二神殿殿主的陆逢生毫无预兆宣布卸下殿主职位,随后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离开了第二神殿。   那孩子就是陆君衡。   第二神殿乱了几个月,直到新殿主上任,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事后第二神殿对此事并未多解释,对外只说是殿主正常交替。   这桩旧事发生之时陆君衡不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而且神殿威严,无论上一辈恩怨如何,按理来讲总不至于不顾脸面针对一个孩子。但自两年前陆君衡开始在修真界活动之后,第二神殿就突然对他下了通缉令,且只要死不要活。   问及缘由,只有语焉不详的“神谕”二字。   修士修行的顶端就是成神,但在新历万年的历史中,神明始终都是仅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五位神明利用天地灵物塑立了如今支撑世界的五座神柱,从旧历的崩毁中保全了世界,将世界推向了新历,五行灵物分化而出的五柄神器是他们遗留在世间的武器……可传说之外,其实始终没有人真正见过所谓的神明,即使是负责护卫五座神柱、维系此界秩序的神殿之中,对神明的记录也依旧寥寥,更遑论“神谕”了。   至少在沈宣担任第一神殿殿主的数百年间,从未听到过这种东西的存在。   陆君衡进入太一学宫是在十六岁,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陆君衡已经将自己调理好了,除了没现在这么招人恨,跟如今这副懒散没什么活力的样子别无二致,只在有人经过自己身侧时下意识抬起的警惕的眼还保留着过去经历的影子。   沈宣并没有见过初出茅庐的、十六岁之前的陆君衡,只在两个人偶尔闲扯的时候听陆君衡提起过一两句。   从这些零星话语中,沈宣大概能推测出,那两年陆君衡过得非常非常不好。   没有人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无穷无尽的追杀中活下来的。   前世直到陆君衡的义父陆逢生出面跟第二神殿做了某些交换,陆君衡进了太一学宫,第二神殿对陆君衡的追杀才短暂撤了下来。   沈宣一直觉得,陆君衡后来会成长为一个与绝大多数修士不同的、对与“神”相关的一切都缺乏最基本敬畏心的人,这件事功不可没。   但所谓“神谕”的具体内容,直到前世陆君衡叛出神殿,两个人依旧没有查明白。   沈宣很确定,前世这个时候,第二神殿根本没有主动撤下对陆君衡的通缉。   是义父提前出面了,还是……陆君衡做了某些事?   沈宣一边思考,一边往城门附近走去。   他在城门附近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等待自己的目标。   一个时辰过去,他续了两壶茶。   第二个时辰过半,他茶水喝得胃疼,要了一盘点心。   第二个时辰结束,他开始盘算陆君衡的死法。   离开家之后先去了神殿驻地,然后跑去了城东,又跑去了城西……   沈宣数了一遍陆君衡今日的行踪,终于开始不耐烦了。   陆君衡已经在整个城里乱窜了一遍,往城门口晃悠了三次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锻炼身体吗?   这混蛋到底出不出城? 第8章   估摸着沈宣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再溜达两圈就该直接提剑上来砍他了,陆君衡终于停止了漫无目的的闲逛,步履从容地出了城。   他一路七拐八绕,路过城外的荒郊,钻进了山里。   山里有一处灵泉,归属于城内第二神殿驻地,一般用来进行某些集体活动。   陆君衡毫无负担地绕开前工作单位安放在灵泉附近的防御法阵,来到了泉水面前。   灵泉品阶很低,水内灵力含量不高,但也足够用了。   初春的水带着薄冰,陆君衡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毫不犹豫地投了水。   他在灵泉里浸泡了一刻钟,确认灵泉已经把自己腌透了,又爬上了岸。   他在岸边等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微弱的、不太和谐的水声。   终于来了。   泉水“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水泡,水雾中慢慢显出几个人形,紧接着,几个人形由虚化实,几道水蓝色的灵力快速向着陆君衡攻了过去。   陆君衡平静站在原地,目光很冷,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在灵力即将刺破咽喉的刹那,一把灵剑自半空袭来,顷刻逼退了袭击者。紧接着,一道人影掠进了包围圈,拎走了被包围的陆君衡。   一张烟雾符在中心炸开,等烟消雾散之后,原地已经彻底失去了两个人的踪影。   一群人在原地茫然停留了片刻,对了个眼神,迅速确定了某个方向,去寻找两个人的踪迹。   *   另一边,沈宣冷着脸把陆君衡丢到了地上:“你是死了吗,不会躲?”   陆君衡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没心没肺地笑:“因为你一定会来救我啊。”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被沈宣放在腰带上的追踪符。   最后一丝灵力耗尽,已经完成任务的符纸轻飘飘地在他指尖化成了灰烬。   沈宣在两个人身边设了隐匿法阵。   陆君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符灰:“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惹了什么麻烦吗?所以给你亲眼看看好了。”   袭击者已经追上来了。   两个人站在隐匿法阵里,那些人却像是能看到他们一样,直直冲着他们追了过来。   陆君衡抿了抿被冻得发紫的唇,声音响了起来:“把我身上的水弄干。”   沈宣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   那些原本目标明确的袭击者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很快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到别处去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   沈宣率先打破了沉默:“为什么?”   陆君衡表情无辜:“什么为什么?”   沈宣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惹上的麻烦,为什么会是神殿?”   方才那些人……虽然衣饰不在同一时段,但都是第三神殿的装扮。   陆君衡笑了一下:“我都被神殿通缉多少回了,惹上神殿很奇怪吗?”   沈宣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弄得完全控制不住火气,把剑刃按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就该早点杀了你,省得你哪天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陆君衡沉默片刻,冷不丁开口:“那些其实不是神殿的人,而是▆▆的衍生物,就像▆▆一样。”   沈宣拧了拧眉:“你说什么?”   陆君衡转过头,凝视着他的脸,确认他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之后,放慢语速,再次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   沈宣从他的态度中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地复述了一遍自己听到的东西:“我只完整听到了他们不是神殿的人,剩下的关键词全都是模糊的。”   陆君衡定定看着他:“果然如此。”   看来这不是他说不说的问题,而是他根本说不出来的问题。   沈宣的手颤了一下。   “换点能说出来的话题吧。”陆君衡偏头避开沈宣的剑,放弃了说不出来的东西,选择转换话题,“你还记得当年我叛逃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提到这件事,沈宣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他当然记得那天陆君衡说过的话。   每一句。   ……   “我准备了一些罪证,就放在枕头底下。你要把这些脏水全泼在我身上。”   “我接触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今天过去,我必须是神殿的叛徒。沈宣,你要把我跟第一神殿、跟你完全切割开。”   ……   沈宣早就有心理准备,陆君衡这种对禁忌没有一点敬畏心的人,迟早会有这个结局。   所以他当时默许了陆君衡离开。   ……他没有跟任何人承认过,但这是他此后百年一直在后悔的事。   陆君衡平静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在沈宣耳畔:“很不幸,我的预感成真了。不过幸运的是,目前报应只出现在我身上,没有到连坐周围其他人的地步。”   前世今生的声音在脑海中交汇,形成让人目眩的和音。   沈宣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了陆君衡脸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这明明是前世的事!”   为什么前世的问题会一直延伸到重生之后?   陆君衡舔了一下被牙齿磕破的唇角,舌尖卷过一点血,他笑了:“可我惹上的东西……本来就是无视时间的啊。”   “在神柱构建的领域之内,我无法说出任何真相,这并非出于我个人的意志,而是世界的规则。我能说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说了下去,“沈宣,如今你要跟我站在一起,对立面可能就是神殿、神柱甚至传说中的神明本身。我给你带来的改变会比前世糟糕得多,选择我说不准就意味着抛弃你所有的容身之处和所有在乎的东西,即使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陆君衡其实不在乎神殿和其它相关的东西,这件事他知道,沈宣也知道。   但沈宣在乎。   无论这些年改变了多少,沈宣身上始终都带着修士入道之时最朴素的理想主义,他在乎世界,在乎世界运行的秩序,在乎神殿,在乎所有被神殿保护着的人。   前世他就是为了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无论沈宣在重生之后要选择怎样的生活,陆君衡都会保证没有任何因素可以干扰他的选择,但他唯独不该选择陆君衡。   神殿中最耀眼的太阳不该跃入深渊,这对他的理想来说太过残忍了。   沈宣没说话,慢慢消化了一遍陆君衡话中的信息。   然后他开口问陆君衡:“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陆君衡认真反问他:“如果你要保护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呢?”   沈宣打断了他:“别跟我说那些没影的事情,我问你的主观意愿。”   “我自己吗……”陆君衡无奈地扯了扯唇,郑重给出承诺,“只要我仍存在自己的意识,我永远都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永远都会优先完成你的选择,即使与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相悖。”   沈宣沉默下来。   陆君衡笑了一下,冲沈宣伸出手:“我的行李应该已经帮我收拾好了吧?我要继续逃亡了,千灵丝我会想办法去拿的,不用担心。如果我没死,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给你带点心吃。”   他天马行空地掠过一个念头,看在这次分别有些沉重的份上,下次带的点心就先不放辣椒粉了吧。   沈宣一言不发,将储物袋交给了他。   陆君衡收好储物袋,转身打算离开。   他迈出一步,忽然被定在了原地。   沈宣拽住了他。   陆君衡偏过头,叹了口气。   沈宣低着头,面色沉冷,却依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轻轻开口,吐出一个字:“好。”   陆君衡怔住了。   沈宣动作更加用力,他的手在抖,指甲几乎要戳破陆君衡手腕上的皮肉:“我会跟你一起,哪怕必须要脱离学宫、甚至脱离神殿。即使你要下地狱,我也要拉住你,直到你把我也拖下去为止。”   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住了陆君衡,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毕竟你当年叛逃……那场意外的开端,是你为我挡了灾,不是吗?”   他早该拽住这个人了,在前世,在百年以前。   既然是两个人的因果,就别想抛下他去一个人承担。 第9章   陆君衡很久没说话。   久到沈宣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扯开话题了,陆君衡才轻声说了一句:“你知道这件事啊,我还以为……”   沈宣轻巧接过了他的话:“你还以为我只会当你是自作自受,看你离开之后就能把你这个麻烦精抛到脑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说不准偶尔想起来还会因为不用给人收拾烂摊子而感到轻松。”   陆君衡干干巴巴开了个玩笑:“能不能别把我形容得像是什么大号垃圾,我好歹是你的副手,还是有用的好吧?”   沈宣没笑,盯着他继续道:“是,你的确没留下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证据,我最开始也的确没意识到你走的理由是我。可是……既然你为我挡了一些事,事后我总是会有感觉的。”   他少年时曾被人夸大为“有望成为新历第一位登神的修士”,这件事理所当然的没有成为现实,哪怕他前世已经成为了神殿明面上的第一人,修士的最高点,离神位最近的人,他到死也仍未能实现传说中的登神。   可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真真切切摸到过神位的壁垒。   那是陆君衡叛逃之前,沈宣实力最鼎盛的时候,同时神器的诅咒也已经在他身上蔓延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神殿殿主没几个能全须全尾活到头的,连两个人的师父退位之时也已经病痛缠身不能握剑,沈宣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已经开始考虑继任者。   他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触摸到了更高境界的壁垒。   没有修士可以拒绝更高的境界,那种感觉充满诱惑力,似乎也是他当时能够摆脱诅咒活下去的唯一可能性。   可在陆君衡离开之后,那种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沈宣很久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陆君衡离开,应该是给他挡下了什么东西。   陆君衡沉默片刻,轻声问他:“那……你不应该怀疑是我从中作梗,坏了你的登神之路吗?”   沈宣直白道:“你不会做害我的事。你判断成神这件事有问题,我相信你的判断。后来你的情况也证明了你的判断是对的,我没有信错人。”   陆君衡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反手握住了沈宣的手。   他妥协了。   他们本来就应该在彼此的计划之中。   两个人紧绷的氛围渐渐松懈下来。   沈宣扯了一下陆君衡的手,跟他说:“陆君衡,其实你不在的那一百年间,我经常会想念你。”   陆君衡耳朵动了动。   沈宣语气平静:“虽然你人品不佳、素质低下,浑身上下都是缺点,经常给我惹麻烦,但你走之后我才意识到,你对我来说其实很重要。”   陆君衡勉强忽略了前半截对自己的诋毁,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他们很少有对彼此说软话的时候,更别说这种直白的、关于两个人之间感情的话。   但现在,怎么回事……沈宣这是在向他剖白内心吗?这种对话应该发生在他们之间吗?他完全没有安慰道侣脆弱心灵的经验啊。   他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在他们之间不太对劲的氛围:“我……”   沈宣看进他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红,露出一个安静而甜美的微笑:“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跟寻常道侣一样……去你坟前,好好陪你说说话。”   陆君衡感觉某些说法好像不太对劲:“啊?”   沈宣放低声音,听起来有些怀念:“你喜欢的花有很多,我去看望你的时候,不知道你希望我带哪一种呢?我们窗台下栽的那一种怎么样?祭品呢,有什么喜好?还有酒……你不能喝的话我可以喝给你看。”   陆君衡大声强调道:“等等,不对,我只是叛逃了,我没死,我没死啊!为什么会出现我的坟啊!而且不要在我坟前喝酒,你自己酒品多差自己心里没数吗?”   酒品差这件事并不是陆君衡出于私人恩怨对殿主形象做出的诋毁,而是客观的事实。   在不用灵力强行驱散酒气的前提下,沈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陆君衡做噩梦都记得沈宣三更半夜把他从被子里扯出来,带着他御剑两个时辰跑到荒山野岭,掐着他的脖子非要他陪自己跳悬崖那件事。   那天风很凉,他费了老大的劲才重新把沈宣糊弄回家。   可如果沈宣醉倒在他坟前就不会有人带他回家了。   ……不对,他没死,他依然可以把沈宣带回去。   陆君衡乱七八糟想了一圈,沈宣终于从幻想中回过神来,遗憾地看了他一眼:“欸,原来你还没死啊。”   陆君衡:……   到底在遗憾什么,真死了你又不高兴。   而且方才的氛围明明那么凝重,为什么突然自顾自开始幻想给他上坟了?   沈宣绷不住,偏头笑出了眼泪。   陆君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隔了一会儿,他目光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轻轻勾了一下唇。   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沈宣的脑袋,顺手把他脑袋上翘起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   沈宣顶着一张分外好说话的脸一把拍开他的手:“再动手动脚的话,手脚都给你拆了哦。”   陆君衡丝毫不觉得自己打击报复有错,满脸无辜地收回手:“什么动手动脚,还不是某些人长得矮,我一抬手就碰上他的头了。”   沈宣放在人群中当然不算矮,不过自少年时起就比陆君衡矮小半个头,这点身高差距直到两个人成年后身高定了型沈宣都没能追上去。   陆君衡天生手欠,最喜欢动他的脑袋。   沈宣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君衡,在心里给他又记了一笔。   果然,这种混蛋还是早点去死最好吧。   陆君衡握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山下走:“走了,这里又不适合说话。”   *   一刻钟之后,两个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背对背坐下。   “所以,”沈宣总结陆君衡方才告诉他的情况,“你现在的麻烦是,只要身上某种灵力浓度达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被察觉到,引来对应‘神殿修士’的追杀。而身上灵力不足时,那些人就会失去对你的定位,慢慢消失掉,是这样吗?”   陆君衡随手揪过旁边一片枯黄的草叶折成圆环,点了点头:“是这样。”   沈宣没说话,开始窸窸窣窣翻找储物袋里的东西。   隔了一会儿,他发出了十分好奇的声音:“就像这样吗?”   陆君衡转过脸,见沈宣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极品灵石。   见他看过来,沈宣露齿一笑:“不知道极品灵石的灵力浓度够不够,你喜欢哪个神殿的人做对手?来挑一颗吧。”   陆君衡觉得不对劲,立刻站了起来:“你打算做什么?”   见他不打算挑,沈宣遗憾地回过头,随机挑选了一颗,攥在手里捏爆。   精纯的土元素灵力在两个人之间爆开。   陆君衡眉心一跳,正打算躲开,被沈宣死死按在了原地:“先别着急跑。”   他冷静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需求:“我需要看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君衡试图反对:“能不能用温和一点的手段?”   沈宣温柔而担忧地注视着他:“你不行吗?”   陆君衡:……   他点了点头:“行。”   沈宣是真的克他。   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异动,沈宣跃上灵剑,操纵灵力升空,把陆君衡留在了地面上,不走心地安慰了一句:“拖的时间长一点,别那么快死了。”   几个人形从龟裂的地面破土而出,很快锁定了目标,开始追杀陆君衡。   陆君衡无暇跟沈宣对呛,立刻狼狈逃窜。   沈宣任由陆君衡在下面充当诱饵,拿出一颗留影石,一边留影一边观察那些人身上的细节。   他毕竟当了几百年的殿主,对神殿出来的东西比大多数人了解得都要深入。   虽然陆君衡说这些“人”并不是神殿的人,但从外形上看,的确是可以以假乱真的神殿修士。   面容、使用的功法武器、身上的制服和装饰……沈宣一点点捋过去,发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确切的说,是某种错乱感。   比如最右边女修士的制服款式大概流行在新历五千年到五千二百年之间,腰间悬挂的身份牌却不是他所知的、与之配套的那一款。   而中间那位男修士,身上的制服乍一看确实是第五神殿会用的样式,可沈宣寻遍记忆,却不记得第五神殿公开的资料中存在过这种样式的制服。   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沈宣抽空瞥了一眼地面上的陆君衡。   ……一次样本还不够,看这混蛋麻烦精还挺有活力的,那就多来几轮吧。   好不容易等极品灵石带来的效果消失,陆君衡刚松了口气,沈宣就从灵剑上跳了下来,又当着他的面捏爆了一颗灵石。   这次是火属性的。   陆君衡还没喘匀气就被突然窜起的火焰燎了一下,再次陷入了疲于奔命之中。   沈宣绝对是在报复他。   ……   一连三次之后,沈宣终于暂时消停下来了。   “陆君衡,”沈宣丢给陆君衡一瓶丹药,拖长声音甜腻腻地喊他的名字,摆出一副跟他商量的架势,“我还想看看我们第一神殿会有什么人过来。”   陆君衡往嘴里塞了一颗疗伤的丹药,斜睨了他一眼,累得完全不想说话。   不说话就等于没反对。   沈宣走到了陆君衡面前。   金属性的灵力就用不着浪费极品灵石了,他自己来就可以。   将手覆上陆君衡的手的时候,沈宣忽然迟疑了片刻。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他就感觉自己指节被拨弄了一下。   陆君衡将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中,跟他十指相扣,满脸认命之后的自暴自弃:“行了,直接来吧。”   沈宣眯了眯眼睛,脑中一点点回忆起了重逢以来陆君衡身上的某些异常现象。   灵力传递确实有身体接触会更方便一些,但不需要接触到这个地步。   这真的应该是一个修无情道的人该有的距离感吗? 第10章   沈宣若有所思地试探道:“我们重逢以来,你一直没用过灵力。”   陆君衡抬起眼:“啊?”   坏端端的话题怎么拐到这个要命的地方了?   沈宣语气温柔地询问他:“是存在什么问题吗?”   陆君衡陷入沉思:“别吵,先让我思考一下。”   沈宣微笑道:“思考编点什么吗?”   陆君衡点了点头,直视着沈宣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对啊。其实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你,没法修无情道了,所以就把修为散掉了,当然不能用灵力。”   沈宣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陆君衡拽住了他下意识想要抽离的手,愉悦地弯了弯眼睛:“开玩笑的,你总是说我们相看两厌,我怎么会因为你而不修无情道呢?”   沈宣冷着脸:“一点都不好笑。”   陆君衡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跟之前一样的原因,我使用灵力甚至体内存在灵力都会引来那些东西的追杀,之前就是因为刚重生不熟悉情况才导致在平江做的假身份不能用的。为了小命着想,只能先断尾求生把修为散掉了。不用担心,等拿到千灵丝,我就能重新修炼和使用灵力了……运气好的话对沾到的其他属性灵力也会产生一定的免疫作用。”   他又拽了一下沈宣的手,眉眼懒散地垂了下去,嘟嘟囔囔地抱怨:“好了好了,快一点吧,天都要黑了。”   沈宣脸色依旧没有好看多少。   他闭了闭眼睛,握紧陆君衡的手,将体内的灵力送了过去。   算了,他管陆君衡有没有修为,要修什么道。   反正这狗东西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从来都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观念,什么时候翻车死了也是活该。   他连尸都不会给这混蛋收。   地面已经开始出现异动了。   沈宣没像之前一样留下陆君衡当诱饵,他握紧剑柄,看向声音出现的地方。   地面上出现了一片金属熔成的液体,滚烫的液体很快扭曲成了几个人形。   陆君衡顺势躲在了沈宣身后,用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腔调喊:“好可怕啊,多谢沈师弟保护我。”   沈宣没回头,踩了他一脚。   陆君衡的声音正经起来:“左边第二个,你想看的。”   沈宣看过去。   是个样貌寻常的年轻男人,上一世两个人在神殿时的下属,沈宣记得他为人勤恳老实,不爱说话。最重要的是……他比两个人年纪小很多,出生在六十年后。   一道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幻影。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无视时间衍生出这种形象呢?   沈宣目光微微一凝。   一群人已经向着两个人攻过来了。   沈宣迟疑了一下,没对着昔日战友的形象拔剑,用剑鞘逼退了围过来的人。   如果说其他属性袭击者的生成方式只是让他有些既视感,但金属性袭击者的生成方式,就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了。   他跟陆君衡曾在战场上跟类似生成方式的东西战斗了几百年,而那种东西……叫魔物。   沈宣无心再看更多细节,将陆君衡从包围圈里捞到了灵剑上。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看着失去目标的袭击者渐渐在视线中消失,沈宣面色凝重,轻声说出了两个词:“神柱,魔物,对吗?”   那两个陆君衡在规则作用下没能说出来的关键词。   陆君衡并不惊讶他的敏锐,只是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无论你猜到了什么,不要说出来。”   旧历的修真界毁灭于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灾变。   那场灾变并没有留下相关记载,但如今修真界最主流的观点就是,新旧历交割的那次灾变,根源就是边界和边界中的魔物。   神柱的存在分明是为了保护修真界不被边界侵蚀,为什么会跟边界里的魔物扯上关系?   沈宣神色难明地看向陆君衡,重复了一遍他之前说过的话:“你说我想保护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这句话只是用来给我们做最坏的心理准备。”陆君衡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虚假与否……至少在我们仍拥有活着的感觉时,目之所及的一切依旧是值得保护的。”   沈宣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他问陆君衡:“你是怎么想的?”   陆君衡说:“很简单,我需要知道新旧历交替的那场灾变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找到点跟旧历相关的东西也不错。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无论是想知道‘神’的秘密,还是想制止神柱的倒塌,从源头查起总是没错的。”   “但问题也在这里,关于旧世界的所有痕迹几乎都消失在那场灾变中,至少学宫和第一神殿的资料里完全没有相关记载,我们还缺乏方向。”   沈宣提醒他:“比学宫和第一神殿收藏典籍更丰富的,还有一个地方。”   陆君衡摸了摸下巴:“你说琅嬛境?我也想过。不过第三神殿比较封闭,想混进去不太好办,得等我拿到千灵丝恢复一下修为再考虑。”   琅嬛境是第三神殿的藏书处,因为第三神柱的特性,传说得到神柱青睐的人可以在其中找到已经遗失在时间中的秘藏。   抛开这种玄之又玄的传说不谈,琅嬛境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修真界收藏典籍最多的地方。   沈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从来都没考虑过……使用一些合法合规的渠道吗?”   陆君衡迷茫地回视他。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继续给他提供信息:“学宫大比前三名的奖励是五大神殿提供的,今年第三神殿提供的奖励就是琅嬛境。”   陆君衡更迷茫了:“学宫大比的奖励是琅嬛境吗?可我记得你不是去第四神殿了?”   太一学宫的大比三年一次,他们经历的那次沈宣是大比头名。   沈宣露出一个忍无可忍的微笑:“那是因为我选了第四神殿提供的奖励,其他两个人也没选第三神殿的奖励。连学宫大比都不知道,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陆君衡大致回忆了一下自己前世的行程:“应该是去天星城了?也可能是在河源……”   他那个时候还没什么具体的目标,正在修真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总之没在干什么正经事。   果然,这混蛋还是死掉最好。   沈宣放弃了与他掰扯学宫大比普及度的问题,问他:“所以你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参加学宫入学考核?能的话我们继续之前的行程,不能的话就想其他办法,或者你去死。”   陆君衡思考了一下:“只求通过的话,很简单。”   他最擅长卡合格线了。   陆君衡正经不过两句话,很快又松懈下来,毫无负担地顶着一张重返十六岁的脸开始可怜兮兮地装嫩:“好累啊,而且伤口好痛。我今年才十六岁,还是需要保护的年纪,无论是世界的真相还是拯救世界,对我来说都太早了吧?”   就算保有前世的记忆和经验,两个人如今的实力也还不够直面这些东西。   沈宣明白他的意思,但并不妨碍他被恶心得直接上手掐住了陆君衡的脸。   陆君衡不甘示弱,也开始掐沈宣的脸。   沈宣掐了一会儿,忽然盯住陆君衡的脸,想起了另一件事:“第二神殿已经撤销了对你的通缉。不过你应该用不着我来通知你这个消息。”   陆君衡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揉了揉发红的脸,解释道:“算是前世的某个意外收获吧,我对神谕的内容有些猜测,现在验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进了玉青秘境之后才能验证。”   沈宣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一心二用地在指尖聚了一点灵力,试图解开他脸上的幻术。   ……果然是陆君衡做的。   该说这混蛋用不着其他人帮忙也能活得很好吗?   陆君衡握住他的手:“行了行了,这张脸不是灵力幻化的,是用了别的材料。”   沈宣眨了眨眼睛,直白地命令道:“擦掉,我想看。”   陆君衡拒绝:“不要,材料很贵的,又没有好处。”   沈宣从腰侧摸出他的匕首,抬头看陆君衡,威胁道:“但你不擦的话会有坏处。”   陆君衡目光落到匕首上,手指动了一下。   他终于一把夺过了沈宣手中的匕首,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认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别老是玩这种铁片。”   沈宣也很认真地跟他解释:“首先,匕首是很方便的工具,而且我习惯在近身战的时候用匕首补刀,这个习惯大概率改不了;其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都没留下心理阴影,你得克服一下。”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把匕首收起来,骂他:“你就是个笨蛋。”   沈宣觉得他在挑衅自己,毫不犹豫地回敬道:“那你是白痴吗?”   陆君衡:……   跟沈宣吵这个,他可能真是个白痴。   他选择投降,默不作声地从身上找出一瓶药水,卸掉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了年轻俊秀的本来面目:“行行行,想看就看吧。”   沈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君衡的脸,目光有些深,似乎是回忆起了某些介于愉快和不愉快之间的东西。   十六岁,较他熟悉的面貌要稚嫩得多,颊边还带着点没长开的肉。   的确是很符合他心意的长相。   在前世两人朝夕相对的七百多年里,他能容忍陆君衡毫无距离感地在他眼前蹦跶,这么多年也没真把对方弄死,这张脸至少占了八成功劳。   陆君衡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道:“你不会真就只喜欢我这张脸吧?”   沈宣感到很困惑,真情实感地询问道:“除了一张脸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吗?”   陆君衡掰着手指举例子:“比如迷人的性格高尚的品德闪光的灵魂之类的?”   他数着数着,把自己数乐了,没忍住握拳抵在唇边,憋着笑了两声。   沈宣:……   他闭了闭眼睛,虚弱地向陆君衡提出建议:“你能不能恢复一下之前的状态?”   陆君衡很迷茫:“什么啊?”   他什么时候改变过状态吗?   沈宣形容道:“就是那种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状态。虽然不跟我说实话很讨厌,但至少很安静,不会说些让人听了就想死的话。”   陆君衡睁圆了眼睛,对他的态度表示惊诧:“天呐,才把人哄到手就嫌人话多,你不觉得这太没道德了吗?”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   他微笑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死?” 第11章   第二天,天色大亮之时,一道剑光自澜江上空掠过,来到了清溪城外。   沈宣御剑带着陆君衡,准备寻找一个合适的降落地点。   陆君衡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地犯毛病,一会儿嫌快一会儿嫌慢,一会儿又觉得风太大天太冷,一会儿又在身后扯沈宣的头发,总之好像只要跟沈宣待在一起他不犯点欠就浑身不舒服,没个消停的时候。   在陆君衡第三次对沈宣今天穿的浅蓝色外袍提出意见的时候,沈宣的耐心终于告罄,语气温和地来了一句:“你说的对。”   陆君衡稍稍睁大眼睛,愣了一下:“啊?”   他说的不对啊,沈宣穿这件衣服非常好看,他就是纯找茬。   下一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宣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心平气和地把他从灵剑上扔了出去。   片刻之后,半空中慢半拍地传来一声“救命”。   沈宣拍了拍手,心情终于如今天的天气一般明朗起来。   果然携带大号垃圾御剑还是太挑战人的极限了。   这实在是搭乘沈宣灵剑的时候再常见不过的事情,陆君衡敷衍地叫了两嗓子救命,分外自由地往地面上摔。   在他即将落地之前,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   沈宣在半空中拎住他的领子,两个人一起落到了地面上。   陆君衡整理了一遍被沈宣抓皱的衣服,大声抱怨道:“好可怕好可怕,差点就真的死掉了。你就这么对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副手吗?这样的首领也太不称职了吧?”   看上去活蹦乱跳的,根本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   沈宣并不想理会他的表演,扯着陆君衡往前走:“你自己把修为散掉了,怪我?”   他介绍接下来的行程:“清溪城内不许御剑,我们走过去。今年太一学宫招收新弟子的报名处在天宝楼下——你上辈子参加过,应该知道。”   提到这件事,陆君衡眉眼瞬间耷拉下来。   他小声碎碎念:“真的必须要报名吗?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考核了,考核很麻烦的,合格也很麻烦的,合格之后还要花时间上学直到结业……天呐,这种枯燥无聊的东西还要再来一遍真的会把人毁掉吧?”   沈宣愉快道:“如果你真的会被这些毁掉那就太好了。”   陆君衡:……   他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忽然喊了一声:“沈宣。”   沈宣给了他一个眼神:“干什么?”   “马上就要回学宫了,你是不是应该……”陆君衡思考着措辞,提醒自己完全不注意人设的道侣,“稍微收敛一下,别这么恶劣,其他人看见很容易以为你是被夺舍了。”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这个时间段学宫几乎没有人认识他。但沈宣就不一样了,他自小在学宫长大,学宫中熟人一抓一大把,性格变化这么大很容易被发现的吧?   沈宣没想到陆君衡还有敢评价别人恶劣的时候,十分不可思议:“我很恶劣吗?我以为我已经对你足够容忍了。”   陆君衡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重生之后一直都是用这样的态度待在学宫里的吗?其他人没有发现不对吗?你十六岁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十六岁的沈宣明明可好欺负了。   当然,这句话陆君衡是不敢直接说出口的。   沈宣又在想弄死陆君衡的事情了:“闭嘴吧,我们十六岁的时候根本不熟,你怎么知道我十六岁应该什么样?”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只是不熟而已,又不是不认识。”   沈宣询问他的看法:“那你说,我十六岁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君衡摆出一副十分符合皮相年纪的温良表情,嗓音温和中带着点青涩:“请问需要帮忙吗?”   他本音偏低沉,模仿沈宣的声线不太到位,说到最后他嗓子没夹住,绷不住漏了笑音。   沈宣:……   见他没反应,陆君衡晃了晃他的肩膀:“怎么了怎么了,我学的不像吗?沈~师~弟~”   沈宣表情慢慢扭曲起来:“好恶心,你离我远点。”   陆君衡好恶心,他十六岁的时候也……好让人牙疼。   陆君衡得寸进尺,声音又夹了起来:“……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沈宣彻底安静下来了。   见他不说话,陆君衡单方面宣布自己赢了,正打算发表一点获胜感言,就听沈宣幽幽吐出一句话:“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陆君衡:……   *   这是他们真正十六岁、第一次跟对方说话时候的对话。   那次是太一学宫新一届弟子入学之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具体名头究竟是迎新还是规章制度宣讲陆君衡已经忘记了。   总之就是怕新加入学宫的弟子仗着天赋不守规矩,找个由头将他们聚在一起,详细讲解一遍学宫内必须遵守的准则。   沈宣比陆君衡早入学一年,且一直是往未来学宫管理层方向培养的,便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这次活动中,作为组织者的一员。   活动进行到一半,沈宣翻了一遍名册,发现现场存在一个签完到就蒸发的神秘幽灵。   于是他在现场附近的一棵树上找到了陆君衡。   他礼貌而优雅地问出了那句万能话术:“请问需要帮忙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陆君衡在半梦半醒间被唤醒,懒散地睁开眼睛,随口客套道:“啊?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那个时候他刚从外面回来,被妖兽挠了两爪子,不是什么重伤,但受伤后精力多少有些不济,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躺着。   他偏过头,对上了沈宣的眼睛。   这个总是在所有人面前笑容款款的人,其实生了一双颜色很浅、很冷淡的眼睛。   如果换成现在的陆君衡,听到沈宣说要不求回报地主动提供帮助,无论是不是真心实意的,一定能顺竿子使唤沈宣一整天。   但那个时候他多少还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假装深沉,又因为被追杀的时间太长有点活人过敏症状,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精神状态却比现在阴暗了不止一个度。   然后他就对沈宣说了那句不太友好的、没头没尾的、称得上是交浅言深的话:“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他其实是个很注重社交分寸的人,即使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少年时期也不例外。   可少年时候的陆君衡看着沈宣那张违和的温柔假面,那些在他逻辑里不该对陌生人说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在沈宣前十六年顺风顺水的修行道路中,只有两个人对他修习的剑道提出过异议,陆君衡是第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沈宣打心眼里认为这人是在挑衅自己,但依旧礼貌而体面地向陆君衡道谢:“感谢你的建议。”   他转身离开,陆君衡继续在树上睡觉。   之后陆君衡的名字就被记在了那次活动的缺席名单上,被罚抄了三遍弟子守则。   *   陆君衡想起记忆里那个阴暗躺在树上的小鬼,不免觉得胃疼得厉害。   人总是很难共情过去还不够成熟的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止了精神攻击。   所以说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翻起旧账来很容易两败俱伤。   陆君衡扯了扯沈宣的袖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好饿啊,我想吃包子。”   沈宣不想搭理他,拉着他进了城:“忍着。”   因为太一学宫招新,城中多了不少人,报名的人在天宝楼附近排起了队。   陆君衡安静跟着沈宣走了一会儿,可怜兮兮地拖长了声音:“可是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我现在没有修为,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饿久了真的会出问题的。”   沈宣给他塞了一块干粮。   陆君衡低头艰难地啃了两口,捂住差点被崩掉的牙,抗议道:“……这东西放了多长时间了?你就拿这种东西来喂我吗?”   沈宣:……   饿死这狗东西算了。   他烦不胜烦,指着不远处参加学宫报名的队伍:“你先去排队。”   *   把陆君衡赶去排队之后,沈宣换了个方向,去了附近的包子摊。   他付了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包子,一回头就见应该正在排队的陆君衡跟鬼一样又出现在了他身后。   沈宣按了按发疼的额角。   他露出一个饱含杀意的微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陆君衡沟通:“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君衡语气平静而不失阴阳怪气:“那什么,你师兄在那里,我一个人过去总觉得不太合适,你不一起去打个招呼?”   沈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师兄不是你?”   虽然他们一般叫对方全名,只有在恶心对方的时候才会互称师兄师弟,但师父确实只收了他们两个徒弟。   陆君衡:……   “我说你爹收的那个。” 第12章   沈宣终于明白陆君衡在说谁了:“你说郁师兄?他今年负责学宫招新,会来值班很正常,你自己过去不就得了?”   到底什么毛病,陆君衡是什么没有大人跟着就不敢跟其他人见面的小孩子吗?   陆君衡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沈宣以为他是真饿了,把手中装着包子的纸袋塞进了他手里:“走了,我跟你一起过去。”   陆君衡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咬了一口。   馅料很足,清甜细腻的口感在嘴里漫开。   他往前两步跟上沈宣,开始日常性找茬:“怎么是豆沙馅的?这种甜腻腻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会喜欢,狗吃了都会嫌弃吧?”   沈宣语气温和地提议道:“狗这不是正在嫌弃吗?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把舌头割掉。”   陆君衡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漫不经心道:“好吓人啊,你也就会对我说这种话了。”   沈宣觉得这混蛋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别扭得厉害:“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   陆君衡抬头看天:“就是……现在重来一次,你对你师兄有什么看法?”   沈宣终于明白这人唧唧歪歪一通究竟是在想什么了,差点气笑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没给他随过礼还是没吃过他的席?”   陆君衡终于安静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宣的侧脸,仿佛不经意地往沈宣的方向靠了两步。   *   哪怕是对修士来说,将近千年也实在是很漫长的时光,足以给大多数人带来明显直观的改变,也足以让沈宣这位郁师兄拥有三段婚姻生活。   听起来很多,但郁乐并非花心成性的人,实际上,他对待每段感情都专注且投入,但不幸的是,他跟他的每一任道侣似乎都缺乏长久的缘分。   郁乐出身名门,师承太一学宫宫主,容貌清俊,性情温和端方,天赋虽比不上沈宣和陆君衡这种已经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怪物,但放在普通人中间依旧是数得上的天才人物。总体而言,是个没什么大缺陷的优秀青年。或者说,是沈成和最得意最浑然天成的作品。   不同于沈宣这种被规训之后强行塞进套子里的别扭成果,郁乐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认同师父的理念,他向往安稳,讨厌冒险,哪怕是最年少热血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要离开学宫建功立业,十分乐意终身行走在长辈安排好的道路上。   相比于沈宣,这位沈成和一手教养起来的弟子,实际上更适合做沈成和的亲生儿子。   郁乐始终认为圆满的人生应该包括一位门当户对性情相和的道侣,所以在跟沈宣的婚约告吹之后,他低落了一段时间,然后依然很积极地跟门当户对的同辈修士接触。   他的第一任道侣是学宫中某位长老的孩子,两人结合一百年,最后和平分开,理由是对方嫌他太过无趣,有道侣跟没道侣没什么两样。   郁乐安静了几十年,在二百多岁的时候,再次跟第四神殿某位高层的后辈成了婚。这次他吸取了经验教训,对道侣嘘寒问暖,并且学会了写情诗,但这一任道侣在三百年之后仍选择了跟他分开,因为对方被神殿外派去了某个离清溪很远的地方驻守,两个人发展方向产生了分歧。   郁乐最后一次成婚,是在陆君衡叛逃之后,道侣是太一学宫某位新上任的长老。沈宣收到了他的请柬和信,信上信心满满地说:“我觉得这次终于遇见命中注定的伴侣了,我们一定可以白头偕老。”   ……他第一次成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郁乐第三段婚姻究竟能不能白头偕老,沈宣不得而知,毕竟在出结果之前世界就毁灭了。   *   陆君衡折腾了一圈,终于还是乖乖去排队了。   ……   “年龄通过,资质通过。”   “修为……”   负责测试的男弟子动作停了下来,不信邪地打算再测一次。   仪器依然没有亮起。   他迟疑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仪器坏了”和“这人是不是来找事的”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陆君衡跟他对视,似乎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有什么问题,承认道:“不用测了,我确实没有修为。”   有修真天赋却暂时没有修为,这确实是常见的情况。   但在太一学宫招收新弟子的报名阶段出现,就不是很常见了。   虽然没有规定,但学宫入学考核的难度大家心里有数,不至于在没有修为的情况下就送孩子过来送死。   男弟子头脑紊乱了一会儿,良心先占了上风:“啊……这……道友……是不是不大合适?”   陆君衡问他:“太一学宫的报名条件是什么?”   男弟子下意识背诵道:“凡年龄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拥有修真天赋者……”   “没错!”陆君衡肯定了他的记忆能力,耐心提问道,“那么规定里有不允许没有修为的人报名吗?”   “没有……确实没有。”男弟子顺着陆君衡的话在脑海中翻检了一遍规定,终于回过神来,劝说道,“可是学宫的入学考核很严格,没有修为没法通过的,说不准还会有生命危险,道友何苦非要折腾自己?”   修真界生生死死虽然是常事,但他们毕竟是正道修士,没有见人打算送死还不劝两句的道理。   陆君衡看着他。   男弟子被他看得颇有压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无法决断,只能回头求助不远处的郁乐:“郁师兄!”   温和端方的年轻修士走过来,问:“怎么了?”   男弟子将陆君衡的情况说了一遍。   郁乐的目光落到陆君衡身上,皱了皱眉。   沈宣看不下去,从围观人群中走了出来:“郁师兄,将他的名字记上吧,我来替他担保,他死不了的。”   看见沈宣过来,郁乐也顾不上陆君衡了,眼睛一亮:“师弟,你回来了?这两日你到哪里去了?师父他……”   他面色变了几变,实在很难复述出师长那些不太好听的言辞。   “父亲找我吗?”沈宣善解人意地接过了话,应道,“我知道,稍后我会回去领罚的。”   郁乐叹了口气,低声给他透底:“这两日师父情绪不太好,师弟小心些。”   沈宣点点头:“我明白,多谢郁师兄。”   陆君衡看了沈宣一眼,拧了一下眉,似乎想问点什么。   沈宣踩了他一脚,低声说:“你先闭嘴。”   陆君衡闭上了嘴。   郁乐看着两个人,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示意其他弟子先给其他排队的修士做测试,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陆君衡,神色严肃起来:“关于这位道友……师弟,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沈宣用眼神示意陆君衡安分一点,跟着郁乐到了僻静处。   他以为郁乐是发现了陆君衡曾经第二神殿通缉犯的身份,正考虑要怎么解释,冷不丁听见郁乐劈头盖脸来了一句:“师弟,你告诉我,方才那人是不是威胁你了?”   沈宣懵了一下,真真切切愣住了:“什么?”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在脑中把郁乐的话连接成完整的意思。   陆君衡威胁他?   郁乐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你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表现对人的不满,方才看他的表情却极为嫌弃,想必是厌恶极了他,却开口说要为他担保,不是他威胁你是什么?他可是拿了你什么把柄?是不是他唬你从禁闭室里逃出去的?你年纪小,不懂得处理这些事情很正常。先告诉我,就算我不能解决,也可以报给师父。”   沈宣:……   这只能说明陆君衡是真的招人嫌弃。   “他没有威胁我,他是我的……”沈宣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定义他跟陆君衡的关系,索性吞掉了后面的话,直接解释道,“郁师兄,我是自愿给他担保的。他有实力,不会死在考核中的。”   *   陆君衡的报名最终还是通过了。   沈宣跟郁乐告别,拉着陆君衡走出了人群。   到了人少的地方,陆君衡拽了一下沈宣的领子,主动开口:“解释一下?”   沈宣打开他的手,反问:“解释什么?”   陆君衡言简意赅:“领罚。”   “我好像确实没告诉过你,”沈宣轻描淡写道,“我这次是从禁闭室里私逃出来的。”   陆君衡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连解决这种小麻烦之后再去找我都做不到。”   “我当然能解决。”   沈宣笑了一声:“可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无论怀念与否,我都已经不适合学宫中的氛围了。十六岁的我当然可以牺牲自己的感受来维持周围环境的平稳,但现在的我早就过了乖乖接受不公惩罚的年纪,所以直接离开禁闭室这类事情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而对父亲而言……我不是他应该继续培养的继承人,他应该早点明白这点。”   陆君衡沉默下来。   沈宣重复了一遍:“你又在别扭什么?这跟你没关系,即使没有你我也不可能留在学宫。”   陆君衡又骂他:“你就是个笨蛋。”   沈宣懒得理他,召出自己的灵剑,扔给他:“我先回学宫,这个借给你。”   陆君衡接过灵剑,偏过脸:“……你借给我灵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用剑。”   沈宣忽略了他的屁话,笑眯眯地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我会是这次考核监督的一员,不出意外我会在禁闭室待到考核开始。如果我出来之后发现你又惹了什么麻烦,你就死定了。” 第13章   沈宣刚一踏进正殿,一个茶杯盖就冲着他的脑袋飞了过来。   他偏了偏头,杯盖擦过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正殿的装修风格很暗,即使在天气正好的白天,阳光也难以照透,身处其间无端端便多了几分压抑。   沈宣往前走了两步,注视着上首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躬身行礼:“父亲。”   沈成和看着他,目光阴沉:“真是我的好孩子,连从禁闭室私逃的事情都做得出,你这两天究竟做什么去了?”   在学宫中尽职尽责颇受尊重的宫主在面对其他人和亲生儿子时有两副面孔,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沈宣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语气平静而恭顺:“父亲,我说过了,是处理一些私事。”   沈成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这就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他打沈宣向来都是不留手的,只一下就让沈宣半张脸麻了起来。   沈宣从善如流地道歉:“抱歉,父亲。只是你问我答,应该没有什么不恭敬之处。”   沈成和又扬起手:“好,好,就说从禁闭室私逃,你到底把学宫规矩置于何地?”   沈宣后退一步,避过了他再次打过来的巴掌,解释道:“父亲,您忘了吗?我并未违反过学宫规矩,只是同您发生了争执,才会被您关入禁闭室的。”   在被关入禁闭室之前,沈宣明确说明了自己不打算成为沈成和的继承人。   沈成和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为了让沈宣成为他的继承人付出了多少,其间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对沈宣的贬低和打压。   沈宣耐心听完,真诚提议道:“父亲,您有没有考虑过,我从未说过在结业之后会留在学宫,您是否应该培养一个有明确留在学宫意愿的弟子来当继承人呢?比如郁师兄。”   前世在他离开之后,郁乐一直干得很好。   沈成和瞬间暴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不留在学宫还能去哪里?神殿吗?死在外面都没人给你收尸!”   他过于饱满的负面情绪已经让沈宣有点不耐烦了。   为避免事态更加失控,沈宣抬头看向他,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的虚张声势:“您在恐惧什么?恐惧我脱离了控制,还是恐惧多年前的影子?”   沈成和被戳到痛楚,瞳孔骤然一缩,急促呼吸了几下,看向沈宣的目光透着阴冷:“去领五十鞭,然后给我滚去禁闭室!”   不像是看儿子,倒像是在看某个仇人。   “父亲,”沈宣提醒他,“我报名了此次新弟子入学考核的监督,需要在考核开始前离开禁闭室。”   沈成和叫人过来,用一句话结束了跟儿子的交流:“滚出去!”   *   很快有人过来带沈宣去领了罚,又将他带去了禁闭室。   这位师姐是知道宫主对儿子的苛刻程度的,多少有点同情沈宣的遭遇,特意给他留了药。   沈宣向对方道了谢。   禁闭室内没有窗户,也没有桌椅板凳,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空白,等关上门之后法阵开始运转,空气中的灵力和声音都消失不见,连自言自语都会在唇边消失。   对大多数人来说,绝对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但沈宣并不在意这些,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给自己处理了伤口。   他前世只有小时候被父亲“纠正”的时候常常来这里做客,少年时就已经很少被送进这里来了,倒是陆君衡偶尔会来这里小住。   一想到陆君衡,沈宣就不高兴起来。   禁闭室里人对时间的感知很容易出错,也不知道陆君衡在外面有没有惹麻烦。   *   沈宣很清楚,在母亲死后,他的父亲对他一直怀有怨恨。   这并不是什么因为对挚爱亡妻的死无法释怀,从而迁怒到幼子身上的俗套故事,事实上,沈成和跟他的妻子、沈宣的母亲很难说究竟存不存在爱情这种东西。   沈宣的母亲名唤宋华音,在她死之前,她是上一辈中排得上号的风云人物,第四神殿最耀眼的明珠,天赋和容貌都是顶尖。   两个人是在战场上相遇的。   沈成和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的性子。在他年少时,他并未遵循家中的安排,在太一学宫结业之后,参加了第四神殿的考核,通过后便去了战场,一待就是许多年。   在沈成和成为第四神殿最年轻长老的那一年,前线爆发了强度空前的魔潮,宋华音从别处被调到了沈成和所在的地方,同他一起负责御敌。   极端的环境总是很容易让人与另一个人产生过度的亲密,而人们会将这种感情误认为爱。   两个人在畸形的环境中极快建立了情感连接,并飞快结成了道侣关系。   数年之后,前线战事缓和,夫妻二人终于暂时从战斗中脱身,得以像正常人一样同自己的道侣相处。   问题就在这段难得的和平时光中暴露了。   他们不合适。   无论是在性情上,还是在那些琐碎的日常生活上,都不合适。   这并不是说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人,事实上无论是沈成和还是宋华音,在外界的风评都很好,但两个底色不错的人凑在一起未必会有好结果。   他们在短短的时间中将彼此的生活破坏得不成样子,在一地鸡毛中,他们终于确认,之前的所谓“爱”只是环境带来的错觉,他们从未爱过彼此,甚至从未了解过彼此,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   他们互相争吵,又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滋生恨意,偏偏谁也不肯后退一步,就这样彼此折磨了许多年。   沈宣就是在这种情境下诞生的。   他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互相折磨的两个人还要留下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而后在一次魔物袭击中,宋华音亲手将沈成和推进了魔物中间。   她最后留给了沈成和一句话,语气饱含诅咒和怨恨:“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们就消停了。”   但命运的吊诡之处也正在这里,那场战役结束之后,活下来的是被推进魔物中的沈成和,宋华音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为了救一群新加入神殿的年轻修士战死。   *   沈宣生得更像他早逝的母亲,这一点在婴儿时期就很明显。   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成和都很恐惧看到这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会在神志不清之时掐住孩子的脖子,又在醒来之后疑惑沈宣身上的伤是怎么出现的。   最严重的一次,沈成和在冬天将沈宣丢了出去。   年幼的孩子被丢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脸色青紫,差一点就断了气。   如果不是恰巧有人经过及时救起了他,大概沈宣根本没有办法活到这么大。   那次之后,沈成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压制心魔,让自己接受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再恐惧儿子的脸……虽然沈宣觉得他大概一直没压制住,只是表面看起来稍微正常了一点。   而后沈成和就带着沈宣离开了神殿,回到了太一学宫,也回到了家族为他安排的道路上去。   在养育沈宣的十多年中,沈成和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但同时,他也无法抑制对这个孩子的恨意和控制欲。   他看着沈宣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透过他看见他年少时错误的道路选择、看见他死去的妻子、看见他前半生在战场上见证过的所有鲜血和死亡……以及多次与死擦肩而过的自己。   沈宣偶尔会思考,他对父亲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儿子,还是相互怨恨的妻子的遗物,甚至是可憎战场的象征物?   这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哪怕已经离开了战场十数年之久,这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的灵魂依旧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游荡。   距离太近的时候,沈成和总是会从沈宣脸上看到自己心魔的影子,他会忍不住去控制、去伤害这个孩子;反倒是在前世拉远距离之后,他们之间才能保留下一点平常的父子情。   沈宣并不是会一直困在过去出不来的人,否则他根本无法取得前世的成就。但这样的家庭环境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而且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他也的确从父母的性格中继承了某些毁灭性的东西。   他见过那些荒谬的结局,所以总会下意识避免重蹈覆辙。   ……幸好他跟陆君衡从未把那些在生死之际产生的感情定义为爱。 第14章   另一边,陆君衡正在寻找他的受害人。   前两天跟沈宣有一面之缘的齐殊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逛一边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陆君衡眼睛一亮,走过去热情地打招呼:“齐嘉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齐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陆君衡给这位如今还没认识的前世友人编造不存在的记忆:“我姓陆,你不记得了吗?去年灵源谷我们见过一面。”   齐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过灵源谷,但眼前之人如此信誓旦旦,说的一定是真话。   陆君衡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倾听者姿态:“齐道友好像有点烦恼,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齐殊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爹喊我回去,可我想留在这里,参加太一学宫的入学考核。”   这里的同辈人实力都好强,不能一一比试一遍简直是人间大憾。   陆君衡劝解道:“齐道友天赋上佳,实力强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发光的。”   齐殊感动极了:“谢谢,陆道友,你真是个好人。”   陆君衡跟他迂回了两句,开始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哦,对了,冯前辈在吗?我找他有事。”   齐殊不假思索地回头喊人:“冯招!”   暗处显出他情绪稳定的侍从的身影。   冯招眼睁睁看着自家缺乏智商的少主没一会儿就被人忽悠成傻子了,语气平静地提醒道:“少主,我强调过很多次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请称呼我为齐一。”   这个名号代表着在齐家无数侍从中,他的实力和地位都是头名,这足以彰显他在侍从行业的领先地位,以后跳槽也是非常好的一项简历。   毕竟最近少主脑子总是若有若无,跳槽也越来越势在必行了。   他看向陆君衡,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小辈,迷茫道:“你找我有事?”   陆君衡毫不犹豫地把他义父搬了出来:“哎呀,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义父前两天突然想起了您,托我当面向您问声好。”   冯招更迷茫了:“……你义父是?”   陆君衡表情无辜:“陆逢生。”   哦,十六年前从第二神殿跑路的那个。   冯招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跟那个阴人有过什么交情,但看着眼前似乎毫不知情的天真烂漫的小辈,还是摆出了前辈高人应有的稳重态度:“陆师兄?我们的确很久没见了,真是令人怀念啊。他最近还好吗?”   陆君衡面露伤感,眼睛也不眨地编造谎话:“一切都好,就是年纪上来了,时常想起他的老朋友们。”   冯招:……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在什么地方跟陆逢生结成过什么深厚友谊了。   陆君衡递过一瓶醒神露:“还有……向您致谢。”   醒神露产自雪山山巅的玉髓,十年才得一滴,对于神魂上的伤势非常有好处。   冯招没接,拧了拧眉:“只是刚才那两句话,可用不着这么昂贵的谢礼。”   “为您愿意出来听我胡扯,也为了……在多年前的雪夜,您救过的一个孩子。”陆君衡懒散的表情认真起来,承诺道,“我欠您一份与生命价值等同的人情,如果前辈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向我兑换这份人情。”   冯招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从陆君衡的脸上,落到陆君衡手中的剑上。   他多少有点嫌弃:“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鬼……”   陆君衡很开朗:“无妨,莫欺少年穷嘛。”   冯招沉默片刻,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有空也替我向你义父问好。”   虽然他也不是很在意陌生人好不好。   红色的灵光自他袖口一闪而逝。   陆君衡的目光不经意在那道灵光上停顿了一下,向两个人露出微笑:“那么,我就先走了,祝两位在清溪玩得愉快。”   *   齐殊听得云里雾里,等陆君衡离开之后,终于开始跟自己的侍从对账:“齐嘉伟是谁?”   冯招回答道:“少主,应该是你。”   齐殊十分震惊:“啊?”   他当真开始检查自己有没有更名过的记忆。   冯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认识他?”   “啊。也许真在灵源谷见过,但我忘了。”齐殊应了一声,更迷茫了,“……认识他的不是你吗?”   冯招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实话,他义父我也不熟。”   齐殊问他:“他方才的意思不是你救过他吗?”   冯招摊了摊手:“谁知道,我救的人压根不是他。”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离谱极了。   大城市的人都是这么自来熟的吗?   冯招转移了话题:“不过……少主,你注意到他手上那把剑了吗?那把剑是沈家大公子的。”   齐殊睁大了眼睛:“沈宣的?你怎么知道?”   冯招又在担忧他家少主的智商了:“……你昨天花高价找人买了沈宣跟人比试的留影,我以为你研究了那么长时间至少能认出他的武器。”   齐殊陷入了沉思。   他犹犹豫豫地提出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猜想:“……那一定是备用剑吧?”   别说剑修了,其他不依赖武器修行的修士都不会将自己的随身武器交给其他人使用。   冯招否定了他的猜想:“不是吧,沈宣留影里用的一直都是那把剑。”   齐殊瞬间不理智起来:“我的刀连碰都不给别人碰的!剑修怎么能把自己最趁手的武器借给别人!”   他越想越跳脚:“沈宣真的是剑修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简直是礼崩乐坏!   冯招没再搭理他那无理取闹的少主,他低下头,袖口滑出一朵似玉似纱的花。   花朵已经完全盛开,没有花瓣,只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蕊。   镜花是第三神殿的信物,这种最高品阶的信物只由副殿主及以上等级持有,跟神柱周围的镜花海状态相通,每百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都会多一片花瓣。   但现在,在并不是百年期限的时候,这朵花完全盛开……且失去了过往积攒的所有花瓣。   他已经退隐很长时间了,一直以一个普通修士的身份得过且过,早就失去了掺和这些事情的兴致。   ……但这次似乎真的很有意思。   镜花在不该开放的时候开放很有意思,花瓣消失很有意思,年轻一辈中居然还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很有意思。   *   陆君衡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白色晶石。   这是镜花开败之后植株上遗留下的结晶物,没什么特殊作用,只是会跟开放的镜花产生共鸣,映照出镜花的影子。   因为方才接触了完全盛开的镜花的缘故,原本晶莹剔透的晶石中间多出了一点血红色的痕迹,如同绽放后的花蕊。   ……没有花瓣,他猜对了。   镜花是第三神柱的衍生物,而第三神柱有一项很重要的权能——时间。   水是时间的记录者。   重生在陆君衡的意料之内,但重生回这么久远的时间不是。   按照陆君衡的构想,如果他跟沈宣侥幸不死的话,他们会回到一百年前。   是中途出现的另一种力量影响了他的阵法。   这个世界的时间秩序恐怕真的存在某种了不得的秘密。   陆君衡将晶石上下抛了抛。   ……要怎么处理这件东西好呢?   陆君衡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在考核开始之前去搞点事情。   他换了个方向,进了天宝楼,在角落里找到了提供远程寄送物品业务的窗口,往里面递了装晶石的盒子。   窗后的老者掂了一下盒子的重量,问陆君衡:“小道友,这件东西要寄去哪里?”   陆君衡说:“寄去第一神殿,给赵春风。”   老者隔着盒子检测了一下,确认里面并没有什么危险物品,便将盒子包好,隔着窗户递过一张单据。   陆君衡接过单据,认真检查了一遍,在落款处大大方方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第15章   太一学宫入学考核当天,郁乐得了沈成和的命令,将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沈宣放了出来。   沈宣一时有点适应不了禁闭室以外的光线,闭了闭眼睛。   郁乐关切地问他:“师弟,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沈宣摇了摇头,客气道:“已经没事了,劳郁师兄挂心。”   他转移话题:“入学考核快开始了吧?”   郁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歉意:“是,你刚受了罚,按理来说应该先让你休整两日的。只是……师父吩咐过,让我在考核当日再放你出来。”   沈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沈成和固然对他严苛,但也看重面子。既然他已经提前公示了要当这次考核的监督,沈成和就不会为了惩罚他而让其他人看笑话。   沈宣道:“无妨,师兄直接将今天的章程给我吧。”   郁乐将这次入学考核的章程递给他,又道:“对了,除了考核还有一件事。师父前两天说,大殿主来附近办事,会顺便过来看看今年学宫的招新,让我们接待一下。”   沈宣愣了一下:“大殿主要来?”   第一神殿在五大神殿中排行首位,殿主也被称为大殿主。   ……或者准确点说,是沈宣和陆君衡的师父,燕和春。   神殿和学宫关系密切,不少神殿高层都出身太一学宫,太一学宫中也有不少师长有过神殿经历。神殿的人来观看学宫考核,物色好苗子是很常见的事情。   前世燕和春也来过学宫不少次。   可不该是这个时候。   有两成可能是跟玉青秘境开放时间一样出现了偏差,另外八成……陆君衡又搞了什么事情。   果然这人只有死了才会消停。   而且这个时间点……陆君衡要去参加考核,能做的事情有限,恐怕这混蛋是准备让他来做剩下的事。   沈宣考虑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让陆君衡太好过,就问郁乐:“郁师兄,今年入学考核的地图分发下去了吗?”   郁乐点了点头:“已经分发下去了。”   沈宣说:“劳烦给我一份。”   郁乐找出剩下的地图,拿了一份给他。   沈宣看了一遍地图上的妖兽分布,问:“这次的头彩是双角虎吗?”   参加太一学宫入学考核的修士大都在炼气期,还有少量的筑基修士,而考核中的头彩妖兽都是金丹期,若有人能够独自越阶斩杀,就会直接成为考核头名。   郁乐点了点头:“对,金丹期的双角虎。这种妖兽攻击性很强,这次参加考核的新弟子中实力最高的就是那位齐家少主,离斩杀这只双角虎也有一定差距,恐怕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拿下头彩了。”   他笑道:“不过入学考核中的头彩本来也更多是激励作用,像师弟这样能在考核中游刃有余斩杀金丹期妖兽的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沈宣刚入道时,他也曾暗中跟师弟较过劲,只是随着两个人差距越来越大,他如今连较劲的心思也不会有了。   天才到了一定程度,是会让人生不起比较心的。   沈宣没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天色,道:“郁师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现场了。”   两个人下了山。   考核即将开始,山门前已经挤满了前来参加考核的新弟子。   沈宣随意转了一下目光,一道熟悉的身影就闯进了视线。   陆君衡今天穿了一件黑底绣银纹的外袍,找了块凸出的石头坐着,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只不太合群的乌鸦。   他甚少穿这种沉郁的颜色,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颇有几分欺骗性的沉稳感。   沈宣正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搭理他,乌鸦已经率先发现了他,吵吵闹闹地冲着他缠了过来:“比我预计的时间晚了一刻钟,怎么这么慢?”   ……鬼知道他是怎么预计的。   陆君衡往沈宣的方向靠了两步,顺便向站在一旁的郁乐致以亲切的问候:“郁师兄,你也在啊。”   郁乐对这人莫名其妙的自来熟有点茫然,但看在沈宣的份上,还是友好地点了点头。   沈宣回头冲郁乐打了个招呼:“郁师兄,我先去跟朋友说两句话,考核开始再会合。”   他扯着陆君衡走了。   郁乐目送两个人离开,终于明白之前若有若无的不适应在哪里了。   沈宣以前都是直接喊他师兄的,不会在师兄前面加上姓氏。   他多少有些惆怅。   师弟也长大了,开始跟他有距离感了。   *   沈宣和陆君衡走出去一段路,陆君衡随手递给沈宣一包点心:“给你,路过买的。”   沈宣拨弄了一下绳子,香甜的味道隔着纸包散出来。   他年少时很喜欢这家点心铺子,虽然陆君衡很欣赏不来这家的口味,一直认为这家用糖过量,蜜蜂来了都得甜晕了走。   沈宣在禁闭室待了这么长时间,确实有点饿。   而且自从前世去了神殿,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这家点心了,味道闻起来十分令人怀念。   但鉴于陆君衡的无数前科,他没敢吃,而是狐疑地看向陆君衡。   陆君衡对他不识好人心的态度非常不满,打开纸包,先吃了一块:“吃吧,没下毒。”   沈宣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毒发身亡,才捻了一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绽开,跟记忆中一样好吃。   他暂时承认陆君衡活着还是有一定价值的,时限在他吃完点心之前。   趁他心情好,陆君衡戳了戳他:“我是你朋友啊?”   沈宣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客气一下,你别当真。我没你这种要命的朋友。”   陆君衡继续戳他:“还疼不疼?”   他在问沈宣受罚之后的伤。   刚才一照面他就看到沈宣脸色不太好了。   沈宣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挨打的,只回了两个字:“能忍。”   只是几鞭子而已,比起他们曾经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而言,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陆君衡没说话,隔着衣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   背上的鞭伤已经开始愈合,沈宣被他碰得有点发痒,不太高兴地踩了他一脚。   陆君衡跳到一边:“干嘛?我是在关心你。”   沈宣冷笑道:“用不着。真关心我就早点去死。”   陆君衡又开始嘀嘀咕咕:“你除了让我去死就没别的话可说了吗?天呐,我以为我们相识那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一点美好回忆在的。”   沈宣没搭理他。   他慢慢吃完点心,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提起一件事:“这次考核中有一只金丹期的双角虎。”   陆君衡警惕起来,提醒他:“你想干嘛?我现在没有修为。”   沈宣笑盈盈地看向他:“我觉得我的剑柄上应该嵌一颗高阶妖兽的晶石,你觉得呢?”   陆君衡思考片刻,果断解下自己的储物袋:“给。”   沈宣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陆君衡言简意赅:“想要什么晶石自己去买。”   沈宣垂下了眼睛:“这样啊……可我想要双角虎的晶石,嵌在剑柄上一定很漂亮。”   陆君衡:……   沈宣接过了陆君衡的储物袋,顺手打开清点了一下他的资产:“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为了这件小事在考核中招惹双角虎,我一点也不会失望。”   ……数量好像有点少,这混蛋重生之后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陆君衡半死不活地赞同他的说法:“是啊,只有白痴才会干这种事。”   他低头翻开今日刚领到的考核地图,认命地开始重新规划路线。   隔了一会儿,沈宣忽然冲他伸出了手。   陆君衡看着伸到眼前的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沈宣一把打开他的手,微笑道:“我有告诉过你花钱要记账吧?账本呢?拿给我看看。”   陆君衡:……   叛逃之后,他一般情况下用不着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记过账了,重生之后也没想起这茬。   失策了,方才不该直接给储物袋的,否则沈宣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要查他账。   陆君衡将地图重新折好,装模做样地往远处张望了一下,转移话题:“考核好像要开始了,我先过去了。”   沈宣拽住了他的袖子。   陆君衡开始飞快盘算沈宣相信账本被妖兽吃了的可能性。   沈宣没管他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他正事:“师父?”   陆君衡也正色起来,承认道:“我叫来的。”   沈宣猜测他的目的:“提醒?”   陆君衡摇了摇头:“不,是记忆。”   沈宣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陆君衡知道沈宣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放心把后续交给沈宣,自己去参加考核了。 第16章   在沈宣前十多年的人生中,一共有两个人对他的剑提出过异议,一个是陆君衡,另一个就是两个人的师父燕和春。   前世沈宣和燕和春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太一学宫,而是在一次宴会上。   参加宴会的都是修真界的高层和他们最得意的后辈,名义上是聚会,实际上只是心照不宣的炫耀、评估和交际。   作为沈成和带出来的面子,沈宣下场跟几个风头正劲的同辈比试了一番,很轻松获得了胜利。   但满堂赞颂声中,坐在主位的燕和春却目光凝重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后辈,久久未发一言。   而后那位在当时天下第一的剑修给出了一个不太友善的评价:“这孩子啊……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折断。”   原本热火朝天互相吹捧的气氛倏忽凝滞下来。   沈宣无波无澜地坐在原处,无端端想起了之前陆君衡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燕和春是第二个对他的剑提出异议的人。   他天赋远远超过身边所有人,从入道开始听到的就都是赞誉。他领悟剑招永远比别人快,进境也永远比别人快,所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信手拈来,连沈成和的严苛程度都没法从他的修行中挑出毛病来……哪怕沈宣并不是性情骄傲之人,也免不了觉得自己永远都会赢下去。   沈宣年少时的修行之路太顺了,如果不是后来陆君衡在他的命运里横插一脚,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无法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一片沉默中,燕和春轻轻笑了起来:“不如把他交给我吧,我收他做徒弟,他说不准会是第一神殿最好的继承人。”   ……听起来前面的评价只是一个有些过火的玩笑。   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沈成和也跟着笑了两声,委婉表示要留沈宣在学宫当继承人,无意让他去神殿。   之后便没有人再谈起这个话题,宴会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了。   宴会结束之后,燕和春找了个机会,喊住了落单的沈宣。   他开口确认沈宣的名字:“沈宣,对吧?”   沈宣回过头,礼貌询问道:“大殿主还有事?”   气质温和的青年仔细端详着他,轻轻一笑:“我之前说的话都不是玩笑。我很中意你的天赋,你和你的剑更适合来神殿发展,你会成为远远超过我的剑修。”   沈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抱歉,大殿主,我已经决定结业后留在学宫……”   燕和春摇了摇头,仍是将信物交到了沈宣的手中:“初次见面,我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冒犯,但是……就当是一些经验分享吧,我不建议年轻人把长者对自己的处置当成自己的决定哦。无论多么有智慧的长辈,都不能代替你活过这一生。总之,还有时间。我的邀约一直有效,等你在学宫结业之后再考虑这件事吧。”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很难改变观念中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这个突然的邀约就像陆君衡第一次跟沈宣说的那句话一样,很难说当时真的对他的思维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但时隔多年后回想起来,又似乎确实成为了命运转向的细微节点。   *   沈宣按照章程将参加考核的新弟子引入考核区域,便回到了监督区。   监督区域立着数面水镜,涵盖考核区域的每一个死角,全面监督并记录此次考核中每个人的行为,也可以在紧急情况发生时及时为新弟子提供救援。   沈宣先看了一眼陆君衡,确认他暂时还没在搞什么幺蛾子,便在水镜前坐下来,开始观察其他修士的动向。   他看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郁乐的声音:“大殿主这边请。”   郁乐引着一个气质温润的青年修士走了进来。   青年周身气息不显,乍一看好像完全没有威胁,靠近之后才能隐约察觉到青年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势。   见接引自己的年轻后辈有些紧张,青年温声安慰道:“不必拘谨,我只是来看看今年学宫的新苗子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沈宣抬头往入口处看了一眼。   燕和春对上他的眼睛,弯了弯唇,毫不见外地走了过来:“久闻沈宫主家的公子剑术天赋奇高,我有些好奇,想同小友聊上两句。就在这里坐下,让小友来招待我,不要紧吧?”   郁乐担忧地看向沈宣:“师弟?”   沈成和虽然一直在把沈宣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但沈宣毕竟还年轻,独自面对这么个大人物怕是会吃力。   沈宣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礼貌邀请燕和春入座:“多谢大殿主抬爱,很荣幸能得剑术一道的前辈指导,今日真是受宠若惊了。”   见他能应付,郁乐松了口气,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周围只剩下了燕和春跟沈宣两个人,以及正在实时播放考核进程的水镜。   “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燕和春抬手设下一道隔音屏障,开门见山道,“我前几天收到了一样东西。”   沈宣低头给他倒了茶,并不插话,等他继续说。   燕和春继续道:“东西是什么暂且不谈,但寄东西的人用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号。很聪明的孩子,如果用我的本名,以他的身份寄到神殿的东西大概率不会引起我的注意,说不定我压根不会打开看。可寄给‘赵春风’的东西,我一定会看一眼,毕竟是年少时用过的假名,真是很怀念呢。”   “而寄东西的人……陆君衡。我记得这孩子是陆师兄的义子,但我与陆师兄的交集是在进入神殿之后才有的,他对我年少时用过的假名应该并不熟悉,这位陆小友大概率不会从他义父那里听到过我这个名字。”   他伸手点了点水镜中越走越偏僻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陆君衡一下,目光转向沈宣:“而查到这位陆小友之后,再想要找到你这里来就很容易了。毕竟……你的剑如今还被他拿在手中。”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剑修的剑可不会随便借给外人,想必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常好吧?”   他活了这么多年岁,还没有一个能把自己的剑借出去的人呢。   沈宣:……   这句话他前世听过很多次,但没想到重生之后依然能听见燕和春说这句话。   *   在沈宣熟悉的人之中,燕和春是唯一一个坚称他跟陆君衡关系好的人。   连沈宣和陆君衡本人都不知道师父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毕竟他们那个时候关系又差又年轻气盛,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打架,每个月都要从月例中拨出一大部分钱用来赔偿打架斗殴造成的公共资产损失。   在燕和春提出日后让陆君衡来当沈宣的副手之后,神殿中不少人都表示反对,并明里暗里劝燕和春不要只关注孩子的能力,多关注一下孩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大殿主和副手的关系不好,对很多事情来说都是致命的。   但燕和春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个:“不用担心,别看他们总是这样闹来闹去,实际上我们家这两个孩子关系可是非常好的。”   连沈宣都忍不住在人后问师父,为什么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   燕和春回答说:“我们神殿可没有穷到一个空闲住处都出不起的地步,可你们一直住在一起,不是吗?”   沈宣解释道:“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比较方便。”   燕和春愣了好大一会儿,察觉到自己的小徒弟不是在开玩笑,哭笑不得:“你们……真的是……”   简直就是两根活木头。   虽然师父明显不理解,但沈宣是认真觉得他跟陆君衡住在一起是出于方便考虑的。   不光是方便吵架打架之类的私事,而且也方便做正事。   而且他们会住在一起,很难说燕和春完全没有责任。   刚进神殿那会儿,两个人既不够熟关系又不太好,理所当然地各自选了最远的住处,日常生活基本碰不着面。   但燕和春有意培养他们两个,经常把两个人搭在一起做任务。有段时间两个人每天都要穿过大半个神殿去找对方商量事情或递送文书,时间长了陆君衡就干脆把一部分家当搬到了沈宣院子的客房里,有任务的时候就在沈宣的住处留宿……后来谁也不知道陆君衡的住处具体是怎么荒废的,总之等两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君衡已经完全搬了家,沈宣的院子就默认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住处。   后来燕和春准备退隐,将手头的事慢慢交到了沈宣手上。那段时间沈宣很忙,连轴转几天几夜都是正常现象。他实在犯困了,就会带着处理不完的工作跑去拆陆君衡的门,把陆君衡从床上揪起来干活,自己进陆君衡暖好的被窝里睡觉。沈宣嫌每次都要跑去陆君衡的房间很麻烦,陆君衡也嫌沈宣每次过来都要拆他门很麻烦。于是陆君衡就挪去了主屋,两个人住到了一个房间。   之后沈宣成了殿主,陆君衡成了他的副手,两个人要共同处理的东西、共同做的决策更多了,自然而然就一直这么住了下去。   ……所以两个人住在一起最开始的原因真的仅仅是更加方便。 第17章   沈宣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开始思索这次谈话最合适的切入点。   他对自己的师父还算了解,燕和春只是看起来随和,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好开口的人。   但从他直接来找沈宣并主动说出前情来看,他的态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陌生人的界限。   ……陆君衡的猜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沈宣揣度着燕和春如今的状况,将目光移到水镜上,转移了话题:“大殿主既然是为学宫这次入学考核而来,不妨来看今年新弟子的表现吧。”   对于尊敬的长辈,无穷无尽的互相试探并不是个好主意,他不介意先给出值得对方信任的证据。   陆君衡并不知道考核之外事情的发展,他也无法将情况实时传递给陆君衡。   可他们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陆君衡应该能配合他。   水镜中,陆君衡已经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他的目标,姿态从容地挽了个不伦不类的剑花。   确实在配合他。   ……但陆君衡就像是跟他的剑完全不熟一样,杀一只低阶赤羽鸩硬生生杀出了对付一生之敌的架势。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冷漠移开了目光。   这是在侮辱他的剑。   等陆君衡活着出来还是直接弄死他吧。   燕和春盯着陆君衡握剑的手,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剑法虽然很……”他指节敲了敲桌子,尽量选择了一个温和不带攻击性的词汇,“稚嫩,但看起来是我教出来的弟子呢,就是稍微有些砸我的招牌。这位陆小友最擅长的武器应该不是剑吧?”   “这就是你们把我叫来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吗?我未来的徒弟们。”   已经铺垫到这个份上了,沈宣也没有绕弯子,直白询问道:“既然您会直接做出这个判断,那么……您是否多出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呢?”   燕和春点了点头,承认道:“是。大概在一个月前,我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的场景跟我未来的人生有关……似乎不是什么好结局呢。但很遗憾,我并没有因此获得预知未来的能力。醒来后我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遇到某些特殊的人和事会有隐约的感应,比如今日一见到你和陆小友就感到亲切,但并不知道你们在我未来的人生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取出陆君衡寄给他的白色晶石:“这是陆小友寄给我的东西,现在便转赠给你吧。”   沈宣看着晶石中的红色花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燕和春探究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现在该我提问了,关于这件事,你们知道什么?”   “抱歉,我们也还未能触及真相。”沈宣真诚地摇了摇头,讲出自己的猜测,“如果您还想深究这件事的话,不妨去查查其他高阶修士。如果我没猜错,您的情况恐怕不是个例。”   燕和春拿杯盖不紧不慢拨弄茶盏中的茶叶,沉思了许久,露出一个笑容:“如果有需要帮助的情况,可以来找我。虽然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我不能保证一定会帮你们。但……就当是对我自己眼光的信任吧,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我可以保住你们的性命。”   他站起身,跟沈宣告别:“我同沈宫主还有约,今日便先到这里吧。跟小友聊天很愉快。”   沈宣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大殿主。”   燕和春回过头。   沈宣温声提醒道:“请您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多关注一下神柱。预言之梦固然可能是趋吉避凶的利器,但若九分真之中掺了一分假,利刃也会刺向自己。”   燕和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该说不愧是我自己的选择吗?我还挺中意你们两个的。没有冲突的话,等你们从学宫结业,继续来拜我为师吧。”   他冲沈宣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于职责,沈宣并没有离开水镜范围,只是目送他离开。   随后,沈宣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燕和春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但恐怕隐藏了一些很关键的东西。   比如……他最开始看见水镜中的陆君衡的时候,控制不住露出了一丝杀意,虽然杀意很快就被他的理智压制住了。   他今天来这里,不单单是为了陆君衡寄过去的晶石,还是为了陆君衡本人。   燕和春如今对他们的信任程度,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低很多。   真是麻烦了。   *   沈宣坐在水镜前,继续监督考核情况。   陆君衡晃悠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双角虎的巢穴。   考核时间一共三个时辰,如今已经过去一半了。   郁乐过来接替沈宣的工作,结果刚一进来就看见了陆君衡跟双角虎相对而立的场面,立刻吓了一大跳。   他是记得这个没有修为的新弟子的,只当是陆君衡倒霉,四处乱窜不幸撞上了考核区唯一一只金丹期妖兽。   但陆君衡显然是有预谋的,趁着双角虎还没反应过来,抢先出手上前一剑刺穿了双角虎的眼睛。   失明的双角虎瞬间狂暴起来,一爪子拍飞了陆君衡,开始无差别攻击四周。   陆君衡不能动用灵力,即使预判水平再高,也免不了被大范围的攻击刮蹭了几下,身上很快多了几道血口。   郁乐惟恐考核过程中’出人命,忍不住想发传音:“情况不妙,我们得叫双角虎附近的修士救援!”   这新弟子脑子有毛病吗?没有修为都敢去招惹金丹期妖兽。   沈宣伸手拦住了他:“郁师兄,他还没有发信号求助。”   陆君衡只是没了修为,并不是完全没有修炼过,哪怕不能使用灵力,身体强度依旧是金丹修士的强度,不至于被双角虎两巴掌拍死。   双角虎狂暴了一阵,力气渐渐耗尽,动作也慢慢迟缓起来。   它失去了双眼,但依旧嗅到了血和活物的气味,向着陆君衡的方向踩了过来。   陆君衡勉强躲过了这道因为失去双眼而不够精准的攻击,左臂不自然地垂了下来。   他左胳膊折断了。   但他仿佛半点也没感觉到疼痛,冷静举起了剑。   那把一直被他拿在手里乱用的灵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正中双角虎心口。   他没有灵力,即使手中拿着削铁如泥的好剑,也只堪堪刺破了金丹期妖兽厚厚的皮肤。   一击得手,陆君衡就地一躲,躲开了妖兽疼痛之下的踩踏。   双角虎怒吼一声,再次向他冲了过来。   陆君衡似乎已经没力气了,竟然就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躲的意思。   郁乐几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看到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弟子的尸体了。   但就在这紧要关头,双角虎的动作突然迟滞了一下。   陆君衡反应极快,瞬间抓住机会,再次用力,灵剑穿过之前刺破的皮肤和血肉,稳稳刺中了妖兽的心脏。   郁乐十分茫然:“怎……怎么回事?”   沈宣解释道:“他之前杀了赤羽鸩,在剑上抹了赤羽鸩的血。”   赤羽鸩的血有剧毒,瞬间毒杀同阶妖兽不在话下,但对金丹期的双角虎来说,只能造成短时间的麻痹。   对普通人来说这点迟滞改变不了局面,但对陆君衡来说就足够了。   几息之后,巨大的妖兽轰然倒地。   整个监督区都寂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郁乐终于喃喃重复了一遍他们方才看到的景象:“一个没有修为的弟子……杀掉了一只金丹期妖兽?”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沈宣没有回复他。   郁乐回过头,方才站在他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   沈宣到了考核出口,接住了提前结束考核,脱力滚出来的陆君衡。   陆君衡半死不活地地靠在他胸口上,半个指头都不想动。   沈宣也不在意身上被他沾上了血和灰,任他靠了一会儿,估计他已经缓过来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起来自己走。”   陆君衡不起来,不但不起来还要顺手揪他头发,理直气壮地使唤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带我走。”   沈宣低头看着他。   陆君衡无辜回视,满脸有恃无恐。   他是为了沈宣才干这种又招摇又吃力不讨好、完全不符合他行事风格的事情的,沈宣自然有责任带他回去。   沈宣忍住当场殴打伤患的冲动,先将人带走了。   方才陆君衡在考核中做的事太有冲击力,再跟陆君衡在出口纠缠下去其他人该围过来了。 第18章   沈宣暂时将陆君衡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陆君衡被沈宣三两下扒掉了上衣,从头到尾料理了一遍伤口。   初春的风有点冷,陆君衡伸出完好的右手,艰难试图给自己披上衣服。   沈宣拿开他的手:“别动,药还没干。”   陆君衡只能继续挨冻,问沈宣:“今天师父那边怎么说?”   沈宣确认了一下房间的隔音法阵,将今天跟燕和春的对话跟陆君衡讲了一遍:“我猜师父做的那个梦有问题,比如把你暗示成灭世的幕后黑手之类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摸上陆君衡的左臂,检查他骨头的情况。   陆君衡抽了一口冷气:“嘶,轻一点轻一点,很痛的!”   沈宣按住他,用力给他接上了脱臼的骨头:“忍着。”   陆君衡活动了一下接好的手,被疼痛占据的大脑重新开始思考:“这应该是两件事。”   沈宣皱了皱眉:“两件事?”   陆君衡点了点头:“做梦是一件事,关于我的负面内容是另外加进去的。”   他主动跟沈宣谈起重生这件事:“我们会回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跟我有关系,你应该猜到了吧?”   沈宣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前世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另一个人,沈宣根本不会判断重生这种颠覆想象的事会是人为。   但现在沈宣面前的人是陆君衡。   陆君衡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虽然这人将自己大部分的天赋都用在了禁忌的东西上。   在充当沈宣副手的七百多年间,他自由散漫、随意缺席集体活动、整日跟他的殿主唱反调、背地里净干些不敬神明的勾当、坑过的人修真界遍地都是……但很古怪的,大多数人提起他的时候,第一印象仍是陆君衡这人还不错。   没有天才和上位者应有的锋芒,跟大多数人都没什么距离感,还能帮忙承担殿主怒火的那种不错。   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沈宣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上,作为沈宣的辅助出场。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他从来都是一个不逊于沈宣的绝世天才。   在沈宣的判断体系内,陆君衡有能力为一切意外现象负责,无论是多天方夜谭的事情。   沈宣拿出燕和春交给他的白色晶石,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第三神殿的东西。第三神殿,供奉的神柱为水属性。水神柱有一项很重要的权能——时间。”   他看向陆君衡的眼睛:“陆君衡,你说实话,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跟水神柱有没有关系?”   出乎意料的,陆君衡摇了摇头,笃定道:“没有。”   他慢慢解释道:“我确实利用了神柱的权能,但并非水神柱,而是金神柱中关于规则的那一部分和木神柱中关于生死的那一部分。水神柱确实是最好的媒介,可惜它毁灭得太早了。我要你的心脏和剑的时候你应该猜到了吧?我不会在还有其他可能性的时候拿你的命赌着玩儿,这本来就是个所有方案都失效之后死马当活马医的紧急方案。我不会未卜先知,只能利用手头有的东西。而且……眼下的情况实际上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按照我的计划,我们有一成的机会回到一百年之前,剩下的九成是我们当场玩完。”陆君衡轻描淡写地略过两个人之前在计划中低到令人发指的生还概率,继续道,“但现在我们回到了十六岁,这不是误差能解释的,我确信我搭建的阵法根本没有这么多能量……是另一种力量发挥了作用。”   金属性神柱最重要的权能是规则,它核心的功能是确保所有神柱负责的规则能够生效或失效。但再怎么说,它也不是专业掌管时间规则的神柱,对时间的影响有限,能回溯一百年左右已经是陆君衡尽力放大的结果了。   陆君衡摸了摸下巴:“本来我以为是我的阵法撞上了意外因素,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我的阵法才是意外因素……你知道第三神殿的镜花第一片花瓣出现在什么时候吗?”   “新历的第一个百年。”沈宣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陆君衡没说出口的猜测,“你是说在灭世之后世界的时间本身就在自行回溯,回溯的终点是新历开始的时间点?”   陆君衡摊了摊手:“谁知道呢……不过师父那个梦应该就是那种奇怪力量的影响,时间回溯带回了一部分发生过的未来之类的。我猜得没错的话,离神柱越近修为越高越容易受到影响,因为我能感觉到,那种力量跟神柱同源。但这种影响只能映照发生过的未来,所以关于我的部分一定是有另一方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添油加醋了。”   他把头砸在桌子上,一瞬间结束了正经模式:“好可怕,我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为什么要背这么大的黑锅?”   沈宣语气温和地给他提建议:“我给你想个办法吧,为了不连累我,你自己找个我不知道的时间悄悄走掉,怎么样?”   陆君衡澄清:“……我没有这个打算。”   沈宣十分困惑:“你不是总喜欢不告而别吗?”   陆君衡反对道:“喂,这都是哪年哪月的旧账了,你怎么还记得?”   沈宣弯了弯眼睛:“坏毛病总是要多提一提的,否则容易复发,毕竟有些人脑子不清醒,之前就已经有复发的苗头了。”   *   沈宣说的是他当上殿主之前的事。   沈宣一直很清楚,虽然陆君衡是主动缠上他要进神殿的,但陆君衡最开始实际上并没有准备在神殿久待。   陆君衡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没什么立场,也不会对什么地方产生归属感,像一颗飘在风里的种子,从不打算在什么地方扎下根。   所以从一开始,沈宣就已经做好了陆君衡在某一天会离开的准备。   陆君衡也不辜负他的期望,总会在忙碌的生活中随机挑选几天不知去向,从来不会给沈宣留下任何信息。   理所当然的,沈宣对师父提出的,让陆君衡来做他副手这件事也不是很乐意。   在某一天燕和春惯常提起副手这件事之后,沈宣决定去问清楚陆君衡的想法。   也巧,那天陆君衡刚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也没说过什么时候会回来。   沈宣忽然就意识到,如果他接受陆君衡做他的副手的话,在接下来无数的时光里,他都必须要同时接受陆君衡这样的做派。   一两天、三五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不告而别就是不告而别,神殿不是陆君衡的归宿,他早晚有一天会毫无预兆的彻底找不到这个人。   他不需要这样的副手。   陆君衡三日后回来,在桌子上发现了一枚令牌。   令牌的作用是可以查阅第一神殿藏书楼最高层的文书。   他缠了沈宣很久,搞了无数阴招阳招都没能弄到的权限。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最近做了什么讨沈宣喜欢的事情,或者说按照两个人的关系来看,他只要活着就不会讨沈宣喜欢。   总不能是因为他这几天不在神殿,沈宣看不见他就心情大好了。   陆君衡百思不得其解,但并不妨碍他高高兴兴地收了令牌。   之后两个人的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吵架打架,共同处理各种任务,然后继续吵架打架。   有一次两个人从前线回来,沈宣先去给燕和春帮忙处理文书,陆君衡独自写完了任务报告,送去给沈宣。   那天正值盛夏,沈宣办公的地方凉快。陆君衡送完任务报告,也没回去休息,在沈宣旁边找了个空位趴下,赖着不动了。   沈宣翻了一遍陆君衡写的东西,突然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陆君衡从小憩中清醒过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干嘛?还没当上殿主就准备把我驱逐出神殿了吗?好恶毒,我要告诉师父。”   他眼角余光瞥见沈宣搁在边上的笔,随意动了动手指,千灵丝爬上桌子,悄无声息地偷走了沈宣的笔。   沈宣却罕见的没有生气,他伸手从旁边的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笔,语气和表情一样平静:“早点走吧。你不走的话,我就总是要做你随时都会离开的准备,太麻烦了。”   陆君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下来。   他一手托着腮,偏头看着沈宣侧脸干净秀美的线条,看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夏日的蝉鸣在安静中格外鲜明。   而后陆君衡站起来,推门离开了。   沈宣手上的笔停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稍微有些重的墨痕。   他就着那道墨痕,若无其事地在纸上继续写下自己的批示,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来都不存在。   那天之后,沈宣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收到陆君衡离开的消息,叛逃也好,正常手段脱离也好……只要陆君衡想离开,总会有无数种办法。   可第二天,沈宣先收到的是燕和春的传唤。   燕和春开门见山道:“小宣,你用少主的身份给君衡开藏书楼权限的事情,我都知道哦。”   沈宣低下头:“师父……请师父责罚。”   “没有责罚你们的意思。”燕和春语气温柔,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一直属意君衡做你的副手,正副手之间共享一些权限是很合理的事情。”   沈宣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在神殿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师父,我不需要一个早就打算离开的副手。”   燕和春惊讶地“啊”了一声:“可是……我叫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昨天君衡特意来找我,跟我说他答应要当你的副手了。”   陆君衡从未正面答复过这个问题,昨天是第一次。   沈宣愕然抬起头。   燕和春了然一笑,看向自己小徒弟的目光多了两分揶揄:“怎么,你们两个还没商量好吗?跟最亲密的人产生误会可不是一件好事,有话要好好告诉对方啊,总让我在中间传话也不是个办法。”   陆君衡才不是他最亲密的人。   沈宣垂下眼睛,在心里反驳道,他最讨厌的人就是陆君衡了。   *   从那之后陆君衡出门虽然依旧不会走正规流程,却会跟沈宣打声招呼,能说的就会告诉沈宣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不能说的也会草草预估一个回归日期。   沈宣在最开始就已经接受了两个人只会同行一段路,是陆君衡先自作主张拉长了这个时限。   沈宣永远都能在预定时间内等到陆君衡,直到百年前,陆君衡只说自己要走,却没有给他归期。 第19章   陆君衡试图为自己正名:“你不能老是用旧眼光看人啊,那之后我哪次出门没跟你报备过?而且这次……我本来也没打算离开你去做什么。”   沈宣不置可否,看他身上的药已经干透了,从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衣服丢给他:“自己换上。”   陆君衡偏开脑袋,拒绝道:“不要,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你的衣服万一跟你一样长不高了怎么办?”   也不知道能自动调节大小的法衣是怎么在他那里分出大小的。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微笑询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陆君衡想了想,仗着自己还是个伤患,大胆挑衅:“……小矮子?”   沈宣活动了一下手腕。   陆君衡柔柔弱弱地看了他一眼,虚弱道:“伤口好痛啊,我会不会快要死了?”   沈宣:……   看在他身上还有伤的份上,沈宣没对他动手,去桌子前喝水了。   陆君衡等了一会儿,见沈宣真的不搭理他了,自己伸出手来,窸窸窣窣把衣服穿上了。   他得不到关注,又开始唧唧歪歪地试图吸引沈宣的注意力:“好渴,我也想喝水,再喝不到水就要渴死了。”   沈宣十分恶毒:“那你去死好了。”   陆君衡震惊极了:“这就是你对待伤患的态度吗?”   沈宣不堪其扰,走过来将茶杯放到了陆君衡面前。   他余光瞥见陆君衡系歪的腰带,弯下腰解开重新给他系了一下。   陆君衡喝到水,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坐在床沿上任由他动作。   他垂眸看着沈宣落在他腰间的手,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动了动。   系到最后的时候,沈宣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陆君衡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宣低下头,对上陆君衡的眼睛。   沈宣目光移到他的手上,有点不耐烦:“还有什么毛病?”   陆君衡不松手:“没有啊,就是你手里好像有东西。好担心,你一定是打算暗算我吧?”   他嘴里乱七八糟念叨着些有的没的,手上微微用力,沈宣指尖夹着的东西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中。   一张折起来的追踪符。   沈宣脸上半点都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反倒理所当然地询问道:“你有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了。”陆君衡神色平静地将符纸从他指尖拿下来,放进了袖子里,“别往腰带上塞了,又不牢靠,很容易掉,上次就差点掉了。”   沈宣歪了一下脑袋,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原来如此。下次我会好好注意的。”   陆君衡装模作样地反对道:“一次两次就已经很够了吧?这种事情还应该有下次吗?就算真有下次直接在受害人面前说出来也不对劲吧?”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把一整叠追踪符都递给了陆君衡,笑容甜美:“没有下次也可以,其实我也觉得很麻烦。所以这些给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就自己带一张。”   陆君衡:……   见他不接,沈宣又拿了一叠出来,笑容越发甜美:“不够多吗?那这些也给你。”   陆君衡:……   沈宣抬头直视着他,有些无奈:“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啊,谁让你会动呢?如果你是具尸体就好了,不会惹我生气,也不会脱离我的视线。”   果然陆君衡这种混蛋还是死了最好吧。   陆君衡思维诡异地拐了个弯:“你要一具尸体做什么?我就不能入土为安吗?”   沈宣似乎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认真回答道:“死人不会再有什么作用,但我想要看着你。”   陆君衡总是能激起他最负面的情绪,按理来说两个人只有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可陆君衡真的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他又会觉得太过安静,仿佛生命中某些鲜活的东西也跟对方一起消失了一样。   沈宣看着陆君衡,弯起眼睛:“这分明是你的错啊,如果你最开始没有默认我对你的行踪拥有知情权,我就不会对你的行踪有这么大的掌控欲。”   他叹息道:“真麻烦,不如我们一起死掉算了吧?”   他似乎真觉得这是个好提议,眼底闪过几分跃跃欲试。   陆君衡端详着他的表情,冷不丁伸出手,贴上了他的脸。   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宣从负面幻想中挣脱出来,看着眼前的人,缓慢眨了眨眼睛。   “感觉到了吗?”陆君衡叹了口气,难得认真道,“这是活着的感觉。沈宣,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该明确一下生和死的界限。生命的尽头并不是永恒,你无法从那里找到任何你重视的东西,包括我。”   他松开手,认命地从沈宣手里拿过两叠追踪符,好好收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毛病,他辛辛苦苦策划了两个人的重生,是为了让沈宣把命浪费在这种地方的吗?   沈宣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知道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只会让你去死,怎么会陪你一起死呢?”   陆君衡见他已经恢复了,重新懒散下来,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随便吧。沈宣,你最好真是这样想的,否则我做鬼也会让你活着。”   如果沈宣每天挂在嘴上的话都是真的,在这一点上他跟沈宣倒是难得达成了共识——沈宣在他的价值体系之内始终占有不与任何东西比较的地位,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用自己的死换沈宣的活。   沈宣看了看时辰,没空跟陆君衡继续闲扯了,叮嘱道:“考核快要结束了,我去处理后续,你在这里老实养伤。”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陆君衡在他身后扯了他一下。   沈宣回过头,陆君衡向他递出了剑:“喏,你的剑,还给你。”   沈宣接过了剑。   一枚琥珀色晶核嵌在他的剑柄上,在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沈宣握住剑柄,轻轻扬了一下嘴角。   果然很漂亮。   跟他想象中的一样漂亮。   *   陆君衡在考核中的表现毫不意外的在学宫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毫无修为的新弟子能打败一只金丹期妖兽,这已经不是天才不天才能够解释的了,纯粹属于天方夜谭。   但陆君衡本人一直待在沈宣的住处闭门养伤,无论其他人对他有什么猜测,也没有人能找上门来打扰他。   第五天的时候,沈宣从外面回来,把替陆君衡领的学宫新弟子杂物和头名奖励丢给了他。   陆君衡理了一遍东西,装模作样地惊讶道:“欸?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给我分配住处吗?”   沈宣也很同情他的遭遇:“是啊,你没有被分配住处,马上就要露宿荒野了,真可怜。”   陆君衡可怜巴巴地看向沈宣,暗示道:“一定会有好心人收留我的吧?”   沈宣微笑道:“没有哦。”   陆君衡思考了片刻,迅速做出了决定:“那我就勉为其难赖在这里不走了吧。”   沈宣懒得陪他继续演戏了,直接揭穿了他:“你不是早就把我住处备用的通行玉牌偷走了吗?”   不同于其他弟子,沈宣家就在学宫,自然也不用住在学宫统一分配的宿舍。他的住处是学宫外围归属沈家一族的私产,从他自父亲那里搬出来之后就归到了他名下,出入学宫很方便。   这混蛋如今身上的麻烦多得要命,去公共区域居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大问题了,自然不如住在沈宣这里来得安全。   陆君衡十分惊讶:“原来是这样吗?你放在桌子上,我以为没人要呢。”   沈宣干脆利落地把他驱逐出了主屋:“你去西边那一间,自己收拾。” 第20章   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学宫开学当天。   沈宣昨天睡得晚,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收获了格外阴沉的心情。   他在心里辱骂了陆君衡两句,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像个怨灵一样慢吞吞地爬出了被窝。   陆君衡不像沈宣,从被窝里爬出来需要先跟空气作斗争,他一向起得早,沈宣出房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冒出了热气。   沈宣站在院子里,盯着厨房门看。   陆君衡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顺手递了个豆沙包。   沈宣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束发,一手拿着发带一手拿着包子,犹豫了一下,把发带递给了陆君衡。   陆君衡随手接过发带,捋了两把他睡得有点凌乱的头发,动作熟练地把他的头发束了起来。   沈宣绷着一张脸,任由他拾掇自己的头发,掩嘴打了个哈欠,从微凉的晨风中慢慢清醒过来。   陆君衡给他弄完头发,回到了桌子前坐着,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沈宣瞧。   今日学宫开学,沈宣换了那身白底金边弟子服,衣服简洁而庄重,衬得他整个人明艳又利落。   沈宣并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一边吃东西一边给陆君衡安排选课:“你现在不能用灵力,我把所有涉及灵力训练的课业都去掉了,给你选的暂时都是我还没修完的课业,修真简史、草药入门、简易符文识别……我们可以一同修习,方便你出问题了我给你收尸,剩下的等你拿了千灵丝再说……”   陆君衡没动静。   沈宣说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拧眉看向陆君衡:“你发什么呆?”   陆君衡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似乎正在神游天外。   听到沈宣的声音,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一丛开得正好的迎春:“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   花挺好看的,太一学宫的弟子服也挺好看的。   沈宣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的下文,眯了眯眼睛:“你又想死了?”   陆君衡仿佛刚刚的走神不存在一样,自然地接上了沈宣的话:“课表呢?给我看看。”   沈宣找出课表递给了他。   趁陆君衡翻课表,沈宣吃完了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站起来招呼陆君衡:“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学宫。   如今正是太一学宫一年内最热闹的时间,新弟子入门,老弟子回来继续课业,学宫内人来人往,几乎到了落不下脚的地步。   沈宣本来就是学宫中闻名的天才人物,又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一出现就有人认出了他,有跟沈宣有过交集的弟子凑过来冲他打招呼:“沈师弟早上好,好久不见了。”   沈宣礼貌回应,跟对方聊了两句近况。   陆君衡在他旁边安静当着背景板,等对方离开了,突然怪声怪气地来了一句:“早上好啊,沈师弟。”   沈宣侧过脸看向他。   陆君衡语气中充满羡慕:“真受欢迎啊,沈师弟。”   沈宣弯了弯眼睛:“你也很受欢迎哦。不少人听说了你在考核中的事迹,准备挑战你呢。”   陆君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几个一看就身强力壮十分具有攻击性的修士,正兴奋地看着两个人的方向,见陆君衡看过去还热情地冲他挥了挥刀。   陆君衡:……   一切都跟他记忆中一样,真是一座民风淳朴的好学宫。   所以说他前世为什么一点也不爱招摇,实在是太麻烦了。   陆君衡移开目光,往沈宣的方向一靠,嘴里又开始碎碎念:“这里真的好可怕啊,就这么欺负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吗?沈师弟一定会保护我的吧?”   沈宣不辜负他的期望,微笑道:“真可怜啊,为了不受欺负,不如早点死掉算了。”   陆君衡不高兴地控诉道:“方才对别人讲话那么和气,为什么不可以也对我这么和气?”   沈宣温柔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可以呢,我对其他人又没有怨恨。”   见陆君衡又要唧唧歪歪,沈宣直接拽住了他的手腕:“走快点,要是因为你磨磨蹭蹭导致我们迟到的话,我就直接弄死你。”   *   学宫弟子都是修士,是修士就免不了闭关突破外出游历偶遇机缘之类的随机情况,因此学宫对弟子的培养颇为宽松,大多数课程弟子都可以根据自己的修行情况自由选择时间加入,只要参与过规定数量的课时,在考核的时候能拿到合格的盖章,就没有别的要求。   沈宣给陆君衡选的第一门课是修真简史,大多数年轻修士进入修真界会选择的入门课,没有修为门槛也不会在课程中用到灵力,是太一学宫结业的必修课之一。十分适合陆君衡如今的情况。   这门课程被安排在学宫中心的闻仙台,沈宣算好时间,拖着懒懒散散的陆君衡进了门。   陆君衡兴致不高地扫了一眼已经坐了一小半人的房间:“你看,我都说了时间还早,人都没来齐。”   他习惯性地迈步往后走去。   沈宣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指了指第一排的位置:“坐这里。”   陆君衡反对:“为什么不去后面坐?我想去后面靠窗户的位置,那边花开了。”   沈宣说:“我一直坐前排。”   陆君衡说:“我习惯坐后排。”   前排就在授课长老眼皮底下,怎么会有正经弟子爱坐这里?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视了一眼,僵持下来。   齐殊抱着书从两个人旁边路过,迷茫地插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不分开坐?”   既然习惯不同、看上去关系也不太好的样子,为什么还要硬坐在一起?   原本还在僵持的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路过的无辜人士。   齐殊莫名感觉到了压力,他眨了眨眼睛,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我……我就随便问问。”   沈宣微笑解释道:“因为我很讨厌他,我不会主动跟讨厌的人分开的。”   陆君衡随口胡诌:“修真本来就是迎难而上,如果连跟讨厌的人坐在一起的觉悟都没有,以后修真路上遇到更大的困难难道也要逃避吗?”   齐殊看着两个人,本就不够用的大脑开始打结。   沈宣已经在前排放下了自己的东西,顺便把陆君衡按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陆君衡嘀嘀咕咕跟沈宣吵了两句,嘴上说要到后面去,却也没真走,随遇而安地趴在桌子上,偏头看着沈宣的侧脸不动了。   *   齐殊坐在两个人后面,将书和纸笔一一在桌子上摆好,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开始思考。   已知两个人互相讨厌,互相讨厌就代表跟对方待在一起不舒服,不舒服是一种对心性的考验,如果通过考验就会获得对心性的磨砺,而好的心性意味着更通畅的修真道路,意味着变强。   怪不得这两个人实力这么强。   所以果然越讨厌越应该长久地待在一起。   逻辑通。   这果然是一种非常好的磨练心性的方式!   齐殊越想越有道理,于是询问随机坐到自己旁边的陌生男弟子:“你讨厌我吗?”   男弟子正在翻阅自己带过来的杂书,闻言抬起头,十分纳闷:“不讨厌啊,我不认识你。”   才第一次见面,讨厌不讨厌的有点早了吧?   齐殊遗憾地驱赶他:“那你别跟我一起坐了,我们不合适,无法对对方起到磨砺作用。”   男弟子愣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愤怒:“……现在我确实挺讨厌你的,你是想跟我约比试吗?”   什么人啊这是,这纯粹就是在找茬吧!   齐殊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一起坐吧。比试也可以约。”   他最喜欢跟人比试了。   男弟子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他注视着齐殊的脸,大脑空白了几息,终于转变为了恍然大悟和同情:“你有病啊。”   齐殊茫然地看着他。   他只是想要变强而已。   但男弟子已经自顾自释然了,带上自己的杂书迅速去了后排。   都有病,这届新弟子看起来都不是很正常。   也不知道男弟子离开后跟其他人传播了什么,总之直到课程开始,也没有人敢来齐殊旁边坐下。   齐殊只能孤独地听学,并在后排用阴暗的视线注视着前面两个罪魁祸首的背影。   *   这门课程的授课人是一位外表中年模样的男长老。虽然课程名义上是修真简史,但修真界旧历的史料早已涅灭,实际上讲起来也只能从新历开始。   都是前世已经听过一遍的内容,陆君衡有些无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沈宣,决定招惹一下这位好学生。   他摸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团起来偷偷摸摸给沈宣传小纸条。   “好无聊啊。”   沈宣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提笔回了一个字。   陆君衡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纸条:“滚。”   他不屈不挠,继续传小纸条:“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沈宣回他:“滚。”   陆君衡继续:“能不能说个别的字?”   沈宣并不想满足他,依旧言简意赅:“滚。”   一连滚了三次,陆君衡越发兴致高昂,继续团小纸条骚扰沈宣。   原来在课业中骚扰沈宣是这么有趣的事情,他年轻时真是浪费了许多美好时光。   沈宣不胜其烦,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提前打了一下他的手。   陆君衡没拿稳,纸团从他手中飞出,落到了后排去。   沈宣瞪了陆君衡一眼。   陆君衡暂时不作妖了,静悄悄老实下来。   *   教习这门课业的长老是个老派持重的性子,讲课风格准确简洁。但这种风格对于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太枯燥了,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房间内就已经昏昏沉沉了一大片。   长老已经习惯了这帮孩子的做派,对东倒西歪的弟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不紧不慢地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   齐殊挺直腰板,双目死死盯着半天没翻一页的书,正一脸肃穆地抵御困意,额头冷不防被偷袭了一下。   他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定睛一看,是个团成团的小纸条。   齐殊严肃打开纸条,严肃观看了里面的内容:“中午吃什么?”   果真是个刁钻的难题。   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在纸上严肃写下了一句回复:“是啊,吃什么?”   学宫常驻的食堂无疑是难吃的,但下山去清溪城内又太麻烦……所以中午吃什么呢?   他思考得入神,没留意长老的动向,冷不防被敲了一下桌子。   齐殊抬起头,看见了拿着戒尺,一脸阴沉盯着他的长老:“谁给你的?   在他课上睡觉也就算了,毕竟他讲的多么无聊他自己心里有数,但还要传小纸条,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殊:……   本着独受罚不如众受罚的基本思路,他果断指着前排举报:“是他们两个给我的。”   沈宣:……   陆君衡:……   坏了,忘了后排是齐殊这个二傻子了。   *   课程结束后,长老单独把三个人留了下来。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陆君衡。   他对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有印象,自然能认出陆君衡这张脸,眉头一皱就开始教训,左一句“端正态度”“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右一句“实力重要但知识也很重要”……陆君衡听得头晕眼花,立刻态度良好地连连认错。   