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收我命的吧!》作者:刘豌豆   文案:   白雀到纪家那年十岁,和病弱大少爷八字很合,但人不太合,当晚就吓尿床,被丢了出去。   凌晨两点的大院,响起了纪家大少爷的怒骂和白雀稀里哗啦的哭声。   白雀抱着个破兔子直抹眼泪:“不是我尿的,我不尿床……”   纪天阔气急败坏:“不是你尿的!难不成是我尿的?!”   老妈闻声赶来,抱着小白雀:“不哭不哭,嗷,不哭了。”   老爸一脸严肃地沉默了半天:“儿子,说不定……真是你尿的呢?”   两人自此互不对眼,相看两厌。   八年后,爱掉金豆豆的小屁孩,摇身一变成了高岭之花。   纪天阔最近总觉得……白雀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带钩子,怀疑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对自己有意思,赶紧避嫌。   后来证实,嗯,是错觉,因为白雀跟别的男人跑了。   长大了谈个恋爱,纪天阔能理解,可对方却偏偏是个黄毛!染着个破鸡毛头,张口“芭比q”闭口“老铁666”,天天骑个破鬼火招摇过市,给纪天阔气得心脏病发。   白雀:嗯?欲擒故纵好像没有效?   纪天阔:冷静、克制、冷静、克……克他大爷个腿!不要喜欢他了,喜欢我吧,说喜欢我!   长发臭脾气美人受x护短腹黑攻   Ps:   年龄差八岁,受成年前,攻看受跟爹看糟儿子没区别。   攻以前身体不好,后面好多了,很猛,但一激动心脏就不好,所以还需要媳妇儿后半夜吃自助。   受小时候娇娇软软,大了脾气臭,被惯的。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破镜重圆 甜文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白雀互动纪天阔   一句话简介:媳妇,十岁   立意:道路曲折,前途似锦 第1章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一辆鬼火从街头一路炸过来,“吱”地一声甩尾,刹停在纪耀集团的双子楼下。   身着制服的保安疾步上前,刚想喝斥,但在看清后座少年银白色的长发时,又噤了声,赶紧偷偷拿出呼叫机联系上级。   少年长腿一迈,轻巧落地。   头盔摘下,露出一张冷白如玉的脸。脸上五官精致动人,身形清瘦挺拔,往那一站,旁人就挪不开眼。   前座的黄毛头盔还没来得及摘,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人被拽着直往大厅里拖。   “哎!白雀!我车没锁!”   “丢了给你赔一百辆。”   “我要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车贩子!”   “对,你不是车贩子,你是傲血枭皇,你是城北的王,你有八百个一呼百应的小弟,你还有我这个对象如花似玉。”   一路上没人敢拦,白雀拖着黄毛一路横冲直撞,直闯二十六楼。   “砰!”   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一惊,汇报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聚焦门口,但看见白雀,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叱责这个小祖宗。   主位上的年轻男人抬起眼,目光沉沉,最先落在白雀紧紧抓着的那只手上。   然后视线才一寸寸移过去,落在黄毛脚上的豆豆鞋上,腿上的紧身裤上,Logo大得晃眼的仿冒T恤上……   最后是那张脸上。   ——黄毛脸上涂着黑色唇膏和眼影,糟糕得没人敢看第二眼。   还打了唇钉、鼻钉、眉钉、两排耳钉……   挺会做生意的。   一颗头就是一家饰品店。   “今天先到这里,请各位整理好报告发我汇总。”助理立刻出声清场。与会者都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往外走。   “小少爷,您请。”助理躬身示意。   待两人进入,门被轻轻带上。   瞧着面容俊朗,气场强大的年轻男人,被白雀偷偷戳了戳,黄毛才赶紧抬起下巴,声势嚣张道:“喂!你就是纪天阔是吧?”   见男人没反应,黄毛用手肘蛄蛹身边人,“他是哑巴你怎么不早说?欺负残疾人犯法不?”   白雀不悦,蹙着眉低声道:“他好着呢!”   黄毛听了这话,这才壮着胆子拔高音量:“服了你个老六!跟爷装什么蒜?我今天是来通知你的!我要跟白雀在一起!”   白雀:“对,我们要在一起!”   黄毛:“我们还要结婚!”   白雀:“要结婚!”   黄毛:“你复读机啊?”   白雀:“我不是啊。”   “那你说点别的!”   见纪天阔眼神寒了几分,白雀心里虚得很,但还是壮着胆子,扬声道:“你别想拦着我们!”   纪天阔手中的钢笔往桌上一搁,目光森森地扫过两人,冷声冷气道:“白雀,你最好别告诉我,你夸得上天入地的对象,就是这位。”   “什么意思?白雀,他瞧不起我?他是不是瞧不起我?”黄毛指着纪天阔问白雀,然后炸毛了,“高高在上个什么劲儿啊他?辉煌一刻谁都有,别拿一刻当永久!莫欺少年穷!”   “他不是针对你。”白雀忙安慰道,“他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   “行,我都懂。先穿袜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为了你我认了。”   白雀星星眼地看着黄毛。   纪天阔额头青筋微跳,“白雀,闹够了没有?”   白雀一愣,扭头凑近黄毛,小声问:“是不是差不多了?”   黄毛瞪他一眼,“这才哪到哪?他一天不同意咱俩的事,咱俩就一天不能罢休!”   “他心脏不好,再闹他该难受了。”白雀有些着急。   黄毛琢磨了一下,勉为其难:“啧!行吧,那改天再来。为了你,我愿意忍,也愿意等。花会谢,人会呆。哥的爱,never say goodbye。”   “白雀!”纪天阔的脸彻底黑下来,压着怒意,“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回家去!”   “大舅子,我对象现在可回不去,他得跟我去摇花手。”说罢,黄毛就拽着白雀往外溜了。   入夜后的纪家大宅,灯火通明。晚风掠过庭院,捎来草木将凋的微凉。   “大少爷,降温了,您别等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李妈拿来一条毛毯,轻轻覆在纪天阔膝上。   纪天阔面色沉冷,抬腕瞥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了。   纪家没有门禁,但白雀晚上十一点未归,这还是头一遭。   他略一抬手,身后的随从立即附耳上前,“你去查……”   他话刚开个头,远处就传来一阵劲爆的DJ:“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地徜徉~”   纪天阔的嘴角抽了抽,他扶了扶额头,接着说,“你明天先派人去把他的音响砸了。”   摩托车在院外停下。   不多会儿,白雀就踩着“如果你不爱我,就把我的心还我。你用爱换走青春,我还留下了什么……”的bgm溜了进来。   一见到沙发上的身影,白雀顿时就蔫了,不敢吭声,乖乖地站在了沙发旁。   纪天阔眼皮都没抬,“怎么现在才回来,你那边天才刚黑?”   “就……玩忘了时间嘛……”白雀小声回答。   “玩忘了时间?你当自己是小学生吗?”纪天阔气得心肝脾肺哪哪儿都疼。“这两天的事,你自己解释解释。”   白雀一听这话,顿时腰杆挺直了,整个人都理直气壮起来:“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家里没有给配对的,就只能去外面找了呀。”   “你才多大?!”   “我成年了。”白雀不满地说,“清海也交女朋友了呢,你咋不说他?”   纪天阔冷眼看着他,“他那好歹算门当户对。”   白雀惊得眉毛飞起:“你居然看不起黄毛?!”   “他哪一点值得高看?”纪天阔沉声质问,“性别暂且不论,他有文凭吗?有房吗?有车吗?”   “是有车的呀。”   “破鬼火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纪天阔一想到那破音响,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赶紧伸手给自己顺气。   白雀瞧出他身体不适,瞳孔一颤,连忙扑到他身边。   “你又不舒服了?”他手忙脚乱地替他揉着心口,“难受了要赶紧去医院的!”   纪天阔推开他的手,由佣人搀着起身回房。   白雀心急如焚,担忧地跟上去,“真的得去医院!”   见纪天阔压根不理他,他一急:“我跟你说话呢!老公!”   纪天阔身形一滞,差点没站稳。   白雀是在八年前来的纪家。那时候纪天阔十七,白雀才十岁。   那年纪天阔中断学业,回国准备做心脏手术。   那晚他从医院回来,进门便看见佣人正在撤堂子里的红绸,空气里还留下些红烛燃烧过后、未散尽的蜡香。   老爷子在金丝楠木圈椅上坐着,爸妈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见他回来,老妈挤出笑,“你先回房歇着,我们跟爷爷商量点事情。”说着给李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扶着纪天阔。   两人走到廊下,李妈叹口气:“也不知道老老爷怎么想的,领回来个小孩,说要给你冲喜,幸亏老爷夫人赶了回来。”   纪天阔一惊,原来方才的婚礼堂竟是为他准备的。   他颇为无奈。爷爷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迷信到了这种地步。要是有用,天天冲喜,人类永生。   “老爷夫人好说歹说,终于说服老老爷,把小孩收做养子,就当给你找个解闷的伴儿,随身伺候你。”   “收来当养子?随身伺候我?”纪天阔蹙眉道。   李妈接话道:“是啊,这是老老爷最大的让步了,说离你近点,旺你。”   几个佣人从卧房出来,手里端着龙凤被、喜盆、鸳鸯枕……还有一身小巧精致的龙凤褂。看见纪天阔,她们靠边站着让道,唤了声“大少爷”。   纪天阔走过去,抬手拿起龙凤褂的一角看了看。   褂上金银线密密匝匝,覆盖着正红底料。袖口、领缘、裙摆,每一处都绣着龙凤,袖口还用珍珠点缀出祥云纹样。   李妈说道:“据说为了做这身龙凤褂,老老爷请了八位粤绣传人,日夜赶工了大半年。”   纪天阔觉得好笑,“爷爷他觉得我会同意?”   “老老爷本打算绝食相逼……”李妈犹豫片刻:“就当是为了老老爷的身体,大少爷……你别赶这养子走。”   纪天阔没回答,走到卧房门口,门上贴着的大红“囍”字还没摘下。   这红色红得热烈,红得突兀,与这宅院沉静古朴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推开门,走进屋,反手关上门,目光投向屋子的中心。   床边坐着个小小的人儿。小人儿身上的龙凤褂已经换成常服,但一头银白色长发仍被精心盘着。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垂耳兔毛绒玩具。兔子的一只耳朵几乎要掉下来,看着比屋子里的景泰蓝香盒更像个古董。   听到开门声,那小人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提溜转地瞧着他,惶恐又不安。   “老、老公……”那小人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腔调软嫩,听得纪天阔胆战心惊。   被个估计还没他腿长的小孩叫“老公”,纪天阔差点喘不上气来。他心头一阵激动,低头咳了好一阵,脑袋里嗡嗡的。   刑,真的很刑。翻开《未成年人保护法》,条条款款都说“刑”。   他在小牛皮单人椅上坐下,抬眸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   见纪天阔没回应,小人儿更加局促不安了,两只小脚来回不停地勾。要是给他两根棒针,围巾估计都织出两寸了。   纪天阔沉默半晌,才平静问道:“谁教你这么叫的?”   “妈教的……爷爷也让我这么叫你呢……”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挺乖。   “以后别这么叫了。”想到爸妈打算把他收为养子,纪天阔又说道:“叫哥哥就行。”   小人儿乖乖点点头。   “你叫什么?”纪天阔顿了顿,看着小孩的长发,又问:“女孩儿?”   “叫白雀。”白雀细声细气地回答,“是男孩儿呀。”   他空出一只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银发,“去年爷爷就让我留长发呢,说短发不像女孩儿……”   “……”得是多早之前,爷爷就给他定了这么个“媳妇儿”,还打算赶在手术前让他娶。但无论如何,听到“男孩儿”三个字时,纪天阔着实松了口气。   仔细想想也是,老爷子就算再老糊涂,再想用冲喜这种蠢办法来延长他的寿数,也不至于真的给他找个女孩儿。   虽然以纪家的权势,就算对方是个女孩儿,也不耽误他纪天阔将来病好了再明媒正娶。但毁人清誉,终究是不积阴德。   他看着眼前的小孩,估摸着他父母不是什么好货色,明知把儿子送给权贵不会有什么下场,还……不过好在他对男孩儿没兴趣。   就是有,纪天阔也不想,更不能。   ——身子骨太虚了,走两步都想喘,动两下估计得死。   纪天阔还想再问问别的,但他乏了。   一回国就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身子都躺薄了。如今又摊上这事,身累,心也累。   他进浴室洗完澡,换了身睡衣出来,见小人儿坐在床边小鸡啄米,小脑袋瓜一点一点,几次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房间里突然多出来这么个麻烦的小东西,纪天阔一阵心烦。   他抬手推推他的脑袋,“醒醒,床上睡。”说完,他就自顾自地上了床。   白雀本来都睡迷糊了,被突然弄醒,眨巴眨巴眼发了会儿懵,看看这间比他整个家还大的卧室,好半天才脱离混沌,想起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妈把他送人了。   一想到妈不要他了,白雀就坐在床边哭。   哭了会儿哭累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回头望着躺在床上的哥哥。   这个哥哥,骨头架子又长又大,躺在被窝里却薄薄的,瘦惨了。   白雀犹豫了片刻,爬上床,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哥哥的肚子。   纪天阔已经睡着了,被这么戳了两下,掀开眼皮,冷冷地盯着小人儿。   白雀被他的眼神吓得缩回手,怯怯地绞着衣摆:“我还没洗……”   纪天阔眉头拧成一个结,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整得语气不耐。“洗什么?”   “脸和脚……”白雀诚惶诚恐地回答,“没洗不能睡觉嘛……”   纪天阔叹一口气,忍着火不耐烦道:“所以你是想让我给你洗?”   白雀被吓得眼睛一红,差点哭出来,“不、不是的,我、我是不认得洗脸巾和擦脚布。”   纪天阔又叹一口气,十七八年没叹的气今晚都快叹完了。   他撑着手坐起身,动作粗鲁地捞鞋子,脾气很不好地推开卫生间的门,对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小孩不耐烦道:“这里放的全是干净的新毛巾,用完扔收纳篮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这一觉,纪天阔睡得并不安稳,半夜噩梦缠身之际,他感到胸口一股暖流。   淅淅沥沥,持续不断,像没关紧的热水龙头,正正浇在他胸口,不断扩散和渗透。   唇上也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像是被什么踩着。   他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庭院灯垂眸一看,顿时就瞳孔一缩,血液直冲天灵盖,睡意灰飞烟灭。   他一把抓起踩在自己嘴上的脚丫子,力道之大,直接将脚的主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半截。   纪天阔撑起身,借着微光往下看——小孩儿睡相极差,整个人都横了过来,下半截身子压在他胸口,劈了个叉,一只脚还嚣张地架在他身上。   而自己的睡衣和身下的床单,赫然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又湿又热。   凌晨两点的山庄,响起了怒骂声和稀里哗啦的哭声。   纪家三少爷被吵醒,从被窝里爬起来,揉着眼睛打开房门,朝院子里好奇望去。   “不是我尿的,我不尿床……”昨天来的那小孩抱着个破兔子直抹眼泪。   旁边站着的是气急败坏的大哥,“不是你尿的!那难不成是我尿的?!”   纪清海从没见过大哥脸这么臭,像是要无差别刀全世界。   老妈闻声赶来,“哎哟哎哟”地小跑过去。   一个精致贵妇,抱着尿骚味刺鼻的小孩,御姐音秒变夹子,温柔哄着:“不哭不哭,嗷,不哭了,哭得我心都要化了。”   老爸看看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孩,又看看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大儿子,一脸严肃地沉默了半晌,最后稳重说道:   “老大,有没有可能……真是你尿的?”   纪天阔无语地看着偏心的两口子。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铁青,他指着哭声颤颤的白雀:“他是来照顾我的?是来收我命的吧?”   “不许瞎说!”老妈一听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就心如刀割。   “这可是你爷爷找灵玉寺主持合的八字,没有谁比他更旺你了。等做完这次手术,你一定会没事的……”   纪天阔见老妈眼圈红了,不忍继续说下去,怕惹她伤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这小崽子连同他那破兔子一起打包扔了的冲动,转身,“砰”地一声甩上门,径直进了浴室。   他在浴室待了大半个小时,浑身都快搓层皮下来了,才关水换好衣服走出来。   床垫被褥都换了新的,罄竹难书的罪魁祸首也已经洗干净重新躺下了,在被子里鼓成小小的一团。   鼻尖红红,眼珠子在红肿的眼皮子底下轱辘乱转,摆明了装睡。   纪天阔掀开被子,小孩儿吓一激灵,然后又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   他皱眉看了会儿,终究是没狠心把他拎下去。   阴沉着脸躺上床,纪天阔缓缓闭上眼,轻飘飘地威胁道:“后山养了虎,再尿床,就把你扔去喂老虎。”   感受到旁边的小身子明显颤了颤,他又冷冷地补充:“还有,收好你的脚丫子。”   白雀脚一缩,抖着身子不敢吭声。   他咬紧嘴唇,等纪天阔睡着了,才敢动动身子。   领他进门时爷爷跟他说:“你进了纪家大院的门,以后就是纪家的人,得一直跟着天阔。你好好的,天阔就能好好的。”   白雀也想好好的呀。   可是被吼了不说,还被吓唬了,现在一点也不好,哪哪儿都不好,心里可难受了……   他轻手轻脚地缩到床边,缩成一团,闷在枕头里偷偷哭。   想家,想黄叔,想院子里那棵还没吃上一口的橘子树。   他眼睫一眨,泪珠子就掉。   妈不要他了。   早上被领走的时候,妈都没多看他一眼,只跟他多说了几句话。   “你在那儿要听话,他们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你不听话,被送了回来,我就把你关进小黑屋,听明白了没有?”   白雀乖乖地点头,眼睛红红的,哽咽了半天,才带着哭腔小声问:“妈妈你不要我了是吗?”   “怎么,你还想留下来?”妈瞪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又赶紧识趣地摇了摇头,语气才放软了点,“不是我不要你,是送你去过好日子。”   她其实知道富人私生活有多么乱,根本不可能放过白雀这样漂亮的小孩子,尤其他还有白化病,通身雪白,太稀缺了。   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养只小猫小狗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于是她又多说了两句:   “谁进房间,你就叫谁老公,知不知道?你乖一点,叫老公,那人可能就会对你好一点。要是人多……算了。看你命吧。”   白雀偷摸哭了半宿,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等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纪天阔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   他揉揉红肿的眼睛,慢吞吞地爬下床。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他拉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个男孩儿拿着根鱼竿,有模有样地在庭院的水池边钓鱼。   “哟!醒啦?”纪清海闻声回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你昨晚被我大哥吓尿了?”   “才没有!”白雀板着脸不承认,“不是我尿的!”   “哦?”纪清海显然不信,夸张地撇撇嘴,“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白雀被他问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爷爷让他叫“老公”,老公却让他叫“哥哥”,一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称呼纪天阔才好。   脑海里挣扎了半天,一急,憋出一句:“是、是纪天阔尿的!尿我一身,味儿可大了!我做梦还以为在洗澡呢!”   纪清海刚想放声继续嘲笑,余光瞥见不远处廊下立着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鱼竿就跑,瞬间窜得没了影儿。   刚用完早餐,准备回房的纪天阔,此刻正站在廊柱旁。   他苍白的脸上本无血色,此刻更是罩着层黑气,脸比乌鸦黑。   他低头瞅着白雀,声音冷得像在寒冬腊月里冻过:“你再说一遍。”   白雀僵在原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一只白雀秒变呆鸡。   纪天阔看着他这副怂包样子,心想自己真是幼稚,居然跟个脑子都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计较上了。   他淡淡瞥白雀一眼,转身走进房间,留下一句:“去吃饭,吃了饭去医院。”   白雀张了张小嘴,饶是害怕,还是忍不住仰头问道:“让我去医院干嘛呢?我、我没生病嘛。”   在他的认知里,生病了熬一熬自己就会好,根本不需要去医院,更何况自己没生病。   躲在假山后的纪清海,见他大哥身影消失在门内,立刻又活泛起来,一个箭步跳出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知道!我大哥肯定是带你去绝育!”   白雀的小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胡说八道!”   “你还不信?哼!”纪清海小大人似的把双手背在身后,摆出见多识广的派头。   “你看到家里那只肥猫了吧?它小时候不懂事,在家里到处撒尿,后来就被刘叔抓去,‘咔嚓’——”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绝育了!把蛋蛋噶了。你现在乱尿,性质一样恶劣,肯定也得送去把蛋蛋噶掉。”   白雀的眉头越皱越深,小脸慢慢垮了下来,眼眶开始泛红,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纪清海见他真要被吓哭了,这才赶紧说:“哎哎哎,我骗你呢!逗你玩的!”   白雀的哭脸慢慢收住,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纪清海凑近,压低了声儿:“你知道爷爷本来让你嫁给我大哥是为什么吗?”   白雀不明白什么叫“本来”,但还是老实回答:“爷爷是想让我冲喜来着。”   “对喽!”纪清海用力点头,表情严肃,“你也看到了,我大哥那副样子,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   白雀瞅着他,想了想,转而问:“那他都这样了,你干嘛还那么怕他?”   纪清海脸上无光,找补道:“我那是故意让着他!因为我大哥的病,是说不定哪天就突然走了的心脏病!心脏长肿瘤了!”   白雀听得瞪大了眸子,“真的?”   “骗你王八蛋!”   白雀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   自己刚才居然栽赃一个快要死的人尿床……真是太不应该了!生前的名声都给人家毁光了!   以后亲戚朋友去祭拜,都会指着墓碑说,“他呀,死之前还尿床呢!”   白雀越想越后悔。   