齐殊悄悄往角落里退了一步,将沈宣护至身前。   料理完了新来的陆君衡,长老的目光看向了沈宣。   像他这样在学宫中执教多年的长老几乎都算得上是看着沈宣长大的,这孩子向来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他实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境下看见沈宣。   他看着这个公认最省心的弟子,叹了口气:“小宣,其他人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也……”   沈宣低下头认错:“弟子惭愧。”   都是陆君衡的错。   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在两个人面前踱了两步,终于给出了一个惩罚措施:“罢了,你们都去扫书库吧,不许用灵力。”   两个人躬身应了“是”,沈宣拽着陆君衡离开了。   两个人都被罚走了,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齐殊悄悄冒出来,打算趁机溜走。   长老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长老冷着脸指了指门外:“你也去。”   齐殊举着纸条,试图为自己求情:“我只写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传,也要挨罚吗?”   长老一视同仁,肃然道:“是。”   齐殊委委屈屈地跑走了。   这下不用思考中午吃什么了,毕竟没得吃了。   *   三个倒霉蛋放弃了午饭,在书库外的工作人员处登记了受罚,带着清洁工具来到了书库内。   不同于修在学宫显眼地方,每一本典籍都精心保存的藏书阁,这座位于学宫角落里的书库显然粗糙很多,连常驻的防尘法阵都没有,书架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这里的书大都是藏书阁淘汰的残次品,包括各类没什么价值的杂书、重复多本的冗余书、印刷错误缺页的坏书、污染损坏无法阅读的旧书……总之就是一些扔了可惜但又不值得花大力气保存的东西。书架上也没有分类,各类书混乱地摆放在一起,一个书架满了就换下一个书架。   陆君衡看着熟悉的场景,忍不住感慨:“哎呀,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呢,都有些怀念在这里看书的日子了。”   齐殊有些好奇:“……我们不都是今天才入学的吗?你来过这里?”   陆君衡点了点头,随口编造道:“来过啊,不止来过,这里的大多数书我都看过,每本书的位置我也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农学概要》在甲字库第三排第三本,《晶壳虫消亡史》在丙字库第五排第八本……”   沈宣听他胡编乱造,懒得拆穿他,自己拿了抹布去擦书架了。   陆君衡对这座书库的确很熟,就像回家一样。   他前世经常犯点小毛病然后挨罚,不止会被罚去禁闭室,也经常会被罚来打扫书库。   学宫中藏书的地方大多数人只熟悉藏书阁,但陆君衡不止读过藏书阁中的每一本典籍,甚至书库中的书他也大多数都看过,自然也清楚每一本书的位置,胡编乱造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沈宣不信他的邪,但现场还有一个齐殊,而齐殊属于别人跟他说太阳是方的他都能信一信的那类人,于是捧场道:“居然是这样吗?好厉害。”   陆君衡:……   他只是想逗沈宣玩来着,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不太聪明的朋友了。   陆君衡叹了口气,解释道:“当然是假的,我说着玩的。我今天才来学宫,怎么可能看过书库的全部书。”   “比如甲字库第三排第三本书根本不是《农学概要》,而是一本杂记……”   他往前走了两步,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了自己说的那本书,看清封面的时候忽然微妙停顿了一下,口中的话拐了个弯:“不对,是本人物传记……虚构人物传记?”   陆君衡掀开封底,找到了第四神殿的印章。   他眯了眯眼睛。   见陆君衡沉默下来,齐殊不明所以,但还是拿了扫把,跑去另一边扫地了。   陆君衡找了个偏僻地方,坐下来快速把这本不厚的书看完了。   看完之后,陆君衡拿着书,扬声喊人:“沈宣!”   沈宣拿着抹布,从书库另一边回过头,微笑询问陆君衡的需求:“要死?”   陆君衡询问他:“甲字库第三排第二本书是什么?”   沈宣回答道:“《栗山风俗考》。”   陆君衡继续问:“第三本呢?”   沈宣回忆了一下,笃定道:“《南园小记》。”   齐殊远远听着两个人的谈话,大脑开始眩晕。   ……到底什么人会记书库里每一本书的位置啊?这种东西有什么记住的必要吗?   “答错了。”陆君衡高兴地宣布了沈宣的错误,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书,热心解说道,“是《烈火传》,讲述了一位虚构的第四神殿殿主的成长经历和丰功伟绩,我看看……这位‘殿主’名叫成安?真少见啊,新送来的书居然会直接塞在已经封存的书架里……这算违规操作吧?需要上报吗?”   沈宣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继续擦书架。   听见这个名字,齐殊忍不住探出头来:“成安?姓李吗?”   陆君衡挑了挑眉:“对。你认识?”   齐殊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是我太奶奶那辈的人。”   陆君衡疑惑:“太奶奶?”   齐殊解释道:“对,据说是我太奶奶的弟弟……我爷爷跟我说过这个人,说他天赋奇高,本来家里是寄予厚望的,可惜十几岁的时候出去历练遭遇不测离世了,家里难过了很长时间,据说我太奶奶过世前还在念叨这件事呢。”   陆君衡叹了口气:“真可惜,不过大概是重名了。这本……姑且算是虚构小说的主人公不但没有英年早逝,后来可是一路当上了第四神殿的殿主呢。”   他将看完的书塞回了书架上。   齐殊也没多想,闲聊完就继续干活去了。   沈宣笑眯眯地提醒道:“主人公能不能当上殿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再在那里磨磨唧唧的话,我们连晚饭都吃不上了。”   虚构的殿主当然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晚饭重要。   陆君衡重新拿起扫帚,熟练地开始打扫,顺便拖长声音跟沈宣卖可怜:“好了好了,已经开始干了,别催了。吃晚饭的时候你们直接去吃,剩下的活都留给我。”   沈宣冷笑了一声。   *   两个人最终还是一起走的。   齐殊一到饭点就像只离洞的耗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跑了,沈宣留下来当监工,看着陆君衡干完了最后一部分活。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书库。   天已经晚了,今天有点阴天,看不太出太阳有没有落山。   两个人走过一条狭窄的山路,陆君衡走在前面,沈宣走在后面。   沈宣注视着前面人的背影,冷不丁想起了一些旧事。   这条路僻静,沈宣前世从学宫回家经常会走这条路。   那个时候,他偶尔也会遇到灰头土脸从书库受罚出来的陆君衡。   两个人碰见了也一般不会打招呼,只会隔着一段距离路过对方,就像所有陌生人会做的那样。   然后沈宣就会看见陆君衡三两步消失在山路尽头,像是一只敏捷的猫。   很奇怪,两个人十六岁的时候根本不熟,但提起当年,却总能在回忆中发现一些对方年少时候的影子。   ……就算他有偏见,大概也不得不承认,陆君衡确实是一个很有存在感的人。   沈宣回忆着年少时候的旧事,一直安安静静走在前面的陆君衡忽然回过头,开口问他:“你猜我在想什么?”   沈宣友好猜测道:“想死?”   陆君衡熟练忽略了他的友好猜测,说:“在想有一次我从书库里出来,你就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说:“那天的晚霞很漂亮。”   他难得有了点别扭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夸奖道:“……跟今天的一样漂亮。”   沈宣拧了拧眉,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借机骂自己:“今天阴天。”   云层太厚了,霞光透不出来。   陆君衡:……   他转移话题,亲切提议道:“我们去买一点辣椒吧,我今天想吃椒麻鸡。”   沈宣是真觉得他在挑衅自己了,温柔询问道:“你死不死?”   *   之后的路程陆君衡一直在闹别扭,一会儿阴阳怪气要搬家一会儿闹着回去要把沈宣的糖罐子扔了。   沈宣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勉强容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只能判断他是想死了,继续扯着他往家里走。   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半路,一个穿着学宫弟子服的少年突然迎面走了过来。   对方似乎心神不宁,没注意到路上有人,直接撞到了沈宣肩膀上。   他抬起头,看见沈宣的脸,见了鬼一样,脸色“唰”一下变白了,结结巴巴道歉:“沈……沈师弟,抱歉,没注意看路。”   他说完,也顾不得沈宣回应,急匆匆越过两个人跑开了。   陆君衡突然不别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背影,神色莫名。   他问沈宣:“你知道方才那个人是谁吗?”   沈宣回忆了一下:“叫姜绍元,比我早一年入学。我跟他交集不多,他有问题?”   陆君衡把问题抛回给了他:“问我干什么?他跟你什么过节你心里没数吗?”   “过节?”沈宣皱眉思考了片刻,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星半点跟这个人有关的事情,“我有一次撞见过他跟别人说我坏话,算过节吗?”   大概就是些他能有如今地位全靠投了个好胎,不但有好天赋还有个好爹给他规划,实际上为人压根不怎么样,早晚要出事,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条件早就不知道比他优秀多少倍之类的话。   太过出众吸引来的目光不会只有羡慕,还会有嫉妒,总会有人巴不得他早点跌下泥潭。   沈宣听到之后,当场客客气气地把人请上了比试台,直接把人收拾了一顿。   虽然之后沈成和以“不友爱同窗”的名义罚了他一顿,但沈宣确信,下次遇到这种事他还是会用这种处理方式。   他并不介意其他人在暗地里说他些什么,但撞到他眼前不行。   然后姜绍元再看见他就是这副模样了。   在沈宣这里,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他不会因为一点口舌就非要置人于死地,甚至碰不见都想不起姜绍元这个人。   ……后来这人好像是死于什么意外。   陆君衡听完这段过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沈宣再次询问道:“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陆君衡随口道:“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问问。”   他跑到沈宣左边,按住沈宣的肩膀,又开始嚷嚷:“走了,我要吃椒麻鸡。”   沈宣:……   陆君衡真是烦死人了。   *   晚饭是沈宣做的,在陆君衡的强力折腾下,桌子上还是多了两个辣菜。   吃完饭,沈宣把陆君衡赶去收拾碗筷,自己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窗外透进来湿漉漉的雨气,阴了半天的天气终于开始下雨了。   吃完饭,陆君衡难得没折腾点别的情况出来,两个人很快休息了。   夜半时分,沈宣披了件衣裳,伸手打开了窗户。   噼里啪啦的雨声毫无阻碍地传进了房间里。   雨越来越大了。   沈宣看向陆君衡的房间,没亮灯……也没有人。   ……他就说陆君衡是个麻烦精。   沈宣穿好衣服,拿了伞出门了。   *   在太一学宫范围之外的某处荒野上,地面上摆了一个血红色的诡异阵法,一个少年正蜷缩在阵法之前。   正是两个人今天遇到的姜绍元。   他神经质地盯着阵法,计算着时辰,不自觉地喃喃道:“快来了吧?该来了吧……”   黑暗中钻出一个人影,夜不归宿的陆君衡在雨声掩盖下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热情询问道:“在等我吗?”   姜绍元回头看见他的脸,瞳孔骤缩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抽出了自己的剑:“你是……今天沈宣身边那个……陆君衡!”   有考核时的表现在,陆君衡这张脸在学宫中也算有点辨识度了。   看见他的反应,陆君衡猜测道:“啊,我知道了,是在好奇来的人为什么是我吗?还是在疑惑为什么我没有失去神智?”   陆君衡拿出一颗黑色药丸,好心肠地解释道:“因为东西在我身上。这东西是靠人体内的灵力当媒介的,而我身上没有灵力,所以这东西对我不起作用。”   这是姜绍元今天趁着相撞的时候偷偷放到沈宣身上的。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但就算这东西如你所愿到了沈宣身上,你也没机会成功。这手段也太拙劣了吧?要不是我帮忙,沈宣估计到不了这个时候就会发现不对了。”   姜绍元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强撑着虚张声势:“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君衡叹了口气,挑明了他的意图:“非要我解释吗?不就是换灵术嘛,把别人的灵根换到自己身上,继承对方的天赋之类的。至于这个药丸……是用来剥离灵根的,而且会控制中了药的人主动来到换灵法阵所在的位置,对吧?”   这个名词一出,姜绍元几乎要毛骨悚然了:“……你怎么会知道换灵术?”   这分明……是禁忌的邪术。   连他都是在秘境残卷中偶然得知的,寻常正道修士不会知道的,这个陆君衡究竟是什么来头?   陆君衡忍不住笑了:“欸?你是想跟我比对各种禁忌术法的了解吗?”   他头一次见到敢跟他比这个的。   姜绍元已经开始崩溃了,他不自觉抬高了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宣是个被惹到头上才反击的人,落到他手上,你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学宫审判程序了,运气好说不准还能留下一命。但很遗憾,是我先发现了你。”陆君衡将药丸上下抛了抛,嘴角挂着一抹懒散的笑意,“我呢,并不像我的首领一样擅长正面战场,被惹到头上再反杀对我来说太晚了,我最喜欢在阴谋开始的第一天就斩草除根了。”   “所以我的目的很简单,你想要做什么,就自己承担什么好了。”他向姜绍元展示药丸,“就这个,直接吃下去也能起作用,既然不喜欢自己的灵根,那就直接剥离掉算了。”   姜绍元拼命往后退:“我……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你不能动我,这是违反学宫规定的!”   他已经提前吃过了另一颗药丸,再吃一颗……会死的。   好厉害,还有人会跟他谈规定。   陆君衡有点想笑,但因为对手实在让他很没有平视对方的动力,所以他没笑出来,只是催促道:“你快一点,我很困,还想回去睡觉。”   ……他没有灵力。   这个念头让姜绍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全身灵力灌注到了灵剑中,向着陆君衡攻了过去。   陆君衡轻而易举地避过了这道攻击,抬脚将人踹进了泥水里,嘴里抱怨道:“我只是没有灵力,不要把我当成废人好吧?”   姜绍元挣扎着,还想继续拿剑,陆君衡已经一脚踩上了他的手,卸掉他的下巴强行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姜绍元拼命咳嗽,几息之后,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陆君衡漠然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伸手再度确认了对方的死亡。   该收工了。   他打了个哈欠,打算处理一下现场自己的痕迹就回家睡觉。   但他刚一回头,就看见了身后撑着伞站在雨中的身影。   沈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陆君衡的手极轻微地往身后挪了一点,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干劲地垂下了眼帘:“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搞暗杀被你发现吧?看来没灵力还是不太方便。”   沈宣笃定道:“他前世也是你杀的。”   “是。”陆君衡点头承认了,“他前世就想要你的灵根,下药之前刚巧被我撞见了,我就做了点好人好事,让他自食其果了,跟现在一样。”   沈宣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他前世一丁点都没察觉到姜绍元的阴谋,明明是受害者却整件事的一点边都没沾上,连姜绍元的死讯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陆君衡究竟在想什么呢?   陆君衡随手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看上去活像个刚上岸的水鬼:“因为没必要让你知道,我都收好尾了,你还牵扯进来做什么。”   沈宣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熟。”   陆君衡笑了一声:“只是不熟而已,不代表我没有善恶观不会做好事啊。”   他好歹也是个正派修士,这人要害谁他都会救,只是……不会做得那么细致罢了。   很奇怪,明明他知道沈宣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可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觉得,沈宣应该离某些东西远一些。   大概是太阳应该在白天发光吧。   沈宣没说话。   陆君衡觉得周围安静得有点让人难受,语调懒散地询问沈宣的后续处理意见:“反正现在人已经死了,要不要上报学宫?”   沈宣终于开口了:“你说错了一件事。”   陆君衡愣了一下:“什么事?”   “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你搞暗杀。”沈宣往前走了两步,抬高雨伞,将两个人都笼到了伞下,“你也不是每次都能收好尾,有些你没来得及收拾好的证据,是我销毁的。”   他不知道陆君衡为什么执着于不让他沾染这些事,但既然是陆君衡的意愿,他很乐意配合。   “现在,你有一刻钟时间。”他平静地看向陆君衡的眼睛,“去把现场收拾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第21章   第二天雨停之后,姜绍元的尸体被发现在阵法旁边,周围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经查验后被推断为邪术反噬而死。   没有人查到他原本计划中的受害者是谁,只能认为他是还没来得及对受害者出手就先被天意制裁了。   一个自作自受死去的普通弟子并没有在学宫内掀起什么波澜,学宫内调查到他手中的邪术只是偶然得来,并非有人蓄意传播之后,这件事就此定档封存,再也没有人过问。   沈宣也没再关注这件事,依然每天拉着陆君衡去上课,除去陆君衡依旧会时不时将自己送进禁闭室之类的地方,日子勉强算是风平浪静。   直到玉青秘境开启的时间确定,两个人才暂时结束了日常活动。   沈宣去拿了两张报名表,又顺便去禁闭室领回了陆君衡,把两样东西一起带回了家。   陆君衡看了一遍通知,皱了皱眉:“五日后……这次时间这么赶的吗?”   沈宣正在往茶水里放糖,随口解释道:“这次秘境本来就不是正常时间开放的。前段时间发现秘境有异动之后学宫内就一直在着人测算,能在真正开放前测算出准确开放时间已经是长老们尽力的结果了。”   陆君衡没说话。   沈宣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在想什么?”   陆君衡瞥了一下茶杯,犹豫道:“我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这次秘境……”   真的会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秘境吗?   沈宣又加了一勺糖,肯定了他的预感:“你的预感没出错,按照长老们测算出的结果,这次秘境内恐怕有变动。但也正因如此,参与这次秘境的弟子比之前多很多。”   变动是个很有意思的词,可能更危险,也可能意味着更多未被发现的宝藏,修真本来就充满随机性,有人想要冒险赌一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这次秘境是学宫组织的,外面始终有长辈在监控,总归还是比外面不知底细的秘境要安全不少。   陆君衡:……   他忍无可忍:“……够了吧,你都放两勺了。”   沈宣觉得他没事找茬是想吵架了:“有毛病?又不是给你喝的。”   他只是加在了茶杯里,又没加茶壶里。   陆君衡大声控诉道:“你拿的是我的杯子!”   沈宣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不小心拿错了。   也怪陆君衡,用的杯子跟他的是一对,放在一起压根没什么区分度。   沈宣沉默了几息,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将杯子推回陆君衡面前,笑容温柔:“真是不好意思,那你喝了吧。”   陆君衡:……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沈宣处理完陆君衡的茶杯,站起来:“无论里面情况究竟如何,我们也不得不去。先收拾东西吧。”   虽然变化之后的秘境里面还有没有千灵丝存在还是未知数,但陆君衡身上的问题总要解决,即使只是有可能,他们也必须去闯一闯。   陆君衡捏着鼻子灌掉了杯子里的糖水,也跟着站了起来。   *   根据前世在秘境中的经验,陆君衡很快拟了个物品清单出来。   陆君衡常年给沈宣当辅助,在这类事上一般都是靠谱的,两个人拿了清单,将上面的东西慢慢收进了储物袋。   陆君衡看着储物袋,突然想起一个旧教训:“储物袋放你身上吧,万一跟去云州那次一样就不好了。”   沈宣冷笑一声:“不知道当时临走前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保证东西都带齐了的。”   陆君衡低头检查清单:“我那不是以为储物袋在你身上……非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吗——避水珠带不带?秘境里应该没多少需要过水的地方,也没有深水区……不过发生变化之后倒是说不准。”   沈宣觉得他这人真是很擅长恶人先告状:“难道不是你先开始的——带上吧,秘境里又不能补充物资,符纸也多带一叠。储物袋空间很珍贵吗,这么舍不得往里面放东西?”   陆君衡翻出避水珠递给沈宣:“你难道没有漏东西的时候吗?上回去玄风秘境的时候不就是你忘了带柳叶船吗?”   沈宣将避水珠塞进储物袋里,抬头继续跟他吵:“我没带柳叶船是因为它被送去修了,为什么坏掉你心里没数吗?”   ……   两个人从一点小事开始翻旧账吵了半天,最后口干舌燥,双双停了下来。   沈宣看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拿过桌子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顺手递给陆君衡一杯。   他喝完水,轻轻踢了一下陆君衡的小腿:“饿了,我去煮个面条。你吃不吃?”   陆君衡有点反对这个午饭:“……能不能不吃面条?”   沈宣觉得这人是还没吵够:“不吃面条那你想吃什么?”   陆君衡大声抱怨道:“你每次把面条煮出来都会在上面加一大勺白糖,我忍你那个甜味的破面条很多年了!”   沈宣“哈”了一声,比他更大声:“这么嫌弃你自己做啊。”   只加一勺已经是他让步后的结果了。   陆君衡也很难受:“我做你又嫌辣!”   沈宣友好提醒他:“你不放辣椒是能死吗?”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不放辣椒那还能吃吗?”   沈宣觉得这人的味觉简直已经坏到没救了,眯了眯眼睛:“我明白了,你是想分家?那就别过了,咱们立刻和离怎么样?”   “要是能离的话早就离了……”陆君衡习惯性地话赶话顺着吵了下去,说到一半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声音也小了下去,“不对,咱们结了吗?”   他们这一世还没成婚啊。   沈宣:……   他转移话题:“我们今天吃米饭吧。”   陆君衡情绪莫名低下来,没再对午饭发表什么意见,“哦”了一声。   *   五天后,两个人跟着学宫大部队顺利进入了玉青秘境。   进入秘境之后,沈宣迅速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跟前世一样。   他一落地,不远处的两只鸟形妖兽就发现了他,尖啸一声向他俯冲了过来。   沈宣拔出灵剑。   前世他刚进秘境还不适应才会被两只妖兽袭击成功,这次他早有准备,很快收拾掉了两只妖兽。   这座秘境会将所有进入秘境的修士分开,再投放到秘境中的随机角落。   既然他的落点没有改变,那陆君衡大概率就在他附近。   沈宣在周围检查了一遍,没有到处乱走,直接留在原地等陆君衡过来,顺便收拾掉了两只妖兽的尸体。   隔了半个时辰,陆君衡终于姗姗来迟。   沈宣刚一皱眉,陆君衡立刻先发制人:“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前世来得快是因为我有灵力,现在我连灵力都没有,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跑过来就已经很快了!”   沈宣耐心听他给自己开脱完,笑眯眯地问他:“你刚才说我不讲道理?我说什么了吗?”   陆君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你还没说吗?”   他明明感觉到沈宣在骂他慢了。   沈宣冲他微笑。   陆君衡试图补救:“那要不然你说一遍?”   沈宣语调温柔:“你来的速度真是比你死的速度还快呢。”   挨了一句阴阳怪气,陆君衡终于舒服了。   他跟沈宣交流信息:“我一路走过来,秘境中除了一些草木小型妖兽之类的东西,跟前世大差不差,这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沈宣说:“跟你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周围有些细节变化,但整体和记忆中.出入不大。”   他转过身:“走吧。”   陆君衡跟了上去。   沈宣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陆君衡奇怪道:“怎么了?”   沈宣总觉得两个人好像还有什么流程没走。   他偏头看了陆君衡一眼,突然问他:“你那瓶药呢?”   陆君衡下意识扫视了一遍沈宣身上,疑惑道:“干嘛?你又没受伤。”   沈宣没回答,只是向他伸出手:“你带了吗?”   陆君衡从身上掏了掏,竟然真的找到了那瓶药,伸手递给沈宣:“在这里,你还要吗?”   沈宣盯着那瓶药看了一会儿,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他前世的那些念头。   如果当初陆君衡没有突发良心,他没接这瓶药的话……   早就没有如果了。   沈宣再次接过了陆君衡的药,使唤他:“还记得路吗?你带路。”   陆君衡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嘴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话:“这算抢劫吧?不但抢我的药还要使唤我的人,真是没天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找到了那片树林,以及那个并未标注在地图上的山洞。   几乎如同前世情景再现,陆君衡回头问沈宣:“进去吗?”   沈宣点了点头:“进去吧。”   两个人就是为这个地方来的,没必要到了门口还要犹豫。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开洞口缠绕的藤蔓,忽然被陆君衡扯住了袖子。   陆君衡的声音自他身后沉沉响起,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沈宣,我在问你,你真的要跟我进去吗?”   沈宣回过头。   陆君衡问他:“你还记得我之前被第二神殿通缉的事情吗?”   沈宣点了点头:“你说你对神谕有猜测,已经验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进玉青秘境验证。就是现在?”   陆君衡说:“神谕的意思是要杀了我,但在我重生之后,第二神殿结束了对我的通缉。或者换一种说法,神谕已经不需要我死了。”   “但我其实并没有特意针对这件事做什么,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提前毁掉了我的无情道。”   他看向沈宣:“你知道的吧?我修无情道,跟其他人的修行选择不太一样,我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   他说的纯粹是字面意思。   无情道始于长生天君,传说中在旧历大灾变中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他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创立了无情道。   无情意味着不干涉,不参与,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   神树——也就是后来被神明改造成的第二神柱,陆君衡就是在那里出现的。   他不是自然生成的人,而是神树依托生命权能,诞生的为人的自己。   神树被封锁在第二神殿的禁地之内,第二神殿又明确不欢迎他。陆君衡无法感应到本体,这件事是他在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查清楚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无情道恐怕比无情道的创始人还要古老。   陆君衡慢慢跟沈宣分享自己找到的线索和猜测:“神器选择的主人都是有成神潜质的修士,而且持有神器大概率是摸到神位的必要条件,不同类型的神位大概还有其他不同条件,比如第二神殿之上的神位条件就有无情道。第二神殿的神谕、千灵丝旁边的婚契,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因为我。”   “这件事是我在百年前猜到的。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在百年前摸到了神位的壁垒,我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猜。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前世不是我们两个倒霉,是你倒霉,因为你当时在我身边,是我连累了你。”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些大概率说不出来的话。   前世沈宣是明面上离神位最近的修士。   但如果不是无情道被毁,陆君衡才是那个离神位最近的人。   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被神器上附着的诅咒影响的人,因为千灵丝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沈宣明白了他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神器上会有诅咒,“神谕”要让神殿追杀陆君衡,婚契要破掉陆君衡身上的无情道……甚至百年前,沈宣触碰到神位的瞬间,神柱就出现了某些变化,只不过被陆君衡挡下了。   这一切只导向了一个答案,“神明”不希望此世还有修士能登上神位。   这个猜测几乎让人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下来。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实的,那些在传说中拯救了世界的神明……究竟在想些什么?   陆君衡将两个人面临的可能性清晰明确地讲了出来:“我没有修无情道。所以,我赌这次我们进去不会存在所谓的婚契了,这种可能性有八成概率;但仍有两成,是我判断错误,我们依旧会回到上一世的道路上去。”   婚契这件事始终是一根刺。   无论婚契之后他们发生了什么,是否决定与婚契和平共处,是否直面被婚契改变的人生,是否因为这份婚契产生了联系,是否将彼此认定为自己最重要的人……但这件事的本质始终是一种强迫,一个坏掉的开头就像是一颗果子中最开始出现的那个黑点,不可避免地会带坏掉整段关系。   陆君衡看着沈宣,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沈宣,你现在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能不能验证这个猜测不重要。你完全可以在这里停下,让我一个人进去,杜绝不必要的风险。”   沈宣慢慢消化掉了陆君衡带来的信息,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再次确认了陆君衡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到底哪里来的选择题?   沈宣几乎要气笑了,确认道:“你是在把关乎世界真相的秘密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婚契放在一起,来让我做选择吗?”   陆君衡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出题人是我。在我这里,你和你的意愿高于世界的真相。无论我们将要走上哪条道路,我希望这条路是你选择的,而不是你被迫接受的。不用担心,就算这次不能确认,以后说不准也还有其他机会。”   沈宣也点了点头,微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想清楚了,你和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麻烦又危险,我不想掺和了。你自己进去,我现在离开。等离开秘境之后,你从我那里搬出去,爱去哪里去哪里。”   陆君衡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还是说了一个字:“好。”   沈宣晃了晃胳膊:“那你松开我。”   陆君衡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地握在了沈宣的手腕上。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沈宣的胳膊。   在他松开最后一根手指的瞬间,沈宣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冷笑道:“你是白痴吗,听不懂我说气话?”   “我们一起进去。只要你不退缩,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他其实早就没有口中那么在意婚契了,从他前世选择进入神殿,甚至更早,比如在他和陆君衡打过一架之后。   不仅仅因为婚契的对象是陆君衡,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畏惧命运了。   *   在两个人最开始结成婚契的时候,沈宣是真的想过要认命跟陆君衡好好相处的。   十七岁的沈宣温和、礼貌、善良,还没有真正见过血,也没有学会怨恨……柔软到近乎懦弱的地步。   他习惯于接受安排,这次的情况也不过是一次更突然、更强制性的安排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过去可以接受,这次也一样能够接受。   他甚至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就算陆君衡哪哪都不符合他的心意,至少脸够好看,日日相对也不会太快厌倦。   所以在听说陆君衡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太吃之后,沈宣拎了食盒,主动去拜访这位自己名义上的道侣,准备跟他聊聊之后两个人相处的事情。   陆君衡没开门。   沈宣也没在意,自顾自跟他讲两个人之后的安排,比如先给彼此一个相处的机会、该怎么告诉亲友、是不是需要补办婚礼、成婚之后要去哪里住……乱七八糟的琐碎和不琐碎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说给陆君衡听的,还是在劝自己。   不知道讲了多久,陆君衡忽然打开了门。   沈宣目光疲倦地看着自己这位道侣,脸上却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想笑的话就不要笑了,这样很难看。”陆君衡倚在门上,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强颜欢笑并不能让现状真的好起来。”   沈宣依旧维持着笑容,语气极为温柔:“那该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是希望在已有的条件下让我们更舒服一点而已。”   陆君衡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人也有不接受的权利。我不打算配合你玩什么和和美美的小游戏。”   沈宣几乎已经控制不住从心里溢出来的茫然了:“我连该怪谁都不知道,怪命吗?”   陆君衡的语气依旧冷硬:“随便你。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应该怪谁的话,就来恨我吧。”   他大概又说了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的话吵得人脑子痛。   沈宣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疲惫感。   他好像已经习惯性接受了太多命运,接受了太多安排,好的坏的,但逆来顺受并没有让他的生活真正好起来。   现在……他似乎马上就要在命运的安排下进入下一个深渊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宣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劣想法——也许他应该拖着陆君衡一起死。   死掉之后就不会存在命运了。   他开口,无声说了句什么。   陆君衡静了下来,凝神望着他。   沈宣柔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很吵。”   他突然出手,将灵剑架在了陆君衡的脖子上,仰起的脸上依旧带着标志性的温柔笑容:“与其想要跟你这种人好好相处共度一生,还是丧偶来得方便,对吧?”   被他拎了一路的食盒跌落到地上,精美的菜肴和碎掉的瓷片混成一团,一起滚落到了尘埃里。   陆君衡愣了很久。   然后,他注视着沈宣近在咫尺的温柔笑脸,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几乎要笑出眼泪:“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他们打了一架。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背对背坐在灵力砸成的一地废墟上,沈宣捧着被千灵丝断成两截的剑,陆君衡脱掉上衣,处理好了肩上血肉模糊的剑伤。   沈宣说:“作为交换,你也可以恨我。”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在黎明到来之前,两个人分道离开。   陆君衡散掉了自己无情道的灵力,闭关重修。   而沈宣向学宫报备了下山历练,去找修复灵剑的材料。   那个时候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不能在这里折断,无论是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22章   陆君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语气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沈宣终于没耐心了,松开他的手,一脚把他踹进了洞里,自己也跟了进去。   磨磨唧唧的,陆君衡真是麻烦死了。   陆君衡终于没空想东想西了,声音闷闷地从山洞里传来:“就不能轻一点吗?很痛的!”   沈宣走到他身边,冲他微笑:“我不踢你,你还打算浪费时间跟我说多少酸话?”   就应该用留影石给他录下来,下次两个人吵架的时候循环播放。   陆君衡别别扭扭地偏过脸,老实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说点真心话还不爱听了。   洞中的木属性灵力浓郁程度已经超过了陆君衡的阈值,周围渐渐开始出现追杀陆君衡的人影。   沈宣拔剑逼退了这些人,微微皱了皱眉:“秘境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陆君衡也很无奈:“没办法,又没有出边界,秘境也在神柱覆盖范围内嘛。”   他很放心地把追杀他的人交给沈宣处理,自己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草木给两个人开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山洞腹地,再次看到了那棵巨树,以及悬浮在树干中央的千灵丝。   陆君衡先碰了一下千灵丝,两个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无事发生,周围只有浓郁得让人窒息的草木气息。   陆君衡的语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你看,真的没有。”   这意味着陆君衡的猜测都是真的。   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们要对上的人恐怕包括传说中的“神明”。   沈宣用剑鞘戳了他一下:“动作快点。”   别的暂且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现在对陆君衡来说最重要的是千灵丝。   陆君衡也没磨蹭,再次摸上了那颗绿色的心脏。   在陆君衡试图摘下千灵丝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个山洞之内的草木藤蔓都“活”了过来。   他避开突然冲他抽过来的树藤,一把将千灵丝摘了下来,回头喊人:“沈宣!”   沈宣反应极快,在他出声的瞬间灵剑铮然出鞘,剑光斩断了一片围在陆君衡周围的藤蔓。   陆君衡快步跑到沈宣旁边,跟沈宣站在一起,面色凝重起来。   不妙。   方才那一击……至少有金丹期的威力。   也就是说,周围的每一根树藤、每一株草木都可以看作一只金丹期妖兽。   前世可没有这么一出。   周围木属性灵力依旧浓郁到吓人的地步,那些追杀陆君衡的“修士”又渐渐围上来了。   ……他们会被拖死在这里。   陆君衡立刻做出了决断:“它们是被千灵丝吸引来的,不放弃千灵丝我们离不开这里,先走。”   千灵丝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沈宣按住了他的肩膀:“还有个办法。”   他看向陆君衡:“神器只要被契约,就可以收敛自己的气息。陆君衡,你前世契约千灵丝花了多长时间?”   陆君衡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时间不够,上次我花了一天一夜才完成契约。”   沈宣握紧灵剑,目光扫过周围张牙舞爪的树藤和蠢蠢欲动围过来的修士们,飞快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极限:“三个时辰,就像燕归山那次一样,我会再给你守住三个时辰,你必须要在这三个时辰之内完成契约,否则我死之前一定先杀了你。”   陆君衡提醒他:“……别冲动,你只有一个人。”   “你以为我非要陪你来是干什么的?小孩子手拉手出游踏青吗?你现在连灵力都没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沈宣笃定道,“我能做到。你比我更清楚我的极限在哪里,不是吗?”   他将灵剑架在身前,眼中跃动着战意的火:“少废话,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再打扰我打架我不介意连你一块杀了。”   无论外表看上去再怎么无害,沈宣其实一直是个很典型的剑修。   剑修最擅长的,就是用剑解决问题了。   *   从某种意义上讲,沈宣的剑有一半是跟陆君衡磨出来的。   两个人最开始到战场上的那段时间,陆君衡时常对他的任务搭档发表一些负面意见。   他总觉得这位传闻中的绝世天才性格和用剑风格都被强行收敛在某个精致的框里,并不是不能杀人,但就算杀人也带着长久远离战场的名门世家特有的、充满观赏性的风雅气,像个赏心悦目的花架子。   虽然沈宣明面上从来没认可过他的话,陆君衡一提起来就要跟他吵架动手,但心里明白,陆君衡说的是对的。   改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沈宣已经被套在框子里太久了,每往外走一步都是在切割过去自己的血肉。   陆君衡配合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剔除掉在十多年安稳环境中养成的、剑招中花哨多余的动作,只留下最有杀伤力的部分……也看着他慢慢成长为后来人熟悉的那个沈宣。   燕归山那次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除魔任务。   边界始终都有防御大阵保护,但防御大阵也会在日常运行中出现损耗和漏洞,在没有魔潮冲击的平静岁月里,驻守战场的修士依旧需要定期巡检和除魔。   但那次毫无预兆地出现了魔潮。   在魔潮的冲击之下,第一神殿的防御大阵出现了三处漏洞,一处在第一神殿修士驻扎的青阳,另外两处分别在燕归山和仙门关。   青阳是魔潮冲击的主要地点,驻扎的修士根本脱不开身,无暇去支援另外两处漏洞。   燕归山和仙门关虽然人迹罕至,但如果一直没有人过去抵御,魔物很快就会透过漏洞进入修真界,阵法上的漏洞也会被越撕越大,届时不仅整个第一神殿的战线都会被攻破,神殿身后护持的民众也岌岌可危。   沈宣和陆君衡第一时间向神殿发了请求支援的信号,可最近的支援赶过来也需要三个时辰。   沈宣拼命试图稳住局面,一直站在他旁边的陆君衡忽然开了口:“还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沈宣:“青阳这边王长老能够稳住。我们这里离燕归山和仙门关最近,另外两处漏洞不大,如果有人能单独挡住燕归山那边的攻势,只要坚持三个时辰,我们就全都能得救。”   沈宣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疯话:“我一个人……你在开玩笑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能守住燕归山,仙门关那边怎么办?这里已经分不出人力了!”   “你能做到。”陆君衡打断了他的话,话语中带着不知从而何来的笃定,“因为我也会守住仙门关。”   他站起来,千灵丝勾缠在他指尖:“时间不等人。我们走吧,少主。”   陆君衡没等他的回答,直接离开了。   沈宣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做这么冒险的事。   但他还是将青阳托付给了王长老,自己一个人去了燕归山。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他只需要守在阵法出现漏洞的地方,杀掉里面出来的每一只魔物,直到救援来临就足够了。   只要身上的伤口不致命、不影响他挥剑,他就依然可以战斗。   最后脱力倒下来的时候,沈宣看到了第一神殿的旗帜。   时间刚刚好,援军赶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陆君衡比他更清楚他的极限究竟在什么地方。   陆君衡是跟着援军一起来的,援军去接替战场、追踪沈宣抵达之前就跑出去的魔物、修补边界残破的防御阵法,陆君衡则走过来扶住了沈宣。   他身上的伤几乎跟沈宣一样多,只有草草处理的痕迹。   沈宣问他:“仙门关那边怎么样?”   陆君衡回答道:“陈长老已经带人守着了,我来接你。”   沈宣嘴唇动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衣领。   陆君衡俯下身,想听他究竟在说什么,忽然感觉肩膀一痛。   沈宣一刀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恶狠狠地瞪着陆君衡,仿佛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你就是个疯子。”   那是他活到那个年纪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差一点就死在这里了。   陆君衡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覆上沈宣还握着匕首的手,两个人的鲜血混成一团。   沈宣手指颤了颤,慢慢松开了手。   陆君衡俯身抱住了他,嗓音沉静:“现在我们两个都是疯子了。休息吧,少主,战斗已经结束了,你完成得很好。”   他停顿一下,忽然笑了一声:“以后不会再叫你花架子了。”   他的少主、他未来的首领,已经飞快成长为第一神殿在战场上最耀人眼目的那面旗帜了。   今天之后,所有人都会记住他们。   沈宣闭眼将自己的脸埋在陆君衡颈间,感受他温热的肌肤和颈侧血管跳动的频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大概真的从他父母的血脉中继承到了一些很负面的东西。   因为在那一瞬间,在他死里逃生、心跳和沸腾的血液尚未平息的瞬间,他竟然想要吻陆君衡。   那天过后,两个人双双在床上养了一个月的伤,自此一战成名。 第23章   将陆君衡赶去角落里契约神器,沈宣打开储物袋,找出七八个防御阵法灵符法器,一股脑全丢在了陆君衡旁边。   确认陆君衡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打扰到,沈宣终于放开手脚,剑光将所有围过来的东西全都逼退了六尺。   他虽然只有金丹期的修为,但前世的战斗经验并没有丢,料理这些东西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只是数量太多了,而且陆君衡不完成契约,这些东西就会无穷无尽,稍不留意就会被一拥而上耗死。   沈宣一剑切断一根藤蔓,慢慢拖延着时间,等待陆君衡完成契约。   忽然,沈宣的后背凉了一下。   不对劲。   战斗直觉发出警报,沈宣硬生生挨了一击,用剑将抽到眼前的树藤挑开,强行闪避去了另一边。   下一瞬间,一道暴虐的攻击在沈宣原本所在的位置上炸开。   沈宣被余波冲击到,硬生生吐了一口血。   ……元婴期的一击。   他脸色因失血而发白,立刻往陆君衡所在的地方补了两张防御灵符,回头向攻击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直静静站在山洞之内的巨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了。   一棵元婴期的树。   沈宣脸色凝重起来。   金丹期和元婴期境界差距太大,而且周围还有连续不断涌来的其他妖物和追杀者,如果陆君衡能跟他配合还有一战之力,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胜算。   沈宣偏头看了一眼陆君衡。   陆君衡的契约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因为强行加快契约进度,他的七窍正在渗血,周身经脉也在不断被灵力撑破又被神器的力量修复。   还差一点。   他得再为陆君衡争取一点时间。   巨树的下一波攻击已经向着陆君衡所在的位置冲过去了,沈宣没有继续思考的时间,提剑挡了上去。   几招之后,沈宣被重重砸在了石壁上。   他闷闷咳嗽了两声,咽下一口血,用左手捂住疼痛的胸口。   右边胳膊动不了了。   灵剑在冲击之下脱了手,落在够不着的位置上。   ……糟糕透了。   阻力已经不存在,巨树挥动枝条,毫不犹豫地往陆君衡所在的方向打了过去。   沈宣站起来,飞身挡了上去。   枝条击打在屏障上,巨大的灵力将整个山洞震得颤动了一下,土石混着零星植物的根茎簌簌落了下来。   烟消雾散之后,沈宣将手中报废的防御法器丢到一边,没再试图去捡已经跟他隔了小半个山洞的灵剑,从储物袋里另拿了一把备用灵剑出来。   手感稍微生涩一些,品阶也比他常用的那把灵剑稍差。   但一个合格的剑修是不挑灵剑的。   他咬住剑鞘,用牙齿一点点拉开,眼中闪动着被逼到极限之后的光:“很少有人见过我的左手剑。”   他唇角还挂着血,却笑了起来:“无论你背后是什么东西……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沈宣突然动了。   他左手握着剑,轻巧一跃,在攻到面门前的枝条上借了一下力,强悍的灵力自剑上爆开,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淡绿色的树液自树干上流下来。   树干受到攻击,根部剧烈抖动了一下,在外乱舞的枝条迅速回防,向着沈宣缠了过来。   闪避的间隙,沈宣看见了树根底下莹莹闪着光的绿色晶核。   弱点……在根部。   确定了弱点所在,沈宣落到地面,试图刺破晶核,但巨树下意识将自己的根部保护得严严实实,沈宣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不多时,沈宣身上又多了几道可怖的伤痕。   失血太多,他的体温正在下降,头脑也开始发晕。   他已经算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了,也许离三个时辰还很远,也许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了。   他还能撑一小会儿。   沈宣回头看了一眼陆君衡的位置,冷静地想,如果待会儿陆君衡还没完成的话,他得在死之前先杀了陆君衡。   ……他不会让陆君衡死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东西手里。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支,巨树的攻击越发频繁。   好在在巨树的无差别攻击之下,周围的其他妖物和追杀者只剩下零零散散不成气候的几个了。   沈宣强撑了一会儿,被逼到一个死角,几根枝条从四面八方向他抽了过来。   更糟糕的是,一根藤蔓从地上爬过来,缠住了他的脚。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无法闪避。   沈宣咬牙调整了方向,准备硬扛下这一击。   恰在此时,一道灵丝缠上了他的腰,将他带离了攻击范围。   沈宣心脏一紧,立刻回头看去。   陆君衡从阵法里出来了。   千灵丝已经完全收敛了自身气息,静静悬浮在他手中。   ……成功了。   沈宣终于松了口气。   不会再有新的追杀者和草木化成的妖物被吸引过来了,接下来他们要对付的只是眼前这棵成了精的巨树。   两个人没有浪费时间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宣改变了剑术风格,彻底放弃了防守,一往无前地攻向巨树根部的晶核。   在他身后,淡绿色的灵力丝线散开,四两拨千斤地缠住了靠近他的枝条。   哪怕已经完成了契约,陆君衡身上的修为也才堪堪恢复到了筑基期,千灵丝被巨树枝条轻轻挣扎一下就会溃散。   但他硬生生凭借精妙的灵力操纵拉扯住了所有枝条,将枝条的攻击目标转移到了一触即散的千灵丝上,没有让沈宣受到一点伤害。   沈宣一剑扎在了树根上。   要害受伤,巨树挣扎起来,蔓延到整个山洞的根须开始颤动,土石滚滚而下,整个山洞摇摇晃晃,坍倒了一大片。   沈宣在灰尘中辨不清方向,凭本能躲过几次攻击,等灰尘消散之后,他已经离树根的方向很远了。   ……但就在此时,巨树的晶核暴露在了陆君衡面前。   稍纵即逝的战机。   沈宣迅速判断完形势,毫无预兆地扔出了自己的灵剑。   与此同时,他伸手从半空中接住飞过来的千灵丝,淡绿色的灵丝自空气中散开,结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牢牢架住了想要回去支援本体的枝条。   陆君衡握住沈宣扔过来的灵剑,趁着树根没有保护的间隙,一剑刺破了树根底下的核心。   巨树轰然倒下。   沈宣吐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废墟上。   陆君衡立刻过来扶他:“沈宣!”   沈宣没有说话。   陆君衡心脏停跳了一下,再次喊了一声:“……沈宣?”   沈宣眼神没怎么有焦距地落在他脸上,似乎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陆君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正当他打算仔细检查一下沈宣的情况,沈宣终于回过神来,抓住了他的手:“我没事……我们先出去。”   山洞已经快要崩塌了。   *   两个人赶在山洞完全坍塌之前回到了树林中。   巨大的响动将整个秘境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齐殊刚巧就在附近,听见动静第一个赶了过来。   他一进树林,就看见两位自己最近新认识的朋友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地从废墟里滚了出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塌了的山洞?   陆君衡看上去还能自理,沈宣看上去却不太对劲,像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   齐殊这段时间已经跟两个人混得很熟了,也顾不得思考怎么回事儿了,看见沈宣的样子下意识想过去帮忙:“沈宣!”   陆君衡一把拽住了他:“别靠近他。”   沈宣的状态不对劲,像是前世……   陆君衡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齐殊回过头,被陆君衡的神色吓了一跳。   ……他从未在陆君衡脸上看到过这么凝重的表情。   陆君衡压住自己身上的伤,强撑着站了起来,慢慢向沈宣走了过去。   他脚步放得很重,似乎是特意提醒沈宣他在靠近他。   在他接近沈宣两步之内的时候,沈宣突然出手,将匕首架在了陆君衡的脖子上。   齐殊懵了一下。   这个状态……怪不得陆君衡不让别人靠近他。   陆君衡没有在意横在颈侧的匕首,伸出一只手捧住了沈宣的脸:“沈宣,战斗已经结束了。听我说,放松,深呼吸。”   沈宣感觉头很痛……无尽的血色从他的回忆里漫上来,他有点分不清这是哪场战斗,也分不清战斗结束究竟是不是他的幻想,只能下意识攻击所有靠近他的东西。   沉静的声音将他从无穷无尽的混乱中拽了上来。   沈宣跟随着他的指令深呼吸了一下,空洞的双眼稍稍动了动,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陆君衡?”   陆君衡趁机慢慢将他手中的匕首拿了下来,回应道:“嗯。”   得到确定的答案,沈宣手上松了劲,偏过头,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陆君衡任由他咬,伸手抱住了他。   沈宣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喊他的名字:“陆君衡。”   “是我,我在这里。”陆君衡应了一声,问他,“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沈宣趴在陆君衡的肩膀上,手指死死捏住他的衣角,慢慢说出了自己方才的感知:“我感觉到……那把剑了。我跟它的契约没有被切断。”   那把名叫“明镜”的神剑,他以为重生之后会切断跟它的联系,但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竟然又感觉到了跟那把剑微弱的联系。   ……也包括剑上折磨了他前世半生的诅咒。 第24章   诅咒最开始出现在沈宣身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端倪。   结束战斗之后出现轻微亢奋是很多修士都会有的情况。   直到后来,沈宣在结束战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从战斗的情绪中走出来,甚至开始感知不到战斗已经结束,两个人才意识到问题。   到了最后,沈宣开始分不清战场上的记忆与现实的界限。   诅咒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陆君衡直接禁止了沈宣上战场,将一切需要沈宣出战的工作全自己揽了过去,却依旧没能阻止日趋严重的诅咒。   沈宣每天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杀戮的幻觉里,现实和幻想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很难控制自己的紧绷情绪和攻击行为。   直到某一天,陆君衡发现沈宣会在半夜悄悄出门。   每次出去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然后回来睡觉,第二天没事人一样从他旁边醒来。   每次回来,沈宣会带着外面的凉风,一言不发地钻进被窝,跟平时一样抢陆君衡那边的被子。   等沈宣睡着之后,陆君衡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偏头注视着躺在自己身侧的人。   沈宣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血的味道。   陆君衡没拆穿他。   然后有一天,在沈宣离开房间之后,陆君衡跟上了他。   他在附近一处偏僻的矮山上找到了沈宣。   那段时间沈宣瘦了很多,宽大的外袍罩在他身上,夜风中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头。   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脸上的表情空而冷,正在漫不经心地划自己的胳膊。   血从他的手臂上涌了出来。   陆君衡终于明白他每次回去,身上隐约的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个笨蛋。   陆君衡走上前,坐到了沈宣旁边。   沈宣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到他脸上,似乎对他发现这件事并不意外,随口解释道:“脑子不清醒,这样能感觉到现实,会好受一点。”   他放下袖子,遮住手臂上零零碎碎的、新的和旧的伤疤。   两个人静静坐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又吹过来,沈宣觉得有点冷,凑到陆君衡身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开口跟他说今天收到的消息:“今天第四神殿对外发了讣告,是齐殊的。”   他们这位老朋友心性至纯,从少年时期唯一的追求就是变强,最后却是灵力枯竭、经脉衰败而死。   他慢慢数着这些年来收到的故人的消息:“……第三神殿的楼师兄死在百年前,死前五感衰退;六十年前第五神殿的方师姐也走了,死于神魂碎裂。”   他口中说的这些人,全都是他们这一代神器的持有者。   陆君衡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打断了他:“还有我。”   沈宣用还沾着血的手去抓陆君衡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拳的手,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捋开,跟他十指相扣,继续道:“……我们这一代用了将近千年的时间,确认神器的诅咒确实存在且不可战胜。陆君衡,你是例外,但我不是。神器持有者总会有这么一遭的,不过是他们早一些,我晚一些。”   他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残忍:“你要接受这件事,我会死,就在不久的将来。如果我完全失去神智,在我造成更大破坏……害死无辜的人之前,我甚至希望你能直接杀了我。”   无论这些年经历了多少,性格发生了什么变化,沈宣骨子里依旧是十六岁时候的那个温良少年,利刃只会对向自己和敌人,不会对向无辜的人。   陆君衡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沈宣也不需要他的回应,慢慢交代自己的身后事:“……我会找个机会卸任。陆君衡,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当副手吗,那就你来当大殿主吧。”   陆君衡嗓音低哑,跟平常一样吵了起来:“你在说什么?遗愿吗?我怕麻烦,没有帮别人完成遗愿的爱好。”   沈宣难得不跟他吵架,他垂眸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拼命克制着想要带陆君衡一起去死的欲望,语气越发轻飘:“不想做也无妨,我挑了些好苗子,历练几年总有能接任的。就算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几位长老也能替我守一段时间。我的东西都留给你。等我死了……你就离开神殿吧,就像你最开始打算的那样……随便去哪里,只要不来我坟前烦我,我都不关心。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留下来当我的副手,反正你的心从来都不在神殿里。”   ……对,就是这样,他最讨厌陆君衡了,一点也不想死后还要看到陆君衡这张脸,所以陆君衡不能跟他一起死。陆君衡只要在他死后永远离开这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最讨厌陆君衡了。   沈宣说服了自己,慢慢松开了手。   陆君衡一把抓住他想要逃离的手,语调有些奇怪:“你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留下来当副手?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我留下的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熟悉的头痛感又涌上来了,沈宣另一只手把玩着匕首,语气低下去:“不重要了,你记住我说的话就好。”   陆君衡忽然抢过了他手中的匕首。   沈宣抬眸看向他。   陆君衡低头,拿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涌出来,沈宣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很奇怪,他划伤自己的时候几乎感知不到疼痛,但现在伤口落在陆君衡身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伤口疼。   很疼。   陆君衡问他:“如何,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沈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陆君衡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又跟着发什么疯……想死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帮你。”   陆君衡冷笑了一声,又给自己来了一刀:“沈宣,你也知道这是在发疯啊。以后你再玩这种破铁片,我陪你一块玩,你划一刀我陪你划一刀。”   沈宣抿紧唇,不说话了。   陆君衡难得露了冷脸:“沈宣,在还没死的时候就胡乱说死是一件很晦气的事情。你可以继续跟我说这种话,但凡你比我先死,我保证会搅黄你所有的遗愿,你珍视的一切都别想好过。”   他用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谈话:“一定还有办法,我保证。”   *   陆君衡的保证就是一路把自己保证到叛逃。   这大概也是某种阴差阳错。在沈宣诅咒发作越发严重之后,陆君衡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沈宣身上,没再去碰那些禁忌的东西。他惜沈宣的命,所以为了沈宣,他也不得不惜自己的命,行事作风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健起来。   如果不是沈宣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一定地步,他也不会去重操旧业,结果撞上了更要命的东西。   两个人大概真的八字不合。   陆君衡叛逃的那一天一夜,虽然没有世人猜测的那么你死我活,两个人也确确实实打了一架。   但沈宣身上最重的两处伤,实际上并不是陆君衡干的,而是陆君衡走后,他自己动的手。   胸口的伤很简单,是为了完成陆君衡跟神殿、跟他切割开的要求。   神殿的聪明人很多,如果他身上没有一道恰到好处的伤,陆君衡这件事就会变得牵扯不清。   而手上的伤……是临时起意,也是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诅咒发作之后,仗着陆君衡总会将他从混乱中唤醒,仗着陆君衡总会救下每一个可能会被他在混乱中伤害的无辜者,沈宣始终抱着一点任性,不肯放弃自己修习了多年的剑。   放弃剑对一个彻头彻尾的剑修来说太过残忍了,几乎等于是放弃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但陆君衡并不总是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边的。   毕竟陆君衡就是这种人,没定性、天生的麻烦精,用不着神器上的诅咒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到有家不敢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外面的地步。   但陆君衡走后,就没有人可以在沈宣混乱发作之时充当屏障了。   他只允许自己的剑对准魔物和敌人,不允许自己的剑伤到无辜之人。   ……   时隔多年,雨夜蜿蜒的血似乎依旧留在眼底。   沈宣用剑支撑着已经精疲力竭的身体,在泛着血气的雨中站了许久,握住陆君衡落下的灵丝,冷静地割上了自己的手腕。   ……本来还要想个名头,但陆君衡既然走了,那就给他背黑锅吧。   千灵丝割断了他的经脉,他的右手再不能握剑。   此后每个阴雨天,他右手手腕都会泛起细密绵长的疼痛。   很古怪的,在沈宣废掉自己的右手之后,剑上的诅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   后来他在诅咒消退之后尝试修习左手剑,诅咒才重新在他身上冒头。   前世沈宣并没有察觉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直到今生陆君衡验证了他无情道被毁的因由,沈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情况跟陆君衡大概是一样的。   明镜的主人必须是剑修,登上第一神殿之上神位的必要条件之一是以剑入道,但当他对剑道的领悟到了一定深度之后,剑上的诅咒就会发作。   ……也就是说,只要他想活着,他就必须放弃他的剑。 第25章   两个人的情况都不太妙,而且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沈宣和陆君衡便提前退出了秘境。   两个人养了一段时间伤。   陆君衡的伤势稍轻一些,恢复得七七八八之后便开始照顾沈宣。   他将医修开的灵药熬好,推开了沈宣房间的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宣翻了个身,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迷迷糊糊地使唤他:“去做早饭,昨晚剩下的公文批掉,要钱的一律不批,晨会你去,有人问我就说我已经死了……”   “没有公文,今天不是初一十五没有晨会,现在也不是早上。而且这个借口上次用过了,那些长老真以为我终于对你下手了,差点跟我拼命……不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做梦也要支使我干活?”陆君衡随口回应了两句他的梦话,动手把人从被子里扒了出来,“醒醒,喝药。”   沈宣被他轻轻晃了两下,慢慢从前世的日常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看向陆君衡。   陆君衡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主动解释情况:“学宫那边的问话我已经配合完了,他们在秘境中没检查出什么异常,只能将山洞里发生的情况定义为神器带来的异常。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神器毕竟拥有远超寻常的力量,引发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沈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又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   陆君衡:……   他只能动手掀掉了沈宣的被子。   几息之后,失去被子遮挡的沈宣阴着一张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君衡最好已经死了。   但陆君衡没死,不但没死还直接把手边的药碗递给了他,催促道:“快点喝药。”   嗅到药碗里散出明显的酸苦味,沈宣皱了皱鼻子,脸上的表情更不愉快了。   但他还是拿过药碗,一口把苦药闷了下去。   见他喝完了药,陆君衡给他递了个橘子。   沈宣剥开橘子,清冽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稍稍驱散了难闻的药味。   陆君衡找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沈宣见不得他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道:“有话就说。”   之前沈宣已经将自己的猜测尽数告诉了陆君衡,陆君衡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迂回了,问他:“你打算放弃剑道吗?”   “不。”沈宣摇了摇头,笃定道,“我放弃剑道、放弃神器的话,我们就连跟对方抗衡的条件都没有了。”   就算沈宣真能忍受自己余生都不再用剑,但放弃自己一直以来修行的道路换来平稳安宁的生活,这也是在“世界不会毁灭”的前提之下才能达成的交换。   虽然很荒谬,但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他们目前的敌人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神明。   如果沈宣放弃剑道,他一生最高成就也只能是个实力顶尖的修士,没有成神的可能性,在另一个层面存在的眼中,不会跟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对抗还是对话,都只能发生在同等层面之间。   那么他们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成神。   沈宣冷静分析他如今的情况:“我现在修为还不够强,诅咒发作的程度也不会太强,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依然可以用剑。要顾虑的只是以后……我能不能在诅咒杀死我之前成神。”   陆君衡向他确认道:“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沈宣看向他的眼睛,郑重道:“是。”   陆君衡点了点头:“那我也保证,在你得偿所愿之前,我都会留在你旁边,不会让你的剑伤到任何一个无辜者。”   只要沈宣做出决定,他就会成为沈宣计划中最好的辅助,一如既往。   沈宣理所当然接受了他的忠诚,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陆君衡,我还没有问过你,在你叛逃的一百年间,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只要陆君衡仍在他能抵达的地方,他一定会找到陆君衡。   但在陆君衡叛逃的一百年里,沈宣没有在修真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找到过陆君衡的踪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陆君衡根本没在修真界。   陆君衡也没瞒他,轻描淡写道:“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没在修真界。很简单啊,我触碰到的是神柱相关的禁忌,我不确定惩罚究竟会到什么样的程度,最好的选择就是去神柱影响不到的地方。而神柱自从塑立以来就庇护整个修真界,所以我只能……”   “边界。”沈宣接过了他的话,“你去了边界以外,对不对?”   修真界仰赖神柱庇护存在,而边界以外是魔物诞生的地方,从未有人想过人可以在边界以外的地方存活,就算偶尔有人通过边界防御法阵的漏洞不幸越过了边界,不出一刻钟就会被肆虐的魔物撕碎。   但陆君衡是个疯子,还是个很有实力的疯子,敢想敢干。   陆君衡懒洋洋地趴在他床头,没反驳他的猜测:“边界以外是唯一不受神柱庇护的地方。而且其实也有好奇的因素,修真界存在边界……那么越过边界之后,边界以外的区域是否还存在边界,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值得验证吗?”   沈宣懒得在这种时候计较他诡异的好奇心,直接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陆君衡很乐意为沈宣介绍一下自己生活了近百年的第二故乡的风土魔情。   他开口讲了几句,沈宣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停下吧,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看来又触发神柱的屏蔽了。   陆君衡遗憾地住了嘴。   沈宣只问了他一个关键问题:“边界以外存在灵力吗?”   陆君衡意识到了他在想什么,目光深了一下,坐直身体,轻轻点了点头:“存在,你的想法也许可行。”   如果诅咒和其他阻止修士成神的手段都只能在神柱影响范围内发挥作用的话,那么离开神柱影响的范围说不定是唯一能避开这些的方法。   就算这个猜测是错误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死在边界之外,也不会比坐以待毙更坏了。   陆君衡提醒沈宣:“边界以外的区域条件很恶劣,至少要等到我们修为突破化神之后才能考虑这件事。”   沈宣点了点头。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陆君衡:“如果目标是成神的话,你要不要重修无情道?”   陆君衡没料到沈宣还在想这件事:“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没法修无情道了。”   沈宣问他:“你不修无情道不是因为神谕和婚契?”   现在这两件事都暂时解决了,虽然不排除后续可能还会有其他麻烦,但对陆君衡来说无情道是成神的必要条件。   陆君衡想解释一下自己没法修无情道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不具备条件了,但他磨蹭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试探道:“如果……我还打算修无情道,我们……你准备怎么办?”   沈宣扯掉了手中橘子的橘络,移开目光:“不怎么办,我们现在又不是道侣。”   陆君衡别别扭扭地降低了声音:“但我们当过道侣啊。”   沈宣跟他翻旧账:“不是你之前说我们重生之后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吗?”   陆君衡:……   他声音更低了,但还是试图扯点关系:“但你这次受伤起因是我吧?我们如果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会为我受伤?”   沈宣理所当然道:“因为是你。道侣并不是我人生的必需品,其他关系也不是,但你现在还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介意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道侣、上下级、挚友、知己、对手、仇人、最好的搭档、或者没有关系——只要是你和我。你想要的话,我生命中所有的关系位都可以给你留着。就算你什么位置都不要,就像现在这样,我也还是会跟你待在一起,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依旧会为你拔剑,直到我觉得你不值得我拔剑为止。”   陆君衡:……   他不知道该气好还是该笑好,只能面无表情地骂沈宣:“你是笨蛋。”   沈宣被他激起了战意,微笑道:“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吵架吗?”   陆君衡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不是吵架,这只是一个客观的判断,你就是个笨蛋。”   沈宣觉得自己被他气得伤都要好了,精力充沛地下床掐他的脸。   想要什么永远都不肯直说的人不配骂他笨蛋,陆君衡才是白痴。   陆君衡搂住他的腰防止他牵扯到伤口,一边挨掐一边认真解释道:“我已经没有办法修无情道了,因为我没法否认某个人在我眼中相较于万物生灵的独特性。我也不可能做到只是旁观他的命运,必须亲自参与到他的命运中去。至于成神……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既然无情道来源于他的本体,他就一定有办法避开这项条件。   沈宣愣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坐回床上,低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随便你。”   他咬开橘子,丰沛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立刻让他变了脸色。   沈宣皱眉咽下橘子,把剩下的全塞进了陆君衡的嘴里。   陆君衡嚼了两下,瞬间结束了难得的认真状态,皱起了脸:“……怎么这么酸?”   他明明记得上一个还挺甜的。   沈宣拿出自己的弟子玉牌递给他,准备把这个连橘子都不会挑的废人暂时驱逐出自己视线:“里面有一千贡献点,你拿去租学宫里的修炼室,早点结丹。我们要去找剑。”   因为陆君衡没有修为,他已经容忍陆君衡很久了。   等陆君衡结丹之后,他一定要跟他打一架。 第26章   三日之后,沈宣把陆君衡送去闭关。   突然要离开这么久,陆君衡有点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沈宣:“这次闭关大概需要三个月,我不在你旁边,你尽量少用剑,我已经把千灵丝留给你了……”   陆君衡十六岁时候的修为原本就在金丹期,这次只是重修而已,更何况他还有前世的经验,三个月足够了。   沈宣听他同样的话换了不同句式说了三遍,终于不耐烦,正打算用暴力手段把陆君衡扔进修炼室,忽然看见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湛蓝色的天空中,一只雪白的信鸟飞过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宣暂时放过陆君衡,从信鸟口中接过一封信。   使命结束,信鸟动作优雅地梳理了一下羽毛,拍拍翅膀飞走了。   看见信封上的寄信人,沈宣轻轻挑了挑眉,打开信快速看了一遍。   陆君衡探头看了一眼:“谁的信?”   沈宣回答道:“付川的,我之前传信问了他一点事。”   付川是当今第二神殿殿主的大弟子,在陆君衡拿了千灵丝也依旧无意成为第二神殿继承人的情况下,他不出意外会是第二神殿未来的继承人。   事实上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也的确没出什么意外,前世在沈宣继承殿主十多年之后,付川也成为了第二神殿的殿主。   沈宣和付川的相识要追溯到他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两个人在外历练的时候撞到了一起,沈宣救了付川一次,之后两个人就有了点交情。   借着这个人情,前段时间从玉青秘境出来之后,沈宣拜托他查了一些事情。   陆君衡并不掩饰对第二神殿的偏见,听见付川的名字兴趣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他对第二神殿的人过敏,反正有重要的事情沈宣会转述给他的。   沈宣晃了晃手中的信纸,冷不丁问:“陆君衡,你会开花吗?”   陆君衡愣了一下,移开目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宣理所当然道:“春天都快结束了,很多草木都会在春天开花的吧?你的本体是棵树,难道你不会吗?”   陆君衡从未听过这样不讲道理的话:“本体是树就一定要在春天开花吗?”   沈宣看向他的目光带了点同情:“听起来真是一棵没用的树呢,你在春天的时候不会觉得不合群甚至羞愧吗?”   陆君衡并没有感觉不合群或者羞愧,他只感觉到了茫然。他努力为自己正名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只是在春天开花的草木种类多而已,又不是所有草木都会在春天开花。”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沈宣争辩这种奇怪的问题啊?   是因为他要去闭关,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所以沈宣打算提前把这段时间的架都吵了吗?   沈宣今天好像跟他开不开花这件事杠上了,歪了歪脑袋,继续刨根问底:“那你会在别的季节开花吗?”   陆君衡又开始转移话题:“……没有花,我要去闭关了。你要是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的话,不如去找医修开点长高的偏方什么的,虽然上辈子已经定型了,但这辈子还年轻,好好努力说不准还能长高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宣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沈宣手中多了一朵淡红色的花。   沈宣问他:“你认识这个吗?”   陆君衡心脏跳了一下,看清花的模样才松了口气:“……不就是我在南清院子里的花吗?”   沈宣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赞同他:“跟我们前世种在窗台下的花很像呢,这朵看起来还大一些,对不对?”   陆君衡听不得他这么比较,下意识反驳道:“除了颜色一点也不像好不好,我的花明明比这个好看多了。花朵一大就容易显得笨重,小一点刚刚好。”   沈宣装模作样地诧异道:“你的花啊?”   陆君衡:……   他移开视线,语调平静,仿佛没有任何不妥:“我种的花当然是我的花。”   沈宣笑了起来。   陆君衡被他笑得头疼,自暴自弃地承认道:“好了好了,不要笑了。既然你早就查出来了,我们说话能不能坦诚一点?我把自己的花种在自己家的窗台底下难道是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吗?它难道没发挥装饰作用吗?你不是还夸过我的花又漂亮又好养活吗?”   沈宣抬头看向他,纠正道:“我只说过它好养活。别以为你说的话多,我就听不出来你在里面偷偷把自己的观点扣到我头上。”   陆君衡:……   沈宣真是一个很烦人的人。   沈宣笑得更开心了。   陆君衡向他伸出手,无奈道:“付川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拿来给我看看。”   这么长时间了,沈宣没道理无缘无故提起他的花,只能是付川这封信跟这件事有关。   沈宣终于笑够了,将信递给了他:“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的本体开花了而已。恭喜你啊,赶在春天开花了,不用感到不合群了呢。”   陆君衡打开信,已经完全不想说沈宣的话究竟有多少问题了:“到底是什么群需要我合啊……神树本身就够不合群了吧?”   信里的内容跟沈宣说的话一致,神树开花了,只有一朵,花开的时间在三个月前。   他们重生的时间。   虽然都属于神树,但神树本体的花期和陆君衡完全不同,陆君衡有没有花全凭个人心情,神树开花却是有固定花期的,大概要一千多年才会开放一次。   这段时间很显然不是神树的花期,而且神树开花从来都没有只开一朵的情况,最重要的是沈宣……   陆君衡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沈宣,问他:“你为什么……”   突然想起来打听这件事?   就好像沈宣已经提前知道了这朵花的存在一样。   沈宣也很奇怪,学着陆君衡常用的方式糊弄道:“连你都不知道你的本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陆君衡:……   他有点想辩解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沈宣弯了弯眼睛,理直气壮道:“你以为我会这样糊弄过去吗?那是不可能的,我跟某些人不一样,不会做好事不留名。”   隐瞒另一个当事人是陆君衡才有的坏习惯,他不像陆君衡那样做了事之后还要等着他来猜,陆君衡必须要记得他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好坏。   “我打听这件事,当然是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关系。我跟你谈这件事,也当然是因为这件事跟你有关系。”他简单直接地解释道,“那朵花是前世的我做的,它的作用是在你死后回归神树之时保住你的意识,简而言之,就是让你死得更没有后顾之忧。”   陆君衡直白询问他:“……你付出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轻描淡写就能做到的。   沈宣笑眯眯道:“一片神魂。所以你要对我感恩戴德,以后必须当牛做马还给我。或者不浪费我的苦心,现在去死一死也行。”   陆君衡沉默了很长时间,叹了口气,折好信还给他:“……本来也是给你当牛做马。”   不用沈宣说,陆君衡也大致能猜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竟……沈宣最近在查的事只有一件——他重生之后为什么依旧保持着跟明镜的契约。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他之前试图借重生将沈宣推离出这些烂事的想法就纯粹只是幻想了。   沈宣从一开始就没有脱离过这片漩涡,因为他。   *   关于“沈宣为什么仍保有跟明镜的契约”这件事,沈宣和陆君衡曾经认真讨论过。   说来说去,最后两个人能想出来的原因也不过是陆君衡拿明镜去搭了重生阵法,导致重生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毕竟谁也没重生过,重生的过程中发生任何未知的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但同时被陆君衡拿去搭阵法的还有千灵丝,跟千灵丝关系更为密切的陆君衡都没在重生之后继续保留跟千灵丝的契约,没道理沈宣就是例外。   打发走对这件事没有丝毫作用的陆君衡之后,沈宣将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从回忆中找到了一点端倪。   在陆君衡叛逃的百年间,沈宣失去了陆君衡的踪迹,陆君衡同样也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事无巨细地了解沈宣的每一件事。   所以就连陆君衡都不知道,前世他曾剖过一片神魂。   很小的一片,只要几十年就能重新养回来。沈宣将那片神魂跟陆君衡的花融合在了一起,托付川将那朵花还给了神树。   陆君衡是神树诞生的为人的自己,死后意识也会回归神树。但神树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陆君衡的意识一旦进入,必定会涅灭于神树庞大的记忆中。   即使神树机缘巧合再次诞生一个人,那个人也不会是陆君衡。   这朵花的作用也很简单,如果陆君衡死在哪个沈宣看不见的地方了,这朵花就会通过神魂上的婚契牢牢抓住属于陆君衡的意识,保证他不会被神树吞噬,直到他再次获得诞生的契机。   这道无法解除无法毁灭的婚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发挥正面作用。   这是他死于诅咒之前能留给陆君衡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惜陆君衡的命实在太硬,怎么也没能死掉,前世直到世界毁灭,沈宣留的这个后手都没能派上用场。   正如陆君衡所说,神柱是独立于时间规则之外的存在。   所以神树带着前世的花来到了今生,明镜则通过那片带着契约的前世神魂再次锚定了他。   ……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陆君衡的错。   陆君衡必须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消除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为止。 第27章   将陆君衡塞进修炼室闭关之后,沈宣终于过了一段可以称得上平静的生活。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打扰他修习课业,没有人会把厨房弄得满是辣味,也没有人把自己送进禁闭室需要他去提人……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安静了。   虽然只是重逢了几个月的时间,沈宣却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了。   学宫弟子每年有一定的贡献点要求,获取贡献点的任务大都是一些需要外出的实战任务,强度不高,主要目的一半是除魔卫道维护周边安宁,另一半是防止弟子只顾闭门修行,忽略了实战培养。   贡献点在学宫中可以兑换很多资源,比如陆君衡的修炼室,比学宫范围内其他区域灵力要高出一大截,在里面修行可以事半功倍。   沈宣去年一年的贡献点积蓄都拿去给陆君衡租修炼室了,虽然陆君衡承诺翻倍还给他,但如今名下空空荡荡的总觉得不适应,便又挑了几个任务接。   断断续续做完三个任务之后,估算着陆君衡快要出关了,沈宣没再接远处的任务,就近接了一个处理附近邪修团伙的工作。   根据任务信息,这伙人人数在二十上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个“神像”,编了个跟传说中的五位神明沾亲带故的故事,之后便带着神像在附近流窜,骗取周围住户的钱财。   这伙人胆子不大,只敢求财,目前为止还没有伤人害命的情况出现。   沈宣接了任务,跟随任务信息,一路找到了附近某处荒山。   山谷隐秘处盖了一排茅屋,茅屋前零零散散晒着一些谷物被褥,这里就是任务中邪修团伙的驻地了。   ……确实寒酸。   到了地方,沈宣拿出传讯符,下意识想发个传讯,想到某人正在闭关,又收起了传讯符。   茅屋中传出来的气息都不强,沈宣轻而易举潜了进去,找到了其中修为最高的人,将匕首搭在了对方脖子上。   他还没开口询问对方此处的信息,对方就回过了头。   齐殊。   两个人面面相觑。   沈宣:……   他松开匕首,问这位突然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朋友:“你也是来做任务的吗?”   齐殊一脸茫然:“什么任务?”   沈宣继续问他:“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齐殊跟他解释来龙去脉:“三天前我做任务回来路过这里,他们问我要不要信凝露仙子,我问他们凝露仙子是什么,他们告诉我凝露仙子是碧波天君的妹妹,两人父母早逝自小相依为命……总之就是非常让人感动。他们看我感动哭了,认为我很适合加入这个团体,就把我加进来了。现在我已经是高级信众了。”   虽然不知道就这么几个人的团伙分高级低级有什么用,但高级听起来确实厉害一些。   沈宣:……   他按了按额角:“冯前辈不在吗?”   冯招是怎么放心把齐殊单独放出来的?   “我在。”冯招从暗处冒出来,依旧维持着稳定的情绪,“学宫那边的任务消息是我递过去的。这边提供的菜色不错,只有青菜豆腐,少主前段时间饮食习惯不好搞得自己上火,在这里待两天正好。”   ……只有青菜豆腐,听起来很适合把陆君衡也送过来关一段时间。   沈宣无端想了陆君衡一下,又把自己的思路调回到正经事上:“那个神像是怎么回事儿?”   凝露仙子很显然只是杜撰出来的人物,这种粗糙的故事大概也只有齐殊会相信,但既然能被一个团体奉为神像,多少总该有些特殊的地方。   冯招正想解释,齐殊就回答道:“我见过那个神像,那其实不是神像,只是一块形状奇怪的木头。听他们说是两个月前突然在泉眼中出现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木头,但不腐不沉。因为诞生于水,他们就捏造成了凝露仙子的神像。”   听到他开口,沈宣和冯招一起回过头,都有点不可思议:“你没信啊?”   齐殊被两个人的目光盯着,终于愤怒了:“我在你们眼里难道是什么都会相信的吗?虽然碧波天君和凝露仙子兄妹之间的故事确实很让人感动,但这不是这帮人拿兄妹两个人的故事搞邪道的理由!我在这里只是为了打入内部,获知信息而已!”   沈宣:……   所以还是信了一部分,还是信了最粗糙的那部分。   看来齐殊没被夺舍,冯招放心了,让开位置给两个小辈,让他们自己商量解决问题。   沈宣问齐殊:“这位‘凝露仙子’的功效是什么?”   人信神拜神总要有所求,不可能平白无故聚集在一起只为了吃青菜豆腐。   提到这件事,齐殊也有点说不明白,他挠了挠头:“我其实到现在也没怎么搞懂他们的理念。按照他们的说法,凝露仙子为奸人所害才会堕入修真界,只要收集足够的信仰之力就能重塑神位,届时所有信徒都能借由她的神力重新选择命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种底层邪修团体很少会用“重新选择命运”这类虚幻的概念作为自己的噱头,不如财帛、修为之类实在的东西更动人心。   这大概也是这个邪修团伙只能蜗居在偏僻荒山,没能发扬光大的原因之一。   确定了任务报告上要填写的信息,沈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礼貌微笑道:“我先去做任务,两位请自便吧。”   这帮人的确是一群乌合之众,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期。   沈宣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把人收拾干净,找了块空地把所有人捆在一起,下意识喊人收尾:“陆君衡,你……”   喊出名字他才想起来陆君衡这次没跟他一块来。   自从陆君衡叛逃,沈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犯一有什么事就喊陆君衡的坏毛病了。   但现在不过又相处了几个月,坏习惯就又有复发的趋势了。   怎么想都是陆君衡的错。   沈宣在心里骂了陆君衡一句,给附近接应的人发了信号。   待会儿自有人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受罚。   料理完了任务的主要目标,沈宣闲来无事,忍不住对所谓的“神像”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修真界不腐不沉的木头有很多,不知这尊“神像”究竟是哪一种呢?   沈宣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最大的茅屋正中摆着的裹着红布的木头上。   隐约看去,轮廓确实有点人形的意思。   他手中千灵丝一勾一扯,将“神像”拉了过来。   他掀开红布一角,打算看看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恰在此时,他后颈忽然凉了一下。   沈宣一手抓着“神像”,往旁边一躲,另一只手千灵丝已经甩了出去。   他回过头,对上了一片黑压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魔物。   *   另一边,三月之期还没到,陆君衡就已经提前完成任务出关了。   他回到家,没找到沈宣,只看到了沈宣留下的说自己出任务的纸条。   陆君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给沈宣发了个传讯。   沈宣刚向学宫发了任务出现意外的信号,正在一边等待支援一边跟突然出现的魔物厮杀。   看见传讯符上闪动的名字,沈宣百忙之中抽空接起了传讯:“陆君衡。”   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发传讯,陆君衡最好有要紧事。   但陆君衡显然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知会一声:“我出关了。”   沈宣甩出两根灵丝,割断了两只魔物的咽喉,心平气和地敷衍道:“真厉害,恭喜。”   鲜血溅出一片,沈宣迅速趁机跃上茅屋房顶,避开了下一只魔物的攻击。   陆君衡听出了他的敷衍,控诉道:“好冷淡,我只是闭关了三个月不是闭关了三十年吧?你的语气就像是我们已经成了不熟的陌生人一样,难道哄回家之后就可以这么随便地对人吗?”   也不知道只是恢复金丹到底有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   不,应该说陆君衡本人就没有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地方,稍微友善一点就容易上房揭瓦。   沈宣温柔地哄他:“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在十六岁就结成金丹,简直是绝世天才。如果你还是觉得不高兴的话,我床头柜中间那个抽屉里有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陆君衡有点惊喜,别扭道:“……你给我留了礼物?”   沈宣语气更温柔了:“不,那里有一根麻绳,上次捆东西剩下的。觉得不高兴可以自己打个活结,再把活结挂在房梁上,头伸进去之后很快就不用不高兴了。”   陆君衡:……   他猜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死了。”   沈宣很惊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睡着了呢。”   陆君衡:……   沈宣对他阴阳怪气了一通,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他抬手又干掉两只逼近的魔物,对陆君衡说:“我还在做任务,晚点回去。床头柜下面那个抽屉里也是上吊绳,自己去拿。”   陆君衡窸窸窣窣地翻箱倒柜,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瓶寒月髓。   是礼物。   他轻轻扬了一下唇角。   见他消停了,沈宣就打算结束传讯。   “等一下,”陆君衡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询问道,“任务很难吗?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催你回来,也没有想要很快看见你的意思,你不在家我可以一个人占整个屋子,还挺舒服的。”   沈宣冷笑了一声,伸手拧掉了魔物的头。   陆君衡安静了一会儿,隐约觉得沈宣那边的动静不太对,询问道:“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沈宣语气温和地回复道:“是有点麻烦,我现在正在被魔物追杀,所以你的传讯来得简直太是时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握紧千灵丝,忽然改变了主意,不打算让陆君衡在原地等他回家了。   他想看见陆君衡,现在就想。   于是沈宣开口威胁道:“这里很危险。现在立刻来接我,否则你就死定了。” 第28章   沈宣在战斗的时候还能抽空跟他传讯,肯定不是真的应付不来的危险。   而且沈宣还威胁他。   如果沈宣一威胁他就照做的话,不但没有面子,而且长此以往,他在这个家里就不会有任何地位可言了。   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陆君衡很快得到了以上逻辑,并决定忽略沈宣的威胁,直接跟沈宣说了不去,并主动结束了传讯。   一刻钟之后,陆君衡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他出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他闭关两个多月,好不容易出关当然也会想出去溜达一圈。   刚好沈宣的任务地点就在学宫附近,他刚好溜达过去了而已。   等陆君衡到了地方,沈宣不出意外的已经把任务出现的意外解决了,一大群魔物的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地面上,看起来十分壮观。   几个学宫弟子站在魔物旁边,正在检查情况。   他方才还真的有一点点担心……果然不存在什么危险,危险的明明是沈宣的对手。   齐殊帮完忙,正无所事事地在人群中穿梭,冷不防看见熟人,就跟陆君衡打招呼:“陆君衡?你怎么来了?”   陆君衡正在人群中寻找沈宣的身影,随口问他:“沈宣在哪?我来接……”   齐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明白两个人在玩什么。   沈宣冲齐殊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拍了拍陆君衡的肩膀,跟鬼一样出了声:“我在这里。”   陆君衡回头先打量了他一番。   身上没有受伤,只有衣服上沾了些灰和魔物的血渍。   他放了心,瞬间把后半截话吞进去了。   沈宣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嘲讽他:“欸?某人不是说不来的吗?”   陆君衡移开视线,理直气壮道:“只是散步路过,看这里这么多人,来看看热闹。早知道你也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沈宣点了点头,善解人意地驱逐他:“原来如此,那你走吧。”   陆君衡坚决不动:“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来都来了,我才不要走。”   ……   齐殊被两个人忽略,看着两位朋友吵来吵去,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俩到底什么毛病啊?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吵架的吗?”   身为修士怎么可以做如此无聊的事情,这不是强者应有的行为。   他谴责这两个人。   冯招目光复杂地看了齐殊一眼,给他指明道路:“少主,这件事不是你能思考出来的。看见那边那条河了吗?里面有螃蟹和鱼,你去玩吧。”   齐殊不理解,但在这里待着也确实无事可做,所以还是去玩了。   一刻钟之后,齐殊被螃蟹夹了三下,又被鱼跳起来抽了一巴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沈宣和陆君衡也终于完成了例行吵架,若无其事地找了张木桌,坐到了一起。   齐殊也搬了个板凳坐了过去,问沈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陆君衡已经从沈宣那里听完了前因后果,懒洋洋地把头搁在桌子上,手贱地去玩沈宣的手指。   沈宣被他弄得很痒,一把打开他的手,讲自己刚才的调查:“之前我去审讯了一下那几个邪修。”   齐殊忍不住小声提醒他:“方才神殿那边发过传讯,让学宫这边暂停对这个任务的跟进,这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不要动,审讯犯人应该……也是不行的吧?”   沈宣很惊讶,歉然道:“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是我之前忙着处理魔物,没来得及收到神殿那边的通知。真是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趁他忽悠齐殊,陆君衡又捞过了他的手指。   齐殊没听出问题,还安慰他:“没关系,是他们通知太晚了,不怪你。”   冯招:……   看冯招又打算隐去暗处,陆君衡抬起头,冷不丁开口:“冯前辈不也一起听一听吗?”   冯招的脚步顿住了。   这两个小辈都怪讨人嫌的,总有种被看透了什么的难缠感。   也不知道才十几岁的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鬼心眼。   他家少主何德何能跟这两个玩意儿混在一块?   齐殊一无所知,听见陆君衡的建议还顺手给冯招拖了个板凳过来。   冯招:……   他没再挣扎,直接坐下了。   齐殊催促道:“反正审都审了,他们知道那些魔物是怎么回事儿吗?”   沈宣摇了摇头:“很遗憾,他们也不知道。”   那帮人胆子本来就不大,要是知道那尊“神像”会跟魔扯上关系,恐怕早就把那块木头丢掉了,压根不敢拿它来骗人。   他继续道:“不过我问到了另一点有趣的东西,关于他们杜撰的神像的作用——能够重新选择命运的来由。”   他拿出那块被红布包裹的木头,放到了桌子上。   齐殊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还把这鬼东西带在身上?”   方才那群魔物就是在沈宣动了这块木头之后出现的。   沈宣掀开红布,露出里面贴满符纸的木头:“不必担心,这尊‘神像’的气息已经被完全封印住了,大概不会再出现刚才的情况了。”   齐殊对他的用词感到恐惧:“……大概?”   沈宣微笑道:“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强大的修士应该能承担这种程度上的不确定性,对吧?”   听到“强大的修士”,齐殊立刻稳重下来,不一惊一乍了。   沈宣讲述自己方才从那些邪修口中问出来的东西:“这块木头确实没有能让人重新选择命运的力量。这帮邪修之所以会选择这个说法,跟这块木头出现时候的另一件事有关。在这块木头出水的当天,附近有几个凡人声称,他们在梦中见到了选择不同道路的自己,比如做屠户的梦见自己年少时去读书,教书的梦见自己当年选择去种地……可能比现实的生活更好,也可能比现实的生活更坏。”   但邪修骗人当然只会挑好的说。   齐殊眉心拧成一团:“听起来确实很奇怪,但……总感觉跟这块木头没什么关系。”   沈宣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毕竟这类邪修团伙本来就很容易把两件没什么关联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充当神明显灵。”   他看了冯招一眼:“因为涉及到了魔物,这件事后续由神殿接手,第三神殿的人待会儿会过来。”   冯招目光动了动,没拒绝他的提醒,先一步离开了。   沈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子上红布包裹的木头,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齐殊已经很习惯自己这位侍从说着说着就会莫名消失了,并没有在意冯招的去向,他关注到了另一件事:“……你不是没收到神殿那边的通知吗?”   沈宣比他还惊讶:“欸?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齐殊很迷茫:“我说过吗?”   他记得自己说过神殿,但好像没说过是第三神殿。   沈宣笃定道:“你说过。”   既然他如此信誓旦旦,齐殊立刻接受了这段不存在的记忆:“原来是这样。”   陆君衡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宣维持着面上温柔的笑容,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三个人说话间,几个身着白色外袍,衣袖上绣着浅蓝色海浪纹的修士自半空中落了下来,径直走向了这片茅屋。   余光瞥见那群人,陆君衡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好累啊,既然第三神殿准备接管这里了,这里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他胆大包天地开始使唤沈宣:“沈师弟,快去把事情都丢给他们,然后我们回家吧。”   沈宣懒得搭理他,把他碍事的脚踢开,站起来笑容温和地去接待那群第三神殿的修士了。   *   沈宣查验了那群人的身份,配合着讲了一遍这次任务的细节,又将作为物证的“神像”交了出去,陪一行人料理了那些活着的邪修和死去的魔物尸体,最后用阵法封住了这片区域等待后续调查,暂时将人恭恭敬敬送走,终于完成了此次任务,回到了陆君衡旁边。   陆君衡等了半天,催促道:“走了走了,再不走都要赶不上晚饭了。”   沈宣心平气和道:“不着急,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陆君衡正想问“什么事”,就感觉脖颈一凉。   他垂下视线,看见了熟悉的灵剑。   沈宣将灵剑架在他脖子上,笑眯眯地询问道:“你修为恢复了,对吧?”   他想打陆君衡很久了。   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挑了个宽敞的地方动起手来。   齐殊一回头就看见两位朋友毫无预兆地打了起来,傻了眼,正想过去拉架,就被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的冯招拦住了:“少主,他们其实是在比试。”   齐殊“哦”了一声,不拉了。   他看了一会儿,看得眼热,也想要加入:“我也可以跟他们比试吗?”   冯招抱着双臂,提醒道:“你还是挑个别的时间吧,他们现在应该看不见你。”   齐殊围观了一下两位朋友的打斗,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记得陆君衡当初参加入学考核的时候没有修为,前段时间在秘境又成了筑基修为,现在居然又成了金丹……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冯招随口糊弄他:“修为本来就是充满变化的,今天没有修为,明天就化神了也有可能。”   齐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也可以做到吗?”   冯招:……   他客观道:“有可能,但不太可能。”   齐殊非常生气,跳起来打他的头。   攻击完自己的侍从,齐殊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困惑自己在这里究竟是为了等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啊?”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看强者比斗,沈宣和陆君衡的打斗也确实很精彩,但看久了总觉得……怪怪的。   莫名让人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往下看。   沈宣留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他的任务,陆君衡留在这里是因为他是来找沈宣的。他们留在这里……难道是因为他是高级信众吗?   ……说起来他前几天原本不该走这条路的,还是冯招跟他说走这边回学宫更近,才会害得他吃了这么多天青菜豆腐。   他早晚有一天要辞退这位不靠谱的侍从。   冯招目光下意识往第三神殿修士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不知道。”   齐殊思考了一下,没思考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于是做出了决定:“那好吧,我们走吧。”   一个成熟修士的时间是珍贵的,他该回去修行了。   冯招没反对,跟着他离开了。   *   沈宣和陆君衡酣畅淋漓地打了半天,终于双双脱力,暂时休战。   陆君衡倚在树上,手中的千灵丝动了一下,轻轻勾了一下沈宣的腰。   沈宣也不强撑了,顺着这个力道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了陆君衡的胸口上。   陆君衡随手撸了两把他的头发,怕他诅咒发作,问他:“感觉怎么样?”   沈宣抓住他的衣襟,嗓音有点闷:“还好,头有点痛。”   陆君衡就没动,任由他靠了一会儿。   隔了一会儿,沈宣缓过来了,说:“我们回家吧。”   陆君衡点点头:“好。”   沈宣继续道:“你背我。”   陆君衡拒绝:“才不要,我也很累的,你自己走。”   沈宣才不听他那些嘀嘀咕咕的废话,直接跳到了他背上。   陆君衡嘴上抱怨了两句,捞了一把他的小腿,将他往上托了托。   沈宣将脑袋放在了陆君衡的肩膀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月亮升上来,在山间笼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个人往回走了一段路,沈宣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应道:“嗯。”   沈宣在他背上不太安分地动了动,伸出手松松掐住了他的脖子,没头没尾地贴在他耳边宣布道:“陆君衡,我好讨厌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陆君衡任由他掐,提醒他,“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第29章   沈宣折腾了陆君衡一会儿,忙碌一天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趴在陆君衡的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等他再次醒过来,他已经被陆君衡放了下来,头枕着陆君衡的大腿,抬头能看见升到半空中的月亮和几点星子。   月朗星稀的好天气,耳边能听到虫鸣和水声。   在野外。   沈宣因为陆君衡在旁边而松懈的警惕心因为陌生的环境稍稍苏醒了一下,他眼神清明起来,去看陆君衡的脸。   陆君衡正在无所事事地玩他的头发,拿他头发编麻花辫又拆开,对上他的眼神,冲他做了个鬼脸。   真幼稚。   沈宣移开目光,从陆君衡手里抢过自己的头发,坐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片离人烟很近的树林,从这里隐约能看见不远处的镇子,近处有一眼活泉,他方才听到的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目光落在泉眼处,眼中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嘴上却还是要对陆君衡进行恶意揣测:“不是说要回家?把我带到荒郊野岭是打算谋财害命吗?”   陆君衡打了个哈欠,跟着他演:“对啊,打算谋财害命,把储物袋交出来,否则撕票。”   沈宣当真递了一个储物袋给他。   陆君衡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打开储物袋,从中拿了一叠纸出来。   他翻了翻,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询问道:“……这是什么?”   沈宣笑眯眯地解释道:“自己的笔迹都不认识了吗?你罚抄的弟子守则啊,我特意去长老那里要来的。”   陆君衡控诉道:“我问你为什么会收藏这种东西!”   沈宣更高兴了,他弯起眼睛,伸手扯了扯陆君衡的脸:“当然是为了看你露出现在这种表情啊。”   陆君衡:……   怎么会有沈宣这么差劲的人?   沈宣笑出了声。   陆君衡不高兴地收好了储物袋,重重靠在了沈宣身上。   沈宣动了动肩膀,驱赶他:“起来,很热。”   正值夏季,哪怕是夜间温度也很高,虽然金丹修士已经不惧寒暑,但靠在一起总觉得黏黏糊糊的。   陆君衡赖着不起来,还变本加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抱怨道:“之前跟我打架的时候不嫌热,我背你的时候也不嫌热,玩弄我的时候也不嫌热,现在嫌热晚了。背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被你当枕头枕了那么长时间,腿都麻了。反正我们等的人还没来,让我靠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沈宣还有点困,也懒得驱赶陆君衡了,懒懒散散地跟他靠在一起,愉快提议道:“你罚抄的东西家里还有一叠,等我们回去装裱好挂起来怎么样?”   “……停下这个无聊的话题,我们干点正事吧。”陆君衡强行转移了话题,问他,“你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沈宣随口道:“因为简单,离学宫近。”   陆君衡戳穿他:“那个邪修团伙的据点虽然在那处荒山里,‘神像’的起源可是在这里,别告诉我你对这里没有一点印象。”   沈宣摇头:“没有,我又没来过这里。”   陆君衡晃了晃他。   沈宣被他晃得很烦,终于开口:“接任务之前确实只是因为简单离学宫近,后来在任务现场看见了齐殊和冯前辈,我才猜测这个任务说不准跟前世那件事有关系。”   沈宣说的那件事,是指冯招的死。   十二年前,冯招曾是第三神殿的副殿主,而后因违反第三神殿的禁令,被神殿除名。   无人知道他究竟违反了哪一条禁令,至少从明面上看,这件事并未造成伤亡。   冯招在神殿待了几百年,劳苦功高,还有不少故交旧识。除名之后虽然双方尴尬了些,但也不过各走各道,实际上也没到要命的地步。   可前世冯招死于两年后,在被第三神殿追捕的过程中自尽身亡。   而他被第三神殿追捕的名义很奇怪——偷盗神器。   跟其他神殿的神器不同,第三神殿的神器——幻尘并没有流落在外,在被契约之前,一直被第三神殿收藏在琅嬛境的最深处。   “幻尘”的外形是一本书,它并不是一件直接用于攻击的武器,它的作用是将指定个体关入随机的以史上存在的某时某地为蓝本的幻境中,幻境精细程度和持续时长视使用者的神识和修为而定。   六年前,第三神殿的楼观星得到了幻尘的认可,成为了神器的主人,同时也成为了第三神殿的少主。   冯招离开第三神殿之前,楼观星曾是冯招名下的亲传弟子。   神器在被契约之后,除非主人死亡,不会结束契约。无论是出于过去的师徒情面,还是仅仅出于实用性考虑,冯招偷盗神器本身就不是件合理的事情。   在沈宣幼时,被神志不清的沈成和丢出去的那个雪夜,冯招曾路过救了沈宣一命。   因为这层因缘,前世冯招意外身亡后,沈宣曾特意调查过这位前辈的死因。   跟冯招关系最亲近的两个小辈,齐殊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冯招之前的身份,也不知道冯招因何而死。他只当冯招又跟以前一样不打招呼消失了,连死讯都是沈宣告诉他的。齐殊知道此事之后还去第三神殿闹了一场。   而楼观星对这件事的态度则微妙得多,他只告诫沈宣不要再查这件事了,冯招是自愿赴死的,除此之外便闭口不言。   相较其他神殿,第三神殿对外要封闭得多,冯招一事还涉及到神器,直到前世最后,沈宣也未能得知这位前辈死亡的真相。   前世冯招的死地就是如今沈宣和陆君衡所在的地方。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沈宣的肩膀,提醒道:“人来了。”   *   夜色中走出一道高挑清瘦的人影。   正是白天刚刚跟齐殊离开的冯招。   冯招走上前,对上两个小辈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沉沉叹了口气:“东西是不是被你们拿走了?”   沈宣取出了那块被红布包裹着的“神像”,询问道:“前辈是在找这个吗?”   “果然是被你先换走了……”冯招拿出自己手中那块赝品,用灵火将赝品化成了灰,头疼道,“这东西不是能拿着玩的,把它给我,我不想跟小辈动手。”   他真的很讨厌这些不知轻重的小鬼,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拿着玩。   沈宣叹了口气,态度依然温和:“是冯前辈先不厚道,在我手上调换了东西,等第三神殿发现了问题,难保不会来找我麻烦。”   冯招没忍住,嗤了一声:“滑得跟泥鳅一样,麻烦到谁头上也麻烦不到你头上。”   沈家夫妇别管关起门来怎么闹腾,至少在外一向都是体面人,也不知道这孩子性格是从哪里养成的。   沈宣不以为意,先摆出了谈话的诚意:“我并无意将这件东西据为已有,只是在将它交给您之前,您至少应该告诉我们,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吧?”   冯招感到头疼:“……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沈宣贴心询问道:“是神器的残片会招来魔物这件事让您感到为难了吗?”   冯招的眼神一点一点锐利起来:“神器对修真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现在的小辈连神器都敢质疑了吗?   沈宣很困惑:“您没有否认这是神器的残片。强大的力量会引来魔物觊觎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冯前辈,您在激动什么?”   已经到这份上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冯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是幻尘的书页所化,书页在脱离本体之后只会带有本体微弱的力量,并在一段时间之后自行消失回归本体。这东西流落在外会引周围人入梦,还会……引来魔物觊觎,我需要想办法封住它。”   冯招底色还是个老实人,平时糊弄糊弄齐殊还行,碰上眼前这两个人,说起话来总是分外艰难。   “原来是这样。”沈宣似乎完全相信了冯招的话,并没有追问其中某些明显的漏洞。他作势收回了东西,“既然如此,还是不劳烦前辈处理了,我们会将它交还给第三神殿。既然是书页,总该回到本体上更为妥当。”   ……不能再跟这个小辈纠缠了,否则迟早要被他的话术绕进去。   冯招打定主意,突然出手,直取沈宣手中的“神像”。   沈宣没躲,任由他将东西夺了过去。   冯招目的达到,也不想继续跟两个人说话了,转身就想走。   他刚走了一步,一直没开口的陆君衡忽然出了声:“等一下,前辈,我还想问您一件事。您当年被第三神殿除名,究竟违反了什么禁令?”   更要命的问题来了。   冯招觉得今晚过后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想看到这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辈的脸了。   他语气生硬:“无可奉告。”   “冯前辈既然不说的话,那我只能随便乱猜了。”陆君衡热心猜测道,“比如……第一条,最出名的那条禁令。”   因为神柱特色的缘故,相较于其他神殿,第三神殿有很多五花八门玄而又玄的禁令,但它最出名的禁令只有第一条——禁止殿内修士涉及预言。   根据第三神殿官方的说法,这条禁令是出于对时间本身的尊重,时间只记录已经存在事情,看守时间的修士也不能将脚踏入河流未曾流淌过的河床。对未来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会招致眼前的灾祸。   冯招的脚步顿住了,他冷漠否认道:“不是。”   陆君衡继续询问道:“所以,您……预言了什么?”   冯招快被两个人搞得没脾气了:“……不,我没有作出任何预言。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天,不,甚至前半刻钟,我还在想着要终身护佑神殿。”   他又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两个人,警告道:“小鬼,虽然连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就当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关爱吧,别纠缠这些遥远又跟你们无关的事情了,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修炼,不是在这里发散好奇心。”   沈宣同他确认道:“即使您会因此事而死?”   冯招拧紧了眉:“即使我已经脱离了第三神殿,也不意味着我对预言这种东西会有什么好感。”   沈宣摇了摇头:“不,这并非预言,只是基于已有信息做出的推断。您大概无法从这东西上找到自己想找的答案,只会因此麻烦缠身。前辈,小心些吧,虽然这东西的确是幻尘的书页所化,但如今的幻尘究竟有没有缺损,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第30章   冯招离开之后,陆君衡戳了戳沈宣:“你还有什么话说?坦白从宽。”   沈宣还在琢磨刚才的对话,暂时没计较陆君衡不够友好的言辞:“两件事。第一件事,今天那些魔物并不是被神器残片吸引过来的,而是在神器残片被触动的瞬间出现的。”   强大的力量吸引邪物觊觎,和自己就是邪物的生成者……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不过这件事就像你说不出来的那些话一样,我们暂且不提。”沈宣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第二件事,我今日接待第三神殿修士的时候,问到了一个消息,楼师兄闭了长关,闭关时间在今年年初……我们重生的时间点后。”   前世楼观星并没有在这个时间闭关。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猜测:“你认为是幻尘出了问题?”   沈宣点了点头:“大概率。但我并不觉得是幻尘的书页缺损了,至少我们方才看到的书页……绝对不是如今幻尘的书页。”   “幻尘的书页的确可以让人入梦。”他慢慢解释道,“但梦见的并非是未被选择的可能性,而是回到以自身记忆为锚点,牵引自己回到过去的梦境空间,空间与过去完全一致,入梦者可以可以在其中看到没有看到的细节,找到曾经没找到的答案。”   “幻尘本质上只是记录世界过去的工具,它自身并没有创造记忆的能力。也就是说,方才那块书页化成的木头,并非来自此世。”   根据那帮邪修的供词,那块书页化成的木头,是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沈宣看向陆君衡。   陆君衡不辜负他的期望,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本他们在书库中讨论过的书:“说到书……你还记不记得这本书?”   沈宣只是想到了这本书,没料到他直接把书拿出来了,沉默了一下:“……你从书库偷的?”   陆君衡反对他的说辞,纠正道:“什么叫偷,讲点好听的好不好?这本书既没有登记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记录,在其他人眼中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书,我暂时捡回来给它一个栖身之处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沈宣“哦”了一声,把书接了过来。   陆君衡总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很敷衍,在旁边冷眼看了他一会儿,随便找了个东西开始找茬:“下次能不能换一条腰带,这条完全不如上一条好看,丑死了。”   沈宣抬起头,稍微分了一点注意力给他:“知道你很关注我的腰带了。”   陆君衡:……   他偏过头,不理沈宣了。   沈宣在书的封底找到了第四神殿的印章……并非仿造,而是真正的印章。   他实在摸不透情况,只能没边际地猜测:“这到底算什么,平行时空入侵?”   陆君衡还在单方面跟他冷战,不看他也不肯回他话。   真是麻烦死了。   沈宣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陆君衡压低后的嗓音幽幽传了过来:“去跟你的书过日子吧,不用理我的,也不用在意我的意见。”   大半夜跟个怨鬼一样,让人浑身冒鸡皮疙瘩。   沈宣:……   他把灵剑架在了陆君衡脖子上。   陆君衡立刻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接过话:“你刚才说平行时空?总感觉不是这么温和的原因……沈宣,你对冯前辈的预言有什么头绪吗?”   “没头绪。”简单粗暴地把陆君衡修好,沈宣收起灵剑,抬头看向他,“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会笃定他触犯的是第一条禁令?”   陆君衡随口解释道:“第三神殿的禁令乱七八糟一大堆,还有不少专门针对高层的隐藏禁令,但够得上除名一位副殿主,同时又不至于废除他的修为或者要了他的性命的禁令也有限,所以挑个最出名的试探一下。我当然不可能笃定,是冯前辈听到我话之后的表现帮我确认了而已。”   沈宣将他的话想了一遍,思路冷不丁拐了个弯:“你怎么知道他们高层的隐藏禁令的?”   陆君衡表情天真且无辜:“是啊,怎么回事呢?我也不知道,总之信息就是很诡异地进入到我的脑子里了。”   他很顺畅地转移了话题:“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冯前辈之前的表现很明显,他的确是因为触碰预言被神殿除名的,但……他本人似乎并不认同这个判定。啊,越来越好奇了,总感觉这条不被认为是预言的预言应该是什么关键信息呢。”   可惜平白无故的,冯招肯定不会把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们。   陆君衡叹了口气,不负责任地出馊主意:“好麻烦啊,不如我们回去把齐殊绑了吧。如果冯前辈不把预言告诉我们,我们就撕票。齐殊是冯前辈看着长大的,他一定不会不管齐殊死活的。”   沈宣听他胡扯,伸手过去牵住了他的手:“走了,回家。”   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   按照两个人原本的计划,等陆君衡出关之后他们就该出发去找剑了。但有冯招这个突发事件在眼前,两个人就在学宫多留了一段时间。   是日天气晴朗,沈宣日常修行结束,也没有课业,也暂时没有别的突发事件要忙。   最重要的是陆君衡今天下山去城中买东西了,暂时不会在他旁边吵吵闹闹。   沈宣坐在院子里,享受没有陆君衡打扰的美好下午,一边翻书一边喝茶吃点心。   可惜好景不长,他一本闲书才翻了一半,头顶就笼了一块阴影。   陆君衡从门外走过来,没骨头似的瘫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大声嚷嚷:“好晒,好渴,要是有人给我倒一杯水就好了。”   沈宣烦不胜烦,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陆君衡嗅了嗅水的味道,确定沈宣没有往里面加糖,高高兴兴灌下去了。   他喝完水,头放在扶手上盯了沈宣一会儿,见沈宣还在看书,不打算不搭理他,就去扯沈宣的袖子,捏着嗓子礼貌询问他:“沈师弟,请问,我能吃那块点心吗?”   沈宣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不能吃,下了泻药。”   陆君衡指了指边上那块:“那这块呢?”   沈宣说:“蒙汗药。”   陆君衡又指了一块:“这块?”   沈宣被他搞烦了,笑吟吟地抬起头:“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想吃什么药自己加。你还要问吗?”   陆君衡有被他吓到,于是把整个点心盒子都端走了。   他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语气十分忧郁:“这么毒的东西你也不能吃,不如就我来代劳吧,正好我也不想活了。”   沈宣终于把手中的书扔下了。   这狗东西到底什么毛病?明明不喜欢甜食,却非要来抢他的点心。   两个人不出意外再次扭打成了一团。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个人才暂时休战,留下了桌面上的空点心盒子。   盒子里的点心已经被两个人一人一块抢干净了。   沈宣感应到门外是谁,打开了禁制,回头催促陆君衡:“是齐殊过来了,赶紧收拾好。”   *   禁制打开之后,齐殊从门缝里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朋友是外宿,并不住在学宫里,但直到这次上门,才知道这两个人竟然是住在一起的。   也不知道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住在一起。   按照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住在一起一定会天天拆家的吧……   齐殊刚想到这里,就一眼看见了被两个人打得一团狼藉宛如狂风过境的庭院。   他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了。   ……果不其然。   沈宣用灵力将被两个人碰掉的东西放回原位,语调温柔地跟齐殊抱怨道:“请随意找个地方坐吧。见笑了,陆君衡就是这样的,不收拾一下很难安分下来。有时候真想直接弄死他算了,对吧?”   齐殊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确定只是有时候吗?   这两个人明明每天都在吵架打架。   陆君衡正在收拾自己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千灵丝,闻言抬起头来:“喂,我还在这里,我能听见!”   当面说他坏话当他是死的吗?   沈宣好脾气地询问道:“听清了吗?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陆君衡揉了揉耳朵,大声道:“听清了,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沈宣驱赶他:“去泡茶。”   陆君衡进厨房了。   齐殊是来送消息的。   等陆君衡泡了茶过来,齐殊递给两个人一封信:“喏,从我爹那边要来的。”   趁着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信,齐殊喝了口茶压了压惊。   说实话,从两位朋友找上他开始,他脑子就一直是乱的。   什么被神殿除名的副殿主、什么神器……他前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这么刺激过,这些名词一般都是他爹跟人谈正事的时候才会说的。   如果不是他想办法确认了冯招跟两位朋友说的一样,“在做危险的事”,他恐怕也不敢牵扯进这种大事。   虽然他这位侍从既不靠谱又很喜欢拆他台,他俩也经常一个嚷嚷着换人一个寻思着辞职,但归根结底……冯招也算是他重要的长辈。   ……等这件事解决了他一定要扣掉冯招三个月的工资。   以及这茶的味道好奇怪啊,谁往里面加了辣椒粉? 第31章   隔了一会儿,沈宣和陆君衡终于看完了信。   齐家家主跟冯招是旧友,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冯招刚当上副殿主那会儿。   如果不是有这段交情在,他也不会放心冯招跟在他儿子身边。   信上是齐家主写的一些他对这位旧友情况的了解,以及齐殊特意问的冯招离开神殿后对楼观星的态度。末了他说明并不是有意隐瞒齐殊这些事,只是这些事跟他关系不大,他之前年纪又小嘴上又没有把门的,现在他发现了就发现了,别在外面乱说,自己这位朋友绝对是可以信任的。顺便叮嘱儿子在学宫好好修行,否则等他回家抽他的屁股。   沈宣目光在信纸上描述冯招和楼观星“亲如父子”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问齐殊:“冯前辈是不是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一般多久会回来?”   齐殊愣了一下,见他表情严肃,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大概一天左右吧?”   陆君衡问沈宣:“是阳州内?”   沈宣忽然打量了齐殊一眼,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他的腰间:“不,我猜是上宁。”   阳州是第四神殿的重镇,不方便跟一些已经不太合适见面的人联系。但上宁是个不太出名的小地方,离阳州城不远,对冯招这个实力的修士来说,刚好够一天往返。   陆君衡点点头:“我明白了。”   齐殊听他们仿佛用了密文一样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对话,连忙开口:“等等!我还没明白!这跟我老家有什么关系?”   明明信在拿过来之前他就先看了一遍,可他还是完全听不懂两个人说话。   沈宣问他:“你腰上那块木牌是冯前辈送的吗?”   沈宣曾去过上宁,齐殊腰上的木牌是当地一家木雕店的典型样式。   齐殊腰间零零碎碎挂着一串东西,他从中挑了沈宣说的那一个出来:“对,是他送的。”   虽然冯招出门不一定会跟他打招呼,但冯招护卫在他身边的时间毕竟很长,齐殊偶尔还是会发现他翘班的,所以冯招偶尔也需要在外面带些礼物回来堵他的嘴。   陆君衡继续猜测道:“那冯前辈是不是还给你带过蜜豆饼?”   虽然他对这些甜掉牙的糕点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有些人喜欢,时间长了他对各地的特色糕点都有一定了解。   蜜豆饼是上宁的特产。   齐殊更懵了:“你怎么知道?确实送过,不过太甜了,不好吃。”   那种除了甜一无所有的味道,怪不得只能是地方特产,没能在外面流行起来。   陆君衡仿佛遇到了知音一样,立刻附和道:“就是啊,那么甜腻的东西怎么会有正常人喜欢,对吧,沈师弟?”   沈宣偏头冲他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不这么觉得呢。”   陆君衡嘴上撩拨了他一句,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嘴脸:“好了好了,口味什么的以后再说,我们先谈正事吧。”   沈宣懒得理他,问齐殊:“齐殊,你出门的时候冯前辈还在吗?”   齐殊点了点头:“还在。”   从两位朋友找上他开始,他就一直看着冯招的动向,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冯招就不打招呼消失了。   沈宣沉吟了一下,对他说:“现在给冯前辈发传讯,确认一下他的位置。”   齐殊发了传讯。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少主,怎么了?”   齐殊胡诌了个理由:“你在学宫吗?我把修真简史的课本弄丢了,明天要用,你帮我去再买一本。”   冯招应道:“好。买回来给您放桌子上吗?”   齐殊说:“不用,放你身上就行,等我回去直接给我。”   冯招问他:“您今天什么时候回来?阳州那边有点事,我明天要回阳州一趟。”   齐殊下意识看了沈宣一眼。   沈宣给他递了个眼色,用口型给他比了一句话。   齐殊接收到沈宣的眼色,硬着头皮说谎:“那个……我碰见沈宣他们两个了,他们答应要跟我比试。今晚我住在他们这里,先不回去了。你明天走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个传讯,书直接放桌子上吧。”   对面的冯招沉默了片刻,真情实感地嫌弃道:“少主,你还是少跟他们两个一起玩吧。”   真的很容易被卖。   齐殊经常被人骗,自己倒是很少有说谎的时候,冯招看来是信了。   齐殊本色出演,跟他装了几句傻,两个人很快结束了这道简短的传讯。   结束之后,齐殊难得机灵了一下:“他在找借口离开学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沈宣简单解释道:“简而言之,我们现在猜测冯前辈跟他之前的徒弟,第三神殿的楼观星楼师兄一直都有联系,他拿书页也跟楼师兄有关。之前冯前辈消失又出现,也可能是去上宁见楼师兄了。”   冯招并不是一个会对过去的经历耿耿于怀,以至于产生执念的人。   他在齐家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跟齐殊提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跟第三神殿对上过就可见一斑。   所以无论是前世“偷盗神器”,还是今生用蹩脚的说辞从沈宣手中拿走书页,其实都不符合他的性格。   一定是有另外的理由促使他做了这件事。   能让人不顾自己性命也要冒险的事也不过那么几样,比如……他在乎之人的性命。   跟冯招关系密切,谈到幻尘又始终绕不开的人目前只有一个,他曾经的徒弟——楼观星。   齐殊越来越懵了:“等等,你之前不是说,第三神殿的人说那位楼师兄在闭关吗?”   沈宣摇了摇头:“谁知道呢?闭关也可以出关。左右冯前辈要走,我们谁也不可能拦下他,打草惊蛇之后他只会更防着我们。我们只能像这样猜测他的目的地了。学宫离阳州不近,这次他既然以阳州为借口,目的地大概率是阳州或者跟阳州位置相近的地方。”   说了这么长时间话,他有些口干。   他停了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想要喝口水润润喉咙。   齐殊见他想要喝茶,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但转念一想,这种奇怪的茶水说不定是他们家的传统,所以还是没出声,打算观察一下。   茶水喝到嘴里,沈宣脸色变了变。   他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嫌疑人,放下杯子,温柔而担忧地询问身边的人:“你的味觉已经变异到这种程度了吗?连茶里也要加辣椒粉?”   “什么啊……我没有这么离谱的习惯。”陆君衡从他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想笑又不敢笑,绷着一张脸纠正道,“我虽然确实爱吃辣,但不要把我当成你这样把糖当饭吃的无药可救的人好不好?”   听到他们的对话,第一位受害者终于齐殊忍不住发出了疑问:“那你为什么要往茶叶里加辣椒粉?”   沈宣贴心地把陆君衡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自己尝尝。   陆君衡拒绝尝试自己泡出来的东西,他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上,用指节敲了一下还在散发热气的杯壁,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因为这个是给沈宣喝的啊。我特意用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放在厨房里,方便沈宣拿茶叶的时候看错。”   齐殊举了举自己的杯子:“……那这个?”   给沈宣喝的,他也要喝吗?   陆君衡轻咳了一声,也对此感到抱歉:“这个是意外。因为太像了所以我先看错了。”   “砰”的一声。   沈宣一拳砸在陆君衡头顶,笑眯眯地道歉:“这个也是意外。真抱歉,手滑了。”   陆君衡暂时老实了,他正色起来,主动推进接下来的计划:“现在就走,我们得去上宁一趟。阳州那边齐殊让你们家派人看着。”   冯招毕竟是位实力强劲的前辈,他们短时间内是打不过了。所以趁冯招还没动身,他们先去埋伏一下他可能出现的徒弟。   同辈人更好欺负一些。   *   三个人没浪费时间,直接收拾东西出发。   学宫到上宁的路程不短,三个人半下午出发,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了上宁附近。   齐殊头一次跟着两位朋友一同出行,忍不住对两个人在路上的花样叹为观止。   赶路的时间,陆君衡就已经被沈宣从灵剑上扔下去两回了。   陆君衡也很有问题,明明在搭乘别人的灵剑,却还是要动手动嘴动脚地找沈宣的茬,而且都被从灵剑上扔下去两回了,也还是不肯自己飞。   齐殊站在自己的刀上,看着陆君衡不知道又跟沈宣说了什么,再次从自己旁边掉了下去。   哦,现在是第三回了。   眼看着陆君衡再次用灵力从半空中浮了上来,齐殊犹犹豫豫地好心提议道:“要不……剩下的路我载你?”   “多谢,不用。”陆君衡再次站到了沈宣的灵剑上,伸手搭上沈宣的肩膀,偏过头腻腻歪歪地喊人,“我们沈师弟一定会顺利把我带到目的地的,对不对?”   沈师弟冷笑一声,拍掉了他的爪子。   齐殊:……   他看不懂,但他直觉还是不掺和了。   反正两个人闹归闹,速度也没有降低。   *   放任两个人的结果就是,等三个人到地方的时候,沈宣和陆君衡从灵剑上下来,陷入了短暂的冷战。   两个人都拒绝跟对方说话,一人走到了路的一边,中间隔着一个迷茫的齐殊。   沈宣虽然不搭理陆君衡,却还记得此行的目的,落地之后先向齐殊确认了冯招的动向。   冯招是今天早上离开学宫的,目前还在路上。   虽然是找借口,齐家那边的确有他需要处理的任务,他前进的方向是阳州。   算上处理任务的时间,如果他真的打算来上宁的话,大概要明天才会到了。   沈宣想着接下来的行动,冷不防身边多了一张传讯符。   他接过传讯符,偏头看了陆君衡一眼。   陆君衡不看他,低头对传讯符说话:“冯前辈还没来,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   三个人走到了一家客栈前面。   沈宣也不看他了,对着传讯符回应道:“可以。”   齐殊被夹在中间,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近的距离,两个人明明能听见对方说的话,到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对方发传讯符啊?就为了浪费一张传讯符吗?   他没等两个人来问他的意见,加快了脚步,赶在两个人之前先进了客栈。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招呼道:“客人几位?吃饭还是住店?”   齐殊回答道:“三位,住店。”   掌柜问他:“本店有双人间和单人间,双人间要比两个单人间便宜一些,三位想怎么住?”   齐殊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刚走进来的朋友,小声询问掌柜:“有没有三个单人间?我这两位朋友刚刚吵过架,正在闹别扭。”   他莫名没考虑过自己跟他们中的一个人住的情况,总觉得不对劲。   掌柜很体贴地找了三个单人间的房间牌,正打算递过去,陆君衡就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墙上张贴的房型,回头向沈宣确认道:“这边有双人间。沈宣,我们住一间房吧。”   沈宣落后他一步,闻言冲他点了点头。   ……他们外出当然是要住在一起的,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特意向他确认的?   陆君衡付了房费,两个人就一边继续互相顶嘴一边上楼了。   齐殊:……   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毛病?   “原来是这样吵架啊……”掌柜揣着手看了一会儿热闹,语气怀念道,“哎呀,我年轻时候也喜欢跟朋友这么吵架。”   齐殊好奇地询问他:“那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掌柜摇了摇头:“不是了。”   果然如此。齐殊免不了对两位朋友关系的前景担忧起来。   掌柜笑道:“她今天带我们女儿出去赶集了。”   齐殊更担忧了:“已经到了宁愿带您女儿出去玩也不带您玩的地步了吗?”   掌柜:……   他慈祥地看着齐殊,给他指路:“您的房间在二楼,右拐第一间就是。”   齐殊忧心忡忡地上楼了。 第32章   赶路的时候还没觉得,一到了能休息的地方,两个人都有点累。   陆君衡单方面宣布结束冷战和热战,拽着沈宣下楼去吃饭。   吃完东西之后,两个人先在城中转了一圈,摸了一下城中的情况。   时间还早,两个人没再多转,回了客栈打算先睡一段时间养精蓄锐。   双人间里一左一右分了两张床榻,沈宣睡在东边,陆君衡睡在西边。   沈宣有点睡不着,下了床跑去陆君衡床边站了一会儿。   陆君衡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闭着眼睛装睡。   沈宣掀开了他的被子。   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躯体钻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动了一下,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怀里的人。   沈宣抱住他的腰不许他乱动,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陆君衡无声笑了笑,就着这个姿势,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伸出手将人搂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抱着,慢慢睡着了。   *   入夜之后,沈宣惊醒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   沈宣瞬间清醒过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陆君衡正站在窗户边上,低头看着窗外。   沈宣抱着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下了床,走到了陆君衡身后。   陆君衡还在看窗外,就感觉到一双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他没动。   沈宣在他身后探出头来,语调森然地询问他:“你准备去哪里?”   陆君衡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放在手里握着,语气轻快地将自己刚刚注意到的东西指给他看:“不准备去哪里,要去哪里一定提前告诉你。我在看东西。你看那边,好像有只鬼欸。”   沈宣被他捏了两下手,慢慢从方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顺着陆君衡的指点,将目光落到了陆君衡刚才看的地方。   一只穿着白衣服,走路轻飘飘的,在黑夜里非常显眼的……人。   而且沈宣总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   好像是楼观星……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   白衣人轻飘又不失迅速地飘过了客栈楼下,一路往城外狂奔而去,活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陆君衡打开窗户准备追出去。   沈宣忽然拉住了他:“等等!”   楼下又路过了三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   陆君衡观察了一会儿:“不太对劲啊……”   这个点城中神殿驻地派人巡逻没问题,但方才那几个修士的模样不像是在巡逻……看起来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两个人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等几个神殿修士离开,沈宣立刻做出安排:“你去追人,我去找齐殊。”   陆君衡没犹豫,立刻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沈宣往门口走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向他伸出手:“等一下,身份玉牌给我。”   陆君衡一手扒着窗户,一手摸出身份玉牌递给他,跳下去追人了。   沈宣确认窗边没留下痕迹,关上窗户,立刻下楼敲开了齐殊的门。   齐殊猛然从床上蹦起来,神志不清地拉开门:“怎么了怎么了?世界毁灭了?”   沈宣随口吓唬他:“差不多,先跟我走。”   齐殊被吓清醒了,立刻穿好外衣跟他走了。   *   两个人到了楼下,停住了脚步。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客栈门口就被封上了。   门口还站在几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   见有客人下来,一个修士客气地请两个人坐下:“神殿公务,现在不能外出,两位请在大堂待一会儿吧。”   掌柜刚刚入睡就被叫起来,不是很精神,打着哈欠配合神殿修士去楼上叫客人下楼了。   隔了一会儿,住店的客人们陆陆续续被叫到了楼下。   几个修士分成两队,一队上楼去搜住客们的房间;另一队则留在楼下,盘查住客们的身份。   齐殊有点慌,给沈宣传音:“到底怎么回事儿?”   沈宣安慰了他一句:“冷静些,我们什么都没做。”   齐殊勉强冷静,然后他发现沈宣身边少了个人,又有点不冷静了:“……陆君衡呢?”   沈宣简洁道:“去追我们的目标了。”   齐殊:……   他总感觉并非什么都没做。   而且这个时候无论去追谁在神殿修士眼里都很可疑吧?   齐殊已经开始准备实在不行喊自己爹来捞人了。   客栈住客不多,零零散散只有十来个,其他人很快被盘查完上楼去休息了。   沈宣和齐殊是最后两个。   轮到两个人之后,沈宣像所有一无所知的普通修士一样,询问道:“能问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神殿修士沉吟了一下,简单解释道:“是为搜捕一名通缉犯,其他的暂时不好说,上头还在商量章程,请等明天神殿的联合公告吧。”   沈宣抓住了一个关键词:“联合公告?”   需要五大神殿发布联合公告的只会是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神殿修士不再多说,只是道:“烦请两位配合。”   沈宣也没再多问,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学宫弟子?”修士皱了皱眉,“怎么来上宁这么偏僻的地方?”   沈宣推出了齐殊:“来跟朋友一起玩的,他是阳州人,对周边比较熟悉。”   齐殊乖乖递过了自己的身份玉牌。   神殿修士查验了一下齐殊的身份玉牌,神色亲近了些:“原来是齐家少主,失敬。”   齐家是隶属于第四神殿的修真世家,又在离上宁最近的重镇阳州掌权,对这些人来说,自然比远在清溪没什么直接往来的学宫要亲近得多。   有齐殊的身份在,修士例行询问了几句就打算放过他们。   还没等两个人松口气,修士忽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等等,你们登记入住的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齐殊正绞尽脑汁地准备编造一个“他去厨房了”“他去后院了”之类的谎话,冷不防沈宣直接承认道:“他出门了。”   齐殊吓了一跳,也不敢乱说话,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假装自己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神殿修士脸上例行公事的表情消失了,探究地看着沈宣:“外来人这个时间出门可不太妙啊……他出去干什么了?”   沈宣不太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买蜜豆饼。”   修士疑惑道:“蜜豆饼?”   沈宣脸红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抱歉,他是我……还没成婚的道侣。我们今日刚吵过架,我心里不舒服,大半夜把他丢出去给我买吃的……让诸位见笑了。”   他从储物袋里找出陆君衡的身份玉牌:“他的身份玉牌在我这里,请看。”   他的表现浑然天成,修士信了七八分,拿过身份玉牌查验了一下,又向一旁作陪的掌柜确认道:“入住的是这个人吗?”   掌柜点了点头,确认道:“正是。”   修士犹豫这个情况要怎么处理。   如今城中戒严,按照上头的要求,城中所有地方、所有人都要查一查的,尤其是外来修士。   时间不等人,这个外出的修士去买蜜豆饼的话,八成也会被他的同事查到。   修士考虑了一会儿,找出工作记录在陆君衡的名字上打了个标记,就打算去排查下一个地方。   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出去追人的陆君衡一无所知地从外面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准备离开的修士脚步停住了。   齐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   方才陆君衡不在,没听到沈宣编的故事……待会儿要是露馅就不妙了。   沈宣脸上倒是没什么惊慌之色,只是隔着人给了陆君衡一个眼神。   陆君衡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隔着其他人精准定位到了沈宣,一边进门一边跟沈宣说自己的见闻:“我刚才出去看城内戒严了,我们明天应该走不了了,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啊……”   随后,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穿着第四神殿神殿制服的修士,浑然天成地诧异道:“欸?怎么都聚在这里……难道是我们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修士沉默注视着这位从外面回来的少年人,目光落到他手中提着的一袋还散发着甜腻热气的蜜豆饼上。   陆君衡顺手将蜜豆饼塞到了沈宣手里,嘀嘀咕咕地抱怨道:“喏,你要的蜜豆饼。都入夜了,这个时间根本没有开门的,我跑了好远才找到,下次想吃你自己去买,我再也不要给你跑腿了。”   沈宣碍于旁边还有人在原本不想跟他吵架,但还是压不住火气,低声回敬他:“那就永远也别给我跑腿了。”   两个人的表现完全符合沈宣编造的前情。   齐殊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   ……不过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在完全没通过气的情况下,这么顺利地把戏接上的?   两个人闹着别扭,沈宣也还记得正事,他牵住陆君衡的手,对正站在一旁观察的神殿修士说:“他回来了,请问您还需要再次查验他的身份吗?”   神殿修士疑心已经消失了,他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几位小道友配合,请回去休息吧。”   一行人将此处的排查情况整理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齐殊缩回二楼房间里关上门,沈宣牵着陆君衡上了三楼。   *   隔了一会儿,确认神殿修士已经走远,齐殊顺着窗户爬进了三楼房间。   他刚一落地,就感觉脚下软绵绵的,还很热乎。   脚感很奇怪,他忍不住又踩了两下,然后低头看去,看见了个活人。   白色外袍,衣袖上绣着浅蓝色海浪纹,一看就是第三神殿的修士,而且还被陆君衡的千灵丝捆成一团的活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白衣人冷静道:“你踩到我了。”   齐殊吓了一跳,立刻蹦到了一边:“对……对不起。”   白衣人依旧很冷静:“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   齐殊莫名从这人过于稳定的情绪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沈宣出声给两个人做介绍:“这位是齐殊,齐家少主。这位是楼观星楼师兄。”   听到他的声音,楼观星转头看向他,确认道:“沈宣师弟?”   两个人之前有过交集,沈宣点了点头:“是我。”   齐殊终于发现了问题,小声问陆君衡:“沈宣方才不是一直站在他面前吗?怎么他现在才发现?”   陆君衡解释道:“他脸盲。”   楼观星纠正道:“不是脸盲,是只能听声识人。”   齐殊哽了一下。   ……这听起来明明比脸盲更严重了。   楼观星还被捆着,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好脾气道:“既然都是熟人,能不能先松开我。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沈宣提醒他:“冯前辈如今还在阳州。”   楼观星思考了一下,平静道:“哦,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见师父的。不过出了点意外,现在这件事需要往后稍稍。”   他转向陆君衡,礼貌请求道:“刚巧碰见了诸位,劳烦齐道友跟师父说一声,我暂时没法跟他见面了。”   陆君衡后退一步,把齐殊摆到他面前:“齐道友在这呢。”   齐殊问他:“为什么没法见面了?”   这不是正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楼观星问他们:“几位见到方才那些神殿修士了吗?”   三个人点点头:“见到了。”   楼观星若无其事道:“他们是来追捕我的。所以劳烦诸位放开我,我还得逃命。”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询问他:“敢问楼师兄,你做了什么?”   楼观星语调依旧平和稳定:“我损坏了神器。”   他叹了口气,有种疲惫的命苦感:“惭愧,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原本是打算遮掩一下的,可惜没遮掩住。”   这件事也没法瞒了,等明天公告一发,整个修真界就都知道了。 第33章   楼观星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能轰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剩下三个人都被震得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隔了一会儿,沈宣先恢复了语言功能:“……介意跟我们讲讲具体是怎么损坏的吗?”   前世应该没有这种事。   “当然可以。”楼观星下意识动了动胳膊。   陆君衡看向沈宣。   沈宣向他点了点头。   陆君衡将楼观星身上的千灵丝放开了。   楼观星重获自由,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脚,召出了一本水蓝色封皮的厚书。   他用灵力点了一下书,书页自动翻动,露出里面大片的空白纸张。   “就是这样。”楼观星翻了两页空白的书,解释道,“原本这上面都有无法释读的文字的,只有书的最后十分之一没有被填满,但现在里面全是空白。我闭关了这么长时间,只有第一页恢复了一小部分墨痕。”   “幻尘上面的文字代表它收录的历史,这也是它的力量,现在全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就是已经废掉了。”   他瞥了一眼第一页,严谨道:“哦,看在第一页的份上,还没有废完全,留了一点点。”   楼观星简单回顾道:“事情得追溯到去年年末。我设计了一个新的设立幻境的方式,在用幻尘训练的过程中,因为灵力和神识透支昏过去了。等醒过来书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惭愧,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天才,竟然会因为训练而损坏掉神器。”   “那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尝试修复幻尘,甚至直接闭了长关……但现在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接到师父的消息出关,出来没多久我在神殿的亲信就告诉我神殿已经知道幻尘的事情了。”   陆君衡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楼师兄知不知道镜花花瓣消失的事情?”   楼观星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微顿了顿,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儿,跟幻尘损毁差不多时间发生的。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去研究镜花了,所以我才能瞒这么长时间。不过……我其实有点怀疑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很好奇陆君衡是怎么知道镜花的事情的,如果他还是第三神殿少主说不准还要追究一下神殿信息泄露的问题。   不过现在已经这样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齐殊忍不住疑惑道:“……神器真的会这么轻易就坏掉吗?”   楼观星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是第一责任人。”   齐殊继续疑惑道:“为什么不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就上报神殿呢?”   楼观星给他介绍第三神殿的规则:“哦,因为如果我上报的话,会被直接处死。相比于神器的主人,他们更关心神器。有主的神器固然能发挥更多作用,但如果主人不能够保护神器,那么直接死掉换一个主人或者没有主人就可以了。我跟他们的理念不太相符,对我来说器物就是器物,再高端的神器也只是工具而已,我不喜欢为一件工具赔命。”   齐殊忍不住看了一眼陆君衡手中的千灵丝:“可是……契约神器之后,神器不就是主人的所有物了吗?第三神殿为什么对幻尘的管控这么严格?”   陆君衡用千灵丝,也没见第二神殿来找他麻烦。   楼观星科普道:“对于其他神器来说是这样的,但幻尘不太一样。其他神器契约结束后会流散到修真界各地等待新的主人,但幻尘始终都在第三神殿。幻尘除了是神器之外,还是一本书……一本收录此界所有历史、并可以用某些手段查阅的书。第三神殿是修真界的档案室,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记录,所以幻尘某种意义上是第三神殿的根基之一。就算我契约了它,它也不算我的私有物,依然归第三神殿所有。”   “所以,”他平静而微死地总结道,“我就这么完蛋了。”   沈宣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一点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信息:“幻尘是可以用某些手段查阅的?”   楼观星沉默了一下,真诚地道歉:“抱歉,这好像是第三神殿的机密,吓到你了吗?”   沈宣:……   前世并没有出现幻尘损坏的事情,所以他并不知道,楼观星发起疯来是这个样子的。   “看来情况要比预想中严重得多呢。”他考虑了一会儿,向楼观星表明自己的态度,“楼师兄,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而且冯前辈救过我,我会留下来帮你。”   沈宣转向齐殊,问他:“齐殊,你要不要离开?”   齐殊愣了一下,有点没理解他的意思:“啊?”   沈宣慢慢跟他解释道:“这件事很危险,会直接对上神殿。谁也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现在离开还可以全身而退。”   沈宣和陆君衡前世在神殿待了那么多年,几乎见过神殿所有的明面和暗面,实在很难对自己的工作场所提起什么敬畏之情,楼观星又正在被神殿追捕。如果对上神殿,在场四个人中,只有齐殊会有心理负担。   对修真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神殿是权威的代表,何况齐家本来就是第四神殿的附属家族。   齐殊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脑子已经被一件比一件要命的信息弄得宕机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脑袋,确认自己完全没有权衡利弊这项功能,只能自暴自弃地跟着直觉来了:“……我不走。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们是我的朋友,冯招是我的侍从,我跟你们一条线。”   沈宣尊重他的选择,没再多说什么。   陆君衡等了一会儿,见沈宣不打算问他,又冒出来吸引沈宣的注意力了:“还有我呢?不问问我要不要走吗?”   沈宣目光温柔地看向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尸体了:“那你要走吗?”   陆君衡黏黏糊糊地凑过来牵他的手,玩笑般承诺道:“我才不要走,我要一直跟你站在一起。”   沈宣露出微笑:“那就闭嘴。”   真不知道陆君衡这种总是喜欢在讨论正事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讨两句打的习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甩开陆君衡的手。   *   陆君衡插科打诨了两句,方才沉凝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沈宣倒了茶,四个人坐下来,开始商量之后的行动。   现在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他们得先离开上宁。   其他人倒还好,关键是楼观星。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问楼观星:“楼师兄,你能将自己关进幻尘的幻境之中吗?”   如果楼观星能把自己关进幻境,他们就可以通过把幻尘带出去的方式将楼观星带出去。   楼观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没做过,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你方才也看到了,以如今幻尘的力量,幻境只能支撑很短的时间。”   沈宣向他确认道:“大概多久?”   楼观星回答道:“不到半刻钟。”   沈宣沉吟了片刻,向旁边伸出手。   齐殊还没理解他想做什么,陆君衡就自动往他手里塞了一份上宁的地图。   这是他们白天出门的时候买的。   从客栈到城门口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楼观星不能从客栈中就开始开幻境,否则半路就要掉出来了。   沈宣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位:“明天我们先出发,楼师兄避开神殿到这里开幻境。”   楼观星提醒他们:“我的命只是顺带的,第三神殿第一目标是将幻尘带回去。你们带幻尘出城会很危险,被查出来就完了。”   沈宣道:“总比带一个大活人出城目标要小。”   楼观星继续提醒:“幻境不是我控制结束的话会暴露幻尘的气息。就算我们成功出城,到了城外还是会被追捕。”   “没关系,我们还有后手。”沈宣弯了弯眼睛,看向齐殊,“给冯前辈发传讯。”   齐殊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给冯招发了传讯。   冯招刚刚收到神殿的消息,正在焦头烂额,看见齐殊的传讯,顺手接了起来:“少主,您又有什么事?”   沈宣从齐殊手里接过传讯符,自报家门:“冯前辈,是我。”   “……沈宣?”冯招犹豫了一下,开始做一些坏的心理准备,“少主闯祸了还是被你们卖了?”   沈宣简短解释道:“齐殊没事。我们在上宁。”   “啊?”听到这个地名,冯招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你们不好好待在学宫,跑到上宁去做什么?”   沈宣问他:“您收到神殿那边关于楼师兄的消息了吗?”   冯招不冷静了:“你们……”   沈宣略去前因后果,直接道:“楼师兄在我们手里。”   他转头示意楼观星说话。   楼观星如同一个合格的人质一样,配合地吱了一声:“师父。”   冯招:……   沈宣跟冯招说明他们的规划:“上宁不安全,我们明天会找机会申请出城,带楼师兄一起,劳烦冯前辈过来接应一下。”   ……   冯招结束传讯,感到头疼得厉害。   他真的很烦这群小孩。   *   第二日一早,五大神殿发布了联合公告。   “原第三神殿少主楼观星损毁神器,隐瞒不报,现解去职务,现希望修真界同道共同搜捕叛徒,追回神器,神殿提供厚赏。”   齐殊给楼观星念了一遍公告,楼观星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神殿本来就不是什么温馨的地方,为了他们所捍卫的东西,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之前的冯招,也包括现在的楼观星……甚至以后更多的人。   到了下午,上宁的第一遍搜查工作已经做完,对城内出入的限制放宽了些,允许通过审核的修士离开上宁。   四个人按照计划分开行动,一刻钟之后,三个人带着书来到了城门口。   因为昨天的意外事件被堵在城中的人并不少,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了他们。   守卫照常开始盘问基本信息:“你们三个是一起的吗?”   沈宣点点头:“是。”   守卫继续问:“姓名?”   沈宣继续回答。   ……   沈宣还在不急不徐地回答守卫的问题,齐殊偷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里面被楼观星提前遮掩过气息的幻尘已经开始发出不规则的灵光。   ……这是幻境快要结束的征兆。   齐殊的掌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好在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三个人顺利通过查验,走出了城门。   三个人走到了守卫的视野盲区,沈宣拿出一块短距离传送的阵盘,灵光将三个人笼罩了进去。   三人落地,还没等查看周围究竟是什么地方,几乎同时,齐殊储物袋中的幻尘就灵光大盛,楼观星从幻境中掉了出来。   沈宣毫不迟疑,又拿出一块阵盘,迅速将四个人传送离开了原地。   不远处的上宁城中已经发现了气息,发出了警报。   连续两次传送,几个人都有些头晕,沈宣作为催动阵法的人最甚,忍不住按了按额角。   陆君衡握住沈宣的手,一边用灵力安抚他,一边提醒齐殊:“给冯前辈发信号。”   几个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远处已经出现神殿修士脚步的瞬间,一道强横的灵力过来,直接将四个人裹走了。   等一行人再次落地,已经到了冯招提前准备的安全处。   陆君衡先跟冯招打了招呼,立刻就去看沈宣。   见沈宣状态不错,他三两步凑过去,抓住沈宣的袖子就随机挑了个话题开始找茬。   沈宣也礼貌地跟冯招打了招呼。他一开始还想在人前保持体面,却很快就被陆君衡撩拨得火起,跟陆君衡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楼观星已经发现了现场的第五个人,在沈宣和陆君衡的争吵声中主动跟齐殊打招呼:“师父,好久不见,您最近还好吗?”   齐殊麻木纠正道:“我是齐殊。”   楼观星十分抱歉,又看向沈宣,自言自语道:“师父?不对,应该不是师父,师父不会跟人贴那么近……”   他第二次更换方向,终于看向了冯招。   冯招:……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小辈,深深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真的是刚刚跟神殿作对完死里逃生吗?   ……修真界的未来已经完全没什么希望了吧? 第34章   冯招把四个各有各的糟心之处的小辈赶到桌子旁边坐下,才终于暂时停止了如同菜市场一般乱七八糟的氛围。   “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看向自己的徒弟,示意当事人先交代,“观星,你说。”   楼观星就老老实实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跟冯招都说了一遍。   冯招被事情的经过震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们……我……”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还是不知道这件事该算他徒弟倒霉,还是该算神殿有问题,或者他徒弟有问题,剩下三个绑架他徒弟莫名其妙掺和进来的小辈更有问题……甚至他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也未必没有问题。   算了,这个世界本来就到处都是问题,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   冯招最后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于是释然了,重新坐了回去。   见绝望的前辈终于安抚好了自己,沈宣主动提问道:“冯前辈,现在楼师兄已经在这里了,您是不是能告诉我们,您之前拿走书页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楼观星一头雾水:“等等,什么书页?”   陆君衡贴心为他解释了三个人绑架他的前因。   楼观星听完更一头雾水了,满脸他们是不是搞到假货的担忧感:“可是……幻尘虽然变成了这样,但并没有缺损过。”   反正在场众人都已经掺和进来了,冯招没再瞒,直接将东西拿出来了:“不是假的,是真的。”   原本那截木头已经褪去伪装,化成了一片墨痕流转的纸页,静静悬浮在桌面上。   纸页近乎透明,看起来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   看到这东西,楼观星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   他是幻尘的主人,自然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的确没有作假。   ……可是,为什么完整的幻尘会多出一片独立的书页?   冯招叹了口气:“这不是此世的书页。”   楼观星死死盯住了冯招,问他:“师父,您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冯招平静道:“死亡。在这片书页所在的世界里,我梦见了自己的死亡。”   在场其他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冯招叹了口气,指尖灵力一点,书页再次化成了木头的模样:“我当时必须拿到这片书页,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幻尘的书页,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伪装它的手法是我的手法。我想知道,这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我’究竟留下了什么信息,但我入梦之后,只看到了死亡。”   想到入梦之后的场景,连他这样强大的修士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畏惧。   癫狂、迷乱、不可置信塞满了他的脑袋,他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信息,只能一遍遍经受这些比走火入魔还要难受百倍的负面情绪冲击……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在无数负面情绪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他必须毁掉幻尘。   但他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做什么,死亡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   冯招讲完他在梦中看到的东西,沈宣跟陆君衡对了一下眼神。   从书页现世之时引周围人入梦的情况来看,这片书页所在的世界并不是他们的前世。   但无论是哪个平行时空,冯招在这件事上的行动逻辑大概率是一致的。   他发现了某个关于幻尘的重要秘密,然后将幻尘偷了出来,最后在被第三神殿追捕的过程中死于“走火入魔”。   冯招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终于说出了那个对他的观念来说堪称僭越的猜测:“我觉得……关于修真界流传的,神器存在诅咒这件事,可能是真的。”   齐殊吓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喊了一嗓子,看见其他三位小伙伴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脸上都没什么意外之色。   他困惑道:“你们……不惊讶吗?”   陆君衡配合道:“居然是这样?”   沈宣低头喝了一口水。   楼观星老实道:“我其实已经感觉到了,每次使用幻尘超过某个程度,我的感知就会轻微消失掉一部分。我以为是过度使用力量的代价,现在看来……原来是诅咒啊。”   冯招立刻看向他,紧紧皱起了眉:“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楼观星客观道:“师父,这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告诉你也是徒增烦恼。”   齐殊关心道:“不能……结束契约吗?”   跟命比起来,神器不神器的已经不重要了吧?   楼观星语气更命苦了:“没办法啊,它选择我我接受了。除非我死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已经没法断掉了。”   他主动宽慰齐殊:“不用担心,在我死之前,我会尽力帮你们把该带下去的人都带下去的。”   齐殊十分感动:“楼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两个人飞快建立了良好友谊。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都有些想叹气。   这就是冯招和他带出来的两个小辈。   沈宣主动开口提醒道:“冯前辈,神器存在诅咒可能会让您产生毁掉神器的念头,但并不会让您陷入类似走火入魔的状态。”   梦中的冯招知道的秘密,一定比神器上的诅咒更深一层。   他下意识看向了陆君衡。   前世陆君衡知道的秘密不会比梦中的冯招少。   如果梦中的冯招是这种状态,那么前世陆君衡叛逃之后……   陆君衡却没看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去了。   ……白痴还是去死好了。   听到沈宣的话,冯招愣了一下。   看他的模样,沈宣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虽然您不肯承认,但在这之前,您就已经对幻尘怀有一点不信任了。您和幻尘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冯招沉默片刻,下意识不想深究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们将观星从上宁城中带出来。”   沈宣道:“您救过我,不必如此。”   “一码归一码。”冯招摇摇头,“当年我救你不过路过举手,其实没付出什么,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正道修士都会这么做的。这次你们冒着风险帮了观星,算我欠你们一份人情。”   “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下次您有事我依然会帮忙。”沈宣表明完自己的态度,话锋一转开始顺竿爬,“但我可以现在就把您的人情用掉吗?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您。”   冯招看着沈宣,熟悉的糟心感又上来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我又不打算跑……”   沈宣直接道:“冯前辈,虽然有些冒犯,但我想知道,当年导致您离开第三神殿的预言究竟是什么?”   ……果然还是又绕回这个要命的话题了。   问题一出,其他三个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冯招顶着四个人的目光,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慢吞吞地回答道:“我说过,我没有作出任何预言,这不是假话。”   “我只是在查阅幻尘的时候,出于好奇,向它询问了一件事。”   即使时隔多年,再提及这件事,冯招的脸色仍止不住有些发沉:“我问它,有没有关于九千多年前第一次大灾变的信息。”   幻尘的记录是从神柱建立开始的,他原本也没指望真能从中获得什么信息。   但是……就是这句仅仅出于好奇的随口问话,被幻尘判定为涉及预言,彻底断送了他在神殿中的生涯。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荒谬的一件事,都失了声。   隔了一会儿,楼观星先喃喃出了声:“原来神器这么早就坏掉了吗……”   “好了,问题我已经回答了,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冯招摆出了长辈的架势,“这件事连我和殿主都不想深究,你们才几岁,等修为跟我一样高再去满足这些没用的好奇心吧。”   他把几个小辈全赶走了。   *   楼观星交给了冯招安顿,剩下三个人暂时各回各家。   离家好几个月,好不容易回到阳州附近,齐殊顺路回家吃饭去了,回程路上没有跟沈宣和陆君衡同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实在不想继续跟两个人一起行动了,总会让他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长时间,刚一回家,两个人都有点疲倦。   陆君衡一进门,就自动挑了一张椅子坐下了。   沈宣四下扫视了一圈,也看上了陆君衡坐的那张椅子。   于是他上前驱逐陆君衡:“让开,我要坐这里。”   陆君衡十分不满意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大声道:“天呐,你求人难道就是这个态度吗?在你说‘请陆君衡大好人给我让座’之前,我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沈宣笑眯眯地配合他:“‘请陆君衡大好人给我让座’,然后呢?”   陆君衡得寸进尺,继续上房揭瓦:“然后我就会说‘不行’,这样我们这段对话虽然没有让现状产生任何变化,但至少可以让你生气。”   沈宣笑容更灿烂了,礼貌询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陆君衡控诉道:“你就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好心人吗?”   沈宣十分疑惑:“好心在哪儿?”   陆君衡:……   沈宣继续疑惑:“人在哪儿?”   陆君衡:……   沈宣懒得继续跟他计较,转身离开,打算换一张椅子坐。   见他要走,陆君衡突然脑抽了一下,伸手拽了沈宣一把。   沈宣没防备他,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跌,冷不防坐到了他腿上。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沈宣盯着桌子上的空杯子,陆君衡移开视线,去看房中摆着的绿萝的叶子。   隔了一会儿,沈宣想站起来:“你自己坐吧,我走了。”   陆君衡不自觉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沈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说话,主动问他:“你还想干什么?”   见他没动作,陆君衡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到他的肩膀上,开始耍赖:“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再待一会儿嘛。” 第35章   少年时候的陆君衡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更别提跟人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这并不是说他跟周围人的关系多么糟糕,正相反,他其实很擅长快速将自己融入到某个氛围中,自然而然地成为群体中恰当的一部分。   但他对外的社交逻辑就止步于此了。   因为天生就修无情道,也因为年少时的经历,陆君衡大部分时候对所有人和事都保持一种微妙的旁观态度,从不过分亲近,也不会产生任何干涉的念头。   即使他后来不再被追杀,也不再修无情道,这部分特质依旧也保留在他的性格中。   在沈宣之前,陆君衡生命中的亲密关系趋近于无,唯一有关联的陆逢生还是个漂泊的性子,大部分时间都行踪飘忽。   所以两个人最初相处的时候,其实很少会有肢体接触。   可惜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太坏了。   他们最开始就没经历过正常陌生人相识相知的正确流程,沈宣擅长维护关系体面的能力从未能在陆君衡身上施展过,陆君衡也从未将用在别人身上的社交逻辑用在沈宣身上过。   他们的关系有一个不体面的开头,自然也不需要多么体面的后续发展。   陆君衡会毫无负担地冲着沈宣阴阳怪气,沈宣也在陆君衡的数次挑衅之后选择抛弃掉无用的礼貌,学会用更尖锐的言辞甚至利剑回敬过去。   在充分享受对方光鲜亮丽八面玲珑的一面之前,他们先见到了对方毫无面具遮挡的不堪的一面。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系太坏和关系太好是一样的,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感情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接触也会跟着突破安全界限。   刚到神殿那会儿,他们碰见彼此都恨不得绕着走,但毕竟在神殿共事,加上燕和春又爱把他们两个人往一块凑,总有绕不开的时候。而他们一旦绕不开,就会开始全自动吵架打架。   他们最开始习惯彼此的触碰,大概就是在彼此打来打去的过程中养成的。   毕竟打架之前先要跟对方发生冲突,打架过程中更是免不了磕磕碰碰,打完之后还要给对方够不到的伤口上药——毕竟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总不好麻烦彼此之外的第三人。   这个过程循环无数遍,再对活人过敏的人也很难对彼此的触碰提起什么一惊一乍的心思。   除此之外,他们前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战场上度过的。   战场是很残酷的地方,再厉害的人也不能永远不受伤、永远不失败。沈宣会去尸山血海中把他半死不活的道侣拖出来,陆君衡也会把奄奄一息的沈宣带出战场……无论有再多私人恩怨,在这种时刻,谁也不能不承认对方的触碰就是安全的代名词。   人总是会本能沉迷在安全感之中,战场上的习惯一路延伸到了战场之外。闲暇的时候靠在一起,或者偶尔抱一下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如果在这个阶段,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发现不对,主动回到正常的距离上去,或许他们后来也不会纠缠得那么严实,将彼此的生命完全吞并。   可惜他们谁都没有这个自觉,而是放任了这种不正常的趋势一直发展下去。直到他们嘴上说着对彼此的怨恨,却依然可以亲吻、上.床,侵入对方的私人空间,甚至毫无负担地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对方手上。   那些碎片一样的细节实在太多,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他们完全失去了对彼此的距离感。   但回过神来,他们就已经这样待了许多年。   直到陆君衡离开。   直到他们前世最后一次见面,陆君衡拿走了他的心脏和剑,并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是前世他们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   沈宣想着陆君衡当年的模样,忽然侧过身,伸出一只手贴上了陆君衡的脸。   陆君衡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顺着他的力道懒洋洋地抬起眼睛:“要干嘛?”   他说要待一会儿就是真的待一会儿,半天都不带动的。   沈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前世我们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亲我?”   在沈宣的判断中,那并不是个适合亲吻的场景。   虽然他不否认,在当时的场景中,他也的确想吻陆君衡。   但陆君衡总不应该跟他有一样的毛病。   没料到他忽然提起这件事,陆君衡眼神飘忽起来:“就跟你平时亲我一样啊……想亲就亲了。你亲我的时候也没跟我报备过啊。”   他们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难道亲一下额头还要提前打招呼吗?   沈宣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哦,想亲就亲吗?”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陆君衡。   陆君衡屏住了呼吸。   沈宣笑了一下,唇浅浅擦过他的侧脸,轻声对他说:“你头发乱了。”   他抬起手,轻轻撩了撩陆君衡的头发,将他的碎发别过耳际。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不满意地捏了一下沈宣的手:“……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沈宣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问他,“你想怎么样?”   陆君衡别过脑袋:“不想怎么样。”   他完全没有期待过任何事情,更不可能会期待沈宣亲吻自己。   又不是没亲过,有什么好期待的?   见他嘴硬,沈宣从他腿上跳下来,转身往门外走:“哦,那我走了。我要去藏书阁还书。你有什么书要还吗?我可以顺便帮你带过去。”   陆君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大声道:“你个笨蛋,我一刻钟之内都不想跟你说话了!”   沈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装模作样地困惑道:“你在生气吗?生什么气呢?”   陆君衡又别扭起来了:“……没有。我才不会跟笨蛋生气。”   沈宣罕见的没有跟他对呛,只是告诉他:“如果你不说你想要什么的话,就算我猜到了也不会给你的。”   陆君衡安静了一会儿,说:“如果你不情愿给我的话,我再想要也不会开口跟你要的,因为你一定会答应我。”   对一个一定会答应他要求的人来说,只要他开口,就会变成对方的枷锁和负担。   他不想让沈宣再多一丝一毫的负担。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忍不住骂他:“你才是个白痴。”   又麻烦又别扭,还是直接弄死算了。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垂下眼睛,又像平时一样开始插科打诨:“知道了知道了,你除了骂我白痴还有别的花样吗?骂人的词汇量这么匮乏,实在不行我教你好了……”   他嘀嘀咕咕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沈宣折返回来,捧住了他的脸。   随后他低下头,快速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他的唇。   陆君衡愣住了。   他迟疑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掩饰般偏过脸,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低声抱怨道:“干嘛?这么突然……就不能让我准备一下吗?”   别管前世亲了多少次,这辈子好歹还是初吻……   沈宣直起身子,弯了弯眼睛:“你自己说的,我想亲就亲,还需要跟你报备吗?”   陆君衡不吱声了。   沈宣等了一会儿,见陆君衡不打算再搞什么事了,转身打算离开。   陆君衡抓住他的衣袖,幽怨道:“这样就走了吗?”   沈宣笑眯眯地询问道:“不然呢?你还想干什么?”   陆君衡控诉道:“你撩拨了这么长时间就这么走了,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很缺德吗?”   沈宣冷漠得像个渣男:“不会。”   陆君衡恶向胆边生,一把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   沈宣顺着他的动作倒了下去,没有挣扎。   把人绑架进怀里,陆君衡开始慎重考虑要对沈宣做些什么。   沈宣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什么动作,在他身上摸了摸,不自觉地摸上他的腰带,习惯性地想要扒他衣服。   ……陆君衡今天穿的什么破衣裳,腰带这么难解?   陆君衡还没有意识到沈宣想做什么,他考虑好了,伸出手开始挠沈宣痒痒。   沈宣正在专心致志扒他衣裳,被他搞得很烦,抽空拍了一下他的手:“先老实点。”   陆君衡下意识老实了一下。   沈宣继续对付他的腰带。   腰带被抽出一截,陆君衡终于察觉到了危险,连忙叫停:“停一下!”   沈宣被打断,拽着陆君衡的腰带,目光阴森地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陆君衡拢住自己散开的外衣,声音低了下去,别扭道:“就是那个……我们现在年龄还小。”   虽然他不会拒绝的吧……但现在还不行。   他偷偷瞄了沈宣一眼。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他的腰带整个抽了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什么年龄小不小的,跟这个没有关系。”   他将腰带打了个活结,套到陆君衡脖子上,慢慢收紧了活结,微笑道:“我杀你难道还要看年龄吗?”   陆君衡:……   他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都不会再跟沈宣说话了。   沈宣就是个笨蛋。 第36章   冯招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两个人原本应该按照原计划去找剑的,但正巧遇上《修真简史》考核,两个人就又在学宫里留了几天。   考核结束,沈宣一如既往的是满分,陆君衡一如既往卡在合格上。   沈宣对陆君衡的分数很费解:“为什么只有合格?你重生难道把脑子落在前世了吗?”   前世在学宫散漫混日子只会合格也就罢了,这次考核是两个人之前一起准备的。他特意盯过陆君衡,陆君衡的水平跟他不相上下,绝对不该只考合格的分数。   陆君衡跟沈宣解释他的操作:“很正常啊,我算过的,题目只写前半部分刚好能够合格。所以考核的时候我写完前半部分就睡觉了。”   沈宣:……   他可算知道前世这人是怎么做到门门都刚好卡在合格线上的了。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   陆君衡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振振有词道:“因为这门课只要合格就能过了,考满分又不会获得多余的奖励,反而还会浪费宝贵的精力和宝贵的墨汁。”   沈宣不想搭理他,冷笑了一声。   陆君衡不依不饶地跟他吵起来:“你要因为我只考了合格就嫌弃我吗?好伤心,我要连着三天在你的饭里撒辣椒粉。”   沈宣回敬他:“那你就三天别想吃饭了。”   ……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了忧郁的齐殊。   齐殊带着一坛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托着腮坐在凉亭里目光苍凉地看着水池里的游鱼。   这群鱼看起来简直像一群死鱼一样,真是跟他的命运一样令人难过。   他差一分合格,长老原本能捞他来着,可惜他前两天不小心扯掉了长老庄重威仪的假胡子,所以长老放弃了捞他,决定下次考核继续跟他互相折磨。   见他们俩过来,齐殊暂时放过了鱼,忧郁地招呼他们:“要来一起喝两杯吗?”   他看向陆君衡,眼中流露出羡慕。   沈宣这种考满分的暂且不提,这不是他能肖想的境界。可陆君衡明明只跟他差了一分,却隔了合格与不合格的厚障壁,真是让人难受得厉害。   沈宣走了过去。   陆君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坛子,警惕了一下:“是酒吗?”   是酒的话他就想办法拉走沈宣。   齐殊从储物袋里掏出三个杯子,给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不是酒,是阳州特产的白梨汁。”   浓郁的果香在空气中漫开,闻起来没有什么不妥。   两个人就在齐殊对面坐下了。   但陆君衡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察觉到了不对劲。   味道确实清甜,有梨子的香气,但总觉得里面加了……   ……酒。   还是度数不低的那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宣。   但已经迟了,沈宣已经面不改色地把一整杯喝了进去。   陆君衡:……   不妙。   齐殊不明所以,又给沈宣倒了一杯。   陆君衡伸手试图阻拦:“等一下!”   但沈宣已经有点上头了,暴力破解了陆君衡的阻拦,给自己灌了第二杯。   齐殊认为这是小伙伴对自己品味的肯定,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怎么样,我们阳州的特产好喝吧?”   沈宣点了点头,大方而温柔地夸奖道:“很好喝,久闻阳州白梨乃梨中佳品,没想到制成饮品也别有一番风味。”   齐殊被夸得十分高兴,试图再给他倒一杯。   拦不下沈宣,陆君衡只能换了一个人拦:“停一下,别给他倒了,他已经喝醉了。”   齐殊有点懵:“喝醉了?”   方才讲话不还逻辑清晰十分正常吗?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陆君衡自暴自弃地站起来,走到了沈宣的视线范围内。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宣眨了眨眼睛。   他语气温柔,口中斯斯文文的话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你看起来有点眼熟,要跟我一起死吗?”   陆君衡:……   果然,他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突然就不正常起来了,陆君衡是什么触发沈宣不正常状态的开关吗?   没有听到陆君衡的回复,沈宣自力更生地凑到他旁边,开始掐他脖子。   陆君衡勉强把沈宣的手指掰开一点点,对着齐殊艰难出声:“看见了吗……以后,别给他喝酒了。”   “可是这不是酒,这明明是阳州特产的果汁。”齐殊还在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他拿起坛子,仔细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张纸签,眯眼看了一会儿,震惊道,“……哦,原来真是果酒!”   怪不得他爹娘小时候不让他碰呢,就这一坛还是他离开家之前从他爹书房里偷的。   这件事怎么说也该怪他爹,谁让他爹告诉他这是果汁,他爹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邪门的东西都会相信。   沈宣已经整个人缠到了陆君衡身上,坚持不懈地试图掐死他。   见势不妙,齐殊把坛子一揣,自己先溜走了。   反正陆君衡一定能把沈宣料理妥当的。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陆君衡这么信任,但他的直觉总是没错的。   *   齐殊战略性撤退,凉亭里只剩下了沈宣和陆君衡两个人。   沈宣把陆君衡拖向水边,在他耳边低语:“我们一起跳下去吧。每次路过这里我都会想跟你一起跳下去。”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   ……沈宣每次路过这里脑子里就是在想这些见了鬼的东西吗?   他拒绝道:“不要。”   沈宣不知道从他的拒绝中想到了什么,自己往水里走了一步,回头阴森森地盯着陆君衡:“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跳下去吗?”   陆君衡摁住了他:“你也不许跳,老实待着。”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歪了歪脑袋:“如果我们都不跳的话,要怎么才能永远都看着你?”   陆君衡回答道:“我们两个都站在岸上,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这样你就能永远都看着我了。”   沈宣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陆君衡问他:“为什么不会?”   沈宣说:“你一定有一天会离开我的视线……或者我有一天会移开目光……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他盯着陆君衡看了一会儿,微微踮起脚,去吻陆君衡的眼睛。   沈宣非常、非常讨厌陆君衡的眼睛。   每次这样看着他的眼睛,心脏里不知名的浓稠情绪就会沸腾起来,整颗心脏都像是要爆掉一样。   他一定是太恨陆君衡了,恨到要拖着他一起死掉了。   无论是爱还是恨,所有炽热的情绪都会随着时间推移冷却,然后腐烂变质,最后变成一滩让人吞不下吐不出的恶心东西。   所以要趁着这些炽热的情绪腐烂掉之前,将它永永远远地锁在这一刻,这样他才会拥有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陆君衡叹了口气,认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沈宣,只有活着才能拥有彼此,死亡才是真正的虚无和腐烂。”   沈宣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话。   陆君衡捏了两下他的脸。   也不知道醉鬼能不能听得懂。   沈宣有被挑衅到,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   ……   折腾了半天,陆君衡终于连哄带拖地强行把人背回家了。   中间沈宣多次试图袭击陆君衡未果,反倒把自己累得睡着了。   陆君衡推开沈宣房间的门,把人放在床上,又脱掉外衣塞进被子,正想去倒杯水,就被睡梦中的人拽住了袖子。   陆君衡没有办法,用灵力关上门,顺着沈宣的力道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真是麻烦死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人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陆君衡也渐渐被传染了睡意,半梦半醒间冷不丁听见沈宣嘴里冒了两个字出来:“……有罪。”   陆君衡给他盖好被子,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一下,随口否认道:“没有。到底又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我这样安安分分的良民都要污蔑……”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轻轻晃了一下自己怀里的人:“沈宣,醒一醒。”   沈宣酒已经醒了大半,但还是很困,被陆君衡晃了一下,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先伸手去攻击陆君衡。   陆君衡熟练地抓住了他的手,问他:“你快感应一下,明镜在干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宣瞬间清醒过来了。   第一神殿供奉的神柱本体是一块陨铁。   根据传闻,这块陨铁随天道为新诞生的修真界订立规则的第一道劫雷而来,新历以来,管控规则、维护规则不被打破就成为了第一神柱的权能。   用这块陨铁的一部分铸造的神剑自然也继承了本体的特性,它会本能前往破坏规则的事物旁边,并试图物理销毁掉这些事物。   前世沈宣是在西北无人烟的荒漠中找到明镜的。   他在游历中找到了一处沉入地下的洞府,在洞府中的寒池中找到了一块散发寒气的不知名材料。   沈宣原本想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带回去用作修补灵剑的材料,结果他刚破解周围的机关,一柄白金色的灵剑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直接毁掉了那块东西。   毁完材料,它四下飞了一圈,把整个洞府都捣毁了,还顺便跟愣在原地的沈宣结了个契约。   之后沈宣才查到,那处洞府的主人是一个死去的邪修,那块东西是用邪法炼制出来的,沾了无数鲜血和被撕碎的生魂。   而现在……沈宣的眼神有些微妙:“它正在第二神殿附近,似乎想进去。”   陆君衡懵了一下:“……啊?”   沈宣穿好外衣,从床上爬起来,又顺手揪上陆君衡:“快走。”   现在不是追究明镜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如果这把剑被第二神殿的人逮住,再想拿回来可就有得折腾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被陆君衡用多了,一把剑都要变得跟陆君衡一样麻烦了。 第37章   沈宣和陆君衡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抵达了第二神殿。   陆君衡黏黏糊糊地把自己挂在沈宣身上:“好累。你能不能直接用契约把它叫过来?”   之前距离太远,契约没有办法把剑叫过来很正常,现在距离都这么近了,有契约在明镜总不至于还不听话吧?   沈宣把他推到一边:“离我远点,很闷。能叫过来我早就叫了。现在契约还不完整,我只能感应到它。”   陆君衡站直了身体,报复性地揉了两把他的脑袋。   沈宣懒得理他。   他闭眼感应了一会儿,拽过陆君衡的手:“在那边,我们过去。”   两个人顺着沈宣的感应一路往前走,终于在第二神殿外围的一棵树上看到了那把剑。   好在没真进到神殿以内。   沈宣松了口气。   一只肥硕的大号灰色长毛兔正在周围蹦来蹦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啃噬着周围的草丛树皮。   长毛兔是很常见的低阶妖兽,经常出没在灵力充沛草木繁盛的地方,性格温顺没什么攻击性,虽然很容易被捕食,但好在这种妖兽繁殖能力很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灭绝的危机。   第二神殿周围木属性灵力充沛,附近出现这种妖兽并不奇怪。   两个人都没怎么注意这只兔子,往树的方向走了一步,打算先把树上的灵剑拿下来。   结果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边就急匆匆跑出来两个穿着第二神殿制服的修士。   一个人看见兔子,眼睛一亮,招呼他的同伴:“哎,找到了找到了,钱师叔的灵宠在这里!”   他远远喊了一嗓子:“煤球,快过来!”   兔子听到人声,慌了一下,一头撞到了树上。   剑跟着树枝晃了两下,从树上落了下来,直直摔在了地面上。   长毛兔伸出一只前爪,扒拉了一下落到它面前的剑。   兔子缺乏判断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智商,但它很喜欢剑上的灵力,打算带回去搭窝。于是它顺嘴叼起了剑,一转身消失在了第二神殿的禁制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沈宣和陆君衡没来得及反应,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只差一步就成功,沈宣情绪不稳定地晃了晃陆君衡的肩膀:“你管管它!”   陆君衡很迷茫:“那是只听不懂人话的兔子,我怎么管啊?”   沈宣继续迁怒:“为什么会有人养长毛兔当灵宠?”   这种跟陆君衡一样又不听话又麻烦又喜欢拆家乱吃东西,动不动还要离家出走的妖兽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   这一定是陆君衡的错。   陆君衡毫不犹豫地对第二神殿进行抹黑:“第二神殿的人脑子都有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个追上来找兔子的第二神殿修士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其中一个修士弱弱地为神殿辩解道:“那个……钱师叔这是特殊情况,我们一般不会拿长毛兔当灵宠养的。”   另一个修士尴尬地转移话题:“所以,两位有没有看到那只兔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所以最后还是要跟第二神殿打交道。   沈宣认命地转过身,露出一个专门用来交际的标准微笑:“那只长毛兔已经自己进入神殿禁制了,带着我的剑。神殿豢养的灵宠将我的剑叼进了神殿禁制之内,不知此事要怎么算?”   两个神殿修士面面相觑,更尴尬了:“抱歉,煤球确实喜欢拿一些带灵力的东西搭窝,以前也拿过别人的武器。两位请在这里稍微等等,我们会进去帮您将灵剑取出来。”   *   两个修士离开之后,沈宣眼皮直跳。   如果进入神殿之后,明镜老老实实的,等两个修士将它取出来,沈宣拿走剑自然万事大吉。   但沈宣总觉得这把剑一定会搞出点事情来。   沈宣嘱咐陆君衡:“如果待会儿要进神殿内,我跟他们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陆君衡警惕道:“干嘛?要抛弃我吗?”   沈宣不明白他又在闹什么别扭:“你又不喜欢跟第二神殿打交道。”   以前需要跟第二神殿交涉也都是沈宣来出面的。   陆君衡反对道:“我不喜欢跟第二神殿打交道,又不是不喜欢跟你打交道。”   沈宣愣了一下,目光微妙地看向陆君衡:“……你喜欢跟我打交道?”   陆君衡移开目光,矢口否认:“没有,我乱说的,我讨厌你。总之我要跟你一块进去。”   沈宣快烦死他了:“进进进,一块进。”   以防万一,沈宣先给陆君衡塞了一张传讯符。   *   沈宣的担心很快应验了。   两个神殿修士是空着手出来的,而且脸色十分难看。   其中一个修士看向沈宣,向他确认道:“你是那把剑的主人,对吧?”   沈宣点了点头。   修士通知他:“那把剑把付师兄打伤了,你们得跟我们进去一趟。”   听见这个姓氏,沈宣眉心跳了跳:“付川?”   修士点点头:“正是付川师兄。”   麻烦了。   ……   两个修士将沈宣和陆君衡领进了暂时安置付川的房间里,付川躺在床上,旁边还坐着一位医修。   明镜老老实实躺在桌子上,看起来完全没有凶器的样子。   一个修士解释当时的场景:“付师兄做完任务刚回来,正好撞上叼着剑的兔子。这把剑看见付师兄,突然从兔子嘴里挣脱出来砸向付师兄。付师兄一时不查,就……这样了。你们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能解释清楚的话,两位恐怕得在神殿牢房里暂住一段时间……”   他话说了一半,躺在床上的付川慢慢醒了过来。   付川捂住发疼的后脑勺,先看见了眼前的沈宣,疑惑道:“沈宣?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原本在一旁老老实实的明镜冷不丁冲出来,又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子。   付川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明镜打完人,趁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震惊中,迅速飞出了房间。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顾不得别的,立刻追了出去。   明镜在第二神殿禁地之前停下了。   禁地外围的禁制被触动,神殿内顿时响起了警报。   警报状态下,神殿会进入戒严,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跑不了了。   沈宣一把将惹麻烦的剑从半空中拽了下来,跟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君衡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第二神殿的修士就围了过来。   人数太多,打起来不但没胜算,后续还会很麻烦。沈宣将剑收入剑鞘,示意对方自己不想反抗。   隔了一会儿,一位面色沉冷的青年越过人群,走到了两个人面前。   是第二神殿殿主,严华青。   如今在位的五位殿主中行事最严苛的一位。   严华青目光看过两个人,在陆君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叫破了两个人的身份:“学宫沈家的沈宣,还有……陆君衡。”   陆君衡对这位通缉过他的罪魁祸首实在露不出什么好脸,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就当打招呼了。   沈宣知道陆君衡不想跟这人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君衡身前,礼貌回应道:“抱歉,是意外事件,我们无意窥视第二神殿禁地,给二殿主添麻烦了。”   陆君衡按住沈宣的肩膀,走出了他的遮挡,站在他旁边。   他可不想让沈宣独自面对这种局面。   严华青不接沈宣的软话,直接道:“放任武器擅闯神殿禁地,还对禁地的禁制进行攻击,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见他态度强硬,沈宣也放弃了缓和气氛,回应道:“放任佩剑擅闯第二神殿禁地的确不对,但前提是在下真的放任了。”   他一一指出这件事存在的问题:“首先,这把剑是贵神殿修士豢养的灵宠叼进神殿禁制的;其次,我想诸位前辈应该有人清楚这把剑的名字。这是第一神殿的神器,明镜。”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直视严华青:“在没有主人命令的前提下,明镜只会主动攻击违反规则的事物。敢问诸位前辈,第二神殿的禁地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明镜如此在意的?”   严华青看向沈宣,轻嗤了一声:“牙尖嘴利,这种问题也是你该问的?”   沈宣微笑道:“二殿主,无论在下问不问,问题都在这里,不是吗?”   严华青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小辈了:“你也知道我是第二神殿的殿主,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他看向陆君衡,对这位跟第二神殿颇有渊源的小辈多说了两句:“之前第二神殿撤下对你的通缉,看在师兄的面子上,只要你不再撞到我面前,我原本不想再与你为难。可惜你似乎并不顾惜自己这条侥幸留下来的命。”   他的师兄,正是十六年前主动脱离神殿的陆逢生,陆君衡的义父。   在陆逢生脱离神殿之前,严华青是陆逢生的副手。   严华青淡漠的目光一一扫过现场所有人,将此事盖棺定论:“在场诸位今日没见过神剑,也没见过这两个小辈。”   他挥手下令:“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长辈留下的秘法,杀了吧。”   无论第二神殿的禁地有没有问题,都不是两个金丹期的小辈可以质疑的。   神殿威严,这种质疑神殿禁地甚至神柱的话也绝不能传扬出去。   下完命令,严华青转身离开。   两个很有天赋的小辈,可惜了。   太过年轻的天才总是容易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陆君衡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二殿主,劳烦等一下。”   他举起了手中正在闪光的传讯符。   进来之前,沈宣塞给他的那张。   传讯符对面传来燕和春温和的嗓音:“诸君打算对我的两个徒弟做什么?” 第38章   听见传讯符另一头的声音,严华青转过身,脸色凝重了些:“燕和春?”   燕和春礼貌寒暄道:“严师弟,好久不见。”   严华青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陆君衡,同他确认道:“传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君衡还没说话,燕和春就先主动回答道:“从明镜触发禁地禁制开始。”   那就是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都听见了。   传讯符对面是谁不好,偏偏是燕和春。   严华青没说话,权衡了一下眼下的情况。   随后他上前两步,从陆君衡手里拿过了传讯符。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徒弟。”严华青只能暂时放弃直接杀人的策略,捏着鼻子跟燕和春交涉,“这两个小辈纵容武器擅闯我第二神殿禁地,就算闹到明面上我照样有理由杀了他们,你确定要保?”   燕和春道:“明镜是我第一神殿的神器,我以为你在看到它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件事绕不开第一神殿。”   严华青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五大神殿为一体,一损俱损,倘若他们出去乱说些什么,坏了神殿的名声,届时受影响的可不止第二神殿。”   燕和春轻笑了一声:“神殿是为了护佑修真界而存在的。倘若为了名声就要帮着藏污纳垢,这样跟邪修没有什么分别的神殿又有什么要保的必要呢?”   严华青攒起眉心,怒道:“你说谁藏污纳垢?”   燕和春语气依然平稳冷静:“严师弟,我以为你当了这么多年殿主,脾气总该稳重些。只是就事论事,何必动怒?”   严华青冷嗤了一声:“比不得大殿主稳重,这么多年讲话都是如出一辙的虚伪。”   燕和春依旧不生气:“无论真诚还是虚伪,这件事的关键点都不在我。严师弟是否该先解释一下,第二神殿的禁地里究竟有什么吸引明镜的东西?”   这个问题方才沈宣也问过。   严华青可以忽略小辈的质疑,却不能将燕和春的问题当作耳旁风,只能压着脾气解释道:“什么都没有。神殿禁地里只有神柱,别的什么都没有。前段时间第三神殿那本书损毁闹得沸沸扬扬,可见神器本来就不是什么动不了手脚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神殿的神器出了问题,特意让人跑到第二神殿来栽赃嫁祸?”   燕和春的语气重了些:“二殿主,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在质疑神器,还是在质疑与神器同源的神柱?你方才那些话要是放出去,可比两个小辈看到的东西要严重得多。”   连神殿殿主都质疑神器的可信度,那神殿的权威又有谁来保证呢?   严华青知道自己方才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收了声。   燕和春缓和了语气,给出后续方案:“按照规定,既然此事涉及规则,就该由第一神殿负责查证。我今日有事脱不开身,过两日我会带人去第二神殿拜会,劳烦严师弟提前准备一下。”   严华青没应声,直接撕碎了传讯符。   他烦躁地压低了眉眼,周围人都安静下来,惟恐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第二神殿的最高掌权人。   其他修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在两位殿主谈话过程中充当背景板的沈宣和陆君衡,摸不准现在还杀不杀,只能犹豫开口请示了一下严华青:“殿主?”   严华青按了按眉心,烦躁下令:“先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关起来。”   *   两个人很快被塞进了第二神殿的大牢内。   第二天,付川从昏迷中醒过来,听说了沈宣和陆君衡的事迹,也知道自家神殿的大牢条件恶劣又不管饭。于是他念在跟沈宣交情的份上,拎了个食盒,过来给两个人送饭。   沉稳端肃的青年瞥见沈宣放在旁边的那把剑,心有余悸地多看了两眼,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好在这会儿明镜已经老实下来了,没有继续逮着他砸。   见他过来,沈宣跟他搭话:“付师兄,你之前执行任务,是不是去了第二神殿禁地?”   “是。”付川干脆承认了,“我那天的任务是去禁地进行定期检查,身上沾上了禁地的气息。”   不用沈宣继续引导话题,他主动提起了两个人被关在这里的原因:“沈师弟,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但无论禁地有没有问题,神树有没有问题,我跟师父的理念是相同的。我会护佑神殿的权威,任何影响神殿权威的因素我都会铲除,直到神殿不再是修真界的庇护者为止。”   沈宣叹了口气:“付师兄,掩盖问题只会令问题在暗中越滚越大,直到它无可挽回地摧毁一切为止。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明白,二殿主在这类事上很容易钻牛角尖。”   毕竟是长辈,沈宣点到即止。   在陆逢生离开第二神殿之前,他一直是两个人中那个负责调和的角色。但现在第二神殿是严华青的一言堂,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又是唯他马首是瞻的性子,近些年来第二神殿的行事作风已经有些过硬了。   前世第二神殿就因为这种行事作风吃过大亏,严华青最后死于内斗,付川上位之后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将第二神殿调回正轨。   付川抿了抿唇。   他不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送进了牢房中:“两位吃饭吧。在这些问题之外,我们仍是朋友。”   *   沈宣和陆君衡在第二神殿的大牢里待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燕和春终于结束了跟严华青的当面交涉,过来领人了。   燕和春站在一旁等着第二神殿的修士开门,隔着牢门跟两个小辈开玩笑:“你们这一代已经出现了四个神器的继承者,加上你们两个,如今有三个都在神殿的对立面。这可真是自神殿建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奇景了。”   开门的修士手抖了一下,实在不敢继续留在这里听这种要命的笑话,快速打开门就离开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牢里走出来,先向燕和春行了一礼:“多谢大殿主帮忙。”   燕和春看着两个人,揶揄道:“我以为你们是特意找由头引我过来看第二神殿禁地的异状的,竟然是真的陷入危险了吗?”   这两个小辈可没一个省油的灯啊。   沈宣诚实道:“确实有顺水推舟的意思,但这件事最开始的确是意外。”   ……毕竟谁也预料不到会突然出现一只莫名其妙的兔子。   他抬眼直视燕和春:“您这次既然愿意过来,我可以认为,您已经对我们有几分信任了吗?”   燕和春诚实地摇了摇头:“很遗憾,以我所在的位置,我依然不能完全相信你们。但我不得不承认,目前我个人的天平倾向于你们。”   陆君衡忽然开口:“这个‘你们’,其中也包括我吗?”   燕和春看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呀,不愧是我看好的小辈,看来你们已经猜到我隐瞒的事情了。”   他承认道:“在那场预知梦的最后,我唯一清楚记得的信息就是一个人的脸,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他所掌握的东西会毁掉整个修真界的秩序——那个人就是你,陆君衡。”   陆君衡直白讲出了他的猜测:“我们猜测跟您有相同经历的大能不止一个,但至今为止仍未有人对我出手。大殿主,是您做了什么吗?”   燕和春肯定了他们的猜测:“目前加上我一共有三个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跟其他人共同核对了一下梦境信息。除掉模糊掉的自己的未来以外,梦境的结尾都是一样的。第三神殿那位坚决不肯信任这种跟预言相关的梦境,他认为如果一定有一个灾祸源头的话,那么源头一定是这个预言梦本身。至于最后一位……就是你们见过的严华青,他没在这件事上表过态,就当是完全没做过这个梦一样。”   他看向沈宣:“以及,还有一件事……我得感谢你之前对我的提醒,关于留意神柱的那部分。”   沈宣问他:“您查到了什么?”   燕和春回答道:“第二神殿除了神树开了一朵花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严华青没让我查到什么。不过关于第一神殿的神柱……我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但很抱歉,出于我的身份,我暂时不能将这些事告诉你们。等你们从学宫结业,来帮我忙的时候,我说不准就能告诉你们了。”   沈宣察觉到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大殿主……”   “不必称呼我为大殿主了。”燕和春温柔笑笑,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既然已经过了明路,还是称呼我师父吧。”   沈宣和陆君衡对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齐齐跪了下去,郑重唤道:“师父。”   燕和春结结实实受了两个人的礼,然后将两个人拉了起来:“我要回第一神殿,正好路过学宫,载你们一程吧。”   *   燕和春将两个新鲜出炉的弟子送回学宫,又给两个人重新塞了一叠传讯符,就先回第一神殿处理事务去了。   告别了燕和春,两个人正准备回家,才走到半路就撞上了面容阴沉的沈成和。   沈成和召出灵剑,一道剑光照着沈宣的方向劈头斩过来,伴随着一声森然的怒喝:“沈宣,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神殿扯上关系,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随我回去受罚!”   沈宣还没拔剑,陆君衡先甩出千灵丝,将剑光挡了下来。   沈成和这一击虽然没准备要沈宣的命,但也是奔着伤到他来的,陆君衡当即就被灵力震得手腕发麻。   他甩了甩手,偏头向沈宣分享刚编的见闻:“听说最近学宫中出了个行事疯癫的弟子,专好在路上随机攻击人,我们别是遇到那人了吧?真吓人,沈师弟可要小心些。”   他嘴上漫不经心地说着,余光瞥向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沈成和,眼神完全冷了下来。   沈成和被他不知所谓的话气到了:“放肆!”   陆君衡抬起眼睛,仿佛才发现对面是谁一样,惊讶道:“哎呀,原来是宫主。真是抱歉,我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同窗,不打招呼就要偷袭人。说起来按照学宫规矩,应该是不准在学宫公共场合随意动手的吧……不过既然是宫主,只要惩罚别人就好了,自己倒是用不着守规矩,对吧?”   沈成和更加恼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教训儿子,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来置喙?”   陆君衡受教了:“原来如此,只要有父子的名头,就不用担心规矩,可以随意打骂了。”   他跟沈宣的相处几乎都在离开学宫前往神殿后,虽然知道沈成和对沈宣的苛刻程度,也知道沈成和差点断送了沈宣的剑,但其实没有直面过沈成和“管教”沈宣的过程。   如今一看,真是让人……非常非常生气。   沈宣怕他被牵连,拉住了他的手,试图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陆君衡反手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站在原地不动,不但不动还要继续挑衅沈成和:“真是少见,从来只见护着自己孩子的。还是宫主大公无私,孩子遇到危险不闻不问,如今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家,不安慰也就罢了,反倒还要罚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成和瞪了他一眼:“没规没矩,陆逢生怎么教你的?”   “用不着长辈教,正常人都该知道要护着自家人吧?还有,我跟沈宣一直待在一起,如果他需要挨罚,我当然也需要。”陆君衡抬眸看向沈成和,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不过在受罚之前,我得先问问宫主,我们究竟违反了学宫哪一条规矩?没规矩就要罚人,哪怕是宫主也不能这么干吧?”   沈成和抬手喊人:“将这个言行无状的弟子给我带下去,好好教教他规矩。”   一直被陆君衡挡在身后的沈宣忽然出了声:“父亲。”   沈宣早已习惯了沈成和对他的态度,更不会再为此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从上一世开始,他们父子就永远也无法理解对方,沈宣也早就歇了说服沈成和的心思。   他会走自己的道路,用不着管沈成和的意见,也用不着再跟沈成和浪费口舌。   但现在……陆君衡替他说了这么多话,还要被他牵连挨罚,他就忽然不想这么息事宁人了。   沈宣强行将陆君衡拖到自己身后,自己对上了沈成和,再次重复了一遍陆君衡方才的疑问:“父亲,陆君衡说错了什么?我们究竟违反了学宫哪一条规矩?”   沈成和脸色阴沉,指着他身后的陆君衡,气急反笑:“好好好,你真是跟着这些不知所谓的人学坏了。”   沈宣抬高了声音:“父亲,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沈成和直接喊人:“来人……”   沈宣再次打断了他:“既然您说不出我们违反了哪一条规矩,那弟子还有事,请宫主容许我们告退。”   他拉着陆君衡离开了。   见沈宣一直没有回头,沈成和脸上的表情渐渐由愤怒转为沉冷。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随侍在旁的长老看了看天色,见差不多到负责任务堂的长老前来汇报的时间了,出声提醒:“宫主,我们……”   沈成和注视着两个小辈并肩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他没有求助我。”   长老没听清,多问了一句:“宫主,您说什么?”   沈成和慢慢道:“他惹了第二神殿,生死关头没有选择求助我,反倒选了只有一面之缘的燕和春。”   他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茫然:“我以为他知道,我是他父亲,无论平日里如何,我不会真的让他死。”   长老张了张嘴,还是没接这个话茬。   父子之间的事,外人总不好评说。但沈成和平日里对待儿子的做派,有时候真会让人觉得他是奔着逼死这个孩子去的。   就像这次,沈宣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死里逃生之后,沈成和第一反应还是要责罚他。   沈宣不把沈成和放在可以信任可以求助的位置上……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成和不知想了些什么,语气带了点神经质的偏执:“我的孩子绝对不能跟神殿再扯上关系……”   沈宣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他得想想该怎么把走上歧途的儿子重新掰回正轨。   长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宫主这个样子……找个机会提醒一下那孩子吧。   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好苗子,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他父亲给毁了。   *   另外一边,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陆君衡忽然把沈宣扯进一处偏僻的角落,一把抱住了他。   沈宣没说话,任他抱着。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沈宣推了推他:“好了吗?起来吧。”   陆君衡慢吞吞地放开他,冷不丁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对他说:“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宣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告诉他:“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父亲的行为也早就影响不到我了,我现在不需要安慰。”   “别乱动。”陆君衡依旧按着他的脑袋不放,轻声说,“……我在安慰那个还没有认识我的你。”   如果他们早一点认识就好了。   他一定要把沈宣偷出来,带他一起浪迹天涯。   沈宣低下头,任他揉了两把,硬邦邦蹦出两个字:“幼稚。”   陆君衡嚷嚷起来:“我好心好意安慰你,你竟然骂我幼稚,真是没天理。下次再也不要跟你说好话了!”   沈宣懒得跟他吵架,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走了,回家。” 第39章   第二天下午,沈宣窝在房间里看书。   前几天又是忙着赶路又是被关大牢,他有点提不起精神,索性今天就什么都没干,让自己休息一天。   他翻了两页,刚沉浸进书中的世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叮呤哐啷的声音。   他阴着一张脸打开窗户,看见了正在院子里精力充沛地搭架子的陆君衡。   ……明明前几天是两个人一起折腾的,他现在还没恢复精神,怎么陆君衡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   看见沈宣打开窗户,陆君衡拎着锤子,一无所觉地挑衅他:“哎呀,这不是沈师弟吗?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你的房间里窝一天呢,说不准明天就要长蘑菇了。”   沈宣笑了起来:“如果你保持安静的话,我说不准真的能长蘑菇,而不是在这里思考要怎么弄死你。”   陆君衡安静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更嚣张地挥舞起了锤子。   沈宣:……   有时候真觉得陆君衡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就是个祸害。   这狗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死?   沈宣也不看书了,直接从窗户里翻出去,坐在窗边看陆君衡搭架子。   陆君衡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给他看,还抽空给他搬了个凳子。   沈宣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懂他想干什么,开口问道:“你搞这个用来做什么?”   陆君衡解释道:“种花啊,你之前不是很想念我的花吗?”   沈宣很反对他给自己添加一些没有的念头,纠正道:“……我没有想念过。你的花很丑,等你种好了我就给你拔了。”   “好残忍啊。你简直一点审美也没有。”陆君衡敷衍地感叹了一声,顺便使唤他,“——把那个钉子给我拿过来。”   沈宣在地上一堆东西中找了找,翻出他要的那颗钉子递给了他。   陆君衡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花架的半成品,自顾自地跟沈宣商量:“要不要在花架底下给你扎个摇椅,或者你更喜欢秋千?像你这么幼稚的人一定更喜欢秋千吧?”   ……没意思。   陆君衡真是无聊死了。   沈宣站起来,坐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去了。   陆君衡自己制造了一会儿噪音,忽然叫了一声。   沈宣脸色一变,立刻跑了过去:“怎么了?”   陆君衡闭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拖长了声音:“灰尘进眼睛里了。”   沈宣:……   这种小事陆君衡是怎么嚷嚷出遭到重大打击的声势的?   他又坐了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自己用灵力冲出来。”   陆君衡偏不。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有灵力一样,闭着眼睛自顾自地往沈宣的方向靠了两步,嘴里胡说八道:“好痛。如果没有人管我的话,我的眼睛会不会坏掉?好可怕好可怕,要是我看不见的话一定会不小心把辣椒粉当成糖放进某人的饭里吧?”   痛死他算了。   沈宣烦不胜烦地站起来,拉过陆君衡,动作粗暴地将他按到凳子上,弯下腰去检查他的眼睛:“是这只眼睛吗?”   “对。”陆君衡被他按着,半仰着脸,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抱怨,“动作轻一点啊,我可是很脆弱的,稍微一碰就会散架。”   沈宣忽略了他的噪音,伸手扒开他的眼皮……什么都没有。   陆君衡悄悄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随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亲了一下沈宣的脸颊。   沈宣:……   他就多余管陆君衡。   沈宣松开陆君衡,坐回桌子旁边,继续喝水。   陆君衡还没完,他继续往沈宣的方向凑了凑,冷不丁开启了新的话题:“今天晚上山下有集市,我们去玩吧。”   清溪城中每逢十五会有固定的大集市,比平时零散的小集市规模更大,货物种类也会更加丰富。   沈宣不知道他的思维为什么这么跳跃,拒绝道:“不要,你又不是没去过。”   陆君衡顺着他的话开始数集市的缺点:“对,人很多,骗子和小偷也很多,小摊上的东西千篇一律没什么特色,除了人挤人逛街买东西和被一些摆摊的小游戏骗之外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   沈宣觉得他脑子有病:“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学宫中大多数弟子都去过。但之前我们聊到这件事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没去过。”   他随口就开始挑衅沈宣:“天呐,你在学宫里生活了十几年,结果连山下的集市都没去过,你不会觉得羞愧吗?”   沈宣丝毫不感到羞愧:“你活到现在还没死都不羞愧,我有什么好羞愧的?”   陆君衡缠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玩吧。”   沈宣继续拒绝:“不要,浪费时间。”   陆君衡振振有词:“人活着本来就是在浪费时间。”   沈宣微笑道:“那你别活了。”   陆君衡站起来,自顾自地忽略了他的话:“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收拾东西吧,走了。”   沈宣:……   陆君衡到底什么时候死?   *   入夜之后,沈宣还是被陆君衡拖下了山。   虽然只是每月例行的集市,但清溪毕竟是个大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道路两旁的各色摊位上都挂着小灯,灯盏衬着头顶圆月,看上去真有几分意趣。   陆君衡牵住了沈宣的手,若无其事地找了个理由:“人好多啊,不牵着的话,说不准会走散。”   沈宣垂下眼睛,没反对,任他牵着。   两个人逛了一会儿,还碰见了齐殊和冯招。   齐殊蹲在一个算命的摊子前,伸手从摊子上的竹筒里抽了一根竹签,又将竹签交给摊主,兴致高昂地等待这位自称“修行功法特殊能够看穿人命数助人消灾解厄”的摊主解签。   冯招大概已经料理好了他的徒弟,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正兢兢业业地看着齐殊上当受骗。   眼睁睁看着齐殊一会儿工夫就被骗去了六块下品灵石,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朋友大概是没救了。   冯招给了两个人一个“反正已经完全没救了不如就这么着”的眼神,示意两个人自己去玩,他会负责看着齐殊,让他不至于被坑掉太多资金。   怀揣着对这位敬业前辈的同情,陆君衡拉着沈宣去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并当着沈宣的面吃掉了它。   一边吃还要一边嫌弃外面包裹的糖衣太甜。   沈宣冷眼看着他,认为他是真的想死了。   眼看人要被自己气走了,陆君衡伸手拉住了他,开始哄人:“那边有卖糖藕的,要不要吃?”   沈宣冲他微笑:“我哪敢吃你买的东西啊,你自己吃吧,用不着考虑我,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下毒?”   陆君衡晃了晃他的手:“哎呀,被你发现了,我确实打算往里面下毒来着,所以你要不要吃?”   沈宣盯着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吃。”   陆君衡没忍住,偏头笑了起来。   沈宣有心想跟他继续生气,被他笑了一会儿,也没忍住被带的勾了勾唇角。   陆君衡带沈宣去买了糖藕,两个人分食掉一份糖藕之后,陆君衡又带他去玩套圈。   摊主看了一眼两个人身上的学宫弟子服,见怪不怪地叮嘱道:“不能用灵力。”就给了他们几支箭,站到一边去了。   沈宣看了一眼手中的箭,准备塞给陆君衡:“你来吧,我不想玩。”   陆君衡告诉他:“可是很多人都玩过,这是清溪集市上的必玩项目之一。”   沈宣拒绝跟从他的逻辑:“很多人玩过我就要玩吗?”   他从来没发现陆君衡是这么从众的一个人。   陆君衡指了指摊位上悬挂的一盏琉璃灯,开始耍赖:“可是我想要那个。”   一盏不大的琉璃灯,造型简约而精美,灯面上绘了花鸟。   那是投壶的头等奖,一次十支箭全部投中才能获得。   沈宣觉得他烦死人了:“那你自己投。”   陆君衡理直气壮:“我请你吃了糖藕,所以你也要给我送一件礼物。”   沈宣指出:“糖藕你明明也吃了一半。”   陆君衡思考了一下,做出补偿:“那我待会儿再请你吃一份。”   沈宣拒绝:“不要,我想吃可以自己买。”   ……一刻钟之后,陆君衡心满意足地获得了一盏琉璃灯。   月上中天,街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沈宣和陆君衡也随着人群往回走。   陆君衡递给沈宣一根糖葫芦,询问他今天的游玩感受:“感觉怎么样?”   沈宣咬下一颗山楂:“不怎么样。”   他嚼碎了被糖衣包裹的山楂,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但比你之前说的要好一点。”   那就是玩得很高兴的意思了。   陆君衡牵住沈宣空着的那只手,拉着他慢慢往回走:“我也觉得这次集市比之前要好很多。”   前世在学宫的时候,他来过很多次集市,有时候是为了买东西,有时候就像今天这样单纯闲逛。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意犹未尽过。   大概是两个人玩总比一个人玩要有趣吧。   *   两个人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沈宣接到了燕和春发来的传讯。   传讯接通,两个人先喊了一声“师父”。   听见两个人的声音,燕和春微妙沉默了一下,调侃道:“哎呀,这么晚你们还在一块啊。也正好,我不用再去找另一个人了。”   他没多寒暄,直接道:“前段时间第一神殿发现了一处灵力充沛的秘地,第一批进入其中修炼的名额已经在神殿内分下去了,我手里有两个空余的名额,你们要不要来?”   这是好事,沈宣和陆君衡谢过燕和春的好意,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结束传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君衡估算了一下时间,推断道:“是涤尘境?”   沈宣点点头:“应该是。”   前世这个地方也出现过,没什么藏宝也没什么厉害的妖兽,只有纯粹而充沛的灵力,十分适合修炼。   他们如今修为只有金丹期,很多事都不方便,确实需要一个地方闭关修炼一段时间,提升一下修为。   沈宣告知陆君衡接下来的安排:“时间在一个月后,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今天回去我先去闭关。”   他跟明镜的契约是前世带来的,并不完整,需要闭关几天将契约完整结好。   陆君衡应了一声:“好。”   沈宣依旧看着他。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保证道:“……我这几天会留在学宫听课,别的哪里也不会去,保证你一出关就能看到我。”   真是的,沈宣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只要一眼没看住就会消失掉的奇怪物种吗?   沈宣满意了。 第40章   陆君衡说到做到,安安分分等到沈宣出关,又老老实实等到了两个人一起出发去涤尘境。   出发当天,陆君衡习惯性进了沈宣的房间,来喊沈宣起床。   果不其然,沈宣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装看不见天亮的鸵鸟。   陆君衡隔着被子晃了晃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宣就冷不丁从床上爬了起来。   见他这次这么干脆利落,陆君衡正想说点什么来表扬他一下,沈宣就半闭着眼睛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两口,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灵力除去了他的外衣鞋子,顺手把他也裹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随后,他四肢都缠到了陆君衡身上,牢牢将人束缚在怀里,再度闭上眼睛,呼吸又平稳下来。   陆君衡大脑空白地数了一会儿沈宣长长的睫毛,难以避免地色令智昏了一下。   好像……时间还挺宽松的,明天再出发也不是不行。   陆君衡说服了自己,放松身体,回抱住了怀里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隔了一会儿,沈宣已经结束了刚睡醒时充满攻击性的状态,重新清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陆君衡的脸。   ……虽然确实挺赏心悦目的,陆君衡在他床上这件事也并不奇怪,但两个人分明不是一起睡的。   于是沈宣松开陆君衡,把人晃醒了:“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陆君衡懵了一下,坚决控诉他倒打一耙的行为:“是你把我拖上来的!”   沈宣思考了片刻,觉得应该相信陆君衡的说法。   毕竟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但这并不妨碍沈宣将黑锅扣在陆君衡头上:“你要是反抗一下,我能拖得动你吗?”   陆君衡:……   他跟沈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话:“你都拖我了,凭什么还要指望我会反抗?”   沈宣更理直气壮了:“你都不反抗了,我拖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两个人绕来绕去毫无逻辑地乱吵了两句,沈宣率先从床上爬了起来。   沈宣穿好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窝在床上的陆君衡,催促道:“快点起床,再不起来赶不上出发了。怎么会有你这样起个床还要磨磨蹭蹭的人?”   陆君衡:……   简直是倒反天罡。   沈宣有的时候真的很烦人。   *   总而言之,两个人还是顺利在预定时间出发,又顺利在预定时间抵达了涤尘境。   涤尘境所在的位置靠近第一神殿与第四神殿的交界处,因为金元素和火元素浓郁,环境燥热而肃杀,周围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涤尘境就在荒漠深处的一片绿洲中。   第一神殿负责涤尘境的长老名唤陈玉宁,燕和春的亲信。   他看过两个人的身份玉牌,将两个人领进禁制,顺便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此处的基本情况:“这处秘地是我们神殿先发现的,按照规矩第一批来这里的人都是第一神殿的修士,不过高阶修士都没有来这里,都把名额给了自家小辈……哦,你们两个暂时除外,不过是殿主的徒弟,沈小友又是明镜剑主,大家早晚也是一家人。现在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两天熟悉一下环境,就可以进修炼室闭关了。”   介绍完基本情况,陈玉宁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将两个人丢进了小辈堆里,就自己离开了。   两个人一进门,就迎上了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   顾及着两个人背后的燕和春,至少明面上,在场修士都对两个人表达了友善和欢迎。   陆君衡四下扫了一圈,差点乐了。   都是熟人。   还有不少是前世给他们找过麻烦的熟人。   修士也还没能脱离人的范畴,有人的地方就有乱子,第一神殿内部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借由各种师徒、血缘、姻亲、上下级之类的关系,时间长了人与人之间总会分出亲疏内外。在大节不亏的前提下,燕和春对底下人的小打小闹一般不会太过追究,只有触及了神殿底线,才会使出雷霆手段镇压。   这次来涤尘境的修士几乎都是神殿高层的小辈。小辈大都跟着长辈的立场走,粗粗看过去,场上已经泾渭分明分出了几个圈子。不少人投过来的眼神都隐隐透着打量,评估着这两位“殿主的徒弟”究竟有什么价值。   看来燕和春不只是好心想着给他们找个修炼的地方,还打算借着机会把他们丢到这群人中间,看看他们应付这群人的能力。   “真麻烦,这是把我们丢过来试探深浅呢。我们在这边干了什么,估计陈长老转头就会告诉师父。”陆君衡叹了口气,低声嘀咕道,“老狐狸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沈宣懒得搭理他,给了他一个“老实点”的眼神,面上已经熟练端起了体面的笑容,转头去应付那群人暗含试探的寒暄了。   *   沈宣去搞交际了,陆君衡对于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致,就无所事事地待在人群外围,注视着站在人群中间的沈宣。   真怀念啊,就像是回到了前世一样。   总感觉沈宣下一瞬间就要拿剑来砍他了。   ……但沈宣连个眼神都没有看过来。   陆君衡有点无聊,只能继续盯着沈宣看。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落单的陆君衡,凑过来跟他说话了。   一个面容在二十五岁上下青年男修,样貌端正,只是眉眼间总有一抹浮躁气,看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陆君衡对这人没什么印象,既然他没什么印象,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男修士主动开口:“陆道友一个人在这里吗?”   陆君衡问他:“请问道友是?”   男修士自我介绍道:“在下石怀安,第一神殿石勉长老是我叔父。”   听到石勉这个名字,陆君衡就有印象了。   这位石长老是第一神殿中罕见的小节大节一起亏的人物。这人年轻时也曾在战场上有过建树,可登上高位之后越发贪生怕死贪图权势。前世陆君衡和沈宣进入神殿之前,这位石长老就已经被燕和春查办了。燕和春还拿他的事迹来警示过两个徒弟。   这个时间段燕和春应该已经开始查这位石长老了。   陆君衡恍然大悟:“原来是石道友,幸会。”   见他没有主动开启话题的意思,石怀安只能主动道:“既然同为殿主亲传弟子,陆道友怎么不去跟沈道友一起交际?”   陆君衡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来打的什么算盘,正好闲得无聊,就随口道:“因为我跟他关系不好啊,我过去他会跟我吵架甚至动手,很可怕的。”   石怀安的眼睛微微波动了一下。   ……似乎有做文章的可能性。   他继续试探道:“我方才听见,沈道友叫你师兄,对吧?”   陆君衡继续一脸毫无心机地点头:“对呀。我比他大几个月。”   石怀安装模作样地感叹道:“这么看来,原来陆道友才是殿主的大弟子。看沈道友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大弟子。”   陆君衡奇怪道:“你没有自己的师弟吗?”   他这个话题角度找的实在太清奇,石怀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在下师门枝繁叶茂,自然是有自己的师弟的。”   陆君衡更奇怪了:“那你老盯着我师弟做什么?”   ……不是说关系不好吗?这又是在闹什么?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石怀安勉强绷住了,循循善诱道:“虽然沈宣是明镜剑主,但陆道友才是殿主的大弟子,难道就甘心屈居人下吗?”   陆君衡下意识在心里反驳道,那不对啊,他明明是上面的。   他没头没脑地想了一下,感觉这个思考方向有点危险,连忙收回了思绪,真诚询问道:“那道友觉得该当如何?”   石怀安打了个哑谜:“这……自然要看陆道友自己怎么想了。我只是看陆道友被排挤,心下有些不平,过来与道友说两句话而已。我与陆道友投缘,如果陆道友不嫌弃的话,我们往后也许可以当朋友。”   陆君衡仿佛完全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感激道:“原来如此,石道友真是好人。我回去必定会将今日之事告知师父,托他嘉奖于你的。”   石怀安哽住了,他结结巴巴地拒绝道:“不……不用了,我们小辈之间说说闲话而已,用不着惊动殿主。”   陆君衡继续装傻充愣:“怎么用不着呢?当今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难得有石道友这样热心肠的好人,神殿就需要石道友这般人才啊!”   这人脑子真有毛病吧!   石怀安终于得出了结论,于是找了个理由,匆匆结束对话快速告辞溜走了。   陆君衡目送他离开,失望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前世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位石道友的名字。   ……第一神殿的人水平什么时候这么次了,就这么明显地来跟人挑拨离间吗?   他没人逗了,十分寂寞,只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继续等着沈宣回来。   *   沈宣远远看见石勉家的侄子满脸惊恐郁卒地从陆君衡旁边跑开,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惹谁不好跑过去惹陆君衡。   陆君衡立刻抓住了他看过去的目光,遥遥冲他眨了眨眼睛。   真幼稚。   他移开目光,继续与旁边的人温声交谈。   沈宣旁边这位修士也是太一学宫出身,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学宫风物,相谈甚欢。   两个人聊到学宫这两年的新变化,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又有人进来了。   对方一进门,先盯上了人群中的沈宣。   他抚摸了一下身上的佩剑,主动开口:“这位可是沈宣,沈道友?”   听见这个声音,沈宣面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目光冷然看了过去。   对上对方目光的前一刻,他很好掩藏了眼中冷意,如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般,礼貌而好奇道:“您是?”   “在下顾元正。”对方自我介绍完,看了一眼沈宣身上的明镜,语调透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玩味,“前段时间就听闻有人契约了神剑,一直好奇究竟是何等天才人物。如今一见沈道友,才知百闻不如一见,道友风姿远超在下想象。不知今日是否有幸领略沈道友的剑招呢?”   沈宣握上剑柄,正想答应,冷不防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去,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满脸笑容的陆君衡。   陆君衡将沈宣护到了自己身后,热情地对上了顾元正:“哎呀,原来是顾道友。早就听说过您的事迹,真可谓是我们这一辈的领军人物。不如……”   他反手抽出沈宣的剑,语调突然沉了下去,笑容森然道:“就由我先来领教一下顾道友的剑,如何?” 第41章   顾元正是燕和春师兄的儿子。   燕和春这位师兄早年在边界对抗魔物时经脉受过伤,修为不得寸进,之后便跟道侣一起退出了神殿。后来两个人陆续过世,家中又没有旁的亲属,只留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燕和春就将人又接回了神殿。   为对抗魔物牺牲过的人总不能落得个幼子无所依的下场,收养昔日同袍的孤儿是神殿很常见的事情。   平心而论,顾元正剑修天赋不错,在整个神殿的小辈中也是拔尖的。最开始很多人都以为燕和春会将顾元正收为弟子,但燕和春却明显没这个意图,只是将人跟神殿中的其他小辈放在一起教习,还曾替他择选过其他长老当师父。   但顾元正自负自己的天赋,放言“不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没资格教我”,硬是给来收徒的长老闹了个没脸。   此话一出,原本顾惜他天赋的其他长老也歇了收徒的心思。   虽然没有师父,看在他故去父亲的份上,顾元正在神殿的待遇依旧没差过。他在神殿长到二十岁,通过了神殿的考核,正式成为了第一神殿的一份子。   沈宣和陆君衡进入神殿之后,因为两个人一来就是燕和春的弟子,顾元正给他们找过很多麻烦。   燕和春将小辈们的矛盾看在眼里,也曾头疼得厉害,私底下跟沈宣和陆君衡透露过他当年不考虑收徒的原因:“那孩子……与我剑路不太相合,心性有些窄了。”   这个理由他也明里暗里提点过顾元正,但顾元正始终未能听进去。   隔了一会儿,燕和春又自己乐观道:“不过他终归是师兄的孩子,本性不坏,年纪也还小,时间长了总能教回来的。”   可惜燕和春一生识人无数,唯独这一句说错了。   顾元正这人从根上就歪掉了。   那年春天,顾元正被派去边界,例行检查修补边界的防御法阵。   明明是每个神殿修士都要做的事情,他却忿忿于自己不得重用,只能来做这些琐碎小事,在修补边界阵法的时候用错了法诀,直接导致阵法损坏,防御屏障出现了个大口子。   顾元正不但没想着弥补自己闯下来的大祸,反而为了销毁自己失误的证据,主动进一步破坏了边界的防御屏障,伪造成了魔物冲垮屏障的假象。   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信号请求支援,而是刻意拖延了一段时间,直到阵法上自己的灵力完全被魔物气息覆盖,方才装作慌张地向神殿报告了此次突发事故。   他忽略了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例行巡检,神殿安排在前线的人手根本不够。   或许他想到了也不在乎,反正死的不会是他。   而后魔物的规模越来越不受控制,阵法破损的口子也越撕越大。   第一神殿几乎把所有能动的人力全派去了战场,依旧赶不上屏障破损的速度。   沈宣带人赶过去的时候,顾元正混在第一神殿的修士之中跟魔物厮杀,身上已经带了不少魔物抓咬出来的伤口,还要顺手护佑身侧修为不高的修士。   事后众人再想起这件事,才发觉这人在作恶上心理素质简直强得可怕。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还能从容跟受害者站在一起,充当浴血奋战的救世主。   但在当时的情境下,沈宣甚至还对他稍微改观了一点,认为顾元正虽然平日里总是愤世嫉俗,怨这个恨那个,好歹大事上还拎得清。   然后顾元正就在战场上冷不丁给他来了一刀。   顾元正当然是恨沈宣的。   恨他天赋比自己高出那么多,恨他运气好成了神剑剑主,恨他一来就当上了燕和春的徒弟,恨他这么快就成了神殿上下都认可的少主……只要有沈宣在,就不会有任何人将目光投向他。   如今有机会让沈宣彻底留在这里,他兴奋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顾元正捅完一刀,怕沈宣不死,原本还想再补一刀。可刚巧有一队神殿修士支援了过来,他惟恐这群人发现受伤的沈宣,只能收起刀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将沈宣丢进了魔物中间,看着魔物将他带下了山崖。   直到魔物势头稍缓,有人发现沈宣消失,顾元正才故作惊诧地向神殿报告了沈宣的失踪。   当时燕和春在边界修补防御法阵,沈宣带人支援前线,神殿内主持事务的只剩下了陆君衡。   陆君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人把顾元正关了起来。   他跟沈宣不同,沈宣会讲究证据,讲究流程,但他会因为怀疑就先下手为强。   他的确没有证据,但顾元正平日里的态度和做出来的事情就够他死了。   如果沈宣真的出什么事,他不介意把这个给沈宣找了无数麻烦的东西送下去给沈宣陪葬。   他保证燕和春都保不住顾元正。   随后陆君衡直接严刑逼供了顾元正,又询问了前去支援的修士,终于得到了一个沈宣坠崖的大致范围。   那个时候边界到处都是流窜的魔物,重伤失踪和死亡几乎没什么两样。   陆君衡不眠不休地找了许久,最后就连燕和春都发传讯建议他休息休息,他才终于找到正确的地方,从山崖底下的魔物尸体中间挖出了只剩一口气的沈宣。   魔物是沈宣杀的。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他彻底拿不起剑之前,他也始终没有停下战斗。   陆君衡将丹药喂进沈宣嘴里,手是抖的,心脏也几乎不会跳了。   那天之前,陆君衡从未考虑过有一天会看见沈宣的死亡。   那天之后,陆君衡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接受沈宣的死亡。   他希望沈宣活着,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   那是第一神殿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殿主和继承人双双重伤,牺牲之人不计其数,整个第一神殿的职能险些完全瘫痪,只能向其他神殿求助,临时借了一些人手来处理杂事。   战斗结束后,沈宣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了健康,燕和春却因为修补边界的防御屏障承受压力太过,伤及本源,再也无法拿剑。   第一神殿的殿主就是在这种略显仓促的情况下迭代的。   对于修士来说,一百岁还是太年轻的年纪。   燕和春原本打算再留个几十年,等神殿上下梳理好了,再将神殿交给他的两个徒弟。   但那次之后,他不得不提前筹划退隐,将殿主之位交给了沈宣。   等到林林总总的事情终于打理停当,陆君衡拿了一份文书给沈宣。   上面是顾元正意外破坏边界防御到杀害沈宣未遂的全部经过。   一部分罪证来源于战场上遗留的蛛丝马迹,另一部分则来自顾元正的口述——陆君衡将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拆了一遍,他熬不住只能招认,最后在罪状上写了名字。   沈宣将罪状转交给了燕和春,随后亲手处死了顾元正。   但哪怕罪魁祸首伏诛,这件事的影响也依旧深远,前前后后直接间接填了无数人的伤命,平添了无数动荡,直到许多年后才渐渐消退。   可以说前世顾元正这个名字,第一神殿的人听见了都要唾一句。   *   剑一出鞘,周围修士就自动为两位比试者让出了场地。   顾元正的剑在普通人中算是够看的。   但陆君衡显然不是普通人。   他虽然总声称自己不会用剑,这种“不会”只是相对于沈宣这种顶尖高手来说的,对付这种稍有点天赋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何况他还比顾元正多整整一世的经验。   不过三招,顾元正就骇然看向了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他的灵剑……已经被陆君衡挑飞了。   前世的场景仍留在记忆里,只要看到这张令人生厌的脸,陆君衡就很容易想起上一世濒死的沈宣、受伤的燕和春,以及第一神殿的乱状。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中剑刃贴近了顾元正脖颈上的血管。   ……这种垃圾就死在这里,对所有人都好。   他会为沈宣除掉所有会威胁他的东西,一如既往。   陆君衡将剑挥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绿色灵丝缠住了陆君衡的手腕。   