现在知道纪天阔可能活不长,他觉得,就算纪天阔真尿他一身,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且你真以为你是来冲喜的?”纪清海继续说。   “嗯。”白雀乖乖点头,“爷爷说了,我旺他,我好他就好。”   纪清海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低声说道:“我觉得,爷爷是怕我大哥死了以后,在下面太孤单,所以让他先娶了你。这样,等他真那个了……你就得跟着去殉葬,陪着他,懂吗?”   白雀盯着他,见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直打鼓,害怕道:“你骗人……”   纪清海挑高了眉:“嘿!爱信不信。”   白雀见他一副把握十足的样子,一张小脸顿时惨白。   “纪清海。”冰冷的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哎!大哥!”纪清海吓一激灵,转头就换上谄媚的笑,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纪天阔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过来。”   “好嘞!”纪清海抬腿就狗腿子地跑过去,脸上堆满笑,“叫我过来干什么呀大哥?有什么吩咐?”   纪天阔看了一眼在白石拱桥上板命的锦鲤,“挨揍。”   纪清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一秒,他麻溜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雀:陪、陪葬……还不如噶蛋蛋呢!呜呜……   Ps:有些小孩换了环境,或者受到惊吓,是有尿床的可能性的。 第3章   李妈利落地将白雀那些小衣服叠好,收进一只小巧的行李箱,放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备箱。   她看着眼圈红得像小兔子的白雀,心里也有些不忍,安慰道:“没事的小少爷,医院那边的条件虽然不比家里,但总归是顶好的,委屈不了你。”   白雀吸了吸鼻子,心里依旧害怕得不行。   他信了纪清海的话,担心上午去了医院,下午就得陪纪天阔进棺材。   他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鼻音:“我现在就得走吗?能晚一点吗?等明天再走,成吗?”   李妈只当他是孩子心性,两天内频频换环境有些不适应,便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老老爷吩咐了,你得跟着大少爷去。放心吧,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你呀,就是享福的命。”   白雀撇撇嘴,强忍着的金豆豆终于掉了下来,他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悲壮,哽咽着问:“能每年给我烧两根糖葫芦吗?”   纪天阔坐在车里,不知道那小孩儿在那生离死别个什么劲,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敲敲窗户以示催促。   李妈闻声,不敢再耽搁,连忙半哄半劝地把白雀送进了车后座。   她俯下身,透过车窗看着纪天阔,眼圈红了,语带哽咽:“大少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老老爷每天吃斋念佛,老爷夫人又做了那么多善事,菩萨啊,肯定会保佑您逢凶化吉的。”   纪天阔心底嗤笑一声。   谁家好人给病秧子抓个小男孩来做童养媳?菩萨看了不降灾降难就不错了,还指望保佑?   但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汽车平稳地驶出山庄,当窗外逐渐出现繁华街景和高楼大厦时,原本心如死灰的白雀这才悄悄雀跃了起来。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新奇地打量着外面。   看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回头,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纪天阔,很想问问陪葬的事儿。   他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来来回回好几遍,纪天阔终于被他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扰得睁开了眼。   白雀见他睁眼斜着自己,就凑近了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还能活多久?”   不是,能有人这么问吗?   纪天阔眉头一皱,“你想我死?”   白雀摇头,小狗似的抬眼望着他:“我不想你死。”   纪天阔冷哼一声,“今天肯定死不了。”   “明天呢?”   “死不了。”   “那后天呢?”   “也死不了。”   “那大后……”   纪天阔终于被他问烦了,语气凉凉地截断他的话:“最近几天都死不了。”   白雀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挪到纪天阔身边,小心翼翼地抓起滑落在一旁的薄毯,仔仔细细地给他掖好。   做完这些,他仰起小脸,脸上流露出“你可千万不能躺板板”的忧心表情。   车辆抵达医院,早有专人等候,带领着他们从专用通道直接上了病房。   纪天阔刚在沙发坐下,就有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请他点餐。   纪天阔意兴阑珊地划拉了两下屏幕,毫无食欲。他勾了勾手指,像唤小狗似的,把正在好奇打量四周的白雀叫到跟前。   白雀来到新环境,心里好奇,东瞅瞅,西看看。直到纪天阔招手,他才赶紧小跑过去,仰着小脸轻声问:“怎么呢?”   纪天阔把平板递给他:“点些吃的,点你自己吃的就行。”   “你不吃吗?”白雀眨巴着眼睛问。   难道自己表达得还不够清楚?   纪天阔皱着眉,思索着到底是白雀脑子有问题,还是自己的表达能力变低。   见纪天阔没回答,白雀脑袋一歪,“嗯?”   纪天阔不得不再次明确指示:“我不吃。”   “真不吃呀?”   纪天阔有些烦躁了:“……”   “不吃会饿的。”白雀皱着眉头。   “又没饿着你!”   见纪天阔快发火了,白雀才终于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他看着平板,又问:“有糖葫芦吗?”   “这是菜单,不是零食库,更不是许愿池。”纪天阔语气中已经带着明显的戾气。   回想自己的十岁,已经拿了AMC竞赛和蓝桥杯一等奖了。而眼前这个小孩,尿床不说,理解能力更是差得像是他在对牛弹琴。   他转头,朝家里带来的陪护招招手,“联系一位神经内科专家,约在明天做完检查后。”   以纪天阔目前的情况,还不到需要人寸步不离的地步。除了白天配合各项检查外,并不需要专人守夜。   到了晚上,偌大的套房里,就只剩下他和白雀两个人。   纪天阔拿出平板,边听课程边做笔记。这学期的课会落下不少,只能自学。   白雀见他不理人,也拿出数学习题,趴在茶几上,咬了半天笔杆子。   学习好难啊……   他会写的就写,不会写的就瞎写,反正写得满满当当,看得出态度很认真。   做完题后,他无聊地在套房里逛。走到次卧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里看了又看,脸上没了刚来时的新奇,有些闷闷不乐。   他睡觉老打滚,经常摔下去,妈就让他睡地上。这床没大宅里的大,又高,他害怕半夜会掉下去。   他蹭到纪天阔跟前,指了指次卧的方向,声音糯糯地问:“晚上……我就睡那儿吗?”   纪天阔抬起眼皮,看到他眼里的担忧,问:“怕睡那儿尿不出来?”   白雀被他问得一懵,反应过来后立马辩解道:“我不尿床的……”   见纪天阔眼神轻蔑地盯着自己,白雀支支吾吾了几秒,才改口道:“就昨儿一回嘛……”   纪天阔懒得跟他争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放下平板去洗漱,洗漱后直接上床,睡之前特意叮嘱:“我睡了,你动作最好轻点。”   不料,睡到半夜,纪天阔就被“咚”的一声巨响惊醒。   他本就睡眠浅,心脏又不好,这一惊,心悸得厉害。乍以为是菩萨发现了老爷子的迷惑行为,收他命来了。   他捂着心口坐起来,没好气地冲次卧呵斥:“你大半夜的在干什么?!”   “我就睡觉啊……”白雀的声音从次卧传来,“然后就摔了啊……”   纪天阔拿手给自己顺气,压下心悸后重新躺下,又听见白雀说:“好像摔了个包呢……”   “你这颗头本身就是个大包。”纪天阔骂完,又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按开灯,不耐烦道:“过来,我看看。”   几秒后,白雀就抱着兔子过来了,眼圈红红的,像是狠狠憋着才没掉眼泪珠子。   他摸着额头,把脑袋往纪天阔那边凑:“肿起来了。”   纪天阔看了看,那包在额头侧边,鼓得跟乒乓球似的。   他认命地翻身下床,打开冰箱拿了个冰袋出来,递过去:“捂着。”   白雀乖乖接过冰袋,敷在额头上,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哼唧:“有点冰呢……”   “废话,这是冰袋,又不是热水袋。”纪天阔坐回床上,心里一阵塞一阵的烦。   这是谁伺候谁来了?   “你怎么掉下来的?”   “我梦见胡奇奇追我,”白雀小声解释,还心有余悸,“他拿着好大的棍子,我就跑,然后就掉沟里了,醒来就在地上了。”   “胡奇奇是谁?”纪天阔问。   “我同班同学。”白雀想了想,听李妈说已经在给他办转校手续了,又更正道:“以前的同学。我老梦到他。”   “梦到他追你?”   “嗯,追着我打。他老打我,说我是怪物,是白毛怪。”白雀噘着嘴,告状似的。   纪天阔看他巴巴地噘了半天嘴,按理说该哄两句,但他连他弟弟都没哄过,哄人技能尚未点亮。看着白雀,自然也憋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怕又被吵醒,他站起来往次卧走去,“今晚换床睡。我这床有护栏,他再追你,你不跨栏就掉不进沟里。”   “你是大好人呢。”白雀知道自己外貌不讨喜,就总想着法子夸人,让别人不那么讨厌他。   不料纪天阔头都没回一下。   第二天下午,神经内科的专家诊室里。   陈教授的目光从白雀身上移开,落在手中那叠评估报告上,随后看向纪天阔:“纪先生,接下来的话题,可能让白雀回避一下比较好。”   纪天阔朝门口轻扬了下下巴。   白雀便顺从地滑下椅子,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等门合上,陈教授继续说道:“我们综合了几套国际通用的智力测验,还有脑功能成像的分析……”   他推了推眼镜,“情况是这样的,白雀在认知发育上,比同龄孩子要稍微慢一些,略低于平均水平。用专业的说法,叫‘智力发育迟缓’。”   纪天阔没太意外,语气平静道:“您说具体点。”   “他的情况不严重,只是在行为和语言上,会表现得相对幼稚。”陈教授说。   纪天阔:“我可以理解为……他不笨,只是没那么聪明,是吧?”   “对,他不擅长逻辑推理,但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对图形、色彩,有他独特的感知。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纪天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像白雀这种程度,顺其自然就能达到正常水平。甚至通过训练,达到一个较高的水平也不是不可能。”   陈教授将一份后续干预建议推过来:“后续需要一些专业的认知训练,来帮助他提升基本能力,但最关键的是……”   他话锋一转,满眼希冀地看着纪天阔,“他需要陪伴、耐心和爱。”   “……”纪天阔不以为然,收下诊断书和干预建议,道了声“谢谢”,便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诊室。   一出门,见两个黑衣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在门口站着,他眉头蹙起:“他人呢?”   “小少爷说……说他自己去卫生间。”   察觉大少爷脸色不善,保镖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立马接口:“我现在就去看看。”说完便快步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   白雀并没有去卫生间。   