沈宣握着陆君衡的千灵丝,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以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犯错。   前世的顾元正死不足惜,但如今的顾元正还什么都没做,陆君衡这一剑真砍下去,不止第一神殿,整个修真界都没法待了。   陆君衡慢慢清醒过来,顺着沈宣的力道收回手里的剑,懒懒散散地挽了个剑花,向趴在地上的顾元正温声道歉:“抱歉,我不是剑修,下手不知轻重了些,顾道友没有受伤吧?”   周围鸦雀无声。   顾元正整日自诩第一神殿最有天赋的剑修,竟然被一个不是剑修的修士用剑三招就打败了。   这名修士还比他年轻。   赤裸裸的羞辱。   顾元正从地上爬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咳了一声:“你……好!好得很!”   他身上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能感觉到,方才陆君衡是真的想要杀他。   顾元正深呼吸了一下,勉强稳住身体,目光阴狠地看向沈宣,扬声刻薄道:“沈道友,躲在他人身后,连剑都给人拿去了,这就是你的剑道吗?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神剑竟也甘愿跟从你这样的主人。”   沈宣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被陆君衡打落在地还没捡起来的剑,温柔一笑:“顾道友的剑都不嫌弃一个剑都拿不稳的剑主,想来顾道友也不必操心在下的剑在谁手上。”   顾元正咬了咬牙,几乎要被两个人气死。   沈宣没再看他,用千灵丝轻轻勾了一下陆君衡的手臂。   陆君衡接收到了他的暗示,不情不愿地从比试场上走了出来,扯着沈宣的袖子催促道:“走了,去看看这边分配的住处怎么样。”   跟垃圾待在一起,感觉涤尘境的灵力都要被污染了。 第42章   没热闹看了,加上顾元正脾气本来就不太好,其他人都怕他发癫祸害围观路人,人群渐渐散去了。   沈宣将陆君衡领到僻静处,开口问他:“你方才是打算直接杀了顾元正吗?”   陆君衡抿了抿唇,试图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糊弄过去:“就是那个……他前世做过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看见他总是会想到你之前受伤,一时冲动就有点忍不住。”   沈宣继续问他:“那你有考虑过你自己吗?”   陆君衡知道他的顾虑:“可他害过你,我……”   他当然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不是个好主意,但他根本没有办法在跟沈宣相关的事情上保持理智。   沈宣打断了他的狡辩:“那你希望就为了这么个烂人,让我们一起当逃犯吗?”   陆君衡下意识道:“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只需要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就够了吧……”   “一个人?”沈宣被他气笑了,“你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人是又打算犯毛病了。   陆君衡意识到了问题,不敢重复了。   沈宣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告诉他:“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会跟你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就算你要当逃犯,我也会跟着你。所以你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我,因为所有的后果我都会跟你一起承担。”   陆君衡沉默了很长时间,垂下眼睛:“……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三思而后行。”   沈宣盯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说假话,走到一旁拿出了传讯符。   陆君衡挨到沈宣旁边,别别扭扭地试图跟他搭话:“你拿传讯符做什么?”   沈宣没好气地回答他:“让师父注意一下顾元正。然后我们去修炼。”   顾元正眼下毕竟还什么都没做,真要合法合规地惩处他也不现实,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燕和春先留个心眼。   虽然现在的燕和春不一定会相信他们,但提醒总比不提醒强。   好在以顾元正如今的修为,还不到能被派去独立修补边界防御阵法的时候,他想搞出前世那样的事情还没有条件。   他们是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修炼,不是跟垃圾较劲。   *   第二天,两个人就开始正式闭关了。   修行的日子简单而枯燥,转眼已是秋去冬来。   沈宣从沉浸修行中醒过来,检查了一下自己如今的修为。   体内金丹荧光闪闪,已经有了破丹结婴的征兆。   沈宣是去年年底突破金丹的,按照寻常天才的修炼速度来看,他至少要过百年才能摸到元婴的壁垒。   前世沈宣是在五十岁上下结婴的。   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修炼,要还是那么慢那就白重生了。   突破大境界还需要契机,看来此次闭关只能先到这里了。   沈宣最后运行了一遍功法,将周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终于结束了闭关,走出了修炼室。   陆君衡的修炼进度跟他基本一致,但比他出关稍早一点,已经在外面等了两天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顺便给沈宣搞了点庆祝出关的小玩意儿。   沈宣刚走出修炼室,就一脚踩上了陆君衡留在门口的阵法,无数灵力化成的马蜂嗡嗡冲着他飞了过来。   这些灵力化成的虫子不会蜇人,但动静十分令人头皮发麻。   沈宣在原地等了一刻钟,周围见了鬼的动静才终于渐渐消散,露出了阵法后面差点笑死的陆君衡。   陆君衡还有脸询问他使用感受:“怎么样?我从一个阵修手里换的,好玩吧?”   沈宣也跟着他笑:“真有趣呢。”   然后他笑眯眯地冲陆君衡拔出了剑。   这混蛋的命是不能留了。   ……   两个人打完一场,陆君衡若无其事拿出一张使用过的传讯符,跟他分享最新信息:“学宫那边的消息,大比快开始了。我们该回去了。”   三年一度的学宫大比一般在年底举行,离现在不过一个月了。   从陆君衡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沈宣十分诧异地歪了歪头:“欸?你居然还知道大比,不去天星城或者河源了?”   见他又开始翻旧账,陆君衡不满道:“这都多久之前的谈话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沈宣微笑道:“许你做事不着调,不许我记得了?”   陆君衡振振有词:“怎么叫不着调?学宫大比说是什么学宫盛事修真界新秀摇篮,实际上还不是跟人比来比去,跟人比来比去本来就没意思透了。”   不如去河源看河源特产的鱼头怪睡觉。   毕竟一群鱼头怪聚集在一起睡觉真的又怪又好笑。   ……说起来沈宣好像没去过河源,下次得带沈宣一起去看看。   沈宣并不知道陆君衡的思维又拐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好奇地询问他:“那你觉不觉得活着也没意思透了?”   陆君衡回过神来,立刻反对道:“你每天都要拐弯抹角地让我去死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沈宣愉快地弯了弯眼睛:“不无聊啊,等你死了我就不说了。”   ……真要死了哪次不是他来救的。   陆君衡对沈宣糟糕的语言系统已经绝望,只能将话题绕回正事上:“总之快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出发回去。”   *   沈宣和陆君衡算是出关晚的那批,第一神殿的修士已经陆陆续续出关回去了,整个涤尘境只剩零星几个人在。   两个人跟陈玉宁道了别,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不同于气候偏热的涤尘境,清溪四季分明,在两个人回学宫的当天晚上,山上就开始下雪。   沈宣睡了一晚,第二天推门出去,看见门外已经落了一地厚厚的积雪。   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暗沉。   陆君衡早就醒了,已经十分勤快地在院子里扫出了方便通行的小径,此时正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上落了雪的旧鸟窝。   这里原来住了一窝喜鹊,后来鸟飞走了,鸟窝就空了下来。   沈宣欣赏了一会儿雪和陆君衡。   平心而论,如果陆君衡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话,这个画面还是美的。   听见脚步声,陆君衡回头看去,看见了走出房门的沈宣。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灵力晃了晃树枝。   枝上的积雪被带动,簌簌落了沈宣满头满脸。   沈宣:……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觉得这混蛋真是一大早就想死了。   陆君衡随手招惹了一下人,装模作样地开始跟沈宣商量两个人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午没什么事,但之前我们离开学宫报备了外出游历,得再去报备一下游历归来。下午要去学宫上课……今天就这些了吧?好像没有别的安排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悄悄退出了沈宣的攻击范围,惟恐被打击报复。   但沈宣没搭理他,自顾自去厨房找早饭吃了。   见沈宣今天情绪如此稳定,陆君衡放了心,去收拾院子里被大雪压坏的东西。   沈宣吃完早饭,看着院子里的陆君衡,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   听见自己的名字,陆君衡下意识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宣团了个雪球,迅速塞进了他衣领里。   陆君衡没防备,被冰得跳了起来:“喂!”   怎么还带秋后算账的,这也太心机深沉了吧!   沈宣报复心极强,又弯腰团了一团雪,砸上了他脑门。   陆君衡奋起反抗,也开始拿雪球丢沈宣。   ……   两个人拿雪球互殴了半天,终于力竭休战,一起去檐下的暖炉旁边喝茶。   沈宣将暖炉上温着的茶壶拿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君衡倒了一杯。   陆君衡捧着热水,安静看了一会儿雪景,忽然提议道:“我们堆个雪人吧。”   沈宣拒绝道:“不要,手冷。”   陆君衡放下杯子,凑过来抓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继续没边没际地胡乱畅想:“那我自己去堆,堆个丑的。堆完之后在雪人脑门上插个牌子,上面写你的名字。”   沈宣笑眯眯地看向他,礼貌询问道:“最近有没有去死的计划?我可以帮你实施一下。”   陆君衡可怜兮兮地提出自己的遗愿:“可是如果院子里没有一个写着你名字的丑雪人,我会死不瞑目哎。”   他嘴上胡言乱语,但暖炉和热茶在冬天实在太舒服,让他没什么站起来将幻想付诸行动的力气。   沈宣十分冷漠:“那就死不瞑目吧。”   两个人窝在一起乱吵了几句,沈宣感觉到门口的禁制被触动了。   他暂时把吵吵闹闹的陆君衡丢在一边,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郁乐。   陆君衡探头看见来人的脸,当即站起来,状若不经意地晃到了沈宣旁边,开始听两个人的谈话。   郁乐是来传话的。   看见沈宣,他开门见山道:“师弟,师父唤我们过去,有事要说。”   沈宣还没答话,陆君衡先皱了眉,扯住了沈宣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沈成和找沈宣,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沈宣摇了摇头,安抚他:“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陆君衡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叮嘱道:“那你要记得,有事给我发传讯。”   郁乐看着两个人的动作,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他在学宫中的课业已经修完了大半,日常更多是帮着沈成和处理学宫事务。   原本沈宣也该跟他是同样轨迹的。   但沈宣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对沈成和的传讯符视若无睹了,自然也不会再接沈成和试图安排给他的学宫任务,甚至出去游历几个月都不会提前跟沈成和打招呼。   所以郁乐也很长时间没有跟沈宣见过面了。   他知道沈宣跟今年入学考核头名的这个新弟子是“朋友”,却没怎么见过两个人的相处状态,如今一看……这两个人关系是不是太亲密了? 第43章   把陆君衡安抚好,沈宣就跟郁乐走了。   郁乐走在他身侧,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只是不住地看他,却在对上他目光之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沈宣拧了拧眉。   这种奇怪的举动陆君衡闹别扭的时候也经常做,他本来应该很习惯了。但看别人做起来,他莫名有点起鸡皮疙瘩。   郁乐今天的态度不对劲得很明显。   沈宣猜测是跟沈成和今日找他的原因有关,便向郁乐打探道:“父亲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郁乐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告知沈成和今日叫沈宣过去的缘由,只含糊道:“……不是坏事,师弟到了就知道了。”   看他的神情,沈宣心下沉了沉。   前段时间已经有长老提醒过他,让他最近多关注一下他的父亲,沈成和对他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还是希望将他拉回到好好留在学宫的“正轨”上。   看来沈成和要出昏招了。   ……比如前世发生过的婚约。   *   沈宣被叫走后,陆君衡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他很无聊,所以决定按照自己之前的构想,去堆一个以沈宣命名的丑雪人。   他刚铲了雪,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搭了一个底座,正准备再给雪人滚一个脑袋,突然收到了一张传讯符。   一道爽朗的男声从传讯符对面传了过来:“儿子啊,最近怎么样?”   听到这个声音,陆君衡忍不住看了两眼传讯符上跳动的名字,迟疑地喊了一声:“爹?”   对面因为他的迟疑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我。”   是陆逢生。   陆君衡十分惊讶。   原来是活的啊,他差点以为是诈骗。   父子两人一个比一个行踪不定,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收到过陆逢生的消息了。   陆逢生想起他这个便宜儿子总不会是突然父爱泛滥,陆君衡暂时放弃了雪人,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雪,问他:“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逢生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你最近招惹沈家那孩子了?”   陆君衡有点迷惑:“沈家那孩子……你说沈宣?”   他最熟悉的姓沈的同辈只有一个人。   但他哪里敢招惹沈宣啊,沈宣才是整天都想着怎么把他弄死。   他下意识忽略了眼前的雪人。   陆逢生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对,是叫沈宣来着。你们太一学宫那个沈成和都给我发好几次传讯了,跟我告状说你带坏他儿子,让我管教你一下。他讲话又多又弯弯绕绕,听着头疼,我只能先答应他,来跟你说一声。”   陆君衡:……   沈成和爹当得不怎么样,跟家长告状倒是很有一手。   可惜陆逢生并不是一个会管教儿子的正常家长,跟儿子通过气之后,忍不住好奇起来:“所以你到底怎么招惹人家了?”   他可听说过,沈家那个孩子又有天赋又规矩守礼,跟他家这个既不求上进又不知道每天都在干什么的儿子完全是两个路数。   陆君衡委婉道:“是沈成……沈宫主精神状态有问题。”   陆逢生作为沈成和的同辈,就很不委婉了:“确实。我听说过沈家夫妻那件事,我一直对这种随便成婚又随便搞出孩子来的人很敬畏。他还跟我说准备让他儿子步他的后尘,要趁他儿子还没做出无可挽回的错误决定之前让儿子跟他徒弟结亲,说只要成了家心就没法野了。那孩子才十六岁吧,他徒弟也才十八,又不是寿命有限的凡人,在这种孩子还不太懂事的年纪按头搞婚约……至于这么着急吗?”   现在连很多靠联姻巩固关系置换资源的修真世家都不这么搞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有点难受,便叮嘱自己的儿子:“那孩子完全跟他爹的思路走没什么前途的,毕竟他爹自己的婚姻家庭都搞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跟那孩子关系好可以劝他多想想,关系一般就算了,介入他人因果也很麻烦。”   抛开不太着调的部分,陆逢生一直都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否则十六年前也不会因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婴儿选择脱离神殿。   听完陆逢生的话,陆君衡一个踉跄,踹倒了自己铲了半天的雪堆。   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确认道:“您刚才说什么?”   陆逢生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重复道:“就是……沈成和打算让他儿子跟他徒弟定亲,你自己看情况要不要劝一下吧。”   陆君衡沉默下来。   陆逢生从他的沉默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长长“哟”了一声。   ……原来是这种带坏吗,他还寻思沈成和莫名其妙绕来绕去一大通跟他说小辈的婚约问题做什么。   他委婉道:“那什么,就算不是家长安排……你们这个年纪最好还是以提高修为为主,如果有什么心思,我也建议往后稍稍。”   陆君衡顾不上他的教育了,胡乱找了个理由匆匆结束了传讯:“我还有事,爹您自己玩,我先走了。”   他快速出门了。   陆逢生:……   他好不容易说两句正经的教导,但总感觉他儿子没听进去。   *   沈宣跟着郁乐来到沈成和的居所,果不其然看见了郁乐的父亲,一位学宫长老。   郁家与沈家相似,都是以学宫为根基的修真世家,族中有天赋的子弟也多走考入学宫之后,再进一步在学宫留任的路数。   郁乐和这位郁长老都是其中的代表。   见沈宣进来,郁长老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哎哟,宣儿来了。有两年没见了,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宣站在下首,礼貌地冲对方行了个礼:“郁长老。”   沈成和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贬低道:“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最近是越发不听话了,看见他我就烦得慌。”   郁长老乐呵呵地打圆场:“我倒是觉得宣儿很好,要是我家的孩子就更好了。”   两个人互相吹捧着铺垫了几句,终于来到了正题。   郁长老的目光落到沈宣身上,状若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我们宣儿今年也十六了吧?我记得两个孩子就差两岁,一起玩着闹着,就都到了要我们做父母的操心终身大事的年纪了。”   沈成和应景地笑了两声,给出一个模糊又带点偏向的答案:“乐儿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家人看的。”   虽然已经提前被通过气,郁乐看了沈宣一眼,还是默默红了脸。   似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场上只剩沈宣一个局外人。   见沈宣迟迟不表态,沈成和挂了脸,直白道:“沈宣,我们觉得你跟你师兄很好,你怎么说?”   沈宣安静听着,心里慢慢生出几分厌烦。   ……跟上一世完全一样的对话。   按照上一世的道路,他现在已经该表态说自己会考虑这件事了。   然后在几天之后,他会不出意外地按照长辈们的心思,同意这件事。   沈宣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的心情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被推着走……可在择选伴侣这件事情上,迷茫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如果他真的乐意,以他少年时的心性,应该直接顺着长辈的心思应下,而不是冒着惹长辈不悦的风险,模棱两可地说要考虑。   他从来都不希望在十六七岁、还没建立自己道心、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过怎样一种人生的时候就被强按上一个道侣。   这跟他喜不喜欢、能不能接受婚约对象无关,何况他从未喜欢过郁乐,从始至终对郁乐都只有师兄弟之情。   即使前世没有陆君衡,他也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会跟郁乐成婚的,无论是如今还是前世。   沈宣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问我的意见吗?我不同意。”   隔了整整一世,他终于能清晰地看明白自己的心,再清晰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替真正年少时候的自己。   沈成和将茶杯重重搁在桌子上:“父母之命,轮得到你来插嘴?”   明明早就打算要独断专行,偏偏要故作姿态来让小辈表态,仿佛这样就成了沈宣自己的意志一样。   沈宣没搭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长辈,开诚布公道:“郁长老,您来应该是打算结亲的吧?您应该已经看到我的态度了,如果您还执意这桩婚事的话,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沈成和一拍桌子:“混账!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沈宣道:“父亲,我认为有问题还是提前说明白为好,否则不明不白地牵扯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下,平静迎向沈成和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戳他的痛处:“您和母亲的事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沈成和气息不稳,直接站起来,将茶杯掷到了他脚边:“你母亲……你在我面前提她?你敢在我面前提她?”   沈宣这张脸生得跟他母亲太像了,沈成和又开始恍惚起来。   他目光阴森地落在沈宣身上,脸上已经带了杀意。   沈宣躲开了茶杯,冷眼看着碎瓷片混着滚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见好端端的一件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郁长老连忙打圆场:“宫主,不必动怒,不必动怒。孩子们之间的事情……既然孩子们不愿意那就算了。您是郁乐的师父,就算没有姻亲,我们两家也依然是断不了的。”   沈宣说的没错,他是来结亲不是来结仇的,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真闹出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成和脸颊肌肉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压制住了戾气,只对沈宣挤出了一句话:“滚,给我滚出去!”   沈宣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沈成和重新坐下来,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端茶送客:“家门不幸,让郁长老看笑话了,改日再聊吧。”   郁长老客套地宽慰了几句,很有眼色地带着郁乐告退了。   *   离开了沈成和的住处,沈宣便开始往回走。   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师弟!”   郁乐急匆匆跑过来,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前追上了沈宣。   虽然方才气氛不佳,但沈宣对郁乐本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郁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郁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询问道:“师弟,虽然方才你已经当着长辈的面拒绝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你一个理由。”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因为那位陆君衡师弟吗?”   沈宣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跟其他人无关,仅仅出于我个人的意愿。郁师兄,我对你无意,也不会留在学宫。”   郁乐怔然道:“这样啊……”   这段时间沈宣的行事……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点了。   郁乐安静了很长时间,忍不住假设道:“那如果我也不留在学宫,你会考虑……”   他其实也不清楚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他跟沈宣是师兄弟,在这件事以前也从未有过什么暧昧举动,真要说情根深种那就太虚伪了。   但他莫名有点不甘心。   或许是今天长辈们提起来他才意识到,沈宣是他规划中最合适的婚姻对象。也或许是……他从未见过像沈宣这么耀人眼目的天才。   他站在其他人中间也能被人夸一句天之骄子年少有为,可站在沈宣面前,他的天赋从来都不够看。   如果有机会让这位最耀眼的天才归他私人所有……   沈宣叹了口气,打断了他:“郁师兄,你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我对你只有师兄弟之情,你对我也是一样。”   郁乐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   他跟沈宣不同,他的人生规划本来就是追求安稳,他不应该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平白改变他的规划。   郁乐后退一步,祝福道:“无论师弟之后打算选择什么道路,都祝师弟得偿所愿。”   沈宣礼貌冲他点点头:“也祝郁师兄前程似锦。”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   陆君衡出了门,快步往沈成和的住处赶去。   他知道,沈宣肯定不会再同意这个婚约的。   但沈成和是个神经病。   如果他对沈宣做些什么……   陆君衡匆匆忙忙赶过去,走到一半又紧急停下了脚步。   沈宣已经出来了,正在跟郁乐说话。   沈宣没事,陆君衡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看向旁边的郁乐。   ……刚刚才谈过两个人的婚事,虽然沈宣一定拒绝了,但之后两个人说两句话也是正常的。   这件事应该让沈宣自己谈,他不适合过去,硬要凑过去说不准会让事情变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陆君衡站在一棵树旁边,远远看着两个人,没忍住,顺手掰掉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齐殊刚巧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没看见远处的沈宣和郁乐,看见朋友一个人在这里,就过来跟陆君衡打招呼:“陆君衡?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宣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要提沈宣……他们两个又不是一个人,当然不会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陆君衡十分刻意地忽略了关于沈宣的部分,随口道:“我在看这棵树。”   齐殊也跟着他抬头看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棵树?这棵树怎么了吗?”   陆君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树,语气清淡:“哦,这棵树不太直。”   齐殊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树,有些疑惑:“不直吗?”   这是一棵正常而健康的杨树,从树的角度来看,应该挺直的。   陆君衡兴致不太高,胡言乱语地忽悠他:“直与不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缺乏标准的概念内核只有一团混乱。你可以说它直,我也可以说它不直。直与不直不在于表象,而在于心。”   齐殊瞪大了眼睛。   陆君衡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树枝:“我要去上课了,回见。”   虽然现在还没到他原本准备上课的时候,但不妨碍他先胡说八道。   齐殊回头看向树,陷入了迷茫。   *   另一边,沈宣跟郁乐告别,继续往回走了一段路,冷不丁看见了一个熟人。   齐殊费劲地仰着脖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活像是碰上了什么重大难题。   沈宣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怎么看都是一棵很普通的树。   他实在没忍住,好奇道:“齐殊,你这是在做什么?”   齐殊看了他一眼,迷茫询问道:“这棵树真的不直吗?”   树直不直的标准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有跟板子一样直的树才是直树吗?可如果按照这种标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直的树吗?可直与不直这种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对树真的有意义吗?但树直与不直对人类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在思考树直不直的时候树又在以什么标准评判他呢?树真的有意识吗……   齐殊大脑又开始打结。   沈宣:……   他隐约知道是谁挑起的头了,问齐殊:“方才陆君衡是不是在这里?”   齐殊打结的大脑短暂舒展了一下,恢复了人类对话功能:“你怎么知道?”   沈宣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用思考陆君衡的话,他只是在乱说。他往什么地方去了?”   齐殊老实回答道:“他去上课了。”   沈宣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没去找陆君衡,转身换了一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齐殊目送他离开,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思考树直不直的问题。   这两个人真烦人啊,净会给他出难题。 第44章   另一边,陆君衡不但没去上课,而且理直气壮地翘掉了下午的安排,跑去了山下的清溪城里。   等他提着一袋点心晃悠回学宫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陆君衡走在路上,正好撞见了神色闷闷的郁乐。   他礼貌地冲对方点点头,没打算跟对方搭话,直接跟郁乐错身而过。   郁乐却开口喊住了他:“陆师弟!”   陆君衡脚步停顿了一下:“郁师兄有事?”   郁乐纠结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对陆君衡道:“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师弟。”   听见沈宣的名字,陆君衡稍微打起了精神。   他问郁乐:“郁师兄想聊什么?”   郁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但看到陆君衡,之前被拒绝的不甘莫名又冒了上来:“今日师父想给我和师弟牵线,师弟拒绝了。”   陆君衡稍微抬了抬眼睛,真心实意道:“恭喜。”   郁乐险些当场恼羞成怒:“我能感觉到,你喜欢师弟,但何必如此挑衅我?”   陆君衡不太理解他生气的点:“这跟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值得恭喜,无心人不成眷属当然也值得恭喜。不然干嘛,等着互相折磨吗?”   话是他先挑起头的,生气也是他先生气的,这人真挺难搞的。   郁乐涨红了脸,有些难堪:“不……怎么会互相折磨?我们毕竟一起长大,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幸福。如果他愿意答应,我以后一定会对他好的。”   陆君衡“哦”了一声,客观道:“可是他自己本来就挺好的,用不着别人对他好。”   郁乐忍不住继续描补:“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他跟我在一起自然能获得郁家的助力,在学宫平步青云。你能带给他什么?你只会教唆他跟你离开学宫。可师弟这么多年都在学习如何处理学宫的事务,你带他离开学宫他学过的大部分东西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只能从头开始。师父说的没错,是你把师弟带坏了。”   陆君衡不想继续听他粉饰太平,平静戳破了他的心思:“你明知道他不开心也不喜欢你,但因为你觉得这个安排还挺不错的,所以你就可以忽略他的情绪。毕竟他性子好,又有责任心,等木已成舟之后,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可他现在拒绝了你,你就开始心里不舒服,想要在我这个‘敌人’这里获得你才是他最好选择的优越感,他拒绝你是个错误。”   郁乐更难堪了,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君衡冷眼看着郁乐。   郁乐这个人,真要说他多么恶毒,倒也不至于。   他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庸人,连那些扎人的小心思都只敢藏在他人的恶意后面,不会直接要人命,只会充当压在受害者头上的一根稻草。   稻草是不会压死人的,而且只需要很小的力气就能拿下去。就像沈宣一旦表明自己的态度,郁乐就不会再纠缠,顶多只会像这样来陆君衡面前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有时候人就是偏偏缺一点把稻草拿下去的力气。   沈宣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啊。   想到沈宣,陆君衡对郁乐的态度就很难好起来了,他冷笑了一声:“真有趣,先把人养废了,再责怪他没有在外面生存的能力吗?”   他脸色认真起来,警告道:“郁师兄,我建议你别学你师父那一套。你在我这里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如果你真的想要逼沈宣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郁乐被他身上的杀意镇住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沈宣小时候其实性格并不太好,沈成和为了管教他,经常会做出体罚、不给吃饭、关禁闭之类的举动,那些惩罚甚至有好几次差点给沈宣身上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不是不知道沈成和管教儿子很过火,但沈成和是他师父,是沈宣的父亲。他头脑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就算手段过激了点,长辈也总是为小辈好的,而且沈宣也的确越来越像个“好孩子”……所以他从未在沈成和面前像陆君衡这样维护过沈宣。   “我明白了,这次是我自取其辱。我输了。”他失神片刻,苦笑了一声,“师弟……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他。”   “什么输输赢赢的……”陆君衡嘀咕了一句,眉眼松懈下来,恢复了平日里懒散的姿态,“这里没有比赛,他也不是交来交去的物件。”   他散漫地摆了摆手:“郁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就不该一听见沈宣的名字就停下。   真是昏了头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跟这人聊沈宣啊。   *   陆君衡在灵云山僻静处的一处湖边找到了沈宣。   沈宣清理了湖边一块大石头上的积雪,正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结冰的湖面。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往他旁边一坐,不太老实地伸出在外面冻冷的手去碰他脖子:“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沈宣被冰了一下,拍掉他的手,问他:“你在这里看见过我吧?我说前世。”   陆君衡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回忆道:“看见过。”   只看见过一次。   附近那棵树又大又好躺,天热的时候陆君衡偶尔会来这里午睡。   有次他从睡梦中醒来,正好看见沈宣站在水边,脑子一抽就往水里丢了颗石子。   沈宣被惊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了。   活像他是什么传染病源一样。   被沈宣嫌弃了一次,陆君衡也莫名有点闹脾气,之后就很少来这里了。   两个人自然也没再在这里碰过面。   沈宣目光平静地看着结冰的湖面,告诉陆君衡:“我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偶尔也会跳下去试试。”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陆君衡拧紧了眉:“……等等,你说什么?”   跳下去是怎么回事儿?   沈宣觉得他一惊一乍的很烦人:“很奇怪吗?我又不可能是碰到你之后凭空开始想象死亡的。”   他慢慢解释道:“小时候父亲每次想起母亲都会让我去死,我知道不对,但听的时间长了,也会想知道去死究竟是什么感觉。我有尝试过其他手段,但最常来的还是这里。这里很偏僻,几乎没有人过来,我可以从岸边一直走到湖水中心,然后把身上的灵力护身法器之类的东西全部关掉,慢慢沉下去,直到窒息再浮上来……”   水灌入鼻腔的时候很难受,但湖水以外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好像就这么睡过去也没关系。   陆君衡越听越皱眉,打断了他:“沈宣!”   沈宣移开目光,轻描淡写道:“只是用来排遣压力的小活动,我没真的想死。而且后来我就没来过这里了。因为有个白痴会在这里睡午觉,我做点什么很容易被人大惊小怪。”   沈宣年少时看起来光鲜亮丽,所有道路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他只要按部就班地活下去,就不该有任何烦恼。   可他常常想到死,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有时候是偶尔出格的实践。但死亡并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所以他并不会真的去死。   这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负面念头,直到他脱离“规划”,离开学宫去往神殿之后才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旧事说起来也只有这样闲谈的意义了,就像已经好了的伤疤,虽然疤痕还在,疼痛却早已经消失了。   后来沈宣很少会想要自己死,只想和陆君衡一起死。   陆君衡沉默了很长时间,把手中的点心袋子递给了沈宣。   还是从沈宣喜欢的那家铺子里买的。   沈宣打开袋子,低头吃点心。   陆君衡晃了晃他的袖子,问他:“……沈宣,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沈宣不会无端端向他提起这些旧事。   今日的情况他虽然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但他毕竟没在现场,万一沈宣受了什么委屈……   沈宣把点心袋子慢慢折起来,告诉陆君衡:“今天父亲叫我过去,是想要给我跟郁师兄定下婚约。”   陆君衡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宣继续道:“我拒绝了。”   陆君衡继续点头:“我知道。”   沈宣说:“我才意识到,其实前世我也不想答应这个婚约。我不喜欢郁师兄,我也不喜欢父亲给我规划的道路。”   陆君衡软下声音:“所以你今天按照自己的心意拒绝了他的安排,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不应该高兴吗?”   沈宣看向他的脸:“前世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应该也不会跟郁师兄成婚的。”   陆君衡笑了一下,跟他插科打诨:“……哇,那就不是我的错了,你之后可不能再用这个理由来跟我吵架了。”   周围起风了,寒风卷着雪粒,划过了两个人的发梢。   沈宣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湖面推测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说不准会在成婚之前就死掉……比如从这里跳下去。”   陆君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时隔多年,沈宣终于能平静剖析当年自己的状态:“我们第一次见面、师父第一次见我,你们都说我的剑有问题,你们说的是对的,当时我的心理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   如果没有陆君衡出来搅局,他会答应婚约,会再一次接受被安排的命运……郁乐不是陆君衡,他不会像陆君衡一样跟沈宣一起反抗命运,甚至不会理解沈宣究竟为什么而不高兴。好像周围的每个人都有道理,所有人都在为他好,所有声音都会盖过他内心的声音……然后沈宣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把自己逼上绝路。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   陆君衡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沈宣,轻声安抚道:“不是这样的,沈宣,不是这样的。如果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你要做的不是逼着自己接受,也不是伤害自己。你可以离开,也可以反抗。”   沈宣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服,说:“我已经知道这些了。”   只是当年的沈宣不知道,除了陆君衡以外,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沈宣将脸埋进陆君衡的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抱着。   隔了一会儿,沈宣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应了一声:“嗯。”   沈宣说:“我在想一件事。”   陆君衡问他:“想什么事?”   沈宣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陆君衡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跟他胡乱吵架:“……又不是我惹的你,我还特意下山去给你买了点心,把点心还给我!”   沈宣攥紧点心袋子,假装没听见关于点心的部分,又把脸往他的怀里埋了埋。 第45章   很快就是太一学宫的学宫大比。   沈宣和陆君衡提前报了名,当天前往了大比现场。   在五大神殿的有意扶持之下,学宫大比在整个修真界也算是年轻一辈的盛事,十分引人注目。   按照惯例,在学宫大比期间,太一学宫会有限制地对外开放,持有门票并通过审核的外来修士也可以进入学宫参观大比。   有这条规矩在,学宫大比期间差不多是学宫三年间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平日颇为宁静的灵云山上人头攒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不少有生意头脑的修士甚至直接在山道两旁摆起了摊。   人太多,沈宣和陆君衡又不住在学宫里面,不幸被堵在了学宫门口,只能跟着人流一起慢慢往学宫里面挤。   两个人被挤得贴在一起,陆君衡小声抱怨道:“好多人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凑热闹,人打人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边唧唧歪歪,一边牵过沈宣的手,带他绕开两个不小心撞在一起正在吵架的修士。   沈宣冷笑了一声:“我早说要提前一点过来,你非要熬你那个破粥。这下好了,我们被堵在学宫门口了。”   陆君衡紧紧攥着他的手,十分不满他将黑锅全扣在自己头上的行为,为自己辩解道:“我又没参加过学宫大比,怎么会猜到这个场面?再说了那粥你没喝吗?我看着你喝了一整碗!”   两个人习惯性地吵了两句,陆君衡忽然噤了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沈宣被他提醒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个卖符箓的摊位。   摊位后坐着的摊主稍微往两个人的方向侧了一下脸,露出一张年轻而普通、混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脸。   摊位上摆着的符纸卖相不错,很快就有修士走了过去,询问道:“这张神行符怎么卖的?”   摊主道:“承惠三十下品灵石一张。”   修士拿起一张符纸打量了一下,咂舌道:“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市面上神行符都是十几块下品灵石一张,你这直接翻倍了。你这纸是极品灵石做的还是上头的朱砂是极品灵石做的?还是什么名家大师所绘?”   摊主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解释道:“这些都是第三神殿少主所绘……这个名头可以吗?”   修士愣了一下。   楼观星在叛逃之前于符箓一道颇有造诣,算是新一代之中的领军人物,他的名头当然可以来为这些符箓的质量和价格做担保。   但且不论这位一看就很普通的摊主怎么跟楼观星扯上关系的,关键是楼观星他叛逃了。   谁敢用神殿叛徒的东西啊?只沾个名头也很吓人。   修士惟恐跟神殿叛徒有沾染,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符纸,匆匆离开了。   另一个路过的修士听到两个人说话,有些好奇,便主动凑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摊位上的符纸,询问道:“道友,你说这些符纸是第三神殿少主所绘,真的假的啊?”   摊主从容一笑,语调格外平静:“当然是假的。且不说他早就叛逃了,就算他没有叛逃,我一介平常散修去哪里接触这种人物?”   修士:……   骗子还挺实诚的。   修士不想被骗,也离开了。   摊位前彻底空了下来。   没人光顾,摊主也不着急,依旧情绪稳定地坐在摊位后面。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避开人群走了过去。   摊主没认出他们两个,见有人光顾,礼貌询问道:“两位也是来买符纸的吗?需要介绍吗?”   沈宣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师兄,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围人多,楼观星现在又不是什么正经身份,沈宣隐去了他的姓氏。   “是沈宣师弟啊,那旁边这位一定是陆师弟了。”听见熟悉的声音,楼观星认出了沈宣,他也没有在熟人面前隐藏身份,指着自己的摊位平静解释道,“惭愧,在外开销巨大,又没有稳定收入来源,所以趁着学宫大比来卖卖符纸,补贴一下家用。两位师弟要来几张吗?可以打折。”   沈宣:……   他礼貌拒绝道:“不必了。”   楼观星想了想,想到他最近学会的人情世故,给两个人一人塞了一张符纸:“来都来了,这两张送给你们。”   沈宣无奈道:“师兄,多少钱……我们买下来吧。正好我们也需要些符纸防身。”   楼观星没过脑子,嘴快了一下:“不用钱。拿着吧,给孩子的。”   沈宣:……   陆君衡:……   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楼观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问题,沉默了一下,解释道:“抱歉,之前在外摆摊,听旁边卖水果的大娘说话听习惯了,忘了你们还没要孩子了。”   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继续纠正道:“不对,是忘了沈师弟不会生孩子了……好像也不对,你们应该不是道侣?这下应该对了,你们确实还不是道侣。”   沈宣额角青筋跳了跳。   ……楼观星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学会了些什么东西?   他打断了楼观星的自我纠正,礼貌微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进去参加大比,祝师兄生意兴隆。”   说完,他在摊子上放了两块中品灵石,拉着陆君衡准备离开。   楼观星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灵石,顺便低头收拾了一下摊位上的符纸。   两个人走出一步,一直没出声的陆君衡忽然回过头,提醒了一句:“学宫大比鱼龙混杂,想要浑水摸鱼自然比平时方便。只是师兄……要小心引火烧身。”   楼观星老实而无奈地揣起手:“我只是来做点小本生意的,至于浑水摸鱼……今日这摸鱼人都快比鱼要多了,哪里轮得到我啊?两位师弟最近风头正盛,才该小心些,不要被人当鱼了。”   他快速向两个人传音了一句话。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没表现出什么,继续往前走。   陆君衡继续撩拨沈宣,大声抱怨道:“动作轻一点,我手很痛的。”   沈宣懒得听他说废话,手上的动作更重了一点,扯着他进了学宫。   *   这届学宫大比的场地设在学宫中央的广场上。   大比场地用了拓展空间的法术,而且场地内不允许非参赛者进入,虽然依旧热闹,但至少没有外面人挤人的场面了。   齐殊远远瞧见了两位朋友,主动凑了过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抽完签了。”   学宫大比大多数学宫弟子都会参与,数量约有上千人,共分四轮比试。   大比第一轮是多人擂台赛,一共十个擂台,每个擂台有十个晋级名额,所有人都可以互相攻击,参赛者离开擂台范围就算失去晋级资格,一直到场上只剩十个人为止。   第二轮和第三轮都是一对一,只有胜者才能晋级。为了尽量减少两位种子选手撞到一块导致不得不提前淘汰一位的情况出现,第三轮结束后,还有一场加赛,在被淘汰的七十五个人中再选五个晋级。   第三轮最后剩下的三十个人随机排序,数字大的人可以挑战数字小的人,胜利后双方数字交换,直到最后无人挑战,手上数字最小的三个人就是本次大比的前三名。   见齐殊只有一个人,沈宣问他:“冯前辈呢?”   齐殊挠了挠头:“冯招?他今天不在,昨天就去找楼……那谁了。你们找他有事吗?需不需要我给他发个传讯?”   想到方才在学宫门口碰见的目的不明的楼观星,沈宣摇了摇头:“没事。”   既然冯招昨天就去找楼观星了,那楼观星来学宫的事也用不着他们来转述了。   第一轮比试快要开始了,沈宣和陆君衡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去抽签了。   沈宣在三号擂台,陆君衡在九号,两个人并不在一处比试,在准备通报声响起之时就分开了。   *   两刻钟后,参赛者按照自己抽到的签号陆陆续续在自己的擂台上站定。   擂台外部的防护罩关闭,学宫大比正式开始。   陆君衡的比试进行得很顺利。他是九号擂台修为最高的人,大部分参赛者都没有不长眼过来招惹他,零星几个也很快被他用千灵丝丢去了擂台下。   比试持续了一个时辰,场上才终于只剩下了十个晋级者。   九号擂台结束的时间相较其他擂台已经偏晚了,陆君衡走出擂台,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结束比试的参赛者。   他下意识去找沈宣的身影,没找着沈宣,倒是先看见了齐殊。   陆君衡走过去,跟齐殊打听道:“有看见沈宣吗?”   齐殊在一号擂台,也早就结束了第一轮比试并顺利晋级,此时正抱着他的刀,往唯一一个还没结束比试的擂台方向张望。   他听见陆君衡的问话,摇了摇头,回答道:“没看见。”   陆君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三号擂台上起了一层白雾,里面模模糊糊,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三号擂台……沈宣在三号擂台。   他想起了两个人进来之前楼观星的那句传音。   陆君衡拧了拧眉,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问齐殊:“三号擂台那边怎么了?”   齐殊跟朋友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三号擂台好像出事了。我听说方才有人把擂台上其他人全都打下来了,现在里面只有一个人,但擂台依旧没有打开,还起了这么奇怪的雾……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学宫已经有阵修过去检查了。”   陆君衡脸色变了。   出来的人中没有沈宣,留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沈宣。   陆君衡立刻跑了过去。 第46章   三号擂台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宣的剑法在学宫中素有威名,除了几个不在乎是否晋级的好战分子过来想跟沈宣比斗以外,擂台上大部分人都默认沈宣占一个晋级名额,不会浪费时间浪费体力往沈宣的方向多看一眼。沈宣跟陆君衡一样,并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认真的对手。   直到擂台上开始起雾。   沈宣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他反应很快,几乎瞬间就用剑气将其他人扫了下去。   将其他人送下去之后,沈宣原本也想要离开,但他刚往台下走了一步,就发现了身上的异样。   储物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沈宣低下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张符纸——早上楼观星塞给他的那一张。   他眯了眯眼睛,立刻想到了楼观星对他们传音的那句话:“学宫里有书页和‘我’的气息。”   沈宣停下脚步,任由越来越浓郁的雾气包裹住了他。   雾气中,擂台外的声音渐渐消退,周围寂静起来,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沈宣先拿出一张传讯符尝试了一下……不出意外,无法对外传讯。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尝试,直接将灵力注入手中的符纸,顺着符纸的指引在不辨方向的浓雾中迈出了脚步。   仿佛走在一个空旷的洞穴中,脚步落到地面上能听到空洞的回音。   不知走了多久,沈宣终于在视线尽头看到了一点淡蓝色的光。   一片书页静静悬浮在雾气中心。   沈宣凝神观察了片刻,伸出手,触碰上了书页。   ……外层包裹着一层古怪的、透着细微血色的禁制。   不像是平常的东西,更像是某种禁术。   沈宣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解并不多。   ……要是陆君衡在这里就好了,他也就在这种时候最有用处。   但现在自然没可能立刻去把陆君衡抓过来,沈宣研究了一会儿,尝试用灵力触碰了禁制中的某个节点。   空气中传来一道轻微的破碎声。   解开了。   沈宣松了口气,再次伸手触碰了书页。   书页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柔和如水的灵力包裹住了沈宣,不容拒绝地将他拖入了幻境中。   *   沈宣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自己正坐在第一神殿的正殿里,面前放着一本十分眼熟的手记。   每个神殿都会有的手记,据说是从第一任殿主手头传下来的,上面会按年份记录神殿的日常工作事宜。   幻尘的书页会将人带入过往时间的梦境中,他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并没有太过慌乱。   按照之前的经验,这种幻境只要到了一定时间就能自行解除。   沈宣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和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是前世的场景。   有冯招那张书页在前,沈宣也早就猜到这张书页大概率也不是来自这个世界。不过平行时空……前世也算平行时空吗?   沈宣心有疑虑,正巧一位长老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是他前世的一位心腹。   沈宣不动声色地打听道:“陆君衡在什么地方?”   长老懵了一下:“您说什么?”   沈宣有些不好的预感,心脏一沉。   他再次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陆君衡,第一神殿的副殿主,我的副手在什么地方?”   长老更懵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殿主,您在说什么?我们第一神殿……没有副殿主啊。”   沈宣追问道:“如今第二神殿的殿主是谁?”   长老觉得大殿主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付川……付师兄。”   沈宣继续问道:“前一任呢?什么时候退隐的?”   长老回答道:“陆逢生,陆前辈。他在五百年前就退隐了。”   沈宣心脏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陆君衡。   怎么会没有陆君衡?   ……不对,他刚刚想问谁来着?   沈宣的头痛了起来。   只有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已经开始被幻境影响了。   这处幻境不对劲……根本不是基于现实构建的幻境。   而是有东西试图将他困死在这里。   沈宣忍着头痛,立刻拿起笔,撕了一张纸条,快速在纸上写下了陆君衡的名字,将纸放进了心口的位置。   他必须先趁着清醒留下一个关于现实的锚点,防止自己被幻境彻底同化。   *   沈宣很快开始履行大殿主的职责。   他在神殿待了将近一千年,处理这些事务自然得心应手。   只不过……他总觉得太安静了,仿佛他的周围并不应该这么安静。   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这种违和的寂静甚至会让他联想到死亡。   一成不变的日子时间流逝格外快,几日后就是新年,辞旧迎新之际。   修真界对凡俗节日并不如凡人重视,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沈宣翻开一直放在案桌旁边的手记,翻过新的一页,准备在上面记录上新的年份。   新历一万零一年……一个很陌生的、似乎并不应该存在的年份。   沈宣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个年份的古怪之处,手上的动作冷不丁停下了。   手记……用完了,没有新的一页了。   这实在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一件事。   这本手记从第一任殿主开始传下来,从未更换过,其上刻录了阵法,理论上页数是无限的。   沈宣凝神看了用完的手记许久,心头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又升了上来。   他暂时离开了案桌旁边,去给自己倒水。   茶水倒进杯子里,沈宣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他年少时从未考虑过神殿,他为什么会抛下原本的规划来到神殿?   好像是有个人改变了他的计划。   燕和春……不对,师父确实邀请过他,但他并不是因为师父的邀请才进入了神殿。   那是因为他的佩剑明镜……不,他为什么会找到明镜,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门历练……   还有他来到神殿之后,如果他没有副手,很多事……都是如何解决的?   他的记忆中一定缺了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与他整个生命都息息相关的人。   沈宣触上心口,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留下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   ……陆君衡。   无数现实的记忆涌入,沈宣在幻境中混沌多时的记忆终于清晰起来。   感应到困在幻境中的人苏醒,整个幻境都开始动摇。   一阵急乱的风飒飒吹过窗前,案桌上的手记被吹动,“哗哗”开始翻页。   许久之后,风停了。   手记停留在第一页,上面记着短短的两行字:   “为纪念修真界自毁灭中新生,修真界改用新历纪年,即日起生效。   司律者于新历元年正月初一,是日晴。”   司律,传闻中塑立第一神柱的神明的名号。   字体端正清隽,是沈宣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他自己的笔迹。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这处幻境里,手记的第一页上都是空白的。   又一阵风过,手记摇摇晃晃地合上了。   沈宣望向窗外,窗外黑云蔽日,飞沙走石,是风雪欲来的天气。   他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倏忽间,窗外开始落雪。鹅毛大的雪砸在窗台上,将整个人都冻得清醒起来。   他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走到窗前,再次翻开了手记的第一页。   上面再次变得空无一物,似乎方才的字迹只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下:   “为纪念修真界自毁灭中新生,修真界改用新历纪年,即日起生效。   司律者于新历元年正月初一,是日……晴。”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   这场面实在怪异又惊悚,沈宣极力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写完了两句话,合上了手记。   铺天盖地的雪花砸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淹没成一片雪白。   ……   *   沈宣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视线中似乎还残留着幻境中近乎遮天蔽日的冷冽白色。   周围一片浓雾,他已经离开幻境了。   他抬起头,书页依旧在他眼前闪闪发光。   沈宣拿出那张仍在发烫的符纸,将符纸贴上了书页。   幻尘的书页只能让人梦见跟自己有关的东西。   符纸是楼观星特制的,即使他本人不在现场,也能从书页中获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留下的信息。   眼前画面恍惚了一瞬,沈宣已经换了一个视角。   一只站在树枝上的麻雀。   面前是一栋精巧的二层小楼,正是楼观星在第三神殿的住处。   麻雀正对着一楼窗台,窗户开了一条用来透气的小缝。   沈宣适应了一下鸟的身体,挤进半开的窗缝,轻盈落进了房间内。   房间里满是药味,楼观星如同一尊泥雕木偶一般,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   沈宣前世见过楼观星这副模样,这是他五感尽失,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的模样。   他控制着鸟的身体,跳到了楼观星面前。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楼观星突然低下头,“看”向了沈宣的方向。   沈宣停下了。   楼观星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情况,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不敢放过任何可能性,立刻开口:“所有神殿的手记都收藏在第三神殿的禁地,时间之外的地方。”   他顾不得久不说话猛然开口喉咙的不适,也顾不得听不见声音时发音的古怪,说话又急又快:“毁掉它们……求求你,无论你是谁,请毁掉它们。”   沈宣险些忘记了对面的人已经失去了听力,也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不会说人话,立刻追问道:“‘它们’是什么?那些手记?”   楼观星停顿了一下,已经失去光明的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他似乎预料到了沈宣会问什么,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道:“神柱,毁掉所有神柱。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一个弥天大错……让世界回到它应有的道路上去吧。” 第47章   另一边,陆君衡跑到三号擂台前,毫不犹豫地想要上去。   旁边负责维护秩序的弟子连忙拦下了他:“哎,这位师弟,里面情况不明,你不能进去!”   齐殊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意识到了里面的人是谁,也跟着陆君衡跑了过来。   他主动开口跟对方解释:“里面的人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很担心他现在的处境,想要进去看看。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自己承担。”   对方神色严肃:“那也不行。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哎,这位师弟!”   他余光瞥见了什么,立刻试图制止。   但已经晚了,趁着齐殊跟对方交涉,陆君衡已经找了个空子,直接跑进了擂台里面。   *   幻境戛然而止,沈宣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再次传来了大比会场喧嚣的人声。   他回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的浓雾已经散去了不少,只剩下薄薄一层。   沈宣跳下了擂台。   幻境跟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沈宣在幻境中已经过了数日,出来之后时间却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两位朋友接二连三地陷入险境,齐殊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他也想上去,但几位学宫工作人员惟恐再进去一个,盯死了他,他钻不到空子。   看见沈宣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立刻冲他挥手:“沈宣!”   沈宣下了擂台,顾不上旁边学宫工作人员的询问,直接逮住齐殊,问他:“陆君衡呢?”   齐殊指了指台上,愁眉苦脸地回答道:“他听说你在里面,就进去了。”   沈宣立刻转过身,就想再次回到擂台上。   齐殊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劝道:“别上去了,再等等,等等说不定就能出来了。”   万一这两个人再错开那就没完了。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明明平时都挺聪明的,怎么一碰见跟对方有关系的就傻了。   沈宣勉强冷静下来,盯着台上等了一会儿。   旁边的学宫工作人员原本想过来问一下情况,看见他的脸色,愣是没敢上来。   平日里这位沈师弟总是笑眯眯的,没想到冷下脸来这么吓人。   好在没过一会儿,擂台上古怪的雾气就渐渐散去,陆君衡从上面跳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陆君衡接住沈宣,嗓音下意识温柔起来,熟练地开始用垃圾话哄人:“怎么了?难道我才离开一小会儿,你就突然发现我的重要性了?如果你现在说‘陆君衡对我来说超级特别很重要,我以后再也不让陆君衡去死了’,我就跟你保证我也再不会离开你了。”   沈宣不说话,继续抱着他。   陆君衡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你不说话我也可以跟你保证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所以别害怕,再害怕我要嘲笑你了。”   沈宣顾不上听他胡言乱语,直接问他:“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陆君衡诚实回答道:“什么也没看到。我有感觉到有力量试图将我拖入幻境,但大概是我本体的原因,那东西似乎没有找到我的信息,只有一片虚无。”   他问沈宣:“那你呢?你看到什么了?”   沈宣把人抱紧了一点,轻声说:“没有你。”   陆君衡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他:“什么?”   沈宣对他说:“我经历的幻境里面,没有你的存在。”   原来如此。   陆君衡给他找理由:“不论幻境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既然连我的幻境都构造不出来,那就说明他那里没有关于我的信息,没有办法在你的幻境中创造一个我出来自然也是正常的。”   他这解释有理有据,但沈宣心头还有一丝阴霾,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陆君衡捏了捏他的脸,对他说:“我不会消失的,我要一直一直缠着你,缠到我们两个人都死掉为止。即使你后悔了嫌弃我也没用。”   这话细想起来很吓人,偏偏沈宣就吃这一套,紧绷的神色慢慢舒缓起来。   两个人在僻静处抱着小声说话,齐殊帮他们应付了一会儿被晾在一边的几位学宫工作人员,有点应付不来了,大声咳嗽了几声,提醒两位朋友自己应付这些人。   沈宣已经被安抚好了,主动从陆君衡怀里退了出来,又摆出了平日里的姿态,去应付问询。   陆君衡嘀咕了两句“怎么用完就丢”,他整理好了被沈宣抓皱的衣服,快步跟上沈宣,牵住了沈宣的手。   沈宣隐去了书页和幻境的具体内容,将自己在迷雾中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糊弄走了几位学宫工作人员。   比试暂时无法继续进行了,沈宣给陆君衡和齐殊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正想暂时离开现场,冷不防被人叫住了:“几位小友,请等一下。”   三个人回过头,看见了一位身穿白袍,气质文雅亲和的青年男修。   第三神殿殿主,曲非直。   单从外表来看,曲非直是如今在位的五位殿主中看上去最无害的一位,甚至比燕和春看起来还要显得亲切。   但此人行事有点邪性,为了维护第三神殿的理念和存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前世第三神殿来参观学宫大比的人只有一位长老,如今不知道是因为哪个因素变动,这位殿主居然亲自来了。   借着陆君衡的遮挡,沈宣轻轻碰了一下齐殊的袖子。   齐殊吓了一跳,惟恐暴露什么,立刻屏住了呼吸。   沈宣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向对方行礼:“三殿主,想不到这次大比您竟然亲自来观礼了。”   趁着沈宣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陆君衡悄无声息地将楼观星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用的那张符纸在指尖碎成了齑粉。   曲非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沈宣一眼,盯住他的眼睛,问他:“小友方才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   沈宣只觉识海一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神思轻飘飘地恍惚起来。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面不改色,将方才糊弄学宫工作人员的话又说了一遍。   曲非直笑了起来:“哎呀,顶着我的术法也还能撒谎吗?不愧是燕师兄的弟子,真是不简单呢。”   沈宣苦笑道:“三殿主,您不妨对自己的术法有些信心。在下只有金丹修为,实在不可能在您的术法影响之下还能撒谎。”   曲非直也不知道信没信,又看向了陆君衡。   陆君衡也老老实实地糊弄了他。   曲非直思考了一会儿,打出一道灵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种类似搜身的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相当冒犯的,但他是第三神殿殿主,不需要对几个还没长成的小辈保持礼貌。   灵力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他感觉错了吗?   他随意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齐殊。   齐殊一个激灵,主动交代道:“我……我也要回答吗?我没进去过。”   曲非直:……   冯招离开神殿之后就养了这么个小傻子?   他原本以为楼观星就已经够呆了。   曲非直实在对齐殊提不起什么怀疑之情,无趣地扯了扯唇,自顾自离开了。   目送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人物走远,齐殊悄悄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书页,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   惟恐留在原处再节外生枝,沈宣和陆君衡带着齐殊先回了家。   楼观星不知道怎么掐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摆摊,自觉地等在了两个人的家门口。   沈宣先打开门,把一帮人全放了进去。然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情况,又在门外加了一层禁制。   齐殊迷迷糊糊地跟着两个人回来,又迷迷糊糊地看着突然出现了个陌生人,脑子再次不够用起来。   到了安全环境,楼观星捏了一个法诀,去掉了自己脸上用来伪装的术法。   见旁边突然冒出个被通缉的熟人,齐殊吓了一跳。   他想起昨天去找楼观星的侍从,便问他:“冯招呢?没跟你在一起?”   楼观星半点都没有初次来朋友家做客的拘谨。他姿态从容地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又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回答齐殊的问题:“我托师父去做另一件事了。”   齐殊非常好糊弄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楼观星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宣和陆君衡,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我打听到大比中出现的事故了,两位既然把我们带进来,是不是有话要说?”   沈宣没卖关子,将幻境中楼观星告诉他的话说了一遍。   楼观星很平静接受了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他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所以,‘我’是认为神柱有问题吗……”   陆君衡大不敬的事情做多了,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要毁掉神柱,且不说我们该怎么进入五大神殿的禁地,就说神柱本身,也不是用寻常手段就能毁掉的。”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本体也是需要被毁灭的神柱之一。   沈宣提醒道:“只有没头没尾的几句话,我们无法判断另一个世界的楼师兄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出那些话的,也无法判断其中掺杂了多少私人感情。在弄清前因后果之前,我不建议贸然把这件事当成目标。”   齐殊有点坐不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小声提出自己的意见:“你……你们……对这种话没什么想反对的吗?”   那可是神柱啊,整个修真界赖以存在的根基。他连亵渎的念头都不敢有,他们怎么这么简单就开始谈论破坏神柱了?   他这是交了一群什么邪修朋友啊?   楼观星用自己的经历和感悟开解他:“齐师弟,过去我也同你一样敬重这些概念。但人的成长往往是从对权威产生怀疑开始的。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存在它的代价……想必用来保护修真界的神柱也一样。”   齐殊本能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然后他更崩溃了:“不对,这不对吧?”   他们现在说的是神柱啊!   楼观星叹了口气:“齐师弟,你看,连你也有糊弄不住的一天,神柱也有存在问题的一天又有什么奇怪呢?”   齐殊开始思考:“好像确实有道理……”   眼看齐殊又被糊弄住了,沈宣问楼观星:“楼师兄,今日三殿主也在大比现场,你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老实回答道:“我向他透露了一点我的行踪。”   齐殊暂时停止思考上个问题,困惑道:“你……为什么啊?”   这人是不怕死吗?   楼观星卖了个关子:“诸位过几日就知道了。”   陆君衡将话题拉了回来:“毁掉神柱这种事不是现在的我们该考虑的,还是先看眼前的目标吧,比如藏在时间之外的手记。楼师兄,你有什么头绪吗?”   楼观星承诺道:“我可以想办法带诸位进去,剩下的……就希望三位能继续努力,夺得此次大比前三名了。” 第48章   四个人简单交流完信息,齐殊和楼观星先离开了。   沈宣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发了一会儿呆。   陆君衡被他晾了好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于是在他旁边晃来晃去,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沈宣没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眼看他杯子里的水都要溢出来了,陆君衡按住了他的手腕:“回神了。”   他忍无可忍,控诉道:“你已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了,难道发呆比我有意思吗?”   沈宣回过神来,目光落到陆君衡脸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冷不丁问陆君衡:“我们平时去学宫走哪条路?”   陆君衡回答道:“后山那条小路,或者今天这条路。不过这两日大比,后山那条路被暂时封掉了……”   他眯了眯眼睛,明白了沈宣方才在想些什么:“你是想说,今日楼师兄出现得太巧了?”   楼观星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学宫之外,看上去什么也没做。但今天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曲非直的出现,都是楼观星推动的。   沈宣喝了一口茶水,推断道:“我对幻尘了解程度不深。但我们上次碰见的那张书页,出现地点与它内部储存的场景基本一致。这次这张书页出现在学宫大比的擂台上,可它构造出来的跟楼师兄相关的场景却是在第三神殿之内。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早就看过那个幻境了。”   所以沈宣如实叙述了自己看到的场景,因为隐瞒没有意义。   沈宣不怀疑楼观星的为人。   至少在他们相识的几百年间,楼观星始终都是一个正直的修士。   何况在这件事之中,楼观星并没有多么费心地隐藏自己。   他想做的,似乎只是想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将他们引向第三神殿禁地而已。   毕竟人总是会对自己亲自发现的信息更加信任。   楼观星是幻尘的主人,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幻尘。那么……他真像他所说的一样,对幻尘损毁的原因一无所知吗?   以及书页上的禁术,沈宣被拖入的那个幻境……楼观星究竟知不知情?   陆君衡摸了摸沈宣的脑袋,试图让他乐观一点:“无论他想要做什么,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还是一致的。他愿意为我们提供信息,我们就接受好了。”   沈宣抬头看向他:“如果他的最终目的真的是毁掉神柱呢?”   陆君衡道:“如果神柱上的问题真的大到必须要被毁灭,那我们的目标依然是一致的。”   沈宣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可神柱是如今修真界存在的根基。”   如果说之前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沈宣否定“毁掉神柱”这个目标还有理有据,这次这句话就有点苍白无力了。   陆君衡意识到了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宣也没心思考虑他为什么沉默,自顾自开始给自己的杯子里加糖。   陆君衡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又蹭到沈宣旁边,喊他的名字:“沈宣。”   沈宣停下了手上无意识的动作,盖好了糖罐:“有事就说。”   陆君衡斟酌了一下,还是准备跟他说明白这件事:“关于边界魔物……我们很早之前就猜测过神柱存在问题吧。你之前也不是没想到神柱有问题,但你现在回避这个问题,究竟是因为神柱是维护修真界存在的基石,还是因为‘毁掉神柱’这件事包含了毁掉我的本体,你害怕我会出问题?”   神柱存在问题和需要毁掉神柱是两个概念。只说神柱存在问题的时候沈宣当然可以冷静思考,但涉及到毁掉神柱,沈宣就会出于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开始回避。   沈宣移开目光,不看他:“谁要管你死不死,你死掉最好了。”   陆君衡忽略了他的口是心非,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沈宣,不要害怕去深思这个问题。神树存在的时间远比它作为第二神柱存在的时间要久远得多,五大神柱在成为神柱之前,都是天地间最纯净的五行灵物。如果神柱有问题,那么存在问题的不会是几乎跟修真界同样年纪的五行灵物,而是将它们改造成神柱的力量。”   他认真告诉沈宣:“你不能为了我,忽略明显存在的疑点,放弃那些你原本很重视的东西。”   沈宣在意这个世界,也在意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   他会想要拯救这个会在多年以后毁灭的世界。   陆君衡只会陪同沈宣实现他的理想,而不会让自己影响沈宣的理想。   何况沈宣也明白,陆君衡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世界的真相,他可以为这个目标付出除沈宣以外的任何代价。   沈宣死死盯住了他:“你明明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会输于任何我重视的东西。如果拯救世界要以你为代价,那我……”   陆君衡笑起来,语气轻快:“这样的话,如果我们最后获知的真相只会让我走向死路,我很乐意为你的理想赴死。你在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就来陪我一起死吧。反正你总是这么说,反正世界毁灭我们也要一起死。”   沈宣不说话了。   陆君衡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眉心,安慰他:“好了好了,不要总是纠结还没发生的事情,要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我才不要实现你的愿望跟你一起死,你那些又阴森又不切实际的幻想没半点美感可言。我要一直活着,一直往你的糖罐里掺辣椒粉。”   沈宣:……   他推开陆君衡,去检查自己的糖罐。   方才想事情被分心没注意到,这次仔细翻了翻,他才注意到,好端端的白糖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掺了一些磨得极细的、红色的东西——是干辣椒粉。   陆君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悄悄离开了座位,准备走为上策。   他才走出去一步,沈宣的剑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沈宣微笑建议道:“不用等那么久了,你现在就去死吧。”   陆君衡这种祸害根本没有任何活着的必要。   两个人再次打成了一团。   *   第二日,学宫暂时处理完了昨日的突发事件,大比继续进行。   昨日雾气散去之后,学宫并未在三号擂台上检查到线索,也无从得知雾气的形成原因,只能暂时封闭了三号擂台,又加强了防御。   三号擂台上被昨天的意外波及的参赛者被安排重新比过,这次终于没再出什么意外,沈宣顺利晋级。   ……然后在下一轮比试中,他就抽到了齐殊。   也是碰上内战了。   齐殊丝毫没有匹配到强敌的难受,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楼观星让他们三个全都进入大比前三名的要求。他悄悄看了一眼沈宣,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   沈宣!太一学宫最好的剑修!他想跟沈宣比试好多次了,但一直都没有机会,这次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他甚至不怕死地思考着,可惜只能匹配一个人,要是能连陆君衡一起打就更好了。   沈宣糟心地提着剑上了擂台。   齐殊虽然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傻了吧唧的,事实上也的确傻了吧唧的,但当他握上刀的时候,周身气势就完全变了。   虽然平日里不太明显,但他的确是一位天才,要不然前世也不会被神器选中。   出于对朋友和对手的尊重,沈宣将灵力压到了跟齐殊相同的等级。   齐殊兴冲冲地当先提刀冲着沈宣攻了过来。   尽管沈宣压制了灵力,两个人到底差了太多经验,齐殊很快被沈宣逼到了擂台边缘。   沈宣正想速战速决送他下去,早点结束这场内战。齐殊忽然做了个假动作,骗到沈宣的剑之后趁着他来不及回防,以攻代守,硬生生离开了危险的擂台边缘,并趁势试图反击。   他于刀法上悟性顶级,这一击竟是将方才沈宣用过的剑招融会贯通进了他的刀法中。   沈宣在心里赞了这位朋友一声,轻巧化解了齐殊的招式,将他手中的刀打落在地,同时抓住破绽快步上前,将剑尖点在了他的心口。   齐殊的眼睛亮了起来,再次提起了刀:“再来一次!”   裁判及时出手,制止了他试图再来一次的举动,宣布了沈宣获胜。   感应到齐殊身上的灵力波动,沈宣后退一步,伸手拦了一下裁判:“他要突破了,劳烦暂时关闭这处擂台,等他突破结束吧。”   裁判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齐殊的状态。   他的修为早已经到了筑基后期,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突破的契机,这次比斗中有了感悟,竟当场盘腿坐下,开始尝试突破金丹。   大比中本来就不乏天之骄子,历年大比在战斗中顿悟临阵突破的并不是没有过。   对修士来说突破是大事,这种事情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太一学宫自然愿意为自己的弟子行个方便,比如暂时封闭这处比斗擂台,将原本安排在此处擂台的比试分摊到其他擂台上去,直到弟子突破成功为止。   齐殊的安全不用担心,沈宣下了台,将早就结束比试等在下面的陆君衡牵走,两个人暂时回了家。 第49章   正赛的参赛者只剩下五十个人,按照规则,第二天没有安排比赛,用来给参赛者进行休整。   借着这一天的休整时间,齐殊的突破已经进行了大半,看样子刚好能赶上第三轮比试结束之后的加赛。   第三轮比试也很顺利。   毕竟沈宣和陆君衡都有前世的经验在,如果在学宫大比中还能有什么棘手的敌人,那只能说明他们前世白活了。   齐殊赶在第三轮比试结束的最后一刻结束了突破,也没来得及高兴自己的修为,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擂台上,开始跟其他落选的人争最后五个晋级名额。   确定齐殊赶上了,沈宣和陆君衡没有在大比现场多留,直接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陆君衡忽然被沈宣的剑吸引了视线。   他对这把剑很熟,不但日常会看见沈宣用,自己也经常会拿来用。   但他今天突然发现,这把剑好像有点朴素了。   他记得不少剑修有装饰灵剑的习惯,但沈宣好像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只有上次坑他去杀双角虎的时候在剑柄上嵌过一枚晶核。   陆君衡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喜欢在剑上做一些装饰吗?”   “一般。”沈宣回答完,看了陆君衡一眼,“你要送我东西?”   “才不要。”陆君衡果断拒绝,还要顺便否定一下沈宣的审美,“这种简单朴素又毫无趣味性的剑就很适合你了。”   不送问什么问。   沈宣不太高兴地扯住了他,拉着他往前走:“那就别说废话。走快一点,我要去买点心。”   陆君衡又开始叽里咕噜说废话了:“不会还是要去那家点心铺子吧?老吃那几样很腻的,你就不能换一家吗?”   沈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看不惯我你可以自己去死。”   *   加赛要打一整天,加上在最后的决赛之前还有两天休整时间,沈宣和陆君衡暂时空闲了下来。   这几天事情太多搞得很累,沈宣在屋子里一窝就不想出门了,但陆君衡总是在不该有活力的时候十分有活力,不但自己出了几次门,还强行把沈宣也拖了出去,说他要补充一点物资。   沈宣心里觉得陆君衡是真的该死了,但还是跟着陆君衡出了门,一起下山去了清溪城。   托最近学宫大比的福,清溪城内也多了不少外地的游人,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   沈宣实在对这种人挤人的场面没什么兴趣,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问陆君衡:“你想买什么?快点买完回去。”   陆君衡心不在焉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其实早就忘了自己把沈宣诓出来的理由,随口胡诌道:“买辣椒。”   沈宣被他气笑了:“想死可以直接说的,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陆君衡冤枉极了,为自己辩解道:“买辣椒是因为家里储存的辣椒变少了,如果不买辣椒就意味着家里储存着充足的辣椒。所以买辣椒越多其实是辣椒越少。家里储存的辣椒越少你就会越高兴,我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带你出来的。你该谢谢我才对。”   沈宣差点被他感动了:“原来是我误解了你,真是谢谢你了。”   陆君衡坦然接受了他的谢意:“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前走,隔了一会儿,陆君衡将沈宣拉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   沈宣看了一眼门头,是清溪一位颇有盛名的器修开的店。   店内的老者正挽着袖子处理材料,看见陆君衡进来,熟稔地招呼道:“是来取您之前订的东西吗?”   他目光转向同行的沈宣,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剑,善意调侃道:“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剑修吧,果真是人中龙凤,风姿卓然。”   沈宣偏头看向陆君衡,轻轻挑了挑眉。   陆君衡不看他,大声澄清道:“……是老板自己发挥的,我才没有在别人面前夸过你。”   沈宣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陆君衡假装已经忘记了之前的话题,问老板:“东西做好了吗?”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样东西:“做好了,在这里。”   是一枚剑穗。   穗子是上好的金灵线编出来的,绳结与穗子之间是一朵经过特殊处理的、淡红色的花。   ……陆君衡的花。   陆君衡将东西塞给沈宣,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他的感想:“怎么样,好不好看?”   沈宣接过剑穗,矜持地点了点头:“尚可。”   陆君衡作势要抢回来:“喂!我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你就这个态度吗?那你还给我。”   沈宣紧紧攥住剑穗:“不给,送给我就是我的了。”   为了防止陆君衡再把东西要回去,他主动转移话题:“是什么由头,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送东西了?”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揪住沈宣的袖子,随口道:“没有由头,想送就送了。事事都需要理由难道不会很无趣吗?”   沈宣勾了勾唇角。   他反手握住陆君衡的手,把他拉出了店外:“走了,该回家了。”   陆君衡把脑袋靠在沈宣肩膀上,开始倒打一耙:“好累啊,人好多,都是你非要出来,现在你要负责带我回去。”   沈宣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放任他上了自己的剑,御剑将他带回了家。   *   插曲过后,很快就到了大比最后一轮当天。   沈宣看都没看自己抽到的数字,直接去挑战了抽到一号数字的弟子。   他简单粗暴地处理完自己的对手,回头催促还在磨蹭的两个人。   齐殊刚巧被其他参赛者挑战到,老老实实跟人打架去了。   陆君衡挑挑拣拣,挑到了拿着三号数字的弟子,磨磨蹭蹭地上了台,解决完对手就不挪窝了。   最后齐殊都勤勤恳恳来到了二号位,陆君衡依旧待在三号位,有来挑战的就打一打,没有丝毫多余的进取心。   ……也许还是有进取心的,只是多余的进取心都用来挑衅沈宣了。   沈宣只是在原地站着,陆君衡就能从他的发带挑刺到他今天穿的鞋,顺便发散到他昨天多睡了一刻钟,最后毫无道理地得出“沈宣的脾气真的很差”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结论。   沈宣觉得陆君衡真的很烦人,开口回击他:“你难道除了说废话没有任何别的可做的了吗?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却只是第三名,你不该感到羞愧吗?”   陆君衡大声抱怨道:“我一点都不羞愧,我又不擅长正面战斗,能拿到大比前三已经很费力气了好吗?这种赛制根本不合理,让我们这些炼药制符的辅助修士跟你们这些舞刀弄剑的人正面对决,这不是欺负人吗?总之拿到前三已经算完成任务了,我是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外浪费一丝一毫力气的!”   台下有辅助类修士开始拱火看热闹:“好,说的真好啊。”   “说出了多少辅助修士的心声……”   “真是我等辅助修士的楷模啊。”   ……   齐殊感到十分迷茫。   学宫大比又不禁止辅助类修士使用自己的辅助手段给自己上增益,以前也不是没有辅助修士夺得大比前三,而且辅助修士的专业大比也没有邀请过他们这些刀修剑修啊!   最重要的是陆君衡什么时候炼药制符过了?   很快有人认出了最开始拱火的那位乐子修士:“就是你小子之前在台上放碾成粉的痒痒丹,害得我难受了两天是吧?”   乐子修士被仇人当场逮住,两个人很快退出人群开始解决私人恩怨。   齐殊:……   这位才是真制药的。   陆君衡直接笑倒在了沈宣的肩膀上。   沈宣觉得他很烦人,将他推到了一边去。   裁判咳嗽了一声,一边派人去制止底下打架斗殴的,一边提醒陆君衡:“请各位参赛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要乱串位。”   陆君衡没意识到裁判在喊自己,依旧对着沈宣拉拉扯扯,并大声控诉他嫌弃自己的行为。   裁判瞥了两个人几眼,再次直白提醒道:“请三号参赛者回到原位,不要占二号参赛者的位置。”   听到自己的数字,在一旁呆滞的齐殊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问题。   ……陆君衡什么时候跑到他位置上去的?   陆君衡也愣了一下。   他看见沈宣在这边就下意识蹭过来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原位。   两个人重新交换了位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隔着一个人,陆君衡莫名有点不太高兴。   沈宣也有点不太舒服,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人对视一眼,同时盯住了站在中间的齐殊。   齐殊左右看了看,莫名感觉到了不该承受的压力。   裁判尽职尽责地确认道:“还有人想要挑战吗?”   陆君衡看着齐殊,十分友善地开口:“要比试一下吗?”   听到“比试”,齐殊下意识点了点头,高高兴兴地跟着陆君衡上了擂台。   沈宣是剑修,本来就擅长战斗,他输给沈宣不奇怪。但陆君衡用的是法器,平日里看着也没什么活力,又经常声称自己是个辅助。而且他都突破金丹了,明显感觉到自己厉害了很多,他这次一定能一雪前耻……   一刻钟之后,齐殊满脸恍惚地被千灵丝扔下了擂台。   说好的“不擅长正面战斗”和“辅助修士”呢?   齐殊趴在地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你方才不是说,只要在前三名就算完成任务,你绝对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外再浪费一丝一毫力气吗?”   陆君衡弯腰从他手里接过标着“二号”的木牌,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因为我想站在沈宣旁边。”   跟沈宣相关的任何事都不算浪费力气。   沈宣远远看着两个人,轻轻扬了一下唇角。   此景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   前世进入神殿之后,沈宣和陆君衡当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   虽然有一大把任务需要两个人合作完成,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时候,他们会分开负责不同的任务。   有一次沈宣去边界处理魔物,刚巧那段时间学宫人手不足,燕和春就没让陆君衡跟着他一起去,而是把陆君衡留在学宫处理杂务。   那段时间两个人正因为之前见面频繁,吵架打架都在兴头上,就算因为距离限制没法打架,而且两个人都很忙,也不妨碍陆君衡依旧每晚都特意挤出时间,准时准点给沈宣发传讯骚扰他。   沈宣头两次还以为是神殿那边有什么重要信息,结果一接起来就是陆君衡“晚上好边界任务一定很多吧是不是要熬夜处理但我要睡觉了”“今天没看见你特别开心一想到明天也看不见你就更开心了”“白天的时候把师父的花瓶打碎了为了逃避惩罚所以告诉他是你前段时间打碎的”“不小心发现了你藏起来的点心但刚好饿了所以不小心吃掉了真的很难吃下次别买了”之类纯粹就是在找茬的话。   沈宣点着灯,一边记录白天的任务情况,一边心平气和地劝慰自己“都陆君衡了,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搭理他只会让他更来劲”“任务记录更重要”“不用管他,他自己明天就会因为呼吸暴毙的”……然后终于心平气和地掰断了手上的毛笔。   他清理了一下手上溅到的墨汁,对着传讯符另一头微笑道:“哎呀,真是抱歉,刚才好像没听见声音呢。你刚刚说什么,是说某个白痴不小心死掉了吗?”   陆君衡自己碎碎念了一大堆,终于得到回应,更来劲了:“天呐,我们的少主出去一趟竟然变聋了吗?真是太可怜了。需要我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医修吗?”   沈宣回敬道:“你已经沦落到要靠这些赚外快了吗?是神殿给的月例不够多吗?听起来明明是你比较可怜吧,需不需要我上报师父给你涨一点月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吵架中场休息的间隙,陆君衡忽然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看过你的任务了,你这次任务回来是不是会路过苍林城?我三天后会出发去玄水,走西边那条路大概第二天会到苍林城。”陆君衡交代完自己的行程,别别扭扭地补充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那边的辣肉面很好吃,我可能会绕一点路过去吃。所以想问问你大概什么时候会到那里,我好避开。”   沈宣算了算时间,回答道:“哦,那时间对不上。我五天后的晚上才会到苍林。”   他静了一下,像平时一样笑起来:“真是个好消息啊,用不着看见你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感觉心情都好起来了。”   陆君衡也附和道:“是啊,确实是个好消息,我也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默契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对方丢垃圾话。   最后两个人都说累了,也没有谁主动结束传讯。两个人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情,听着传讯符对面传来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传讯符灵力耗尽,自己消失在了空气中。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膀,开始考虑这次任务的时间。   这次的魔物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善后工作,效率高一点的话,提前一天结束工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仅仅是出于工作效率考虑,正好他也有些想念第一神殿了,没有任何别的因素影响。   他默默找出一张纸,开始重新做任务规划。   ……   第四天早上,沈宣提前结束了这次任务,带着一小队人往回赶。   当天傍晚,沈宣经过了苍林城。   在经过城中最热闹的街巷之时,沈宣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在路边一个小摊子上看见了风尘仆仆的陆君衡。   两个人隔着长街和人群遥遥看了对方一眼。   陆君衡向他眨了眨眼睛。   夜幕落下,满街灯火一盏盏亮起,刹那竟有惊心动魄之感。   然后沈宣向南带人回神殿,陆君衡向北去玄水办事。   两个人没有停下,也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   似乎数日来不眠不休地处理任务压缩时间,或者算着日子特意绕远从天亮等到天黑,都只是为了这一眼。   只有这一眼就够了。   那次之后不久,沈宣就在自己院子里收拾出了一个房间。   而后陆君衡就自然而然地将那里当作了临时据点,后来更是当成了长期住处。   *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别别扭扭地绕一个大圈,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两个人交汇的那一瞬。   人类的羁绊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哪怕隔了漫长的时间,甚至隔了前世今生,落入眼底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陆君衡获得了新的名次,又吵吵闹闹地向着沈宣缠了过去。   齐殊委委屈屈地被揍了一顿,委委屈屈地站到了边缘,并在旁边用阴暗的视线盯住了两位脑子不正常的朋友。   想待在一起就直接待在一起,当时陆君衡直接挑战拿二号的参赛者不就好了,非要绕一圈来祸害他做什么?   所有参赛者已经混战完了一轮,大多数人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排名开始跟周围人闲聊,只有少部分参赛者还跃跃欲试试图再往前爬几名,以及更少部分存在私仇的参赛者已经结束了以比斗为名的肢体冲突,开始互骂。   明明走出去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一帮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凑在一起却活像是一群鸭子,硬生生把学宫大比决赛现场吵闹成了菜市场。   陆君衡没关注周围的热闹,一如既往地在沈宣耳边说废话。   沈宣对陆君衡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到陆君衡终于说累停下来,他冷不丁开口,喊了一声陆君衡的名字:“陆君衡。”   陆君衡回头看他:“干嘛?”   沈宣笑眯眯地看着他,提议道:“我名次比你高,你来挑战我吧?”   陆君衡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才不要。打架很累的,今天我的打架份额已经超标了。”   但沈宣已经抽出了剑:“但我现在就想跟你打一架,非常非常想。” 第50章   沈宣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陆君衡只有陪着他的份。   所以陆君衡很快就被迫挑战了沈宣,被沈宣拐到了擂台上。   其他参赛者已经确认不再挑战,这是本届大比最后一场比试,更何况还是魁首之争,立刻将整个大比现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裁判宣布开始之后,沈宣先手提剑攻了过去。   他当然非常讨厌陆君衡。   但他也必须承认,他非常非常欣赏陆君衡的实力。   在所有人中,只有陆君衡是他最默契的对手。   陆君衡先抬手挡了一下,有点不放心,提前叮嘱了他一句:“觉得难受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停下。”   沈宣剑上的诅咒还没解决,用剑过度会很不舒服。   沈宣一剑砍断了陆君衡的灵丝,趁势逼近了陆君衡:“别分心!”   ……果然是这样,一旦进入状态就不管不顾的。   陆君衡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认真起来,灵丝从他手中散开,精准架住了沈宣攻过来的剑,并趁势用灵丝将剑身缠了起来,试图直接夺过沈宣的武器。   沈宣毫不犹豫地暂时放弃了剑,往前两步贴近了陆君衡,拿出一把短刀,割向了陆君衡的脖子。   陆君衡早有预料,仰头往后退了一步,闪过了他的刀刃。   借他后退的时机,沈宣召回了被千灵丝缠住的剑,再次向着陆君衡攻了过去。   ……   两个人对彼此的招式实在太熟悉,甚至能完全预判彼此的反应,你来我往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又一次攻击被陆君衡挡住之后,沈宣放弃了正面进攻。   陆君衡的动作一直偏向防守,而他是在进攻,无论是灵力还是体力消耗得都比陆君衡要快。再这么拉扯下去,输的会是他。   沈宣后退一步,决定结束这种拉扯。   他掐了一个剑诀,明镜蓄力片刻,脱手飞向了陆君衡的颈侧。   剑上裹着耀眼的灵光,似乎灌注了沈宣的全部灵力,没有人可以轻视这一击。   ……但这只是假象。   陆君衡迅速回身,去挡冲着自己身侧攻过来的剑。   就是现在。   沈宣迅速召出了自己的备用灵剑,将所有灵力灌入剑身,向着陆君衡砸了过去。   胜负即将分晓之际,陆君衡忽然冲着沈宣挤了挤眼睛。   他看穿了他的假动作,同样只用了一小部分灵力去防那把剑。   沈宣半点都不意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灵力——反正所有的动作都会被彼此看穿,不如直接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决出胜负。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想法,没有回防,趁着沈宣攻击的空当,全身灵力灌注于千灵丝之内,直接对上了沈宣的剑。   两个人的灵力在擂台中间对上,爆发出一道巨大的灵光。   巨大的灵力冲击之下……擂台外的防护屏障承受不住,直接碎掉了。   擂台上扬起一片烟尘,将里面两个人影遮得若隐若现。   历来参加学宫大比的弟子大都在筑基期,少数几个金丹期,大比擂台的防护屏障等级就只设在了元婴初期。   可现在竟然碎掉了。   里面两个人造成的灵力冲击已经超过了元婴初期。   整个大比现场都鸦雀无声。   烟尘散去之后,里面的两个人终于显露了出来。   两个人离得极近,沈宣的剑横在陆君衡颈侧,陆君衡的千灵丝点在了沈宣心口。   只要稍稍一用力,两个人就会同归于尽。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姿势,寻常人被捏住命门,再怎么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毫无表示。偏偏两个人都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似的,只是盯着对方,眼里跳动着漂亮的火。   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另一半灵魂。   齐殊目瞪口呆:“……这算怎么个事儿?”   这俩人有这种实力,之前跟他对战算什么,算逗他玩吗?   沈宣收了剑,看向裁判,询问道:“算平局,如何?”   裁判也有点发愣:“算……算吧。”   以前学宫大比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出现。   挑战成功双方可以交换位置,但平局……该怎么算?   陆君衡先从擂台上跳了下来。   他对裁判道:“诸位得出结果再通知我们吧,谁当魁首我们都没意见。现在我们得先走一步了,我们需要闭关突破。”   沈宣在擂台上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也跟着跳了下来。   陆君衡没回头,手中千灵丝探出,轻轻托了沈宣一下。   *   沈宣前世突破元婴之前,也在跟陆君衡打架。   前世陆君衡毁道重修过,两个人修行速度虽然相仿,陆君衡的修为最开始是比沈宣要低的。   但陆君衡却比沈宣要先突破元婴。   因为沈宣在金丹到元婴的门前卡了整整两年。   对寻常修士来说,想要突破一个大等级,别说是卡两年,就算是卡十年八年都寻常……可这个人是沈宣。   沈宣从来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只要他想,他理所应当可以飞快突破任何修行的壁垒,而不是被区区一个从金丹到元婴的门槛困住。   沈宣其实清楚他的问题在哪里。   他的剑还没有完全改过来。   年少时打下的根基总会带来深远的影响,即使他意识到了问题,用剑时也几乎看不出过去的影子,但被扭曲过的心态总会留有痕迹。   那两年陆君衡一有空就会找借口来跟他打架——并没有之前或之后打的少了的意思,只是那两年借口找得格外烂,比如“今天天气不好”“今天心情不好”“昨天沈宣给他种的花浇水导致今天掉了一片叶子”……总之一听就很让人来气。   他在胡诌之前甚至忘了自己种的那种花根本就不长叶子。   而且沈宣并不承认自己浇过花,只是不小心往上面洒了点灵水,想看看会不会提前开花——结果陆君衡种的花跟陆君衡一样没用,喝了他那么珍贵的灵水连个花苞都没有结出来。   所以沈宣总是很轻易地被陆君衡激怒,提剑跟他对打。   那段时间沈宣心境有缺,陆君衡已经突破元婴,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加上陆君衡为人又比较缺德,很喜欢用境界压人……在两个人对抗的数百年间,那大概是沈宣输的次数最多的两年。   沈宣突破元婴之前跟陆君衡打的那场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那天陆君衡找的理由是沈宣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时候很晃眼睛,害得他老是注意到沈宣,都没有办法专心工作了,所以他要跟沈宣打一架。   沈宣觉得陆君衡真的是想死了,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把陆君衡拖到了僻静处,准备跟他决一死战。   到了地方,沈宣直接冲陆君衡用出了一整套自己新学会的剑招。   仗着两个人的境界差距,陆君衡一边张开千灵丝防守,一边还有余力懒洋洋地挑他的刺:“速度太慢了,力度也不够,是没吃饭吗?要不要我喂你?”   沈宣咬了咬牙,一边继续压榨体内灵力攻击他,一边回敬道:“像你这样只会防守的人吃再多饭也是浪费。”   “天呐,连准头都这么差,又打偏了。”陆君衡灵活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会防守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死,你就赢不了我。”   沈宣半点也不想听他的理论,趁他分心一剑削掉了他的一片衣角。   陆君衡大叫起来:“喂!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衣服很丑就要祸害我的衣服吧?我新买的衣服,很贵的,月例本来就不多了,你要赔我!”   沈宣冷笑一声:“要算账吗?你上次摔坏我新买回来的阵盘我还没跟你算呢。”   两个人又打成了一团。   沈宣灵力不足,最后还是落入下风,脱力倒在了地上。   那时候是春天,地面上生了一层茸茸的草,躺起来很舒服,鼻端能嗅到青草的味道。   陆君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起来,不知死活地继续挑衅他:“怎么样,就说你赢不了我吧?”   沈宣很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更不想搭理他。   陆君衡从对面晃过来,弯腰冲他伸出手:“这么快就不行了吗?好弱啊,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沈宣一言不发,握住了他的手。   陆君衡正准备把他拉起来,沈宣瞬间发力,把陆君衡压在了身下。   陆君衡一时不查被他按倒,下意识扶住他的腰,不高兴地喊起来:“干嘛干嘛?偷袭吗?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好不要脸。”   沈宣半点都不在意他这些废话,掏出一把匕首就开始攻击他:“兵不厌诈。”   陆君衡在地上滚了一圈避过这一击,刚刚站起来,沈宣的剑就冲着他的胸口追了过来。   陆君衡下意识去挡。   但沈宣的目标并不是他的胸口。   长剑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而后转了个弯,剑身击打了一下他的手腕。   陆君衡只觉得手腕一麻。   下一瞬间,他手中的千灵丝被打飞,落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空气一霎寂静。   沈宣笑起来,他眼睛很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孩子气的骄傲:“这次是我赢了!”   他身上被陆君衡拿来挑刺的红衣已经在两个人打来打去的过程中弄脏了,衬着他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团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陆君衡愣了一下,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然后看向沈宣,露出一个温柔而纯粹的笑。   沈宣笑了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他长久地注视着手中的神剑,第一次从中感觉到了类似欢欣的共鸣。   刹那如清风拂面。   沈宣终于感觉到,心境中曾缺失的一角被补全了。   那天沈宣突破了从金丹到元婴的门槛……也突破了曾经缠绕着他的某些东西。 第51章   两个人闭关了小半个月,等突破完成出来,学宫早已经公布了本次大比的排名。   学宫负责大比的几位长老研究了一下,觉得两个人比都比了,平局都平局了,那一起当第一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就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了一号。   其他人依次往前前进一位,这届大比的前三名就放了四个人。   反正神殿总不至于连多一份给小辈的奖励都出不起。   学宫大比已经结束,神殿那边的奖励又还没有正式公布,沈宣和陆君衡就暂时闲了下来。   这天天气不好,两个人都懒得出门,一同窝在屋子里消磨时间。   沈宣拿了个小壶,坐在窗边煮梨水。   他往里面放好了梨块和枸杞红枣,先往里面添了几块冰糖,想了想觉得不够甜,就又添了几块。   陆君衡原先窝在椅子上看书,看了一会儿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像是某种冬眠的动物一样,懒洋洋地盯着沈宣的侧脸发呆。   水开始沸腾,带着热气的水雾渐渐蒸腾起来,将沈宣的侧脸模糊得分外温柔。   冷冽的空气透过半开的窗户透进屋内,沈宣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窗外开始下雪了。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梨水的情况,用灵力调整了一下底下的火,使唤正待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君衡:“陆君衡,去把窗户关上,外面又下雪了。”   “明明是你离得比较近吧,抬一下手就能关上,为什么不自己动……”陆君衡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站起来,关窗户的时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抱怨道,“今年雪怎么这么多。”   沈宣随口攻击他:“你一直趴在桌子上不动,我还以为你是死了呢。让你动一动显得不像具尸体还不乐意了。”   陆君衡非常不乐意:“使唤人还要说这么刻薄的话吗?以后你自己干吧,我再也不要听你的使唤了!”   反正活已经干完了,沈宣敷衍地驱赶他:“好,那你回去坐着吧,别在这里挡我光。”   陆君衡来劲了,变本加厉地凑近他:“我不,我就要站在这里。”   沈宣“哦”了一声,把他凑到自己跟前的脸推开:“那你别回去坐着,就在这里站着。”   陆君衡立刻回去坐下了。   ……话非得反着说才听,真是烦人极了。   梨水煮得差不多了,沈宣关了火,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又顺手给陆君衡盛了一碗。   陆君衡凑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瞥了沈宣一眼,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找茬:“你放了多少糖?好甜,都要甜到发苦了。”   沈宣被他烦得要死,拿过他的碗,往碗里加了点白水。   陆君衡眼看着他的动作,叫了一声:“喂!”   沈宣又把糖罐子递给他:“糖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糖,还有什么问题?”   陆君衡:……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他目光幽幽地盯住了沈宣,装模作样地幽怨道:“你根本一点都不关心我,只会敷衍我。”   沈宣赞同道:“你说得对。”   陆君衡:……   他决定一刻钟之内都不要跟沈宣说话了。   两个人胡乱拌了两句嘴,忽然感觉门外的禁制被触动了。   陆君衡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手打开了禁制。   齐殊好巧不巧地这个时间跑来找他们玩了。   他一进来就凑到了火炉旁边,就着炉火搓了搓手:“好冷好冷,清溪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虽然金丹修士已经不惧寒暑,但不惧只代表冻不死,不代表不冷。   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他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   沈宣给他也盛了一碗梨水,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梨水,顺便闲聊。   主要是齐殊在聊,最近沈宣和陆君衡闭关,冯招又不在,给他爹娘发传讯他爹娘又会问他最近的考核成绩,想来想去竟然没有适合闲聊天的人,直接导致他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闲话。现在终于等到两位朋友出关,他必须立刻对外输出一下这些闲话。   两个人听齐殊从学宫的课程说到门外的麻雀,又从门外的麻雀说到今天的天气和梨水不太正常的甜度……然后沈宣从他的闲话中找出一个信息:“冯前辈还没回来?”   齐殊不太高兴地点了点头:“对,大比之前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不过前几天给我发过传讯,让我这几天最好在学宫待着,不要出门乱跑。”   他发表作为雇主对侍从工作态度的重要批评:“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翘班也就罢了,居然还命令起少主来了。这个月的月例直接全部扣掉算了。”   沈宣没有关注冯招失去的工资,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陆君衡:“三殿主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是不是大比结束那天?”   陆君衡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五大神殿给学宫大比前三提供的奖励都有成例,就算变化也不会变化太多。按照往届的经验,奖励早该公布了。但今年至今还没有影子……八成是卡在哪个神殿的流程上了。”   至于为什么会卡住……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齐殊已经不试图理解他们之间的加密对话了,挠了挠头,直接问道:“你们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   陆君衡没直说,只是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齐殊真的更迷茫了:“什么尘埃落定……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沈宣听着陆君衡忽悠齐殊,感应到门外的禁制又被触动,动手开门放了个人进来。   陆君衡抬头看了来人一眼,笑了:“哟,刚巧,让尘埃落定的人来了。”   是楼观星。   沈宣又开始倒梨水。   楼观星走进来,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凑到了火炉边坐下,端起了多余的那碗梨水。   现在是四个人一起坐在火炉边上喝梨水了。   “这梨水煮的火候真好,闻起来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我母亲也喜欢在冬天煮这个。”楼观星礼貌赞美了一下沈宣的手艺,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没这么甜。”   ……没有一个人理解甜味的奥妙。   壶已经见底了,沈宣顺手把里面炖的又烂又没梨味的梨块塞进了陆君衡的碗里。   陆君衡:……   这回又不是他嫌弃沈宣放糖多。   沈宣处理完了梨块,回头问楼观星:“楼师兄的事情做完了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嗯。师父那边已经搞定了,他已经出发去第三神殿了。我把神殿的人手留给了他,他会处理好的。”   齐殊觉得不太妙:“你们……做了什么?”   “你们知道,现在我是一个神殿通缉犯。这个身份很不方便。”楼观星一边喝梨水,一边慢慢解释道,“但我自己的力量又很弱小,做不了什么大事,也改变不了什么局面。所以我拜托了师父,希望他可以趁师叔……哦,我说的是三殿主,趁三殿主这次外出把他绑架掉,这样我们之前的罪名可以暂时推到三殿主判断失误或者神殿内斗之类的理由头上,我们就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神殿了。”   第三神殿那些玄乎的罪名还是有好处的,遮遮掩掩不盖棺定论,自然就可以给人解读的余地。   楼观星很苦恼地叹了口气:“没办法,之前承诺过你们要带你们进入禁地,不在第三神殿中有点位高权重的合法身份不好操作。三殿主脾气不太好,又对神殿把控很严,肯定不会允许我们搞这种事情的。”   他诚恳向其他人道歉:“抱歉,我们师徒都不是很有出息,只能想到这样暴力又粗糙的办法,让大家见笑了。不过反正局面已经完蛋了,就算计划失败总也不会更完蛋。”   齐殊手一抖,差点把勺子给摔了。   这也太谦虚了。   这也太有出息了。   明明两个人之前看起来都老老实实的,怎么突然这么激进了?   齐殊有点担心:“那……绑架之后,第三神殿的人真的会相信你们的话吗?”   楼观星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神殿还有些旧部。之前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现在找个由头,还是能运作一番的。”   他之前毕竟是神殿少主,总不会真的什么势力都没有。   而且……   楼观星召出幻尘,展示了一下它的书页。   原本空白的书页上再次流动起了无法释读的文字,仿佛曾经的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齐殊睁大了眼睛:“神器修好了?”   楼观星摇了摇头,收回了手中的书:“没有。它本质上依旧是一片空白。这是我用其他世界的书页做出来的障眼法,只能用来短暂糊弄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我被神殿通缉的罪名就可以不成立了。”   齐殊更不理解了:“如果你早有回神殿的计划。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打入大比前三,你直接带我们进琅嬛境不就行了吗?”   楼观星解释道:“神殿并不是一言堂,神殿长老不会允许我或者师父平白带外人进琅嬛境,虽然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行,但终归不如你们赢得大比前三之后合规进入更加合理安全。而进入琅嬛境之后要怎么操作,就不是他们会知道的了。”   齐殊有点怀疑眼前人被夺舍了:“你真的是楼师兄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迷惑道:“自然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齐殊傻了眼,喃喃道:“我之前一直以为……”   他之前一直以为楼观星跟他一样只会被事情推着走,还一度把楼观星引为知己,没想到楼观星竟然背着他偷偷成了聪明人!   他待在凳子上自闭了。   见齐殊不说话了,楼观星主动提出了下一步安排:“师父那边弄好之后就会发布第三神殿的奖励,奖励跟以往一样,是琅嬛境,通告大概也就这两天了。我们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去第三神殿了。”   他提议道:“从太一学宫到第三神殿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水路,另一条是走长兴那边。我建议走长兴那边。”   沈宣回忆了一遍地图:“走长兴那边吗……好像会路过红叶山。红叶山多诡异传闻,虽然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可确实并不太平。而且那条路并不近,相反,明明比走水路要远。”   楼观星看了齐殊一眼,老实承认道:“沈师弟猜得没错,我正是为红叶山而去。”   沈宣当然知道红叶山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   五大神器之中最后没现世的那把炽焰刀就藏在红叶山。   前世齐殊正是去红叶山游历之时得到了神器的认可。   ……可沈宣和陆君衡知道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楼观星是怎么知道的?   见在场三个人都看向了自己,齐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陆君衡忽然笑了一声:“既然这样,我们不妨多费些路,把方师姐也一同叫上,怎么样?”   他口中的方师姐名唤方灵婉,是第五神殿的少主,神器四方鼎的主人。   五殿主如今已经是半退隐状态,第五神殿的事务几乎都是方灵婉在处理。   虽然名义上是平辈,但方灵婉已经两百岁出头,实际上比他们要大一百多岁,几乎算是半个长辈了。   楼观星诚实道:“我并没有足够的信息可以说服她,甚至连我都不知道如今的行为算不算正确,追究真相是不是自取灭亡。我现在在这里跟你们计划这件事,也不是因为我有足够的信息,而是因为你们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在查这件事,我们目的相同,自然可以同行。”   齐殊越听越晕,连忙举起手:“等等!你们能不能出个人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语言给我解释一下情况?”   沈宣明明白白地跟他解释道:“红叶山中藏着一把神器,很适合你,不出意外你会得到它的认可,但神器上有诅咒,诅咒会让你身上的灵力不断流失。我们此行是为了世界的真相,楼师兄需要神器的力量,此行的过程和结果都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生命危险以及后续无法预测的麻烦。”   在场三个人都有自己掺和进来的理由,唯有齐殊到目前为止只是在跟着朋友们跑。   他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真相。   不走这一趟、不关注神器和其他事情,齐殊依旧可以继续按照自己乐意的方式生活下去。可如果他依旧选择成为神器的主人,他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齐殊呆滞了。   他以为之前的情况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还有更要命的事情。   他大脑艰难转动了一下,试图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我……我得考虑一下。你们放心,无论我愿不愿意跟你们走,从你们这里听到的一切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齐殊起身离开了。 第52章   第三神殿的风波一连持续了数日,神殿之外的人也都察觉到了第三神殿之内传出来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事情的结果也很快传了出来。   三殿主曲非直被宣布“闭关”,多年前离开神殿的副殿主重新回到了第三神殿,重新翻出了当年导致他离开神殿和之前他徒弟损坏神器的案子,找出了一些明面上过得去的证据,为两个人翻了案。   最开始其他人还在观望,但曲非直一直没有出面解释,甚至根本没有出面,其他人大致也就回过味来了——这位第三神殿的殿主大概是在内部斗争中落败了。   其他神殿并不太关注冯招之前似是而非的罪名,但神器毕竟跟作为整个修真界基石的神柱相关,所以还是特意派人去第三神殿了解了一下神器目前的情况。   在楼观星在水镜中拿出“完好无损”的幻尘之后,其他神殿就先放了一半心。   剩下的一半得等他回到神殿,检查过幻尘之后才能信。   只要神器确实没问题,那么其他神殿也不是很关心第三神殿的内部事务,毕竟神殿建立以来九千多年的历史,哪个神殿没出过几次这样的乱子。   相比那些杀师杀徒之类的,曲非直只是“闭关”,连殿主的头衔都没被剥夺,这场动乱已经很温和了。   这些大事结束之后,第三神殿才终于想起学宫大比奖励这点小事,将奖励公告发了出来。   跟楼观星说的一样,是琅嬛境。   沈宣和陆君衡毫无疑问选择了第三神殿的奖励,另外一位他们不熟悉的学宫弟子选择了第四神殿。   齐殊一直没动静。   