他趁着保镖不注意,溜进了电梯。   他实在太害怕了,后半夜做梦都梦到自己被活埋,吓醒了,枕头都给哭湿了。   他想回家。他回去就跟妈保证,保证好好读书,好好干活,绝对不会再哭鼻子。只要不送他去陪葬,干什么都成,关小黑屋都成。   他慌张逃出医院,茫然四顾,巨大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他要回家,回白家村。可他站在街边,怎么也分辨不出回家的方向。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和家人走散了?”   白雀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男人打量着白雀,目光在他那件没有logo ,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   这小孩,非富即贵。   “我没走散,”白雀怯怯地回答,又礼貌问道:“叔叔,请问,去白云县白家村怎么坐车呢?”   白家村?乡下来的?男人心里嘀咕。   可这身衣服……   说不定,是哪家有钱人从乡下来玩的亲戚,孩子偷跑出来了。   把人送回去,他家人一高兴,酬谢肯定不能少。   他脸上堆起和善的笑:“白家村啊,远着呢,得倒好几趟车,你不一定找得到。这样,叔叔正好有空,送你回去咋样?”   白雀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叔叔,你告诉我怎么坐车就行了。”   男人笑容没变:“嗐,跟叔叔客气啥,顺路的事儿。”他边说,边伸手去拉白雀。   白雀转身就跑,腿还没迈开就被一把拽住了胳膊。他挣扎道:“叔叔,真的不用了叔叔。”   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个胡子拉碴的司机。   “老王,磨蹭啥呢?走不走?”看见白雀,他笑了起来,不正经地说道:“哟!这小孩儿不错。”   被称为老王的男人跟司机默契地一笑,那点伪装的善意彻底剥落。   送回去拿酬谢太麻烦,而且这小孩明显不配合。顿时他恶向胆边生,起了邪念。   长这么漂亮,还全身都是白的,是个稀罕物,直接弄走卖了,来钱更快。   他攥着白雀细细的胳膊:“由不得你!跟我上车!”   “不要!放开我!我不要!”白雀怕极了,双脚乱蹬,身体拼命往后坠。   可他一个小孩子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成年男子?他被硬生生地往车门大开的面包车拖去。   眼看着就要被拖进去了,他抵死挣扎,“救命!谁!呜!谁来救救我!”   “放开他!”一个有些虚弱的冷厉声音突然响起。   老王动作一顿,回头看见一个少年快步走来。   那少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身形是不正常的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但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分外骇人。   纪天阔让人查了医院监控,果不其然,白雀跑了。   安排了人报警调取街道监控,他就出了医院和保镖四处寻找,没成想看到这幅当街绑人的场景。   “你谁啊?我教训我家不听话的孩子!少管闲事!”老王色厉内荏地吼道,手下更用力,想赶紧把白雀塞进车。   白雀看到纪天阔,一下就委屈起来了,眼泪断了线似的掉,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纪天阔上前。   他病弱,动作不算快,却带着豁出去的劲头,伸手就去掰老王钳制白雀的手。   “滚开!病痨鬼!”老王恼羞成怒,抬脚就踹在纪天阔的身上。   纪天阔长期生病,哪里抵得过常年干体力活的壮年。他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更白了。但他抓着老王胳膊的手没松开,试图阻止他关车门。   “妈的!”老王又是几脚,狠狠踢在纪天阔的腿上和腰侧。   纪天阔咬着牙,愣是没退,用身体死死挡着车门,抽出一只手去拉白雀,“过来!”   白雀朝纪天阔扑过去,却被老王拦在中间。   老王显然被纪天阔逼得急了,下手更狠。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纪天阔身体很差,白雀看他被打,心里又焦急又难受。   他对着老王的后背连踢带踹,但他那点劲儿,猫挠似的。   司机见状,打开车门下来帮忙,抡起拳头就要往纪天阔头上砸。   就在这时,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大少爷!”   “住手!”   保镖冲过来,铁拳直往两人身上砸。专业的格斗技巧对付两个地痞流氓,完全是碾压。   两个男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蜷缩在地上,像两条死狗。   保镖心惊胆战地扶起纪天阔:“大少爷!您怎么样?”   纪天阔摆摆手,脱力地倚靠在行道树上。   他浑身疼得不行,还没来得及缓缓,胸口就突然被猛地一撞。   白雀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他闷哼一声,差点没吐出一口血,低头看着白雀凌乱的头发,伸手嫌弃地推他:“啧!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白雀心有余悸,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嘴里哭嚷个不停:“你没事吧,你别死……呜呜……你死了我可该怎么办啊……”   眼泪鼻涕泡混一起抹上来,给纪天阔烦得没边,“没被打死也快被你恶心死了。”   纪天阔上完药,包扎好,让人帮着换了身衣服,刚在病床上躺下,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贵妇穿着浅杏色的套装,珍珠耳钉温润生光,眉宇间满是担忧。   “儿子,你感觉怎么样?”麦晴的声音放得柔和,走到床边,轻轻握着纪天阔的手。   她刚问过医生,医生说纪天阔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伤到内脏,实属万幸。只是原本就亏损的身子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纪天阔怕老妈担心,淡定说道:“没事,还行。”   他没亲自动过手,更没被人揍过。现在浑身疼痛,这滋味儿并不好受。   但比起身体,更不好受的是心里。   一个本该身强体壮的小伙子,被揍孙子似的揍成这样,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他对自己病殃殃的身体,头一回如此嫌弃。   麦晴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担忧地端详着他的气色,然后才转向一旁,看向床尾站得像个小兵的白雀。   白雀感觉到那目光,身体绷得死紧。   他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又立马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针织衫的扣眼。   麦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也是吓坏了吧?”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阿姨的语气里反而带着一丝温和,这让白雀分外手足无措。   纪天阔适时开口:“在医院待久了觉得闷,想出去走走,就带他一块儿了。没注意走散了,才会发生这种事。”   怕老妈责怪,他说完,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白雀听完后,猛地抬起头,直愣愣地望着纪天阔,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包庇自己。   “你也是胡闹!”麦晴嗔怪地看着纪天阔,语气里责备的成分不多,更多的是后怕,“自己什么身子不清楚?出去还不让保镖跟着,万一……”   “下次不会了。”纪天阔打断她的话,保证道。   麦晴视线再次转向白雀,“以后要跟紧哥哥,或者跟着保镖。城里不比乡下,人多车多,走丢了多危险?这次是万幸,哥哥找到了你,要是真被抓走了,得遭多大的罪?”   白雀心虚极了。   纪天阔的袒护让他更加后悔和自责,不敢看麦晴的眼睛。   他埋着脑袋,笨拙地点点头,下巴都快戳进胸口的肉皮子里了,“我、我知道了……”   麦晴看他那吓得够呛的样子,心生怜惜。   她从随身的鳄鱼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可露丽。“让厨房做的,来,尝尝看喜不喜欢。”   她把盒子递向白雀。   白雀愣住了,看着那精致的点心,又看看麦晴温和的脸,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完全没想到,不仅没有被打骂,还有点心吃。   要是换做妈妈,自己应该已经挨了好几个耳刮子了。还会被抓住手,使劲掐大腿。   纪天阔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   白雀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小盒子,低低地说了声:“谢谢阿姨。”   漂亮又乖巧的小孩子谁会不喜欢?虽然不满老爷子冲喜的做法,但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孩,麦晴就存了几分喜爱。   她一直盼着能有件小棉袄,奈何得了两件军大衣。两个儿子,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调皮捣蛋,让她一腔母爱无处浇灌。   白雀虽然也是男孩儿,但带着几分女孩儿的清秀乖觉,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把你当自家的孩子,”麦晴摸摸他的头发,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所以你可以叫妈妈。”   白雀低着头,不吭声。   麦晴见他不肯,也不忍心为难他。   亲妈再怎么对他不好,毕竟也养了那么多年,况且还是老爷子硬把人带回来的,听说来的时候哭了一路。   又待了会儿,等纪天阔乏了,麦晴才起身离开。   病房门一关,白雀从床尾一点点挪到病床头。   他没敢看纪天阔,只是伸出手,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一张小脸耷拉着,半天才挤出颤颤巍巍的一句:“我不该跑的……对不起……”   纪天阔闭着眼养神,冷冷回道:“不原谅。”   没察觉到有动静,纪天阔又睁开眼,却看见白雀吧嗒吧嗒地在掉眼泪。   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吧,怎么又哭了?   他不耐地皱着眉:“你哭什么?”   白雀抽噎着,望着纪天阔,终于问出口:“你……你疼不疼呀?”   “疼得要死,”纪天阔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bking,装不了什么铁血男儿,疼就是疼,没哭都算他泪腺不发达。   白雀哭得更凶了,抹完眼泪的手背还没收回去,就又掉下两串泪珠子。   看着白雀的花猫脸,纪天阔心里烦得很,“我疼你哭就有用了?”   白雀噘着嘴不停地掉金豆豆,“要没你,我今天准没了。”   “怎么会没了?”纪天阔闭上眼,懒得看他哭,“说不定到处都是。这一胳膊那一腿的。”   白雀靠在床边,手把着护栏,埋着头抽抽搭搭:“今天可给我吓坏了。”   纪天阔睁开眼,垂眼蔑着他,“谁让你乱跑的?”   白雀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家嘛。”   纪天阔完全不理解傻子的思路,放着别人挤破头都挤不进来的豪门不待,偏要回农村。脑回路是个什么构造?他很想敲开研究研究。   “你能被送走一次,就能被送走第二次。”   白雀抿着嘴,不吱声。   看他半天吐不出个字来,纪天阔觉得跟他说话费劲,也就懒得再管他。   “等我做完手术,就让人送你回去。”   白雀没想到纪天阔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犹豫了下,轻声问:“万一爷爷他们不让呢?你说话管用不?”   不管用自己还犯得着拿出来说?纪天阔觉得他没眼力见,烦人,不想理他。   