公告出来之后,沈宣和陆君衡收到了楼观星的传讯。   楼观星约了明日傍晚的时间,到时候他会在山路上最大的那棵松树底下等他们,一起出发去第三神殿。   *   第二日傍晚,沈宣和陆君衡提前动身,找到了等在树下的楼观星。   三人在原处等了许久。   西斜的太阳缓缓沉入山中,霞光散去,夜幕降临。   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齐殊没有来。   沈宣转过身:“我们走吧。”   即使是天大的事,每个个体也都有不理会它的权利。   更何况连他们这些出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走向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陆君衡和楼观星也什么都没有说,跟着他转了身。   楼观星叹了口气,递出两张船票:“既然齐师弟不来,我们就走水路吧,我买了船票。”   前几天齐殊一直没动静,他对今日的情况多少也有预料,所以提前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沈宣和陆君衡接过了船票。   三个人正准备下山,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等一下!”   齐殊急匆匆地追上来,急匆匆地又喊了一句:“等我一下!”   三个人愣了一下,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齐殊快步跑到他们旁边,叉起腰义正词严地指责自己的三位朋友:“你们根本没告诉我在哪里集合,我沿着山路找了一圈,差点赶不上!”   楼观星指了指旁边的松树,为自己辩解道:“我明明说过,是这棵最大的松树。”   齐殊十分严谨:“所以我一路认真对比了每一棵松树,其他松树明明也很大,我怎么会提前知道最大的一棵在这里?”   楼观星:……   齐殊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真的在太一学宫生活了将近一年吗?   见其他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齐殊倒反天罡地催促他们:“不是说要走吗?快走。”   沈宣问他:“你考虑清楚了吗?”   齐殊沉默了一下,直白摇头:“没有。”   他笑起来:“这段时间其实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明知道有机会接触到更强大的力量,有机会更深地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却因为贪图安逸错过了机会,我的道心就要完了。所以我必须跟你们走。”   生命是个太漫长的过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某个决定究竟是塑造了自己还是将自己引向毁灭。   人只活在当下的一瞬间,只要这一瞬间是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那就不算错。   沈宣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他伸出手,烧掉了之前楼观星给的船票。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陆君衡和楼观星也烧掉了船票。   四个人相视而笑,一同出发了。   *   第二天傍晚,四个人抵达了红叶山脚下的镇子。   镇子依山而建,名字也跟山相同,就唤作红叶镇。   从踏上这片土地之后,齐殊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明显亢奋起来。楼观星不得不紧紧看住了他,防止他一个错眼就跑没影。   沈宣却注意到了陆君衡。   他看向陆君衡,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陆君衡?”   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话了,安静得有点反常。   陆君衡黏黏糊糊地靠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有点打蔫:“没什么大事,我不太喜欢这里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舒服。让我靠一会儿就好了。”   沈宣拉过他的手腕,探了一下他的脉象。   脉象很平稳,非常健康。   沈宣稍稍放了点心,对陆君衡说:“你别进去了,在外面等我们。”   陆君衡不乐意,双手圈住他的腰,更紧地缠住了他:“之前还说不会主动跟我分开,现在就这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沈宣觉得他真是不识好人心:“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   陆君衡理直气壮道:“只是有点难受。这个时候你应该关心我、照顾我、尽量满足我的要求,而不是把我丢下让我自生自灭。”   沈宣:……   难受死他算了。   这么有活力,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他的表情,陆君衡知道再惹下去就要打架了。于是他见好就收,人模人样地从沈宣身上站起来,四下环顾了一圈,若无其事道:“楼师兄和齐殊好像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走吧。”   沈宣被他握住手腕硬拖进了镇子里,还是不放心,告诉他:“有问题别硬撑,立刻离开。如果你不珍惜这条命,不如告诉我,我先杀了你。”   陆君衡手指下滑,跟他十指相扣:“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快步追上了已经跑到前面去的齐殊和楼观星。   已至年关,镇子上张灯结彩,处处挂着对联和红灯笼,空气中散发着爆竹炸开之后残留的硝烟味。   不知道是不是当地年节的习俗,镇子里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一盏灯。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灯就已经亮了起来,将整个镇子照得灯火通明。   镇子上少有外人来,镇民们瞧见几个年轻俊俏的修士,都不住地打量。   像是在掂量新物件的价值一样,目光让人有些不舒服。   此处地处偏僻,又有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很少有修士在此久居,镇中居民大都是毫无灵力也没别处可去的凡人。凡人只有百年寿数,对待年节格外郑重,镇中大多数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四个人转了一圈,才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炼气修为的修士,早年也曾在外闯荡,后来自知天赋有限突破无望,便也歇了修炼的心思,回到老家来开客栈了。   齐殊当先走进了客栈:“掌柜的,我们要住宿,这里还有空房吗?”   掌柜抬头看见几个外来的客人,热情招呼道:“有有有,几位客人打算要几间房?”   见陆君衡又要说话,齐殊已经学会抢答了,他指了指沈宣和陆君衡,又问楼观星:“他俩住一间。咱们两个一起住吗?”   陆君衡失去发言的机会,转头扯了一下沈宣的袖子,凑近沈宣的耳朵开始跟沈宣讲小话:“你看那边树上那只很呆傻的鸟,它羽毛颜色跟你今天穿的衣服好像。”   沈宣:……   陆君衡又有了别的发现,眼睛一亮:“哇,它看过来了,正面跟你更像!”   ……他看上去真的很想死了。   沈宣烦他烦的不行,对他的垃圾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也没推开他。   楼观星左右看了看,老老实实地对齐殊点了点头:“可以。”   齐殊明白了,对掌柜说:“要两间双人间。”   掌柜愣了一下,确认道:“不再要个单人间吗?两个双人间五个人不好住。”   几个人拿了房间号,原本都打算上楼了,听到这句话,齐齐看向了掌柜。   掌柜被几道目光盯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冷汗都要下来了:“几位客人,怎……怎么了吗?”   沈宣定定看着他,问他:“我们有几个人?”   掌柜下意识道:“五个。”   他晃了一下眼睛,仔细数了一遍人头:“不对,是四个……不好意思,我方才看错了。”   仿佛真是一个很平常的眼花造成的插曲。   他按照惯例,叮嘱这几个外来者:“诸位记得,夜间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出门。如果一定要出门,手头也要带个照明的物件……不是不相信诸位道友的实力,只是诸位来之前应该也听说过红叶山的一些传闻,虽然我也不能确定是真是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退一万步讲,此处山路崎岖,摸黑走路也很容易出问题。”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一同上楼了。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怪哉,刚刚是怎么感觉到有五个人的……”   他喃喃念叨了两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肉眼可见的有些恐慌,快步离开柜台,往门口挂着的灯里添了桐油。   火光渐亮,他神色松缓了些,慢慢踱回了柜台后。 第53章   四个人上了楼,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红叶山。   从此处看去,山的轮廓连绵起伏,像是某种正在沉睡中的巨兽。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山上浓郁到发黑的红色依旧鲜明,如同化不开的血。   提到红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霜天的枫叶,但红叶山的红叶并不是这回事儿。   不知道是土质还是风水的问题,或者是因为山上藏着的神器,也或者是其他不知名的原因,红叶山上生长的所有植物的叶片都是红色,而且四季长红,常年被固定在最繁盛的状态,既不会随着春日生长扩张,也不会随着霜雪凋零。   虽然听起来就像是成为了标本一样,但这些草木的的确确还是活着的。   曾有好事者尝试将外来的植物移栽到红叶山上,又把红叶山上的植物移栽到了山外,结果移栽到红叶山上的植物也很快变成了红色,并飞速生长到了最盛的时刻,移出山外的植物则一夜枯死。   因为这些异状,红叶山中有过很多诡异传闻,比如古怪的声音、半人半树的吸血妖物、三更半夜永远也转不出去的山雾、山中走出的无头尸体、会吞噬一切活物的泥坑……总之只听见有人说,从未有人拿出过实证,更像是是些吓唬凡人有余,修士听了只会当个乐子的小故事。   以及最广为流传的传闻——红叶山曾是五位神明的战场,山上草木的异状也是神血渗入土地所致。   传闻中的神明在塑立神柱之后就消失在了记录之中,他们之前关系如何,之后又去了哪里,实在没有任何信史可考证。虽然有不少胆子大的修士围绕着这则传闻为五位神明杜撰了一些爱恨情仇,但由于艺术设计成分过重,始终没有广泛传播。所以说起红叶山,还是只有语焉不详的“战场”二字。   修真界大多数人嘴上都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在数千年前传言最流行的时代,有不少修士都曾来过这里试图寻找神明留下的蛛丝马迹,可最终仍一无所获。渐渐的试图来这里碰运气的人越来越少,时间长了,修真界就很少有人关注这个偏僻的地界了。   虽然奇奇怪怪的诡异传闻大都无凭无据,但因为此地偏僻,又少有高阶修士,治安的确不太好,年底第五神殿还在山中追捕过一伙流窜到此处的邪修。   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赤红色的山林渐渐沉入了夜幕中。   *   四个人在走廊里分开,沈宣和陆君衡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两个人默契地没看另一张床,在同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沈宣伸手打开了窗户。   夜幕落下,方才还在街上的镇民们全都回到了屋子里,每家每户屋里屋外都亮着灯,将整个镇子照得如同白昼。   两个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沈宣晃了一下陆君衡的胳膊,使唤他去开门。   陆君衡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客栈掌柜。   掌柜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对两个人道:“对不住,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亮度不太够,给两位送一支蜡烛,劳烦两位点上。如今还没出正月,两位晚间睡觉还请不要熄灯。”   沈宣走过来,跟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掌柜第一次强调跟“灯”相关的事情了。   沈宣想起镇子里到处都是的灯,轻轻挑了一下眉:“镇子上的人很怕黑吗?”   掌柜解释道:“不是怕黑,是红叶镇这边的风俗。火光照处诸邪退避,正月里要火光不断的,不能让自己暴露在黑暗中,这样新的一年才能红红火火。”   沈宣露出一副颇为感兴趣的表情:“这习俗倒是有趣,在别处没见过。”   听起来跟胡编乱造的一样夸张。   掌柜“嗐”了一声,笑道:“一方水土一方风俗,风俗当然是别处没见过的。要是处处都是这样,也就不算本地风俗了。”   沈宣也跟着笑:“说的也是。”   他冷不丁开口问道:“燃一个月的灯火,想必要花费不少吧?”   一天两天还好,但对镇子上的普通凡人来说,燃一个月的灯并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出得起的。   掌柜有点说不出话,讪讪打了个哈哈:“客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下楼,我晚上会一直在柜台那里。”   这就是不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了。   陆君衡在旁听了半天,善解人意地接过话:“还真是辛苦。”   掌柜笑了笑,将手中的蜡烛递给了两个人:“做生意嘛,都是这样的。”   陆君衡接过蜡烛,客客气气送走了掌柜。   两个人检查了一遍掌柜送来的蜡烛,虽然没检查出什么,但还是将东西收了起来。   沈宣给齐殊两个人发了传讯,告知了一下这里发生的情况。   陆君衡顺便熄了桌子上的油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夜明珠搁在了桌子上,用来充当光源。   两个人重新坐回了床上,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他们此行只是为了神器,按理来说其他的情况并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   但这镇子这是古怪透了。   沈宣看了一眼陆君衡还不太好的脸色,催促道:“先休息,明天我们去山上看看。”   陆君衡“嗯”了一声,还是赖在他旁边不动。   沈宣推了推他:“你去那边睡。”   陆君衡不乐意:“明明刚进房间的时候是我先看上这张床的,为什么不是你去那边睡?”   沈宣大致明白他又在闹什么别扭了,故意道:“那我去那边睡。”   陆君衡依然不乐意:“我又没有赶你的意思。”   沈宣懒得听他唧唧歪歪,直接把他按倒在了床上。   陆君衡顺从地倒下,眼含期待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沈宣用灵力把他扒得只剩里衣,把他裹成被子卷,往里面滚了一下:“往里面挪挪,给我让个空。”   他刚躺下,陆君衡就从被子卷里伸出胳膊,把他也一起塞进了被子里。   这家客栈的单人床很窄,睡两个人有点挤了,沈宣姿势有点不舒服。   他刚动了一下,陆君衡就闭着眼睛将他搂进了自己怀里,催促道:“好困啊,别乱动了,我们快睡觉吧。”   沈宣:……   他没再挣扎,又往陆君衡的怀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   屋里屋外的光照太盛,两个人睡得都不太舒服,也不敢睡得太实。   夜半时分,沈宣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了。   咚咚……声音很闷,像是某种刀具落在木板上。   他最开始以为是天快亮了,楼下客栈厨房正在准备早饭,便把被子蒙过头顶,打算再睡一会儿。   反正到了必须起床的时候陆君衡会叫他的。   但声音一直没停……不但没停,还似乎更近了些。   沈宣意识到了不对劲,拿开陆君衡压在他身上的手,立刻坐了起来。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把旁边的陆君衡晃醒了。   陆君衡被他晃起来,半梦半醒地往他身上一靠,打了个哈欠:“……天亮了吗?真新鲜,你居然还有叫人起床的一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宣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废话,问他:“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陆君衡愣了一下,眼神清明起来:“声音?”   沈宣形容了一下自己方才听到的动静:“……像是在剁东西的声音。”   “咚咚”的声音又响在耳侧,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捏紧陆君衡的手,立刻道:“又响起来了,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陆君衡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没听到。”   沈宣的脸色变了。   陆君衡问他:“你能感知到声源在什么方位吗?”   “楼下……不对……后院……”沈宣闭上眼睛追踪了一会儿,终于锁定了一个方向,笃定道,“在山上。”   他快速下床,又把陆君衡也扯了下来:“先去找齐殊和楼师兄。”   现在他跟陆君衡都感觉到了此处不对劲的地方,那另外两个人八成也一样。   *   两个人离开房间,迅速跑到齐殊和楼观星门口去敲门。   敲完门,两个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齐殊和楼观星都没有过来开门,反而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沈宣脸色一沉,立刻踹开了门。   齐殊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脚下是一地碎瓷片。   方才的动静就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水壶发出的。   见齐殊脸色不太好看,沈宣问他:“你怎么了?”   齐殊捂住脑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头好痛……像是有人在拿东西切我脑袋一样。”   陆君衡去旁边检查齐殊的情况。   方才这么大的动静,楼观星依旧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他缩在被子里,双目紧闭,脸上满是冷汗,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陆君衡立刻用灵力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情况。   ……是在昏睡,看样子梦见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陆君衡想了想,直接使用暴力手段叫醒了他。   楼观星被从噩梦中拽出来,脸色难看地睁开眼睛,看见围在自己旁边的几位朋友,愣了一下,艰难坐起来:“怎么了?”   沈宣问他:“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楼观星按了按太阳穴,回答道:“红叶山。我梦见自己走在山道上,怎么也找不到出来的路。还梦到……我还梦到什么来着?”   ……似乎是一桩比走不出的山道更可怖的事情。   他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但梦境中的记忆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模糊掉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各有各的不舒服。   沈宣忍着耳朵里还在不断传来的声音,一锤定音:“我们现在就去山上看看。” 第54章   四个人快速跑下楼,走到大堂时,稍微停了一下脚步。   楼下柜台处空空荡荡的,掌柜不见了。   陆君衡神识散开,在整个客栈里搜寻了一圈,表情有些微妙:“除了我们之外,客栈里没有任何活物。”   没有活物和没有活人区别还是很大的。   这里是客栈,客栈就不免备些鸡鸭鱼肉之类的东西,就算没有这些,也总该有些耗子之类的小动物。   众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沈宣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外面起了山雾,街上原本亮如白昼的灯火也被蒙了一层朦胧的纱,能见度大大降低。   黑暗在灯与灯的间隙中钻了进来。   陆君衡伸手触碰了一下黑暗中的雾气,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捻了一下手指。   之前一直处在光照环境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来……   沈宣盯着他的动作,见他手欠,打了一下他的手,冷飕飕地提醒他:“不乱碰会死吗?”   陆君衡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平时懒洋洋的状态,嘀嘀咕咕地跟沈宣互呛:“手好痛,就不能用温柔一点的方式提醒我吗?我们都要出门了,反正总是要碰到这些雾的,早碰晚碰都是碰。”   沈宣冷笑了一声,拉过他的手,跟其他人一起出门了。   *   街上很安静。   虽然客栈掌柜消失了,但镇民们显然并没有消失。   他们躲在屋子里,鬼鬼祟祟地往外看,有些窗纸上还隐隐约约映出了人的影子,但沈宣四个人一看过去,影子就倏然消失了。   ……这些镇民在观察他们,用掂量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视线。   四个人将神识放出去,小心翼翼地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跟客栈里一样,除了躲在房子里的镇民们,整座红叶镇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了。   齐殊已经要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吓炸毛了,手里的刀就没放下过。沈宣和楼观星虽然表情平静,但也提高了戒备。只有陆君衡走在沈宣旁边,姿态闲适地左顾右盼,似乎在确定什么东西。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了刚进镇子时候打听到的,镇长的房子。   沈宣看了一眼方才还有人影的窗户,脚步一转,直接走到这户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门。   沈宣踹开了房门。   软的不吃那就吃硬的吧。   他还没好脾气到被人用恶意的目光盯着还要讲礼貌。   他正要进门,陆君衡抓住了他的手腕,道:“小心些,我跟你一起进去。”   镇子上没有别的活物。   那么仅剩的活物也不一定真的是活物。   沈宣没挣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两个人刚迈过门槛,旁边忽然传来了破空声。   从旁边过来的攻击还没接近两个人的身体,就被陆君衡的千灵丝架住了。   陆君衡感受了一下灵丝上传来的力道,偏头看向了袭击的来源。   差不多等同于金丹期的攻击,但攻击的来源是……一个普通的、毫无修为的中年男人。   看来这位就是红叶镇的镇长了。   陆君衡将灵丝上的扁担丢到镇长面前,笑道:“哟,镇长的待客之道可真有意思。解释一下?”   齐殊和楼观星紧跟着两个人跑了进来,看见这一幕,立刻跟两个人站在了一边。   镇长一击不成,立刻换了副表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谄媚道:“不知几位仙师实力如此强劲,冒犯了,几位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乡野凡人一般见识。”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阴狠,看上去有些滑稽。   沈宣拿了匕首,蹲下身去用匕首抬起了他的下巴:“我问你答。镇上为什么要点灯?你们打算用我们干什么?”   镇长眼珠乱转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只是本地习俗……”   他准备撒谎的话卡在喉咙里,忽然惨叫一声。   沈宣将匕首从他肩膀上拔下来,微笑道:“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听见谎话就会手滑。你也不想看我再次手滑吧?”   镇长还想挣扎:“小人没说谎,就是本地习俗……”   沈宣眼睛也不眨,再次刺穿了他的胳膊。   他拔出匕首,将匕首横在镇长脖颈上,轻轻划了划,笑吟吟地提醒道:“事不过三,再来一次的话,就该割这里了。虽然搜魂是邪术,但这里又没有其他人……等你死了之后,我照样能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但你可就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了。”   冰冷的金属划过命脉的感觉是如此鲜明,镇长终于撑不住了,抖若筛糠地跌坐在地上:“我……我说,我全都说!”   他将镇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诸位虽然是外地人,但也应该听说过一些关于红叶镇的传闻。据传镇子依傍的红叶山是五位神明的战场……虽然外人大都不信这个了,但我们作为本地人,每年都还是会举行祭祀神明的仪式。事情就出在去年秋天祭祀神明的仪式上……”   红叶镇祭祀神明的仪式固定在每年秋收后,在镇子外的红叶山上举行。   镇民们会向传说中的神明祈求风调雨顺,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也多少是个聊以慰藉的寄托。   如今提到当时的情况,镇长脸上依旧无可遏止地露出一丝狂热:“去年仪式开始之前,镇子上来了个散修。他告诉我们,红叶山上真的存在神明的部分灵魄,只是需要奉上合适的祭品才能唤醒。被唤醒的灵魄并无神智,但依旧可以听从人们的祈愿,为人们降下福泽。”   他眼神闪了闪:“起先没人相信他说的话,但在仪式开始当天,他自己冲进了祭祀的火堆里,说他自愿成为唤醒神明的第一个祭品。我们原本想要救他,但是……”   陆君衡打断了他试图美化自己行为的说辞,直接道:“所以他死后,你们就许愿了?”   镇长心虚地低下头:“对……我们许愿长生不死。”   长生自古以来就是人永恒追求的目标之一,连人踏上修真之路成为修士的最大驱动力之一也是长生。   鬼使神差许完愿之后,镇子里的人最开始并没有对愿望成真抱有期待,只当是碰上了寻死的疯子。   但在仪式举行三天之后,一位原本卧病在床只能等死的镇民下地了。   ……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开始求别的东西,比如力量、财富……等等人们在世俗意义上趋之若鹜的东西。   红叶镇很偏僻,但也总会有修士路过的。   只是祭品并不总是合适的,甚至可以说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合适的。他们做了那么多次仪式,最终实现的愿望也不过长生和力量两个。   就当镇民们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之时,反噬来临了。   他们身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症状,皮肤皲裂、血液干涸,整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们似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们,可又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东西,只能将之认定为他们祭祀的神明。   ……一定是他们最近未能为神明奉上祭品,神明生气了。   于是镇民们奉上了一个新的祭品,祈求神明再次庇护他们。   可惜那段时间镇子里并没有外来修士,他们只能抓住了自己人中的唯一一个修士,将他投入了祭祀的火中。   这个人就是之前客栈中的掌柜。   炼气期的修士并不能完全避火,但他从火中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于是镇子里的人发现,凡是火光照耀的地方,他们就可以不被反噬所害。   也是极巧,在镇长说到这里的那一刻,夜色中忽然吹来一阵风,他挂在门前的灯笼摇晃了两下,猛然跌落在地。   火光熄灭了。   镇长死死盯着落到地上的灯笼,愣住了。   沈宣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暴露在黑暗中的皮肤渐渐变得年轻而富有光泽,面上的皱纹沟壑消失,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一样。   镇长却惊恐地大叫起来,他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光照的范围,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   接触到光的一瞬间,他周身血管鼓动,光洁的皮肤立刻开始变化,长皱、生斑、头发变白……时间在他身上飞快流逝,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原本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化作了一具风干的骷髅。   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邪法?   陆君衡忽然出声,笃定道:“不是邪法。我说这里到底什么地方让我感觉不舒服呢……”   沈宣看向他:“你发现什么了?”   “死气。”陆君衡慢慢解释道,“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死气。死气范围内是不会有活物的。镇子上的人早就都不是活人了。推算起来,大概就是‘反噬’发生的时候死的,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将魂魄留在了身体里,而光就是这种力量的媒介,失去光之后这里的人自然就会‘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死人……好吓人啊,他们祭祀放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本体是神树,本来就执掌着生的权柄,在一个布满死气的地方自然不会舒服。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可以肯定,前世没有这一茬。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消化了一下方才得到的信息。   沈宣问齐殊:“你那里有第四神殿的传讯符吗?”   此处名义上归第四神殿管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彻查也好,后续收尾也好,都该由第四神殿来负责。   齐殊掏了掏储物袋,问他:“我爹算吗?”   沈宣点了点头:“算。”   齐殊跑去发传讯了。   剩下的三个人暂时分开,在镇长家里转了一圈,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宣翻了一下院子里的东西,只找到了些寻常用具,并没有什么发现,于是打算去找陆君衡。   正巧楼观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模样的东西,看见他,喊了一声:“沈师弟!”   沈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下意识确认了一下陆君衡的位置。   陆君衡在另一边,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微微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楼观星的方向。   楼观星继续喊:“是沈师弟在那边吗?”   沈宣松了口气,应了一声:“是我。”   他走了过去。   刚好齐殊也发完了传讯,四个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楼观星拿出手里的账本,给其他三个人看:“这是镇长记录祭祀开支的账本,三个月内,镇子里办了十二场祭祀。”   ……那就意味着至少有十个跟这个镇子完全无关的受害者。   沈宣拔出剑,当先走出了院子:“走吧,去山上看看。”   装神弄鬼的,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   镇子异状的源头在山上,四个人没有再在镇子上浪费时间,直接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齐殊有点受不了这种过于安静的氛围,左右看了看,提议道:“要不……我们说点什么?”   不说话很吓人啊!   陆君衡问他:“你想说点什么?”   齐殊道:“随便说点什么,或者讲个故事……总之活跃一下气氛。”   于是陆君衡开始讲鬼故事:“从前有个人,我们就叫他李生吧。李生是个樵夫,有一天他进山砍柴,路上碰见了多年未见的儿时好友,两人相谈甚欢。日头西斜,好友说自己许久未回故乡,家中早已落满灰尘蛛网,实在无处可住。李生便热情邀请他去自家小住两天。好友忽然诡谲一笑,问他——”   他的嗓音忽然压低,阴森森道:“‘你同意让我去你家了,对吗?’而后对方脱去身上人皮,竟赫然是一只画皮鬼。”   齐殊吓得蹦到了楼观星身后,死死抓住了楼观星的衣服。   楼观星无奈地提醒他:“齐师弟,你是修真之人。”   这种小故事不都是凡人拿来消遣的吗?修士为什么会怕鬼啊?   “哦……哦,对的,我是修真之人,我不怕鬼。”齐殊松开楼观星的衣服,抖着声音挺起胸膛,还是有点不怕死地好奇结局,“那……那后来呢?”   沈宣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后来画皮鬼剥去了李生的皮,扮作李生的模样回了家。家中人不知情,照常起居坐卧,丝毫不知亲人已经换了一个,如此竟度过了一生。”   他感慨道:“说起来这种画皮鬼真是防不胜防,毕竟能完全模仿身边人的音容,很少有人会怀疑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说起来,你猜我是人是鬼?”   齐殊又被吓得到处乱窜。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楼观星:……   他发现这两个人的恶趣味都不是一般的重,怪不得整日都待在一块。   而且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这么顺畅地接上同一个故事的,他们平时就这么互相讲鬼故事吗? 第55章   几个人很快就没精神讲故事了。   越靠近红叶山,四个人身上的不适感就越强烈。   如果之前只是猜测的话,现在可以肯定了,他们身上出现的情况跟这座山有关系。   走到进山的入口处,不适感几乎已经折损了四个人的一半战力。   今夜没有月亮,黑洞洞的山口静默张开在黑暗里,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空气很清新,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香气,凌冽的冬风刮在人的身上,有种季节错乱的不真实感。   齐殊强忍着越发剧烈的头痛,问其他几位朋友:“我们现在进去吗?”   他已经快要受不了了,现在就想解决问题的源头。   沈宣拉住了这位急性子的朋友。   他在周围感知到了某种古怪而熟悉的气息。   沈宣给了陆君衡一个眼神。   陆君衡冲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四个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禁制。   一道范围相当庞大的禁制。   半透明的禁制上透着微微的不祥的血色,一直延伸到黑夜深处,笼罩住了整座红叶山。   齐殊吓了一跳,立刻离禁制远了一点。   沈宣的目光落到了楼观星的身上。   很眼熟的禁制,跟上次在学宫大比擂台上找到书页的那次一模一样。   上次他解开禁制之后就被拉入幻境了。   楼观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禁制,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宣看向楼观星,冷不丁开口问道:“楼师兄有什么看法?”   楼观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   陆君衡笑了一声:“方才看楼师兄的表情,还以为楼师兄有话要说。”   楼观星嘴唇动了动,苦笑道:“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话要说的。”   齐殊有点着急了,围着他转了一圈:“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楼观星摊了摊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并非隐瞒,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而我在前段时间不幸接触到了自己的报应。我承认上面的禁术跟‘我’有关,包括之前沈师弟在擂台上见到的也一样。但在它们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无法解释这件事。事实意义上的无法说出口。”   就像之前陆君衡试图说神柱和魔物的关系时一样。   既然不能直说,沈宣就问了一个跟眼前相关的问题:“从这里进去会是什么地方?我们每个人的幻境吗?”   楼观星摇了摇头,尽量透露自己能说出口的信息:“不,这张书页并不是以人为媒介的,而是以整座红叶山为媒介。从这里进去,会进入这张书页保存的跟红叶山相关的时空切片。但我猜,里面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我们进去之后究竟会看到什么。”   他问其他人的意见:“要进去吗?”   其他三个人都点了头。   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不如进去看看。   楼观星动手解开了禁制。   *   沈宣刚一睁开眼睛,就被一只魔物扑到了脸上。   他提剑割断魔物的喉咙,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如同凝固鲜血一般的草木周围布满了黑气,源源不断的魔物从黑气中涌出来……简直像是防御屏障被破坏后的边界。   看来他们运气不好,这处幻境只有魔物,要找别的线索恐怕很难。   ……究竟是什么时空的红叶山,乱成这个德行,红叶山转移到边界之外了吗?   四个人聚拢在一起,背靠着背,抵御向着他们冲过来的魔物。   沈宣一剑砍翻被陆君衡的千灵丝控制起来的魔物,抽空问楼观星:“能感应到书页的位置吗?”   楼观星道:“东南方,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四个人穿过无数魔物的包围,艰难地按照楼观星的指示走。   魔物实在太多,不多时四个人的体力就见底了。   沈宣咬了咬牙,神剑脱手在周围飞了一圈,勉强隔出一个真空带。他终于抽出空,回头对其他人说:“清理一下周围的魔物,我放个防御阵盘,我们原地休整一下。”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道淡黄色的屏障挡在了四个人面前。   支援来得恰到好处,四个人松了口气,默契地清理周围的魔物。   周围很快出现了空隙,沈宣终于抓住机会,拿出一个阵盘,暂时将源源不断的魔物隔绝在外。   方才帮忙的人也进来了。   齐殊最沉不住气,探出头高兴地跟来人打招呼:“方师姐!”   是第五神殿的方灵婉。   听见熟悉的声音,方灵婉下意识看向四个人所在的方向:“齐殊?你怎么在这里,齐前辈知道吗……”   她毕竟是第五神殿的实权人物,对各家小辈多少都有了解,尤其是四个人中有三个跟她一样是神器的主人,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认出了另外三个人:“欸?还有小宣、君衡和观星……”   方灵婉实在有些茫然了:“你们几个……是怎么凑到一块的?还跑来了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等离开这里之后再讲给您听吧。”现在实在不是说这些闲话的好时候,沈宣直接问她,“方师姐,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方灵婉也知道轻重缓急,爽快解释道:“第五神殿去年年底在红叶山抓了一伙从广兰流窜到这里的邪修。本来也没什么,就是一次寻常的抓捕行动。那伙邪修作恶多端,原本走完流程之后是该立刻处死的。只是……在那伙人被关押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变故。”   “那伙人疯了。”她脸色凝重起来,“嘴里一直说着什么神明之类的话,还试图蛊惑看守他们的修士来红叶山。”   “之前审问过,这伙人在红叶山藏了小半年,中途还发疯逃走了一个人。我怕这里有什么邪术,就过来调查一下,顺便找找那个逃走的漏网之鱼……结果解开了外面的一个禁制就莫名进了这里。”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镇长口中的那个散修。   沈宣叹了口气,对方灵婉说:“方师姐,您要找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方灵婉皱了皱眉:“你们查到了什么?”   沈宣将红叶镇上发生的情况和从镇长那里得到的信息跟方灵婉复述了一遍。   方灵婉消化了一下信息:“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来这里就浑身发软……还有这些魔物,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楼观星简单解释道:“我们已经离开原本的时空了,这里是不知道什么时刻的红叶山。我们得找到书页才能出去。”   方灵婉皱了皱眉:“幻尘的幻境?”   ……先不说幻尘的幻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楼观星本人也被关进来了,而且看上去还不能自由出入。   楼观星“嗯”了一声:“我能感知到书页的方位,方师姐能帮忙一起过去吗?”   沈宣的阵盘在魔物持续不断的攻击下已经快撑不住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方灵婉没再纠结其中的疑点,专注解决眼下的问题:“好,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五个人重新出发。   有了四方鼎构筑的屏障,一行人的行动轻松了许多。   约摸两个时辰之后,五个人终于找到了书页的位置。   楼观星拿到书页,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迟疑了一下。   齐殊被头痛折磨得已经没心情关注别的了,问楼观星:“我们能出去了吗?”   楼观星回答道:“按理来说是能出去了……不对!”   他下意识丢开书页,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   但已经迟了。   五个人面前的场景片片碎裂,紧接着,众人跌入了一处纯白的空间。   楼观星满脸倒霉相,情绪稳定而忧郁地揣起手,感慨道:“啊,情况好像更糟糕了。原来书页中还可以藏着另一张书页。”   陆君衡“嘘”了一声,提醒道:“先别说话,有声音。”   众人立刻打起了精神。   沈宣忍着满耳朵剁东西的声音,费力去分辨空气中的其他声音。   见他难受,陆君衡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沈宣觉得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怏怏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陆君衡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空气中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是说话的声音,很飘忽,分不清男女:“令裁决者失去理性,长生者流逝生命,记录者失落五感,强横者丧失力量,护佑者碎裂魂魄……”   仅仅这一句话,五个人就面面相觑,都打起了精神。   ……在场众人只有不受诅咒影响的陆君衡和还没拿到神器的齐殊没经历过,其他三个人多少能感觉到,这是神器上诅咒的症状。   飘忽的声音继续响着。   “第一个人重塑了天地,虚无的世界重获了外壳。我们感恩她,将她的肉/体与灵魂一同肢解,抛洒进她的造物中。”   “第二个人裁剪了时间,于是已经枯竭的时间重新流淌起来。我们纪念他,封闭了他的五感,将他流放到时间之外的永恒寂静中。”   “生命从第三个人手中重新生出,如树生出树,血肉生出血肉,于是一切生灵得以延续。我们敬爱他,剥夺了他的生命,让他成为第一个枯死的生命。”   “第四个人将力量带回了世间,于是强者战胜弱者,强者护佑弱者,善对恶不再无计可施。我们爱戴他,消解了他的力量,直到他化为世间最孱弱的微尘。”   “最后一个人确立了规则,于是所有规则得以运行,所有违反规则的被施以刑罚。他审判了自己,于是他剥除了自己的理性,直到自己于疯狂中消亡。”   ……   飘渺的声音再次模糊起来,连带着五个人的神智也渐渐模糊。   ……听起来像是五位神明拯救世界的过程。   ……这究竟是什么……五位神明的死因,还是诅咒的来由……但是,为什么……   *   白色的空间缓缓碎裂,五个人的身上一阵轻松,不适感都消失了。   沈宣从混沌中睁开眼睛,发现他们依旧在红叶山。   正常的、有着绿色草木的红叶山,能听见周围的虫鸣鸟叫,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日之景,似乎跟普通的春山没什么两样。   以及山顶之上的、金光闪闪灵气萦绕的巨大宫殿。   安谧、祥和而神圣。   太过温馨反而让人不安起来。   沈宣下意识握住了旁边陆君衡的手,另一只手握紧了剑。   陆君衡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一名衣袂翩翩、容貌俊秀的男子自云端缓缓飘下,他落到五个人面前,眼中满含对优秀后辈的欣赏:“欢迎诸位来到神殿。”   “……神殿?”齐殊环顾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建筑,十分迷惑,“这是哪个神殿?”   红叶山为什么会有神殿?   男子笑了起来:“呵呵,不是诸位熟知的五大神殿。”   他眼神认真起来:“这里是真正的神殿,神明的居所。” 第56章   听到这句话,五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连齐殊都不会相信这里是真正的神殿。   男子又笑了起来:“真奇怪,修士毕生所求就是成神。几位听到神殿,怎么还害怕起来了?”   沈宣打量了对方的五官,忽然想起在神殿中曾看到过的先代画卷,试探询问道:“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敢问阁下的名讳是?”   男子回答道:“凡世之名于神明已无意义,但既然小友诚心发问,我在凡世之时,名唤段从安。”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脸色都变了。   在场众人到底都跟神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除了沈宣和陆君衡之外其他人没有见过第一神殿的画卷,但提起来自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段从安,第一神殿有记载以来的第三任殿主。   但此人在记载中死得很早,才上任没多久就死于魔物,跟飞升成神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段从安目光从沈宣的脸一路游走到他手上的剑上,语气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哦?认识我?想来是我的后辈了。真有缘分呢。”   沈宣并没有跟已故之人攀亲的爱好,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我们误入此地,并无意叨扰前辈的安宁。不知前辈可否知道离开此处的法子?”   段从安似乎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离开……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这里是修士所能到达的顶点,没有人想要离开。”   沈宣委婉暗示道:“抱歉,我们只是未证大道的普通修士,并非此地中人。”   段从安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既然能来此处,就说明你们已经有飞升的资质了。你们手中的神器就是最好的证明,神器不会被无缘成神之人驱使。”   此人似乎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他的逻辑之外是无法对话的。   沈宣将话说得明白了些:“即使日后真能有幸飞升,有缘再次与前辈见面,此刻也并不该是我们见面的时间。在错误的时间到达顶峰于修士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何况我们还未斩断尘缘,在修真界仍有牵挂的亲友。所以我们还是想要按部就班一些,先回到修真界去,不知前辈是否能够谅解?”   段从安思忖了一会儿沈宣的话,突然对五个人的态度冷了些:“我明白了,诸位是铁了心想要离开了。”   气氛凝滞了一下。   沈宣五个人默默握紧了武器。   段从安脸上很快又挂上了舒缓的笑意,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冰冷不存在一样:“我并非不想给几位小友指路。可惜不行,这里只能进不能出。诸位不好奇为何修真界几乎没有跟神明相关的信息吗?因为神明的居所向来与修真界不互通。”   五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无论这人说的是真是假,这明显不是个好消息。   段从安转过身,向五个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知道,诸位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存在警惕心是正常的,毕竟还未修炼成神的修士总是免除不了凡人的恶习。但神殿是个至善至美的地方,一切恶的都不允许存在,我们都是一体的,当然也不会有互害。诸位待长一点时间自然会明白这件事。左右诸位暂时也无法离开,暂且随我回神殿吧。神明很乐意接纳新鲜血液……你们会明白的。”   齐殊给朋友们使眼色,用目光询问道:要不要跟他走?   这里最显眼最核心的就是那处高居天上的“神殿”,即使这人不邀请,他们想要离开这里,也得想办法进去找线索。   沈宣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段从安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玩味地勾了勾唇角:“看来几位小友已经商量好了,跟我来吧。”   他伸出手指,灵力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众人面前就出现了一条云雾铺就的、一路通往天上宫殿的道路。   他率先踏了上去。   *   五个人在段从安的带领下一路向上,很快进入了“神殿”内部。   方才在地下只能看见宫殿的外部轮廓,真正踏上宫殿之后,众人才更清晰地直面了这座“神殿”的豪奢。   通心玉雕成栏杆、硕大的明珠嵌在脊兽的口中、地面上铺满了流金石……无数修真界难寻的奇珍异宝被当作普通砖石,随意铺设在地面上供人踩踏,或是被当作寻常装饰,胡乱放置在路边。   到处都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明亮的光照彻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的灵力浓度更是逼人,只是在此处呼吸了片刻,身上的修为就隐隐有了提升的征兆。   ……一切都如同人们幻想中的神仙居所。   段从安满意地看着他们震惊的神色,笑道:“如何,这里还不错吧?只要留在这里,所有难求的资源都唾手可得,想要成神不过是时间问题。”   “真是修真界难见的盛景。”陆君衡目光懒散地扫过流光溢彩的宫殿,装模作样地赞美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用他说过的话堵他,“不过原来神明竟也在意这些俗物吗?我还以为只有未成神的凡人才会有贪婪的恶习。”   段从安脸上的笑容微滞了一下。   他似乎有一瞬间非常茫然,但这点茫然很快被掩盖了下去。   沈宣观察着他的表情,轻轻挑了挑眉。   陆君衡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既然是神明的居所,当然是怎么豪华都不为过的。神明大人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段从安恢复了笑容:“自然不会。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会有神会在意它们的价值。”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很快被从神殿中走出来的一群人围住了。   有人笑道:“段师兄,这是来新人了吗?”   “对,这是今日新到这里的五位小友。”段从安一一为他们介绍过去,“这位是陈蓉陈师妹,这位是朱景山朱师兄……”   大都是修真界历史上曾有名有姓的人物,有些是神器曾经的主人,有些是知名的天才,也有一部分从未听说过的生面孔。   ……反正至少在记录上不存在飞升成神的。   五个人被一群早已故去的人围在中间,汗流浃背地寒暄了片刻。   辞别了那些“前辈”,段从安将五个人领到了一处小院里:“几位在此暂居吧。诸位空闲时可以在神殿内外随意走动,这里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没有秘密。你们会喜欢上这里的,我们很期待你们融入我们的一天。”   安顿好五个人,他很快离开了。   *   段从安一走,五个人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宣打量了一下院子,目光落到周围建筑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上。   齐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捂住了脑袋,小声崩溃道:“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楼观星叹了口气,忧愁道:“连齐师弟都觉得这里是个鬼地方了,这里肯定是个鬼地方了。”   齐殊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在骂我笨?”   楼观星老实道:“不不不,你只是不太聪明。”   方灵婉给两个人劝架:“好了好了,小殊虽然不太聪明,直觉还是很灵的。”   齐殊:……   他满怀期望地看向另外两个人,希望这两位朋友可以给他做主。   但沈宣和陆君衡并没有关注齐殊究竟聪不聪明,陆君衡抬头看着挂在中天上的太阳,思索了一下,问沈宣:“从我们进入此处过了多长时间了?”   沈宣道:“半个时辰。”   陆君衡说:“没动过。红叶镇,你觉得呢?”   沈宣点了点头:“有可能。”   齐殊:……   这两个人又开始说一些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听懂的对话了。   沈宣和陆君衡凑在一起找了锤子,沈宣走到旁边,开始敲院子里所有能照明的东西。   齐殊看着他们搞拆迁,有点迷茫:“你们……这是干什么?”   陆君衡随口胡说八道:“来都来了,既然这里遍地都是珍贵资源,我们敲一点不过分吧?”   说话间,沈宣已经将附近会发光的东西全都敲掉了。   他将手里的锤子随手丢给陆君衡,看向方灵婉:“方师姐,劳烦用一下四方鼎,遮住这处院子。”   方灵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巨大的四方鼎升到半空中,牢牢遮住了照向这片区域的阳光。   修士自然是有夜视能力的。   失去了光照之后,众人面前的场景突然变了。   ……没有宫殿,也没有院子,这里分明是一处布满魔气的山地。   齐殊呆愣了一下,觉得屁股底下不太对劲。   他低头一看,原本的“凳子”赫然是一具死去多时已经风干的魔物尸体。   齐殊吓得蹦了起来。   方灵婉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上,收回了四方鼎。   阳光重新照进来,原本的魔窟又变成了灵力四溢的祥和小院。   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沈宣解释道:“从我们进来这里开始,天上的太阳就一直没有移动过位置。之前在红叶镇的时候,那些镇民用‘光照’维持不死的假象,这里到处都灯火通明,太阳又有异样,所以我们猜测这里的情况跟红叶镇类似。现在已经证明了这个猜测。”   陆君衡接过他的话:“看来想要离开这里,得先想办法把‘太阳’摘下来。”   太阳是此处最大的光源,失去了太阳,这里的幻像也就无法维持了。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看向了齐殊。   ……说起来,他们最开始来红叶山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真是巧,天上挂着一个不会动的太阳,而炽焰刀的属性刚好就是火。   齐殊茫然地回视:“你们看我干什么?”   沈宣弯了弯眼睛:“你去想办法把太阳弄下来。”   齐殊指了指自己,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吗?” 第57章   沈宣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   齐殊抬头看向天空,当真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可是我要怎么上去?”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沈宣回答道,“去用自己的方式感应注定属于你的那把刀,你会找到路的。”   幻境中一切皆为虚像,太阳虽然高悬于天上,但炽焰刀的本体却有可能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处。   在场其他人都与炽焰刀的属性不相合,只有齐殊这个会得到炽焰刀认可的人才最合适。   方灵婉听着几个人的对话,越发茫然了。   ……这几个师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怎么知道最后一把神器在这里?   事关重大,齐殊难得有点不自信,四下扫视了一圈,试图找个朋友陪他一起。   沈宣看出了他的意图,笑眯眯地用一句话堵住了他:“你才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修士,这次可就全靠你了。”   齐殊立刻被激发了斗志,自己去找路了。   齐殊去干活了,剩下的四个人也没闲着,兵分两路去探索整个幻境内部的情况。   *   沈宣和陆君衡自然是一路的。   他们两个人负责探索神殿内部,并负责在必要时快速支援齐殊,楼观星和方灵婉则暂时离开神殿,去探索神殿以外幻境维持的边界。   神殿的范围很大,其中大部分都是“神明”们的居所和依照每位神明喜好改造过的私人区域,剩下的一小部分则是诸如藏书阁之类的公共空间。   沈宣和陆君衡在神殿内转了一圈,最后选择去检查神殿内的藏书阁。   专门负责保存信息的地方大概率会存在有用的信息。   藏书阁里分门别类摆放着功法典籍,有一部分还是已经失传的。   两个人挑了几本翻看了一下。   都是真东西。   这个地方的确古怪得很,明明底色是个魔窟,偏偏在一些细节上做的比真正的名家正派还要逼真。   两个人翻书的时候,藏书阁里进来了一个老年面貌的女修。   沈宣观察了一下她手里的书,向陆君衡使了一个眼色。   陆君衡从储物袋里找出一本沈宣没看完的阵法书,放在了他手里。   沈宣拿着书,主动上前跟女修搭话:“前辈,方才看见您在看阵法相关的书籍,斗胆猜测您精于此一道。在下有个阵法看不明白原理,不知能否请教一下前辈?”   他这张脸生得很有欺骗性,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分外有亲和力。女修看他的眼神带了点看自家小辈的慈爱感,便点了头,跟他细细解释书中阵法的原理。   沈宣认真听完,向女修道谢:“有幸得前辈指点,真是获益匪浅,前辈不愧是已经飞升的神明。”   女修谦虚地摇了摇头:“我并不专精阵法,只是闲来打发时间的罢了。”   沈宣趁势跟她套话:“可能有些冒昧,但身为修士实在有些好奇。能问您一下,您究竟是怎么飞升的吗?”   女修沉吟了片刻,没有隐瞒:“你们既然也是神器的主人,那应该也听说过神器上存在诅咒的传闻吧?”   沈宣点了点头:“自然。”   陆君衡不声不响地晃到了沈宣旁边,跟他一起听女修说话。   女修看了一眼陆君衡手上缠着的千灵丝,道:“几位既然有缘来到这里,我说这些应该也不算透露秘密。当年我也用过千灵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不好受,我最开始也以为那是神器的诅咒,但当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后……我来到了这里。我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天道的考验而已。只要通过考验,就能飞升成神。只是从此处到修真界的通道被双向隔断,无人将此辛秘传递出去,才叫人误会了这么长时间。”   女修讲完,沈宣向对方行了一礼:“再次感谢前辈解惑。”   女修摆了摆手,笑容慈祥:“不必谢,自从来了神殿已经很久没跟小辈交流过了,就像是自己的时间完全停滞了一样……飞升前也没想过神的生活这么无聊。能跟你们说说话我很高兴。”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哪门子的神明会跟坐牢一样。   这些前辈大概早就死了,只是残魂被困在了此处,幻境为他们造出了飞升的假象。   但女修已经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像是在说服他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神殿很好对吧?这里就是天下最完美的地方。怪不得当修士时人人想要飞升,只有来到这里人与人之间才会毫无隔阂,我们才能获得圆满。也祝你们早些飞升吧。”   她向两个人礼貌颔首,迈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两个人目送女修离开,冷不防眼前的光线晃动了一下。   沈宣抬头看向窗外,看见了正在闪烁的太阳。   不远处神殿角落的位置正在冒着明灭的灵光。   看来齐殊已经找到地方了。   两个人没有迟疑,快速向着灵光出现的地方跑了过去。   *   齐殊找到的地方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小院。   沈宣和陆君衡刚靠近小院的范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身后某个位置看去。   有人在跟着他们。   陆君衡扯了沈宣一下。   沈宣偏过头,见陆君衡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随后,陆君衡抬高声音:“我真的快烦死了。要不是你非要走这条路,我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现在连家都不能回,都怪你!”   “怪我?”沈宣冷笑了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执意在红叶镇留宿,我们早就离开了,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吵了两句,越吵火气越大,甚至不顾场合开始动武——   然后明镜和千灵丝就精准地砸在了暗处藏着的人头上。   两个人的转折太猝不及防,藏在暗处的段从安没来得及躲,就硬生生挨了两道攻击,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陆君衡用灵丝勒住了他的脖颈,嘴上还在唧唧歪歪一些弱小可怜无助的话:“哎呀,不好意思,没伤到段前辈吧?不过段前辈怎么会藏在这里?难道是在跟踪我们?好可怕好可怕,至善至美的神明也会做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吗?一定是我猜错了吧?”   段从安刚吐了血,神色还没缓过来,就被陆君衡这一番话给气到了:“小友真是有些顽劣了,神明可容不得人如此诋毁。”   陆君衡扭头跟沈宣告状:“沈宣,有人骂我!”   他这么脆弱的心灵才是真容不得诋毁。   沈宣握着剑,笑盈盈地对上段从安:“至善至美的神明也会因为小辈的实话而生气吗?看起来也不是很完美呢。”   虽然陆君衡确实很会惹人生气,但他骂陆君衡也就罢了,其他人凭什么骂他?   院子里爆发的灵光越来越浓郁了。   段从安心里气恼,理智却知道不能再跟这两个小辈继续纠缠了,立刻扯开了陆君衡缠在他脖子上的灵丝,往院子中走去。   沈宣横剑挡在了他身前:“前辈想去哪里?”   段从安挥出一道灵力:“让开!”   沈宣没动,陆君衡的千灵丝已经出手,拦下了这道攻击。   沈宣依旧握着剑,稳稳挡在门前:“段前辈,请安分一些。在我们的朋友完成任务之前,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   两个人在门口跟段从安对峙的当口,另一边,齐殊终于完成了任务,得到了炽焰刀的认可,从虚空之中拔出了刀。   中天之上的“太阳”闪烁越发剧烈,下一瞬间,光照终于彻底熄灭了。   “神殿”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建筑和鸟语花香的青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山地,山间的沟壑里满是魔物和人类的尸骨,魔气冲天而起,恍若人间炼狱。   人类尸骨的数量很多,有修士的也有凡人的,甚至还有几具近几个月的……看向来像是红叶镇镇民们奉上的祭品。   幻境就建立在这些白骨之上。   段从安眼睁睁看着眼前出现的变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骇人。   他召出自己的剑,对着两个人一出手就是杀招:“你们做了什么?”   沈宣冷静架住了他的剑:“还原一下真实而已。”   段从安的剑法渐渐变得狂乱无序:“荒谬!你们在说什么鬼话?究竟用了什么障眼法才将仙境化作魔窟!”   沈宣依旧冷静:“事到如今,您仍觉得这里是仙境,自己是神明吗?”   段从安面目狰狞:“胡说八道,我早已飞升,自然是神明!”   沈宣挑飞了他手上的武器,将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神明会连一个元婴期修士都打不过吗?”   段从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沈宣揭穿了真相:“您没有飞升,您已经死了。这里所有的‘神明’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段从安捂住脑袋,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我明明已经飞升了……”   他身上竟然渐渐开始溢出魔物的气息。   见势不妙,陆君衡刚想甩出千灵丝,冷不丁听见了方灵婉的声音:“小宣,君衡,快闪开!”   陆君衡顾不得别的,用千灵丝勾了一下沈宣,沈宣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被他带到了一边去。   下一瞬间,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就坠落到了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是一团巨大的,裹着黑雾、魂魄和残破血肉的肉团。   被真相刺激到的段从安瘫坐在地上,任由肉团将自己吸纳了进去。   一完成跟炽焰刀的契约,齐殊立刻从已经变成魔窟的小院里冲了出来,结果一露面就对上了这么个玩意儿,吓得立刻跑到了沈宣和陆君衡的旁边。   陆君衡问刚刚赶过来的楼观星和方灵婉:“这是什么东西?”   楼观星解释道:“这就是那些‘神明’的本相。”   两个人在查这座幻境的边界,发现幻境维持在红叶山的范围内,山外的一切都笼罩在浓雾中,进入之后就会迷失,再度被传送回幻境之内。   一连被传送了几次,两个人知道没有别的信息了,就想着要回来跟他们会合。   齐殊拔出刀的时候,楼观星和方灵婉正从边界往回赶,刚巧碰见了第一个“神明”变成肉团的时候。   两个人追不上肉团的速度,只能一路跟着肉团跑过来,看着肉团吸纳了沿途所有的“神明”,越变越大,最后蠕动着滚到了这里。   方灵婉想到之前段从安说的“融入他们”,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到底是怎么个“融入”法……这也太恶心人了。   肉团蠕动着,攀升到了半空中,居高临下地对着五个人。   里面传来所有“神明”声线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声调:“神明居所的闯入者,终将步我们后尘的后辈们,你们为什么要惊扰我们的梦境?”   陆君衡冷笑了一声:“无视脚下的白骨,躲入梦境中酣然入睡,这就是至善至美的神明吗?”   肉团不以为忤:“神明究竟是由什么定义的?善与恶又是如何定义的?如果神明所行即为善,我们仿照神明所行,又为何不可以自称为神明,为何不可以是至善至美呢?”   五个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们当然不可能相信肉团的诡辩,但“仿照神明所行”……这话模糊不清,隐含的意思却让人毛骨悚然。   肉团放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道:“红叶山并非神明争斗之地,而是神明候选者的死地。此处诸人,皆为昔日神器的主人。原本我们都有能够飞升的资质,却为神明诅咒所害,只能死后与魔物为伍。为反抗这种不公的命运,我们才在神明居所的入口处构筑了这个梦境,在梦境中享受我们应有的未来。”   “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晰明了了。客人们,这里终将成为你们未来的归宿。你们确定还要摧毁这个可怜人们的梦境吗?即使这里也是你们死后的居所?”   沈宣笑了起来,向着肉团举起了剑:“抱歉,我不做梦。”   睡在白骨上的梦只会是噩梦。 第58章   沈宣一剑刺出,其他几个人也都拿出武器跟上。   如果死后要沦落到这种境地,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掉。   见剑光袭来,肉团以一种不符合它体型的灵活度往旁边一飘,试图躲开这一剑,却被陆君衡手中的灵丝死死缠住了。   肉团立刻发力挣开灵丝,沈宣的剑已经到了,神剑狠狠插.入了肉团内部。   柔软零碎的血肉被刺穿,大片自肉团上剥落开来。   方灵婉及时用四方鼎挡了一下落下来的血肉,免得众人被这种恶心东西淋一身。   肉团趁势想袭击在场修为最低的齐殊,被楼观星几道符纸阻住道路,又被齐殊拿刀削掉了一大块。   ……   五个人配合密切,肉团很快越缩越小。   两个时辰之后,被削掉大半的肉团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终于彻底爬不起来了。   空气中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几个人稳住身形,随着这片空间一起向下跌坠,最后落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红叶山。   他们一直处在现实的红叶山之中。   只是整座山不知道被什么手段拆成了两个空间,一个空间在修真界,另一个空间则隐匿起来,如今这两个空间终于再度融合了。   在空间融合的刹那,一道粗壮的雷光自青天白日之中当头劈了下来。   是天罚。   五个人立刻后退,躲开了雷光降落的地方。   奄奄一息的肉团挨了一下雷劈,委顿在地,彻底不动了。   它身上藏着的残魂一个一个飘出来,脸上的表情或狰狞或释然,全都在空气中散去了。   最后它拼命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冲着五个人留下了极为怨毒的一句话:“你们中还藏着第六个人……一个早该死的人,他一直活着,一直在看……你们早晚要来步我们的后尘……哈哈哈哈哈……”   肉团凄厉的笑声随着它身上的残魂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只留下一堆零碎的血肉。   雷光之后,红叶山燃起了大火。   五个人静默立在火前,谁也没有说话。   这次的怪物跟他们之前对抗的妖兽和魔物并不一样。   就算被怪物融合之后已经很难说那些前辈还保留着多少自我意识,但怪物团中裹着的那些名字,总是很难不让人想起他们的生前。   至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正道的修士,甚至不少人也为对抗边界魔物做过牺牲。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当过年少成名的天才,当过万人之上的掌权者,也当过浑浑噩噩的游魂,行过善也作过恶……而后一切都付之一炬。   火焰焚尽了怪物的残躯和其中包裹的残魂,而后慢慢舔舐上了山中红色的草木。   红叶山上的异状当然不是因为神血这种虚幻的东西。而是因为这里聚拢了许多因神器诅咒而死的残魂,残魂上遗留的诅咒浸染了山体,才有了红色的草木和许多怪事。   无数草叶枝条在火中蜷曲舞动,而后又坠落在地上,化成一捧一吹就散的灰。   空气中弥散着血液一样的腥味,混着烟尘格外令人作呕。   ……大火烧尽一切之后,等到春天,这里大概就能长出正常的、绿色的草木了。   齐殊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有点害怕:“第六个人……什么意思?这里只有五个人啊。”   沈宣弯了弯眼睛,吓唬他:“看不见的人也是人,比方说一直跟在我们旁边的隐形人,或者藏在我们某个人的身体里脑子里什么的。”   齐殊更害怕了:“夺……夺舍吗?”   方灵婉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如果是夺舍的话,我们不可能没有感应的。”   楼观星听着同伴们讨论,一直没说话。   陆君衡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圆场:“说不准只是为了引起我们互相猜忌的谎话。毕竟死前能给敌人添点堵,何乐而不为呢?”   几个人暂时接受了这个说辞,默契地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   沈宣提议道:“先下山吧。”   继续待在山上除了被烟灰呛死也没有别的意义,一行人很快下了山。   *   有齐殊发的传讯在前,五个人再次回到红叶镇的时候,镇子已经被第四神殿的人接管了。   镇民们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镇口前的空地上,连之前消失的客栈掌柜也在,几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正在旁边来来回回地记录检查。   事到如今,事情发展的经过已经很明晰了。   “神明”所在的空间就凭空建立在红叶山之上。   这些年有人在红叶山碰见怪事丧命也是遇到了两个空间交汇的节点,生命被用作了维持另一个空间存在的养料。   半年前,先是第五神殿追捕的邪修躲进红叶山,不知怎么的接触到了山中隐藏的另一个空间,被空间中的“神明”所迷惑。其中一个人当场疯了,离开了红叶山。   而后这名疯掉的邪修辗转到了红叶镇,正巧遇到了镇上一年一度的祭祀,便用自己作为引子,将两个原本分开的空间短暂联通起来。   镇民们求得的“长生”和“力量”根本就是人被诅咒力量感染之后获得了一部分神力的初期症状。   他们的生命在两个空间联通的一瞬间,就早早就被抽去做了那群“神明”们维持幻境的力量。而后在某次祭祀之后,镇子也被炽焰刀的神力笼罩,就像按照“神明”的心意维持“神明”的幻境存在一样,光照按照这些人的心意,开始维持这些人还活着的假象。   如今炽焰刀已经被齐殊拿走,假象自然无法继续维持。   见一行人从着火的红叶山中出来,立刻有修士过来询问情况。   几个人对视一眼,略过关于诅咒的部分,只说是一些残魂借神器做飞升的美梦,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复述了一遍。   听说是第四神殿的神器,修士们立刻记下了齐殊的身份信息,将情况上报给了高层。   后续处理已经被第四神殿接管,几个人没事做,就先离开休息去了。   *   红叶镇已经被第四神殿封锁,肯定不能继续住人了。   五个人就在镇外搭了帐篷烧了篝火,暂时休整。   方灵婉终于有机会询问这群师弟:“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人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再瞒着也没什么用了,更何况按照楼观星之前的说法,他本来也想要利用方灵婉的力量,只是一直没有能说服她的信息。现在方灵婉刚好自己看到了这一切,说服起来就容易多了。   楼观星便将事情跟方灵婉都说了一遍。   这些事情实在太过僭越,饶是方灵婉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瞠目结舌。   见她久久不语,沈宣往篝火里丢了两根柴,语气温和:“听起来确实天方夜谭了些,方师姐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如果您愿意与我们继续同行的话我们很感激。如果您认为我们是异端,在玩火自焚,要与我们分道扬镳,我们也依旧会感激您之前在幻境里跟我们同行的时间。”   “只是……”沈宣偏过脸看向她,语气郑重,“我希望在真相明了之前,您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得到的信息和自小接受的教导将方灵婉的头脑搅得一片混乱,她安静了很长时间,终于从混乱中理出一根线头,慎重开口:“抱歉,兹事体大,我不能就这样相信你们的全部说辞。但既然你们此行是要去寻找真相,我会跟你们一起。至于之后该如何做,我得在亲眼看见真相之后再做决定。”   出行时间意外延长,她心事重重地去安排第五神殿的工作了。   沈宣不意外她的选择,继续往篝火里丢柴火,对其他人道:“差不多该休息了,等方师姐回来,我们安排一下守夜吧。”   不远处红叶山上的火还没有熄灭,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患。他们不能全都去睡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才行。   方灵婉回来之后,五个人抽了签,齐殊守上半夜,陆君衡守下半夜。   反正几个人接下来同行的时间还长,其他人早晚会轮到,于是除了守夜人之外,其他人都安心钻进帐篷里去睡觉了。   *   沈宣睡到半夜就醒了,旁边没有人。   他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想找陆君衡,随后才想起来,已经到了后半夜,陆君衡在外面守夜。   沈宣走出了帐篷。   见他从里面出来,陆君衡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沈宣在他旁边坐下了。   陆君衡拨了拨面前的火堆,让火更大了些。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沈宣忽然开口:“有点冷。”   陆君衡瞥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招惹沈宣:“我很暖和,要抱抱吗?如果你愿意喊我一声哥哥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抱。”   沈宣微笑道:“哦,那你去死吧。”   陆君衡不高兴了,稍稍抬高了声音:“你又让我去死!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跟我说两句好听的又能怎么样?”   帐篷里还有人在睡觉,他没敢太大声。   沈宣才不想听他唧唧歪歪,往旁边靠了靠,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嘴上还要说些不乐意的话:“连好话都不说就要来我这里取暖吗?下次我绝对不会同意了,你就等着冻死吧。”   他嘀嘀咕咕地制造噪音,沈宣觉得有点烦,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陆君衡的嘴唇。   最近事情太多,他很长时间没亲过陆君衡了。   陆君衡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在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等回去之后我要把你的糖罐子全都丢掉,你反对也没用。”   他自己说还不够,还要向沈宣寻求互动:“沈宣,你觉得怎么样?”   沈宣其实没注意他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嘴唇,随意地点了点头:“好。”   陆君衡茫然了一下:“啊?”   ……这种话都能答应吗?他刚刚胡说八道的。   沈宣又往他的方向凑了一下,伸手捧住他的脸,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让我亲一口。”   陆君衡呆了一下。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视线飘忽了一下,努力想要矜持一点:“不要。你说亲就亲,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至少……”   他说不出话来了。   沈宣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只是在通知,又不是真要征求陆君衡的意见。   陆君衡脑子更晕了。   沈宣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太满意,推了推陆君衡,哑声问他:“你不会张嘴吗?”   重生之后吻技也随着年龄退化了吗?   陆君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终于忍不住了,反客为主,一手搂住沈宣的腰,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沈宣满足又不太满足,又咬了陆君衡两口,冷不丁来了一句:“回去后你要不要搬到我房间睡?”   陆君衡又呆滞了。   见他不说话,沈宣用力捏了捏他的脸,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夜风一吹,方才的燥意渐渐散去了。   沈宣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方才色令智昏有点太着急了,于是收回了之前的话:“算了,你还是别搬了。”   陆君衡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端着严肃的表情,硬邦邦挤出一句话:“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就要搬。”   沈宣“哦”了一声:“可是我不想让你搬了。我讨厌你,一点也不想跟你睡一张床,也不想睡醒第一眼就看到你。”   陆君衡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我更要搬了,一想到你会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沈宣觉得牙痒痒,按住他又开始咬他。   ……   第二天一早,齐殊就十分勤劳地从帐篷里爬出来了。   陆君衡刚巧从帐篷前路过。   齐殊打了个哈欠,眼尖发现了朋友身上的变化:“哎?你嘴唇怎么破了?”   陆君衡欲盖弥彰地遮掩了一下伤口,随口道:“有蚊子,蚊子咬的。”   他快步离开了。   齐殊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随机拦住了另一位从他旁边路过的人:“楼师兄。”   楼观星问他:“怎么了?”   齐殊充满求知欲地询问道:“现在这个季节有蚊子吗?”   楼观星:……   他自然也看见了陆君衡嘴上明显的伤口,猜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蚊子,这件事其实跟沈师弟有关?”   齐殊十分茫然:“沈宣?这是为什么?”   楼观星轻咳了一声,隐晦提醒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挺明显的。”   齐殊挠了挠头:“什么关系?”   楼观星:……   他问齐殊:“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两个人一直手牵着手还经常抱来抱去,你会觉得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齐殊猜测道:“道侣?”   楼观星循循善诱:“沈师弟和陆师弟就是这样相处的。现在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知道。”齐殊笃定道,“是仇人。”   楼观星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齐殊解释道:“沈宣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对的。   楼观星:……   沈宣从别处走过来,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停下了脚步:“我说什么了?”   齐殊嘴快回答道:“我们在说你和陆君衡是什么关系。”   沈宣沉思了一会儿:“同窗、师兄弟,还有……”   楼观星眼含希冀地看着他。   沈宣弯了弯眼睛:“还有仇人。我非常讨厌他,并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讨厌他。”   正巧陆君衡在另一边看见了沈宣,喊了一声沈宣的名字。   沈宣快步走过去了。   楼观星:……   到底什么叫讨厌?   他满脸茫然地走开了。   这里一定不对劲,他大概是还在幻境里没出来。 第59章   陆君衡找沈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宣一走过来,陆君衡就热情给他展示自己在营地周围找了一圈的战利品:“你看,我刚从周围找到的果子,是不是很漂亮?据说这东西有剧毒,你要不要尝尝看?”   听起来完全是一大早就想死了。   沈宣瞥了一眼他手里红色的果子,笑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喊我?”   陆君衡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发现好东西可是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难道不觉得很感动吗?”   沈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真棒,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陆君衡谦虚道:“不用客气。”   沈宣冲他拔出了剑。   陆君衡熟练地拔腿就跑。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在营地周围绕起圈来。   楼观星在角落里怀疑人生,被两个人跑过带起来的风吸引了视线。   齐殊跟个鬼一样从他旁边幽幽冒出来:“你看,我就说他俩是仇人吧。”   楼观星:……   “齐师弟,你真的很聪明。”他诚恳道,“真的。”   十分聪明的齐殊心满意足地又跑去别的地方了。   楼观星:……   世界的未来真的还有什么希望吗?   方灵婉最后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着几位一看就不太正常的师弟,不由感慨道:“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她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有活力,可惜在神殿主事了些年岁之后,就失去活力了。   人果然是不能工作的。   *   五个人度过了一个十分有活力的清晨,收拾完了又啃了点干粮,重新上路了。   后续的路上没再发生红叶山一类的变故,一行人顺利抵达了第三神殿所在的苍穹山。   第三神殿建在苍穹山巅上,周围常年被雪覆盖,位置高而险,修为不高的人只能坐山脚下的传送阵上去。   苍穹山是天下万千水流的发源地,刚一接近山脚,就有浓郁的水灵气扑面而来,空气湿润而冷冽。   到了熟悉的地界,楼观星主动摆出了东道主的姿态,向其他人做了个一个手势:“诸位请吧。我已经向师父发过传讯,他正在神殿等我们。”   众人没有浪费时间,一同往山上走去。   陆君衡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坠在队尾,冷不丁喊了一声走在他前面的楼观星:“楼师兄。”   楼观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陆师弟还有事没办妥吗?”   陆君衡没头没脑地问他:“此行过后,楼师兄还会是我们的朋友吗?”   ……这位师弟还真是敏锐啊。   楼观星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永远都会是诸位的朋友。”   陆君衡笑了一声,没对这个回答做出什么表示。   沈宣走在前面,察觉到陆君衡没有跟上来,回头催促道:“陆君衡,你在磨蹭什么呢,是死了吗?用不用我给你收尸?”   “来了来了,别催了。”陆君衡扬声回应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姿态,嘀咕道,“真是的,我只是个柔弱无力的辅助修士,体力又不像他们这些剑修刀修一样变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都不行吗?”   他嘴上胡言乱语着,却丝毫没有体力不足的模样,三两步跑回了沈宣旁边,又抓着沈宣的袖子跟他拌起嘴来。   *   五个人修为都不低,很快越过了险峻的山道,上到了山巅最高处,又在楼观星的带领下进入了神殿之中。   冯招果然已经在正殿等他们了。   虽然已经恢复了第三神殿副殿主的身份,但他看起来还是情绪稳定的老样子,丝毫没有副殿主的架子。   齐殊有些日子没见过他的侍从了,看见他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冯招!”   冯招看出了他的修为变化,欣慰道:“少主这些日子真是长进了不少。”   就是有点可惜智商还是没有什么增长。   齐家的未来还是很堪忧。   冯招下意识担心了一会儿自己未来的工作,忽然又想起来他现在已经算是真的辞职了,而齐殊拿了神器,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留在齐家,而是会去第四神殿……倒是有些微妙的物是人非之感。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成长是一个充满随机性的过程,小辈们总是不会随着规划长大的。   齐殊倒是没有那么多愁善感,或者说他压根没长这根筋,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你旷工这么长时间,这段时间的工资还需要结吗?”   听到齐殊说侍从和工资,陆君衡突发奇想,低头跟沈宣说小话:“我一直跟你待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能算是你的侍从,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发工资?”   ……到底是哪里来的邪门逻辑?   沈宣睨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又想死了吗?”   陆君衡抓住他的衣服,欠兮兮地撩拨他:“好抠门。要不然这样吧,你算是我的侍从,只要你喊我一声主人,我就给你发工资。”   ……他看上去已经沉浸在某种奇怪的角色扮演中不能自拔了。   沈宣拿出两块极品灵石塞进陆君衡手里,抬了抬下巴:“喊吧。”   陆君衡收起灵石,弯了弯眼睛。   见他安静下来,沈宣以为他暂时不会作妖了,稍稍放松了警惕。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没开口,而是偷偷给沈宣传音:“主人。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什么都可以。”   沈宣:……   他耳朵麻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理陆君衡了。   陆君衡笑了起来。   楼观星熟练忽略了两位朋友吵架的动静,他比较关心动乱后第三神殿如今的状态:“最近神殿情况怎么样?师叔还好吗?”   方灵婉也有话要说:“冯师叔,我也要跟他们进去。您能不能帮忙给个名头?”   一帮小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冯招根本招架不过来。   他语气中又出现了熟悉的命苦感:“停一下停一下,一个一个说。”   这群小辈是鸭子成精吗?   神器到底选了些什么人,修真界的未来已经彻底完了吧?   五个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齐殊先开口:“所以工资?”   冯招捏了捏眉心:“……留给你当零花钱吧。”   齐殊高兴起来了。   沈宣和陆君衡没有什么需要问的,也没有继续开口吵架,暂时站在一边充当背景。   楼观星问:“所以神殿和师叔?”   冯招简洁道:“都活着,死不了。”   方灵婉开口:“所以我?”   楼观星已经提前跟他说过方灵婉的事情,冯招早已安排好了解决方案:“我从覃师姐那里要了文书,过几日第三神殿会有弟子启程去第五神殿观摩学习。灵婉这次也可以用来交流的名义进琅嬛境。”   他口中的“覃师姐”正是第五神殿已经半退休的殿主覃音,也是方灵婉的师父。   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回答完毕,冯招看着这一群很会折腾的小辈,实在被吵得头疼,就驱赶他们:“你们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事。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先去休息,琅嬛境明天再进。”   谁也不知道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情况,最好进去之前先保持在最佳状态。   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冯招就忍不住难受。   ……他原本的生活明明很平静,工作也很简单,只需要糊弄齐殊就可以了,到底是怎么被这一群小兔崽子推着变得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逆不道的?   一群小辈很快被他赶去休息了。   楼观星也打算跟着朋友们一起走,突然被冯招叫住了:“观星,你留一下。”   楼观星停下脚步:“师父,怎么了?”   冯招盯着自己唯一的徒弟,皱了皱眉:“你身上……”   他是最熟悉楼观星的人,自然能发现他身上某些微妙的变化。   楼观星笑了笑:“师父,放松一点,至少现在还没什么问题。说不准这还是一件好事呢。真有问题的话,也不是人力能够解决的。”   到底会发生什么,等他们从琅嬛境出来之后就能明了了。   冯招静默了片刻,没再逼问什么,放自己徒弟离开了。   *   楼观星原本就住在这里,离开正殿之后就回他的老住处去了。   第三神殿家大业大,冯招给其他人一人安排了一间房。   负责接引他们的修士走后,陆君衡很自然地弃置了自己的房间,转头钻进了沈宣的房间。   沈宣原本给他留了门,结果一转头看见陆君衡蹲在窗户上,正在试图拆窗户底下的插销。   活像是某种正在拆家的大只动物。   沈宣捏了捏眉心,走上前给他打开窗户:“……门开着,你不会走门吗?”   陆君衡身手矫健地翻过窗户,理直气壮道:“你不觉得这样更有仪式感吗?谁家好人夜会走正门啊?”   见了鬼的仪式感,见了鬼的好人。   陆君衡毫不见外地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然后脱掉了自己的外衣,躺上了沈宣的床,闭上眼睛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位置给你留好了,快来睡觉。”   沈宣看他不太顺眼,试图驱逐他:“这是我的床,你下来。”   陆君衡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他一眼,嘴里又开始唧唧歪歪:“真的要赶我走?那某些人待会儿睡不着跑去敲我的门我可不会开门的,窗户也不会开!”   沈宣不说话了,也跟着爬上了床。   陆君衡立刻抓住机会,把人搂进了怀里。   沈宣没再挣扎,往前凑了一下,在陆君衡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咬完之后,他仰起脸,问了陆君衡一件正事:“你今天跟楼师兄说什么了?”   陆君衡将今天跟楼观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沈宣安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将脸埋回了陆君衡怀里。   两个人闭上了眼睛。 第60章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准时出现在了琅嬛境前。   琅嬛境是第三神殿的藏书处,入口就设立在藏书阁的最高层。藏书阁里放置寻常藏书,一些珍稀典籍孤本就被收在琅嬛境内,非持通行玉牌不可进入。   冯招给几个小辈一人递了一块玉牌,忧愁地叮嘱道:“早去早回,最好别闹出太大动静。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不是什么都能给你们收拾。”   他已经预见到这帮小兔崽子这一行会给他带来多少额外工作量了。   想想都烦人极了。   楼观星安静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对他说:“师父,再会。”   冯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先行离开了。   楼观星深呼吸了一下,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进去吧。”   他正想把通行玉牌按在面前的屏障上,冷不丁被沈宣喊住了:“楼师兄。”   楼观星愣了一下:“沈师弟?还有什么事吗?”   沈宣问他:“楼师兄一定要走这一趟吗?”   楼观星笑了一下:“我不走这一趟就没人能领你们进入禁地了。”   沈宣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在说的究竟是什么。”   齐殊不想看他们吵架,试图劝一下:“你们……”   方灵婉拦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一直被众人刻意回避的、“第六个人”的事情,心头冒出了不祥的预感。   齐殊满头雾水,左右看了看,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楼观星摇了摇头:“抱歉,我也有不得不走这一趟的理由,而且并不是我不走这一趟就能安全,早就已经开始了。我始终把诸位当成朋友,所以,请诸位在接下来的路程中防范我一下。或者……现在也可以反悔,不要再往前走了。”   周围一时静默了。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懒散地把手中的玉牌按在了眼前的屏障上:“走了走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回来吃晚饭了。”   他还挺中意第三神殿的饭的。   既然楼观星自己都说了,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一道白光闪过,陆君衡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沈宣也跟他进去了。   剩下三个人也没再犹豫,直接进去了。   琅嬛境很大,空间中既没有书架也没有书柜,所有纸书玉简都整整齐齐陈列在虚空中,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   仅仅一个照面,沈宣就在其中发现了好几本在别处已经佚失的书。   陆君衡进来得早,已经在翻书了。   瞥见沈宣进来,他清了清嗓子,热情询问他:“沈宣,你想不想知道蚊子的养殖和繁育,我读给你听啊。”   ……琅嬛境内怎么什么书都能收?   沈宣笑眯眯地握拳砸了一下他的脑袋,将他手上乱七八糟的书塞回了虚空中。   陆君衡没有书能玩,只能黏糊糊地凑过来,握住沈宣的手,开始玩他的手指。   另外三个人很快也进来了。   一行人没在这些珍贵的典籍前多停留,在楼观星的带领下一路向前,很快找到了琅嬛境深处的一处裂隙。   楼观星拿出幻尘,解释道:“从这里进去,就是第三神殿的禁地,也是第三神柱所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在第三神柱之内。”   幻尘的书页自半空中打开,整本书嵌合进裂隙之中,撑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门。   五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   一阵眩晕之后,五个人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花海。   一片光秃秃的,只有血红色花蕊,没有花瓣的花海。   花开的时间已经过了,花蕊微微蜷缩着,像是被不存在的花瓣拥抱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轻柔的芬芳,明明是第一次闻到,这种香气却很熟悉,像是某种记忆最深处的味道。   花海中间是一眼活泉,水流从泉眼中流淌出来,静静流过花海,一路延伸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这就是万水之源,第三神柱。   沈宣低下头,看见手中的剑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焦躁地想要出鞘。   方灵婉自然听说过第三神柱周围开满镜花的说法,看见这些光秃秃的花蕊,犹豫判断道:“这些都是……镜花?它们的花瓣呢?”   楼观星在几个人身后收回幻尘,闻言解释道:“这次轮回开启还不足百年,镜花自然还没有生出花瓣。”   方灵婉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立刻投向了他:“……观星,你在说什么?”   楼观星也愣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我们动作快点,我回忆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回忆?   楼观星匆匆踏过一地镜花,将幻尘塞入了泉眼中。   活跃的泉眼微微停滞了一下,水流向外分开,竟然露出一条泛着蓝光的通道。   他回头看向其他人:“从这里进去,就是神柱内部,所谓的时间之外。”   其他人都没动。   楼观星催促道:“还不走吗?”   方灵婉审视着他:“你现在还是观星吗?”   楼观星犹豫了片刻,诚实道:“如果你只是问名字的话,那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但如果你想问我究竟还是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只能说现在还是我在主导,接下来不好说。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放心,记录者必须保证文字的诚信,无论我是不是我,我说的一切都会是真实的。”   ……记录者。   听到这个名号,所有人同时想起了当时在红叶山听到的那句话。   “令裁决者失去理性,长生者流逝生命,记录者失落五感,强横者丧失力量,护佑者碎裂魂魄。”   记录者究竟是指幻尘的历任主人,还是最初的那位……   这个可能性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楼观星没有等他们,自己先进去了。   齐殊有点六神无主,下意识看向其他几位朋友:“我们怎么办?”   沈宣拔出了剑:“我们进去。”   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停下他们之前付出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几个人冷静下来,各自拿出武器,顺着楼观星留下的道路,也走了进去。   *   踏入通道的一瞬间,像是被水流整个禁锢住,完全无法动弹。   随波逐流了一段时间之后,沈宣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到了一处纯白的空间之中。   这处空间跟红叶山那处纯白的空间有些相似,但布置却更像是外面的琅嬛境,无数陈旧的手记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像是一个古怪的梦。   沈宣取下自己眼前的那本手记,快速从前翻到后,在其中看见了熟悉的笔迹。   他自己的笔迹。   上面写着一条简短的工作记录:“新历九千五百三十二年三月初三藏书楼台阶重修,采购金月石若干。”   底下是陆君衡的小字:“我都说了用青晶石更好看,大殿主的审美真差劲。”   底下还涂鸦了一个鬼脸。   陆君衡总是喜欢偷偷在他的工作记录中添加一些自己的意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毛病。   ……是他前世的那本。   这些杂物本该在世界毁灭之时就随世界一同消失了,没想到却被收藏在了这里。   沈宣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将手记翻到了第一页。   果然,那两行字依旧出现了:   “为纪念修真界自毁灭中新生,修真界改用新历纪年,即日起生效。   司律者于新历元年正月初一,是日晴。”   并不是幻境中他的笔迹,而是另一个工整又陌生的字迹。   其他人也开始翻看眼前的手记。   楼观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   沈宣和陆君衡经历过重生,早已对眼前的情况有所猜测,尚且还能绷住表情,齐殊和方灵婉先憋不住了:“这些到底是什么?”   楼观星平静道:“如大家所想,这是每个轮回中五大神殿的工作记录。水是时间的记录者,记录者不会让任何一段时间的记录完全佚失,水流流经的地方都该留下痕迹,哪怕是重复流经的河床。”   陆君衡接过了他的话:“就像你之前说的,轮回,对吧?从新历开始,到新历一万年世界毁灭为止。根本不存在新旧历之分,因为新历本来就是旧历最后一万年的循环。”   ……为什么关于九千多年前大灾变的信息会被判定为预言呢?   因为那本来就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从大灾变中活下来,只是被截取了灭世之前的万年时光,用神柱的力量作支撑,一遍又一遍循环重来而已。   “至于神柱存在的问题……魔物是从神柱中诞生的。”陆君衡慢慢推测道,“且不说神柱的力量究竟能否支撑万年,但神柱始终不在轮回之内,也就是说每次轮回都会损耗一部分神柱的力量。可直到这么多次轮回之后,神柱依旧没有衰竭的迹象,也就是说神明将五行灵物改造成支撑世界的神柱的同时,也为它们准备了能够补充能量的渠道——就是魔物吧?”   他全都说出来了,没有像之前在外面一样触发屏蔽。   时间之外的确是个好地方,看来神柱对世界真相的屏蔽措施并不能屏蔽自身内部。   魔物杀人,杀掉的人就会化为能量用于补充神柱……所以之前追杀陆君衡的那些东西才会长着神殿修士的面容,那是神柱记录下来的魂魄的面容。   方灵婉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   神柱明明是在保护修真界不被魔物侵害,怎么会跟魔物扯上关系?魔物从神柱中诞生,难道要根除魔物只能毁掉神柱吗……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事?   可楼观星只是静静看着陆君衡,点了点头:“陆师弟的推测全是正确的。”   齐殊追问道:“……那神器上的诅咒又是什么?”   楼观星叹了口气:“一是为了隐瞒世界的真相,二是……这个规则残破的世界已经无法支撑神明存在了,一旦有人成神或者出现别的超过神明的力量,谁也不知道这个鸡蛋壳一样脆弱的世界会出现什么故障。所以这个世界不允许成神,也不允许五把神器的继承人同时存在。”   拯救世界并不总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也有可能像是现在这样,进不得退不得,整个世界就像是活死人一样。   方灵婉仍不愿相信,她后退一步,拼命摇头:“那我们……究竟在对抗些什么?这么多年的修行、牺牲又算什么?”   这真的太荒谬了。   楼观星平静摊了摊手:“所以说,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就像现在,你们知道真相了,难道就会去摧毁神柱终结轮回,让整个世界今天就毁灭吗?”   沈宣指出了他方才话里不对劲的地方:“楼师兄,您刚刚说这个世界不允许五把神器的继承人同时存在,但现在我们都站在这里。”   楼观星解释道:“万年时间里,每一代人几乎只会有不到一个人得到神器的认可。但你们……应该说是我们不一样。世界毁灭前夕,天道总会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生机,比如第一次大灾变出现时的五位神明。而这万年被截取之后,五位神明中的四位都魂飞魄散,但世界仍遵循旧例,全力孕育出了几个能够继承此界最强力量的天才。每次轮回发生之时,由于不同人不同的选择,世界总会在重归毁灭之前短暂走上不同的道路,会诞生的人自然也不同。可我们却总会在轮回接近尾声的时候出现。”   他眼神有些空:“可这个虚假的世界已经不需要救世的希望了,甚至出现的神器越多对这个脆弱的世界来说越危险,所以我们总会死。”   楼观星看向沈宣,透着几分非人的诡异:“第一个死的人,应该是沈宣。”   他话音刚落,陆君衡的千灵丝就已经探了出来。   沈宣按住了陆君衡的手。   楼观星似乎完全不在意方才近在咫尺的威胁,他继续道:“在无数次轮回中,他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从来都活不过二十岁。”   “然后是我,我会天生魂魄不全,本来就没有飞升的可能。”他一个个点过众人一直在发生的命运,“然后是齐殊和方师姐,你们会拿到神器,然后死于神器的诅咒。”   最后,他看向陆君衡:“而陆君衡……你的诞生是上个轮回最大的谬误。神树是五大神柱中唯一活着的东西,长生天君在死前用神树占据了他的位置,在轮回的末端,根本不该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千灵丝的主人。所以即使某个轮回中出现意外,其他人的命运发生了偏转,也不该有哪一个轮回出现五把神器齐聚的景象。但你从神树中诞生了,还改变了明镜剑主早夭的命运……甚至还在上一个轮回结束之时干扰了轮回的正常运转,导致出现了如今这个残缺的轮回——然后唤醒了我。”   “谬误早晚会被修正的,所有人的命运都该回到正轨。”   沈宣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看见的场景,下意识攥紧了陆君衡的手。   陆君衡偏头看了他一眼,安抚地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   “就到这里,你们必须离开了。”留下最后一句话之后,楼观星开始下逐客令,“你们要记住一件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们离开之后,‘我’就要用恢复记忆之后的逻辑来对待你们了。”   楼观星留下了,另外四个人回到了第三神殿的禁地之内。   齐殊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下意识想往回走:“不行,楼师兄还没……”   他仍对楼观星说的那些话没什么实感,但楼观星……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方灵婉脸色依然很难看,但还是伸手拉住了他。   沈宣提醒齐殊:“齐殊,那已经不是楼师兄了,他是碧波天君。”   最初的五位神明之中有四位魂飞魄散,还有一位没有死。   楼观星天生魂魄不全,只能听声识人,是因为他的另一部分魂魄被放逐到了时间之外的永恒寂静中。   现在因为残缺的轮回,他被重新唤醒了,并用了手段再次跟楼观星融合。   那就是楼观星失去的魂魄,所以不能称之为夺舍,可在神明庞大的记忆中,身为楼观星时候的记忆渺小如尘埃。   他已经不会使用身为楼观星时候的行事逻辑了。   齐殊脸色越发茫然。   沈宣还想说点什么,手上忽然一烫,连头也疼起来。   陆君衡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甩出了千灵丝,喊道:“沈宣,放下剑!”   千灵丝死死绑住明镜剑身,试图将剑从沈宣手中拉下来。   沈宣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想要松手,可剑像是黏在他手上了一样,带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在神柱面前站定。   代表审判的金色笼罩了他和神柱,连陆君衡的千灵丝都被震开了。   沈宣终于明白了明镜的意图。   就如同它之前想要进入第二神殿的禁地一样,现在它想要判定神和神柱的罪。   沈宣如今不过元婴修为,跟审判对象差距巨大,灵压压得他半跪在地,七窍都溢出鲜血,但他在一片混乱中,还是履行了身为明镜剑主的契约,一字一句开始念明镜的审判结果。   ……几乎同时,所有神殿中都出现了一面水镜。   水镜晃动了一下,露出其中的沈宣和他手中的明镜。   燕和春正在正殿中开会,察觉到不对,立刻站起来,试图驱散在场其他人。   可已经迟了。   从第一神殿到第五神殿,所有在神殿的修士都看见了这个画面。   沈宣已经说出了那句绝对不能在神殿面前说出的话:“神明……有罪,神柱……有罪。”   一句话结束之后,水镜倏然熄灭了。   所有神殿都因这句话哗然起来。   ……   楼观星仰头看着虚空中无数的手记,像平时一样老老实实地揣着手,眼神怜悯而冰冷:“我说过,第一个死的人,是沈宣。”   就如同每一次轮回中一样。 第61章   两句话说完,沈宣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身子一晃就倒了下去。   代表审判的金光消失,陆君衡的千灵丝终于能触碰到沈宣的身体。   “沈宣!”   陆君衡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去,接住了沈宣,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情况。   灵力和精神力耗竭、经脉破裂、内脏受损……   陆君衡心脏颤了颤,立刻取出灵丹塞进了沈宣口中。   沈宣还在呕血,完全没有办法把灵丹吞进去。   陆君衡低头撬开他的嘴唇和齿关,强行将灵丹推了进去。   灵丹开始起效,沈宣剧烈咳嗽了两声,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几乎同时,齐殊就接到了冯招的传讯符。   冯招直截了当地询问道:“你是不是还跟沈宣他们在一起?”   听到齐殊肯定的回答,冯招迅速把神殿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交代道:“现在五大神殿都听到那两句话了,我跟大殿主保不住沈宣。你们从禁地出来后走北边那条路,那条路上是我的人。我暂时只能帮你们这一次,剩下的……你们出来之后必须告诉我你们究竟知道了什么。”   在身为明镜剑主的前提下,沈宣那两句话太重了,几乎可以说是在动摇神殿的根基。他和燕和春愿意帮沈宣,是建立在知道一部分真相和熟知沈宣为人的前提下,但其他人不会放过沈宣。   陆君衡凝神听着冯招那边的消息,摸过沈宣的脉,确认他的情况平稳了不少,将他背起来,立刻下了决断:“我带他离开。”   这里是第三神殿的禁地。冯招虽然会护着他们,但神殿不可能是他的一言堂,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就是被第三神殿瓮中捉鳖。   齐殊下意识道:“你们去我家……”   陆君衡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先不说齐家主同不同意,我们也不能给你们带去麻烦。”   沈宣如果醒着一定不会同意的。   “好,你带他走。”方灵婉到底年长稳重些,很快做出了决定,“我回第五神殿,会想办法斡旋一下。”   陆君衡点了点头,郑重道:“多谢两位。两位也小心,如果方才的事跟楼观星有关系,他不会只针对沈宣。”   “有缘再会。”   他带着沈宣离开了。   齐殊下意识看向身旁仅剩的同伴:“方师姐……”   五个人出身不同、责任不同,他自然知道此行之后,五个人早晚有分开的一天。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这太让人茫然,也太残忍了。   他们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呢?他们接下来做任何事是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方灵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只要活着就总还有希望的。   *   沈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陆君衡背上。   熟悉的气息让他安心了不少,他环住陆君衡的脖子,轻声询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陆君衡回头看了一眼神殿修士们离两个人的距离,游刃有余地扔了一根千灵丝挡了挡他们的脚步,抽空回答道:“在躲避神殿的追杀。”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到了沈宣的脑海里:“追杀……”   陆君衡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回归老本行的喜悦:“对啊,你之前闹出来的动静可大了,所有神殿都听见那两句话了。现在我们都是神殿通缉犯啦。”   沈宣:……   这人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沈宣伤势太重,就算被陆君衡处理过头脑也还是昏昏沉沉的,没清醒一会儿就又要昏睡过去了。   陆君衡轻轻给他换了个姿势,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半梦半醒间,沈宣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应道:“嗯。”   沈宣问他,语气带了点迷茫:“……我死掉会让世界更好吗?”   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了。   他明白自己的剑,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一直在为自己重视的东西而努力……但这一切在虚假的世界面前,都变成了空中楼阁。   即使世界是虚假的,我们依旧可以保护目之所及的东西……可如果自己的存在就是这个虚假而脆弱世界的不稳定因素之一呢?   陆君衡心脏被重重拧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沈宣已经靠在他肩上睡过去了。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把复杂的情绪暂时压在心底深处,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   沈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陆君衡依然在跟追捕他们的人打架。   一连被追杀了几天,陆君衡如今的形容很狼狈。   神殿人多势众,他还带着一个伤患,饶是他实力再高强,身上也免不了添了一圈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次追过来的是第二神殿的人,陆君衡的老对手,修为都不高,但追过来的人数很多,跟蚊子一样烦人。   陆君衡一边用千灵丝将攻过来的人抽晕一边想……他果然还是最讨厌第二神殿的人。   正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被他护在身后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沈宣醒过来了。   陆君衡不知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对面的攻击毫无遮挡地靠近了自己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飞过来,挡在了陆君衡身前。   沈宣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这样的场面,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凭借本能扔出了剑,替陆君衡挡下了这一击。   陆君衡终于动了,三两下就用千灵丝将来追击他们的人打昏在地,过去扶沈宣。   沈宣捂着胸口站起来,险些被陆君衡气死:“你发什么呆,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不会躲了吗?”   “对啊。”陆君衡理直气壮道,“我就是连攻击都不会躲,如果没有你的话,未来我还会遇到很多次刚才那种场面,没人给我挡攻击的话,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听到他的话,沈宣意识到了什么,怒气猛然一滞。   “你之前问我,你死掉会不会让世界更好。”见他想起昏迷之前说的胡话了,陆君衡坦白道,“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带点凉意的笑:“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真相,也不在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只是因为你,因为你还在乎世界的命运。我只知道如果保护世界的代价是让你去死的话,我不介意早日推动世界回到它应有的命运中去。”   他语气夸张道:“到时候我就是毁灭世界的大魔头,而世界毁灭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你死掉了。天呐,这就是伟大的救世主想要的结局吗?”   沈宣垂下了眼睛:“……又说疯话。”   陆君衡表情认真:“不是疯话,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如果你暂时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理由,那就因为我而活着吧。世界这个概念太大也太虚幻了,但你死掉真的会让我永远也好不起来。”   就像沈宣无法接受他离开一样,他也无法接受沈宣会死亡。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死。”   陆君衡笑起来,他极温柔地摸了摸沈宣的脑袋,嘴上依旧没什么正经话:“嗯嗯,这次很乖。想要什么奖励吗?”   如果是平时的话,沈宣早就跟陆君衡对呛起来了。   但这次沈宣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搂住他,倾身过去咬他脖子。   陆君衡扶着他的腰任由他啃,嘴上抱怨道:“很痛的。饿了就吃干粮,我不是食物,不能给你吃。”   ……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之前只在床上的时候喜欢啃,啃完之后第二天还能拿衣服遮一遮,现在床下也要啃了,还专啃显眼的地方。   沈宣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咬出来的血痕,安抚性地舔了舔,然后继续拿他磨牙。   陆君衡一边让他咬,一边解释两个人接下来的安排:“我们接下来去静阳山。”   他带着沈宣跑了几天可不是乱跑的。   沈宣终于啃够了,抬起头来:“静阳山?”   陆君衡解释道:“我之前被通缉的一些据点还没销毁,静阳山里就有一个,这次刚好能派上用场。”   他躲神殿可是专业的。   沈宣身上的伤还没养好,无论两个人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也得先找个地方让沈宣能安静养养身体。   陆君衡又摸了一把沈宣的脑袋:“走吧。还是要我继续背你?”   沈宣没动,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陆君衡偏头看他。   沈宣伸出手,拿出药,把他胳膊上包扎粗糙、布条已经散开的伤口重新包了一下。   陆君衡弯了弯眼睛。   他把重新包好的伤口在沈宣面前晃了晃,欠兮兮地卖可怜:“好疼啊,你要对我好一点,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沈宣按住他的胳膊,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那处伤口。   陆君衡眼睛里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他拖长了声音撒娇:“就亲这里吗?不试试别的地方吗?我很好亲的,哪里都好亲。”   沈宣不搭理他,绕开他的伤处,拖着他往前走:“快点走,待会儿神殿的人又要追上来了。”   陆君衡十分失望,快走了两步,跟他并肩同行。   沈宣不再被消极的情绪影响,解决问题的思维重新占据了上风:“之前在第三神殿的禁地,明镜的情况不对劲。”   进入禁地之后,神剑虽然一直在躁动,但没有主人的允许,它并未擅自行动。   变故是在他们从时间之外出来之后发生的。   陆君衡明白他的意思:“你也感觉到了吧?咱们这位唯一活着的神明精神状态多少有点邪门了。”   “我信他没有说假话。但真话并不一定意味着完整的真相。”沈宣拧了拧眉,“至少我们无法确定他的目的。”   他想要杀沈宣其实有很多种方式,但眼下这种方式……沈宣的确成了神殿的眼中钉,但又有多少人会因为那两句审判结果产生怀疑呢?   这对维持循环的稳定性并无益处。   所有人的命运都该回到正轨……究竟是指继续维持循环运转,还是让世界永远走向毁灭呢? 第62章   沈宣和陆君衡东躲西藏了几天,留下几处相反的假行踪之后,终于来到了静阳山。   两个人七拐八绕,最后在深处的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   陆君衡找出通行玉牌,打开了一道隐蔽的禁制,介绍道:“你看,这就是我之前在静阳山留下来的洞府,好看吧?”   沈宣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妙沉默了一下,笑起来:“你称呼这片废墟为洞府吗?我不记得你对住处的底线有这么低。”   禁制打开之后,眼前的山壁自中间打开,露出里面的建筑……建筑的残骸。   至少沈宣只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土石、朽掉的木梁以及一些勉强能看出来原型是砖瓦的东西。   陆君衡:……   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检查了一下眼前的残垣断壁,恍然大悟:“原来是洞府外的禁制年久失修,正好撞上冬天独眼鹿大迁徙,导致整座洞府都被踩塌了。”   沈宣装作认真地夸赞道:“哦,真厉害。不过修真界有独眼鹿这种东西吗?”   陆君衡煞有介事地胡编乱造:“有的有的。之前静阳山从别处迁徙来了一群体型特别大的凌霜鹿,跟本地原有的熊怪打起来了,那群熊喜欢扣眼珠子吃,后来鹿群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都被扣掉了一只眼珠子。所以我把它们命名为独眼鹿。”   沈宣:……   他弯起眼睛:“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方案。”陆君衡绷不住了,一边掏出另一块通行玉牌一边笑出声来,“比如我方才是骗你的,外面这些废墟其实也是障眼法的一部分,再往里走一层就是洞府了。”   他打开另一层禁制,里面果然出现了一处布置简单的洞府。   沈宣:……   陆君衡真是一个脑子有病且十分无聊的人。   逗完了人,陆君衡高兴起来了,牵过沈宣的手,将人领进了两个人暂时的新家。   *   沈宣养伤期间,修真界依旧因他说出的那两句话沸沸扬扬。   当日的具体场景和那两句话的具体内容被五大神殿联合封锁消息,对外的说辞只是沈宣对神不敬,而陆君衡协助沈宣逃逸,视为同犯。   正如沈宣所预料的,虽然神柱庇佑修真界九千多年,跟神相关的东西在修真界就是无可置疑的权威,大多数人都对所谓“神明有罪、神柱有罪”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仍有一小部分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毕竟神器也是跟“神”沾边的东西,而且众所周知,神器与神柱同源,神器自然也会享有一部分神柱的权能。   而明镜是第一神殿的神器,第一神柱的权能是什么,五大神殿的修士不可能不知道。   明面上大家一致对“乱说话”的明镜剑主,但私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但这些事暂时跟沈宣和陆君衡没什么关系,毕竟无论神殿内部怎么想,都不影响他们依然是神殿通缉犯,神殿目前的头号眼中钉。   虽然如静阳山一类的偏僻荒山一般无人会在意,但在地理意义上,静阳山属于第一神殿的管辖范围。   燕和春已经跟沈宣两个人通过信息,有意对自家徒弟放水,把经费人力全批去了边界防线上,自然没剩下多少能用来追捕沈宣和陆君衡的,第一神殿对两个人的追捕力度是最小的。   这样对那群恨不得杀了沈宣的神殿高层们也有话说,毕竟神殿目前最重要的工作还是维护边界安宁,防止魔物入侵修真界。神殿数千年的底蕴都是靠这些实事积攒起来的,岂会是一个黄口小儿的两句话就能毁掉的?   方灵婉和冯招看见了也有样学样,把压力都给到了边界的魔物上。   沈宣和陆君衡的压力一时间小了很多。   沈宣专心养伤,陆君衡偶尔出去跑跑,扰乱一下神殿修士的视线,顺便弄点灵药或者消耗品回来。   两个人在静阳山住了三个月。   正值春夏之交,多雨的时节。   这日陆君衡出门两个时辰之后,天空开始落雨。   山间的雨又大又急,天色转眼间昏暗下来,一切声色都被掩盖下去,只留下噼里啪啦的雨声。   沈宣手里捧着书,有点走神,往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手里的书半天都没翻一页。   元婴期修士当然不可能会害怕风雨,但这种天气出门总是不舒服的。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大只湿漉漉的人型生物裹着风雨进了门里。   陆君衡回来了。   他合上被吹得歪七扭八仅仅起到一个装饰作用的伞,一进门就开始唧唧歪歪地抱怨:“好大的雨,外面岔路口那边的山路塌掉了,留了一个好深的坑,好险没溅我一身泥。”   沈宣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接过陆君衡湿透的雨伞挂在一边,用灵力驱干了他身上的雨水,顺手给他塞了一杯热茶,没好气道:“早上就跟你说了今天会下大雨,非要出去,被淋一遭就舒服了。”   明明自己有灵力,陆君衡不用,乖乖站着让沈宣拾掇。拾掇完了,他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黏黏糊糊地往沈宣身上靠:“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淋了雨,你不安慰我也就罢了,居然还要骂我,真是好狠的心。你要是不跟我说两句好听的,这件事没完。”   沈宣嫌他烦人,把他推去了一边:“起开,很热。剩饭在锅里,自己去吃。”   听到沈宣给他留了饭,陆君衡大度地原谅了他,跑去厨房找饭吃了。   打发走了烦人的陆君衡,沈宣坐下来继续看书。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从厨房里出来,顺便把沈宣温在炉子上的药端出来了:“喏,你的药,知道你不喜欢甜的,特意把里面的甘草去掉了。”   沈宣嗅到苦涩的药味,不太高兴地抬起头,眼里明晃晃写着“你又想死了”这几个大字。   陆君衡仿佛完全没看懂他的眼神,弯着眼睛继续惹他:“骗你的,我其实没把里面的甘草去掉,因为里面压根就没有加甘草。”   沈宣:……   陆君衡真是无聊到一定境界了。   他不再搭理陆君衡,转而盯着药碗,开始做喝药的心理建设。   陆君衡消停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开始掏储物袋:“来看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宣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捏着鼻子把苦药一口闷,把喝干净的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对陆君衡的“好东西”实在不抱什么期望:“如果又是新口味的辣椒酱的话,不用给我看了,我可以直接掐死你。”   陆君衡不乐意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哪里不是了?”沈宣面无表情地数他这段时间带回来的“好东西”,“新口味的辣椒酱、辣椒味的糖、一罐子鱼苗、一只折了半边翅膀的青鹭,哦,它在养完伤飞走之前还把你那一罐子鱼苗吃掉了……这些都是你口中的好东西。”   陆君衡:……   这么一听他确实很像是捡垃圾的。   他不想承认这个,于是往沈宣嘴里塞了一颗糖。   沈宣冷不丁被堵了一下嘴。   他含着糖块,心情瞬间好了不少,连带着看陆君衡也顺眼了,就暂时不继续跟陆君衡翻旧账了。   陆君衡继续掏储物袋:“总之这次是不一样的,真的是好东西。”   他拿出了两枚玉符:“就是这个,我掏了两颗白玉果才在黑市换到的。”   沈宣把嘴里的糖块嚼碎咽下去,接过其中一枚玉符:“这是哪里的信物?”   陆君衡神色认真起来,给出了一个地名:“河源,通明湖。”   河源的名字虽然起得很像是第三神殿的地盘,但实际上是在第四神殿的管辖范围。   前世这个时候,通明湖底曾经出现过一个未开放的秘境的入口。入口出现之后,湖底的石子被秘境逸散出来的灵力浸染,就化成了这些作为进入秘境信物的玉符。   新出现的、从未有人探索过的秘境总是能激发修士探索欲的,玉符以各种渠道流散到修真界各地,而后各地修士纷纷赶去通明湖,在秘境正式开放的当天持玉符进了秘境。   一天后,整座通明湖连带着湖底秘境离奇消失了。   秘境本就是偶然与修真界相连的不稳定的小空间,众人最开始只当是进入秘境想吃第一口螃蟹的修士倒霉遇难了。   但一年后,通明湖又离奇出现在了原地,湖底秘境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曾经被以为遇难的修士们从湖底游出,修为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长。其他人一问才知道,秘境里面灵力充裕,几乎是修真界的数倍,而他们在秘境中并不是只待了一年,而是已经待了五年。   沈宣明白了陆君衡的意思。   如今他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他们也该考虑下一步行动了。   眼下两个人都成了神殿通缉犯,无论是学宫还是神殿肯定都回不去了。   更别说身后还有个目的不明的楼观星。   对手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就算这个脆弱的世界无法承受新的神明,两个人也得先把修为提升到飞升前的极限再考虑飞不飞升。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个足够安全的、灵力足够多的地方闭关修炼,先把修为提上去。   神殿的势力范围遍布整个修真界,有神殿在,他们在修真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闭关都不方便,但这个秘境却正好,而且也是最快的选择。   陆君衡看着沈宣,认真跟他讲这个计划存在的问题:“有两个问题,一是秘境的变化我们是基于前世的情况推测的,我们无法确定今生是不是会出现什么变化。二是……等我们修为提上去,神剑的诅咒就会变得更加严重,非必要的情况下,你要少用剑。”   沈宣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好,我们去。”   反正他们冒险也不止这一次了。 第63章   沈宣和陆君衡离开静阳山,赶到河源之时,已经入了夏。   河源本来就在第四神殿的辖区,空气中火灵力充裕,加上境内又多河水湖泊,简直像是进了蒸笼一样,湿热得吓人。   这鬼地方一年有八个月都是这种极端的气候,温度远远超过凡人能够承受的极限,没有修为的凡人进来就是个死,有修为的修士待久了也不会舒服,因此常年没什么人烟,只有耐热的鱼头怪会在这里盘踞。   但即使这样恶劣的气候也无法阻止修士们探索新秘境的热情,自从玉符出现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修士赶了过来,原地扎营等待秘境开放。   原本人烟稀少的河源一时间格外热闹。   作为一棵合格的植物,陆君衡对河源湿热的气候适应良好。可沈宣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四季分明地区的人类,虽然有修为护体不至于难以忍受,但在这种天气下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跟在陆君衡旁边一言不发。   陆君衡看他蔫蔫的,往他头顶扣了一顶遮阳的斗笠,又给他塞了一个豆沙包。   沈宣咬了一口包子,放足了糖的豆沙在唇齿间化开,他才稍稍恢复了精神,用另一只手拽住了陆君衡的袖子。   陆君衡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沈宣摇了摇头,抬眼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两个人走在一片湿地中,周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小型湖泊,湖泊里的水在高温中沸腾着,鼓出一个个水泡,湖岸边和浅水处长满了一些火红色的、芦苇一样的植物。   一群鱼头猴身的妖兽正在热水里惬意地仰泳,硕大丑陋的鱼头呆滞地吐着泡泡,湿漉漉的尾巴在水里晃来晃去。   这就是鱼头怪。   这种妖兽实力一般,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耐热,经常成群栖息在河源境内滚烫的热水池中。   鱼头怪从皮到骨都对人类没什么用处,养作灵宠又太丑,而且还是群居妖兽,稍微惹一下就会成群结队地缠上来,所以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特意招惹它们。   鱼头怪是河源的特产,之前沈宣只在图册中见过这种妖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妖兽的真实样貌。   好丑,好怪。   沈宣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鱼头怪侧着脑袋用一只眼跟他对视,鼓出来的鱼眼动了动,嘴里慢吞吞地吐了个泡泡。   沈宣脚步停顿了一下,试探着往它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君衡看见他的动作,稍微提醒了一句:“你离它们远点,它们喜欢……”   但已经迟了,就在沈宣靠近的一刹那,鱼头怪忽然以不符合它迟缓形象的速度跳出水面,扑到沈宣面前,精准叼走了他手里吃剩的豆沙包。   沈宣被扑了一脸热水,难得呆滞了一下。   陆君衡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拿帕子擦干净了他脸上的水,一边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完了:“……它们喜欢抢路人手里的东西。你仔细看看它们嘴里的东西。”   鱼头怪几乎不会离开河源,外来修士对它们习性了解不深,也就产生了许多如沈宣一样的鱼头怪受害者。沈宣仔细看过去才发现,不少鱼头怪嘴里都叼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一看就是从修士们手中抢过来的,甚至还有一枚玉符——看来是有个倒霉蛋被鱼头怪抢走了进入秘境的信物。   陆君衡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因为不明白情况,被鱼头怪抢走了储物袋,被迫跟一大群鱼头怪大战三百回合,直到大道都磨灭了,才终于灰头土脸浑身是水地抢回了自己的储物袋。   不过这种丢脸的事他才不要跟沈宣说。   沈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终于反应过来,晃了晃陆君衡的肩膀,开始迁怒陆君衡:“你去给我抢回来。”   都怪陆君衡,一句话说得那么慢!   陆君衡还在笑,他勉强忍住了笑意,无辜地摊了摊手:“就算抢回来那玩意儿也没法吃了。”   沈宣不高兴,继续晃陆君衡。   陆君衡投降,又拿了一个豆沙包给他:“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沈宣咬了一口包子,绕到陆君衡另一边,默默离水边远了一点。   陆君衡牵过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   两个人在日落时分赶到了通明湖边。   湖底秘境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大,开放时间就在这两天了,有意进入秘境的修士们都聚集在周围,湖边灯火连天。   人多的地方总是不乏有生意头脑的人试图赚钱。   有丹修看见两个人刚来到现场,便过来兜售自己的丹药:“两位道友也是要进这处新开的秘境的吧?新秘境情报不足,不知两位身上的丹药可带够了?如果不够的话可以从我这买些,各种类型都有,都是好药,今日便宜卖了。出门在外就当交个朋友。”   这人身上气息驳杂,手中的丹药也劣质,一打眼过去就能感觉到药瓶里大半都是假货,真丹药寥寥无几。   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种人多的是,两个人没心思跟假货贩子纠缠,谢绝了推销。   丹修没揽到生意,讪讪回到了人群中,跟周围修士闲谈起来。   一群人聊了一会儿,免不了谈到最近修真界最大的事情。有人道:“你们听说了吗?就是之前太一学宫大比获得头名的那两位成了神殿通缉犯那件事,闹得可真大。现在神殿还没放弃搜捕两个人呢,也不知道那位沈公子究竟做了什么才用得上这么大的阵仗。”   有人听说过沈宣的名号,免不了有些感慨:“沈家那位公子原本也是新一代中名头最响、天赋最高的天才人物,突然出了这种事……想想还真是让人唏嘘。”   “有什么好唏嘘的?”丹修冷不丁插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满怀恶意地揣测道,“神殿都说了,他自己不敬神明,这不就是活该吗?闹成这样指不定是修习了什么邪法,说不准他那些天赋成就都不是好道来的。他们这些所谓天才都是表面光鲜,谁知道内里怎么样?我要是他哪里有脸做逃犯,当场就该自刎归天了,平白活下来叫养育他的师长蒙羞。”   陆君衡原本正在低头跟沈宣拉拉扯扯地讲小话,成功把沈宣惹毛之后正开心,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   他戳了戳沈宣,给他传音:“你听到了吗?有人在骂你。”   沈宣点点头:“听到了。”   他顿了顿,又提醒陆君衡:“我不在意这些,你别冲动。”   陆君衡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他摆出一张热情的脸,凑过去拍了拍那位丹修的肩膀:“道友,你方才说的丹药还有吗?我想买两瓶回灵丹。我想过了,这秘境里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丹药之类的补给总是不嫌多的。”   “有,当然有。”一提到生意,丹修也顾不得跟旁边人闲谈了,热情走了过来,一边从储物袋里找丹药一边夸赞道,“道友这样想就对了,人只有一条命,出门在外还是保命为上。钱哪里有命贵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他找到回灵丹,递给陆君衡,笑道:“都是上好的药,五十下品灵石一瓶,您看怎么样?”   陆君衡也跟着他笑:“介意我验验货吗?”   丹修摆出一脸为难的神色:“这……要是看坏了算谁的?”   陆君衡直接从药瓶中拿出一枚丹药,精准报出了炼制手法:“这是这瓶丹药中药性最好的一颗,低阶蕴灵草打底,先加了固元石粉,然后是水……没用灵水,加入材料顺序错误,火候错误,药性只有寻常丹药三成。”   见周围人已经看了过来,丹修有些急了:“道友不买就不买,何故污我清白?”   陆君衡又笑着拿起了另一枚:“至于这一枚……是同一炉的废丹吧?药性约等于零,丹毒倒是不少。嗯,这一瓶一共十枚丹药,六枚都是这样的废丹呢。”   有几个被丹修忽悠着买了丹药的修士脸色一变,立刻开始检查自己拿到的丹药。   丹修脸上开始冒冷汗了。   陆君衡不紧不慢地拿他刚刚骂沈宣的话堵他:“道友叫什么名字?可有师门传承?怎么卖假药啊,师长听到了一定会为道友蒙羞的吧?”   丹修脸一阵红一阵白,实在挂不住脸,蒙住头趁着夜色溜进入群中不见了。   几个被骗买药的顾客立刻追了过去。   陆君衡目送着丹修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还是不高兴。   沈宣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找了个僻静地方带着他坐下。   陆君衡不声不响地搂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靠着坐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宣。”   沈宣看了他一眼,在两个人旁边加了隔音:“有话就说。”   陆君衡说:“我们刚重生回来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的生命中没有我,会不会更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沈宣就想到他当时说过的蠢话,当即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哦,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提这个愚蠢的想法了呢。”   当时真的该用留影石给他录下来,以后每次吵架都放一遍。   “我知道当时的想法不对了。你不可能不去找我,我也不可能忍住永远也不去看你。”陆君衡难得没跟他对呛,语气低了下来,“只是无论如何,重来一次,你都该活得更好才对。可现在……”   沈宣应该是最好的修士,最优秀的殿主,最耀眼的太阳……他应该站在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处可去连脸都不敢露,还要被人恶意揣测。   沈宣打断了他的话:“你一直在说我,那你呢?”   明明这次陆君衡是被他连累到这种境地的。   陆君衡沉默了一下,然后直白道:“我本来就该为你奉献一切。”   沈宣愣了一会儿,偏过脸不看他:“……真让你跟我一起跳湖你又不乐意。”   陆君衡立刻把方才的伤感抛到九霄云外,伸手掐沈宣的脸:“喂!你怎么还惦记这个!这个不行,你听到了没有!”   沈宣也不甘示弱地掐了回去:“那你也别老是想着偷偷牺牲,只要你一死我就带着你的尸体跳湖,反正到时候就没人管我了!”   两个人互掐了一会儿,沈宣告诉陆君衡:“眼下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陆君衡垂下眼睛,别扭道:“我都知道,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   沈宣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睛。   湖水动荡着,倏然掀起了一道大浪,而后又渐渐沉寂下来。   两个人站了起来。   湖底灵光闪闪烁烁,秘境打开了。   人群开始喧闹,修士们争先恐后地往湖水中跳。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也顺着人流跳了进去。 第64章   触碰到秘境入口之后,首先感觉到的是黑暗。   而后周身平缓的水流渐渐涌动起来,温度也逐渐降低,变成了正常温度的水,进入口鼻的水也开始变得咸涩。   耳边传来浪花拍岸的水声。   沈宣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他正漂在海水中间,离岸边很近。   陆君衡比他掉落的位置好一点,早早站在了岸上,见他漂过来了,就拿千灵丝把他捕捞上岸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沈宣才有空关注这处秘境内部的环境。   背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相接的地方隐在远处模糊的海雾中。而他们的面前,是一条巨大的山脉,山很高,山脉向着两边无限延伸,一路延伸到不可知的区域。   作为一个秘境来说,第一眼看过去,这里无疑太过空旷了。   唯一可取的大概就是这里的灵力确实十分充裕。   不远处还有一同进来的其他修士,看到眼前这鸟不拉屎的荒凉景象,大呼自己就不该千里迢迢跑过来,真是上当了。   沈宣和陆君衡没在意其他人的抱怨,陆君衡四处观察了一下,终于在视线范围内找到了一条能走的路:“那边有条山道。”   两个人走了过去。   其他修士对着空阔的山海迷茫了一会儿,也认命地开始四散找路,人群陆陆续续散开了。   *   山路绕过去之后依旧是山,再翻过一座山依旧没能走出山脉,仿佛这个秘境除了眼前的山和身后的海之外空无一物。   好在秘境中灵力充沛,又是第一次开放,山中长了不少高年份的灵草灵药,修士们也不算真白来一趟。   翻过三次山之后,沈宣和陆君衡停下了这种无意义的探索,在原地找了个地方休整。   陆君衡在篝火上搭了个锅,拿两个人在路上捡到的高阶灵草煮汤喝。   沈宣看他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看得眼睛疼,往旁边走了走,背对着陆君衡开始理两个人储物袋里的东西,完全不想看他。   陆君衡一无所觉,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往汤里加自带的调料。   沈宣先打开两个储物袋,仔细检查了一遍。今天两个人在山中找到了不少东西,虽然大部分都很珍贵,但一时间也用不上,放在储物袋里有点影响在战斗中快速找到需要的东西……汤的味道还挺香的。   陆君衡继续往里面添加新鲜的、刚刚烤过的妖兽肉。   沈宣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分出去,找了一个新的储物袋单独装了起来……汤的味道确实还挺香的。   他整理不下去了。   陆君衡真是一个很烦人的人,连他做的汤都一样烦人。   ……   总之等到陆君衡的汤出锅的时候,沈宣已经坐到了他旁边,完全忘记了暴殄天物是什么意思。   毕竟再高阶的灵草也是要给人吃的,这样正合适。   陆君衡给沈宣盛了一碗汤,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直等到了秘境第二天。   一如前世,秘境对外的通道消失了。   变化发生的瞬间,灵力原本就浓郁非常的秘境灵力浓度再次翻了一倍,几乎达到了液化的程度。   还在秘境中四处搜寻的修士们惊疑不定地感受着秘境中出现的变化,一方面恐惧对外通道的关闭,另一方面这种浓度的灵力不可谓不是一种巨大的机缘。   沈宣和陆君衡没关注其他人的声音,找了个僻静的山洞放下准备好的东西,在外层加了禁制,正式开始闭关修炼了。   大多数修士还没死心,在秘境里转来转去,焦急地等待着秘境再次开放的时间。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一年、两年……秘境一直没有再开放,严丝合缝地把所有人关在里面。   境内灵力却始终浓郁,即使不修炼修为提升也比在秘境外速度快得多。   越来越多的人暂时放弃了出去的期望,也开始找地方修炼起来。   秘境重新沉寂下来。   ……   沈宣是在第五年过半的时候突破化神的。   陆君衡比他稍晚一个月,出关的时候,刚好看见沈宣持剑守在他门前,剑尖上还在滴血。   不远处躺着两只豹形妖兽的尸体。   这一对妖兽是刚迁徙到附近来的,察觉到这里有活物的气息,便过来袭击两个人闭关处之外的禁制。沈宣察觉到禁制被攻击,出来顺手解决了。   陆君衡从闭关处走出来,装模作样地夸赞道:“哇,是在给我护法吗?好厉害!”   沈宣抹掉了沾到脸上的血,抬剑指向他的心口,歪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在守灵哦。看样子不小心让鬼跑出来了。”   陆君衡半点也不害怕近在咫尺的剑,配合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沈宣收起了剑。   真幼稚。   陆君衡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把沈宣抱了起来。   沈宣没反抗,让他抱了一会儿,拍了拍他:“好了,放我下来。”   陆君衡不放,还把脸埋在了他身上,使劲蹭了蹭,语气黏黏糊糊的:“再让我抱一会儿嘛,闭关这么长时间,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沈宣顺手搂住他的脖子,思考了一下,开始念:“哦,我还以为你会高兴我远离了会让我不幸的人。”   陆君衡不满意,立刻反对道:“停一下停一下!就这么两句话,你打算记多久?”   沈宣微笑道:“看我心情,看你表现。”   陆君衡不高兴,学着沈宣之前的行为开始咬他。   沈宣也毫不示弱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简单互相攻击了一下,终于分开,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行程。   按照前世的经验,这个秘境还有大约半年就要带着他们回到修真界了。   半年时间也干不了什么,沈宣和陆君衡商量了一会儿,准备休整两天就出去继续探索秘境。   *   休整之后,两个人在山脉中探索了一个月,找到了不少珍稀灵草和一些珍贵材料,也算收获颇丰。   在山中待的时间太长,陆君衡闹着想吃鱼,沈宣被他缠得非常烦,只能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山里,来到了海边。   今天风很大,带着海水咸涩的风吹到人身上,有些凉。   沈宣往陆君衡的旁边走了一步,用他挡风。   陆君衡牵着沈宣的手,高高兴兴地走在水边,四处寻找适合抓鱼的地点。   沈宣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用空出来的手撩开陆君衡被风吹得扑到他脸上的头发,嘴里威胁道:“我只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你要是还抓不到我们就回去。否则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陆君衡半点都没被威胁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喜欢吃什么鱼,清炖还是红烧?要不还是剁椒吧?”   沈宣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要糖醋。”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前走,终于在浅水区找到了一处适合捕鱼的地方。   沈宣正打算把还在旁边嘀嘀咕咕的陆君衡踹进水里去抓他的鱼,忽然发现礁石上已经蹲踞了一个孤独而忧郁的人影。   背影看上去还有点眼熟。   沈宣暂停了动作,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沈宣稍微抬高声音,询问道:“齐殊?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进入秘境之前,曾跟亲近的朋友长辈说过自己的行程,齐殊也在此列。   此处秘境的特性适合提升修为,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有朋友愿意来试试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秘境开放当天他们没瞧见熟人,就以为齐殊他们没来。   没想到齐殊竟然也进来了,看起来修为提升还不错,已经突破了元婴期。   听见熟人的声音,齐殊忧郁地转过身,回答道:“我一直在这里,就是这鬼地方太大了,又都在闭关,我们之前没能碰面。而且你们逃走之后原来的传讯符都不用了,只能你们单向联系我,我连给你们发传讯都没办法。”   差点忘了这件事了。   陆君衡顺手给齐殊递了一叠新的传讯符。   沈宣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我们秘境开放当天也没看见你啊。”   提到这个,齐殊就非常愤怒:“还不是河源的鱼头怪,我看它们长相非常美丽可爱,就找了点东西喂它们。结果它们抢走了我的玉符,我在旁边蹲了三天才找到机会偷回来,所以才错过秘境开放的第一时间,最后差点赶不上。”   也是有被抢走玉符的倒霉蛋来现身说法了。   但沈宣不由得关注到了另一个关键词:“美丽?”   陆君衡也十分费解:“可爱?”   他们认知中的鱼头怪是一种妖兽吗?   齐殊公正评判道:“虽然这种妖兽抢人东西确实非常可耻,但从妖兽的角度来看,圆润的鱼头确实非常美丽,富有光泽的鱼鳍和毛绒绒的猴尾巴也非常可爱。”   他感慨道:“如果它们性格再友善一点,真想带一只回去当灵宠啊。”   沈宣:……   陆君衡:……   这位朋友原本就很不聪明了,如今连审美都异于常人了,怕是已经没救了。   沈宣强行把话题从诡异的鱼头怪身上转移开:“所以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齐殊更忧郁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眺望向远方的海水:“我也不想蹲在这里,但我的储物袋又被鱼头怪抢走了。它们抢完就游进海底了,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来海边拣点螺壳带出去嵌在刀上,没想到就遭遇了这种不幸。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河源的热水湖里会有鱼头怪,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生存在秘境的海水中。”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沈宣拧了拧眉:“等等,你说这里也有鱼头怪?” 第65章   齐殊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啊,很奇怪对吧?”   鱼头怪喜欢潮湿炎热的栖息地,连河源都几乎不会出,更别说来除了潮湿之外跟河源的气候完全不搭边的海水中了。   陆君衡问他:“你是在什么地方被鱼头怪抢劫的?”   齐殊指了指自己脚下:“就在这里。它们是突然从海水中冒出来的,抢走了我的储物袋之后往那个方向游,到了深水区直接潜下去了。”   他忧郁询问两位朋友的意见:“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刻钟了,你们说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那些鱼头怪再出来?”   他被抢走的储物袋里虽然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但也放了不少值钱的东西,找不回来会导致他的财产大幅缩水的。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本两个人并没有多考虑过这个秘境将整个通明湖带走之后,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去。   这里毕竟是修真界,乱七八糟的情况多得很,一个秘境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甚至内部时间流速还跟外界不一样,这种情况虽然很少见,但也不是什么罕见到需要引起高度重视的现象。   可现在秘境海水中出现了鱼头怪。   鱼头怪当然不该出现在海水中,虽然都一样是游泳,但它们的体质根本不适合在海水中生存,只能短时间在海水中停留。   这座秘境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如果是秘境开放时带进来的鱼头怪,现在这个时间早就该死了,齐殊看见的鱼头怪只能是新进来的。   也就是说,这座秘境并未完全封闭,而是存在对外连通的通道。   陆君衡提议道:“进去看看?”   沈宣点了点头。   陆君衡找出一颗多余的避水珠丢给齐殊:“别在这里守株待兔了,走,我们去水里看看。”   齐殊接过避水珠,有点感动:“谢谢,你们真是好人。”   没想到两个人这么乐于助人,居然愿意为了他的储物袋陪他一起下水。   沈宣:……   陆君衡:……   沈宣按了按眉心,用通俗易懂的话简单解释了一下:“这里有鱼头怪代表有跟外界相连的通道,我们去看看现在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的储物袋只是顺带的。”   齐殊挠了挠头,严谨道:“那好吧,我收回你们是好人这句话。”   ……这位朋友的关注点永远在十分奇怪的地方。   三个人没再浪费时间,一同带着避水珠下了水。   避水珠入水便发挥作用,在三个人周围各自形成了一个可供人呼吸的水泡。   齐殊游在前面,带着两个人先找到了鱼头怪消失的地方:“那几只鱼头怪就是从这里潜下去的。”   沈宣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我们也下去。”   三个人往下潜了一段,在水底看见了鱼头怪游过的痕迹。   水中混着点还没完全散开的血和沾血的猴毛,看起来这群鱼头怪刚刚跟海中的原生妖兽打过一场。   鱼头怪在不抢人东西的时候速度本来就慢,而且这群鱼头怪还受了伤,三个人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终于在海域深处找到了那群鱼头怪。   五只鱼头怪聚集在一只半开的、硕大的贝壳处,一只只钻进了贝壳里。   贝壳内部没有贝肉,只有一处小小的漩涡。   鱼头怪一进入漩涡就消失了。   齐殊眼尖发现最后一只鱼头怪嘴里还叼着他的储物袋,立刻愤怒地冲了上去,直接跟鱼头怪打了起来。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只能也跟了上去。   一刻钟之后,齐殊终于拿回了他的财产,扬眉吐气地笑出了声。   鱼头怪见势不妙,也快速遁入了贝壳里的漩涡中。   三个人围着已经空无一鱼的贝壳,开始研究这处漩涡。   陆君衡检查了一遍,得出结论:“是个天然传送阵,看那群鱼头怪的样子,这地方可能连接着外面的通明湖。”   按照前世的经验,秘境是带着通明湖一起消失的。   通明湖是鱼头怪的栖息地,秘境带走了通明湖,自然也带走了里面的鱼头怪。   齐殊左右看看,问他们:“那……我们也进去看看吗?”   沈宣摇了摇头:“这只是推测,安全起见,我们再等等。”   齐殊迷惑道:“等什么?”   陆君衡回答道:“等着看里面会不会还有鱼头怪冒出来。”   有出有入,才能证明通道另一边是能让活物生存的。   三个人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果真又有鱼头怪从漩涡另一头冒出来了。   三个人顺脚把冒头的鱼头怪踹了回去,也游进了漩涡之内。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三个人站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沈宣环顾四周,发现三个人正站在通明湖的湖边,脚下是一个狭窄而不可见底的深坑。   秘境海中的漩涡连接着这里,他们方才就是从这处深坑之中出来的。   不远处几只鱼头怪趴在水中,冲着三个人吐泡泡。   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鱼头怪了。   湖的另一边……浓郁的黑雾遮蔽了天日,无数形容狰狞的恶兽正在黑雾中穿梭。   全都是魔物。   齐殊吓了一跳:“这里……是什么地方?”   陆君衡看了一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句:“哦,怪不得秘境在修真界范围内消失了,原来是来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他很快适应起来,冲沈宣和齐殊弯了弯眼睛,摆出了热情的姿态,“欢迎来到边界之外,我的第二故乡。”   齐殊更害怕了,立刻往沈宣身后退了一步:“啊?”   沈宣思考了片刻,做出了安排:“我们先确认这里离边界的位置,如果太远的话……齐殊,你就先回秘境。”   齐殊现在只有元婴修为,在边界以外会很吃力,不如先回秘境去,等半年后秘境自动将他带回河源。   齐殊明白轻重,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湖边,先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确认位置。   陆君衡从储物袋里找了个罗盘,开始测算方位。   这种罗盘以第一神柱所在的位置为原点,可以自动测算目前地点到原点的方位和距离,大约一刻钟就可以得出结果。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陆君衡随口撩拨沈宣:“好无聊啊,我们去那边的魔物堆里转一圈吧,谁先跑出来算谁赢。”   沈宣冲他微笑:“好啊,你去吧。”   陆君衡:……   见这两个人又开始了,齐殊自动离他们远了一点。   陆君衡安分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聊,又往沈宣的方向靠了靠,开始绞尽脑汁惹他:“我有件事没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不妨碍他先胡说八道。   沈宣看向陆君衡,静了一下。   陆君衡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沈宣忽然开口:“你之前想告诉我的那件事,是什么?”   陆君衡眨了眨眼睛:“哪件事?”   沈宣提醒他:“上次我们去清州之前那件事。”   陆君衡想起来了。   *   沈宣说的那件事是前世他们某次因公务去清州之前。   是个很枯燥的任务,记忆中大概是常规性人情往来一类的。   临行前,两个人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就开始吵架,吵着吵着不出意外又开始打架,打着打着……陆君衡就十分熟练地把沈宣拐到床上去了。   灯光昏暗,床上衣物被褥凌乱成了一团。   ……   云收雨歇之后,陆君衡顶着满身乱七八糟的抓痕咬痕,凑过去晃了晃沈宣,喊他:“沈宣。”   沈宣被折腾了半天,上下眼皮直打架,倦倦地应了一声:“嗯。”   陆君衡依旧精力旺盛,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四处挨挨蹭蹭。   沈宣觉得他很烦人,半闭着眼睛推开了他的脑袋。   陆君衡暂时安静了,靠在枕头上,盯着他的睫毛看。   沈宣觉得他的目光也很扰人清静,把自己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扒拉了一下他的被子,忽然轻声道:“等我们从清州回来,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沈宣稍微清醒了一点,从被子里钻出来,睁开了眼睛,警惕道:“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陆君衡立刻嚷嚷起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你这样对待你的副手难道不会觉得良心很痛吗?你再这样下去会失去我的忠诚的!”   沈宣冷笑了一声:“一点也不痛,你哪里不是这种人了?”   还忠诚,陆君衡也真敢说,平日里跟他唱反调最多的就是他这位优秀的副手了。   见陆君衡又要开始嘀嘀咕咕发表他那些没有任何用处的意见,沈宣懒得听,抬起头,亲了他一口。   陆君衡立刻老实了。   沈宣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事?”   “就是……”陆君衡捻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目光飘到别处,低声说,“我想告诉你,关于我们的关系……”   沈宣挑了挑眉,还没说话,陆君衡自己又怯了,慢吞吞地把脑袋埋进沈宣怀里,黏黏糊糊地去亲吻他的脖颈:“算了,还是不说了,这样就很好了。”   他心里总有很多顾虑的事情,比如两个人错误的开头,比如沈宣心中始终抗拒的感情……   所以……就像现在这样,无论名义上如何、无论嘴上如何,他们永远都会待在一起,这样就很好了。   沈宣莫名其妙被陆君衡遛了一通,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解释,脾气也上来了。   别别扭扭的真是烦人死了。   沈宣也不困了,爬起来把陆君衡掀翻在床上,抬腿跨了上去,低头一边亲他一边再次扯开了他的腰带。   ……   在意外发生之前,时间总是显得很多。   仿佛他们会永远黏在一起,陆君衡永远可以等到某个合适的未来说出自己的心意,而沈宣也会在漫长而平常的时光中明白,他们和他的父母是不一样的。   可惜他们并没有永远那么长的时间。   现在想起来,其实那只是件小事,后来沈宣神剑上的诅咒发作、陆君衡叛逃、世界毁灭、两个人重生……一件件大事堆起来,记忆中连当时去清州具体的公务内容都模糊不清了。   可两个人都记得临行前陆君衡没说出口的那件事。   前世陆君衡没再有机会再把那件事说出口。   前世沈宣也没再有机会知道陆君衡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这次沈宣再次想起来,才有机会旧事重提。   *   陆君衡思考了一会儿,弯了弯眼睛:“这个嘛……等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告诉你。”   这种事情想不起来没事,一想起来不知道答案就很让人难受,沈宣晃了晃陆君衡:“你现在就告诉我。”   陆君衡被缠得没办法,只能投降:“好了好了……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只是你不相信而已。”   沈宣潜意识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执着道:“那你再说一遍。”   陆君衡扭捏道:“真的要说吗?齐殊还在旁边,我有点不好意思欸。”   齐殊被两个人的目光看着,委委屈屈地跑到了一边去,并且十分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真是的,这两个人整天待在一起,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小话讲?   齐殊离开了,沈宣又盯住了陆君衡,并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防止他逃跑:“说吧。”   “那我说了,你听好了。”陆君衡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笑,又似乎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喜欢你,我爱你。”   沈宣愣了一下。   他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想要松开陆君衡的袖子。片刻之后,他又迟疑地抬起手,再次抓住了陆君衡的手,死死拽住了他。   喜欢、爱……这些不稳定的、从说出口就开始腐烂的感情,在他这里与即将到来的失去等同。   沈宣瞳孔颤了颤,不安地看向陆君衡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撒谎的证据。   如果陆君衡喜欢他……他也会在某一日失去陆君衡吗?   他更紧地抓住了陆君衡。   陆君衡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揉了一把沈宣的脑袋,又恢复了平常的散漫模样:“我开玩笑的。”   “不好笑。”沈宣低下头,脸上惯常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一点也不好笑。”   陆君衡伸手抱住了他,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无论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感情,我都不会离开你。因为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沈宣回抱住他,轻轻“嗯”了一声。   对,他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沈宣面无表情地想,如果有一天陆君衡真的要爱他,那在这种短暂的感情腐烂之前,他们就一起死掉吧。 第66章   见两个人终于说完话了,齐殊又悄悄从旁边跑了回来。   三个人继续等待罗盘的测算结果。   一刻钟时间过去了,罗盘依旧毫无反应。   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沈宣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喊道:“齐殊,你快回秘境中——”   齐殊毫不犹豫地往回跑,正当他即将跳入深坑中时,一道灵力自一旁飞过来,重重击中了他的胸口,将他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吐出一口血。   沈宣立刻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齐殊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戒备地看向攻击袭来的地方——湖对岸那片魔物穿梭的黑雾中。   黑雾中缓缓走出来一道人影。   白衣宽袖,他们很熟悉的装扮,也是他们很熟悉的人……楼观星。   从上次第三神殿禁地之后,楼观星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过了。   齐殊握着刀的手颤了颤。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无法毫无负担地把刀对向自己的友人。   楼观星含笑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温和寒暄道:“诸位师弟,好久不见了。”   他轻轻抬起手。   沈宣抬剑挡住他扔过来的符纸,脸上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许久未见,楼师兄打招呼的方式似乎激进了许多。”   符纸内的灵力在四个人之间炸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坑。   楼观星这一击是奔着要他们命来的。   三个人脸色凝重起来,站在一起,一同向对面亮出了武器。   楼观星看向沈宣,目光有些可惜:“真遗憾,你原本早就该死的。如果你早些死去的话,也用不着承受之后的苦楚了。”   陆君衡眯了眯眼睛,灵力已经注入千灵丝了。   沈宣拦住了他,问楼观星:“那楼师兄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杀我们吗?”   楼观星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你们的罗盘方才失效了对吧?这里是个很特殊的地界,我来这里是有别的事情要做。碰见你们是意外。”   他笑了笑:“不过也算是巧,来都来了,顺手送你们一程也好。”   话说完,他身上的灵力毫无预兆地散开,冲着三个人攻了过来。   三个人立刻分开,躲开了这次攻击。   没等下一道攻击过来,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一同冲了上去,千灵丝捆住了楼观星的胳膊,剑光落到了楼观星的眼前。   楼观星立刻后撤,快速跟两个人过了几招。   沈宣和陆君衡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换了位置,不经意让楼观星的要害暴露在了齐殊面前。   见两个人牵制住了楼观星,齐殊立刻抓住机会,握住刀攻了过去。   刀尖凑到了楼观星的脖颈上,流下一点血。   楼观星低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站着没动,忽然喊他:“齐师弟,你要杀了我吗?”   齐殊瞳孔颤了颤,手上的劲不由得松了一下。   只这一瞬间的破绽,楼观星趁势打掉了他的刀,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了手:“齐师弟,师父没教过你吗?面对敌人,心软是大忌。”   千钧一发之际,陆君衡探出千灵丝拽住了楼观星的手腕,沈宣趁势将齐殊抢了下来。   齐殊捂住脖子,咳嗽了两声,终于喘匀了气。   他低着头,嗓音很轻:“抱歉。”   ……他不该对敌人还优柔寡断的,还浪费了同伴们给他提供的攻击机会。   沈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楼观星完全能躲开齐殊的攻击,方才那一出只是这位神明的恶趣味罢了。   楼观星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们究竟还在挣扎什么呢?救世?可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好拯救的了,你们死去才是让循环稳定的最好选择。还是想活着?可你们都清楚,这个世界注定会在九百多年后走向毁灭。”   陆君衡抬起手,千灵丝刺向楼观星的心口:“楼师兄算数是不是不太好?九百多年后死跟现在死中间可差了九百多年的寿命呢,您补给我们吗?”   沈宣懒得说废话,在陆君衡抬手的瞬间就动了,神剑直取楼观星的脖颈。   两道攻击配合默契,楼观星无法再像之前一样游刃有余,他稍显狼狈地后撤,但还是被剑光在胳膊上削出了一道血口。   沈宣在他身后落地。   楼观星捂住受伤的胳膊,回头看向沈宣,目光落在他脚下,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不顾另外两个人的攻击,突然将灵力全聚集在一处,向着沈宣打了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沈宣心中警铃大作,后退一步躲开攻击,正想还击,猝不及防踏空了一下。   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一片虚无。   他跌下去了。   陆君衡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齐殊左右看看,没办法了,也咬牙跟了过去。   楼观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三个人掉下去的地方,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再前进一步。   仿佛两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障壁。   而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沈宣的身影已经在虚空中消失不见了,陆君衡眼疾手快,手中千灵丝甩出,直接将准备离开的楼观星勾了过来。   他不会允许害了沈宣的人置身事外。   楼观星猝不及防,没能及时甩开千灵丝,脚下一滑,也下来跟他们一起陪葬了。   *   ……沈宣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   他冷不丁想起了很久之前,陆君衡提出的那个问题——修真界存在边界,那么边界之外,是否仍有边界呢?   修真界存在边界的因为神柱的庇护范围,边界之外虽然不被神柱庇护,但也存在神柱生成的用来补充能量的魔物,总体仍在万年循环的秩序之内……但边界之外的边界之外呢?   不知下坠了多久,沈宣终于感觉自己落到了实地上。   周围一片黑暗,没有灵力,没有活物的气息,空气也稀薄得厉害。   黑漆漆的天空中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洞,脚下的地面裂成一块一块的,虚无从天地的缝隙之间露出来,整个世界除了绝望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所在的地方就是目之所及最完整的地块。   沈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眼前的场景很熟悉……前世世界毁灭到最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模样。   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就很明白了——利用神柱的力量重新建立起来的、以万年为期限不断循环的世界之外的,那个已经被毁灭掉的真实世界。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拿出夜明珠,准备先找回去的路。   无论如何,这里明显不是人能久待的模样,而且他必须要回去找陆君衡……   沈宣刚一想到陆君衡,就听到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接我一下!”   ……这下不用回去找陆君衡了,陆君衡来找他了。   这个白痴。   沈宣压住怒火,接了一下陆君衡,让他平稳落地了。   陆君衡一落地,沈宣立刻骂他:“你跟着跳下来干什么?活够了吗?”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跟下来做什么,买一送一吗?   陆君衡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土,语气坦然:“你都下来了我当然要跟着。之前还说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嘴上那么好听结果这么快就要抛弃我了吗?真是又恶劣又不负责任。”   沈宣还想骂他点什么:“你……”   陆君衡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快速在沈宣脸上亲了一口,安抚道:“先等一下。”   天上又开始掉人。   陆君衡甩出千灵丝,把差点掉进虚无的裂缝内的齐殊也捞到了两个人旁边。   紧接着,一具昏迷不醒的楼观星也掉到了三个人旁边。   这个没人接,结结实实摔了个狠的,但还是没摔醒,看起来昏迷质量很好。   沈宣:……   他怒气憋在喉咙口,不说话了。   *   一刻钟之后,几个人聚集在这块勉强完整的土地上,旁边还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楼观星。   齐殊跑过来看了楼观星一眼,招呼另外两位朋友:“他好像要醒了。”   三个人拿出武器,都围了过来。   楼观星眉眼皱成一团,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开口说了一句话:“……手有点疼。”   身上其他地方也有点疼,好像刚从高处摔下来一样。   齐殊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楼观星的手了,立刻后退了一步:“抱歉。”   他下意识道歉之后又回忆起这人方才是怎么攻击他们的,脸色扭了一下,甚至有点想再踩他一脚。   “没关系,下次别踩了。”楼观星按着发疼的额角坐了起来,目光有点迷茫,“……我怎么又活了?”   齐殊觉得他讲话怪怪的,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你什么时候死了?”   楼观星解释道:“之前应该算是死了吧?我被神的记忆淹没了。但现在那些记忆都消失了,所以我又复活了。”   另外三个人表情都变了。   沈宣试探道:“楼师兄?”   楼观星看向他:“沈师弟,好久不见。既然是你在这里,那另一个人一定是陆师弟了。”   陆君衡点了点头:“是我。”   看这个脸盲的样子,确实很像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楼观星本人了。   但有之前的经历在,三个人难免依旧对楼观星保有几分怀疑。   ……谁也不知道那位神明会不会又冒出来,或者眼前这人根本就是装的。   楼观星也猜到之前那位神明大概干了什么烂事,在心里叹了口气,四下环顾了一圈:“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在哪里?”   沈宣解释道:“边界之外的边界之外,或者说,循环时间之外的真实世界。”   已经被毁灭后的世界。   就像红叶山那次一样,神柱庇佑的世界就建立在真实世界的另一面,两个空间重叠存在,却无法见面,只通过某些特殊的方式才能连通。 第67章   沈宣这话一出,楼观星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朋友们往下跳的齐殊先炸毛了:“什……什么?这就是世界毁灭之后的场景吗?我们之后就会死在这样的情景里吗?”   楼观星安慰他:“不必担心,你不会死在这样的情景里。按照之前那位借住在我身体里的神明的说法,你应该会死在神器的诅咒里,大概看不到世界毁灭。”   齐殊下意识开朗了一下:“有道理。”   然后他就察觉到了问题:“不对!死于神器诅咒就很体面了吗?”   楼观星莫名生出了些欣慰之情:“齐师弟最近变聪明了许多。”   虽然关注点依旧很奇怪,但居然已经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了,真是莫大的进步。   齐殊立刻挺起了胸膛:“那是当然。”   陆君衡在旁边拉着沈宣看热闹,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宣:……   这帮人已经完全没救了。   沈宣简略将发生的事情跟楼观星说了一遍,看向楼观星,问他:“楼师兄,你现在记得多少?”   楼观星艰难回忆了一下,给出一个自己大致的死亡时间:“从你们离开第三神殿禁地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宣试图从他脑子里找出点跟目前情况有关的东西,继续询问道:“你仔细想想,比如今天这位神明来这里的目的之类的?”   楼观星尝试检索空荡荡的大脑,然后提取出了几个还没删干净的关键词:“神柱……融合?”   听起来对目前的情况完全没有用处。   沈宣不太抱希望地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楼观星再次试图检索空荡荡的大脑,但什么都没搜索到,只能摇了摇头:“别的没了。”   他对自己另一部分灵魂中存在的这位神明不是很满意。   有记忆的时候不说有用的话,还要夺舍他祸害他的朋友;现在消失了又什么都不给他留下。   租借别人的房子还要付钱呢,神明租借他的身体却连一点记忆都不肯付。   沈宣也对这位神明很不满意,于是转过头,开始压力陆君衡:“你想想办法。”   陆君衡也没办法,只能胡说八道:“那怎么办?让楼师兄再摔一遍,看看能不能把那位神明再摔出来?”   楼观星立刻插嘴,严肃反对道:“有没有能避免那位神明再出现的办法?我想活着。”   那位神明活不活不重要,但他自己死不死还是很重要的。   齐殊也凑过来乱出主意:“那我们找材料给楼师兄的魂魄做个容器?先把楼师兄转移到容器里去,然后再殴打……哦,应该是摔他的身体,这样等那位神明出现的时候楼师兄就能继续保有自己的意识了。”   楼观星一脸命苦:“齐师弟,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不要虐待我。”   齐殊明明就只是想要殴打他。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乱出了一些馊主意,越说楼观星脸上的表情越少。   ……他不得不怀疑这群人是在借着这个理由报复之前那位神明。   一帮人打击报复……交流完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楼观星已经自闭了。   齐殊左右看看,再次提出了目前最紧要的问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宣回答道:“先找回去的路。”   已经毁灭的世界不适合任何生灵生存,在场四个人就像游进海水中的鱼头怪一样,虽然有修为护身可以停留一段时间,但时间长了也会撑不下去。   他们必须要找到回去的方法。   其他三个人也明白这件事,一行人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四散开找线索去了。   此处没有灵力,依靠灵力的传音自然无法使用。四个人各自拿了信号弹,约定好找到有用的线索就叫其他人过去,一直找不到东西就回原处集合,一起去下一块完整的区域。   *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在毁灭世界的灾难中化为了齑粉,几个人脚下这块稍微完整一点的土地自然也不例外,完全分不出它在世界毁灭之前的形态,只能从地上残存的碎石残瓦隐约看出,这里原本是个大型建筑群。   沈宣踩着脚下荒芜的地块,一路往前走。   在这样近乎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的世界里想要找线索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一直走到这块完整地块的边缘地带,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他在泥土中发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沈宣停下脚步,用剑在土中挖出了一个不大的盒子。   盒子外层禁制因为失去灵力而失效,材料也出现了破损,但因为炼器师加了一层特殊的机关,依旧无法打开。   沈宣顺着破损处探入神识,发现里面存了几张妖兽皮做的卷轴和几块玉符。   机关很精巧,沈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找到拆解的关窍,便发了信号弹。   四个人重新聚齐,沈宣直接将盒子塞给了陆君衡。   陆君衡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拿手。哪怕不是本世界的东西,他接过来拨弄了几下,还是很快理清楚了里面的机关,三下五除二将盒子拆掉了。   盒子打开,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开始检查盒子里的东西。   里面有三块玉符,不知道是通往什么地方的信物。玉符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失效了,连上头刻着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不过想来世界毁灭之后它们能够打开的地方也不复存在了。   剩下的就是三张妖兽皮制成的卷轴了。卷轴也有破损,但大部分仍算完整。   沈宣打开了第一张卷轴。   卷轴上面的抬头已经污损,只能看出某某宗的最后一个“宗”字,好在主体部分依旧清晰,完整标注了正殿、侧殿、试炼场、任务堂……是一份完整的宗门布局图。   哪怕只剩布局图,也能看出这个宗门在活着的时候该有多么宏大,甚至不输如今的五大神殿。   齐殊有点好奇:“原来书上说旧历时宗门势力鼎盛就是这样的吗?真气派。”   在场四个人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宗门。   在他们生活的循环世界中,神殿依托神柱确立了绝对的权威,在整个修真界布下了统治网,年轻有天赋的修士也倾向于进入神殿扶持的学宫进行基础修习。如今零零散散的修真门派虽然依旧存在,但大多也依附于神殿,剩下的都是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小型散修互助集团了。   但在世界没陷入循环之前,世界尚没有毁灭过,自然也没有神柱和神殿,掌握修行资源的宗门才是顶尖修士聚集的地方。   沈宣将记载了宗门布局的卷轴放到一边,打开了第二张卷轴。   这张卷轴上记录了一份剑谱,哪怕在场四个人除了沈宣以外都不是剑修,也能看出这套剑法的精妙。   ……能够跟宗门布局图放在一起,又是这样的质量,看来大概率是这个不知名宗门的立身之本了。   既然是剑谱,陆君衡果断将东西塞进了沈宣的储物袋里,对另外两个人说:“等回去之后给你们都拓印一份。”   东西本来就是沈宣找到的,盒子也是陆君衡打开的,齐殊和楼观星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还是免不了对陆君衡这种行为感到没眼看。   沈宣暂时忽略了陆君衡的小动作,开始拆第三张卷轴。   这张卷轴较另外两张卷轴更大一些,上面绘制了整个修真界的地图,其中一小半都已经污损了。   三张卷轴看完,虽然确实有一定信息量,但对众人目前的处境来说依旧毫无帮助。   有点让人泄气。   沈宣正打算把东西收拾起来,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陆君衡忽然端走了他面前的盒子。   沈宣抬眼看向他。   陆君衡轻轻敲了一下盒子,忽然来了一句:“一整块青白玉雕成的,居然已经坏掉了。”   青白玉是修真界中一种很特殊的炼器材料,这种材料极耐磨损,寻常的灵火根本无法炼制它,必须采用特殊的手段才能利用。放在自然环境下,更是几万年都不会发生什么外表上的变化。   可眼下这块用来做盒子原材料的青白玉已经出现了破损。   众人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虽然不确定毁灭之后的世界环境对这些材料是否有加速老化作用,但这依旧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已经被毁灭的真实世界时间仍在向前流动。   这是他们所在的循环世界中最欠缺的东西。   齐殊不由得想起之前在红叶山经历过的事情,忍不住道:“那如果让两个同时存在的空间融合,是不是……”   他们是不是就能打破所在的世界永远只有一万年寿命的魔咒了?   楼观星摇了摇头:“且不说融合两个空间要怎么操作。循环世界之所以会有尽头,最直接的原因是在第一万年的时候,世界毁灭一定会发生。在这个前提下,不断循环的时间规则不是为了阻止世界前进的,而是用来保证世界在毁灭后依旧能够重启的。”   一万年不是魔咒,世界毁灭的结局才是。   谈及这件事,众人免不了又沉默下来。   楼观星看了三张卷轴一会儿,伸手拿起了第一张卷轴。   他盯着卷首损坏的地方,喃喃道:“水月宗……”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沈宣开口问道:“楼师兄,你方才说什么?”   “水月宗。这个宗门的名字叫水月宗。”楼观星捂住发疼的脑袋,肯定道,“‘我’对这个宗门的名字有印象,世界毁灭前风头最盛的宗门。‘我’记忆中的某位朋友……我是说当初拯救世界的五位神明之一就来自水月宗。” 第68章   此话一出,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楼观星。   沈宣问他:“楼师兄,你还记得什么?”   楼观星脑袋越来越痛,拼命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有这些,别的想不起来了。”   其他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一通折腾之后,四个人都累了。   这片区域都已经探索完了,完全没有回去的线索。四个人商量了一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陆君衡从储物袋里找了些没用的可燃物,在原地生了火,一行人一边休整一边烤东西吃。   沈宣还在翻那张记录了宗门布局的卷轴。   陆君衡偏头看了沈宣一眼,给他喂了块火候正好的烤地瓜。   沈宣咽下嘴里的烤地瓜,继续翻看卷轴。   陆君衡笑眯眯地在旁边盯着沈宣看,从这种投喂活动中找到了乐趣,看沈宣吃完,又给他喂了一块花生糖。   沈宣低头从他手里叼过糖,牙齿磕在他的手指上,不小心咬了他的手指一下。   陆君衡立刻开始抱怨:“好心好意给你吃糖,怎么还咬我呀?”   沈宣垂眸看了他的手一眼,探头过去又咬了一口。   齐殊和楼观星对视一眼,都不想看了。   陆君衡终于分出一丝目光给了两位朋友,以为这两个人也饿了,翻出两只生的地瓜递给两个人,示意两个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齐殊:……   楼观星:……   真是完全不想跟这两个人一起出行,衬得他们很多余似的。   虽然陆君衡很烦人,但地瓜毕竟是无辜的,齐殊和楼观星还是开始烤地瓜。   别说,陆君衡随身携带的地瓜品质确实不错,烤完之后又香又甜。   沈宣收起卷轴,目光落到了远方。   远方依旧是残破的天地,虚无从天地的每一道裂缝中透出来,看久了甚至有这些裂缝会把人吸进去的错觉。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世界毁灭是如何发生的就好了。   沈宣忽然想到了一件东西,盯住了楼观星。   楼观星被他看得毛毛的,连地瓜也不香了,迟疑询问道:“沈师弟,怎么了吗?”   沈宣忽然问他:“楼师兄,你带幻尘了吗?”   幻尘能够将人关入以历史上随机的某时某地为蓝本的幻境中,按照之前他们经历过的书页来看,在有人或物为媒介的前提下,这个随机的范围还能缩小到跟媒介相关。   之前他们身处轮回中,幻尘只能将人带入相应轮回的幻境,顶多就是通过残留的书页窥见一部分其他轮回的情况。但现在……他们短暂脱离了轮回,来到了被毁灭的真实世界。   楼观星愣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沈宣究竟想要做什么,立刻召出了幻尘。   书页在半空中翻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无法阅读的文字。   之前幻尘出现大片空白,是因为新开启的轮回被陆君衡搞出了问题,那么现在……这些被满满当当记录下来的时空,又属于哪里呢?   沈宣向楼观星确认道:“楼师兄,这是你之前做的障眼法吗?”   “不是。”楼观星摇了摇头,稳定的情绪出现了波动,他深呼吸了一下,“不是我做的,上面的记录是真的。”   这是属于这个已经被毁灭的真实世界的记录。   沈宣将之前盒子里失去效果的几枚玉符交给楼观星:“有劳楼师兄了。”   按照楼观星之前的说法,曾经的某位神明出身水月宗,玉符是水月宗的信物,利用玉符进入幻境,他们大概能看到过去的水月宗。   其中说不准就有关于那位神明、甚至是跟世界毁灭相关的信息。   楼观星接过玉符,严肃道:“好,我试试。”   沈宣站起来,看向陆君衡和齐殊:“准备走了。”   齐殊挠了挠头,还有点跟不上思路:“我们要去哪里?”   陆君衡回答道:“去毁灭之前的水月宗。”   齐殊睁圆了眼睛。   他冷静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于是优先把剩下的烤地瓜吃完了。   楼观星打开书,将玉符按在了书页上。   一道白光闪过,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   ……   “听说了吗?咱们水月宗的宗主修为已到巅峰,很快就要飞升了!”   “真的假的,宗主不是百年前才化神吗?怎么才过了百年就要飞升了?再天才也没有这个修炼速度的吧?”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你去外面打听一圈就知道了,我犯得着骗你吗?咱们宗主本来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加上之前获得的机缘,百年飞升自然不在话下。”   “飞升典仪就在十天之后,届时其他门派的高层也会过来观礼。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过飞升的盛事了,听说连一向深居简出不爱参与交际的楼阁主也会过来呢。”   ……   沈宣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见自己坐在一处礼堂中间,周围都是些身着黑金衣袍的年轻修士。   他自己的身上也穿着同色衣袍,看起来是某个势力的统一着装。   沈宣凝神听着周围修士的谈话,很快弄明白了他目前的身份。   他本人在幻境发生的时间段并不存在,幻境给他安排的身份是水月宗新进弟子。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宗门某座主峰内部的新人集会。   沈宣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幻境,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旁边的弟子推了推他,笑着调侃道:“沈师弟,你发什么呆呢?今日可是天都峰的迎新仪式,待会儿峰主都会过来,咱们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准还有机会被峰主收为亲传弟子呢。”   沈宣回过神来,顺着方才听到的对话打探消息:“他们方才说的楼阁主,可是名唤楼观星?”   “嘘!”名字一出,他旁边的弟子立刻变了脸色,小声提醒他,“你是刚来修真界吗?不要开口叫这些大人物的本名,他们能听见的!楼阁主素日里脾气好,不一定会同你计较。但其他人可不一样,先前有人不慎喊出了某位前辈的名讳,就被隔空而来的灵力劈成了两半,血淋淋的,可吓人了。”   沈宣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   这是什么道理?   他来这里的时间还不长,并没有贸然继续深入这个一看就不太妙的话题,转而打听起了别的同伴:“不知师兄可听说过一位叫陆君衡的弟子?”   陆君衡总不至于在幻境中变成了什么前辈高人。   “陆君衡?”这名弟子显然是个万事通类型的,念叨了一遍陆君衡的名字,摇了摇头,热心询问道,“没听说过。你找这个人做什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再打听一下?”   沈宣强行压住焦躁,面上不急不徐地解释道:“我与他是同乡,之前一同来参加入门考核,既然师兄没听说过,那应当是落选了。”   ……他们在秘境中都没有身份,陆君衡也不一定被分配了跟他同样的身份。   对方安慰地拍了拍沈宣的肩膀:“水月宗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每年来参加考核的修士不计其数,能通过的不过寥寥。你那位同乡没通过也是正常的。”   沈宣继续打听道:“那师兄可听说过齐殊?”   “齐师弟?”男弟子点了点头,跟他分享自己知道的消息,“他考进了伏龙峰,就是咱们西边邻居那座峰,你们也认识?”   沈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水月宗布局图,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考核前说过几句话,算是投缘。”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很快结束了对话。   沈宣有点心神不宁。   一同进入秘境的四个人,楼观星顶掉了那位神明在这个时空的身份,他跟齐殊都是水月宗的新进弟子。   那……陆君衡呢?   沈宣顾不得别的,找了个借口出门,去找陆君衡。   他穿过走廊,正要出门,冷不丁看见旁边的墙上爬了一只正在蠕动的白色生物。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碧眼小白猫。   小猫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身上滚了一圈草叶,正在墙边试探,试图往下跳。   沈宣眯了眯眼睛,也不着急了,停下了脚步。   小猫看见他,懒懒散散垂着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睁圆了,跳下墙哒哒哒跑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   小猫睁着一双碧绿的圆眼睛,无辜地仰头看着沈宣,捏着嗓子“喵喵”叫了两声,听起来又乖又软,完全是只不会拆家的十足十的好猫,十分适合带回家饲养。   沈宣:……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小猫又“喵”了一声,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往他脚底下一躺就不动了。   沈宣:……   他弯下腰,捏着猫的后颈皮拎了起来,微笑道:“哪里来的猫,不如直接捏死吧?”   猫终于不装了,发出了陆君衡的声音:“喂!你就这样对待一只可怜可爱的小动物吗?还有没有同情心了?”   沈宣抱起他,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语气温柔:“真可爱,放进锅里炖一下一定更可爱吧?”   陆君衡伸出爪子,泄愤地挠了一把他的衣服。   沈宣继续撸他,把他浑身上下的猫毛都揉乱了。   一人一猫互相伤害了一会儿,暂时休战。   陆君衡从沈宣手里钻出来,爬到他肩膀上,自己找了个舒服位置坐下,尾巴在空气中晃来晃去,又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他还以为能多逗沈宣一会儿的。   沈宣冷笑了一声,把陆君衡从肩膀上扯下来塞进了袖子里:“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这个形态正好,可算落到他手里了。 第69章   陆君衡已经找到了,沈宣带着猫折返回去,继续参加迎新集会。   这种集会人多口杂,能打听到不少东西,如果不是担心陆君衡,他也不会找借口出来。   陆君衡蹲在他袖子里唧唧歪歪:“走慢点走慢点,我在袖子里保持平衡很难的。能不能换个地方安置我?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啊。”   沈宣并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甚至还十分恶趣味地晃了晃袖子,问他:“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陆君衡被他的动作带得晃来晃去,只能伸出爪子抱紧他的胳膊,没什么精神地猜测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人,幻境把我识别成妖兽精怪一类的东西了,就给我匹配了一个动物的壳子。”   虽然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但这个理由也不是说不通。   一人一猫再次进入了礼堂。   这次沈宣找了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专心听这些“同门”的谈话。   大部分话题仍围绕着十天之后的飞升典仪,排除那些对宗主的赞扬之外,也零星夹杂着跟本峰相关的信息。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听宗主那边的师兄说,等宗主飞升之后,咱们峰主大概率会继承宗主之位。”   “除了宗主,咱们峰主就是整个水月宗修为最高之人,继承宗主之位理所应当。”   “要是咱们峰主真能继承宗主之位,咱们天都峰可就是宗主直系了。”   ……   一帮年轻修士畅想起来天马行空,终于有年长些的修士轻咳了一声,制止师弟师妹们:“好了好了,不可妄议长辈。”   场面安静了一下,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去。   ……   之后的话题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样,再就是一些日常琐事了。   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放着茶杯和点心,不算多珍稀,但对刚入门的弟子来说算是贵重。   沈宣检查了一遍桌子上的东西,没有动。   陆君衡不安分地在他袖子里动了动,跟他传音:“好黑,好闷,我要在里面闷死了。你就是这样虐待一只无辜的小动物的吗?”   沈宣隔着袖子按了按猫脑袋:“忍着。待会儿就结束了。”   陆君衡安静了一会儿,无事可做,就低头开始啃他的手腕。   不疼,很痒,纯骚扰。   沈宣被他骚扰得很烦,又按了一下他的脑袋:“老实点。”   陆君衡装作自己是一只什么都听不懂的猫,坚持不懈地继续骚扰他。   沈宣忍无可忍,正琢磨猫下锅之后要配什么香料,就听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家安静一点,峰主要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一人一猫暂时恢复和平,一起往礼堂入口看去。   在几名高阶弟子的陪同下,入口处缓步走进来一个外表年轻俊秀的青年男修士。   根据方才听见的信息,这位峰主姓姜,不知名讳。   似乎是感觉到了沈宣与周围人不同的视线,姜峰主转过脸,往沈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宣低下了头。   姜峰主没找到视线来源,没在意这个插曲,继续走到了台上,在早就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   陆君衡在沈宣袖子里拱了拱。   他这具身体只是个普通猫,隔着沈宣的衣服什么都看不见。   沈宣烦不胜烦,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递了一张透视符,方便陆君衡向外偷窥。   陆君衡扒拉过符纸,顺便探头咬了沈宣的手指一口。   沈宣:……   之前咬他手指一口能从幻境外记仇到幻境内,这人真是幼稚极了。   台上姜峰主已经开始讲话了。   无论是宗门神殿还是学宫,在这种场合的发言都大差不差,姜峰主简略讲过宗门历史和天都峰基本情况,又鼓励了一遍新进弟子,希望他们好好修炼好好为宗门做贡献最好早日飞升……总之都是些套路的场面话。   好在这位峰主讲话风格轻松幽默,寻常的发言也不显得枯燥,在场弟子又正是对新环境好奇的时候,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姜峰主顿了顿,留下一句话:“天都峰司掌宗内律法,诸位既为我天都门下,便先熟读宗门律令,切不可知法犯法。”   话落,随行在他身侧的几位弟子散出流光,在场的每个新弟子都接到了一本水月宗的宗门律令。   沈宣随手翻看了几页,将书收进了储物袋。   流程性讲完话,姜峰主没有在礼堂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自然也没有之前那位弟子期待的“好好表现,被峰主收为亲传”的机会。   沈宣坐在原处,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这位峰主的气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峰主走后,天都峰的迎新仪式也差不多结束了。   沈宣思考着方才那位峰主究竟熟悉在哪里,冷不防被袖子里的陆君衡啃了一口。   陆君衡给他传音:“回神了,想什么呢?”   沈宣回过神来,捏了袖子里不老实的猫一把,站起来跟着人群一起走出了礼堂。   他给陆君衡传音:“我们先去找齐殊。”   *   水月宗所有峰的迎新大概是统一时间举办的,一人一猫按照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伏龙峰的时候,齐殊也刚好从礼堂出来。   两个人找了一处偏僻的凉亭坐下,交流了一下打听到的信息。   齐殊那边听到的东西跟沈宣这边大差不差,整个宗门目前最大的新闻就是十天之后的飞升典仪。   齐殊撑着下巴,猜测道:“这位要飞升的宗主,会不会就是楼师兄说的那个朋友,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   五位神明之一出身水月宗,刚巧幻境就给他们送到了水月宗宗主飞升之前,的确非常容易推断出水月宗宗主就是这位神明。   沈宣点了点头:“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齐殊有点苦恼:“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好像知道水月宗宗主可能就是当年那位神明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沈宣摇了摇头:“听和看就够了。”   这处幻境只是当年的情景重现,幻境给他们的身份也只是路人。他们做不出太大的改变,就算真能做到,超出幻境的演算范围,幻境也会自然修复回原本的轨道上。   更何况,他们本来也不是来改变幻境的,而是来寻找世界毁灭真相的。   陆君衡闷了半天,现在终于都是熟人了,于是自动从沈宣的袖子里钻出来,越过他的胳膊和肩膀,试图爬到沈宣头上去。   沈宣一把把他薅了下来,温柔哄道:“别乱动哦,否则我现在就捏死你。”   陆君衡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小猫嘴脸,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沈宣:……   他随手把猫抱进了怀里。   陆君衡终于老实了,往沈宣胸口一趴,尾巴尖悠闲地晃来晃去。   齐殊瞧见了陆君衡,有些纳闷:“这怎么有只猫啊?”   沈宣竟然喜欢猫吗?   沈宣摸了一把猫的脑袋,随口道:“路边捡的,带回来加餐。”   陆君衡立刻亮出爪子开始挠他。   沈宣捏住了陆君衡的脖子,一人一猫开始小范围互殴。   齐殊:……   这猫长相看起来挺乖的,没想到脾气这么大。   两方交流完信息,沈宣就打算先回住处看看。   齐殊不太敢在这种奇怪的幻境里一个人住,便也跟着沈宣走了。   幻境中集体行动自然比分开行动要好,沈宣没什么异议。   *   水月宗确实无愧于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的名头,分给弟子们的住处很宽敞,能隔出两个房间,正好给齐殊住一间。   至于陆君衡……一只猫随便找个地方睡就行了,不需要单独的住处。   到了新住处,沈宣先简单收拾了一下。   陆君衡现在只是一只没用的猫,跟着有点太碍事,沈宣随手把他放置在了板凳上。   陆君衡不满地用爪子勾住了沈宣的衣服,又在沈宣的眼神威胁之下不情不愿地放开了爪子,安安静静地在凳子上趴下了。   屋子里暂时只剩下了齐殊和猫。   齐殊原本也该去收拾自己房间的,但他盯着猫看了一会儿,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凑到了猫面前。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趴在凳子上,半闭着眼睛小憩。   齐殊试探着叫了一声:“喵喵?”   陆君衡没怎么当过猫,压根没反应过来是在喊他,依旧闭着眼睛。   “是不是叫得不对?”齐殊琢磨了一下,换了一种叫法,“那……咪咪?”   陆君衡终于意识到他是在逗猫了,抬了一下眼皮。   ……齐殊总感觉这猫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嘲讽。   齐殊毫不气馁,在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到两块之前在秘境中晒的干鱼,放到了陆君衡的面前。   猫一般情况下应该是喜欢吃鱼的。   陆君衡:……   齐殊只好遗憾地收起了干鱼。   逗了半天,白猫都毫无反应,齐殊围着猫转了两圈,自言自语道:“怎么不会叫啊?”   这猫是存在什么隐疾吗?   恰在此时,沈宣进来了。   他把手里用来打扫的工具放到一边,随口询问道:“什么不会叫?”   陆君衡听到动静,立刻站起来,三两步窜到沈宣怀里,夹着嗓子分外热情地“喵”了起来。   沈宣抱住猫,十分嫌弃地撸了一把猫头。   齐殊:……   这猫怎么跟陆君衡似的。   说到陆君衡,齐殊终于想起最后一位不知去向的同伴:“对了,陆君衡呢?”   现在他们两个都在这里,楼观星又一时半会儿没法找,就剩一个陆君衡不知道在哪里了。   沈宣撸猫的手和猫一起顿了一下。   他微笑道:“死了。”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猫非常不满意,开始啃沈宣的手。 第70章   齐殊原地转了两圈,下意识想救一下:“死在哪里了?还能不能救一下?”   楼观星开启幻境之前给他们加过保障,幻境里死掉应该不会真死吧?   不对,真死了沈宣早就该疯了吧?   所以到底死没死……齐殊大脑又开始陷入自我攻击状态了。   沈宣低头掐住猫的脖子,笑容更灿烂了:“救不了了。”   白猫终于忍不住了,从沈宣手里挣脱开,爬到沈宣肩膀上,发出了陆君衡的声音:“停一下停一下,我没死!我在这里!”   沈宣语气温柔:“没关系,现在没死待会儿被我掐死也是一样,我不介意的。”   陆君衡立刻反对道:“我介意!”   一人一猫很快又吵起来了。   齐殊:……   怪不得陆君衡这么长时间没出现沈宣都不着急找,反而有闲情逸致养起了猫。   而且他就说这猫怎么跟陆君衡似的,平时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子,一碰见沈宣莫名其妙就充满活力地黏上去了。   原来就是陆君衡本人啊。   那就不奇怪了。   齐殊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之前把同伴当野猫逗的事迹,恍恍惚惚地跑去收拾自己房间了。   *   两人一猫暂时在宗门内留了下来。   安顿下来之后,一行人先仔细检查了幻境内的环境。   如果世界毁灭是纯粹的自然现象,在发生之前不会毫无征兆,空气、土壤、天象、灵力、生物……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存在异常。   但经过检查之后,这些都毫无异常。   宗门里的氛围更是轻松愉快,所有人都沉浸在宗主即将飞升的喜悦中,连走路都挺胸抬头的。   一切都十分寻常,甚至可以说积极向上,看不出半点世界即将毁灭的迹象。   ……也许是时间错了。   幻境以玉符为媒介,将他们带回了存在于过去时空的水月宗,但并不一定刚好就是世界毁灭前夕的时间段,说不定直到幻境结束他们都看不到世界毁灭。   所以这次幻境之行,不是没有无功而返的可能性。   但来都来了,一行人依旧没有放弃寻找信息的可能性。   齐殊每天在水月宗之内跑来跑去,跟不同的弟子交流,试图打听更多的线索顺便探听一下楼观星的行程。沈宣和陆君衡则去了宗门内部的藏书阁。   虽然他们之前在外面找到的卷轴上记录的是一份精妙的剑谱,但水月宗并不如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是个以剑修立身的门派。   水月宗本身是个相当庞大复杂的大宗门,剑修刀修法修医修器修……一应俱全,每座主峰都有不同的擅长之处,单是宗门内部就可以自给自足,构成一个生态良好的修真界循环。   水月宗的立身之本、真正的不传之秘是一道名为水月的功法。这道功法不仅仅是水月宗名称的由来,也是本任宗主在外的称谓——当然,只是代称,宗主的本名究竟叫什么,连宗门内部的高层也不知道。   水月宗开宗立派万年之久,前后经历五位宗主,除去两位修习其他道路的宗主以外,另外两位修习水月的宗主都顺利飞升了,余下的一位——本任宗主,也要在几日之后举办飞升典仪了。   在当下这个时空中,这道功法被称为离天道最近的功法。水月宗能在修真界有超然地位,这道功法功不可没。   ……可一道能让人百分百飞升的功法,让沈宣来评价的话,听起来实在跟一个百分百的骗局没什么区别。   所以从打听到这件事开始,三个人就将这道功法当成了这个秘境的突破口。   水月历来只有宗主才可以修行,像他们这种刚进宗门的小弟子自然不可能接触到这个等级的功法。   但这里是过去时空的幻境,偶尔做一点缺德但高效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沈宣带着陆君衡变成的猫入侵了宗门藏书阁顶层的一处禁制。   刚巧,这道禁制能用他们在外面找到的其中一枚玉符打开。   玉符在跟随他们进入幻境之后就变得光洁如新,可以很顺畅地使用。   他们猜对了,这道禁制内果然收藏着跟水月相关的东西。   功法正品当然存放在宗主手中,这里收藏着的只是功法的基础介绍和一小部分具体内容。   不过这些对他们来说也暂时够用了。   禁制内不是能久留的地方,沈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书页,快速将禁制中的文本复刻下来,又关闭了禁制抹去了两个人的痕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了。   两个人回到住处,开始翻看复刻的书。   开篇第一句介绍就让两个人沉默了。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   这个描述实在有些过分熟悉了。   前世两个人最不甘心的时候,陆君衡没少念叨过无情道的事情,沈宣自然也知道,关于无情道的起源——“长生天君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无情道”。   长生天君是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是“旧历”或者说真实世界的人物,不可能用循环世界中人物存在不同命运来解释。   是有关联,还是其中一方胡乱关联附会?   陆君衡从沈宣怀里跳到桌子上,绕着书转了一圈,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算怎么回事儿?你们人类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究竟要从我的本体身上看出多少修行道路?”   沈宣:……   他把碍事的陆君衡从书旁边驱赶开,继续翻书。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介绍水月之法的理念:天生万物,万物齐一。所有生命都始于同样的天道,最后也将归于一处,只是中间短暂分开了而已。因此所有私人的情绪和羁绊都该被消解,万物生灵理当享有同样的命运,我化万物,万物化我,水中月即是天上月。   沈宣翻看完一遍,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一只手拿书,另一只手戳了戳蹲在桌子上的猫:“陆君衡,你觉不觉得这功法……”   陆君衡探过猫头,接过了他的话:“有点像是无情道,但修行的方向很奇怪。”   他伸出一根毛绒绒的猫爪子拍在了书上,跟沈宣说自己的看法:“无情道也讲究万物齐一。但这道功法……它的核心观念是所有生灵都是一体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坦白说,我很难想象这东西修行到极致到飞升的程度究竟是什么模样,我觉得有点……”   有点邪性。   无情道是旁观的视角,平等注视万物的命运,不参与、不改变。但这道名为“水月”的功法却完全没有分开主体和客体,将万物和“我”混成一团,修行到最后,很难说“我”究竟还存不存在。   连“我”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那飞升的究竟是谁?   沈宣合上书,很快得出了下一步行动方案:“我们得找个机会见这位即将飞升的水月宗主一面。”   陆君衡没意见。   *   机会很快就来了。   飞升典仪前六天,沈宣跟几个天都峰的新弟子一起学习处理天都峰的日常事务,一名弟子跑过来,对着掌事的王师兄传话:“王师兄,天都峰的总结文书写好了吗?宗主那边要用了。”   水月宗主马上就要飞升,需要趁着飞升之前尽量办好交接事宜,便提前吩咐了每个峰先写好总结文书。   王师兄一拍脑袋:“早就写好了,这两天事情多,差点忘记送了。我马上给宗主那边送过去。”   弟子传完话,很快离开了。   宗主。   沈宣捕捉到关键词,主动出声:“王师兄,这次我代你去送吧?”   “欸?”王师兄愣了一下,了然一笑,调侃道,“沈师弟,你是不是想趁此机会见见宗主啊?”   沈宣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仿佛当真是一个刚入宗门对什么事都充满好奇的新弟子。   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承认道:“不怕师兄笑话。来宗门这么些日子,我还没有见过宗主,又听说宗主马上就要飞升了,实在有些好奇。”   王师兄入门早,见过宗主好几回,自然对宗主不存在什么好奇心了,于是爽快将文书递给了沈宣:“那好,这回就你去吧。”   沈宣冲他笑了笑,道谢:“多谢王师兄了。”   *   沈宣拿上文书,揣上陆君衡,一路走去了水月宗最中央的主峰。   这座主峰较其他峰头明显更大更宽阔,正殿建筑雕梁画栋,十分气派。   宗主就在此处办公。   沈宣晃了晃袖子,问袖子里的猫:“你跟我进去吗?”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个即将飞升的修士,不可能发现不了他袖子里藏着的猫。   陆君衡用爪子扒住沈宣的胳膊,防止自己被晃下去,语气轻快:“当然要进去。不是所有生灵都享有同等命运吗?我赌他不会对一只猫出手。”   沈宣思考了一下。   陆君衡更紧地扒住了他,直白道:“带我进去嘛。你一个人进去面对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修士,我不放心。”   这里是楼观星用幻尘创造的幻境,楼观星当然不会让自己人死在幻境中。   但就算是幻境中的危险,他也要跟沈宣一起面对。   沈宣移开目光,又晃了晃袖子:“……知道了。我带你进去,你松开我。”   陆君衡不但不松开,还顺势挠了他一把。   沈宣:……   每次他觉得陆君衡也不是完全不可取的时候,陆君衡下一个动作总会让他推翻这个结论。   陆君衡真是一个非常烦人的人,变成猫了也是非常烦人的猫。   他深呼吸了一下,不再跟陆君衡计较,在门外的禁制上刷了身份玉牌,带着文书走进了正殿。   相较于豪奢的宫殿外观,正殿内部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用的案几,旁边是休憩用的矮塌,除此之外大部分空间都放置了摆满文书的书柜,看得出来此处的主人性情勤简。   殿内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很柔和,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这很奇怪,一般办公的场所会燃的熏香大多有提神功效,这种熏香闻起来更像是卧房里会燃的。   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正伏在案上处理文书。   沈宣主动出声:“宗主,天都峰的文书送来了。”   人影应声抬头,露出一张五官寡淡、面色苍白的脸。   这就是水月宗的宗主,水月。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点了点案桌旁边,温声道:“文书放在这里便好。”   沈宣走过去放文书,借着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水月一眼。   这位传闻中即将飞升的修士看起来气色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虚弱。   虚弱,这个词跟一个即将飞升的修士搭在一起,听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割裂感。   可事实就是如此。   沈宣放好文书,正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多留一会儿,就听见水月开口:“你……先等一下。”   沈宣配合地停下动作,正对上了水月看过来的目光。   空寂的视线似乎穿透皮囊,一路看见了沈宣的灵魂。   水月喃喃道:“是姜师弟这一脉的传人啊……”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像是在说沈宣是姜峰主掌管的天都峰的弟子,又像是在暗示些别的什么。   沈宣脸上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宗主?”   “没什么。”水月像所有关怀小辈的好长辈一样,温声询问道,“你是前段时间刚考核进水月宗的新弟子吧?感觉怎么样,在水月宗融入得好不好?”   沈宣谨慎给出了一个体面的回答:“水月宗为当世宗门中的翘楚,自然是极好的。”   水月垂眸思考了一下,轻声道:“那就是还差一点……很期待你完全融入我们的一天。”   “融入我们”这个形容让沈宣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他装模作样地羞涩笑笑,避过了这个话题。   双方沉默良久,沈宣正琢磨是先离开还是再套两句话,就听见水月又开口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宣恭谨询问道:“宗主还有什么事?”   水月冷不丁询问道:“小弟子,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沈宣心头一动,滴水不漏地回答道:“宗主在外的代称为水月。”   “不错,水月只是我对外的代称。”面前之人弯了弯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本姓沈,单名一个宣字。”   他脸上的五官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片刻之后,水雾散去,显出一张温柔可亲的甜美面孔。   是沈宣最熟悉的、他自己的脸,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沈宣瞳孔骤然一缩。   陆君衡忽然在他袖子里拱了一下。   沈宣回过神来,死死盯住了眼前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但面前如同照镜子一般的面容很快如水化去了,恢复成了五官寡淡平平无奇的青年面容。水月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吓到你了吗?我以水月为代称,是因为水月是我修习功法的名字,水月之术可令我化作万类生灵的形貌,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宣一眼:“你看起来很有天赋,说不准很适合这道功法。若不是我马上就要飞升了,都想要将你收为我的亲传弟子了。”   他冲沈宣挥了挥手,重新翻看起手中的文书:“飞升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且去吧,替我将你们峰主叫来。”   沈宣脸色苍白地离开了正殿。   一到僻静处,他就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陆君衡立刻从他袖子里跳了出来:“沈宣!”   沈宣按住太阳穴:“先不要喊我的名字……头很痛。”   陆君衡四下看了看,在附近找了一棵树,将沈宣引到树下坐下。   沈宣靠着树干缓了一会儿,头痛恶心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脸色不太好看地撸了一把陆君衡的脑袋,吩咐他:“你再喊一声我的名字。”   名字……陆君衡立刻想起了沈宣跟他说过的,刚进幻境时候听到的信息,有点不安:“你……”   ……不要开口叫那些大人物的本名,他们能听见的。   沈宣重复了一遍:“喊。”   陆君衡只能喊:“沈宣。”   沈宣脸色一白,又想吐了。   陆君衡连忙伸出爪子给他顺气。   沈宣已经确认了:“我怀疑被那位水月宗主幻化过的人,某种程度上会失去自己的名字。”   ……那些大人物不能被称呼本名,也是这位水月宗主搞的鬼吗?他们又是否知道这件事?   幻化?陆君衡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所见场景带来的冲击:“……看到了我,那位水月宗主变成了我的样貌。”   “不对,我看到的不是这样。”陆君衡跳到他胳膊上,跟他分享自己看到的东西,“我看见的是一团无形的血肉,跟我们在红叶山见到的东西差不多,但没有黑雾和残魂,稍微好看一点,没那么恶心。”   他判断道:“这位宗主的本体似乎不是人,至少目前已经不是人了,也有可能……他在修炼的过程中舍弃了为人的形貌。”   正是夏天,树冠只薄薄在地上铺了一层树荫,遮不住已经攀升到头顶的烈阳。   但一人一猫回头看向宗主的居所,却遍体生寒。   这位即将飞升的水月宗主……究竟有没有飞升,又在世界毁灭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   这次见面之后,沈宣替水月宗主喊完了峰主,回住处休息了一整天,才不会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头痛想吐。   这位宗主太过邪门,两人一猫没有再去招惹他,待在宗门里等待几天之后的飞升典仪。   水月宗主有问题已经板上钉钉了,接下来就看所谓的飞升典仪要怎么发展了。   飞升典仪开始前两天,一直了无音讯的楼观星终于来到了水月宗。   作为当世知名的大人物,楼观星的出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许多弟子都掐准了时间,特意过来看热闹。   沈宣他们几个自然也趁机过来了。   沈宣扯着一门心思想往他头上爬的陆君衡,跟齐殊一起挤在人群中,看着楼观星的仪仗自宗门前的石阶上走过。   齐殊小声蛐蛐:“楼师兄排场怎么这么大?”   有种看着朋友在人前装模作样,恨不得立刻拿出十个八个留影石留影下来,等下次见面放给朋友看的冲动。   陆君衡没能成功爬到沈宣头上,只能退而求其次蹲在了沈宣的肩膀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随口胡言乱语:“阁主嘛,自然排场大些。话说楼师兄这是个什么阁来着?”   齐殊最近一直混在宗门弟子中打听消息,自然知道这种基础信息:“叫浣花阁,好像是搞预言算命的。”   陆君衡忍不住想笑:“要是三殿主和冯前辈知道楼师兄在这里搞这些,大概要把他逐出师门了。”   沈宣提醒他们:“楼师兄过来了。”   齐殊悄悄冲着楼观星招了一下手。   楼观星从旁边路过,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目光不经意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下,随后回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知道楼观星已经意识到是他们了,两人一猫交换了眼神,走去了僻静处。   隔了一会儿,楼观星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找到了沈宣和齐殊旁边。   一行人终于重新聚齐了。   三个人找了个隐蔽的凉亭,暂时坐了下来。   楼观星眯眼数了一下人头,有些迷惑:“怎么少了一个人?”   为防止沈宣再次造谣他死了,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桌子上,主动出声:“我在这里。”   楼观星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沉默了一下,还是勉强夸奖道:“陆师弟的形态真是……别致。”   陆君衡并没有感到被夸奖的喜悦,郁闷地伸出爪子挠沈宣的衣服。   沈宣捏住他的后颈皮,把他提起来按在了怀里。   陆君衡在他怀里拱了一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老实不动了。   猫老实了,沈宣终于看向楼观星,开始询问他那边的情况:“楼师兄,你这几天在哪里?”   提到这个,楼观星就觉得自己命苦:“在路上。因为幻境能构建的范围有限,前几天我这个身份又不能出现在水月宗的范围内,所以我就只能一直在水月宗附近的一小段路上打转。还要跟旁边一大群熟悉‘楼阁主’的人周旋,真的是……”   齐殊挠了挠头:“可是方才,你跟人聊天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   楼观星情绪稳定:“我装的。我其实很慌。”   看着他从容不迫的表情,齐殊眨了眨眼睛:“很慌……吗?”   楼观星淡定从容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确实很慌,只是慌得不明显。”   天知道他混在一群大人物中间还要假装自己也是大人物之一有多惶恐。   尤其是他还要装自己不是脸盲,这简直违反他的生理本能。 第71章   楼观星讲完了这几天他那边的情况,沈宣也跟他讲了一遍他们这几天在水月宗的经历。   双方交换完情报,楼观星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差点忽略的事情:“刚进秘境的时候,我身上也出现过头痛想吐的症状。当时我以为是刚传送进秘境不适应,事后也没人叫过我的名字,我就没往别处想。”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凝重起来。   ……对上了。   就在幻境刚开始的时候,沈宣为了打听情报,曾跟旁边的弟子叫了一声楼观星的名字。   有楼观星的情况佐证,沈宣之前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被水月宗主幻化过的人会失去自己的名字……甚至更多还不被知晓的东西。   齐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个水月宗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楼观星倒是很乐观:“无论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也已经是作古的人物了。我们只要看着就好,实在不行我就关掉幻境,咱们直接出去。”   沈宣摇了摇头:“不要掉以轻心。”   就一个以复现过去为主的幻境来说,这位水月宗主的可互动性有点过于强了。   简直像是……仍存在一部分自己的意识一样。   陆君衡也持同样的看法:“这人有点邪门。如果他正常飞升便罢了,如果他当年飞升失败了……我怀疑他还能有别的存在形态。入侵到幻境里也不是不可能,咱们得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齐殊捂住脑袋,不太想相信这个可能性:“当年世界都毁灭了,无论什么存在形态,都不该还有活着的可能了吧?”   陆君衡趴在沈宣怀里晃了晃尾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沈宣随手拍了拍他的猫头。   陆君衡下意识往他手心蹭了蹭,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沈宣:……   这狗东西装猫还装上瘾了。   陆君衡才不管他怎么想的,继续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给他蹭了一身猫毛。   沈宣懒得搭理他,随他去了。   楼观星又想起了什么,开始掏储物袋:“对了,我还找到了这些。”   他拿出一叠已经装好的信封:“我检查储物袋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信,信上的字迹都是‘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寄出去。而且信里面的话也很奇怪,看起来没头没尾的。”   沈宣接过信封,开始拆信。   一共五封信,每封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第一封信寄往铄金山:他年金,今日血。   第二封信寄往藏风林:彼世乐土,荒林白骨。   第三封信寄往流火山庄:烈日高悬,灰飞烟灭。   第四封信寄往石镇:苍苍山色,旧坟新鬼。   ……   他们所在的世界经历过无数循环,循环中每个不同的节点都会带来跟真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改变,地名自然也如此,尤其是这类非标志性的小地名。   至少收信地址上的这些地名,他们一个也不熟悉。   齐殊拿起一张信纸,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只能研究出不像是什么好话:“这是什么东西,你写的诅咒信?”   楼观星严肃切割道:“这是楼阁主写的,不是我写的。”   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老实人,那位神明当人的时候就人品差劲诅咒同道,还只敢偷偷诅咒不敢往外发关他什么事。   沈宣仔细看过一遍收信地址,总觉得这些地址有些微妙的关联。   他从储物袋里找到了那张他们在幻境外找到的修真界地图,一一对照过去,用笔将收信地址大致圈了出来。   这下连齐殊也发现问题所在了:“这些地址是不是都离神殿很近?”   陆君衡跳上桌子,伸出爪子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不,确切的说,是离后来的神柱,如今的五行灵物很近。”   在尚未毁灭的真实世界,无论是神殿还是神柱都不存在,存在的仅仅是尚未被做成神柱的五行灵物。   离五行灵物很近……那死的究竟会是谁呢?   沈宣怕他的爪子把卷轴勾坏了,把猫驱赶到了一边。   陆君衡非常不高兴地用爪子踩他的手。   沈宣懒得理他,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面的信更奇怪,不但没有抬头落款,连收信地址都没有。   上面只有笔迹潦草的一句话:“我是最后一个,务必找到他的名字。”   青天白日的,这句话硬生生搞得周围阴森森的。   齐殊搓了搓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谁的名字?”   陆君衡甩了甩尾巴,又跳回了沈宣的怀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谁没有名字就是谁的名字。”   整个幻境中从头到尾都在以代称示人的只有一个。   沈宣被猫砸了一下,顺手掂了一下他的重量,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胖了点?”   这狗东西在幻境里胃口也这么好吗?   陆君衡闻言立刻跳起来挠他:“喂!这才过了几天你就说我胖了,竹子也没长这么快的吧?就算我真胖了难道你就不肯抱了吗?”   沈宣借助人类的体型优势强行镇压了他,把他按在了怀里。   插曲过后,三人一猫盯着信,陷入了沉默。   *   几人沉思之间,旁边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声音:“啊,找到你们了。”   几个人瞬间警戒起来,同时抬头看向声音出现的地方。   楼观星不着痕迹地把桌子上的信收了起来。   水月宗主就站在凉亭入口处,谁也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风吹过,他瘦削的肩头轻飘飘落了几片叶子。   才几日不见,他变得更瘦了,脸色也更苍白了,不像是即将飞升的修士,更像是一具即将驾鹤西去的骷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水月伸手拂去肩上落叶,看向楼观星,轻轻笑了笑:“我一早便听说楼阁主今天过来了,还想趁最后的机会与楼阁主论道一番。谁知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原来是在这里躲懒。”   沈宣一手将猫塞进袖子里,另一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楼观星站起来,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凝滞的气氛一样,向水月宗主行礼:“水月宗主。水月宗风景秀美,我本想来此小憩片刻,谁知被此处风光吸引,一时流连忘返,宗主勿怪。”   齐殊悄悄敬佩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楼师兄,这种场面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哦?竟然是这样啊。”水月也不知道信没信,目光落到沈宣和齐殊身上,依旧在笑,“那我这两位弟子也是风光的一环吗?我见诸位可是相谈甚欢呢。”   这话听起来真是奇怪极了。   “贵宗人才济济,真是令人羡慕。”楼观星假作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礼貌客套了一句,顺势要人,“宗主,我与贵宗两位小友有缘,不如这次就让他们来接待我,如何?”   水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看向齐殊,吩咐道:“你把客人带去客院吧。”   齐殊下意识看了沈宣一眼。   水月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开口道:“不必看他。他留下,我找他还有事情。”   楼观星和齐殊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沈宣冲着两个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能应付。   楼观星和齐殊不太放心地离开了。   沈宣看向水月,主动开口:“宗主找我有什么事?”   水月摆出一副闲谈的架势:“我记得你,我们前几天见过,你的名字叫‘沈宣’,对吧?”   他拖长声音,着重强调了一下沈宣的名字。   沈宣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暗暗催动体内灵力,想要做出头痛恶心的假象。   水月的下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动作:“现在才想起来做小动作吗?已经很晚了。”   沈宣装作一无所知地抬起头:“宗主,弟子不明白您究竟在说些什么。”   水月摇了摇头:“无妨。只是说些闲话而已,毕竟我们之间隔着一些很遥远的东西,我也没办法真把你怎么样。”   他目光落到沈宣怀中的白猫上,突兀转移了话题:“你这猫很可爱呢,不如把它送给我吧。”   此话一出,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他。   涉及陆君衡,沈宣眯了眯眼睛,心头涌出了真切的杀意。   陆君衡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勉强按下杀意,扯出一个笑:“宗主不要说笑了。您都是快要飞升的人了,难道还有时间养猫吗?”   水月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被拒绝了也不恼,甚至也笑了一下:“倒也是,真可惜……要是你们能早点出现就好了。我可是很中意你的身体呢,真是一具完美的容器。”   这下是陆君衡眼里冒出杀意了。   沈宣强行按住了怀里躁动的猫,抬眸看向水月。   水月弯了弯唇,咳嗽了两声,嘴角沁出血色。   他浑不在意地揩去唇边的血,向沈宣笑道:“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那请两位务必出席我的飞升典仪,你们会满意的。”   留下这句话,他就像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仅存在于幻境中的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   应付完水月宗主,沈宣和陆君衡立刻去找齐殊和楼观星。   楼观星是水月宗的贵客,住处很显眼也很好打听。   见两个人回来,齐殊和楼观星立刻迎了上来。   沈宣和陆君衡先跟两个人分享了水月宗主身上不对劲的情况,就看见了两个人脸上不太好看的表情。   沈宣主动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开口:“就在刚才,天都峰的姜峰主死了。魂灯熄灭在离这里三十里外的铄金山上,水月宗已经派人去找尸体了。”   铄金山。   这个地名很熟悉,之前楼观星其中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地址就是铄金山。   ……这算什么?诅咒应验了?   还是预言应验了?   如果是预言的话,这位死去的姜峰主究竟有什么身份值得预言?   陆君衡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沈宣袖子里探出脑袋:“你记不记得,刚来幻境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觉得那位姜峰主的气质很熟悉?”   沈宣明白了他的意思,提出了另一个论据:“水月宗主还说过,我是姜峰主一脉的传人。”   这些不起眼的疑点串联起来,让人心头发凉。   齐殊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你们在说什么?”   沈宣看向楼观星,问他:“楼师兄,进入秘境前,你所说的在水月宗的朋友,传说中的五位神明之一,究竟是谁?”   楼观星愣住了。   见楼观星久久不言,齐殊挠了挠头,猜测道:“水月宗主?我们现在不就是在等他的飞升典仪吗?除了他之外水月宗最近也没什么飞升的人了吧?”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不对。”   之前单是看到水月宗的宗门布局图他就能想起来“自己”在水月宗有位朋友,可见这位朋友在那位神明的记忆中是有分量的。但他刚刚才见过水月宗主,且不说他自己心里毫无波动,单看水月宗主对他的态度,也很难说两个人能称得上“朋友”两个字。   沈宣直白道:“我猜是姜峰主。”   这位死去的姜峰主是用剑的,而且他死前掌管的天都峰,司掌宗门律令。   齐殊吓了一跳:“可是……方才不是说,姜峰主已经死了吗?”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传闻中五位神明塑立神柱,将世界从毁灭中拯救出来——所以他们下意识以为这五位神明在世界毁灭之时是活着的。   但他们在幻境中这么多天,除了楼观星这个已经确定的人选,和水月宗主这个即将飞升的疑似人选之外,没有打听到任何跟五位神明相关的信息。   连传说中这五位神明的武器、后世的神器相关的信息也没有。   那么……倘若在世界毁灭之前,五位神明就已经死了呢?   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被他们看得毛毛的:“你们看我做什么?”   陆君衡提醒道:“楼师兄,你小心一点。”   楼观星更毛了:“小心……什么?”   沈宣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在飞升典仪中,你可能会死。”   *   在各异的情绪中,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如期开始。   楼观星十分珍重自己的小命,严阵以待地走到了围观场地上,在自己的专属席位上坐了下来。   沈宣和齐殊作为他特意向水月宗指定的有缘弟子陪侍在他身后,陆君衡依旧躲在沈宣的袖子里。   见一行人过来,站在场中的水月宗主遥遥冲他们颔了颔首。   楼观星心里十分不想搭理他,但面上还是体面地还了礼。   水月宗派了人出来,开始诵念一早准备好的文稿,主要内容为水月宗主的生平履历、修行纪事,以及水月宗众人对如此一位好宗主就要飞升的喜悦和不舍。   这位水月宗主在外留下的信息不多,沈宣几个人凝神听着,想从这段生平记录中得到更多线索。   水月宗主是弃婴,由水月宗上任宗主抚养长大。老宗主是半路继承宗主之位的,过了年龄失了心境,没有办法再修习水月之术,便将期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水月宗主也不辜负老宗主的期望,从开始修真便展现出了修习水月之术的天赋,修为一日千里,之后也很快顺利继承了宗主之位,在位时兢兢业业,内外交口称赞,一直到飞升。   这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轻柔的诵念声中,水月宗主闭目盘腿坐在中央,周身灵力越来越盛。   在他周身灵力达到鼎盛之时,乌云聚拢过来,暗色遮蔽了天空,紫红色的粗大劫雷自空中直冲着水月宗主劈下。   围观修士都被这来自天道的伟力所震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场地中央,连呼吸都放轻了。   劫雷落到水月宗主头顶,水月宗主不闪不避,周身灵力凝聚,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一击。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水月宗主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狼狈不堪。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劫雷之后,场地中央的水月宗主重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衫被劫雷劈成了褴褛的破布,仰头看向天空,目光中透着别人看不懂的狂热。   天劫已过,半空中的乌云散开,露出天道的接引金光。   飞升之刻到了。   水月宗主站在接引金光中,随着金光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神相自他身后生出,是一轮巨大的金色明月,圣洁光辉洒满了整个修真界。   ……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这个有些邪门的宗主马上就要飞升成功,离开此界了。   沈宣没有看月亮,而是看向了已经放晴的天空。   他总觉得……那里还有天罚没有落下来,只是被某些虚假的东西挡住了。   明镜在他手中发出嗡鸣。   沈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有罪,是什么有罪?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探出头来,看向半空中的金色月亮,莫名有点不太舒服。   金色光辉在月亮上流淌……中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在沈宣袖子里动了一下,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转而对楼观星传音:“楼师兄,准备一下,待会儿出现问题我们立刻离开幻境。”   楼观星也没有掉以轻心,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在了幻尘上。   水月宗主轻柔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诸位既然来贺我飞升,自然知道我所习之术。”   “我与万物同生,因万物而悟道。一朝飞升,自然也该回馈万物。”   他张开双臂,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所以今日,我该为万物赐福。”   在世界尚未毁灭,修士可以自由飞升的时间里,飞升成神的修士为哺育自己的世界留下神明的遗赠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们专注而期待地注视着新生神明的神相,等待着神明的赐福。   沈宣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在他们听来,这句话简直跟“我该给万物找事”没什么区别。   水月宗主已经开始他的“赐福”了。   他身后巨大的金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下一瞬间,金色的神相整个碎裂开来。   见此一幕,围观修士哗然起来。   神明身后的神相是其神格的象征,而现在水月宗主神相碎裂……是飞升失败了吗?   水月宗主悲悯地注视着他脚下的所有人,将手放在了心口,虔诚道:“我即是万物,为了回馈万物,我自愿放弃我的神格,将我的神格赠与万物。自此之后,所有生灵都是神明的一份子。”   下一瞬间,神相的碎片化作无数金色流光,冲着所有人飞了过去。   人们愣住了。   片刻之后则是狂喜。   无论水月宗主是出于怎样的心思做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拒绝获得一小片碎裂的神格。   人们你推我挤,争相去接那些四散的破碎流光。   忽然,人们脸上兴奋而期待的表情戛然而止。   碎片并未如人们所想落入人们的手心,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强硬刺入了所有人的咽喉。   来不及挣扎呼喊,只留下一句短促的闷哼声,周围就倒下了一地尸体。   神格的碎片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修真界所有的生命,血色以水月宗为中心漫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染红了整个修真界。   周围一片死寂。   饱饮鲜血的碎片从尸体中飞出来,重新聚集到了水月宗主的身后,化为一轮散发腥气的巨大血月。   天地五行开始崩解,熟悉的世界毁灭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沈宣一行人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水月宗主飞升开始,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完全无法理清其中的因果。   水月宗主从半空中落下来,自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向沈宣一行人。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融化一分,等走到一行人面前的时候,他终于完全显出了本相——一团还在滴血的蠕动血肉。   血腥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众人齐齐拿出了武器。   “我翻检了碎片带回来的所有记忆,那里没有我的名字。”水月宗主“看”向众人,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响,仿佛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似的,“你们找到我的名字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血肉又往前蠕动了一步:“那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吗?” 第72章   天崩地裂还在持续,众人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崩解。   沈宣扯了一把还没回过神来的楼观星,陆君衡挠了一把还在发呆的齐殊,一行人险而又险地避过地上的裂缝,没有被虚无吞噬。   血肉轻而易举地跨过裂缝,阴魂不散地又蠕动了上来,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吗?”   齐殊已经被这邪门玩意儿吓得炸毛了,当即挥刀想要砍上眼前的血肉。   沈宣拦了齐殊一下,将目光转向血肉,耐心询问道:“你为什么想要一个名字?”   他不经意低下头,跟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君衡眨了眨眼睛,轻巧从他身上跳下去,悄悄跑去了楼观星那边。   这东西不知底细,但从它转眼间毁灭世界的能力来看,贸然对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不如先顺着它的话拖延一下。   血肉纠缠着,血液和肉块摩擦,发出黏腻的声音。   它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道:“因为万物都有名字,我作为万物的化身,自然也应该有一个名字。”   齐殊忍不住给它提建议:“……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很困难吗?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活人了,就算它愿意叫自己狗屎都没人反对它。   哦,狗屎确实是个好名字,很适合它。   “给自己起一个名字……”血肉蠕动的声音更大了,内部开始爆发激烈的争吵,“我要叫崔玉……不行,凭什么用你的名字,我要用我的名字!”   “那叫宁弘益?……太难听了!”   “今天谁反对也没用,就用我的名字!……咕噜咕噜……嘻嘻,还有谁要用自己的名字?我们一起吃了他!”   ……   血肉内部的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伴随着内部不同意见的自我吞噬,眨眼就小掉了一圈。   齐殊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能继续挑拨这玩意儿内斗,它是不是能把自己吃完了?   可惜血肉很快停止了内斗,盯上了方才提出建议的齐殊,齐声说:“就用你的名字吧。”   “你的建议这么好,名字想必也很好。”   齐殊:……   不,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好。不要再看着他了,真的好恶心啊。   血肉中间露出一个大洞,冲着齐殊兜头吞了过来。   齐殊反应极快,立刻抬起了炽焰刀,挡住了这一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宣也不得不放弃了和平拖延的方案,拔剑上前协助齐殊。   血肉的实力很强。   神相碎裂又重聚之后,它的实力又抬升了一个台阶,远远超过普通的神明。   沈宣跟血肉过了几招,立刻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加起来也绝对不是它的对手。   沈宣给齐殊递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放弃了正面对抗,开始牵制拉扯,拖延时间。   齐殊修为比沈宣低许多,很难正面抗下血肉一击,只能一边在场内游走骚扰一边抱头鼠窜,窜到楼观星和陆君衡旁边的时候,催了一下这两位同伴的进度:“楼师兄,你们那边好了没有?”   再不好就要顶不住了。   方才陆君衡从沈宣身上跑开,就是跟楼观星鼓捣结束幻境去了。   他们在幻境中获得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小命。   虽然楼观星在创建幻境的时候设定了幻境中的死亡不会真正死亡,只会让他们离开幻境。但如今幻境中出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不敢赌是不是真死。   楼观星咬着牙,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在跟什么力量作斗争:“再等一下……”   血肉又向着这边冲过来了。   陆君衡立刻抬起爪子,操纵千灵丝拦了血肉一下。   猫爪子不如人手好用,没法操作太精细,只阻挡了几息的时间。   齐殊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攻击,将血肉的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防止楼观星和陆君衡被波及到,然后继续向着沈宣的方向抱头鼠窜。   沈宣在中途接替了齐殊的位置,抬剑正面接下了一击。   巨大力量的冲击之下,沈宣握剑的手微微发麻,胸口灵力动荡,唇角几乎瞬间就渗出了血。   他毫不在意地舔掉了唇边的血,目光紧紧盯住面前的敌人,抓住它攻击结束后一瞬间的破绽,反手削掉了一块滴血的肉块。   肉块落到地面上,向着本体抽搐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回到本体中去,但很快就僵死不动了。   被硬生生削掉一块,血肉怒气值暴涨,立刻向着沈宣冲了过去。   这下换成沈宣被满场追杀了。   陆君衡一边看顾着楼观星,防止这个不擅战斗的脆皮修士被场上战斗的余波一不小心刮死,一边盯着沈宣,时不时用千灵丝勾他一下,帮他避开脚底下突然出现的裂缝。   几个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控制住了场面。   沈宣和齐殊又遛了血肉两圈,楼观星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坏消息。   幻境被完全锁死了。   四人一猫凑到一起,抬头看向了在半空中蠕动的血肉。   “现在就想走吗?”血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叹息道,“我前来观礼的客人们,你们当然还不能离开。我特意留下来的,最后的记录者,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记录呢。”   最后的……记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恐怕是当年场景的复现。   在真实世界的这个时间节点上,传说中五位神明中的四个都已经死去,仅剩前世的楼观星来参加了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   楼观星毫无疑问会在这件事的结尾步其他几位神明的后尘,可谁也不知道,在他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月宗主想让他记录的又是什么?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楼观星虽然因为魂魄的原因在幻境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他真的不是楼阁主本人,也完全没有那位神明的记忆,根本无法将情况继续推进下去。   血肉暂时停止了攻击,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一群人的动向。   楼观星闭了闭眼睛,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要不你们摔我一下吧,看看能不能把那位神明从我身体里摔出来。”   “忘记要记录什么了吗?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血肉饶有兴致地开口道,“自然是记录……天道是如何被我吞噬,我又是如何成为新的天道的。”   “天道生万物,万物与天道本为一体,我即万物……那么自此之后,我便是此界的天道。”   水中月是假,是拙劣模仿天道的影子,是不可触摸的另一面。   可影子也会在某一天取代正品。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瞳孔紧缩。   天道?!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是天道?   它在半空中舒展“身体”,身上的血肉再次剧烈蠕动起来。   沈宣他们方才在战斗中削掉的、甚至它之前内斗自己吞噬掉的肉块又重新出现在了血肉身上。   ……不会被伤到、不可被战胜,这不可能是人、也不可能是神明,难道真的是“天道”吗?   血肉忽然开始拉伸,绷成薄薄的一片,遮住了天空,随后从中间裂开,露出其中巨大的、虚无的空洞。   难以抗拒的吸力从空洞中传来,尸体、建筑、各种零散的小玩意儿、沙石……尽数被吸入空洞,化为了虚无的一部分。   血肉餍足地感受着一切都在它的体内消失:“……旧日的天道将一切都分开了,所以不同个体之间才会无法理解、才会反复争斗……只有归于同一片虚无之中,万物才能永久融合,获得永恒的安宁,这就是我作为新天道的理念。”   “如何?这便是你们想要知道的……世界毁灭的真相。”   “虽然被愚昧的人和神称作毁灭,实际上是再美好不过的新生。融入我们,然后获得永恒的安宁和幸福吧。”   三个人站在一起,沈宣死死拽住已经被吸力吸到半空中的猫,用力将剑插在了地上。   但三个人还是在缓慢地向空洞的方向靠拢。   千钧一发之际,楼观星手中的幻尘忽然飞到了半空中。   水蓝色的灵光刺向了空洞,紧接着,各色灵光自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刺向了空洞之中。   血肉仿佛吞食了某种令它极痛苦的东西一样,空洞越缩越小,整团血肉都痉挛缩在了一起。   五色光芒拧成一道耀目的白光,终于穿透了它的身体。   ——无数光芒自血肉的缝隙中爆开,晃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   似乎只是一瞬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白光消失之后,血肉也跟着消失了。   天上的空洞和空洞带来的吸力自然也不见了。   众人眼前只剩下残破的天空和大地,就像是回到了幻境之外一样。   沈宣立刻接住了落到怀里的猫。   陆君衡安抚性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齐殊手里的刀还没放下,他心有余悸地喃喃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楼观星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他有感觉,方才白光爆发之时,这个时间点的“楼观星”就该死去了。   沈宣抱紧了猫,终于冷静了些,抬头看向天空:“是神柱。”   其他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五色灵光升到空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从满目疮痍的旧世界中剥离开,自万年前重新开始的新世界的影子自半空中一闪而逝。   ……循环世界开始了。   一道声音自众人旁边传来:“不错,是神柱。”   众人回过头,见荒芜破碎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残魂。   沈宣认出了残魂的身份:“姜峰主?”   之前在水月宗中掌管天都峰的那位姜峰主。   残魂看了沈宣手中的剑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名姜信。说起来我应该算你这一脉的前辈,你手中的明镜曾是我的佩剑。”   沈宣礼貌改换了称呼:“姜前辈。”   姜信目光落到楼观星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本来该由楼师弟来替诸位解惑更合适,只是他……所以还是我来说吧。”   “我时间不多,依托幻尘的力量才能短暂存在。就不与诸位多寒暄了。”他直接道,“诸位虽全程旁观了此劫难,但想必依旧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吧?比如为什么我们早就发现水月不对劲,却还是没有任何提前准备,任由他杀掉了所有人,然后毁灭了世界。”   他慢慢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上的毁灭,真正的毁灭早在许多年前就开始了。诸位应该也发现了,那位水月宗主,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概念化的实体。”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这就是水月功法的来源,这个说法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那位老宗主的确在神树中见过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但他创立水月之法,却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他离开神树之时,从神树上拿走了一样东西——神树之源,或者说,天道的心脏。”   五行灵物是天地五行的象征,自然存在一部分天道之力,否则在世界毁灭之后,也无法被塑立为神柱,用来代替天道支撑循环的世界。   而神树是很特殊的存在,它是五行灵物中唯一具有生命的东西。也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生命,所有生命的源头。   所以它凝结出的核心也是天道的心脏。   也算是赶巧了,神树凝结出核心之时,那位老宗主刚巧就在树下,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心脏。   沈宣下意识看向了陆君衡,陆君衡抬起猫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还好,他的心脏还是存在的。   一切也都起源于这颗心脏。   老宗主贪心不足,妄图用这颗心脏来一步登天。可天道的力量又怎么是一个普通修士能够利用的?所以他非但没能神功大成,反倒被浩渺天道吞噬了意识。   而也就是这一下,人类心中的杂念入侵了心脏,新生的心脏到底脆弱,被天道的暗面察觉,彻底占据了这颗心脏。   天道生万物,而万物的反面则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这颗盛满了虚无的心脏便开始随着“水月”这一道功法传递,那些所谓因修习了水月而飞升的修士,实际上并没有成功飞升,而是成为了污染天道的手段。   