白雀看他不说话,又厚着脸皮凑近,凑他跟前,脸贴着脸追问:“管用吗?”   纪天阔被他烦得不行,不耐烦地说道:“管用!”   “那你到时候要是……”白雀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说不了话了呢……”   纪天阔冷眼觑着他,明白了这小子的意思,被气得够呛,“那我写封遗书,遗愿就是送你回家,满意了吗?”   白雀不会看人脸色,听不出纪天阔的阴阳怪气,立马乐呵呵地点头:“满意!”   给纪天阔气得头疼。   心里美,胆儿也跟着肥了,白雀扑到床上,脑袋枕着纪天阔的胸口,侧头望着他,张嘴就夸:“你是个好人,大好人呢!”   纪天阔嫌弃地把他掀开,“可别,我还是当坏人吧。”   祸害才能遗千年。   纪天阔不想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深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护士给纪天阔量完体温和血压,轻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端着托盘离开了。   纪天阔刚要合眼,发觉坐在沙发上的白雀不见了。微微抬起头,才在病床边的地板上找到人。   白雀正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双手攥着一块棉布帕子,呼哧呼哧擦着地板。   纪天阔看了会儿,还是不能理解他的动机,于是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白雀头也没抬,捞捞袖子继续埋头苦干:“我把地板擦干净点,晚上我要睡这儿呢。”   纪天阔的眉头蹙紧:“睡地上?不是给你把床换成带护栏的了吗?”   白雀转过头,仰起脸认真说道:“离你太远了,你晚上要是身上又疼了,叫不应我怎么办?我睡在这里,你一动我就准能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起个什么作用?”纪天阔完全不理解。   “我伸手按个呼叫铃,不比费劲把你叫起来方便?再说你醒了又能怎么?还不是按呼叫铃,我何必多此一举?”   白雀拿着帕子愣在那里,眨巴眨巴眼,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从纪天阔脸上收回视线,抿着嘴,看着地板若有所思,像在琢磨。   过了片刻,他眼睛一亮,抬起头:“万一你渴了,我还能给你倒水喝嘛!而且和你近一点,更旺你呢!”   纪天阔重新躺下,懒得管他。“随你。”   当晚,纪天阔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半夜不小心碰到伤口被疼醒了。醒了后,半晌没睡着,想起个夜。   下床没注意,捞拖鞋一脚捞到白雀脸上。别说醒了,白雀连声猪哼都没有。   还吹牛说自己一动他就能知道呢,结果睡得比打了麻药的猪还沉。   第二天早上,纪天阔用完餐,又做完检查回来,白雀才终于醒来。   他睡眼惺忪地坐在地铺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手搂着被子,一手抱着破兔子,一动不动,还在晕觉。   完了看见纪天阔进病房,他还歪着头盯着他,眉头皱得死紧,一出声儿就是埋怨:“你起床怎么不叫我呢?”   纪天阔头一遭被人冤枉,有些没好气:“我怎么没叫?我就差把嘴塞你耳道里叫了。”   说着,他把一块儿童手表递过去,“戴上。”   这表带定位功能,再丢了好找。   白雀揉揉眼睛,懒乎乎地打了个哈欠:“什么呀?”   啧!这没话找话的,让纪天阔有些烦:“手铐。”   白雀没摊开手去接,而是把手腕递出去,意思是让纪天阔给他戴上。   纪天阔看着他这老太爷似的让人伺候的模样,就不想惯着他,把手表递给了陪侍,“教他怎么用。”   想了想,又吩咐道:“就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导航,太复杂的不用教。”   “是怕我学不会吗?”白雀仰着头,突然想起了昨天的测试,又问,“昨天医生伯伯怎么说的呀?”   纪天阔:“说你是个人才。”   白雀盯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好像不太相信。   他指着腕上的手表,“那你还说太复杂的不用教我?”   纪天阔真想把那位专家叫过来瞧瞧,这叫不擅长逻辑推理?   这逻辑可太会推理了,一套又一套的。   “而且我考试成绩很差的。”白雀掀自己老底,“有时候同学听一遍就能懂的题,我要听好几遍才会做。我好像不太聪明呢。”   纪天阔坐在床边,两条长腿随意岔开,双手撑在身后,“没事,智商高有智商高的好处,智商低有智商低的坏处。”   白雀张了张嘴,“……啊?”   等反应过来,他眼神落寞了下来:“医生伯伯果然说我智商很低吗?”   纪天阔怕他又哭,这才正经八百地说道:“医生说你只是发育得比同龄人慢了一点,但多锻炼锻炼脑子,很可能比别人还聪明。他还说了,你想象力丰富,有美感。”   白雀仔细盯着纪天阔的脸,像是在琢磨他有没有骗人。   纪天阔被他探究的眼神看得不耐烦,又说:“他只夸了你,都没夸我。你看你多棒。”   白雀眨巴眨巴眼,觉得不是这么个理,但又说不明白,吃了不够聪明的亏。   他抿了下嘴,慢腾腾地走过来,身子挤进纪天阔腿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哀求:   “医生伯伯说我比别人发育慢的话,能不能……就咱俩知道?不告诉别人。”   白雀这情况,其实无异于皇帝的新衣,大家长眼睛又不是为了凑数的,都不瞎,看得出他脑子没那么灵光,和说不说关系其实不大。   但纪天阔还是用鼻音懒懒地“嗯”了一声。   然后又嫌弃地往后倾了些:“你太近了。”   白雀歪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一亮:“还有更近的呢。”   ?   纪天阔眉头瞬间皱起来。   说他智商不高,他却又早熟。   正要训斥,却见白雀伸出一根食指,笑着弯了弯,然后往自己耳朵里塞,“你看你看!负距离!”   这得意劲儿,显摆自己机灵似的。   纪天阔不想再在这病房住了,因为无语住了。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但纪天阔身体状况不好,除了检查外没再出过病房。   白雀整天跟他待着也不嫌闷,熟了后话多得不行,没人搭理也嘚吧嘚的,倒豆子似的直往外蹦,时不时还气一气纪天阔。   纪天阔度日如年。   手术前一天晚上,白雀捣鼓了半天手表,定了个闹钟,想早点起来和纪天阔吃早餐。   因为纪天阔答应他,吃完饭要是有精力出去走走,可以顺路给他买串糖葫芦。   夜里,白雀做了个浅短的梦,院子里的橘子树结果子了。闹铃响起时,他正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呢。   赖了几分钟的床,白雀终于挣扎着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邻床的纪天阔,正要开口喊他,却见纪天阔脸颊红透了,像村头被秋风吹熟的红苹果。   白雀连忙抓着护栏梭下床,赤着脚跑过去。   他摸了摸他的脸,烫得惊人,顿时有些慌了,“怎么啦?”他推了推纪天阔,纪天阔却跟睡死了过去一样。   他吓坏了,慌慌张张冲出门叫保镖。   不多会儿,医护人员鱼贯而入,白色的身影瞬间包围了病床。他们量体温、检查瞳孔,语速飞快地交流。   白雀被挤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纪天阔挪上担架车,迅速推出了病房。   白雀跟着跑到走廊上,等担架车的滚轮声、杂乱无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后怕起来。   他眼睛里迅速包了两包眼泪,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走廊尽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纪天阔肯定半夜就不舒服了,没准儿还叫自己来着,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再往深了想,要不是为了救自己,他也不会挨打,不挨打身体不会变差,就不会发烧昏迷……   都怪自己……白雀越想越难受。   纪家能赶来的人都赶到了医院,静默在重症监护室外,走廊被低气压笼罩,连平日里最跳脱的纪清海都红了眼眶。   短短一小时内,纪伯余挺拔的背脊似乎都有些佝偻了,像是老了十岁。   当监护室的门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就赶紧迎了上去。   在商界叱咤风云多年、居高临下了一辈子的人,在医生面前也和普通父亲无异,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问:“医生,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拽下口罩:“心脏肿瘤引发癌性发热,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紊乱,从而昏迷。情况不容乐观,但我们会尽全力。”   “能现在就手术吗?”麦晴身上还穿着真丝睡裙,外面只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睡得凌乱,到现在都没有梳理。   不待医生回答,她又紧接着问:“不是已经模拟过手术了吗?医疗设备也从波士顿空运到位。况且手术本就定的是今天……”   “能做的,做了就好了,对吧?”她满眼希冀地问。   医生却摇了摇头,“病人现在的状况非常差,心血管系统频临崩溃,无法耐受麻药。强行手术的话,死亡率……高到无法想象。”   麦晴听到“死亡”二字,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崩溃地哭出来。   纪伯余搂着她的肩膀,也是一脸难掩的悲痛。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控制住他的高热,为后续的治疗争取和延长有效时间。”医生语气沉重地说。   纪伯余忍住情绪,点了点头:“拜托……还请你们,一定尽力!”   白雀站在纪清海旁边,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紧紧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   察觉纪清海埋着头抹眼泪,他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纪清海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扭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谢谢”,余光瞥到白雀的双脚,惊诧道:“你怎么没穿鞋?”   白雀闻言,低下头,盯着自己踩在瓷砖上的脚丫,轻声说道:“没来得及呢……”   一直捻着佛珠,沉默地坐在长椅上的纪老爷子,目光深沉地落在白雀身上,缓缓开口:“白雀,你跟我来。”   随行人员取来了白雀的鞋子,白雀穿上,跟在老爷子身后,下了楼,上了车。   老爷子不怒自威,即便一言不发,周身也散发着威严。   白雀拘谨地坐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漫长的沉寂之后,老爷子终于缓缓开口:“天阔被人打伤,是因为你想跑?”   这话虽然是问句形式,但老爷子的语气,其实并没有给人反驳和解释的余地。   白雀小心翼翼地抬眼,见老爷子眼神沉沉,深不见底,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白雀的头埋得更低了,吓得有些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他语无伦次地认错,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错了……爷爷,我再也不敢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雀犯了滔天大罪似的,一副弓着身子待宰的模样。   一路上老爷子没再说别的话,但白雀能察觉到他的怒气,所以一动也不敢动。   车平稳地开回山庄。   白雀怯怯诺诺地跟着下了车,一下车,便看到山庄烟雾缭绕。   空气里满是焚香的味道,像大年初一去烧头香时的寺庙,香火绵绵。   白雀怕极了。   他们家那边,七月半和春节才会烧香蜡钱纸,像这种平日里烧的场合,他能联想到的只有村里的白事。   