而存在于“水月宗主”这一躯壳内的意识也从来都不是活人,而是无数被水月吞噬之人的意识混合起来的、伪装成人的东西而已。   到水月宗主这一代,天道已被污染大半,回天无力了。   水月宗主这一场飞升典仪只是矛盾最终爆发的必然结局。   早在许多年之前,楼观星——那位浣花阁的楼阁主就已经预见到了眼前这一幕。为了让世界能够继续存续,与其他四位朋友一起策划了神柱和循环世界。   除楼观星之外,另外四位神明的确早就离开了真实世界,于循环世界完成了飞升,用自己的神格与五行灵物融合,完成了神柱的塑造,自己也因此死在了循环世界之中。   那没能寄出去的四封信,是卦辞中对四位神明死亡的预言,也是楼观星对故去友人的悼词。   姜信沉沉叹了口气:“在无数次循环中,这是你们唯一一次找到这里。所以我想,也许这次循环真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也说不准。一切如我所愿,你们果然带来了转机,那就是你,沈宣。”   他看向沈宣,语气温柔而怜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只要你来成为虚无的容器,遏制住虚无继续蔓延的趋势。等到神树再次凝结出一颗心脏,我们就可以重塑此界的天道,结束无望的循环,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中来。”   话音刚落,沈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瞬间出剑。   陆君衡的千灵丝也在同时割向了眼前的残魂。   真正的姜信不该知道这些。   因为陆君衡。   陆君衡不一定跟天道的心脏有什么关联,但他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   就连活到最后的楼观星看见陆君衡也只当他是需要被清除的意外,如果五位神明知道神树会凝结天道心脏这件事,楼观星不会对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人或物是这个态度。   事情变化得太快,齐殊和楼观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相信自己的两位朋友,反应极快地跟残魂拉开距离,站到了沈宣和陆君衡身侧。   剑刃刺入眼前残魂,没有刺穿,反而发出了沉闷的、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残魂扭曲一瞬,重新化作了滴着血的蠕动血肉。   它丝毫不顾及刺在自己身体上的剑刃,反而笑了起来:“真敏锐啊,不亏是我看中的容器。”   “我方才说的并不是谎言。”血肉颤动着,将沈宣的剑推挤出了体外,语气依旧轻柔,“你的确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   它轻声诱哄道:“来成为我的容器吧……只要你与我分享你的名字,我也会与你分享我的权柄。这是天道的权柄。届时,无论你是想要拯救你珍视的亲友,甚至是重塑这个世界,都在一念之间。”   沈宣还没说话,陆君衡就爪子用力,千灵丝绷紧,大片血肉从蠕动的肉团身上剥落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我认为狗叫之前先照照镜子是一种基本的礼仪,您觉得呢?”   这种鬼玩意儿占了天道的位置就真当自己是天道了,也是十分厚脸皮。   血肉终于再次注意到了陆君衡:“一只猫……一只藏着人类魂魄的猫。真有趣,我一直看不透你的本相,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呃!”   它从血肉中生出一只类似手的肢体,正要去抓陆君衡,就被沈宣的剑硬生生砍断了“手”。   双方再次打了起来。   血肉丝毫不着急,慢悠悠地逗着一行人,看着他们的灵力和体力慢慢耗尽。   它才是天道,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永远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再一次挡住血肉的攻击之后,陆君衡忽然窜了出去,直接冲到了血肉面前。   沈宣吓了一跳,立刻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瞬间,陆君衡身上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绿色灵光。   灵光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   短暂眩晕之后,四个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周围草木繁盛,浓郁的木灵力扑面而来,入目就是一棵巨大的树,枝条和树藤从树冠上垂下来,绿色填满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站在第二神殿的禁地里。   沈宣立刻去找陆君衡。   陆君衡没事,已经褪去猫身重新变回了人形,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恹恹地揉着脑袋。   感受到沈宣的视线,他弯了弯眼睛,冲沈宣张开了手。   沈宣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   陆君衡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我肯定是有把握才冲过去的,别害怕了。”   沈宣趴在他怀里,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声,才终于缓了过来。   他从陆君衡怀里退出来,死死握住了陆君衡的手。   见两个人说完话了,齐殊终于凑了上来,问陆君衡:“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儿?”   陆君衡解释道:“你们还记得之前那团血肉讲的前情吗?我猜我跟那玩意儿可能是同源的,所以就过去试了一下能不能短暂用一下它的权柄。好在确实能用,所以我就把大家都带回我的出生点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情况的凶险程度。   沈宣狠狠拧了陆君衡一把。   陆君衡立刻叫了起来:“好痛,轻一点轻一点。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赶紧给我道歉,然后跟我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对我使用暴力了,否则我是不会再跟你说话的!”   沈宣又拧了他一把:“疼一点才能长记性。下次再想做这种事必须提前告诉我。”   陆君衡揉了揉被拧疼的地方,小声嘟囔:“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忽然看见了什么,扯了扯沈宣的衣袖。   沈宣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刚刚打开禁制进入禁地的付川。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默。   例行前来禁地检查的付川冷不丁撞上这么多人,迟疑地揉了揉眼睛。   开玩笑的吧?第二神殿禁地怎么会溜进来这么多人?   他又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   一堆人还是没有消失。   付川恍恍惚惚地发出了紧急警报。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第二神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第73章   不多时,四个人就齐齐被提到了严华青面前。   付川站在严华青旁边,严华青垂眸看着下首灰头土脸的四个人,目光一个个点了过去。   这次的事件性质跟上一次不太一样。   用神器质疑神殿根基的正当性可以直接杀了,但擅闯神殿禁地……总该先审问一番再决定杀不杀。   他毕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如果这件事是意外,比如是禁地禁制那边出现了漏洞,导致这些人传送进了禁地,他也不是不能考虑放人。   齐殊、楼观星……这两个涉及跟其他神殿的外交,不能随随便便处理掉,真是麻烦。   剩下的两个……他目光落在沈宣和陆君衡身上,险些气笑了:“怎么又有你们两个?”   这两个人是跟他们第二神殿的禁地杠上了吗?   到底是陆逢生会教儿子还是燕和春会教徒弟?   严华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很快得出了处理结果,指了指齐殊和楼观星:“那两个关起来。”   然后他又指了指沈宣和陆君衡,冷笑了一声:“这两个直接弄死。”   有前科的没必要留情面。   陆君衡举起手,对这个处理结果有意见:“明明我们是一起出现在禁地的,凭什么处理起来区别对待?”   他很怀疑这位二殿主就是在公报私仇,还在记恨上次没能弄死他们两个的事情。   严华青直白解释道:“就凭那两个是正经修士,你们是神殿通缉犯。”   他就知道这两个不省油的小辈早晚会变成这个样子。   神殿威严不可侵犯,他没有从这两个小辈眼中看到任何对神明相关的东西应有的崇敬。   当然,没有说另外两个人省油的意思。   跟沈宣和陆君衡这两个人混在一块,他对齐殊和楼观星这两个人是好东西的概率也不抱什么期望。   陆君衡大大方方地胡编乱造:“付师兄可以作证,我们是突然出现在神殿禁地的。二殿主,您对我的身份应该早有猜测,现在您也看到了,我可以影响神树。如果我死了,您敢保证第二神殿的神柱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严华青沉默了。   这倒是个问题。   如果这帮人突然出现在第二神殿禁地是陆君衡所为的话,他的确需要确认杀掉陆君衡对神树没有影响才能处置陆君衡。   严华青将目光从陆君衡身上移到了他旁边的沈宣身上。   ……沈宣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脸上没什么血色,似乎正在忍受什么痛苦。   陆君衡将人往怀里一护:“您对他动手我立刻自杀。”   严华青:……   付川也不是很有眼色,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起了提问:“师父,现在还杀吗?”   严华青:……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陆君衡,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捏着鼻子松了口:“……算了,先都关起来。我今日要外出,等明日空下来审过再说。”   陆君衡还有意见,再次举起了手。   严华青终于分出眼神,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君衡继续表达自己的诉求:“能不能把我跟沈宣关一块?我看不见他会很焦虑。”   严华青:……   他转头对付川吩咐道:“这两个人分开关,一个关东边尽头那间,一个关西边尽头那间。”   想待在一块是吧?那在他的地盘上就永远也别想见面了。   陆君衡:……   这位二殿主真是够小气的。   齐殊也有意见:“我要跟楼师兄分开关!”   楼观星方才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阴阴沉沉的。   一看就是那位神明又回来了。   他可不敢跟这位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内。   严华青继续转头向付川吩咐道:“这两个人关一块。”   第二神殿平等不会满足任何一个人的要求。   他被这帮人气得头疼,走出去联系这帮小兔崽子的长辈了。   付川严肃听取了师父的吩咐,出门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偷偷叮嘱下属给朋友开后门:“把那两个关一块,把那两个分开关。”   *   下属安排好之后,付川亲自把沈宣和陆君衡送进了一间牢房。   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进第二神殿的牢房了,很熟练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付川早就看见了两个人身上的伤,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留下了两瓶药。   方才在神殿禁地,付川看见他们直接发警报是职责所在,陆君衡不至于迁怒他,为他的好意向他道谢:“多谢。”   付川静静停留了片刻,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安静离开了。   神明和神柱是绝对正确的,他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连人品值得信赖的朋友都走到了神殿的对立面,神殿内部更是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杂音,连严华青都镇不住了。   严华青告诉他,一切如常,他们只要像以前一样,维护该维护的东西就可以了。   可他们倾尽全力维护的,究竟是什么呢?   ……   因为长久存在的偏见和现实,陆君衡跟第二神殿的人都不太熟,自然也不知道严华青的徒弟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他目送付川离开,低头看靠在他身上的人,轻声问:“头还疼不疼?”   方才沈宣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他,他就察觉到沈宣身上的诅咒又发作了。   沈宣摇了摇头,闭着眼睛将脑袋埋进了陆君衡的怀里。   熟悉的气息让他脑海里那些混乱的东西平复了许多。   之前在幻境中时一直在战斗,生死关头没法顾忌这些,现在战斗结束了,之前被强行压着的不适感就变本加厉地浮上来了。   陆君衡安静抱了沈宣一会儿,轻声哄他:“好了,你已经结束战斗了,我们现在在安全的地方。”   沈宣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陆君衡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就听见沈宣的声音闷闷自胸口传来:“……一点都不安全,方才二殿主还一直对我们喊打喊杀的。”   陆君衡就管被关在牢狱里的生活叫安全吗?   陆君衡又好气又好笑,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都成这样了还记得反驳我吗?”   沈宣稍稍抬起头,开始啃他的脖子。   陆君衡就着这个姿势,顺手给他喂了两颗丹药。   沈宣顺从地张开嘴,看也不看,吃掉了陆君衡喂过来的东西。   陆君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睡一会儿吧。我就在旁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沈宣“嗯”了一声,靠着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   陆君衡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   沈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伤都被处理过了。陆君衡待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正在无所事事地吃糖。   淡红色的糖块被妥帖收在一个小袋子里,陆君衡从袋子里拿了一颗,嚼得咯嘣脆。   完全是暴殄天物的吃法。   沈宣看了几眼,总觉得他手里的糖有点眼熟:“你从哪里找到的糖?”   “这个嘛……”陆君衡愉快地弯了弯眼睛,刻意拖长了声音,高兴道,“从你储物袋里偷的。”   他品了品,又点评道:“这糖的质量有点糙了,而且甜味不是很足……连我都觉得不甜,你为什么会在储物袋里收藏这个?”   沈宣:……   陆君衡死不死?   陆君衡并不死,甚至还活蹦乱跳地凑过来,往他嘴里也塞了一颗糖:“喏,你尝尝,是不是不甜?”   是玫瑰糖……好像确实不太甜,而且糖块里包裹的花瓣又干又涩,完全没处理好。   他默默把这种糖剔除出以后的购买清单。   但陆君衡还是要死的。   沈宣含着糖块,皮笑肉不笑:“拿我的糖来哄我,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陆君衡还能更有出息,直接倒反天罡:“不想吃就还给我。”   沈宣直接把糖块咽下去了:“不还,没有了。”   陆君衡幽幽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好像……这种糖也挺甜的。   沈宣:……   磨磨蹭蹭这么长时间,就来这么一下。   沈宣反手按住陆君衡,低头吻住陆君衡的唇,撬开他的齿关,亲了个爽的。   乱七八糟闹了一会儿,沈宣的精神状态慢慢恢复了,问陆君衡:“我睡了多久?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陆君衡咳嗽了一声,带过喉咙里还没恢复好的哑意,理了理凌乱的领口,简单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你睡了一天。我们被二殿主关起来之后,没过多长时间楼师兄就越狱不知所踪了。齐殊他爹娘刚刚过来,拿了点灵石资源之类的东西把他赎出去了。”   严华青倒是想过要在把齐殊被放走之前先提审一下他,齐殊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结果被严华青认定是在胡编乱造,又被扔回了牢房里。   沈宣之前诅咒发作没精力关注楼观星,现在听到楼观星逃狱,略略一想就明白了:“那位神明回来了?”   楼观星本人在非极端情况下是不会做出直接逃狱这种事情的。   而且除了那位神明,楼观星也没办法做到无声无息地离开第二神殿。   陆君衡点了点头,猜测道:“之前我们离开循环世界,楼师兄就出现了。现在我们回到了循环世界,那位神明就又回来了。这样看来……这位神明的意识恐怕无法离开循环世界。”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知道两个人在楼观星身体中.出现的规律,就有希望把两个人彻底分开。   沈宣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两个人眼下的境遇上:“我们两个接下来怎么办?”   两个人如今都是化神修为了,真想要反抗第二神殿也没这么容易就把他们关进牢里。只是之前沈宣诅咒发作,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点的地方先让沈宣缓一下,第二神殿的牢房是个很合适的地方。   毕竟不会有人在通缉犯已经落网的情况下还费劲过来追杀他们。   陆君衡十分心大:“先待两天吧,前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好不容易闲下来,先养养精神。我托了齐殊帮忙,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应该。”   如果等两天还没人来救、或者严华青又发癫想杀了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这是保底的方案,毕竟要动手的话,动静还是太大了。   沈宣默认了他的方案,两个人暂时在牢房里留了下来。   陆君衡在牢房里无所事事地晃悠了一圈,最后还是蹭回了沈宣旁边,见沈宣没有搭理他,就把脑袋靠在了沈宣的肩膀上。   沈宣感觉肩膀沉了一下,口头上驱赶他:“起开,你现在又不是猫了,很重。”   “先前当猫的时候你就骂过我重,现在还骂。”陆君衡不起开,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不是猫你就不抱了吗?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猫?”   沈宣撸了一把他的脑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都不喜欢,都很讨厌。”   他才不要喜欢陆君衡,人和猫都不喜欢。   不过相比起来,猫比人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毕竟猫可以一直待在他旁边,被他完全掌控住,想跑也可以拿笼子关起来,但人却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跑掉。   想到这里,沈宣捏了捏陆君衡的脸,表情流露出了几分遗憾。   陆君衡原本正在装睡,被他捏了一下,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沈宣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冲他“喵”了一声。   他其实也挺遗憾的,毕竟沈宣的怀里真的很好躺。   沈宣:……   他揉了揉发痒的耳朵,抓住了陆君衡的手。   陆君衡笑了起来。   *   救援来得比严华青的提审还快。   夜深之后,两个人就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宣看到人,立刻晃了晃陆君衡。   陆君衡回过头,看清对方的脸之后,愣了一下:“爹?您还活着啊?”   来人是个五官英朗、头毛乱翘、形容落拓不羁的中年修士。   正是陆君衡的义父,陆逢生。   听陆君衡一开口就不是人话,陆逢生立刻竖起了眉毛:“臭小子胡说什么呢?你老子我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   陆君衡拿他说过的话堵他:“别啊,我小时候您不是经常念叨着要我给您养老送终吗?我可是答应您了的,要是您不死我怎么完成这个承诺啊?”   这个破儿子,一张嘴永远都吐不出象牙,一看就不是他亲生的。   陆逢生压着嗓子训儿子:“别乱吵,我偷偷进来的。要是不小心喊醒了第二神殿的巡逻修士,我立刻就跑,你们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陆君衡很纳闷:“您哪回不是让我自生自灭啊?”   陆逢生眉毛又竖起来了。   这样吵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沈宣走过来,给父子两个人岔开话题:“爹,您怎么过来了?”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陆逢生训儿子的动静立刻停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   已经……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老天啊,他儿子还真把沈家的孩子给拐过来了,沈成和骂他的那些传讯符还真没白收。   陆君衡这倒霉孩子怎么没通知他?早知道他就捯饬捯饬再来了。   而且他连礼物都没准备!   沈宣和陆君衡完全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毕竟从前世开始,沈宣就一直跟着陆君衡这么叫的,两个人早就习惯了。   陆逢生莫名局促起来,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听齐家家主说你们被我师弟关起来了,我刚好在附近,过来捞你们一下。”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他们还以为齐殊会向燕和春方灵婉那几个人求助,用点和平的手段把他们捞出去,没想到来的人会是陆逢生。   第一次见儿子的道侣,陆逢生迟疑了一下,总觉得该主动做点什么,于是语言紊乱地提议道:“那个……小宣是吧?你在这里待得还习不习惯?不习惯的话我带你逃狱。”   他对第二神殿的牢狱体系还蛮熟的,毕竟当年神殿翻新的时候,这套系统是他盯着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严华青的意见也不是很重要,毕竟这个师弟也是他盯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大不了揍一顿。   两个人说话,陆君衡得不到关注,凑过来扒住了栏杆,开始唧唧歪歪乱叫:“那我呢那我呢?我也想逃狱!”   陆逢生挥手驱赶他:“滚滚滚,先让一边去。”   他从身上找出一个储物袋,转头给沈宣塞东西:“我这回来得仓促,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储物袋里是我这些年在外游历找到的东西,应该还值些钱,你拿着吧。”   沈宣难得有些迷茫:“您这是……”   怎么好端端地送起东西来了?   这个场景很熟悉,陆君衡忽然呆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前世陆逢生第一次见沈宣就是这么给他塞东西的。   陆君衡偷偷看了沈宣一眼,想笑又不敢笑,于是一脸肃然地从陆逢生手中接过了储物袋,塞进了沈宣手里:“收着收着。”   他转头问陆逢生:“我没有吗?”   孩子成家长辈难道不该多给一笔启动资金吗?   “知道了知道了。”陆逢生很嫌弃他,但还是点了点头,“等你们从这里离开,我再给你补一份。”   虽然两个人的父子关系比较玄学,但他确实就陆君衡这么一个儿子,好不容易找了个道侣,还是拐带了同辈中的典范……总之需要支持一下。   毕竟陆君衡究竟是个什么德性,他还是很清楚的,不但没个定性,之前还是修无情道的,能正常找到道侣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可算是没砸手里。 第74章   从陆逢生这里敲了一笔,陆君衡终于高兴起来,开始催促他爹:“爹,您快点开门,牢里说话不方便。”   陆逢生:……   这破儿子。   他不再废话,从储物袋里找出几块玉符,低头开始处理牢门上的几道禁制。   到底许多年不在第二神殿任职了,他处理这些东西还是手生了些,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开牢门,把两个人放了出来。   陆逢生冲两个人招招手:“你们跟我走。”   说完,他当先走了出去。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安安静静地跟在了陆逢生身后。   陆逢生对第二神殿的布局十分了解,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个人绕开巡逻路线和各种机关禁制,很快将两个人带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门前有修士在护卫。   三个人躲在暗处,等待下一次换防的间隙。   陆逢生低声对身后两个小辈说接下来的行动路线:“过了前面那道门,我们走右边那条路……”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右边那条路吗?被我封死了。”   紧接着,一道灵力冲着陆逢生的方向攻了过来。   陆君衡反应很快,立刻拉着沈宣后退了一步,将陆逢生护在了两个人身前。   沈宣同时出剑,挡住了灵力攻击的余波。   陆逢生抬起武器,跟攻过来的灵力对上了。   他用弓,不擅长防御,猝不及防之下被灵力逼退了一步。   挡下一击,陆逢生抬起眼,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师弟,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你这脾气太硬了,早晚会伤人伤己。”   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自暗中走了出来,正是第二神殿的殿主,严华青。   付川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场面,实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默默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   陆逢生感到十分头疼。   果然,他不爱来第二神殿附近晃悠是正确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碰上见面会尴尬的人了。   严华青嗓音发凉:“我自然不如师兄看得开,离开神殿之后就把师父的教诲全忘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为了跟神殿作对的。”   陆逢生解释道:“我无意跟神殿作对。只是第二神殿关了我家两个孩子,还连个说法都不给,我总不能干看着吧?”   严华青似乎真觉得陆逢生的话十分好笑,于是笑了一声:“说法?师兄,你这些年是去了什么见不到人的深山老林吗?还需要我把这两个人的事迹告诉你吗?你身后这两个小辈,一个不敬神明,一个协助逃犯,早早就上了神殿的通缉名单,昨日更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我第二神殿的禁地中。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能让我杀了他们?”   陆逢生继续尝试解释:“你也知晓,这些事都不是他们主观所为。分明是神柱……总该调查清楚才能给人定罪吧?”   严华青目光看着陆逢生,伸手指向沈宣:“调查什么?他既然质疑神殿存在的根基,就是神殿的敌人,难道还要我去调查他那些胡话吗?”   陆君衡下意识把沈宣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沈宣握住了他的手,跟他站在一起,清晰开口:“二殿主,您未经查证就断定我说的那些话是胡话,未免有失偏颇。”   严华青直接向他甩出了一道攻击:“我跟陆逢生说话,这里没有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插嘴的份!”   沈宣立刻抬剑格挡。   一直跟在严华青身后的付川忽然站了出来,挡在了严华青身前。   严华青手上的灵力硬生生停住了。   他眼神发冷,垂眸注视着自己的徒弟,问他:“你又有什么话说?”   “师父。”付川鼓足勇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师伯和沈师弟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出现了异常,我们不应该只是一味掩盖,调查一下也未尝不可。”   严华青审讯齐殊之时,他一直在旁听。   齐殊说的那些事,离他之前接受的教导、坚持的世界观相去甚远,听起来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结合这几年发生的跟神柱相关的异事,他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   ……明明异常已经出现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这样真的好吗?   权威就一定永恒不变,永远不会存在阴影和裂痕吗?   严华青严厉盯着自己的徒弟,提高了声音:“付川!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忘了吗?你好好想想,有胆子就再重复一遍方才说的话!”   付川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的师父,坚定再次重复了一遍:“师父,我们查一下吧。查一下神柱,查一下沈师弟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严华青被他气笑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好啊,一个两个的,全都是追根究底品行高洁的君子。就我一个恶人是吧?”   而后,他死死盯住了陆逢生:“师兄,这些小辈不懂事,难道你还不懂事吗?消解神殿的权威对你们、对整个修真界有什么好处?神殿因何而存在,修真界因何才能有如今的稳定……不是靠那些非黑即白的观念来维持的,靠的是铁血手腕清除不稳定因素,让一切反对神柱权威的声音都不再出现。”   “师弟,我不否认你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你我共事多年,你做的我也做过。如果你是恶人的话,我也不会是什么好人。”陆逢生看着眼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弟,又叹了口气,跟他讲道理,“……只是现在你应该看明白,神柱背后有问题这件事已经浮出水面了,再掩耳盗铃装作一切如常,这不是清除不稳定因素,这是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到头来只会让你维护的东西自身变成不稳定因素。”   严华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陆逢生,当年你走便走了,我给你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没找过你一次麻烦。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跑来这里教训我的?是也想当神殿的通缉犯吗?”   陆逢生往前走了一步,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兔崽子依旧跟当年一样偏激顽固,半点长进也没有。   ……不打一架是不行了。   陆逢生握紧自己的弓,回头叮嘱两个小辈:“你们先走,去第一神殿,你们师父要见你们。”   见他拿起弓,严华青也举起了武器,冷笑道:“正合我意。”   严华青先出手,两个人的灵力很快撞到了一起。   两个人心里都有气,谁都没有收着力,周围的装饰甚至神殿建筑本体都被巨大的灵力波及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把第二神殿大多数活人吸引过来了。   陆逢生在第二神殿待得时间太长,积累下来的声誉犹在。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还是有人认出了这位前任殿主。   修士们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陆君衡牵过沈宣的手,两个人穿过两个人灵力乱飞的间隙,准备趁机离开。   前后两位殿主还在不远处为这事打架,第二神殿的修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犹犹豫豫地拦在了沈宣和陆君衡面前,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仅剩的一个能做主的人。   付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修士们还是有点犹豫:“那殿主那边……”   付川直接道:“师父那边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   如果改变必定要发生的话,那就让他第一个来负起责任吧。   沈宣和陆君衡向他郑重道谢:“多谢。”   “不必谢。”付川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后悔今日的决定。如果你们的所作所为当真会威胁此界根基,天涯海角我也会去取你们的性命。”   沈宣笑了一下,向这位友人承诺道:“好。”   他拉着陆君衡转过身。   第二神殿的修士们静默了片刻,还是让开了道路。   *   五日之后,沈宣和陆君衡抵达了白水城。   虽然在这个世界中距离第三神殿禁地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神殿对两个人的追捕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紧了,但两个人依旧是有名有姓的通缉犯,单是易容和绕路就耗费了很长时间。   白水城是距离第一神殿最近的一座城池。   沈宣和陆君衡前世在第一神殿生活了数百年,经常要来城中采买物件,自然对白水城相当熟悉。   有时候两个人在神殿闹腾得太过,燕和春也会温和建议他们来城里逛逛,让他们尽量把精力发泄在外面,省得把家给拆了。   毕竟总是扣两个人的月钱也是非常麻烦的。   隔着两辈子的时光,城中跟两个人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有了许多出入。   陆君衡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停在一处空地上:“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家卖酥糖的……”   那家酥糖做得很不错,口味也多,他来白水城的时候经常顺路买一点回去,一部分用来加辣椒粉蒜末之类的东西进行恶作剧,一部分用来当着沈宣的面吃掉,最后剩下一部分在祸害完沈宣之后用来哄人。   沈宣也回想起了同样的事,凉凉地看了陆君衡一眼,道:“摊主现在还没出生呢。”   两个人又走过一条街,沈宣也想起了一件旧事:“之前你是不是老去隔壁街那条街买花肥?”   陆君衡点了点头,闲闲地打了个哈欠:“是啊,也不知道店主的祖宗卖不卖花肥。”   他买花肥也是两三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人生中的某种交互永远都只会存在于某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不行。   两个人肩并肩走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住了沈宣的袖子,拖长声音道:“这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来白水城欸,你要请我吃馄饨!”   沈宣瞥了他一眼。   这是哪里来的规矩,为什么第一次来白水城就要请陆君衡吃馄饨?   陆君衡拖住他:“走嘛走嘛,跟师父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这次约在茶楼,按照他老人家的习惯,恐怕除了茶水什么都没准备。难道你打算饿着肚子去喝他那些苦茶吗?”   沈宣拒绝他:“不要。想吃自己去买。”   “对对对。”陆君衡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当年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沈宣终于想起来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然后呢?”   陆君衡继续跟他回忆:“然后我就告诉你,我的积蓄都给你了,没钱吃饭。”   他可怜兮兮地盯住了沈宣:“那你今天要不要请我吃饭?”   *   陆君衡一直是个很烦人的人,从他们刚同行那会儿就是。   当时沈宣鬼使神差收了陆君衡的储物袋,将陆君衡捎带进了行李中。两个人走到白水城的时候,陆君衡就开始唧唧歪歪,想让沈宣请他吃饭。   沈宣一路上已经被他烦透了,完全失去了在学宫时候的好脾气,于是坚定地拒绝他:“想吃自己去买。”   陆君衡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可是我的积蓄都给你了,已经没钱吃饭了。”   沈宣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隔了一会儿,见陆君衡还没有跟上来,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陆君衡捕捉到他的眼神,继续装模作样地嘀嘀咕咕:“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没关系的。虽然我带的干粮已经啃完了,又刚开始重修还没能完全辟谷,但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   沈宣:……   他往回走了两步,板着脸扯过陆君衡的袖子,将陆君衡带去了附近的馄饨摊上,请他吃了两碗馄饨。   ……结果后来沈宣就发现,陆君衡虽然确实把全部积蓄都给了他,但还是给自己留了饭钱的。   他当时只是很单纯地突发缺德,想惹一下沈宣。   既然谈到这件事了,沈宣就不免翻一下旧账:“当时你借口没钱,骗我请你吃了两碗馄饨,并且事后一直没还钱。一共一整块下品灵石。”   “你不提这件事我都忘了。”他笑眯眯地伸出手,“还钱。”   白水城里修士多。开馄饨摊的摊主是个低阶修士,做的也是修士们的生意,肉馅里掺了新鲜的妖兽肉,卖得比寻常馄饨要贵许多。   陆君衡睁大了眼睛:“一块下品灵石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沈宣笑了起来:“你对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君衡:……   他找出一颗下品灵石放进沈宣手心,轻声嘀咕了一句:“那就当你心里有我好了。”   沈宣收了灵石,勾了一下唇角。   他反手拉住陆君衡:“走了。今天捡了一块下品灵石,心情好,可以勉强请你吃一次馄饨。”   陆君衡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   两个人很快找到了熟悉的馄饨摊子。   前世他们来神殿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记忆中那家摊子依旧好端端在街边开着。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汤很鲜,皮薄馅大,跟记忆中一样好吃。   沈宣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看着陆君衡往碗里匡匡加辣椒油,不一会儿汤面上就浮起了一层红色。   ……他十分嫌弃地端着碗离陆君衡远了一点。   陆君衡瞧见他的动作,辩解道:“这家用的辣椒其实一点都不辣。”   沈宣敷衍地“哦”了一声。   鬼知道陆君衡“不辣”的标准究竟在哪里。   陆君衡舀了一颗馄饨,将勺子递到沈宣唇边,一本正经地哄他:“真的不辣,你尝尝看嘛。”   沈宣瞥了一眼唇边的勺子,有些狐疑。   陆君衡坑他吃过很多次辣椒,他直觉这一勺东西只有陆君衡才能吃得下去。   但已经递到嘴边了,沈宣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轻轻舔了一下。   然后他就把勺子推回去了,拿了旁边的水来喝。   ……果然只有陆君衡才能吃得下去。   陆君衡乐不可支,将勺子收回来,吃掉了沈宣没吃下去的馄饨。   沈宣:……   这种缺德的东西还是早点死掉最好了。   *   吃完馄饨,两个人没在城中继续多待,一路走过街巷,终于来到了燕和春约见他们的茶楼。   茶楼是第一神殿的产业,侍者知道两个人是燕和春的客人,没多问什么,直接将两个人领进了楼上的包间。   燕和春已经提前在包间里坐着了,正在泡茶。   两个人开口跟他打招呼:“师父。”   沈宣目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略停了一下。   桌子上摆着四只茶杯。   燕和春抬头看了两个徒弟一眼,给两个人添了茶,招呼道:“来了?坐吧。”   两个人坐下来,沈宣直接询问道:“师父,您叫我们过来是为什么?”   燕和春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听人说过你们这段时间的经历了。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收你们当徒弟那回,跟你们说过,我在第一神殿的神柱中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原本是打算等你们从学宫结业之后,正式加入第一神殿之后你再告诉你们的。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们搞出来的事情可比我从神柱中查到的东西要严重且深入多了。”   “不过我想,这条信息对你们也许有用。”他嗓音低下来,直白道,“第一神殿的神柱内部,有自我攻击的迹象。”   这种迹象很轻微,不注意的话更像是错觉。如果不是当时沈宣特意跟他提了神柱,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此话一出,沈宣和陆君衡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如果不是前世他们对神柱的检查不够仔细,那么前世神柱中应该没有这种现象发生。   燕和春继续道:“我猜想这些东西可能跟当年五位神明的死因有关,关于这一点,我特意请教了一位亲历者。”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预感到第四个杯子是给谁准备的了。   果不其然,燕和春扬声喊道:“楼前辈,请出来吧。”   前不久才刚越狱的楼观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宣和陆君衡主动打了个招呼:“楼师兄。”   既然是燕和春找来的,这次楼观星应该不至于一上来就想要杀他们了。看在他占据的躯壳的份上,今天勉强可以和平共处。   楼观星的动作微妙停顿了一下。   总感觉这一屋子人辈分乱七八糟的。   “大殿主猜得不错,五座神柱内部的确存在相反的力量。”他坐下来,看向了沈宣和陆君衡,“你们应该还记得在红叶山听到的那些话。那些不是编出来吓唬人的,而是当年的真实情况……是我被关在时间之外的时候记录下来的。”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道飘忽的声音:   “第一个人重塑了天地,虚无的世界重获了外壳。我们感恩她,将她的□□与灵魂一同肢解,抛洒进她的造物中。”   “第二个人裁剪了时间,于是已经枯竭的时间重新流淌起来。我们纪念他,封闭了他的五感,将他流放到时间之外的永恒寂静中。”   “生命从第三个人手中重新生出,如树生出树,血肉生出血肉,于是一切生灵得以延续。我们敬爱他,剥夺了他的生命,让他成为第一个枯死的生命。”   “第四个人将力量带回了世间,于是强者战胜弱者,强者护佑弱者,善对恶不再无计可施。我们爱戴他,消解了他的力量,直到他化为世间最孱弱的微尘。”   “最后一个人确立了规则,于是所有规则得以运行,所有违反规则的被施以刑罚。他审判了自己,于是他剥除了自己的理性,直到自己于疯狂中消亡。”   ……   这几位神明都被剥去了自己所行道路中最珍贵的东西,或死或囚在了与自己所行道路相反的方向。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就算这个脆弱的世界已经不能支撑神明存在,五位神明非死不可,也没必要采取这种违背自己道路的方式。   对修士来说,违逆自己终身侍奉的道路,无异于凌迟。   楼观星露出一个稍显讽刺的笑容:“因为魔物。”   “神明在牺牲自身塑立神柱之后,我们的残魂化为了魔物。”   魔物是神柱诞生出的,用来剥夺万物生灵的生命补充自己能量的东西,是光辉灿烂、维系修真界存在的神柱的暗面。   这一存在的诞生本来就违背所有神明所行的道路。   五位神明在决定为神柱设立暗面,用少数生命的牺牲来换取这个循环世界长久的存续的时候,拿走过他们名字的虚无就在他们的魂魄中种下了种子。   如果无法像记录中那样将所有神明的存在彻底抹除,他们就会成为循环世界中的“水月宗主”,直到神柱也被彻底污染。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魔物”这种东西的诞生,有多少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做,又有多少是来自虚无的暗示。   楼观星讲完当年的情况,情绪稳定地揣起了袖子:“现在神柱中出现了自我攻击的迹象,那就说明神柱中的魔物已经开始污染神柱了,就像当年虚无污染天道一样。”   他心平气和地总结道:“总而言之,真不错,这大概是最后一个循环了,我们终于要彻底完蛋了。” 第75章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内都沉默了。   连燕和春都没能绷住,主动开口确认道:“楼前辈,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开玩笑的。”楼观星情绪依旧稳定,“是我不够激动吗?需不需要我再表现得悲愤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当真悲愤而情绪饱满地重复了一遍:“天呐,这个循环世界终于要结束了,真是令人难过!”   说完,楼观星脸上的表情立刻重新恢复了平静,看向其他三个人:“这样你们会更满意一点吗?”   三人:……   燕和春稍微冷静下来,给楼观星添了茶水:“您当年既然能跟同伴一同建立了这个循环世界,我以为您会在乎这个世界的结局。”   楼观星端起茶杯,诚实道:“这些只是我最开始时候的想法。就像你们现在顶多只经过了两次循环,依旧对拯救世界抱有热忱和期待。但对我来说……我早就没有这种热情了。”   他语气中多了点抽象的如释重负:“人性就是这样。在循环世界刚刚建立、甚至我刚被流放进世界之外的时候,我依然对有朝一日解决问题结束循环回到真实世界抱有希望。但这点希望很快就在无数个万年的循环中被磨干净了。后来我只想着只要循环能一直维持下去就行了,也算是不辜负同伴们当年的牺牲。而等到你们唤醒我之后……我想的是要是有办法结束这个循环就好了,我已经对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感到麻木。不过也只是局限于想想,正道修士这个身份还是局限了我,我当年也许该当个邪修,可能会少去很多毫无必要的道德包袱。扯远了……现在好了,用不着我动手,这个循环世界自己就要毁灭了。”   陆君衡点了点头:“看来楼师兄对这件事的意见是顺其自然了。”   楼观星笑道:“我的意见嘛……确实,接受这个现实吧,我不用再费劲杀你们了,你们也不用再费劲干些寻找真相或者拯救世界之类无聊的事情了。然后大家该干点什么干点什么,直到世界重归应有的命运。”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沈宣开口打断了沉默:“抱歉,等死不是我们的风格。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听到这句话,楼观星看向沈宣,目光有些讽刺。   不知道是在嘲讽沈宣,还是在嘲讽那些在真实世界还未毁灭之前、仍觉得能够拯救世界的自己和同伴。   在真正承受苦果之前,人们总觉得自己愿意为了某件事能承受任何代价。   可惜不是每堵南墙都有回头路的。   沈宣并不在意他的目光。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问题,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直到最后一刻都解决不了再谈论该怎么面对后果,很简单的逻辑。   沈宣快速收拾好了情绪,开始向楼观星询问有用的信息:“楼师兄,‘水月宗主’说过的那些话,您有记忆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有。”   如今这个“楼观星”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当他出现的时候,他自然能够共享楼观星的记忆。   沈宣继续询问道:“他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楼观星道:“除去神树和天道心脏关系的这部分我不太了解之外,其他应该都是真的。”   沈宣抓住了重点:“那只要有人能够在虚无中保有自己的意识和名字,将自己作为虚无的容器,就可以停止虚无蔓延,是吗?”   陆君衡脸色空白了一下,下意识握住了沈宣的手。   沈宣回视了他一眼。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意思,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楼观星翻检了一下当时的记忆,也知道了他在说什么,提醒道:“虽然你在被它幻化之后依旧能保留自己的名字很罕见,毕竟就连当初五位能够飞升的神明都被它夺去过名字,成神之后才勉强摆脱了它的影响,甚至还在魂魄内留下了隐患。但我依然认为可行性很低,一个普通修士跟天道等级的存在力量差距太大了。你应该很清楚,那大概率只是它用来欺骗你自愿被它吞噬的假话。”   “但它既然特意做局来欺骗我,就说明我对它来说确实有可能存在的威胁。”沈宣慢慢分析道,“就算我现在无法做到这一点,那如果……我成神之后呢?”   他心知肚明,这样成功的概率依然很小。   但做点什么永远比坐以待毙强。   楼观星终于正眼看向他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你真能侥幸能在保存意识的情况下成为虚无的容器,而不是被直接吞噬掉意识。可天道已毁,你这样做除了被虚无折磨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陆君衡握着沈宣的手,忽然开口:“那就加上我吧。”   “楼师兄,那团血肉说的应该是真的,天道的心脏是从神树中诞生的。因为你之前也看到了,我能动用那团血肉的权能,我跟它是同源的。”他懒洋洋地半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分析道,“既然天道的心脏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我也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我还能动用它的权能,四舍五入我也有机会能当天道重生的源泉。”   沈宣偏头看向他,瞳孔颤了颤。   楼观星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毫无疑问,这两件事的成功率都很低。   但两个人如今同时存在,让这个世界有机会同时尝试“停止虚无蔓延”和“让天道重生”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真的还存在“一线生机”的话,现在有可能真的是离抓住这一线生机最近的时刻。   ……但成功率还是很低。   非常低,比陆君衡搞重生扰乱循环秩序还低。   所以楼观星还是尽职尽责地泼冷水:“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是道侣吧?如果你准备想代替天道的心脏成为天道重生的源泉,无论天道能不能活,你都会失去自己的情感和意识。”   “您说的没错。”陆君衡诚实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坦白说,我很赞同您对待此事的观念,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被拯救的概率了,我并不介意看它走完应走的命运。”   他声音低了下来:“但如果沈宣还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话,我必定会陪他一起牺牲。”   沈宣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君衡偏过头,冲他弯起了眼睛。   “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燕和春出声安抚两个徒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没死。如今神柱中自我攻击的现象还很微弱,我们还有时间。既然是关乎此界的命运,就该此界所有人都来一起想办法。”   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没道理将所有压力都压在两个小辈头上。   楼观星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好吧。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都好,我是不会帮忙的。我要回第三神殿禁地去了。看在以往的情面上,等你们都死光了,我会记得在记录中多赞美你们几句的。毕竟蚍蜉撼树,虽然无用,但精神可嘉。”   说完,他站起来离开了茶楼。   没走门,直接打开窗户,从窗户里跳下去了。   看起来精神状态存在一定异常的可能。   房间里只剩下了师徒三人。   燕和春先站了起来:“我们也走吧。”   *   三个人离开茶楼,燕和春问两个徒弟:“你们之后准备去哪里?”   沈宣坦诚道:“还没想好。”   他们如今还不方便露面,只能先找神殿不会关注的地方落脚。   燕和春提议道:“那就留在第一神殿吧。毕竟……你本来就该是第一神殿的少主。”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遗憾。   如果没有这些事就好了。   他很看好这两个孩子,要是他们真能像普通修士一样进入第一神殿,他一定可以很放心地把很多事情交给这两个徒弟,早早卸下身上的担子去颐养天年。   沈宣愣了一下:“师父,可是我们还在被神殿追捕……”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要留下来。”燕和春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温声道,“如今修真界已经到生死存亡之际了,神殿不能继续置身事外。你们愿意为了修真界牺牲,就不该继续背负通缉犯的名头。”   他一锤定音:“过几日我会召集其他殿主公布此事,在此之前,你们先在神殿好好休息。”   他素日里温和,可这么多年大殿主当下来,他并不是没有手段。   殿主是神殿的领袖,在弄清事实之前他不会贸然做决定,哪怕心里有偏向也不能随意将神殿带向某条道路。但事实已经确定之后,他自然会消除所有反对的声音,让整个神殿都跟在他身后。   沈宣还有点发愣:“师父……”   燕和春也不管两个小辈还有什么意见,强行将两个人带走了。   *   燕和春把两个徒弟又领回了第一神殿,找了个空置的院子,将两个人塞进去了。   很巧,正是上一世两个人的住处。   既来之则安之。一进门,陆君衡就十分勤劳且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东西。   沈宣站在一边,盯着他看。   陆君衡路过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点回神!来跟我一起收拾,不然今天晚上没有你的饭了。”   沈宣回过神来,没有跟他互怼,而是问他:“陆君衡,你之前在茶楼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君衡轻飘飘地移开目光,语气轻松:“字面意思?而且有可能成为天道欸,你不觉得这样听起来很厉害吗?”   沈宣依旧盯着他,直白询问道:“你为什么愿意陪我去死?”   陆君衡依旧不看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混过去:“我说过,我不介意为你的理想牺牲。连你都主动要牺牲了,我自然会跟上啦。”   沈宣伸手捧过了他的脸,执着询问道:“……你明明一直拒绝跟我一起跳湖。”   陆君衡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揉乱了沈宣的头发。   沈宣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明白他又在犯什么毛病,拿眼睛瞪他。   陆君衡半点都不在意他的目光,忽然低下头,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宣拧紧了眉,觉得他大概是真的脑子有病了。   陆君衡弯了弯眼睛,笑了起来,开始回答他上一个问题:“因为这是两码事。我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像这样惹你生气再跟你和好,自然需要我们两个人都活着。可如果你因为某些原因必须要赴死的话,我也会跟你一起死——这也是因为我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沈宣看着他,困惑道:“我不明白。”   陆君衡伸手将他搂进了怀里,对他说:“我们是永恒的。无论我们之间是何种感情,我们都是永恒的,因为是我和你。”   沈宣紧紧抓住陆君衡的衣服,语气越发困惑:“可我好像忽然不想让你死了。”   他不介意自己为了这个世界牺牲,即使最后他的死亡毫无意义。   但如果陆君衡也要跟他一起牺牲的话……   这明明是他一直在幻想的事情,可真到临头,他竟然感到害怕。   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陆君衡死。   “不要害怕。”陆君衡拂开他脸上的碎发,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无论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陪着你的。”   哪怕是死亡。   他始终反对沈宣那些无意义的死亡幻想,并且会在任何一个沈宣幻想无意义死亡的时候拉住他。   他会永远是沈宣和死亡之间最坚固的屏障。   但倘若牺牲是沈宣理想的一部分,陆君衡不会拉住他成为他的阻碍,而是会牵着他的手同他一起去死。 第76章   沈宣在陆君衡怀里静静待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推了推他:“先放开我。”   陆君衡不乐意了,抱着他不撒手:“不要,再抱一会儿嘛。”   沈宣提醒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君衡终于分出一丝注意力给周边的空气,闻了闻,又黏黏糊糊地把脸埋在沈宣的肩膀上,随口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糊了。”   不重要,不如沈宣身上好闻。   等他抱够了再处理也不迟。   沈宣忍无可忍,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在厨房里煮了什么东西?”   陆君衡终于回过神来,想起了他炖在厨房里的粥。   他快速跳起来,拉上沈宣去抢救两个人的晚饭了。   *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端着一锅又稠又糊的肉粥出来了。   沈宣拿勺子舀了一大碗,又往里面撒上白糖,放到陆君衡面前,温柔道:“你先吃吧。”   陆君衡:……   他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一坨东西。   这简直是他做饭生涯中的大失误。   陆君衡看看碗,又看看沈宣。   沈宣依旧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陆君衡吃了一口,放在嘴里品了品味,咽下去了。   虽然卖相磕碜了一点,底下还糊了,又被沈宣加入了致死量的糖,但总体而言,还能吃。   而且味道还可以。   沈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被毒死,放下心来,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吃掉了。   两个人吃完了糊掉的晚饭,一边乱七八糟地吵架一边收拾好了碗筷。   *   最后一丝日光也沉入西天,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沈宣回到房间里,点起了灯。   陆君衡在外面洗完澡,熟门熟路地也钻进了房间,还自带了一套崭新的被子枕头。   沈宣看着他忙忙碌碌地给自己铺好床,将枕头摆在自己枕头边上,开口提醒道:“这是我的房间。”   陆君衡十分大度:“没关系,我不介意跟你共享一个房间。”   沈宣“哦”了一声:“可是我介意,我比较喜欢一个人住一个房间。”   陆君衡跑到他面前:“你明明答应过要跟我住一个房间的,现在想要反悔了吗?”   沈宣不认账:“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陆君衡记得清清楚楚:“在去第三神殿之前就答应了!”   沈宣继续不认账:“但我后来不是又不答应了吗?”   陆君衡才不管,继续给自己铺床,铺完之后还给自己换了一套睡衣。   料子很轻薄,露肤度也有点高。   沈宣看他折腾来折腾去,目光不由得在他大开的领口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你换衣服干什么?”   陆君衡大部分时间衣服都穿得严严实实的,连睡衣也是,很少会穿这种款式的衣服。   还挺好看的。   两个人什么地方没看过,沈宣光明正大地又欣赏了几眼。   ……这样看来,陆君衡住在这个房间里也不是不行。   陆君衡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本正经道:“你不觉得天很热吗?”   已经到夏末秋初了,天气确实依旧热得厉害——但这种程度的温度变化跟陆君衡这个化神修士几乎没什么关系。   沈宣不戳穿他,自己去洗澡了。   他回到房间时,陆君衡已经先他一步躺在了床上,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   沈宣走过去驱赶他:“往里面挪一下。”   陆君衡不挪,不但不挪,还用千灵丝绊了他一下。   沈宣脚下一乱,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立刻接住了大自然的馈赠,惊喜道:“哇,投怀送抱吗?”   沈宣原本懒得搭理他,正想起来,冷不丁摸到了他的腹肌。   挺好摸的,他又不自觉地摸了两把。   再摸下去要上火,沈宣及时收了手,准备睡觉。   陆君衡的嗓音幽幽响了起来:“……这样就完了吗?不打算摸摸别的地方吗?”   他抓过沈宣的手,带着沈宣的手慢慢上移,落在了他敞开的领口上。   沈宣:……   陆君衡依旧眼含期待地看着他。   沈宣没忍住美色诱惑,扒开了他的衣领。   陆君衡继续诱惑他:“不想亲一口吗?”   沈宣依旧没忍住,亲了上去。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身上的衣服莫名其妙掉了大半。   已经到这个气氛了……沈宣低下头,熟练地开始解陆君衡的腰带。   腰带解下来,陆君衡翻过身,把沈宣压在了身下。   陆君衡亲了亲他的嘴唇,问他:“可以吗?”   沈宣移开目光,拒绝道:“……不可以。”   陆君衡“哦”了一声,果真不往下做了,开始在他身上亲来亲去,四处捏捏碰碰。   沈宣被他撩拨得很难受,气得咬他:“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动,你不行吗?”   陆君衡觉得十分冤枉,又轻轻碰了碰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明明是在听你的话啊。”   沈宣呼吸一紧,踢了他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陆君衡慢吞吞地开始脱衣服:“你同意了哦。”   沈宣嫌他磨蹭,自己伸出手,三下五除二扒掉了他身上多余的衣服,催促他:“快点!”   陆君衡笑起来,俯身吻上了他的锁骨:“好,这可是你说要快的。”   沈宣闷哼了一声,手抓住了床单。   ……   陆君衡就是个王八蛋。   ……   *   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也是在这张床上。   那时候燕和春还没退隐,沈宣还是第一神殿的少主。   他们两个在边界处理一次魔物潮,沈宣负责指挥修士们抢修防御屏障上的破损,陆君衡则带人去处理从边界外跑进来的魔物。   可他们估错了这次边界外跑进来的魔物数量,一整队人暂时从魔潮中撤退,出来寻求支援。   陆君衡没出来。   沈宣心脏沉了下去。   他问回来的修士们:“陆君衡呢?”   修士们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哭着回答道:“陆师兄……陆师兄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自己负责断后,没出来。”   “他身上还有伤,少主,您一定要救救他!”   沈宣只觉得头晕了一下。   他快速对下属交代了几句后续处理,想也不想地单枪匹马冲入了魔物堆里。   沈宣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找到半死不活的陆君衡把人带出来,第一时间就先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陆君衡任由他打,小声辩解道:“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他预估过边界防御屏障的修复时间,等防御屏障修复完毕,魔物自然不会再增多。他顶多就是多受点伤,很快就能出来了。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冷笑道:“分寸?这么危险的情况,万一出现意外,万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陆君衡声音更小了,嘟囔道:“我死了你不该高兴才对吗?”   沈宣给了他一拳。   陆君衡愣住了:“你不是……”   沈宣总是说想让他死。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命会不会对沈宣来说其实不重要,真死了沈宣说不定还会开心。   沈宣偏过头,眼眶红了。   陆君衡忽然就明白,沈宣口中的“死”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上前一步,死死抱住了眼前的人。   沈宣在他怀里挣扎:“你松开我!”   陆君衡低声道:“这次是我不对。伤口好痛啊,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沈宣的挣扎停住了。   他把陆君衡带回了家。   *   之后一个月,陆君衡躺在床上,沈宣负责照顾他。   陆君衡最开始老实了一段时间,见沈宣不生气了,就又开始想惹他了。   在陆君衡第三次嚷嚷药苦不想喝药想让沈宣喂他的时候,沈宣终于忍不住爬到床上,避开陆君衡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处,压在他身上掐他的脸。   陆君衡也不甘示弱,抓住他的腰挠他痒痒。   两个人闹着闹着,沈宣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陆君衡*了。   更糟糕的是他也有感觉。   陆君衡没料到自己居然这么不争气,脸立刻红了。   沈宣装作无事发生,匆匆下了床。   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明明身体已经很难受了,硬是红着脸,不肯看彼此。   最后陆君衡先受不住,牵了一下沈宣的手。   沈宣回过头,立刻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滚到了床上。   陆君衡死死抓着身上最后的衣服不让他碰:“我是黄花大闺男。”   沈宣觉得他很磨叽:“难道我不是吗?”   陆君衡问他:“那你能对我负责吗?”   沈宣正色令智昏,只想哄他亲嘴上.床:“负责。”   陆君衡下定决心趁机为自己讨要一个名分,眼巴巴地问他:“那你爱我吗?”   爱……沈宣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下了床,开始穿衣服:“爱这种东西太冲动也太短暂了。我不爱你,我很讨厌你。你也不要爱我,如果你爱我,我就杀了你。”   陆君衡静静看着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可爱与不爱不是用语言来定义的。   他们相爱,不必听那一句说出来会让沈宣感到痛苦的话。   陆君衡突然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我也一样很讨厌你。”   沈宣回头看向他。   他分不清现在心脏里满胀的情绪是什么。   他只是很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跟他融为一体,想要用牙齿吃掉他。   隔了一会儿,他咬牙又爬上了床,继续扒陆君衡的衣服:“我们是合法道侣,互相解决生理需求是合情合理的。”   陆君衡顺从地让他扒。   两个人努力了一会儿,沈宣刚碰了一下,陆君衡就没了。   陆君衡满脸不可置信,脸色爆红。   沈宣狐疑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   陆君衡立刻破防了:“再来一次,这次是意外!”   沈宣不是很相信,但还是勉强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然后他就受不住了,喊陆君衡:“……停一下。”   陆君衡亲亲他,还记得之前的事:“就说之前是意外吧?”   沈宣完全不想跟陆君衡说话,他很难受,露出指甲挠花了陆君衡的背。   陆君衡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捋了捋他汗湿的头发,装模作样地哄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嘴上说的温柔又好听,实际上动作一点也没停。   沈宣不说话,直接上牙咬他的脖子。   陆君衡“嘶”了一声,依旧游刃有余地唧唧歪歪:“好凶啊。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会咬人?好可怕好可怕,我要咬回来!”   说完,他当真俯下身,去咬沈宣的嘴唇。   沈宣终于被陆君衡弄得恼了,反手将他按在了床上。咬牙切齿地骂他:“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话还那么多?”   陆君衡柔弱地顺从他的力道倒在了被褥里,长发散下来,铺了满床。他目光含笑地望向沈宣还泛着红晕的脸,苦恼道:“欸?不喜欢吗?我以为在这种时候多说两句会更有气氛呢。那没办法了,我天生就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现在我的清白都没了,你想退货也晚了。”   沈宣暂时不想理他,转身想要下床。   陆君衡在他身后自言自语:“伤口好像有点疼,是不是方才不小心压到了?”   沈宣动作停住了,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陆君衡手边灵光一闪,千灵丝动了动,捆上了沈宣的腰。   沈宣猝不及防,又跌回了陆君衡怀里。   陆君衡把人抱了个满怀,立刻理解了沈宣的暗示:“哦,我明白了。一定是我方才还没有让你满意,对不对?”   沈宣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累了,不说话,趴在他肩膀上一个劲地咬他。   陆君衡亲了亲他的额头,重新动作起来,半撒娇半诱哄:“再来一次嘛,很快就好了,真的很快的。”   沈宣被他的声音哄住了,半推半就地没反抗。   然后他就被继续折腾了半个时辰。   ……鬼知道陆君衡是怎么定义快的。   ……   收拾完之后,两个人终于沉沉睡去。   沈宣睡得不太安稳,夜半时就被惊醒了。   陆君衡就睡在他旁边,胳膊还搭在他身上,呼吸平稳。   沈宣紧绷的心脏慢慢放松下来。   中天圆月高悬,月光落下来,一地霜白。   借着月光,沈宣的视线一点点划过陆君衡的脸,从他闭着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已经被他咬破口的嘴唇。   心中忽然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盈满了,混合着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恐惧。   陆君衡还是会离开的。   他总觉得陆君衡有一天会离开。   真想永远、永远把这个人留下来,就像这样放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于是沈宣伸出手,掐住了陆君衡的脖子。   陆君衡依旧在熟睡,完全没有对他的动作产生任何警惕。   如果陆君衡死在这里的话……他就能永远看着陆君衡了。   如果陆君衡死在这里的话……如果他也死在这里的话……   沈宣几乎要被脑子里阴暗的念头完全说服了,手下皮肤是温热的,似乎能听到血液流经血管的声音。   ……是陆君衡,他的道侣。   沈宣回过神来。   他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他俯下身,在陆君衡的唇边落了一个吻。   随后沈宣什么也没做,重新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往陆君衡怀里靠了靠,将陆君衡的胳膊搭回自己身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听见沈宣的呼吸声渐渐平稳,陆君衡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沈宣脸上的碎发,露出漂亮的五官。   他长久地凝视着他的心上人,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温柔地将沈宣往怀里搂了搂。   一株植物还是种子的时候,是没有定性的。   它会随着风、随着飞鸟、随着任何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当种子扎根之后,终其一生都不会再离开它脚下的土地。   沈宣就是陆君衡选择扎根的地方。   他爱他,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他扎根的地方。 第77章   沈宣和陆君衡在住处休息了几天,燕和春就派人来传话,说定了神殿议事的时间。   修真界中不同神殿有不同的管控区域,能让五大神殿联合议事的情况很少,上一次议事已经是百年之前了。   议事安排在第一神殿的正殿。当日,燕和春带着两个徒弟一同走进了正殿中。   人很快就到齐了。   参与议事的都是各神殿的殿主、副殿主、少主、长老之类的实权人物,粗粗数过去有二十多个人。   可以说能决定修真界走向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齐殊站在他爹旁边,看见两个朋友,偷偷摸摸跟沈宣和陆君衡打了个招呼。   看见燕和春身后随侍的沈宣和陆君衡,众人神色各异,一名第四神殿的长老率先发难:“大殿主,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身后这两个人还在神殿的通缉令上。不知您是出于何种因由,才将这两个人带到神殿议事上的?”   燕和春道:“他们是我的徒弟。且按照神殿的规定,沈宣是明镜剑主,自然也是我第一神殿的少主。”   长老质疑道:“大殿主的意思是要包庇神殿通缉犯吗?”   燕和春语气依旧不急不徐:“韩长老说的有道理。我身为第一神殿殿主,自然不该包庇神殿通缉犯。但前提是我徒弟的罪名当真成立。倘若他二人本就无罪,我自然该担负起师长的责任。”   韩长老直言道:“大殿主,在场都是神殿高层,也都见过当时的场面。明人不说暗话,您的高徒所犯下的罪名可不只是对外说的不敬神明那么简单,分明是对神柱口出妄言,犯下的是渎神重罪,神殿中至今还人心惶惶。这也能算作无罪吗?”   他四下看了看,将话递给第三神殿的人,试图寻找同盟:“冯殿主,当时之事可是在你第三神殿的禁地发生的,你不出来说两句吗?”   三殿主名义上至今仍在闭关,第三神殿过来的主事人是冯招。   冯招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思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开口:“……这样啊。这件事确实严重,只是我毕竟不是研究神柱的专家,对事情的真相不太了解。如果韩长老您确实需要我发表意见的话,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件事,还是觉得事关重大,不可妄言,毕竟我确实不是研究神柱的专家。”   他这一通说下来,跟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区别。   韩长老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冯招,你……”   燕和春严肃抬手拉偏架:“好了,议事场合,不要吵架。”   冯招冲燕和春拱手,情绪稳定道:“大殿主英明。”   韩长老“哼”了一声,重新坐下去,将面前的茶杯重重拿起又重重搁下,气得不说话了。   燕和春坐在上首,继续主持议事:“韩长老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今天的议事就不妨从这一项开始吧。”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从红叶山开始讲起,一直到沈宣几个人前不久出现在第二神殿的禁地,将所有的真相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讲了一遍。   无论是楼观星讲述真相,还是真实世界的那场幻境,在场的几个人出身各个神殿的都有,不可能对信任的亲友长辈完全不透露。在场不少人对这些事多少都有心理准备,但私底下了解一二是一回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修真界大多数人眼中,神是不可置疑的,在依托神的权威而存在的神殿中尤其如此。   跟严华青同样固执的人不在少数。   殿上不出意外炸开了锅,甚至有几个人留下一句“荒谬”就起身想要离席。   涉及修真界根基,有人也顾不上燕和春大殿主的身份了,直接站起来指着燕和春骂:“大殿主,您身为神殿修士表率,怎能说出如此糊涂话?倘若边界魔物跟神柱有关,那我们这些年的牺牲流血究竟算是什么?”   新历以来九千多年的历史,死在边界魔物上的修士不计其数,倘若一切的根源都在他们敬奉的神柱,岂不是一切都成了笑话?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眼前的世界是虚幻的。   燕和春不做情绪上的争辩,他目光扫过底下几位其他神殿的主事人,询问道:“几位殿主,神殿议事之前,我先前应该让诸位检测过各神殿神柱的情况,不知各位可将报告带过来了?”   五殿主已经半退隐,第五神殿如今的主事人是方灵婉,这次议事自然也是由她来参与。听见燕和春的话,她第一个响应,将第五神殿神柱的报告取出来,着人分给了在场其他人。   趁其他人看报告时,方灵婉总结道:“如大殿主所说,第五神殿神柱中确实存在轻微自我攻击的迹象。如果不是大殿主提醒,日常检查几乎无法检查出来。”   有她带头,其他几位殿主不管心里有何想法,也都把提前准备好的报告拿了出来。   无一例外,所有神柱都有自我攻击的迹象存在。   证据出现,殿内寂静了许久,针落可闻。   燕和春将手中的纸页搁在了面前的案桌上。   纸页与桌面磕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于是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随后殿内掀起了比方才更大的讨论声,一群平日里的前辈高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一位长老怒气冲冲地走到燕和春面前,拿起桌子上的报告就想要撕碎:“够了!你们搞出这些,神殿的体面何在!”   陆君衡脸上懒散的表情一收,探出千灵丝,将报告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冷声道:“神殿的体面比生死存亡更重要吗?”   长老指着他骂道:“竖子懂什么?如今整个修真界都以神柱为根基运转,若神柱都能出差错,修真界又该人心惶惶到什么地步,只怕神殿内部都要分崩离析,届时谁又能管控呢?这又何尝不是生死存亡?”   这话说的完全分不清轻重缓急,可见说话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维护些什么,又该相信些什么,只能凭借过去相信的东西本能发言。   骂完,这位长老犹不解气,直接抽出自己的佩剑,当着满殿的人砍向了陆君衡。   有些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信念崩塌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将问题归咎给某个不相干的人,似乎只要除掉这个不相干的人,他的世界就会重新恢复正常。   陆君衡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连动都没动。   旁边另一把剑挡过来,硬生生架住了他的剑。   沈宣握紧明镜,手上用力,硬生生将长老手上的剑偏转了方向,向着他自己的脖颈压了过去。   雪亮的剑刃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疼痛终于让长老清醒过来,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神骇然,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化神期。   骨龄连五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怎么会是化神修为,这根本不可能……   沈宣眼神很冷,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甜美温柔,他弯着眼睛,柔声建议道:“长老,真想全了体面的话,剑刃应该对向自己的脖子——就像现在这样,而不是拿出来吓唬人哦。”   他手下继续用力,逼得长老手中剑刃又深入血肉一分。   刺痛更加鲜明了。   长老垂下视线,看着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嘴唇颤了颤,硬着头皮低了头:“……方才,是我偏激了。”   修真界终究还是实力为尊的,无论长辈小辈,实力够强才能有话语权。   沈宣嗓音依然温柔,客套道:“言重了,如今我与长老都在神殿共事,偶尔口头摩擦没什么的。万望长老三思而后行,不要做出如此冲动之举了。”   他仿若无事发生一般收回了剑。   长老冷汗涔涔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说话了。   余下的人依旧在争执不休,但有这位长老的前车之鉴在,好歹不敢动武了。   齐殊和方灵婉作为人证,在人群里被扯来扯去,说得嗓子都快哑了。   眼见场面一时半会儿安稳不下来,有第一神殿的修士犹豫了一下,过来向燕和春请示道:“大殿主,要不要找些人来劝一下?”   燕和春端坐在位置上,低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且让他们吵吧。”   他们固然可以采用或粗暴或柔和的方式暂时结束这场争吵,让场上所有人再次带上体面的面具。但吵多了才能让人接受现实,一同考虑修真界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沈宣目光穿过争执不休的人群,一路望向了殿外。   冷冽的风自殿外吹进来,带着几片半青半黄的树叶。   窗外的光暗下来,空气中的水元素灵力变得充裕。   似乎要下雨了。   ……不对。   察觉到外面气息有异常,沈宣顾不得一屋子争来吵去的人,顺手牵过陆君衡出了殿门。   将近正午,天色却完全暗下来了。   风越发大,也越发冷,裹着粗粝的沙石和落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还在殿内争吵的修士们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争执,也跟着走了出来。   有人抬头看向半空中,惊异地伸出手:“这是……下雪了?”   雪花落到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而凉的水痕。   明明是才入秋的天气。   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转眼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方才还在殿内争执神柱的异状,转眼就撞上了这种异样的天气,实在很难让人产生什么好的联想。   修士们又开始骚动起来。   一片混乱中,沈宣忽然收到了一张传讯符。   是楼观星。   这人之前不是说回第三神殿禁地去了吗?   沈宣往传讯符中输入一丝灵力,接通了传讯。   楼观星言简意赅道:“来红叶山,我在这里等你们。” 第78章   沈宣还想追问具体情况,楼观星就快速道:“不用问了,这次天气异常的源头就在红叶山,很严重。你们今天在议事对吧?多带点人过来,我这边撑不了多长时间。”   说完,他很快结束了传讯。   沈宣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燕和春。   意外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议事不得不暂停,一部分修士回去自家神殿稳定情况,另一部分人则一同出发,前往红叶山。   一路上,整个修真界都在下雪。   修真界地域广袤,气候不一,别说初秋时节,就算冬季也没有所有地方全都在下雪的情况出现过。   一行人走到半路,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崩解。   ……正是红叶山的方向。   震动持续了许久才停歇。   众人心头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第四神殿的人当即发了传讯,派遣出发前就吩咐前往附近驻守的修士去红叶山查看情况。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整个红叶山都消失了,外面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包裹起来,无法进入。   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众人听完,完全分析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默默加快了脚程。   *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第二天清晨时分赶到了红叶山。   雪依旧没有停止,地面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过人的小腿。   有急性子的修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灵力把周围的雪全清干净了。   楼观星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他揣着手站在进山入口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看着一群人乌泱泱过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从石头上跳下来,平静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哟,都来了,来得可够晚的。”   沈宣上前一步,询问道:“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楼观星也不废话,拿出幻尘翻动书页,包裹着整座红叶山的屏障变得透明,清晰展现出了屏障内部的景象。   看清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红叶山存在的地方空空荡荡,连天空和大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翻动着不祥气息的虚无。   楼观星简洁道:“如诸位所见,红叶山已经完全沉入虚无之中了,只剩下这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空洞。”   他看向沈宣几个人,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后得出的推论:“你们应该还记得,之前处理红叶山那个假仙境的时候,那帮人曾经说过,这里是真正神明居所的入口。先前连我都没想明白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昏话。现在想来,那帮人生前都是神器的主人,神器与神柱同源,神柱中诞生的魔和神器中生成的诅咒也是一样的性质。他们长期接触神器,自然也沾染上了虚无的气息,死后会被吸引到这里来搞出飞升的梦境,也是因为红叶山是这个世界跟真实世界屏障最薄弱的地方,所谓‘神明居所’,也就是循环世界之外的真实世界。”   “现在好了,红叶山这处屏障破掉了,这可比神柱内部的自我攻击有劲多了。真实世界中蔓延的虚无很快就会顺着这里的裂口入侵到这个世界中,两个世界的融合不可避免。如果说先前还有时间能慢慢考虑的话,现在已经是火烧到眉毛上了,诸位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齐殊已经听蒙了:“决断……决断什么?”   楼观星竖起两根手指,就目前的情况跟大家介绍可行方案:“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我放开这里的屏障,放任这个破洞继续破下去,直到整个循环世界都被破坏掉。这也是我比较推荐的一个方案,大家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等死就好,很省心。”   “另一个方案嘛……”他看向站在人群前面沈宣和陆君衡,“就要看你们了,就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法子。现在连给你们修炼飞升的时间都没有了,而且需要修真界所有人的配合,这个方案成功率几乎等于无。对大家来说,大概就是拼尽全力之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到临头,会比较痛苦。”      他愉快宣布道:“就这两个了,左右都是死,诸位打算选哪一个?”   楼观星这张脸在神殿高层还是有一定辨识度的,很快有人认出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楼少主,你……冯招?”   他下意识去看楼观星的师父。   冯招提醒他:“这不是我家观星,这位是碧波天君,九千多年前塑立神柱的那位。”   所有人都沉默了。   楼观星打了个哈欠,催促道:“快些选,时间不等人。没有灵力输入,这道屏障至多再支撑半日的时间,等这边的虚无扩出去,修真界就该死人了。”   一片寂静中,沈宣往前走了一步。   他将之前的构想对众人讲了一遍,承诺道:“若是诸位同意第二种方案的话,我愿意配合。”   陆君衡也往前走了一步,牵过沈宣的手:“我也会配合。”   沈宣同意了,他自然也会跟着。   他不会让沈宣一个人。   两个徒弟都表态了,燕和春自然站出来主持大局:“我同意第二种方案,诸位可以表态了。”   到了这个份上,在场的修士们反倒没有之前剑拔弩张的争吵了。   一小部分人放弃了表态,剩下的人都赞同了第二种方案。   在场的都是如今修真界的顶尖修士,修行到如今的境界自然都有血性和骨气,做不来坐以待毙的事情。   见在场众人意见已经差不多统一,燕和春向楼观星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楼前辈,劳烦您详细讲讲,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楼观星也不推辞,将接下来要做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首先就是派一批人过来专门维持红叶山这里的屏障,尽量拖延此处的虚无向外蔓延的趋势。第二则是通知附近的人尽快迁离附近,减少此处屏障支撑不住之后的伤亡。   然后就是沈宣,沈宣负责的东西很简单,他需要从红叶山这处破口中重回真实世界,成为虚无的容器,将那些污染全都封锁在容器之中。   如果沈宣在这个过程中死掉了,那就没戏唱了,大家一同玩完。   如果这一步侥幸成功了,他们就得动手毁掉五行神柱,将五行灵物送回真实世界中,用五行灵物的力量为天道重生铺路。   在这段空档时间中,暂时由跟神柱同源的五把神器代替神柱的位置,维持这个循环世界运作。   “这是无法回头的一步,”楼观星提醒道,“两个世界能在重叠空间中分开运行全凭神柱的力量。神器的力量只能支撑一段时间,一旦五行灵物被送回真实世界,这个循环世界就无法继续维持了,最终只能跟真实世界融合。而且在神柱离开世界之后,边界的屏障缺少了神柱力量的支持,必将全线崩溃。没有了神柱,虽然不会再生出新的魔物,但边界原有的魔物不会消失。修真界必须要将这些魔物全部消灭掉,否则不用等虚无侵占整个世界,直接毁于魔物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陆君衡,做出了最后的布置:“最后,就是你,陆君衡。你去吞噬掉那颗祛除污染后残留的天道心脏,然后利用五行灵物的力量去尝试重生天道。”   如果最后一步失败了,他们也没有任何退路了,同样会玩完。   沈宣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问楼观星:“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楼观星竖起一根手指,道:“前期准备工作尽量压缩在一个月内,最迟一个月,你就得从这里去真实世界。”   *   楼观星这版计划说得粗糙,但在场五大神殿的主事人都做惯了这类事,略略一想就明白计划该如何实行,各自散开去做准备了。   众人默契地没有打扰两个在计划中注定要牺牲的小辈,连想要过来跟沈宣和陆君衡说两句话的齐殊都被他爹拉走了。   在场只剩下沈宣和陆君衡,以及一个没人能支使的楼观星。   事情来得太突然,沈宣心里很乱,手指颤了颤,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陆君衡的袖子。   哪怕知道世界终有一天会迎来毁灭,他也觉得,他们之间总还是有时间的。   可时间过得那样快,变故也来得那样快。   他们已经不剩多少相处的时间了。   楼观星在旁边冷眼看着两个人,闲闲地说风凉话:“都要死了,你们两个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淡定得多。”   “我们两个早就有过心理准备了。”陆君衡反手握住沈宣的手,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随口堵楼观星,“倒是楼师兄……您先前不是说自己要回第三神殿禁地,不会帮忙吗?”   可看这样子,从沈宣和陆君衡提出构想开始,楼观星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该如何操作了,甚至提前来了红叶山,察觉到了红叶山的异状,制止了此处的虚无扩散。   楼观星撇了撇嘴,半点也不想回应这件事,自己走开了。   雪越来越大了,就让这两个人在这里被雪淹死吧。   沈宣往陆君衡的方向走了一步,凑进了陆君衡的怀里。   陆君衡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发顶上,轻声安慰他:“别害怕,我会跟你一起。”   沈宣安静待在陆君衡怀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忽然说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们上回去河源,看见鱼头怪了,但没看见鱼头怪睡觉。”   两个人没事干的时候,陆君衡曾经闲扯过说他想带他去河源看鱼头怪睡觉。   沈宣并不害怕,只是觉得遗憾。   明明已经在一起很长时间了,他们却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来得及一起做。   跟陆君衡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不够用。   陆君衡明白他的意思,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没关系,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去看。”   即使是虚假的也好,他们会回来一起去看。 第79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修真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自新历以来,修真界太平九千多年,危机被神殿约束在边界的一小片范围之内,就算修士修真免不了有生死有命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人祸福。   乍一听闻大祸临头,很多人都没能从之前的平和氛围中醒过神来。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神殿中也依旧存在不和谐的声音,甚至有蠢货想借着这个时候煽动人心以夺得更多权柄。   燕和春直接在殿上杀了几个跳得最高的,才堪堪稳定住了人心。   他甚少使用这种强硬的手段,但温和的解决手段是和平时期才有的特权,乱时还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只有死亡一条路可走。   其他几个神殿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情况。   各大神殿在极短的时间内采用各种手段统一了神殿内部的声音,开始管控各自辖区之内的情况。   有神殿的强硬领导,尽管人心浮动,一切还是按照楼观星的方案稳步推行了。   自红叶山之后,当日五大神殿就派了一批修士来维持屏障稳定。而后经过数日的,红叶山周围的活人都被或温和或强硬的手段疏散了,因为各种原因实在不肯离开的人就自负生死。   前期准备工作很快完毕。   神殿修士们分散行动起来,沈宣和陆君衡也不例外。   整个修真界的命都悬在线上,任何人都没法停下来。   *   在计划进行下一步的前一天,燕和春强行停下了两个徒弟手头的全部工作,让两个人最后休息一天。   两个人跟其他人一起奔波了一个月,乍一闲下来,还有点不适应。   这段时间忙惯了,清晨天刚亮,陆君衡就习惯性醒了过来,顺便晃了晃怀里的沈宣。   沈宣不想起床,卷着被子从他怀里滚出去,滚到墙边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陆君衡扒拉了一下他被子。   沈宣又往被子里缩了一截。   陆君衡继续坚持不懈地骚扰他。   沈宣忍无可忍,从被子里钻出来,半梦半醒间按住陆君衡狠狠捏了两下他的脸,顺手把陆君衡也塞进了被子里,抱着他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睡了个回笼觉,早饭自然是没有吃。   午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煮了面条。   然后两个人不出意外为面条应该加糖还是加辣椒吵了起来。   最后陆君衡往沈宣的碗里加了辣椒粉,沈宣往陆君衡的碗里加了一大勺糖。   两个人都对这顿午饭做出了很低的评价,并认为对方的口味已经完全无药可救了。   吃完饭,陆君衡就拉着沈宣去堆雪人。   他堆了一个丑得很突出的,然后指着雪人对沈宣说,这丑东西简直跟沈宣长得一模一样。   沈宣心平气和地把他踹倒在雪里,陆君衡十分顺手地把他也拽下去了。   两个人打了一架,滚得浑身上下都是雪粒子。   ……   这一天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是晚上。   他们待在红叶山附近一处第一神殿的基地里。   明天沈宣就要出发了。   这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陆君衡正在十分勤劳地铺床。   沈宣坐在桌子旁边,垂眸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房间里的灯光霎时明亮了许多。   灯光将陆君衡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宣一只手托着腮,盯着陆君衡的背影出神。   陆君衡铺好床,往桌子上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沈宣:“你有没有看到我带过来的茶叶,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他今天晚饭后就想泡一壶来着,可惜没找到,后来又被别的事情岔开,就忘了这东西了。   沈宣不想动弹,用灵力把他不要的东西送过去了。   陆君衡接过他送过来的东西看了一眼,立刻叫起来:“喂!怎么是点心?”   沈宣笑容温柔:“不喜欢吗?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点心,分享给你你还不乐意了?”   拿都拿了,陆君衡顺手拆开纸包吃了一块,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好酸……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沈宣笑眯眯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加了些酸叶捣成的汁子。”   这种恶作剧一般都是陆君衡来做的,偶尔让陆君衡来当一回受害者简直太好了。   陆君衡不高兴了,立刻带着点心跑过来,试图让沈宣也尝一尝他的杰作。   沈宣坚决拒绝,并且找准时机又往陆君衡嘴里塞了一块。   ……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闹了一会儿,然后双双安静下来。   陆君衡走过来,在沈宣旁边坐下了。   沈宣的目光落到陆君衡脸上,认认真真描摹过眼前人的五官,似乎要把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烙印到什么地方一样。   他忽然开口,问陆君衡:“你会记得我吗?”   陆君衡再次用跟之前一样的答案回答他:“我会陪你一起死。”   沈宣执着地追问道:“我死了也会记得你,你死了也会记得我吗?”   陆君衡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柔而笃定的笑容:“那当然了,你很重要,对我来说比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重要。即使我忘了自己是谁,我也会记得你。”   这次计划之中,他们死后大概率任何自我意识都不会剩下,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陆君衡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陆君衡永远都会记得沈宣,即使两个人化为尘埃空气,失去所有痕迹,就像沈宣永远都会记得陆君衡一样。   他们是彼此的另一半灵魂,只有对方存在的时候,自己才会是自己。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倾身过去,抱住了陆君衡。   陆君衡稳稳接住了他。   一队修士从外面路过,去红叶山接替上一队人给红叶山外的屏障输入灵力。   有修士惶惑地谈论着今天收到的消息,虚无的力量不断变强,红叶山的屏障越来越难以抵挡,怕是过几日就要彻底支撑不住了。   有人一脚摔进了才半天没来得及清理就又积了一层的厚雪中,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路边专门用来清理积雪的阵法。   风雪声中,世界正在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滑向毁灭。   而后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沈宣只听见近在咫尺的,陆君衡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看见陆君衡也正好在看他。   沈宣闭上眼睛,吻了过去。   他会为世界牺牲,在天亮之后。   但在天亮之前,在最后一段无人打扰的时间里,他只想陆君衡。   *   第二天一早,沈宣和陆君衡便去了红叶山。   两个人到地方的时候,其他来帮忙或者来送行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齐殊忍不住,连话都说出不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连燕和春眼圈都有些红,他拍了拍沈宣的肩膀,温声道:“放心去吧,其他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要有太多压力,是成是败都是此界的命运,没有人会怪你。”   沈宣冲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沈成和也站在人群中。   他是特意从太一学宫中赶过来的。   说来可笑,明明是关于他亲生儿子的事情,他却是在一切安排好之后才被通知到的。   沈宣走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沈宣的名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到这个时候,他才惊讶地发现,他对如今的沈宣一无所知。   从沈宣第一次主动逃离禁闭室开始,沈成和就不再知道这个儿子到底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在离开学宫之后经历了什么,是如何有了如今的修为,又是因何才愿意在这样的情境下站出来充当救世主。   或者说,他本来就从未了解过他的儿子。   沈宣对他来说,是他最厌恶的妻子的遗物,是他一手打磨出来的作品,是他用得趁手的工具……是个被摆放好的精致物件,物件是不会有自己的想法的,所以他也从未关心过这个孩子的思想。   沈宣看见了他,也听到了他喊自己的声音。   但他的目光并未在沈成和身上多停留,像看陌生人一样略了过去,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在这一瞬间的迷茫。   他们之间的父子亲缘早在上一世就已经结束了。   沈宣和陆君衡走到了楼观星面前。   楼观星跟两个人打招呼:“来了。”   他同两个人确认道:“现在就走吗?或者你们还需要时间说点什么?”   沈宣看了一眼陆君衡。   陆君衡向他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的话永远都是说不完的,所以不必再说告别的话了。   沈宣看向楼观星,平静道:“现在就走吧,劳烦楼师兄了。”   楼观星没多说什么,只是动手在红叶山屏障上打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通道。   通道之内,虚无正在翻涌。   仅仅一个照面,就让在场所有人都难受了起来。   沈宣往通道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君衡忽然开口:“我给你留了一封信,放在神殿卧房床头柜右边抽屉里。”   沈宣回过头,抬眼看向他。   陆君衡向他弯了弯唇:“你可以看,在回来之后。”   然后,他快步走到沈宣面前,俯下身来,在沈宣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在飞雪与混乱的世界之间,他在吻他。   恍如前世。   一吻结束,沈宣没再停留,跨过屏障通道,直接跳进了虚无之内。   离开之前,他将自己的剑交到了陆君衡手中。   楼观星把打开的通道又关上了。   陆君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做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眼睁睁看着沈宣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又看着通道完全闭合,然后抬头看向了铅灰色的天空。   雪依然在下。   雪花接触到温热的皮肤,留下一道湿冷的水痕。   陆君衡碰了一下脸上的水迹,像平时一样轻飘飘地抱怨道:“雪化得真是快……”   楼观星没拆穿他,也抬头看向天空,平静点了点头:“是啊,雪化得很快。” 第80章   真实世界依旧是上次来时的模样,只是幻境中的血肉消失不见,多了一些四处游离的血色雾气。   血月高挂在天上,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虚无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你还是来找我了,可怜的、被所有同胞抛弃到这里,只为了一个虚假的希望的牺牲品。你应该很清楚,以你现在的实力,来我这里跟送死无异。”   “那就当作你说的是对的吧,我们直接开始。”沈宣并不与它争辩,直接道,“上次不是说想要我的名字吗?尽管来拿吧。”   破碎的天空上虚假的血月如琉璃一般碎开,无数碎片像血色的流星划过天际,争先恐后地刺入了沈宣的身体里。   血液从周身涌出来,沈宣闷哼了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四处游离的血雾也蠢蠢欲动,慢吞吞向着沈宣的方向移动,试图钻入到他的体内。   刹那间,无数血腥、悲观、绝望的负面情绪占据了沈宣的思维。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他险些当场迷失。   他想起了还未长大时曾经历的那些无缘无故的责打,想起了一次又一次任人宰割的命运,想起了湖水没过头顶的感觉,想起他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战斗,那些血和那些被魔物轻轻一碰就消失掉的生命……   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即使修为达到顶尖,也依旧会有无能为力的事情。   生命是如此渺小、脆弱,又是如此痛苦,似乎人只要活着,就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只要死掉,睡过去就好了,反正他经常这样想。   耳边的声音一直告诉他:睡吧,只要睡过去,一切痛苦就都可以结束了。   沈宣充耳不闻。   他跪坐在地上,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疼痛再次唤醒了他的神智。   沈宣看着胳膊上涌出来的鲜血,忍不住想,如果陆君衡看到这一幕,肯定又要骂他了。   想到陆君衡,他便勾了勾唇角。   ……就算一切都是虚无的,陆君衡对他来说也是永远存在的。   才分开很短的时间,他便已经开始想再看见陆君衡了。   越来越多的虚无正在涌入他的体内,属于他个人的意志越发微弱。   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带着虚假的幸福语调,诱惑着沈宣加入它们,成为它们的一份子。   沈宣不再听虚无的声音,只是握紧匕首,再次划向了自己的胳膊。   ……   *   沈宣走后的许多天里,世界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忙,齐殊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跑来看望了自己的朋友一下。   他原本想要安慰一下陆君衡,但待着待着,他自己先焦虑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陆君衡:“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沈宣怎么办?这个世界又该怎么办?   陆君衡倒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他抬眼看向窗外的落雪,笃定道:“他会赢。”   他的首领、他的道侣总是会赢的。   一如既往。   *   除了陆君衡,没有人敢相信沈宣一定能成功。   但怀揣着渺茫的希望,楼观星的计划依旧在继续推进。   计划的下一步需要将五行灵物送回真实世界,接下来准备抵御神柱毁掉之后边界放出来的魔物才是重中之重。   沈宣那边还没有消息,陆君衡也暂时随着第一神殿的修士去了边界。   在边界布设防御设施的时候,第一神殿的修士抓了一名逃兵,拖到陆君衡面前,请他处理。   陆君衡带人赶过来,看向了被押着跪在地面上的人。   还是个熟人。   顾元正。   从上次涤尘境一别,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个人了。   当时燕和春收到两个人的提醒之后,仔细查了一下顾元正,虽然顾元正还没来得及酿下什么大祸,但到底也看出了这人心术不正,放弃了对此人的培养。   顾元正得不到重用,又眼高手低,这两年辗转于第一神殿的各个派系,跟着汲汲营营,到头也没钻营出什么东西来,反倒越混越差。   他最后跟着的派系头领,正是前段时间想趁着混乱夺权,被燕和春当场在殿上处决的那几个人之一。   顾元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完全不在乎陆君衡,还在冲周围人叫嚣:“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陪你们发疯吗?神柱一旦被毁,边界屏障也难以维系,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在这里的神殿修士。反正都没几天可活了,我凭什么还要听你们的!”   陆君衡耐心听完他的胡言乱语,却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原来你知道边界屏障出问题会死人啊。”   顾元正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陆君衡给他鼓掌:“虽然早知道你是坏不是蠢,但再听一次,还是忍不住为你的厚脸皮叹服。”   顾元正虽然听不懂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陆君衡是在骂他,立刻反驳道:“我又没有害人,只是自保罢了。如今在边界的修士有我这样心思的修士不知凡几,只不过是我做出来了,他们不敢做而已!”   陆君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你自然可以活下来。就算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你现在当了逃兵,不用对抗魔物,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就算世界毁灭你也是最后死的……反正无论如何你也是赚的。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留在这里的人全都是蠢货吧?”   听完这番话,围观的修士全都对顾元正怒目而视。   陆君衡轻飘飘揭穿了顾元正的卑劣:“可世界正是因为有这些愿意牺牲的‘蠢货’才有希望,而你不过是一只趴在这些牺牲上吸血的吸血虫罢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有多少人想过要离开,只要他们还站在这里,就依旧是此界的英雄,容不得一个逃兵来诋毁。   陆君衡的手握上了灵剑。   他的千灵丝已经送去了第二神殿,用于接下来代替神柱,这把剑还是从沈宣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备用剑。   从学宫离开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无论是他还是沈宣,都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想起过这只阴沟里的老鼠了。   毕竟人类的生活是很丰富的,不能总是惦记着一只老鼠。   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顺手解决掉吧。   顾元正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想要反驳:“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灵剑已经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难以置信。   陆君衡漠然注视着眼前丑陋的尸体,收回灵剑,毫不迟疑地跨过尸体,继续往边界屏障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直沉默的其他修士也跟着跨过了尸体,有年轻气盛的还回过头,特意冲他啐了一口。   孬种。   *   沈宣离开之后的第十八天,连绵不断的风雪终于停了。   混杂在空气中的某些令人难受的东西一清,久违的阳光重新洒落在了这片大地上。   所有人都意识到,沈宣成功了。   沈宣争取来的每一瞬间都很珍贵,众人没有时间欣喜,立刻开始进行下一步计划。   几位殿主守在神殿禁地,亲手毁掉了世界无数个轮回中赖以生存的神柱,将五柄神器送上了神柱的位置,用来暂时替代神柱。   而后楼观星用秘法将神柱重新化为的五行灵物送回了真实世界中。   神柱离开的瞬间,整个世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所有边界抵挡魔物的屏障承受不住压力,齐齐碎裂。   无数魔物从破碎的屏障中涌了出来。   数量庞大的魔物群挤在一起,几乎成了一团会移动的黑云,自地平线冲着人群狂奔而来。   哪怕是神殿见惯了魔物的修士看见了这阵仗都忍不住腿软,更有胆小的人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最终还是无人后退。   修士们带着武器迎了上去。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计划和犹豫都不必再说了。   所有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战斗。   这是修真界跟魔物的最后一次战斗,只要将眼前的魔物全部杀光,将从边界涌出来的魔物全部杀光,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会有魔物了。   燕和春下令进攻,身先士卒站在了第一神殿修士的前面,剑光划过战场,瞬间扫清了一大片魔物。   第二神殿的战场上,一支裹挟着灵力的箭飞过来,稳稳贯穿了魔物的核心。   紧接着,陆逢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哟,这些年文书处理多了吗?战斗生疏了不少啊。”   严华青半点也不想搭理他,硬邦邦留下一句“用不着你管”,就把这片战场交给了陆逢生,自己带着付川去支援别的地方了。   一直在“闭关”的三殿主也出关了,正在满脸不高兴地跟他的副殿主并肩作战。   曲非直冲着冯招阴阳怪气:“真是好极了,我碍事的时候就把我关起来,现在需要我干活了,倒是把我放出来了。”   哪怕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冯招情绪依旧十分稳定,他一边清理周围不断涌现的魔物,一边回答道:“殿主,事急从权,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越过殿主自行决断,这是你当年给我的权力。”   曲非直险些被气笑了:“所以你就拿我给你的权力来关我?”   他拔出近战用的短剑,砍翻冯招身后的魔物,冷哼了一声:“等此间事了了我再跟你算账。”   齐殊跟他爹娘站在一起,一家三口配合默契,稳稳撑住了第四神殿的半边防线。   方灵婉和她的师父在后方一起支起了防御屏障,带着一群辅助修士负责补给和救治。   ……   *   一片混乱中,陆君衡一个人到了红叶山。   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在抵御魔物潮,所有人都分不开身来这里送他了。   只有楼观星作为整个计划的负责人,在红叶山等他。   屏障早已碎裂,连屏障内的虚无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本红叶山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楼观星待在红叶山的入口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几乎已经占领了修真界每个角落的魔物潮。   看见陆君衡过来,他直接道:“接下来该你了,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陆君衡忽然道:“楼师兄,拜托你一件事。”   楼观星问他:“什么事?”   陆君衡笑了一下:“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都没有回来,给我们立个衣冠冢吧。”   “我要跟他埋在一起。”   沈宣很怕一个人待着,他必须要陪着他。   沈宣已经先他而去了,陆君衡在此界再没什么牵挂的了。   说完,他十分光棍地冲着楼观星挥了挥手,直接跳进了入口。 第81章   沈宣开始作为虚无容器的时候,虚无化作的意识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仿佛已经看见了这个不自量力的牺牲品成为自己一部分的那一刻。   它每一天都在沈宣耳边低语,想要诱惑沈宣放弃抵抗,彻底融入它。   第十天之后,虚无化作的意识便不再说话了。   它意识到了沈宣的难缠,加大了虚无入侵的力度,试图尽快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但沈宣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意识。   第十八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虚无终于再次开口:“你的神魂只剩下一丁点,恐怕连今天都坚持不过,你马上就要死了,而虚无还是无穷无尽。真可怜,世界最后的希望就要熄灭了。你会后悔吗?后悔在那群愚蠢人类的期许之下来我这里当救世主,现在你救不了他们,他们也没办法给你收尸——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它诱哄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融入我们吧,把你的名字交给我,至少你还能活下去。”   沈宣嗤笑了一声:“活下去……作为你的一部分活下去吗?真叫人恶心。”   那道声音恼怒起来:“冥顽不灵!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不会输吗?”   沈宣闭了闭眼睛:“你如果真的游刃有余,就不会来跟我说这些话了。”   他不再搭理耳边的声音,继续将入侵的虚无全都封印在自己的躯壳之内。   虚无会试图同化一切拥有意识的东西,这是它要遵守的唯一规则。   现在他是虚无的目标,在他这个容器彻底坏掉,成为虚无的一部分之前,连它自己都不能停下这个过程。   可正如它所说,沈宣的神魂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即使他仍保有自己的意识,但他的躯壳、他的神魂在多日的侵蚀之下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接下来就是看究竟是他先把虚无全都收容进这副躯壳之中,还是虚无先把他弄死了。   ……他会成功吗?   而后,沈宣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是五行灵物,计划的下一步开始了。   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成功做到将所有虚无的力量全都封印在体内了。   沈宣不再迟疑,将插在身体上的血月碎片全都逼了下来。   碎片中虚无的血色已经被他尽数封印,只剩下黯淡的、半透明的白色。   ……这就是天道心脏祛除污染之后的残骸。   碎片拔出之后,所有的伤口都开始渗血,沈宣头脑发晕,气血激荡之间,当场吐了一口血。   似乎被什么东西召唤,碎片重新聚合成了圆月的形状,飞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天空中忽然金光大盛。   天道源泉的力量出现,五行灵物被引动,灵光从五行灵物的方向发出,一同升向半空中,天道开始缓慢修复。   ……陆君衡成功了。   察觉到天道正在重生,沈宣体内的虚无越发躁动。   沈宣又吐了一口血。   他揩去唇边的血,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虚无死死压制在了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的时间。   天道修复的进程终于结束。   新生的天道很快开始发挥作用,天地间破损的裂隙渐渐弥合,灵力再次出现在这片已经被毁灭的土地上。   沈宣体内被压制的虚无力量如同碰见烈阳的雪一样,飞快开始消融。   已经……成功了吗?   他的意识在漫长的折磨中已经磨损得仅剩一点星火,连喜悦的力气都没有,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里应当就是他生命的尽头了。   也好,天道已经重生,陆君衡也成为了天道的一部分,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挂念的了。   不如就跟陆君衡一同死去。   在沈宣即将完全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破层层云雾,自高天之上照进了他的身体里。   柔和的灵光包裹住他破碎的神魂,一点一点修复了他躯体和神魂中被虚无侵蚀的痕迹,温暖的灵力流淌过他的经脉,舒服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似乎有什么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   就像之前他每次赖床,陆君衡骚扰他的时候一样。   沈宣拼命抵御着睡意,半梦半醒间,泪突然落了下来。   陆君衡的意识还在……是陆君衡在救他。   为什么……明明说好了两个人一起死,他却再一次单独离开了他。   而后,轻柔的力量托起沈宣,将他送到了什么地方。   沈宣嗅到了草木的清香气。   是神树。   陆君衡……   他拼命睁开眼睛,想要看陆君衡最后一眼。   但陆君衡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道之中了。   清风徐来,树冠上淡红色的花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宣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中。   *   天道发生变化的刹那,一直守在红叶山的楼观星当即便察觉到了。   他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感应到的东西,立刻拿出五张传讯符,通知留在五大神殿禁地的修士们:“快!现在就把神器拿出来!”   两个世界的融合最好放在天道刚刚重生还不够稳定的时候,否则等新生的天道彻底稳定,有可能将循环世界视为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入侵者,导致循环世界彻底完蛋。   收到楼观星的传讯,神殿修士们立刻将用来代替神柱的神器取了出来。   神器离开,循环世界无法维持独立存在,向着真实世界坠落了下去。   整个世界都动荡了起来。   还在战斗中的修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看向了脚下正在震颤的土地。   世界……还是要毁灭了吗?   连魔物们都不安地收起了爪子,慌乱地四处逃窜。   而后,燕和春的声音在半空中响了起来,他只说了两句话:   “请大家不要惊慌。”   “我们成功了。”   听见这两句话,原本嘈杂的战场有一瞬间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风声。   而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个同时存在的世界严丝合缝融合在了一起。   其他神殿管控下的战场也都收到了殿主的通知。   两个世界融合的瞬间,变化立刻鲜明地发生了。   寂静的战场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灵力……”   完整天道的作用下,空气中的灵力浓度猛然拔高了一大截。   延迟的喜悦瞬间爆发,人们闹哄哄地跟周围人讨论起来。   严华青看不下去,回头叫自己的徒弟,试图让付川去控制一下局面:“付川,你……”   结果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付川喜形于色,甚至胆大包天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大声道:“师父,我们赢了!”   严华青:……   他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知道了知道了。”   徒弟是不中用了,他只能自己用灵力传音,将修士们从喜悦中暂时唤醒:“魔物还没死干净呢,继续作战!”   齐殊兴奋地在战场上跑来跑去,冷不丁撞到了从红叶山那边走出来的楼观星。   红叶山……想到牺牲的两位朋友,齐殊得知成功的喜悦慢慢退了下去。   他对这位神明还是有点怵的,老老实实打招呼:“楼师兄。”   楼观星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揉了揉脑袋,突兀开口:“你说什么?”   齐殊察觉到了不对劲,确认道:“……欸?你是?”   “我是楼观星,不包含神明记忆的那个。”楼观星表明了身份,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他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两个世界已经彻底融合了,那位神明也消失了。   这回还记得给他留下了这段时间的记忆,也算是干了件人事。   楼观星拿出幻尘,招呼呆滞的齐殊:“走吧,我们去处理魔物。”   *   ……   两个世界融合之后,严华青接到下属的消息,从神树底下捡回了昏迷不醒的沈宣,将人送回了第一神殿。   沈宣的躯体和神魂之前被虚无破坏得太彻底,就算被天道的力量修复过,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完全恢复。   他昏迷了半年,一直到第二年的暮春时节才醒了过来。   燕和春去给他拿了刚熬好的药,一推开门,就见自己的小徒弟已经坐起来了。   沈宣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急急询问道:“师父,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君衡呢?”   “小宣,今天是三月二十三,距离……已经过去半年了,君衡他已经……”燕和春怕刺激到他,挑着温和的字眼说完了情况,安慰道,“是他救了你。他希望你活着。”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声开口:“师父,您能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和春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记得喝药,凉了就不好了。”   他将药碗放在一边,走出了房门。   燕和春离开后,沈宣仔细打量了一遍房间内。   这里是他和陆君衡在第一神殿的卧房,桌子上放着陆君衡的杯子,陆君衡用了一半的辣椒粉还被收在桌子底下,陆君衡的枕头还摆在旁边……一切都跟他们离开那天别无二致。   沈宣忽然捂住了脑袋。   他有点头晕,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   ……或者他根本没有从虚无的侵蚀中活下来,这只是一个幻境。   他应该试试能不能找到这个幻境的出口。   沈宣打定主意,下了床,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翻到床头柜右边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那里躺着一封信,陆君衡的笔迹。   临行前,陆君衡对他说的最后的两句话又响在了耳畔:   “我给你留了一封信,放在神殿卧房床头柜右边抽屉里。”   “你可以看,在回来之后。”   沈宣盯着信封,像是在看着某种可怕的怪物一样。   他迟疑了很长时间,终于颤着手拆开了信纸。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要记得,我爱你”,后面画了一个简陋的笑脸。   半开的窗外有鸟飞过,窗棂轻动了一下,窗外枝头上暮春的残花也落了下来。   沈宣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陆君衡曾经在各种情境下说过许多次这句话,每一次最后都用玩笑掩饰过去了。   现在这句话就在沈宣面前,白纸黑字不可更改,而写下它们的人永远没有机会再说这是个玩笑了。   所以现在这句爱也是永恒的。   陆君衡为他留下了一份永恒的爱。 第82章   危机虽然解除,但当时从边界流窜出来的魔物数量庞大,一直到如今都没能清理完毕。   沈宣醒过来的第二日,便向燕和春辞行,主动要去除魔。   他才刚醒,身体也不知道好没好全,燕和春有心想让他多修养一段时日,但看他的表情,还是准许了。   ……有些事做也好。   沈宣就去战场上待了一年。   他前后在第一神殿待了两辈子,如今又是整个世界的救世主之一,威信积累得很快,才一年的工夫,便又成了第一神殿人人信赖的少主。   沈宣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没有再对人提过陆君衡,似乎已经将前事尽数放下了。   得知沈宣醒来之后,几位朋友都特意找机会看过他,见他精神似乎不错,并没有沉浸在往事中,才稍稍放了心。   人们会记住牺牲的英雄、死去的亲友,但时间终究是往前走的,人也是。   又转过一年,连当年从边界跑出来的魔物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那场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危机带来的影响正在渐渐消退,人们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修真界逐渐恢复了之前的和平热闹。   