他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给纪天阔备好了灵堂和棺材,或许还有一口小的,是给他准备的。   他一面担心着医院里的纪天阔,一面忧心着自己。   院子里,烧过的纸钱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   老爷子走到廊下,对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老道长点了点头。   那老道长持着铜质罗盘,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   管家走到白雀跟前,微弯着腰:“小少爷,您跟着道长去。”   白雀不肯去,仰起头,大眼睛含泪望着管家,给管家看得心都软了。“王伯伯,我、我不想去……”   以为是小孩子害怕这些,管家解释道:“没事的,只是随道长去给大少爷祈福。您和大少爷八字水木相生,阴阳调和。由你去,大少爷才能好得快。”   白雀听完,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赶紧揉揉眼睛,跟在老道士后面,走进了后院。   后院檀香呛人,几位身着道袍、头戴混元巾的道长,立在法坛前面。   “启坛!”老道长清喝一声,所有道长都持着桃木剑,绕着法坛踏步罡踏斗。   白雀被安排跪在法坛前面的蒲团上。   老道长将三张符纸递到白雀手中,“捧好,闭眼。意守丹田,存想纪天阔少爷面容,默念‘太乙救苦天尊’圣号,不可间断,不可分心。”   “太乙……救苦天尊,对吗?”白雀仰起脸,小声确认,生怕念错了字。   老道长并未多言,只点了个头。白雀便依言照做,想着纪天阔那张苍白的脸,一遍遍默念着。   这场法事从上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虽然中途也有歇息,但长时间的跪坐与精神的高度集中,还是让白雀又累又困,比妈妈让他罚站还难熬。   可一想到这是为了让纪天阔快点好起来,他又用小手拍拍脸,强打着精神硬撑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院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道士,也有和尚。   各种白雀看不懂的仪式做了一场又一场,香火味没断过。   烟雾被风一吹,就漫山遍野地飘。   直到第四天下午,管家匆匆走到老爷子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老爷子凝重了几天的表情才终于松动。   白雀一直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见爷爷起了身,朝院外走去,便立刻手忙脚乱地从蒲团上爬起来。   腿已经麻了,他路都走不利索,但还是踉踉跄跄地追上去,焦急问道:“爷爷!爷爷!他好了吗?他是不是好了?”   纪老爷子停下脚步,松口气似的叹了一声,回头看着他:“出ICU了。”   说完,老爷子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院门。很快,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白雀转过头,望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李妈,扬起笑脸,满心欢喜,“太好啦!”   李妈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蹲下/身,一边心疼地给他揉着小腿,一边哽咽道:“大少爷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多亏了我们小少爷,小少爷也是受苦了。”   大型法事收了尾,只留下一帮僧人,敲着木鱼日夜诵经,以至于白雀夜里做梦都是这声音。   他很想去医院看看纪天阔,但李妈转达了老老爷的意思,说大少爷要做手术,这是最关键的时期,他得留下,以防法事方面还有什么需要他配合的地方。   白雀听了,虽然失落,却也不再提去医院的事了,只是转而问李妈:“那他做了手术,就能全好了吗?”   李妈其实也不太懂这些,但看老老爷和管家谈话时流露出的意思……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这……修过的机器,肯定是比不上原来完好的时候了。”   眼见白雀的小脸满是忧愁,她又连忙安慰道:“但是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又有你这么个小福星在,肯定会没事的。”   白雀抿抿嘴,没说话。   要是纪天阔需要他留在身边才能好起来,那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暂时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能通过李妈得到一点零星的消息:手术做了一整天,很顺利;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今天能喝点流食了……   他知道纪天阔在一点点好转,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只能期待着纪天阔快点病好回家。   这天清晨,白雀刚起床就察觉到李妈眼神闪烁,表情也是欲言又止。   怕是纪天阔的病情又恶化了,他忙拉着李妈问:“李妈,怎么了呀?”   李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也不知道老老爷怎么想的!刚才吩咐下来,让把你送回去。要我说,大少爷能这么顺利,还多亏了小少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雀的嘴巴微微张开,愣住了。   肯定是纪天阔跟爷爷说了什么,爷爷才肯放自己回家。   虽然纪天阔的身体状况……说不定还会有危险,以后也有可能会死掉,但是,但是终于不用再担心陪葬啦!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和轻松的,可不知怎的,白雀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仰着脸,捧着李妈的手,眼神期盼地乞求她:“那我回家之前,能先去医院看看他吗?”   李妈面露难色,她只是个佣人,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没有说话的份量,更做不了主。   白雀看懂了她的为难,低下头,没再坚持。   他来的时候,只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离开时却大包小包,有阿姨给他定做的许多新衣服,还有让厨房给他准备的各种点心零食。   哦对了,还有一张卡,李妈说里面有不少钱呢,让他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李妈把行李收拾好,“这一个车也装不下,我联系快递,给寄回去好了。”   白雀安静地坐进送他回家的车里,看窗外繁华的都市慢慢变成了炊烟袅袅的村庄,就知道是快到家了。   他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电子表。他的兔子玩偶落在了医院,没能带走,这算不算是和纪天阔交换了礼物呢?   只是,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纪天阔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头就一酸,嘴巴撇了起来。   但他咬了咬牙,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没哭。   车子到白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   村头窄窄的水泥路上,停了一辆农用车,把路堵了大半。   司机见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步行送白雀回家。   白雀却抢先一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对他用力挥了挥手。   “叔叔你快回去吧!回去还要开好久呢,天黑了不好开。我认得路,两步就跑到家啦!”   不等司机回应,他就转身,像只灵巧的雀儿,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村子。   这个时间,整日在村头坐着闲聊的老人们已经回了家。农户的窗户里透着灯光,外面看不到闲逛的人影,只有几声狗吠从不远处传来。   白雀跑到自家院落前。   家里没亮灯,院门也紧紧关着,他忐忑地拍了拍大铁门,“妈妈!妈妈我回来啦!妈妈!”   他喊了好几声,把门拍了又拍,可没有人来开门。   他呆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走向了隔壁三婶婶家。   三婶婶家的大门没关,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吞了吞口水,摸摸肚子,安抚着肚子里的馋虫。   他没敢走进院子,只探着颗脑袋,朝着里面小声呼唤:“三婶婶,三婶婶……”   堂屋里走出来个胖胖的女人,手里端着碗,看见白雀,脸色立马变得不好看。   白雀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三婶婶……我妈妈,她没在家吗?”   “你妈?”三婶婶往嘴里刨了口饭,边嚼边讽道:“呵!你妈早跟野男人搬镇上去了!”   “哦……”白雀目光暗了暗,又轻轻问道:“镇上哪儿啊?”   “我上哪儿知道去?”三婶婶的声音拔高,“她那点见不得人的丑事,捂还来不及,还有脸到处说?赶紧走,别杵在门口!”   “我、我这就走,谢谢三婶婶……”白雀道了谢,默默地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后大门就“砰”地一声给摔上了。   “关那么重干什么?你要死啊!”屋里传来男人的咒骂。   “我关你们白家的野种!”女人顶了回去。   “白雀?他妈不是说把他送给亲戚了吗?”   “鬼大爷知道。”   白雀回到家门口,在门边蹲下,下巴磕在膝盖上,小脑瓜盘算着。   去镇上要走小半个钟头,不算远,但是大晚上去了也不知道妈妈在哪儿。只能明天早上去镇上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   妈妈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很多人都认得她,打听起来应该不会费劲。   不过……今晚就只能在这里将就了。   他靠着门柱坐着,刚闭上眼,突然感觉脸被一块温热的舌头舔了添。   他吓得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一条瘦得不成型的大黄狗,摇着尾巴“嘤嘤”个不停,一个劲儿地蹭他。   “黄叔!”白雀又惊又喜,一把抱住狗头。随即他又有点难过,“妈妈把你也丢下了啊……”   黄叔是爸爸捡回来的小狗,年纪比白雀大一点。爸爸开玩笑地说得喊它叔,小小年纪的白雀就听话地一直喊“黄叔”。   白雀揉着黄叔瘦骨嶙峋的脊背,心疼得快哭了,“黄叔,我不会把你丢下的哦,我一定会给你养老的。”   入了夜,温度骤降,一人一狗窝在门边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刺目的白光扫过来,白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摩托车停在他家门口,下来了两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做法只是情节需要,大家要相信科学。 第7章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堂弟?长得挺吓人的那个?”一个姐姐歪歪扭扭地走近。   白雀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害怕地抱紧了黄叔,黄叔呲牙低吼着。   喝了酒,女孩胆儿也大,没退开,反而蹲在了白雀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哪儿吓人了?挺可爱的啊。”   白雀被她的触碰和酒气吓到,想往后缩,可抵着门又缩不了。   站在女孩儿身后的是白雀的堂哥。   他嘴里叼着根烟:“我妈说了,他不吉利。一出生就全身是白的,我们老白家往上数十八代,哪有这样的怪物?肯定不是我幺叔的种。也不知道是他妈在哪儿乱搞出来的野种,就我幺叔还当个宝养着。”   “怪物?人家白毛女还是白的呢。”女孩儿说。   “那能一样吗?我不跟你扯,走走走,赶紧回家,冷死了。”堂哥不耐烦地催促。   那女孩儿却伸手,抓住了白雀的胳膊,想将他拽起来,“走,跟姐姐回去,这儿多冷啊。”   白雀抱着黄叔没有动身,只是抬起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哎哎哎!” 堂哥见状立马上前,用力掰开了她的手,“别把他带回去!他进门晦气得很!他把他爸都克死了,你带他回去,我妈非得骂死我不可!”   “可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儿吧?”女孩儿有一丝不忍。   “别管了别管了!他妈把他拎门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命贱,死不了。快走快走,晦气!”堂哥连拉带拽,把一步三回头的女友拖走了。   等他们的摩托车骑进了隔壁院子,白雀扭过头,小声地跟黄叔说:“我不晦气哦,我能给人冲喜呢。”   说完,他把脑袋跟黄叔的脑袋靠在一起。   好冷啊。   想暖和的大屋子了,还有柔软的大床,还有小兔子……还有点想纪天阔。   想着想着,肚子咕咕叫了一阵。   好饿啊……又冷又饿。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于是跟黄叔嘀嘀咕咕:   “我已经拜过堂成过亲了呢,有个老公,但他不让我叫老公,让我叫哥哥,我才不要呢,哪有结了婚还叫哥哥的呀。他心肠很好,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会跟我换床睡,还答应给我买糖葫芦呢!是个少见的好人。”   他喋喋不休:“他们家的猫啊,有专人给做饭,我偷偷尝过,可好吃了。要是再见到他,我就拜托他给你买好吃的狗粮,买好大一袋,里面有牛肉、鸡肉、鸭肉、鱼肉,还有……”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紧贴着黄叔取暖,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雀,白雀……”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白雀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被两条笔直的长腿挡住。   他睡眼惺忪地抬头,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却看到了纪天阔俊朗的脸。   白雀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   纪天阔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眸看着他,“怎么睡这儿?冷不冷?”   白雀直愣愣地瞧着纪天阔,鼻子一酸,眼底就起了水雾,差点看不清纪天阔。   他赶紧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点点头,委屈道:“可冷了……要冻成小雪人了……”   “跟我回去吧,”纪天阔叹了口气,伸出手,“给你买了床电热毯。不要99.9,只要49.9。大品牌,值得信赖,伴你一夜,温暖好眠。”   白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纪天阔,望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这个广告里的电热毯呀!”他感动得不行,忙伸出手往纪天阔掌心里放——   一阵寒风猛地刮过,怀里的黄叔不安分地动了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白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咦?纪天阔呢?   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但四周空空荡荡,除了夜色、风声和虫鸣,什么都没有。   原来……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巨大的失落如涨潮,迅速袭来,瞬间淹没了白雀,比寒冷和饥饿更让他感到难受。   他用力地抱紧了黄叔,把差点掉下来的小珍珠死死憋了回去,但瘦小的肩膀却止不住地颤。   “可不可以给他打电话呀?但是,但是他身体还没好呢,不能打扰他……不能给他添麻烦……”白雀呜咽着,难过了好半天。   公鸡一声接一声地啼过后,天终于蒙蒙亮了。太阳还没出来,月牙儿依然挂在天边。   白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然后跟黄叔说:“我去镇上找妈妈啦。”   黄叔活了十年,已经是条老狗了,听得懂人话,也通人性。它跟在白雀身后,把白雀送到村口才停下。   白雀蹲下来拍拍它的头,认真地说:“你就在村子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好不好?我有钱,等找到妈妈了,我就回来接你过好日子。”   说完,白雀站起来跟黄叔挥挥手,然后把手揣进兜里,沿着村道往镇上赶去。   今天逢赶场,很多人天不亮就从七里八乡往镇上赶。   有背着菜去卖的,也有去买日用品和农用品的。相识的碰到了就大着嗓门儿打招呼,一路上都很热闹。   三轮车和摩托车“滴滴滴”好一阵,才能拨出一条道。   白雀紧紧靠着路边走,小心地避着车辆和行人,怕被撞到。   “哟!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年纪小小的把头发染成这样,怪模怪样的。” 一个粗嗓门的大婶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才不是小姑娘呢。白雀在心里小声反驳。   “你看她衣服还是男娃的款式。”   “估计是家长重男轻女嘛,儿穿剩下的就给女穿。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男人倒想要个女,结果二胎还是个儿。”   “我看她怕是白化病哦。白家村就有个这样的男娃子,听说模样长得还很好,唉!也是造孽兮兮的。”   农村人嗓门儿大,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是故意说出来弯酸白雀。   但就算是故意,白雀也只能当没听见,因为没有人给他撑腰,他没有跟人拌嘴的底气。   到了镇上,人更加密集。   他本想找个人问问妈妈的下落,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害怕自己搭话会被嫌弃晦气,胆怯了。   他只能东瞧西看,期盼着能碰上妈妈。   正茫然走着,突然马尾辫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哎呀!”他惊呼一声,往后趔趄了两步,站定后才看清对方。   居然是胡奇奇!身后还跟着几个经常跟他一起调皮捣蛋的伙伴。   “嘿!还真是白毛怪!”胡奇奇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好像找回了好玩的玩具。   白雀转身就要跑,可衣领却被一把拽住了。   “咋回事?变成女娃子了?哈哈!”一个男孩指着他的长马尾,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妈给你退学,是不是带你去做变性手术了?”   衣领被抓着,白雀想跑也跑不掉。   他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支在原地。   只要不给出反应,他们过会儿觉得无趣了,自然就会走了。哭是绝对不可以的,一旦哭了,他们就会觉得更好玩儿了。   这是他挨欺负总结出来的经验。   “那白雀现在该不会是个人妖了吧?白毛怪人妖!哈哈哈!”另一个胖男孩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白雀膝盖一软,晃了一下,却咬着嘴唇忍着痛,依旧沉默着。   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胡奇奇觉得有些没劲,又用力扯了扯他的头发,想让他给出点反应。   白雀的头发被他扯得乱糟糟,发圈要掉不掉地挂在马尾辫上。   “哎!你们看!”一个男孩儿突然喊起来,手指着白雀的手腕,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咦?”胡奇奇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手表我去城里的时候看过,好几千呢!哪儿来的?偷的吧!”   说着,他伸手就去撸那块表。   从始至终都逆来顺受的白雀,在看到胡奇奇朝手表伸手时,突然往后躲了躲。   他终于开口,细声细气地跟他们讨饶:“这个不行,不可以。我有卡,卡里有很多钱,我把卡给你们,别拿走我手表,好不好啊?”   胡奇奇才不信,白雀连零食都没买过,怎么可能会有钱?他不依不饶,一把捉住了白雀的手。   白雀挣扎起来,“真的不行,不能给你,求求你了!”   可他哪里是这几个男孩的对手,被一哄而上抓住后,他根本反抗不了。   胡奇奇粗暴地将手表从他腕子上扯了下来,拿在手里得意地晃了晃:“嘿!这表现在归我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白雀红着眼眶,不顾一切地要扑过去。   “还敢抢?揍他!”胡奇奇把表往兜里一塞,招呼其他同伴。   拳头瞬间便落在了白雀身上。   他根本无法反抗,却依然执着地想要夺回自己的手表。   混乱中,不知是谁狠狠扯了一把他的头发,白雀一下摔在地上,发圈随着几缕发丝脱落,掉在尘土里。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凌乱地遮住了他满是泪痕的脸。   他趴在地上,还在哽咽地重复:“还我……把表还给我……”   有几个路过的大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半大的孩子在推搡打闹,只当是小孩之间的玩闹,没有多看,便继续赶路了。   纪天阔现在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昨天他看手表定位在白家村,在一个点待了一晚上没动,就安下了心。   也不完全是安心吧,其实还有点寒心。   老爷子本不愿意放白雀回去。是他拖着病体软磨硬泡,最后像老爷子一样,以绝食相逼,老爷子才终于同意放白雀回家。   结果白雀回家后,连个报平安的电话也没有,可真够没良心的。   第二天,纪天阔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拿起手机,顺便看了眼白雀的定位。   没想到这白眼雀,在城里还老老实实的,回乡下就跟脱了缰的野狗一样,到处乱窜,玩得跟疯了一样。   上午在山上,应该是捉鸟抓虫去了。   中午在河边,大概是摸鱼摸虾去了。   下午在果园,不知道是不是偷果子去了。   晚上在……   游戏厅?!   作者有话说:   绝大部分乡下人都很善良淳朴。所有情节只为剧情服务,请勿过度引申。 第8章   眼看太阳西沉,天快黑了,白雀才终于大着胆子,找了几个看起来面善的大人,细声询问他们认不认识自己的妈妈,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不认识。”   “没听过这人。”   “哦!那是你妈啊?听说她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是真的?”   “我倒是认识你妈妈,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嘛,但她住哪儿我不知道。”   白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位提着菜的婶婶停下脚步:“你妈妈啊?我认识。我以前跟她在一个服装店卖过衣服。她是在镇上,但不是我们镇,是在隔壁的清水镇。你要去找她吗?”   白雀用力点点头:“是呀,我要去找她。”   婶婶抬头看了看墨蓝的天色,“傻孩子,这天都快黑了,去清水镇的公交车早就停运了。而且你一个小娃娃,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去啊?”   她看白雀浑身脏兮兮的,瞧着就可怜,心里一软,又说:“这样吧,你先跟我去我家住一晚,明儿一早我送你去车站坐车。”   