没有了魔物,连原本边界的守卫都不需要多少了,沈宣终于回了第一神殿,给燕和春打下手。   秋天的时候,修真界喘过一口气,神殿中便有人提议,给当年在危机中牺牲的修士们办一场纪念仪式。   此事得到了大多数人赞同。   仪式方案做好,最后跟其他文书一同,放到了沈宣的桌子上。   沈宣盯着上面的“陆君衡”看了许久,而后合上了文书。   *   这天,齐殊跑来第一神殿找沈宣。   他已经从太一学宫结业了,目前正在第四神殿当少主,每天被他爹和四殿主带着到处训练,好不容易才有空闲,便跑过来找沈宣玩。   刚巧,楼观星过来第一神殿这边送文书,跟齐殊撞上了。   见楼观星眯着眼睛瞧他,齐殊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是齐殊。”   他一出声,楼观星就知道是谁了,打招呼:“齐师弟,你怎么在第一神殿?”   齐殊高兴回答道:“我来找沈宣玩。”   漂浮在楼观星旁边的“幻尘”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你们俩是刚启蒙的孩童吗?”   讲话幼稚兮兮的。   齐殊吓了一跳:“这东西怎么会说话?”   “幻尘”情绪十分稳定:“幻尘毕竟是神器,过去不会说话今日会说话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齐殊莫名从对方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他的刀有一天也能说话吗?   楼观星平静介绍道:“这位如今是幻尘的新器灵。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总之前段时间,我一觉醒来,他就在里面了。”   “器灵”冷哼了一声:“算是吧,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手。我现在是幻尘的器灵,或者你也可以唤我以前的名号,碧波天君。”   明明是他最早叫“楼观星”这个名字的,现在为了跟自己的转世做出区别,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了,真是倒反天罡。   齐殊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儿是谁了,惊讶道:“欸?欸?您没死啊?”   他还以为楼观星的记忆消失之后这位神明就死了呢。   碧波天君不乐意了:“我为什么要死?”   他好歹参与了两次拯救世界,总体来说也没干成过什么坏事,干嘛要死?   楼观星死了他都不死。   两人一器灵胡乱闲扯了几句,聊到了定好过段时间举行的纪念仪式上。   楼观星说起方才自己送文书时候的情况:“说起这件事,大殿主有些忧心。他总觉得沈师弟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想给沈师弟放一段时间假,至少纪念仪式就不要让他参加了。”   毕竟说起当年在危机中牺牲的人,就免不了要提起一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叹了口气。   沈宣从旁边路过,隐约听见两位朋友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问了一句:“你们在说我什么?”   齐殊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地小声说:“就是……五大神殿最近要联合举办纪念仪式。那个,就是……你……陆君……”   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名字,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下去了。   沈宣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疑惑询问道:“陆君衡是谁?”   一旁的楼观星立刻把齐殊捂住嘴拖走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是别找沈宣玩了吧。   两个人走后,沈宣脸上的笑容终于落了下来。   大概是这几天事务太多的缘故,他觉得很累,便在附近找了一处石桌,在桌子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月上柳梢之时,头顶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沈宣拾起身上的落叶,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树梢。   这是这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树叶已经落尽了。   秋天就要结束了。   沈宣忽然下定了决心。   *   几日后,沈宣独自一人,去了第二神殿,请人向严华青传话,想要进第二神殿的禁地。   如今天道重生,五行灵物自然也不再承担神柱的职能。但按照惯例,也为前车之鉴,五行灵物所在的地方依旧是五大神殿的禁地,由五大神殿保护,不对外开放。   第二神殿的禁地当然也是不许外人进入的。   但听说来的人的沈宣,严华青沉默良久,还是吩咐下属给他放了行。   沈宣进了第二神殿的禁地,再次看到了神树。   神树依旧与他上一次见到的模样一般无二,树冠遮天蔽日,树叶青翠欲滴,或粗或细的树藤和枝条垂落下来,映得满眼都是绿色,周围的草木在浓郁的木属性灵力作用下疯长着。   一切都好端端地活着,除了陆君衡。   除了陆君衡。   沈宣已经强迫自己回避这个名字很长时间了,如果不是如今站在陆君衡的本体面前,他也不会放任自己想起这个名字。   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是陆君衡主动背叛了两个人一起死的承诺,非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一点也不需要陆君衡,一点也不想念陆君衡,即使没有陆君衡,他也能好好活着,甚至要活得比陆君衡还在的时候更好。   前世他已经过了一百年没有陆君衡的日子,没道理之后不行。   他会飞升,会有无穷无尽的寿命,漫长的时光过去总有一天陆君衡这个名字会变成他记忆中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一直在尝试适应陆君衡不存在的日子。   可他失败了。   陆君衡早就成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也根本不可能忘记陆君衡,这个名字只会随着时间变得更加深刻。   没有人能在自己的灵魂死掉一部分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修真者的生命是那样漫长,陆君衡今天不会出现,明天也不会……往后余生就都变得苍白无趣起来。   所以……就在今天结束掉吧。   沈宣拿出一把匕首。   是他常用的那把,很快,很锋利,切开血管只需要一瞬间。   当年陆君衡总是反对他玩这种铁片,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匕首割破了他的手腕。   沈宣靠着神树树干,慢慢坐了下来,任由手腕上的血流下去,将袖口染红了一片,又一路渗进了神树根部的泥土中。   陆君衡是个骗子,但他不是。   说好了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就同生共死。   他就是离了陆君衡活不下去。   沈宣下手很重,失血的晕眩很快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接触到他的血之后,神树的树冠轻轻动了一下,淡绿色的灵光一闪一灭。   就在沈宣即将陷入昏迷的刹那,一根树藤终于挣扎着从旁边探了过来,轻轻环住了他还在流血的手腕,神树庞大的生机从树藤中传过来,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修复好了他手腕上的伤处。   察觉到手腕上的异样,沈宣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情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树藤犹嫌不够,把他手中的匕首也卷了起来,远远丢去了一边。   沾着血的匕首“当啷”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匕首落地的声音唤醒了他的神智,沈宣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沈宣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酝酿了很长时间,终于积攒了一点勇气,抬头看向了头顶的树冠。   那里有一朵花。   他曾经为陆君衡留下的花。   现在,那朵花正在闪烁着浅绿色的灵光。   ……   *   燕和春是第二天才发现徒弟失踪的。   照理来说,修士失联个一两天并不是什么很少见的事情,何况沈宣走前还特意留了消息,说是有事外出。但……燕和春目光落到桌上写着纪念仪式方案的文书上,心里总是不上不下的。   他喊了人去找沈宣。   众人找了半天,终于从付川那里打听到了消息,知道沈宣进了第二神殿的禁地。   齐殊刚巧在附近,便跟着付川一起找了过来。   两个人一看见沈宣的模样,当时便吓了一跳。   沈宣站在神树面前,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和唇色都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袖口上还沾着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看起来活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齐殊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沈宣?”   沈宣像是听不见似的,依旧定定注视着眼前的神树。   齐殊有点害怕了:“沈宣,你在想什么?你……你别不说话啊。”   沈宣终于有反应了。   他目光慢慢转向齐殊,露出一个跟平时别无二致的微笑:“我在想,我们把这棵树砍了吧。”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神树不乐意了,伸出一根树藤,把沈宣束发的玉簪抽走了。   齐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第83章   被沈宣的血唤醒之后,陆君衡恢复的速度很慢。   严华青从陆逢生那里收了一大笔贿赂,给沈宣开了后门,允许沈宣在陆君衡恢复期间自由出入第二神殿的禁地。   最开始的时候,神树中属于陆君衡的意识时有时无,陆君衡能做的也只是控制一两根树藤做一些小动作。   比如拆掉沈宣腰上头上的装饰,卷走沈宣手上的东西,或者趁沈宣走过来的时候绊他一下之类的。   第二年的时候,陆君衡能够控制神树乱七八糟地开一些花,然后等沈宣走到树下的时候,把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到沈宣的脑袋上。   到了第三年,陆君衡终于可以使用树藤,在地面上划拉“沈宣是个大笨蛋”这几个大字了。   为了庆祝陆君衡重新拥有了写字这一项技能,沈宣当天就带了火折子来,准备把神树付之一炬。   还是同行的齐殊和楼观星一边一个,才终于把人拦了下来。   又转过一年,陆君衡终于养出了神魂,可以跑到沈宣的识海里跟他聊天了。   这种情况的原理跟修真界中夺舍他人的邪术有些相像,再亲密的人都不敢让其他人的神魂进出自己的识海。   但两个人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沈宣只是觉得陆君衡在他脑子里吵吵嚷嚷的很烦人,于是驱赶他:“……别乱吵,从我识海里出去。”   “不要。”陆君衡不出去,不但不出去还要缠着沈宣带他出去,“带我出去玩。”   他已经在第二神殿的禁地里待了好多年了,再不出去就要憋死了。   沈宣按了按眉心,问他:“你想去哪里玩?”   真不知道陆君衡本体作为一棵不会动的树为什么会对到处乱跑这么有兴趣。   陆君衡兴致勃勃道:“随便去哪里都好,我们去逛街吧!”   沈宣就把他带出去了。   两个人到了第二神殿附近的一座小城。   两个人出来得不巧,这日天气不好,太阳也落下去了,街上没剩下几个人,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和铺子还开着。   沈宣带着陆君衡逛了一圈,在陆君衡的强烈建议下吃掉了两种辣得狗都不吃的食物,觉得自己两天之内都不会给陆君衡好脸色看了。   两个人出城的时候,还刚好碰见了从附近除妖兽归来的齐殊。   陆君衡热情地跟老朋友打招呼:“哟,齐嘉伟,好久不见了。”   齐殊一脸懵地回过头来,看见是沈宣,伸手指了指自己:“沈宣?你叫我吗?”   沈宣提醒陆君衡:“……你别用我的嘴说话。”   陆君衡也很无奈:“这里又没有别的嘴。”   沈宣道:“那你不会不说话吗?”   陆君衡反对:“不说话多寂寞啊。”   ……   看好友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的,还自说自话,齐殊感觉背后凉凉的:“那个……沈宣,你在跟谁说话?”   陆君衡立刻冒出来吓唬人,压低嗓音道:“跟鬼啊。”   雨刚巧落下来了。   裹着湿气的夜风一吹,阴森森的。   齐殊害怕极了,立刻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拿了七八个传讯符,试图跟亲朋好友求助。   沈宣:……   他的名声就是被陆君衡这王八蛋给毁了。   *   陆君衡再次拥有自己的身体,是在第六年的一个春日。   陆君衡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在沈宣识海里嘀嘀咕咕说他马上就可以拥有自己的身体了,并各种明示暗示,要求沈宣过来看他幻化成人。   沈宣被他烦得要死,推掉了所有事务,提前两天等在了神树底下。   陆君衡高高兴兴地开了整整一树的花,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月圆之夜,开始化形。   浅绿色的灵光铺满了整个第二神殿的禁地,半个时辰之后,灵光渐弱,神树下隐约显出一道人影。   看着那道身高明显不太对的人影,沈宣想要上前的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灵光终于熄灭,原地出现了一个年纪在五岁上下的人类幼童。   眼睛很大,皮肤很白,长得也跟陆君衡很像……不,就是陆君衡本人。   幼童抬头跟沈宣对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彻底懵了。   沈宣闭了闭眼睛,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上前一步拎着陆君衡的后衣领把人提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笑了:“这么矮啊。”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陆君衡:……   他决定今天之内都不要跟沈宣说话了。   *   嘲笑归嘲笑,沈宣还是很快把幼童形态的陆君衡拎了出去,找了几位顶尖的医修检查他的情况。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除了年纪小了点,没有任何别的问题。   有一位医修做出了具体一点的诊断:“依照陆道友的情况,按理来说化形时应该是沈道友留下花时候的形貌。如今的形态应该是化形前使用了太多力量,导致化形时能量不足,才会是这个模样。两位也不用担心,大概几个月之后就能养回来了。”   两个人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陆君衡化形前把力量都用去开花了,才导致他化形之后成了这副模样。   只要再养几个月,就能恢复成年人的形态了。   沈宣扯了扯陆君衡稚嫩的脸颊,微笑道:“再开个花给我看看?”   连化形都敢乱搞,这白痴真是有出息极了。   还好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陆君衡:……   要不是想让两个人的重逢多一点花好月圆的氛围感,他才不会费劲开那么多花。   沈宣就是个笨蛋。   知道自己过段时间就能长大,陆君衡也不着急了,开始发挥一个熊孩子应有的实力,整日里在沈宣旁边上蹿下跳,使用各种手段骚扰沈宣。   在他第三次往沈宣的点心里加辣椒粉的时候,沈宣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拎了起来,准备先收拾一顿。   陆君衡从他手里抬起头,向他展示自己五岁时候天真无邪的漂亮脸蛋。   沈宣:……   这狗东西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把陆君衡放回去了。   *   陆君衡恢复成年人的体型,是在几个月之后的夏末。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五岁的陆君衡还在沈宣怀里,第二天一早,沈宣就已经到了成年体型的陆君衡怀里。   陆君衡熟练地开始戳他,试图将他从睡梦中戳醒。   沈宣被他烦得要死,往他身边滚了滚,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   ……触感不太对。   沈宣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向睡在身侧的人。   陆君衡冲他弯了弯眼睛。   沈宣怔怔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君衡的脸,确认道:“你回来了?”   陆君衡嗓音温柔含笑:“对,我回来了。”   沈宣依旧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陆君衡心疼极了,立刻将人抱在了怀里。   沈宣在他怀里安静待了一会儿,红着眼眶翻身骑到了他身上,一言不发地开始扒他的衣服。   陆君衡任由沈宣动作,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陆君衡是在恢复之后才想起那封信的。   当时他是真的抱着自己再也回不来的想法,才敢把那句话写上去的。但现在他好死不死没有死,就显得那封信很尴尬了。   他怕沈宣会害怕。   这几年陆君衡一直在恢复的过程中,沈宣也一直没跟他提过对于这封信的看法。   抱着一点“万一沈宣忙忘了压根没看过那封信”的侥幸心理,陆君衡开始翻床头柜,试图找到那封信。   他刚拉开右边的抽屉,沈宣的声音就从他背后幽幽响了起来:“在找这个吗?”   他手中拿着那封早就被拆开的信,笑眯眯地看着陆君衡:“我早就看过了。”   陆君衡心脏紧缩了一下,他快速合上了抽屉,“哦”了一声,转移话题:“看不看的无所谓,那个……咱们中午吃什么?”   沈宣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了,你说你爱我。”   他还没怎么样,陆君衡先紧绷起来,他眼神轻飘飘地看向窗外,语气无所谓道:“不高兴的话就当没有这封信好了,谁家遗书在人活着回来之后还作数的……”   沈宣笃定道:“你爱我。”   陆君衡绞尽脑汁试图找个借口:“我……”   他话还没说完,沈宣就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君衡把人接了个满怀,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爱”这个字只是锦上添花,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他们关系的本质。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宣摇了摇头,他紧紧搂住陆君衡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嗓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只有四个字:“我也爱你。”   陆君衡已经给过他永恒的爱了。   他们跟他的父母不一样。   所以只要对象是陆君衡,他就不会再害怕了。   陆君衡呆住了。   他愣了很长时间,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我爱你。”他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宣,“你呢?你能再说一遍吗?”   沈宣嗓音终于不抖了,他直视着陆君衡的眼睛,坚定道:“我也爱你。”   陆君衡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吻上了沈宣的嘴唇。   沈宣张开嘴,热切地回应着他。   他们相爱。 第84章 正文完   陆君衡准备向沈宣求婚。   起因是个寻常的午后,两个人吃完午饭,下午又暂时没有什么事务需要处理,便一同窝在房间里打发时间。   已经是秋末冬初了,风卷起落叶吹进门里,有些凉。   沈宣用灵力护住桌子上的茶水,防止树叶落进去,喊陆君衡关门。   陆君衡走过去顺手关好了门窗,坐回桌子旁边,处理这段时间两个人收到的一些书信。   “第四神殿的苏长老小儿子办一百零六岁半生日宴……这是哪个,第四神殿新提拔上来的吗?而且一百零六岁半生日宴又是哪里的奇怪风俗?”   “钦州卢志明今年参加第一神殿考核,久仰两位品行,愿携传家宝前来拜会……这又是谁,拜会我们既不能涨修为也不能通过考核。”   “这个人说他是你儿时的玩伴,听说你如今在第一神殿想要来看看你……沈宣,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儿时没有玩伴。   ……   两个人如今在修真界也算是功成名就,免不了会有各种心思的人绞尽脑汁给他们递各种目的的书信。   亲朋好友都有两个人的传讯符,有什么事直接发传讯就好。一般情况下,两个人不会有精力研究这些一看就心思不纯的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陆君衡很闲。   陆君衡嘀嘀咕咕地看信,沈宣正在旁边剥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出声应一下。   然后陆君衡翻到了一封婚礼请柬。   这封请柬并没有被放在那堆陌生人送过来的信中,而是被下属挑了出来,放在认识的人那一堆里。   是郁乐的请柬。   他要在下个月成婚。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世出现变动的缘故,请柬上郁乐的道侣直接就是他上一世的第三任道侣。   当然,郁乐不重要,郁乐成婚也不重要,但成婚……陆君衡忽然意识到,他跟沈宣当了两辈子道侣,居然从来没有办过道侣大典。   真是岂有此理。   上辈子两个人开头就是被迫绑定在一起的,后来沈宣又因为心理阴影不肯对他说爱,两个人始终没有机会办道侣大典。如今沈宣都亲口说过爱他了,两个人自然要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道侣大典。   陆君衡瞬间打定主意,拿出大红色的请柬冲着沈宣晃了晃:“郁乐下个月要成婚了,给咱们送了请柬。”   沈宣对郁乐和请柬都不感兴趣,“哦”了一声,继续剥橘子。   陆君衡强调了一下:“是成婚哎。”   他唧唧歪歪半天都没说到底想干什么,沈宣随机猜测道:“你想去吃席?”   陆君衡断然拒绝道:“不要。”   郁乐成婚,沈成和作为他的师父,肯定会在场。   即使沈宣现在已经完全走出当年的阴影了,他还是很难对太一学宫那帮人有什么好感。   沈宣也不想去,于是一锤定音:“那找份贺礼让人一块捎过去吧。”   郁乐不出意外会是太一学宫的下一任宫主,第一神殿跟太一学宫以后总是要合作的,搞一点人情往来还是有必要的。   陆君衡看沈宣的表情就知道第一神殿尽职尽责的少主又在考虑公事公办的事情了,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   他把请柬放在一边,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要把你的糖罐子全都丢掉。”   沈宣这回听出来他是在挑衅了,微笑道:“你又想死了?”   陆君衡要闹了:“喂!不是说爱我吗?怎么还是要让我死?”   “我爱你。”沈宣语调温柔而客观,“但你有时候确实很需要死一死。”   他就没见过陆君衡这么欠的人。   陆君衡非常不高兴,走过来掐沈宣的脸。   沈宣凑过去咬他的脖子。   咬着咬着……他没忍住亲了一口。   陆君衡也没忍住,低下头吻住了他。   ……   两个人闹了一通,沈宣的头发乱了,陆君衡的嘴唇也破皮了。   沈宣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头发,不再搭理陆君衡,开始吃自己剥好的橘子。   吃完一瓣,他脸色变了变,不动声色地把橘子放下了。   正巧燕和春发传讯给沈宣,让他过去一趟。   沈宣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顺便给无所事事的陆君衡派发任务:“厨房里有块妖兽肉,再不处理就不新鲜了,你待会儿去处理掉。”   陆君衡又开始考虑道侣大典的事情了,听见沈宣的声音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沈宣继续盯着他。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意思,熟练地承诺道:“不会乱跑,今天我就在家里。如果要出门的话一定会给你发传讯。”   沈宣满意了。   临走前,他顺手把剩下的橘子全喂给了陆君衡。   陆君衡没防备,咬开了他塞过来的橘子。   橘子汁水在口中爆开,又酸又苦的口感直接让他五官扭曲了一下。   他就知道如果是甜的沈宣是不会喂给他的!   ……之前还嫌弃他不会挑橘子,沈宣自己明明也对挑橘子毫无天赋。   *   接下来一连几天,陆君衡都在试图暗示沈宣他想跟他成婚。   但沈宣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并有好几次认为他是在挑衅,跟他在床下或者床上打了好几架。   虽然打架很好,但陆君衡十分忧郁。   于是他只能找了个机会,跑出来约见两位不太靠谱但勉强还会说话的朋友。   陆君衡请客,齐殊和楼观星也不跟他客气,他还没来两个人就已经点上菜了。   楼观星翻看菜单:“听说这家店的清炒虾仁不错。”   齐殊严肃点头:“对的对的。我也喜欢吃烤鸭。”   楼观星放下菜单,想起不高兴的事情:“说起鸭子……第三神殿最近养了一群鸭子,半个月不见莫名其妙多了好几只,仔细一看原来是混了几只夜鹭进去。”   齐殊继续严肃点头:“对的对的。吃鸭腿我喜欢配青瓜解腻。”   楼观星也跟着点头:“青瓜也不错,不过我更喜欢苹果,蒸蟹也很好。”   两个人驴唇不对马嘴地闲聊了一通,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陆君衡坐上主位,暂时打断了两个人的闲聊:“今天请两位来这里,是有件事要说。”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宣布道,“我要跟沈宣求婚。”   楼观星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逻辑,情绪稳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哦,是求婚,听起来是一件喜事。”   然后他忽然反应了过来……求婚……但是陆君衡跟沈宣求婚……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齐殊挠了挠头,替楼观星说出了他的疑惑:“你俩不早就是道侣了吗?”   经过这么多年的成长,齐殊现在已经是个很聪明的齐殊了,不会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比如他早就不相信沈宣说的两个人是仇人了。   不光是齐殊,修真界所有认识两个人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是道侣,有沈宣在的地方必然有陆君衡,提到陆君衡的名字也绕不开沈宣。   所以陆君衡突然来这么一句就很让人迷茫。   效果堪比他娘忽然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陆君衡扭捏道:“我们俩当然早就是道侣了,但这不是……还没办道侣大典嘛。”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邀请两个人的意图:“所以你们有没有什么求婚的好方式?”   两个毫无经验的朋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给他出主意。   齐殊提议道:“把资产什么的清点一下,求婚的时候都交给道侣?”   他父母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陆君衡否决道:“我们两个的资产本来就是沈宣在管。”   两个人的固定资产都在沈宣那里,剩下的虽然沈宣不会管他平常花钱,但偶尔会查帐。   楼观星提出了一个稳健的方案:“送点鲜花礼物之类的东西总不会出错,你不是会开花吗?”   陆君衡摇了摇头:“花早就送给他了。”   现在还有一朵挂在沈宣的剑柄上。   没有一点新意。   ……   两个人提议了几轮都被否决,楼观星力竭了,只能说出自己的看法:“陆师弟,其实你只要你开口说,沈师弟一定会同意的。”   齐殊忙着吃饭,闻言也附和道:“对啊对啊,沈宣肯定会答应你的。”   陆君衡脸红了一下,苦恼道:“我当然知道他会同意……所以我才想找一个低调而不失高调,朴素而不失奢华的求婚方式。”   齐殊:……   楼观星:……   脸红是什么意思?   这种完全矛盾的需求又是什么意思?   陆君衡把他们两个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炫耀他跟沈宣之间的感情有多好吗?   齐殊立刻站起来,打开包厢门喊侍者:“劳烦再加一道最贵的菜!”   楼观星也严肃跟上:“第二贵的也加上。”   陆君衡:……   这两个没用只会吃饭的狗头军师。   *   狗头军师没用,陆君衡只能自力更生。   既然沈宣不吃暗示,他准备找个机会直接出击。   但他还没开始下一步计划,沈宣就先一步变得很忙。   不但很忙,而且还不告诉陆君衡究竟在忙什么,连回家的时间都越来越晚。   陆君衡觉得这样很不行。   再这样下去,他还来不及求婚,就要独守空房了。   于是陆君衡建议沈宣多少推掉一些工作,或者他跟沈宣一起干也行。   毕竟他最近莫名其妙很闲,燕和春都不给他安排工作了。   但沈宣告诉他,都是机密任务,暂时不能告诉他,也不能跟他一起干,只要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陆君衡只能把嫌疑人锁定成了燕和春。   他这个想法自然是有来由的,自从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燕和春就开始把大殿主的工作塞给他们两个了。   美其名曰锻炼小辈,实际上只是他自己想退休。   陆君衡跑去找燕和春,委婉向燕和春反映,沈宣最近的工作太多了,应该给他多放点假。   毕竟燕和春还年轻,正是努力工作的时候,不该把事情都交给他们这些稚嫩的小辈。   如果实在要给小辈派发任务,也可以把工作给他做。   燕和春正在批阅长老们送过来的文书,闻言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大徒弟。   他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不知道思考了些什么,露出一个洞察一切的笑容:“小宣最近没工作哦,他前段时间就跟我请假了,还告诉我最近也不要给你安排工作。”   陆君衡愣住了。   *   既然沈宣在做需要暂时瞒他的事情,陆君衡就没再打听。   反正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沈宣总会告诉他的。   他决定继续自己的计划。   终于,陆君衡蹲到了一个沈宣稍微空闲的日子,确认沈宣中午会回家之后,花了一上午时间做了一大桌子菜。   沈宣一回家就被陆君衡拉去了桌子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色。   糖醋排骨、拔丝地瓜、红糖糍粑……全是甜口的,一点辣椒都没放,连茶壶里都放了糖。   非常吓人。   沈宣迟疑了一下,没敢下筷子:“你准备毒死我?”   陆君衡:……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把所有菜全都试吃了一遍。   沈宣表情松懈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问陆君衡:“你有什么事想求我?”   陆君衡小声蚊子哼哼:“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菜很好吃,沈宣愿意给他好脸色:“说。”   陆君衡嗓音低了下来,别别扭捏地询问道:“那个……你愿意跟我成婚吗?”   即使两个人已经什么都做过了,即使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真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君衡还是忍不住紧张。   不是被迫绑定在一起,仅仅是出于个人意愿,因为两个人相爱。   沈宣愣了一下。   他笑眯眯地看着陆君衡,轻轻歪了歪脑袋:“欸?刚刚你说了什么吗?没听清,再说一遍。”   陆君衡抬高了声音,大声而简略道:“我们成婚!”   沈宣点了头:“好。”   陆君衡懵了一下:“啊?”   这么简单的吗?   他后续还安排了送花、送礼物、用身体诱惑……等一系列流程。   沈宣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了。我们成婚,马上办道侣大典。一个月后怎么样?”   陆君衡还没反应过来,沈宣就已经给他递了一本册子:“场地和时间我已经预约好了,布置用的东西也约了几套,你可以挑挑看——方案在这里,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添置的。另外,我在白水城订了鲛绡和其它几样布料,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去量体裁婚服。”   陆君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彻底呆滞了。   沈宣弯了弯眼睛:“你前段时间不就在暗示我想要办道侣大典吗?”   ……所以沈宣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个吗?   陆君衡翻开册子,看见第一页上的日期,喃喃道:“怪不得我约下月二十八的场地负责人告诉我已经被人订了……”   原来就是他家道侣订的啊。   沈宣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抬眼看他。   陆君衡跟他对视,也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本册子。   沈宣:……   两个人面面相觑,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   两个人花两份钱办了同一件事,只能凑在一起,对着两份方案研究了半天,并成了一份方案。   好在陆君衡还惦记着要先求婚,手慢了一步,买的东西还不多,场地也能退掉。   总而言之,一个月后,沈宣和陆君衡的道侣大典还是顺利举行了。   两个人并没有把自己的道侣大典办成大型社交场合的意思,只邀了相熟的亲朋好友。   沈成和大概也知道沈宣不愿意见他,没有露面,只是遣人过来送了礼。   是日天气晴朗,高朋满座。   沈宣和陆君衡穿着同样的正红绣金纹的婚服,携手走到了台上。   燕和春给两个徒弟主婚,陆逢生坐在高堂位,两位不是很新的新人站在台上,拜过天地和两位长辈,在长辈和台下亲朋的见证之下,又向着对方郑重行了一礼。   两个人艳红的袖袍纠缠在了一起。   原本应该还有双方结契的环节,但陆君衡能复活靠的便是两个人的婚契,复活之后婚契自然重新回到了两个人身上,现在没有办法再结一次了,只能略去这个环节。   至此便礼成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作为道侣,会同甘共苦,生死不弃。   ——虽然他们之前也是这样做的。   陆君衡凑过来小声跟沈宣咬耳朵:“我们成婚了哎!”   他们是合法的!   明明不是第一天当道侣了,见陆君衡这么兴奋,沈宣情绪也莫名高起来:“对,成婚了。”   陆君衡仿佛成了一只鹦鹉,又高兴地重复了一遍:“我们成婚了哎!”   沈宣说:“知道了知道了。”   陆君衡说:“你是我道侣。”   沈宣点了点头:“你也是我道侣。”   这对话实在傻气,可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   仪式结束,陆君衡拉着沈宣下去敬酒。   陆逢生跟燕和春已经从台上下来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大谈带孩子的心得——虽然这两个人带孩子都比较放养。   严华青坐在两个人旁边,两个人说一声他冷笑一声。   看见沈宣和陆君衡相携过来,他脸上对着陆逢生的嘲讽表情下意识收了收,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长辈模样,给两个人塞了一个大红包。   小辈那边则随意得多,两个人一过去,齐殊那帮人就已经端着酒杯凑上来了。   他们都知道沈宣喝醉之后对陆君衡的杀伤力,酒全是冲着陆君衡一个人去的。   陆君衡人逢喜事精神爽,来者不拒。   眼看陆君衡快把自己灌醉了,沈宣扯了他一把。   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两个人没在席上多逗留,很快回了卧房。   桌子上摆着交杯酒。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陆君衡谨慎地挑了一小坛不容易上头的蜜酒。   被陆君衡缠着喝完了交杯酒,沈宣就开始解衣带,准备把婚服脱下来。   两个人当了两辈子道侣,在脱衣服这种事上实在没什么好扭捏的。   婚服一层叠一层的,虽然华丽好看,但到底不如常服穿起来舒服。被拘束了一整天,现在沈宣只想早点换睡衣。   陆君衡却抓住了他试图解衣服的手,轻轻晃了晃:“等一下,再等一下,让我再看看嘛。”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他平时懒懒散散垂着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宣停下了动作:“看了一天还没看够?”   陆君衡毫不犹豫道:“好看。”   沈宣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哦,那就是平时不好看了。”   陆君衡亲了亲他的眼睛:“是不一样的好看。”   沈宣无论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宣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也很好看。”   他开始亲陆君衡,嘴巴、鼻子、眼睛……一点点吻过去,又珍惜又郑重。   陆君衡受不住了,带着沈宣走去床上,亲手开始解他方才还没看够的婚服。   烛影摇动,人影交叠在一处,红帐落了下来。   ……   第二天,沈宣从床上醒来时,已经过去半个上午了。   陆君衡比他醒得早些,顺手给他递了一杯加了糖的茶,看向窗外,语气轻快:“沈宣,你看,下雪了!”   沈宣打了个哈欠,懒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果然在下雪。   雪不大,但下的时间有些长了,还是在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   窗外是他们前世今生看了许多年的熟悉风景。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花就开了,夏天的树荫很适合躲凉,秋天地上会有枯黄的叶子。   如今是冬天,雪落下来,万物蛰伏,转过年又是下一个春天。   陆君衡的花从窗下爬上来,也不管是什么季节,永远都会在窗台上留下几朵漂亮的红色小花。   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曾在这里看过无数春夏秋冬,也将在这里继续看无数个春夏秋冬。   他们始终在一起。   [正文完] 第85章 番外一   陆君衡是个很习惯漂泊的人。   他没有生身父母,天生就比所有人少了一份血亲之缘,收养他的陆逢生也是个停不住的。从陆君衡有记忆起,陆逢生就带着他东奔西跑,陆逢生去哪里就带着他去哪里,也不会管到底适不适合小孩子去。   好在陆君衡从生理到心理都十分皮糙肉厚,好养活得很,在陆逢生这样粗糙的教养下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童年阴影,甚至可以说生来就非常适应这种到处乱飘的生活。   长到十几岁,陆逢生觉得这破孩子差不多能自己活了,就把他放出去自己历练了。   结果没过几天陆君衡就撞上了第二神殿的通缉,在高强度的追杀之下更是没法停下脚步,三天换两个地方都是常事。   所以陆君衡是天然就缺乏“稳定”这个概念的。   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和事。只要愿意,他能跟大多数人搭上两句话,给大多数人留下一个还不错的印象,但他始终都是一个没有归处的旁观者。   陆君衡像一颗随风乱飘的种子,毫无牵挂地来到这个世上,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也无所谓明天要去哪里。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这样度过一生,如果没有遇到沈宣的话。   *   其实在见到沈宣之前,陆君衡就听说过这位同辈的名号。   同辈中一等一的天才,最出挑,最端正,谁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的。   陆君衡小时候经常当熊孩子,连陆逢生偶尔都要拿这位同龄人的典范出来教训他。   ……虽然陆君衡从来都没有把这些话放进心里过。   毕竟他天生脸皮厚,是断然不能认可自己比任何人差的。   可沈宣这个名字,大体还是在他脑子里留下过一些比较刻板的印象。   第一次真正见到沈宣,是陆君衡第一次参加太一学宫考核的时候。   当时考核中有人惹了打不过的妖兽,被迫向外求助,沈宣过来,一剑就解决掉了那只妖兽。   陆君衡远远看了一眼,第一个念头是,真好看。   客观上好看,主观上也好看。   无情道修士虽然不会跟人发展感情,但也是有自己的审美倾向的。   陆君衡第二个念头是,至少从外表上来看,沈宣的确很符合他在外传闻中的刻板印象。   陆君衡的第三个念头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   陆君衡对沈宣的那点刻板印象,在两个人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就被打破了。   那是陆君衡第一次近距离跟沈宣相处,先前遥遥一眼时若有似无的违和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在此之前,陆君衡从未见过像沈宣一样的人。   面上温柔妥帖,一举一动都符合传闻中那个惊艳的天才应有的模样,可他的灵魂却好像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只差一点就要碎掉了。   这不是传闻中那个完美无瑕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   再这样下去,他的剑一定会在这里毁掉的。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燕和春能看出沈宣的剑有问题,是因为他是当世顶尖的剑修,又有多年沉淀下来的经验在。但陆君衡和沈宣初遇之时,两个人都是实打实的十六岁,陆君衡那个时候也真的对剑道不甚了解。   可他就是看出来了。   大概人与人的缘分就奇妙在这里。   然后他难得的好心肠就换来了三遍弟子守则的罚抄。   沈宣大概生来就是克他的。   世间熙熙攘攘,各人有各人的苦楚,萍水相逢,能说过两句话便已经算是缘分。   之后两个人的交集理所当然地少了起来。   他们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沈宣是年轻一代的典范,学宫未来的接班人;陆君衡是个行为古怪的学宫弟子,偶尔失踪,偶尔合格,偶尔违规,偶尔受罚,偶尔被沈宣送去关禁闭。   有一次陆君衡又被罚去禁闭,沈宣关门的时候,陆君衡翻了翻自己的随身物品,突然开口:“我忘带书了,沈师弟有闲书可以借我看看吗?禁闭室太无聊了。”   禁闭室里没有别的能打发时间的东西,他每次进来都会带一本书,偏巧那次忘带了。   沈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他丢下一本弟子守则。   陆君衡的一生之敌。   后来陆君衡禁闭结束,沈宣过来开门,陆君衡十分礼貌地把书还给了他。   沈宣翻开一看,上面画满了丑兮兮的狗头。   沈宣当场汇报给长老,又给陆君衡续了一天的禁闭。   他们那个时候的交集数起来也就这些,不多不少,比学宫中结业都没打过几次照面的陌生人要强一些,但也不是强很多,算是见了面能叫得出名字,却也不必刻意走过去打招呼的关系。   ……虽然多年后两个人翻起旧账来,这些寥寥的交集两个人都莫名印象深刻。   *   之后便是婚契。   婚契出现之后,陆君衡花了很长时间尝试解开婚契,无果之后,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来想自己之后的道路。   那年两个人都是十七岁,在面临人生突如其来的转折之时,陆君衡也并不比沈宣成熟多少。   沈宣前来寻他,想要接受命运,跟他好好相处之前,陆君衡其实也很迷茫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他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本身也跟无情道契合,在婚契之前,从未考虑过要修习别的道路。   他只是知道不该随随便便接受这种强加给两个人的命运。   陆君衡从来都不是一个肯认命的人,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在沈宣终于选择将灵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陆君衡也同时做出了他的选择。   勇气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一个人愿意突破命运枷锁的时候,另一个人也会被感染,摆脱举棋不定的犹疑心情。   在这次事件中,两个被强行绑定的人分明应该是最厌憎彼此的,偏偏又莫名其妙因为彼此生出了前行的力量。   陆君衡不想停在这里,去等待一个未知的、有朝一日可以继续修习无情道的可能性。   他该往前走。   既然旧有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那么他就舍弃旧路。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   最开始到神殿的时候,两个人尚且没有从人生的重大变故中走出来,实在很难不迁怒彼此。   两个人一见面就要吵架,吵着吵着就要打架,打着打着就会不小心损坏公物和私产,赔偿之后月底一结算,两个人简直入不敷出。   共同赔偿的次数多了,两个人也不得不拥有了共同的账本。   沈宣指着账本算哪一处是千灵丝砸的,陆君衡立刻指出当时明明是沈宣的剑气带偏了千灵丝,才导致千灵丝砸坏了东西。然后两个人就又要吵架。   吵着吵着两个人就吵饿了,两个人一起钻进厨房,陆君衡备菜,沈宣烧水。   两个人做饭也不消停,先吵要不要准备辣椒,又吵要不要放糖……最后端出一锅在争执中加满了辣椒和糖的不明物体,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发誓再也不要跟对方一起吃饭了,然后下次继续。   那个时候两个人看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毛病,总是能找到由头吵架。   沈宣说讨厌陆君衡,陆君衡自然也不甘落后,必须要最讨厌沈宣才行。   他们最讨厌彼此了。   那时两个人都还不明白,当生命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时候,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本身就是一件太过火的事情。   如果两个人都放任这种关系,最终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   陆君衡刚在第一神殿安家的时候,住处除了一套被褥和几样简单的必需品,跟神殿没人居住的新住处简直没什么两样。   沈宣第一次看见陆君衡的住处,还保有一点前十七年养成的、没被陆君衡祸害干净的善良礼貌,委婉提议如果陆君衡的经济存在困难的话,他可以暂时返还一部分陆君衡的资产给他。   他很怀疑陆君衡是没钱置办东西了才生活得如此简朴。   陆君衡仿佛完全听不懂沈宣话语中的潜台词,装傻充愣东拉西扯,很快给沈宣聊出了火气,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打完之后,沈宣终于直言狗窝都比他这个破院子豪华一点。   可陆君衡总也不改。   他总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所有地方,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在过一种临时性质的生活,不爱添置东西,能用一个碗解决的绝对不加第二个碟子,物品坏了也总是凑合凑合继续用,这种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但他毕竟还要跟沈宣合作做任务或者吵架打架,自己的院子早已不是自己单独的地盘,还无可避免地包括了一部分沈宣的地盘。   后来沈宣偶尔因为任务或者私人恩怨过来他住处的时候,总是看不过去,忍不住对他仅有的几样旧东西修修补补,修补不了的就干脆给他换新的,时不时还要添几件被两个人打架打坏的杯盏碗筷。   有一天两个人在陆君衡的住处发生冲突,冲突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打扫战场。   沈宣换掉了被两个人打架摔坏的茶具,趁机把他已经看不惯很久的旧烛台也换掉了。   陆君衡出去扔垃圾回来,看见他的动作,立刻嚷嚷起来:“不是只换茶具吗?你怎么把它也给换了?”   沈宣嘲讽他:“你要留着这个丑东西当纪念?”   陆君衡在他旁边坐下,唧唧歪歪:“还能用啊,换它做什么?”   沈宣晃了晃烛台已经不稳的底座:“你管这个叫还能用?”   陆君衡往桌子上一趴,用手撑着下巴,随口道:“在下面垫点旧书还是稳的。凑合凑合就行了嘛,用新的多浪费,又带不走。”   沈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忽然问他:“你要去哪里?”   陆君衡愣了愣:“我怎么知道?”   他的未来向来都是不确定的,也许向东也许向西,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沈宣继续给他换新烛台,说:“在没有下一个目的地之前,那就当会一直在这里吧。”   那一瞬间,陆君衡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换好了烛台,沈宣从抽屉里翻出了蜡烛,用灵力点上了。   天色微微暗下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隅,两个人的影子被摇晃的光映在墙壁上,缠绕成一团。   陆君衡偏头看向烛光下沈宣精致的侧脸,“哦”了一声。   算是回答沈宣之前的话。   那之后陆君衡就开始给自己的住处陆陆续续添置东西了。   长久以来的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陆君衡潜意识中依然没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处固定的栖息地,只是想起沈宣的时候,他便会觉得,好像他会在这里停留得久一点。   比过去所有去过的地方停留的时间都要久,所以不用怕带不走什么,也不用担心会不会浪费什么。   后来沈宣开始出言关注他的行踪,陆君衡便觉得,他大概会比之前预估的要在这里停留得更久一点,久到沈宣不再关注他为止,于是添置东西也逐渐放松起来。   再后来,这些东西有大半跟他一起搬去了沈宣的院子,果真陪了他们许多年……虽然还是有一部分易碎物品在两个人的打架中不幸罹难。   *   沈宣喜欢赖床,这件事是两个人熟悉之后陆君衡才知道的。   这实在是个跟沈宣对外的形象不太搭边的习惯,除了陆君衡之外,沈宣也不会将这个习惯展露于其他人眼前。   在沈宣最初十多年的人生中,他被自己的父亲当作一件标准的作品摆弄,一个完美的物件当然不应该有这种太不规矩的习惯。所以他虽然喜欢赖床,但在遇到陆君衡之前,他从未被允许放纵过这种小小的恶习,会在标准的时间起床,也从来不会让起床气上脸。   在进入第一神殿之后,沈宣也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个习惯。   有次陆君衡从燕和春那里接了任务,跑到沈宣的门口敲门。   沈宣还在睡觉。   听见有人敲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起唇角,强迫自己从睡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温声询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陆君衡在外面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捏出了一把温文尔雅的嗓音:“师弟,是我。”   听见是陆君衡,沈宣脸上标准的微笑还没挂起来,就不上不下地停住了,没好气道:“自己滚进来。”   对待陆君衡实在没有什么礼貌的必要。   陆君衡就自己开门进来了。   可能是吵架打架的次数太多,早就见识过彼此真性情的缘故,沈宣在陆君衡面前总是没有办法跟面对其他人时一样端着。   他肆无忌惮地挂起脸,缩在被子里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怏怏道:“等我一下,我穿衣服。”   陆君衡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水喝,一边喝水一边抱怨道:“哇,就这么对我变脸吗?”   沈宣弯了弯眼睛,阴阳怪气道:“师兄希望我有什么好脸呢?说出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摆。”   陆君衡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惹他:“那就给我笑一个吧。”   沈宣冷笑了一声。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拿过外袍套了一只袖子,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他担心陆君衡这么早过来真是有什么急事,尽职尽责地多问了一句:“这么早来到底是什么事?”   陆君衡道:“第四神殿送了一批人过来交流,大概中午到,师父叫咱们过去接待一下。”   沈宣又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过去。”   他这段时间忙得厉害,昨天才从边界回来,还没来得及睡上几个时辰。   瞥见他眼下的青黑,陆君衡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一些:“你要是很困的话就多睡一会儿,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过去就行了。”   他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不过可说好了,这次我去,等到下次就是你去了。”   沈宣怔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很困的时候可以多睡一会儿,甚至工作也可以帮他替掉。   他慢吞吞地脱掉了穿了一半的衣服,又缩回了被子里,安然闭上了眼睛:“那你去吧。”   没料到他这么干脆,陆君衡呆愣了一会儿,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两句,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还顺便给沈宣带上了门。   沈宣闭着眼睛,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   究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沈宣的,陆君衡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目光追在彼此身上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君衡见过沈宣的许多面,最耀眼的、最狼狈的、最理想的、最阴暗的……同理沈宣也见过他的。   沈宣是个被打碎过的人。   他的人生曾被父亲肆意摆弄,他的姻缘曾被“神的力量”轻飘飘定给了一个本来应该毫无交集的人,他被迫走上命运的转折点,接下了那把带着诅咒的剑,拼命改变他年少时已经被框死的剑路,最后却依然没有办法逃脱剑上的诅咒。   正如前世的沈宣所说,他这一生尽是事与愿违。   那些破碎的伤口渗入了他的灵魂,即使许多年后其中的某些东西依旧在折磨着他。   沈宣的人生中曾有无数理由引着他理所当然地通向毁灭或者某种歧路,但沈宣始终稳稳当当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并愿意为这个曾经打碎过他的世界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是跟习惯旁观的陆君衡截然相反的特质。   像是愿意永远燃烧自己的太阳。   而植物总是向阳而生的。   没有人能够不被这样一个完完整整的沈宣吸引。   陆君衡不在乎世界的命运会走向何处,但他永远都愿意为了沈宣的理想赴汤蹈火。   燕归山那次,当沈宣把匕首插进陆君衡肩膀的时候,想要亲吻的人,也不止沈宣一个。   虽然想开花的只有陆君衡一个,毕竟沈宣不会开花。   陆君衡作为一棵身体健康的树,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开花这个功能。   之后的某一年,陆君衡将自己的花栽到了两个人的窗下。   对于一株植物来说,当他想要把自己的花栽在某个地方的时候,就代表他潜意识里已经在这里扎根了。   从前陆君衡总觉得所有地方都一个样,万水千山不过是瞧个新鲜,学宫、神殿……无论哪里,他有一天会来,自然也有一天会走。   可唯独沈宣身边是不一样的。   单是看着这个人,他就生不出任何想走的心思。   他喜欢沈宣。   他喜欢他的道侣。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他喜欢的是自己家的道侣,又不是别人家的道侣。   而且他道侣明明也喜欢他。   虽然他家道侣表达爱的方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但他们始终是相爱的。   *   ……   两个人相识时候的旧事早已隔世,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许多年。   沈宣和陆君衡已经成婚数月了,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充实。   这天一大早,陆君衡裹着一身初春的寒意从外面回来,一回来就开始喊沈宣。   沈宣并不回应他,沈宣正在睡觉。   陆君衡观察了一下床上的被子卷,鬼鬼祟祟地凑过去,在他耳边幽幽询问道:“沈宣,你今天喜不喜欢我?”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喜欢。”   从他愿意开口说爱之后,陆君衡动不动就要来这么一句,沈宣已经被他搞出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回应了一句。   陆君衡笑起来,低头往他脸上响亮亲了一口。   沈宣终于被他鼓捣醒了,半睁开眼睛看向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君衡惊喜道:“原来你没睡着啊。”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礼貌询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死?”   陆君衡熟练忽略了沈宣要死要活的话,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他一口,对他说:“我找师父告假了。”   沈宣瞬间警惕起来:“你要出门?去哪里?”   “不是我要出门,是我们要出门。”陆君衡高兴解释道,“我们出去玩吧!去什么地方都行。”   前段时间两个人成婚,燕和春明明说好了要给他们放长假的,结果才休息了一个月两个人就被提回去干活了。   这次说什么也要跑远点,谁来都不能打扰他们两个人待在一块。   沈宣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又迷糊起来,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陆君衡:“不要,好累,我要睡觉。”   前段时间第一神殿事情多得要死,陆君衡昨天晚上还要磨磨蹭蹭地折腾,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必须要把觉补回来。   ……明明都是一块干活的,也不知道陆君衡为什么一天到晚都精力这么充沛。   陆君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跟着爬上床,晃了晃沈宣的被子卷:“去嘛。又不是今天就出发,你先答应我再睡。”   沈宣被他缠得很烦,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答应答应。你去收拾行李。” 第86章 番外二   总之第二天一早,陆君衡就把第一神殿的少主从神殿中拐走了。   然后两个人就在第一个路口前停住了。   沈宣温柔询问此次出行的发起人:“所以,你计划去哪里玩?”   陆君衡理直气壮道:“没有计划啊。说好了去什么地方都行的,要是提前规划好了岂不是没有新鲜感了?”   沈宣笑了:“我看你就很没有新鲜感。”   陆君衡不高兴了,晃了晃他的肩膀:“天呐,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这是你对新婚道侣应该有的态度吗?明明别人家新婚燕尔都是如胶似漆充满新鲜感的!”   ……见了鬼的新婚燕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是成婚那天才开始当道侣的。   沈宣懒得理他,将话题掰了回来:“先选一个方向。”   陆君衡左右看了看,随机选择了一个方向:“我们往北边走怎么样?北边看起来顺眼一点。”   沈宣当机立断地往南边走。   陆君衡快步跟了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上当了吧?我就猜到你会这样,其实我本来就想去南边的。”   沈宣:……   陆君衡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两个人最终还是往南边去了。   说是南边也不完全正确,两个人平均半天就会被路边的风景吸引注意力,三天时间换了五六个方向,只能说大体仍是在第一神殿的南方向。   修真界野外风景虽好,但乱跑的妖兽也很多,虽然两个人的实力并不用操心打不过这种问题,但被骚扰得多了也很烦人。   在野外跟妖兽待了几天,两个人终于想找个地方进城重新体验一下人类社会的生活了。   这天晚上,沈宣和陆君衡搭了一个简单的营地,生火烤了新鲜的妖兽肉。   吃完东西,两个人靠在一起,陆君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卷地图,翻得哗啦作响:“我们现在已经到新源地界了……有了,我们去陵阴城吧,过两天那里有花会,我们可以去看花……花会结束之后还能顺路去爬飞狐山,山上可以看到长翅膀的狐狸,不过听说那些狐狸长得很像黄鼠狼……所以为什么是长翅膀的狐狸,不是长翅膀的黄鼠狼,仅仅是因为狐狸听起来好看些吗?而且狐狸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长得像黄鼠狼,这两种生物根本不相干吧?”   陆君衡的思维开始发散,显然已经沉浸在狐狸和黄鼠狼之中了。沈宣探头过来看他手里的地图,赞同了这个目的地:“可以,陵阴的鲜花饼很好吃。”   陆君衡把思绪从长翅膀的黄鼠狼上收了回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是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吗?你这种烂口味真的完全没救了吧?”   沈宣友好猜测道:“你想打架?”   陆君衡忽然叫了一声:“好痛,手好像被虫子咬了。”   沈宣皱了皱眉,立刻低头去看他的手。   趁他分心,陆君衡勾了勾唇,手指飞快动了一下,千灵丝就缠在了沈宣身上。   陆君衡理直气壮地宣布道:“兵不厌诈,现在我打赢了。”   沈宣:……   这狗东西有时候真的很适合去死一死。   发表完胜利宣言,陆君衡轻轻拽了一下灵丝,沈宣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去,陆君衡就心满意足地搂住了他的道侣。   两个人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   隔了一会儿,沈宣挣扎了一下:“松开我。”   陆君衡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不要,再抱一会儿。”   沈宣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我想亲你。”   陆君衡耳朵立刻就红了。   他矜持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松开了千灵丝。   沈宣从他怀里退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召出了剑。   陆君衡呆滞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了:“喂!”   沈宣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自己说的,兵不厌诈。”   两个人不出意外地打了一架。   ……虽然打完之后还是亲了。   *   两个人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去了陵阴城。   陵阴城的花会虽然在整个修真界的盛会中排不上号,但在陵阴周边还是很有名气的。沈宣和陆君衡进城的时候,城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不少商户已经提前将一部分花摆了出来,供往来客人选购。   两个人在城中客栈找了一间客房,当作落脚的地方,等待花会开始。   花会当天,天才刚亮,陆君衡就被沈宣晃醒了。   陆君衡睁开眼睛,看见沈宣的脸,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真是要命了,他家道侣居然还有这么积极起床的时候。   世界又要毁灭了?   陆君衡警惕起来:“怎么了?”   沈宣说:“外面下雨了。”   陆君衡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确实在下雨,已经过了日出的时辰,天色黯淡,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陆君衡的心神瞬间松懈下来,开始胡言乱语:“下吧下吧,雨水贵如油,今天正好不用浇地了。明天我们去买点葡萄种子吧,到时候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子,我想吃葡萄了。”   沈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太高兴:“今天不能去花会了。”   陆君衡终于明白沈宣在不高兴什么了,躲在被子里笑了一声:“今天不行那就明天嘛。”   沈宣耿耿于怀:“我下去问过客栈掌柜了,花会要到三日之后才能重办。”   陆君衡十分随便:“那就多留几日啊,反正花期还很长。”   沈宣还惦记着之后的规划:“你不是说明天想去爬飞狐山吗?”   陆君衡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动手又把他拖回了被窝里:“那就过几日再去,反正山就在那里,而且我可不想冒雨爬山。哇,你不会是着急回神殿处理工作吧?放心了,师父现在年纪还轻,正是拼搏的时候,一个人可以的。”   沈宣难得睡不下去,开始翻来覆去。   无法完成既定的计划总是让人很焦虑。   陆君衡伸手把他按到了自己怀里,拖长声音哄道:“我们是出来玩的,不是出来干活的,自然怎么高兴怎么来。”   沈宣不作声了,从他怀里滚出来,扯过被子蒙到了自己头上。   陆君衡一个没注意,自己身上的被子就被沈宣扯走了大半,立刻不乐意了,开始戳沈宣:“喂!把我的被子还回来,很冷的。”   沈宣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他身上仅剩的一点被子也扯走了。   他才不信陆君衡会冷,又不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   正如陆君衡所说,花期很长。   两个人在陵阴逗留了三天,陆君衡特意冒雨去附近的书肆淘了一堆小说话本回来,用于打发时间。   本来他自己打发时间沈宣尚且能够容忍,但陆君衡显然很照顾沈宣的参与感,在沈宣拒绝跟他一同观看之后,陆君衡就开始主动读给他听。   从热血励志的逆天修行小说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什么刺激读什么,什么有伤风化读什么。   沈宣被他骚扰得很烦。   不出意外,雨停之前,两个人开始吵架翻旧账闹别扭。   两个人原本是打算在花会结束之前都拒绝跟对方说话的,如果必须要说话就使用传讯符。   ——直到花会当天,沈宣先去了客栈楼下等陆君衡,陆君衡换了一身新衣服出来。   一件黑色的法衣,配了一条银色腰带。   陆君衡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出门。   他素日里偏爱浅色,学宫和神殿的制服也都没有深色。   虽然什么颜色的衣服放在陆君衡身上都很好看,但平日里不大穿的总是新鲜的。   尤其是陆君衡还没说话。   毕竟在他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气质还是很唬人的。   总之就是……很好看。   沈宣很中意陆君衡的皮相,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即使两个人如今还在冷战,乍一看见好好打扮过的陆君衡,沈宣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君衡注意到他的目光,刚想说两句垃圾话,忽然想起两个人还在冷战,险险绷住了,继续装模作样地装高冷。   沈宣走到了陆君衡面前。   陆君衡警惕地看着他。   沈宣抬头看了陆君衡一会儿,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亲了他一口。   陆君衡睁大了眼睛。   他垂下眼睛不看沈宣,小声道:“……这样不合理。”   沈宣问他:“哪里不合理?”   陆君衡声音大了起来,振振有词:“你为什么直接亲我啊?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还在闹别扭,你应该先跟我冷战,憋不住了再吵一架,然后打架,等我们打完了才能和好,和好之后你才可以亲我……或者我亲你也行。”   沈宣才懒得听他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程,按住他又亲了一口,然后问他:“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陆君衡没意见了。   陆君衡不但没意见,还乖乖跟着沈宣出门了。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陆君衡忽然鬼鬼祟祟扯了扯沈宣的袖子。   沈宣回头看他:“干嘛?”   陆君衡磨磨蹭蹭道:“……那我们现在和好了吗?”   沈宣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微笑:“没有哦。”   陆君衡立刻嚷嚷起来:“没有和好就轻薄我吗?我不接受!”   沈宣分外冷漠无情:“那你自己想办法接受一下。”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到了花会现场。   到了人多的地方,两个人十分有公德心地暂停了吵架。   会场人声鼎沸,道路两旁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空气中满是花的香气。   陵阴毕竟也是修真界的地界,花会上不少鲜花都是修士用灵力培育的,错季开放的花已经是其中最正常的了,还有不少都奇形怪状的,一株花能同时看出许多种花的影子。   虽然沈宣并不像陆君衡一样喜欢搞这些花花草草的,但确实赏心悦目。   但陆君衡开始搞事情了。   沈宣安安静静赏花,陆君衡就在他耳边低语:“太白,不好看。”   “花太大了,很笨重。”   “太小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到,谁家花长得这么小家子气?”   “哇,怎么还有这么奇形怪状的花,好可怕好可怕。”   ……   总之只要沈宣多看两眼的花都会招致他的挑刺。   眼见陆君衡越说越来劲,沈宣终于似笑非笑地提醒他:“我记得来陵阴看花会是某位姓陆的道友提议的吧?”   陆君衡十分震惊:“居然还有这种事?”   沈宣:……   陆君衡真的是一个又别扭又烦人的人。   两个人说话间,一群年幼的孩子吵吵闹闹地从街上跑过。   陆君衡顺手把沈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防止他被这群皮猴子撞到。   沈宣抬起眼,瞧见那群孩子头上都戴了一个鲜花编成的花环。   花环的样式简单而别致,沈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君衡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低头跟他说了一声,飞快跑走了。   沈宣也不管他到底是去做什么,在旁边找了个茶摊坐着等他。   喝掉了一整壶茶,陆君衡终于跑回来,在身后喊沈宣的名字:“沈宣!”   沈宣一回头,陆君衡就拿了个什么东西扣到了他头上。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头顶,摘下了一顶精巧的花环。   陆君衡向他炫耀自己的手艺:“我编的,好不好看?”   沈宣矜持道:“一般。”   陆君衡扯了扯他的脸,不依不饶:“不行,你要夸我,快说好看。”   沈宣移开目光不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好看。”   陆君衡思考了一下,严谨补充了一句:“但是不能比我的花更好看。”   他的花必须是最好看的。   沈宣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认真道:“嗯,你的花最好看。”   这下换陆君衡眼神乱飘了。   他咳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那个……我们去吃鲜花饼吧。”   沈宣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同往卖鲜花饼的铺子走去。   两个人买完鲜花饼,陆君衡忽然扯了扯沈宣的袖子。   沈宣抬头看他。   陆君衡没忍住,嗓音里还是漏了笑意:“这回你真的夸我的花好看了,下回你可不能说我偷偷把自己的观点扣在你头上了。”   沈宣移开目光,不说话,捧着新出炉的饼吃了一口。   见他不搭理自己,陆君衡探头过去,在沈宣吃过的饼上咬了一大口。   沈宣眯了眯眼睛,终于抬头看他了:“……你把中间的馅都咬走了。”   陆君衡想了想,低下头,又把沈宣手上剩下的半个饼也叼走了。   仗着城中人多,沈宣不好打他,陆君衡转身就跑。   沈宣看着自己手上仅剩的碎渣,硬生生气笑了。   花会的后半程在两个人的你追我跑中度过。   到了半下午,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了,沈宣一路追着陆君衡出了城,到了陵阴附近的飞狐山上。   陆君衡分外灵活地蹿到了山上。   见沈宣落后他两步,陆君衡回过头,正想说点什么来挑衅一下,冷不丁被一个又灰又黄的低空飞行生物撞了一下脑袋。   他莫名其妙被攻击了一下,下意识捂住了后脑勺。   沈宣快步追了上来,低下头,从地面上将撞到陆君衡脑袋上的东西拎了起来:“这是……飞狐?”   黄色的,很细很长的一条,身后拖着一根像是狐狸的尾巴,身上生着两只灰扑扑的翅膀。   陆君衡沉默了片刻,实在没有办法单指着一根尾巴称呼眼前的生物为狐狸,只能判断道:“这是飞黄鼠狼。”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沈宣松开手,那只小东西就拍了拍翅膀,贴着地面快速飞走了。   陆君衡笑了半天,冲沈宣伸出手:“走吧,我们去山顶看看。”   沈宣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爬到了山顶。   到山顶的时候,正值日落时分,夕阳熔了半边天。   其实山顶的风光很寻常。   学宫就建在山上,他们去过的很多地方也在山上,这样的日出日落,两个人见过无数次。   但跟对方待在一起的时候,眼前的日落很好,明日的日出也很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赏了一会儿风景,陆君衡忽然开口:“我们再去一次河源吧!”   沈宣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不说缘由,陆君衡就要提了:“因为某人一直惦记着要看鱼头怪睡觉,所以这次我们一起去看看。”   沈宣不想搭理他:“……我才没有惦记。”   只是当时想不出别的事情,便只说了这件小事而已。   陆君衡开始比划方向:“去河源的话……应该是走这个方向吧。”   说完,他握紧沈宣的手,毫无预兆地带着他从山顶跳了下去。   沈宣心跳停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抱紧了陆君衡,信赖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两个人已经平稳落到了地面上。   陆君衡笑吟吟地看着他:“你看,就算你当年真的带着我跳下去了,也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有灵力,能接住我们两个。”   他对这方面还是很在行的,毕竟有很多次被沈宣从飞剑上扔下去的经历。   虽然沈宣从来没让他真摔过。   沈宣点了点头:“我知道。”   ……原来落地是这样的感觉。   他忽然抬起头,又凶又急地吻上了陆君衡的嘴唇。   陆君衡扶住他的肩膀,在夕阳与山色之间,温柔回吻了他。   *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路过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河域。   水色清亮,可以看清里面的游鱼。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陆君衡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宣布道:“我要吃烤鱼!”   沈宣找了一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丢进了水面,点了点头:“吃。”   水面漾起一圈涟漪,随后来了一阵风,吹皱了整个河面。   午间的空气凉爽起来。   陆君衡晃了晃他:“你给我烤。”   沈宣又找了一颗大石子,准备砸一圈更大的涟漪,拒绝道:“不要。”   陆君衡很大一只黏黏糊糊地挂到他的肩膀上,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拖长了声音:“成婚之后把我哄到手就是这个态度了吗,是我之前给你编的花环不够好看还是昨天给你买的栗子糕不够甜,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难道这么快就到倦怠期准备当负心汉了吗,你给我烤嘛——”   沈宣被他缠得很烦:“……你自己去抓,抓到了我就给你烤。那些话本子戏折子都不要看了。”   陆君衡最近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他在看这些东西之前也不是很正常。   陆君衡立刻收声,高高兴兴地挽起袖子下水了。   他进了水也不用灵力,在河里漂了一圈,不但没有抓到一条鱼,反而把河里的鱼全都吓跑了。   沈宣怀疑他就是想要找个理由玩水。   他勉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觉得指望陆君衡两个人大概这辈子都吃不上鱼了,于是不再理他,自己动手用灵力从河里抓了一条大鱼上来。   陆君衡从水里探出头来,立刻开始乱叫:“明明说好了不能用灵力的,你犯规!”   沈宣蹲在岸边,抓着还在手里活蹦乱跳的鱼,半点也不想搭理他:“我饿了,要吃东西。”   这狗东西又在自说自话什么,明明是他自己脑补了一场不存在的比赛,到底谁跟他说好了?   陆君衡游到沈宣旁边,开始拉拉扯扯地骚扰他。   沈宣没抓稳,十分有活力的鱼从他手中掉下来,扑腾回水里,飞快游走了。   还甩了沈宣一脸水。   沈宣盯着空荡荡的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水里的陆君衡。   陆君衡左右看看,立刻扯了扯沈宣的袖子,转移话题:“哇,你看,那边有座山哎,好高,我们待会儿去爬山吧!”   沈宣笑了起来:“好啊。”   然后他趁陆君衡放松警惕,用灵力带起一片河水,兜头泼在了陆君衡脸上。   陆君衡不甘示弱,也开始冲沈宣泼水。   沈宣仗着自己站在岸上,快速后退,躲开了陆君衡的攻击。   陆君衡待在水里,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嘴脸,主动发出了求和信号:“别离那么远嘛,我不用水泼你了还不行嘛,咱们握手言和。”   沈宣才不上当,冷笑看着他。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   见骗不到人,陆君衡只能叹了口气,把自己缩进了水里自闭。   河面上冒出一串泡泡。   沈宣警惕心很强,依旧不肯去岸边。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又高高兴兴地从水里浮上来了:“沈宣!”   沈宣应了一声:“干什么?”   陆君衡神神秘秘道:“你猜我在水里看见了什么?”   沈宣笑眯眯地给出了一个十分友好的猜测:“你的死期?”   “……没有这种东西,永远也不会有。”陆君衡反驳完,又比比划划地指了指水面,“是贝壳!七彩色的贝壳!”   沈宣犹豫了一下,虽然他判断陆君衡有九成可能是在骗他,但还是有点好奇,于是往岸边靠了靠,想看看陆君衡说的七彩贝壳。   陆君衡瞅准机会,立刻把他也拖下了水。   沈宣反应过来了,瞬间把陆君衡压在了水里。   两个人水花四溅地打了一架,双双成了落汤鸡。   两刻钟之后,两个人终于在互相扯后腿中艰难回到了岸上。   还顺便从河里带了一条鱼回来。   沈宣处理好了鱼,从陆君衡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厨具和调料,准备生火烤鱼。   陆君衡用灵力把两个人身上的水汽蒸干,又顺手给沈宣绑好了方才被他扯乱的头发,探头看见沈宣又把他的辣椒粉撇到一边去了,立刻开始嚷嚷:“你又在偷偷丢我的辣椒粉了!我就说每次你做完饭之后我的辣椒粉就会莫名其妙跑到犄角旮旯里去!你必须得补偿我,这条鱼我要辣的。”   听到陆君衡的话,沈宣原本打算去够辣椒粉的手立刻收回来了,转而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找出了蜜罐。   陆君衡立刻去抓他的手:“喂!”   两个人闹了一通,最后一条鱼按照惯例被从中间剖开,一半抹了蜜汁,一半撒了辣椒粉。   吃完了鱼,陆君衡还在叽里咕噜,沈宣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拆了一包辣味的肉干,顺手喂了他一下。   陆君衡被堵住了嘴,终于不说话了,开始专心对付硬邦邦的肉干。   一整包肉干投喂完毕,沈宣站起来,轻轻踢了陆君衡一下:“收拾收拾走了。”   两个人将火堆和鱼骨头收拾好,再次上路了。   *   一路走走停停,两个人终于在半个月之后顺利抵达了河源。   也是巧,两个人到地方的时候刚好是半夜,一群鱼头怪聚集在热水池里,两只鱼眼一只睁着一只闭着,水下的尾巴勾连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吐着泡泡。   非常诡异,也非常好笑。   陆君衡手贱地捡了颗石子,丢进了睡着的鱼头怪中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很好玩?”   一群鱼头怪被惊动,愤怒而迟缓地冲着两个人吐起了泡泡。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曾经有过那么多遗憾的事情,如今全都可以弥补了。   两个人看完鱼头怪,又在天亮以后去了最近的城中。   说是最近的城中,实际上也已经远远出了河源的地界了,毕竟河源见了鬼的气候并不是人能待下去的。   两个人顺路吃了当地特色的点心。   虽然两个人都对当地特色的点心评价不高,因为这种点心既不是甜的也不是辣的,而是苦的。   据说是因为当地气候炎热,经常有人上火,这种东西比较下火。   真是岂有此理,这简直是点心中的异端。   玩了一圈之后,两个人慢吞吞往回走。   走在路上,陆君衡忽然喊沈宣的名字:“沈宣!”   沈宣看向他:“干嘛?”   陆君衡冲他伸出两只握紧的手,笑眯眯地询问他:“我手里有糖,你猜是哪只手?”   沈宣左右看了看,随便选了一个:“右手。”   陆君衡张开右手,露出里面纸包的糖块。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遗憾道:“好吧,你选到了糖。真是的,还以为你会选错,这样我就能留下来自己吃了呢。”   真是幼稚。   沈宣才不听他嘀嘀咕咕,把他手里的糖拿走吃掉了。   陆君衡缠上来,冲沈宣晃了晃还握着拳的左手:“你不问问左手里面是什么吗?”   沈宣不假思索:“糖。”   这实在是个没有悬念的答案。   陆君衡弯着眼睛笑起来,张开了左手。   是糖。   陆君衡永远也不会让沈宣的选择落空。 第87章 番外三   陆逢生带着陆君衡来到天星城的时候,正值天星城最热闹的炼器交流会期间。   天星城周围有不少珍稀矿点,历来都是修真界最大的矿产城市,久而久之就成了修真界炼器师聚集最多的地方。   天星城每十年一度的炼器交流会是整个修真界炼器师的盛事,不单常驻天星城的炼器师会参加,散落在各地的其他炼器师也会带着作品前来,有炼器需求的其他修士也会趁此机会寻找值得委托的炼器师……总而言之,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就导致了交流会持续期间城中分外拥挤。   陆逢生是来找炼器师的。   父子两人刚从一处秘境出来,陆逢生常用的弓受了损伤,他便在城中约了一位颇有名望的器修,想请对方帮忙修理一下自己的弓。   两个人在城中心最大的酒楼前停下了。   那位炼器师就在楼上的包厢里。   陆君衡还是第一次来天星城,好奇地张望街市上的风景。   这段时间城内人多,人一多做生意的机会自然也多,宽阔的路边摆了不少摊子,俨然一个很像样子的大型集市。   陆逢生要去谈事情,见儿子四处张望,就随便打发他:“你自己去玩,别跑太远,半个时辰之后回来这里等我。”   按照常理来说,让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独自出去玩并不安全,但陆君衡常年跟着陆逢生走南闯北,实在没法归类到普通小孩之中。   陆君衡也习惯了这种情况,点了点头。   陆逢生随手给他塞了几块灵石,叮嘱道:“今晚只许花这些钱,不许带超过零花钱的东西回来。再跟上次一样我是不会去领你的,你就等着被人家扣下当童工吧。”   陆君衡接过今晚的零花钱,眼珠悄悄转了转,面上乖巧地“哦”了一声。   陆君衡这个年纪正是狗都嫌弃的时候,陆逢生平时没少被这个儿子折腾,他眼珠一转陆逢生就知道这小兔崽子又准备冒什么坏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提前制止道:“买点正经小孩喜欢的玩意儿,别买些乱七八糟的。”   不怪他这样,毕竟陆君衡之前用零花钱买过一大罐子有毒的甲壳虫、吃完之后只会傻笑的丹药、什么都不会干只会全自动追着人打的法器……等一系列邪门玩意儿。   他自己玩也就罢了,还总喜欢祸祸陆逢生。   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随了谁,养出这么个乱七八糟的性子。   陆君衡仰起头,满脸天真无邪:“爹,我难道不是个正经小孩吗?”   陆逢生:……   这混蛋儿子究竟有什么脸面认为自己是个正经小孩的?   他驱赶陆君衡:“去去,自己玩去,别耽误我干正事。”   陆君衡被驱逐走了。   *   被驱逐走的陆君衡开始在街上闲逛。   他没来过天星城,正是新鲜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然后陆君衡就迎面撞上了一群身着白金色制服的人。   这几年陆君衡跟着陆逢生四处跑来跑去,见过不少势力,自然能认出那群人穿的都是太一学宫的制服。   炼气交流会是整个修真界的盛会,跟修真相关的势力多少都有炼器需求,太一学宫的人跑到天星城来并不稀奇。   但陆君衡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群人中间和他一般大的小孩。   画一样好看的小孩子,陆君衡从来没见过长得比对方还好的人。   两个人擦肩而过。   陆君衡被好颜色迷惑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对方也正在回头看他。   两个人眼神交汇了一刹。   而后陆君衡继续去买包子,沈宣则跟着太一学宫的人继续往前走。   太一学宫一行人到了僻静地方,沈成和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沈成和的声音沉沉砸了下来:“还不主动认错?”   沈宣熟练地低下头道歉:“父亲,我错了。”   沈成和像是已经憋了很久的火,一股脑冲着他发了出来:“资料提前几天已经给你了,今日你竟然还能叫错人家的名号,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如此懈怠是不把我吩咐你的事情放在眼里吗?”   为了此次交流会,沈成和提前数日将跟太一学宫有合作意向的炼器师的资料给了沈宣,让沈宣全都记下来。   “如此愚钝,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连累我跟着丢脸!”   “朽木不可雕!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我此生的败笔!”   “简直跟你母亲一样让人恶心。”   他越说越生气,仿佛沈宣当真是什么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最后狠狠推了沈宣一下:“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滚开,别跟着我。”   他吩咐其他人:“我们走。”   虽然眼下的情况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但旁边随侍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公子年纪还小,在天星城又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这次就先算了……”   其实不过是认错人这种小事,资料上的画像本来就跟本人有出入。那位炼器师家族中人多,血亲之间长得都还很像,别说是沈宣一个六岁的孩子,让其他只看过资料的人来都有可能认错。那位炼器师也不可能跟一个孩子计较,压根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里。   沈成和声音冷硬:“走。我沈成和没这样一无是处的儿子,他活着只会让我蒙羞,死在外面最好!谁敢给他求情或者偷偷照顾他,立刻逐出学宫。”   随侍叹了口气,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只能随他离开了。   一群人很快离开了,只剩下沈宣一个人留在原地。   *   另一边,陆君衡闲逛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饿了。   他数了数自己今天晚上的零花钱,决定去买三个包子。   根据提前观看过的游记,他在街上饶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家挂着“万里香”招牌的包子铺。   这家包子铺是天星城内的老字号,专做包子,馅料种类繁多。   陆君衡仔细研究了一下招牌上的馅料种类,伸出三根手指:“老板,我要三个辣椒馅的包子。”   老板数了数剩下的包子,低下头为难地跟小客人交涉:“辣椒馅的只剩两个了,要的话得等下一屉蒸好……要不要换个别的什么馅的?我们家豆沙馅的包子也卖得很好。”   陆君衡并不是完全拒绝甜味食品。   但在一般情况下,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并不在他的食谱范围内。   可他今天的思绪转了一个弯,莫名觉得尝尝平时不太会尝试的口味也不错。   总之,他同意了摊主的更换方案,带着两个辣椒馅的包子和一个豆沙包离开了。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吃掉了两个辣椒馅的包子,对手里最后一个豆沙馅的包子犯了难。   他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但还是不想尝试新口味。   事实证明,大部分情况下的一时兴起都没法持续,只会在手上留下一个吃不掉的包子。   陆君衡正在纠结该怎么处理最后剩下的豆沙包,一转视线就在路旁的石阶上看见了方才见过的漂亮小孩。   小孩眼眶有些发红,似乎刚刚才哭过。   主要是这孩子长得太符合他审美了,陆君衡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无情道修士,他对其他人的因果并不感兴趣。   于是陆君衡十分平常地路过了这个小孩。   小孩抱着膝盖,说不上究竟是不是难过,脸上的表情很麻木,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然也没注意到陆君衡。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再次不经意路过了这个小孩。   小孩维持着之前的模样,依旧没有注意到他。   陆君衡在周围晃悠了两圈。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跑到了小孩面前。   他戳了戳小孩的胳膊。   沈宣静静抬起眼睛,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疲倦,却还是礼数周全道:“这位……道友,请问有什么事吗?”   陆君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事,于是在沈宣旁边坐下了。   沈宣安安静静看着他。   陆君衡自来熟地问他:“我叫陆君衡,你叫什么名字?”   沈宣礼貌回答道:“我叫沈宣。”   陆君衡继续问他:“方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大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沈宣抿了抿唇:“……你身边不也没大人吗?”   陆君衡大言不惭:“那不一样,我已经长大了,但你还是个小孩子。”   沈宣怀疑地打量了他一下:“但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陆君衡理直气壮道:“可我比你高啊。”   见沈宣不信,陆君衡把人从石阶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开始比身高。   陆君衡比沈宣高小半个头。   陆君衡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距,立刻快乐起来:“你看,是不是我更高一点?我就说我已经长大了吧。”   沈宣:……   他不想跟陆君衡比了,重新坐回了石阶上。   被陆君衡这么闹了一通,沈宣的情绪好了很多。   隔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我被丢下了……被我父亲。”   陆君衡立刻拧起了眉:“他……我是说你父亲,为什么要丢下你?”   沈宣解释道:“因为今日我随父亲见人的时候,我将对方的名号记错了。父亲觉得我很丢人。”   他声音低了下来:“我明明全都背下来了,可是见面打招呼的时候还是错了……我可能真的很差劲吧。”   陆君衡夸张道:“哇,全都背下来了还算差劲吗?倒不如说你父亲,为什么要让小孩子承担交际责任?我爹自己都不交际的,他只会骂人。要按照你父亲的理论他岂不是更差劲?”   沈宣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见他笑了,陆君衡也跟着笑了,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沈宣摇了摇头:“不知道。等他想起我的时候就会来接我回去吧……可能明天,或者过几天。”   陆君衡的眉头又拧起来了:“这么久……那饿了怎么办?晚上要睡在什么地方?”   沈宣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小声说:“我带了钱,很饿的时候可以自己买吃的。”   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太多了,最开始的时候沈宣还会不知所措地挨饿受冻,时间长了,他自然也习惯了父亲动不动就会把他丢下的情况,知道要在手边留下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陆君衡想到了什么:“你今天有吃过东西吗?”   沈宣愣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   太一学宫来的人大都是已经可以辟谷的修士,行程安排得很满,没人顾得上一个还没辟谷的孩子。   本来晚上行程结束后是可以吃饭的,但沈成和把沈宣扔下了。   陆君衡不说话了,在旁边窸窸窣窣了一会儿。   他拆了油纸包,忽然把手里的豆沙包塞给了沈宣。   沈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在冒热气的包子,直愣愣地抬头看向陆君衡。   陆君衡却不看他了,悄悄移开了目光:“……不是特意送给你的。我已经吃过了,是买多了,不能浪费。”   沈宣终于回过神来了,向他道了谢,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斯文。   陆君衡看着他吃东西,开始十分自来熟地叽里咕噜自己买这个包子的始末:“原本我是打算买三个辣椒馅的包子,结果铺子里只剩两个了,所以换了一个豆沙馅的……还说什么这是卖得很好的口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单是看着就觉得嗓子都被糊住了。”   沈宣咬了一口中间的豆沙,小声说:“……我也喜欢。我喜欢甜的。”   陆君衡愣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沈宣爱吃甜的,刚好这天他多买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豆沙包。   世间诸事都是这样正正好好。   沈宣抬眼看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陆君衡忽然问他:“你暂时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这实在不是很符合他平日里的处事习惯。   虽然一个六岁的小孩谈论处事习惯听起来有点为时过早,但陆君衡天生无情道,天然不爱沾染他人的因果,甚少有这样热心肠的时候。   沈宣疑惑重复了一遍:“跟你走?”   陆君衡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爹要修他的弓,我跟我爹会在城中留几日。既然你不知道你爹什么时候会回来找你,那就先跟我们住嘛。等你爹找回来,如果……如果你还想跟他回去的话再回去也不迟。”   沈宣犹豫道:“可是……父亲不喜欢我去别人家,说这样会给人添麻烦。”   陆君衡才不管他爹又说了什么:“管他喜不喜欢,我喜欢,我觉得带你回去很好,所以不是添麻烦。”   能把小孩子一个人丢在街上的父亲说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扯住沈宣的袖子,拖长了声音撒娇:“你吃了我的包子,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去对方家里做客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朋友,你说句话嘛。”   他缠人的功力实在很厉害,沈宣懵懵的,顺着他的逻辑点了点头:“那好吧。”   陆君衡立刻笑了起来。   沈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重要问题:“……你是不是坏人?”   听说坏人就会这样拐骗小孩子回家。   陆君衡仔细回忆了一下,有点不确定:“我不知道,好像没人说过我是坏人,应该不是吧?”   沈宣将信将疑,但陆君衡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所以他还是点了头:“那好吧,我跟你走。我带了剑,如果你是坏人的话,我会反抗的。”   陆君衡就高高兴兴地牵过沈宣的手,把人给牵走了。   两个小孩手牵着手在街上走了一会儿,陆君衡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要不要钱?”   沈宣以为他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要钱,我带了钱。”   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储物袋递给陆君衡:“你需要钱吗?我可以先借给你。”   “不,我不借钱。”陆君衡当然没有收他的储物袋,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我爹不许我带超过今晚零花钱的东西回去……人应该也不行。现在你不要钱,我就可以带你回去了。”   这逻辑奇奇怪怪的,沈宣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沈宣就被陆君衡拉回了酒楼。   *   半个时辰之后,陆逢生跟炼器师谈好了修理方案,刚走出酒楼的大门,就看见了他儿子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纳闷,喊了陆君衡一声:“陆君衡,你在那边干嘛呢?”   听见陆逢生的声音,陆君衡将沈宣拉到自己身边,冲陆逢生炫耀:“爹,您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陆逢生还没看见东西,先下意识警惕起来。   以往陆君衡使用这个句式,从来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低头看去,视线对上了一个安静漂亮的小孩。   看上去跟陆君衡差不多年纪,长相还有点眼熟。   沈宣乖乖巧巧跟陆逢生打招呼:“前辈好。”   陆逢生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么有礼貌的孩子了,也忍不住拘谨了起来:“呃……你也好。”   他看向陆君衡,谨慎确认道:“这应当是个小孩?”   陆君衡疑惑道:“这当然是个小孩,您眼睛出问题了吗,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理直气壮道:“您说过的,只要不超过我的零花钱都可以。我方才问过了,他不要钱。”   陆君衡扯了扯沈宣的袖子,问他:“对不对?”   沈宣其实还有点迷茫,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对,我不要钱。”   两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一起看着他。   陆逢生:……   他就知道把陆君衡单独放出去指定要闹出点麻烦来。   陆逢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梳理清楚自己儿子究竟做了些什么,眼前一黑:“陆君衡,你从哪里拐回来的小孩?快给人家还回去!”   这孩子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人家的,突然没了孩子家里长辈怕是要等急了。   陆君衡挡在沈宣身前,解释道:“不是我拐回来的,是他父亲丢下了他,我才把他捡回来的。”   陆逢生教训他:“什么混账话?人家养得好端端的小孩,丢掉做什么?”   沈宣在陆君衡身后,小声插话:“前辈,他说的是真的。”   陆逢生一下子哑火了。   他看着沈宣,声音软了下来,安抚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沈宣乖乖回答:“我叫沈宣,家在太一学宫。”   姓沈……太一学宫……   两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陆逢生终于想明白这孩子究竟长得像谁了。   他同沈宣确认道:“你爹是沈成和?”   沈宣点了点头。   怪不得。   沈成和跟宋华音那桩事在他们这一辈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陆逢生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沈成和都脱离前线回太一学宫去了,疯病竟然还没好。   不但没好,看着还更严重了些。   那对夫妻的事情他不好评判,只是这孩子就有些难受了。   沈宣从他的态度中感知到了什么,抬头看他:“您认识我父亲?”   陆逢生含糊“啊”了一声。   同辈人之间多少都见过,说完全不认识也不太可能。   不过鉴于他对沈成和的印象一般,对子骂父到底不好,当着沈宣的面,他没多说。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沈宣的脑袋:“来都来了,今晚先跟我们回客栈。我给沈成和传个消息,明天我送你回去。”   陆逢生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早订好的客栈。   原本陆逢生是想给沈宣多订一间房的,但陆君衡抱着沈宣不撒手,沈宣也不想跟陆君衡分开,陆逢生就由两个孩子去了。   见两个孩子手牵手进了房间,陆逢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稀奇。   他这个儿子他还是很了解的,面上跟谁都能胡扯两句,实际上真往心里去的人和事都不多。   也不知道这俩孩子是怎么做到刚见面就这么投缘的。   *   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头挨着头聊天。   沈宣跟陆君衡讲太一学宫,陆君衡跟沈宣讲这些年陆逢生带他去过的地方。   沈宣十分捧场,陆君衡每讲一段他就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陆君衡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听这些。”   沈宣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的,怎么看怎么跟他这种没什么定性的生活不搭边。   沈宣却点了点头:“喜欢。”   他喜欢听这些。   两个人越聊越多,一直聊到半夜,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习惯使然,天色才蒙蒙亮,沈宣就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坐起了身。   陆君衡被他的动静惊醒了:“怎么怎么,天亮了吗……”   他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顺手把半坐起来的沈宣拽回了床上,又闭上了眼睛,咕哝道:“什么嘛,天还这么黑,再睡一会儿嘛。”   沈宣翻了个身,正对着陆君衡的脸,有些担忧:“我们不起床,陆前辈会不会生气?”   陆君衡十分纳闷:“我爹?他生什么气……”   沈宣垂下眼帘:“不按时辰起床,父亲……长辈们会生气的。”   陆君衡小大人似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被子:“放心啦,他不会生气。前两天一直在赶路,他今天自己都起不来,才不会来管我们呢。”   沈宣终于放心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   天大亮之后,收到陆逢生传讯的沈成和不情不愿地过来接人。   陆逢生刚睡醒,打着哈欠敲门把两个孩子都喊了出来。   沈成和打量了一番他身上刚刚梳洗过的痕迹,立刻拧紧了眉:“你一直睡到这个时辰?在外面一日就把规矩都忘干净了吗?成何体统!”   陆君衡把沈宣挡在自己身后:“睡个觉有什么规矩体统?”   沈成和面色不虞,看向陆逢生:“陆师兄,这就是你家小辈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陆逢生对他一露面就找茬的做派不是很满意,皮笑肉不笑道:“那没办法了,我们家不讲长幼尊卑,别人什么态度我们什么态度。要是沈师弟觉得不快,不妨回学宫去,那边愿意顺着师弟的人应该很多。”   沈宣下意识抓着陆君衡的衣袖,不想松开。   看见他的动作,沈成和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沈宣,松手。我平日里教你的都忘了?”   沈成和一出声,沈宣被惊到了似的,脸色白了一下,立刻放开了手。   从小到大,他所有稍微亲近一些的朋友都被沈成和考察“敲打”过,只有通过沈成和考察的人才会被允许跟沈宣往来。久而久之,大多数同龄孩子就都对他敬而远之了。   陆君衡很好,他不希望陆君衡也会被父亲这样对待。   陆君衡却不肯松开,追上来再次拉住了沈宣的手。   见此场景,沈成和沉下了脸:“陆师兄还是管好自家孩子最好。沈宣是我未来的接班人,身边的人都是与他家世品貌相当的,我可不希望他跟什么身世不详的阿猫阿狗来往。”   他讲话这么不客气,陆逢生也不跟他客气了,声音冷了下来:“我家孩子就不劳烦您操心了。他好得很,反倒是有些人自诩出身名家大族,却对着一个孩子满嘴污言秽语,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两方话不投机,沈成和也不想多待。   “无论如何,陆师兄收留了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一晚上,我稍后会遣人送谢礼过来,今日就不多叨扰了。”他眼风扫过沈宣,语气沉了下来,“沈宣,还不滚过来!”   沈宣白着脸,回到了沈成和身边。   陆君衡急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宣!”   沈宣忍不住,回头看了陆君衡一眼。   他用口型对陆君衡说了“抱歉”。   如果不是两个人好心收留他一晚上,本也不用听沈成和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沈成和狠狠拍了沈宣一巴掌,语气很差:“还看什么看?没听到人家说不欢迎我们?”   沈宣没说话,回过头去低头走路。   陆逢生看不下去:“谁说话不干不净不欢迎谁,别自己不受欢迎拿孩子撒气。”   沈成和冷哼了一声,扯着沈宣离开了。   陆君衡心里莫名很难受,看向陆逢生,小声道:“爹,他在家里明明过得不好,能不能不回去?”   陆逢生也叹了口气,伸手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两下,无奈道:“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父母子女是一道天生的枷锁,有血缘两个字横在前头,孩子理所当然要放在父母跟前教养,就算别人不怕麻烦插手,也影响寥寥,改变不了关系的本质。   *   陆逢生原本只打算在天星城停留两三天。   他只是想修理一下那张弓损坏的地方,材料也早就准备好,修理起来自然是很快的。但那位炼器师转头就亲自送了一份尽善尽美的升级方案过来,诱惑他进行下一步消费。   炼器师舌灿莲花,陆逢生为炼器师口中升级后的武器前景心动了。   当然,价钱也很动人。   好在陆逢生并不缺钱,于是两方一拍即合,炼器师当即为陆逢生列出了一份各有优势但同样昂贵的材料清单,供陆逢生挑选。   有了这个插曲,父子两人便又在天星城留了一段时间。   陆逢生沉迷于为自己的武器挑选合适的材料,一时间没顾上陆君衡,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终于发现自家儿子最近神出鬼没的。   只在晚上会回来睡觉,其他时候就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了。   这天,陆逢生走在街上,冷不丁瞧见陆君衡进了点心铺子。   隔了一会儿,他看见他家儿子风风火火地提了两包点心出来。   陆逢生瞅了他一眼,上前拦了他一下,觉得怪稀奇的:“你买点心干什么?”   陆君衡看见是他爹,振振有词道:“爹,你不是说过,要让我买点正常小孩喜欢的东西吗?我正在践行你提供的建议啊。”   陆逢生更纳闷了:“……我确实这么说过,可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陆君衡熟练地胡说八道:“人的口味是会变的。今天爱吃辣的,明天爱吃甜的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修士要是连尝试自己不爱吃的口味的勇气都没有,那还修行什么?”   说完,陆君衡就自己跑没影了。   小破孩子歪理还一箩筐。   不过只是吃点心已经很安分了,陆逢生回想起自家儿子之前的壮举,心中竟然生出了几丝欣慰。   ……但愿他能安分下来。   *   陆君衡当然不可能安分。   他提着点心,很快偷偷摸进了太一学宫在天星城的住处。   沈宣在房间里看书,听见窗外的动静,快速站起来打开窗户,将爬他窗户的陆君衡接了进来。   这样的往来其实并不符合沈宣一贯以来受的规训,可陆君衡每次来都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次数多了,沈宣竟然也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两个人凑在一起吃点心讲小话。   陆君衡找出自己收藏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分给沈宣玩。   沈宣被他的全自动打人法器追着打了几下,终于对陆君衡的收藏完全失去兴趣了,十分有礼貌地谢绝了陆君衡试图塞给他的会全自动发出蚊子嗡嗡声的铃铛。   他怕收了这东西晚上会睡不着觉。   陆君衡从午后一直待到日暮,才依依不舍地跟沈宣告别,像是一只矫健的野猫一样,又从窗户里跳出去了。   沈宣敲了一下陆君衡强行留下来的会发出蚊子叫声的铃铛,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收好铃铛,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沈成和。   看见是沈成和,沈宣身上的放松的气息一收,又恢复了以往规规矩矩的样子,主动问道:“父亲此来是有何事?”   沈成和目光落到他身上,下意识皱了皱眉,开口吩咐道:“明日你随我去见天星城的城主。城主有一个儿子,跟你年纪差不多大,你陪他交际一番……”   沈成和的嘴张张合合,沈宣忽然有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莫名觉得很累。   他冷不丁打断了沈成和的话:“父亲,我不想去。”   沈成和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还敢反抗:“你再说一遍。”   沈宣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去。”   沈成和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恼怒起来:“我是在为你打算,这些都是你往后的人脉!这不想做那不想做,你到底还想不想当我的继承人?”   沈宣直视着他:“那就不当了。”   “好!好!好!”   沈成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又带了恨意:“我就知道你跟你母亲都是一个德行,根本不会改好的。”   “不当继承人……脱离了沈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既然不想去,那就哪里都别去了,这几天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宣布完对沈宣的惩罚,沈成和拂袖而去。   沈宣被直接关到了房间里。   *   陆君衡并不知道沈家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在坚持爬沈宣的窗户。   沈宣被关禁闭,房间外设了不能出入的禁制,陆君衡在外面躲着人断断续续拆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拆掉了禁制,   他再次熟练地爬进了沈宣的房间。   一落地,陆君衡就嘀嘀咕咕:“怎么回事儿?外头怎么多了个禁制,给你发传讯你也不应,我拆了好久才能进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沈宣苍白的脸色。   沈宣坐在桌子旁边,轻声跟他道歉:“对不起,我现在在被关禁闭,储物袋也被父亲收走了,没法收你的传讯。”   陆君衡顾不上什么传讯不传讯的,立刻走过去用灵力试了沈宣的脉:“怎么弄成这样了!”   检查完沈宣的身体情况,他拧紧了眉:“你多久没吃饭了?”   沈宣回答道:“两天。”   陆君衡生气了:“关禁闭就两天不给你送饭?你爹是想要饿死你吗?”   沈宣摇了摇头:“不会的。我有修为,不会真的被饿死。”   虽然还没辟谷,但有了修为之后比凡人耐饿能力还是强了许多,只是会很难受罢了。   陆君衡不说话了,立刻把自己身上带的点心拿出来喂给他。   沈宣虚弱地摇了摇头:“……禁闭期间父亲不许我吃东西。”   陆君衡急了,强行把点心塞进了他嘴里:“他不会知道的。”   房间里连水都没有,陆君衡放弃了桌子上空荡荡的茶壶,转而拿出了自己的水囊递给沈宣。   沈宣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见他哭,陆君衡立刻手忙脚乱起起来:“怎么了?是水不好还是糕点不好……你别哭啊。”   沈宣问陆君衡:“陆君衡,我是不是很不好?”   所以沈成和才永远都对他不满意。   “不是。”陆君衡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是你不好,是他不好。寻常父母是不会把孩子当仇人一样对待的。”   沈宣很茫然,下意识说出了那句被沈成和重复过千百遍的借口:“可是……父亲也是为了我好。”   陆君衡认真纠正他:“不是这样的。为你好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的,至少你也要能感觉到好吧?可如果你一直不高兴,他就不是在为你好,而是在折磨你。”   沈宣沉默了。   更小一点的时候,他性格其实不是太好。   最开始被沈成和管教的时候,他其实也反抗过沈成和。但两个人年龄实力差距悬殊,又有父子身份,他得到的只是更多的谩骂和责罚。   小孩子很容易被影响,从亲近的人那里得到的都是否定和惩罚,时间长了,自然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原本已经认命了,甚至开始顺着沈成和的逻辑思考,也许沈成和为他选择的路才是对他最好的。   可他看着眼前的人,那些原本被强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便涌了上来。   沈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的名字:“陆君衡。”   陆君衡看向他的眼睛:“我在。”   沈宣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我想离开这里。”   即使脱离了家族的庇护他什么也不是,他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陆君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抓住了沈宣的手:“那好,我带你走。”   明明两个人只认识了很短的时间,他却总觉得自己想说这句话很久了。   两个孩子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手牵着手在街上狂奔,一路往城外跑去。   *   陆逢生是最先发现自家儿子不见的。   他找到人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跑出了城,跑到了城外的树林里。   陆君衡死死抱着沈宣不撒手,沈宣虽然因为从小到大的教养略微矜持一些,但也紧紧攥住了陆君衡的衣服不肯松开。   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像是两只可怜巴巴的小鹌鹑。   陆君衡对着他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逢生想要教训的话停在嘴边:“你们……我……算了。”   见他态度软化,陆君衡立刻乘胜追击:“爹,能不能不要把沈宣送回去?那个沈成和都想要饿死沈宣了。”   “你先别插嘴。”陆逢生教训完儿子,看向沈宣,端肃了脸色,“要是你当真不愿回沈家,我可以收留你。你是怎么想的?”   沈宣认真回答道:“陆前辈,我不想回去了。”   就算他离开家族和学宫的庇护真的什么都不是也好,至少这一次,他想选择自己想选的道路。   陆逢生又心软了。   他总不能看着沈成和把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养死。   他这辈子就是吃了有良心的亏,才平白多出许多孩子要养。   年轻那会儿养师弟,年纪上来了又要养义子……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养就完事了。   陆逢生将两个孩子安顿好,认命地动身去找沈成和。   *   陆逢生见了沈成和,直接开口说要给沈宣当师父。   能光明正大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养,也只有师父这个身份了。   沈成和气得当场摔了茶盏:“荒谬,什么师父?他是剑修!你会用剑吗?”   陆逢生十分为难,只能退了一步:“那好吧,我给他当义父也行。毕竟我已经有一个义子了,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沈成和让他滚蛋。   陆逢生走了。   然后他出门就说沈成和已经同意让他给孩子当义父了,并且拜托他带着孩子出去游历几年。   太一学宫的人觉得这事儿太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喜了他。   毕竟陆逢生也是修真界有名的前辈高人,就算如今脱离了第二神殿,实力和人脉也不容小觑,沈成和愿意让他当沈宣的义父也不是不合理。   而且听说前段时间陆逢生还带着儿子救过被沈成和丢在外面的沈宣,有这段前缘在,好像也不是很突然。   大家很快说服了自己,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扬了出去。   *   一直到第二天,沈成和才在其他人的恭喜中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当即就去找沈宣兴师问罪。   他自觉费心把这个儿子当继承人培养了许久,从没亏待过他,不知道他是因何才起了离家出走的心思。   无论他说什么,沈宣都咬死了不肯回去。   沈成和失望极了:“我这些年供你吃穿,对你难道不好吗?你究竟有什么不满的?”   沈宣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好。您从来没在意过我的心情。您需要的只是一个听您话供您拿捏的木偶,不是一个儿子。”   沈成和冲着沈宣扬起了手。   沈宣却没有像之前一样任由沈成和打,而是躲开了这一巴掌。   陆君衡趴在门框外,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两个人说话,见沈成和又有动手的意思,立刻去隔壁找陆逢生告状。   陆逢生过来客客气气地把沈成和请走了。   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沈成和没再对这件事表达什么意见,等太一学宫的事情办完就带人离开了天星城,将沈宣扔给了陆逢生。   总而言之,沈宣要跟着陆逢生他们去游历,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下了。 第88章 番外四   去天星城之前,陆逢生父子刚刚从秘境出来,短时间内也懒得继续往别处跑,三个人就暂时去了陆逢生在附近的一处房产中落脚。   沈宣刚跟着陆君衡他们一同生活的时候,陆君衡很是折腾了一阵。   他自觉自己比沈宣大几个月,天天缠着沈宣,让沈宣管他叫哥哥。   沈宣不喊,继续管他叫陆君衡。   陆君衡再折腾,沈宣就不肯开口了。   陆君衡只能扭头告状:“爹,你看他,没大没小的。”   陆逢生才不管两个孩子之间的官司,装作没听见。   他装没听见的报应很快就来了,隔天陆君衡就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常用的茶壶。   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毕竟陆君衡天然是个熊孩子,三天不收拾就要上房揭瓦。   陆逢生找出了自己特意为教训熊孩子准备的棍子,准备收拾陆君衡一顿。   棍子还没挨到身上,陆君衡已经开始熟练地喊痛了。   沈宣原本在旁边看着,看见陆逢生手中的棍子,忽然脸色一白,想也不想地冲上来,挡在了陆君衡的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吓人,陆逢生立刻停了手。   陆君衡也不乱叫了,迅速站起来扶住了沈宣。   沈宣紧紧抱住了沈宣,似乎陷入了某个漫长的噩梦中。   隔了很长时间,他才从心悸中惊醒过来,吐出一句话:“……会死掉的。”   如果两个人一定要死掉一个的话,他死掉就好了,但陆君衡不行。   陆君衡放轻了声音,问他:“什么会死掉?告诉我好不好?”   沈宣脸色苍白,死死抱着陆君衡,不肯开口说话。   陆君衡回抱住他,慢慢安抚他:“不会的。爹打我只是因为我摔了茶壶,惹他生气了,打完之后就没事了。他不会打死我的。”   哄了很长时间,沈宣才小声开口:“可是明明……我父亲……”   陆君衡和陆逢生对视一眼,全都明白了。   左不过是之前沈成和“惩罚”孩子的时候,是照着孩子的命去的,久而久之,沈宣就有了心理阴影。   陆逢生放下棍子,叹了口气,感叹道:“沈成和真是个王八蛋啊。”   *   之后的时间里,陆逢生和陆君衡一直有意纠正沈宣身上被沈成和培养出来的一些过于反人性的习惯。   陆逢生神经粗,虽然感觉到问题会提醒沈宣,但毕竟本身就不是很精细的性子,很多细节都注意不到。   反倒是平日里懒懒散散,一张嘴就要惹人生气的陆君衡,没过多久就摸清了沈宣所有的行为逻辑。   当然,这跟两个孩子每天吃饭睡觉都黏在一起有很大的关系。   陆君衡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点让沈宣明白,早晨起床晚了是没关系的,饭桌上也是可以说话的,待在亲近的人身边可以不用那么在意礼仪,父子之间不是仇人,偶尔惹长辈生气也是很正常的现象……当然,陆逢生坚决反对最后一条,并要求陆君衡不要蓄意带坏沈宣。   陆君衡才不管这些,转头就同沈宣讲述了陆逢生许多不为人知的黑历史。   陆逢生气得当场就追得陆君衡满地乱窜。   但总体来讲,陆君衡乱七八糟的引导还是十分有效的。   具体表现在沈宣最开始还对陆君衡十分有礼貌,没过多久就敢跟陆君衡呛声了,又没过多久就敢跟陆君衡打架了。   虽然陆君衡本身就比较欠打。   之后陆逢生就跟带陆君衡一样,也开始带着沈宣到处跑。   沈宣毕竟年纪小,还在成长期,跟着两个人在外面跑了两年,昔日在沈成和那里的阴影就散去了大半,逐渐显露出了一个孩子正常的天性。   陆君衡手欠嘴欠,最喜欢招惹他,两个人整天吵吵闹闹地黏在一起互相消磨精力,倒是省去了陆逢生许多麻烦。   *   陆逢生带孩子从来都是十分粗糙的,仅限于让两个小崽子保持活蹦乱跳的状态,所以大部分时间,沈宣和陆君衡都是互相带的。   春天的时候两个人在开满野花的树林里乱跑,陆君衡偷偷把野花插在沈宣头上。沈宣一无所知地顶着花在外头晃悠了半天,还是陆逢生路过调侃了一句才发现。之后沈宣立刻反抗,拿了一大把野花给陆君衡插了满头。   夏天的时候陆君衡带沈宣去河边抓鱼,陆君衡不小心摔进了河里,沈宣想要捞他结果也摔进了河里。鱼没抓到,两个人双双成了落汤鸡。   秋天的时候两个人去摘挂在高处的野果。两个人也不用灵力,一个爬树一个留在下面接应,好不容易摘到了,陆君衡脚一滑就从树上掉下来,顺便还砸到了站在树下的沈宣。   事后两个人将野果切成两半,一人尝了一口,都被又酸又苦的味道弄皱了脸。   冬天的时候两个人跑去结了冰的水上溜冰,两个人手牵着手一同摔得鼻青脸肿。回来的时候陆逢生险些以为自家两个孩子出去一趟被人打了。   两个人跟着陆逢生走过了许多路,白天在一起,修行的时候在一起,晚上也要抢一条被子。   睡不着的时候,陆君衡还会点着蜡烛,偷偷贴在沈宣耳边给他讲鬼故事。等到沈宣被他折腾得也睡不着了,他就能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于是第二天沈宣就顶着黑眼圈去找了一本厚厚的民间鬼故事合集,抓着陆君衡给他念了一天一夜,搞得两个人连续半个月做梦都是鬼从井里探出头来。   沈宣第一次收到压岁钱是跟陆君衡一起,陆君衡第一次偷喝陆逢生的酒也是跟沈宣一起……虽然事后他被沾了酒的沈宣提剑追着砍了半天。   从此陆君衡不敢再让沈宣沾酒。   沈宣第一次越阶斩杀妖兽,也是跟陆君衡一起在秘境里完成的。   他们熟知彼此的脾气和所有小习惯,在成长过程中分享了彼此无数个第一次,一边吵吵闹闹,一边将彼此的后背保护得密不透风。   *   这天陆逢生不在家,给两个孩子留下了钱,让他们自己解决三餐。   但陆逢生离开后,陆君衡自告奋勇说要自己做饭,宣布要给沈宣烙糖饼吃。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一副很会做饭的样子,沈宣就相信了他,目送他进了厨房。   陆君衡不知道在厨房里鼓捣了什么,里面黑烟滚滚,时不时还伴随着可疑的声音。   沈宣想要进去看看,但被陆君衡拒绝了。   半个时辰之后,陆君衡终于灰头土脸地端了个盘子出来。   他将盘子放在桌子上,十分骄傲地向沈宣展示道:“你看。”   沈宣瞧了瞧他的脸,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沾到的灰,终于低头看了盘子里黑漆漆的东西一眼。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询问道:“这是什么?”   陆君衡理直气壮道:“看不出来吗?糖饼啊。”   沈宣:……   见他不说话,陆君衡自卖自夸:“我是按照食谱做的,还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和创新。虽然卖相可能差了一点,但味道绝对不差。”   沈宣问他:“你尝过?”   陆君衡眨了眨眼睛,天真无邪:“没有啊。”   然后沈宣就把糖饼喂给了陆君衡。   陆君衡被塞了一嘴外糊内生的糖饼,嚼了两下自己品了品味道,终于不说话了。   陆君衡是指望不上了,沈宣叹了口气,自己进了厨房。   他会做一点简单的菜,虽然不多,但总比陆君衡的糖饼能吃。   陆君衡缠在他身边,叽里咕噜地嚷嚷他要吃辣椒炒鸡蛋。   沈宣原本不想搭理他,但陆君衡实在太烦人了,沈宣只能伸手去拿辣椒。   见沈宣开始动手清洗辣椒,陆君衡终于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沈宣第一次尝试用自己不吃的辣椒做菜,切完辣椒不小心碰了一下眼睛,当即被辣得泪流满面。   陆君衡在外面处理完他的糖饼,想到新买的鸡蛋还没放到厨房里,又顺手去拿了鸡蛋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当即吓了一跳。   沈宣用灵力冲洗了眼睛,将方才的事情跟陆君衡说了一遍。   陆君衡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差点没笑死。   然后陆君衡就被沈宣追杀了一下午。   两个人胡闹了一整天,终于赶在陆逢生回家之前收拾好了厨房,并默契地放弃了自己做饭这个选项,选择动用陆逢生留下的钱去外面吃。   那天之后,只要陆逢生不在家,两个人就会一同进厨房练习厨艺。   连陆逢生这个不大爱进厨房的人都发现家里的米面粮油减少和补充的速度不正常了。   好在沈宣和陆君衡联手将他糊弄了过去。   等到陆君衡终于能把糖饼烙得十分完美,连甜度都完美符合沈宣的口味,沈宣也学会了做陆君衡最爱吃的那几道辣菜,两个人糊弄陆逢生的事也不出意外的被陆逢生发现了。   陆逢生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两个小崽子半年。   *   沈宣开始学御剑飞行的时候,陆君衡坚决要求要在旁边陪着他,理由是怕他从天上摔下来没人管。   虽然事实上并没有陪伴,更多是起到了骚扰作用。   沈宣忽略了陆君衡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发言,御剑在天上稳稳飞了一圈,又落回了陆君衡面前。   陆君衡缠上了他:“带我飞一圈试试!”   沈宣拒绝:“不要。”   陆君衡不管他拒不拒绝,直接站上了他的灵剑,催促他:“快点快点。”   沈宣只能带他飞。   其实带人也没什么,毕竟沈宣已经练习得非常熟练了,也尝试过负重,带一个正常人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但陆君衡显然不是正常人,他站在沈宣的飞剑上,两个人一上天他就开始对着沈宣拉拉扯扯,还要说一大堆“好慢能不能再快点”“好快能不能再慢点”“风好大能不能加个灵力保护罩”之类的垃圾话来骚扰沈宣。   然后不出意外出现了意外,沈宣忙于跟陆君衡吵嘴,一时没控制好灵力,两个人一同从灵剑上跌下来,摔成了一团。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按照惯例很快开始打架。   打了一刻钟,陆逢生刚好回家,路过顺手把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从中间扯开,随口拱火:“怎么样?这次是谁打赢了?”   沈宣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赢了。”   陆君衡立刻开始嚷嚷:“再打一次!下次肯定是我赢!”   沈宣悄悄扬起下巴:“那就再来一次,肯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陆君衡隔着陆逢生看他,嘴上依旧不肯认输:“好啊,那就再来!”   陆逢生伸手按住两个孩子的脑袋:“好了好了,要打下次再打。走吧,今天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沈宣和陆君衡这才消停,跟在他身后出门了。   一行人走出去一段路,陆逢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方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孩子走在后面,已经手牵着手头挨着头开始讲起了小话。   陆逢生提前问两个孩子:“咱们去陈记酒楼,你们两个今天想吃什么?”   两个小孩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甜米糕。”   “辣子鸡!”   陆逢生应了声“好”,勾了勾唇,移开目光,去看路旁墙边探出来的一枝桃花。   三个人出来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西斜的日光将一大两小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真是很好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