白雀赶紧摇头,像受惊的雀儿,后退了一小步。   上次差点被人拐走,他成了惊弓之鸟,害怕得很,不敢随便跟人走。而且纪天阔也说了,哪怕是看起来善良的人,背后也可能藏着刀子。   他礼貌回道:“不用了,谢谢婶婶,我、我住在我二叔家,他去办事了,一会儿就来接我啦。”   听他这么说,这婶婶也不再强求,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千万别乱跑”,然后便提着菜走了。   白雀挪到街边烧烤摊旁边,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假装自己是烧烤摊老板的孩子。   夜色越来越浓,天上挂了一弯月亮。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连吃烧烤的人都散了场。   烧烤摊的老板看他可怜,收摊前烤了一串火腿肠给他。   白雀小声道了谢,捏着火腿肠签子找了个背风的铺子,靠在角落缩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不远处,几个喝麻了的醉鬼大声嚷嚷。   白雀把自己缩得紧紧的,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怕被盯上挨欺负。   夜里降了温,没有黄叔可以抱,白雀冻得瑟瑟发抖。上下牙直打架,磕得咯咯作响。   楼上传来哄小孩的声音:“乖乖,晚上不出门,要是坏人把乖乖拐走了,就见不到妈妈了,咱们就在阳台玩哦。”   白雀默默地听着,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以前妈妈把他拎出门,会不会担心他被人拐走呢?   要是在医院外被抓住时,来的不是纪天阔而是妈妈,她会像纪天阔那样救自己吗?   大概是不会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一直都是被嫌弃的。   所以就算千辛万苦找到妈妈,她可能……也不会收留自己吧……   想到这,白雀喉咙里堵得厉害,没忍住轻轻哽咽了两声。他把额头抵在了膝盖上,难过到无法自拔。   街上彻底没人了,只有被寒风刮得纷飞的塑料袋,像白雀一样,没有根,四处晃荡。   火腿肠很快吃完了,饥饿感却并没有消失,肚子里空得厉害。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一粒米,饿着肚子跑了镇上很多家店铺,但都没有刷卡的机器,他拿着卡,连一个小馒头也买不了。   他饿惨了。抬起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垃圾桶。   里面会有吃的吧?   他盯着垃圾桶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将脸重新埋在膝盖上。瘦小的肩膀在寒风中剧烈颤抖,他呜呜哭了起来。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一栋老旧居民楼上快步下来,径直来到街边一辆豪车旁。   领头的男人微微弯腰,轻轻叩了叩车窗。   车窗降下几寸,露出一双精致却锋利的眉眼。   明明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色也因大病初愈仍有些苍白,但这位纪家接班人的气势已十分摄人。   领头的男人被那目光一扫,赶紧把腰弯得更低,“大少爷,表拿到了。”   他双手将那块电子表递进车窗。   “已经让他们都长了教训。白家村那边让人搜寻过了,没有结果,人应该还在镇上。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正在分头寻找。”   纪天阔接过表,“你们穿成这样,他看见了害怕,会躲起来。”   “那我们……”黑衣大哥喉结滚了滚,把“也不能不穿啊”几个字吞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犹豫着怎么回话,却见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黑衣大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大少爷,夜里凉,风也大,您身体刚有好转,实在不宜吹风。您就在车上等着就好,我们一定全力去找,一有消息立刻向您汇报!”   他是真怕了,万一这位金贵的大少爷受了寒又病倒,纪总会扒他们一层皮。   纪天阔没有理会他的劝阻,径直弯腰下了车。   随行的人立刻将羊绒外套披在他肩上。   这个场镇很小,就横竖两条街,但街上没有摄像头,找起人来很麻烦。   纪天阔四下看看,然后抬腿往一条灯光最暗的街道走去。   保镖不敢多言,小心地跟在他后面。   纪天阔走得不快,目光掠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背风的墙角,报亭侧面,堆着杂物的巷口……都没有。   如果不在镇上,又会在哪里?抛开那副模样不说,一个小孩子,大晚上在外面,实在是危险。   纪天阔心情有些沉。   就在走过一个黑暗的拐角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看见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背靠着商铺的卷帘门,脑袋埋在并拢的膝盖上,几乎融在阴影里。   但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反射着显眼的光。   纪天阔的心绪瞬间不太平。   他快步走过去。靠得近了,他才看清小人儿的狼狈:衣服上沾满了灰土,头发凌乱,单薄的身体像是寒风里的一片枯叶,冻得微微发抖。   “白雀,”他蹲下/身,放低了声音唤他,“醒醒,白雀。”   白雀慢慢抬起头,看见纪天阔时,目光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但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望着纪天阔。   “来,起来。”纪天阔朝他伸出手。   白雀却突然一脸惊惧地往后躲:“不要!你不要碰我!”   纪天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脑中迅速闪过了百八十个可能发生在白雀身上的不幸,心一沉再沉。   “我不要电热毯了……”白雀的眉头一皱,豆大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我什么都不要……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你碰我,我就又该醒了……”   原来是把这当成梦了。   纪天阔愣了愣,接过身后随从递来的纸巾,拿到白雀面前:“擦擦。”   白雀别开头,不肯接。   纪天阔无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问道:“谁家里有小孩儿?”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保镖往前迈了一小步,恭敬回答:“大少爷,我有个八岁的女儿。”   “那你肯定经验丰富,”纪天阔说,“你给他擦擦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保镖:“……是。”   纪天阔嫌弃地站起身,刚想让到一边,却被白雀死死拽住了裤腿。   他今天穿着条宽松的运动裤,没系带,被这么一拽,顿感腰间一凉。他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了裤子,还好……只露出个裤头边。   “你要走了吗?”白雀抬起泪眼,低声乞求:“你别走。”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喝西北风吗?”纪天阔没好气地提了提裤子,然后把羊绒外套脱下来,裹在白雀身上。   白雀摸了摸这带着温度的衣服,又看了看纪天阔,小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他抬手在纪天阔的小腿上拍了拍。   有实感!   白雀惊得瞪圆了眼,似乎不敢相信,又铆足了劲儿,在纪天阔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清脆响亮!   纪天阔震惊地看着白雀。   他什么毛病?!   白雀脸上却突然炸开出喜悦:“是活的!是真的!”   “你再使点劲就死了,”纪天阔怕他再来第三巴掌,连忙退开了两步,“是不是想直接把我拍回ICU?”   他话音刚落,白雀就一跃而起,像只兔子,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把满是尘土和眼泪的小脸埋在他身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开心得像个得了很多糖果的小孩。   “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要回去要回去!我要跟你回去!”白雀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扬起脏兮兮的小脸满心欢喜。   “我只是碰巧看到你,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走。”纪天阔淡淡地回答。   白雀脸上的喜悦渐渐褪色,看起来又是难以置信,又是难过。   他绝望地松开纪天阔,脸上一片灰败:“所、所以,你……你只是来旅游,不是来接我的……对吗?”   对什么对?谁会一个人闲得蛋疼凌晨十二点不睡觉,带着几车保镖跑到不知名的小镇上来吹西北风?   还旅游,来这旅游,镇长都该倒给他钱。   纪天阔见白雀又要哭了,想到他脑子不好使,不禁逗,说什么信什么,这才不得不接着说:“对。不过我看你还算能干,都快把我的病给旺好了,所以把你接回去,也不是不行。”   白雀听了,立马喜笑颜开起来,蹬鼻子上脸道:“那我们回去接黄叔!然后一起走,好不好呀?”   “黄叔?”纪天阔看过关于白雀的资料,竟不知道白雀还有个姓黄的叔叔。   他皱眉道:“你以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进纪家的门?我们纪家不养废人,他能干什么?能提供什么价值?”   白雀脸上的笑容僵住,变得不安起来。   他声音低落下去:“它……它本来能看门的,但是它现在年纪大了,只能被伺候了……我答应过它的,要给它养老……我不能说话不做数……”   “你连自己都养不了,还给别人养老?”纪天阔冷声说道,“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别胡作非为。”   十分钟后……   五辆豪车停在了白家村村口。   白雀在前面小跑着带路,后面乌泱泱跟着十来个人,个个身着黑色西装,人高马大,气势骇人。   起夜的村民在楼上看见,以为阴兵进村捉拿恶鬼,顿时吓得尿也不敢屙了,窜进被窝里不敢出来。   纪天阔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车窗留了一条缝隙。   他先是听见一阵返回的脚步声,然后又听到了白雀那雀跃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似乎在跟谁介绍:   “黄叔,你看!那就是让我叫哥哥的老公哦,嗯……也就是……也就是你的侄儿媳!”   好歹是长辈,纪天阔不想当着对方的面驳白雀面子,更不好不打招呼。   “叔叔您好,我是纪天……”他边说边睁开眼,然后和白雀抱着的老狗来了个四眼相对。   作者有话说:   好了,身体的苦吃得差不多了,以后咱们白雀就只吃感情的苦了[狗头] 第9章   “你是不是有病?”纪天阔额角隐隐作痛。   白雀眨眨眼,委屈地小声问:“怎么骂我呢?”   纪天阔:“我没骂你,我是在很认真地问你!”   白雀垂眼瞅瞅自己的头发,声音软软:“我是有白化病……”   听到这句回答,纪天阔要骂出口的话,和发了一半的脾气,都戛然而止了。   他目光复杂地从白雀和老狗身上移开,扶着额叹声气:“抱你叔上车。”   车慢慢驶出了白家村。但和白雀第一次离开这里时的心情完全不一样,那时他忐忑又无助,现在却是满满的安心。   他嚼一口面包,嘬一口牛奶,扭头仔细地打量闭目养神的纪天阔——还是很瘦,很苍白。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看着他就会感觉很踏实?像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样。   白雀小声开口,“你好像我爸爸啊。”   纪天阔眼皮都还没掀开,第一反应就是想摸出手机照照,看看自己是不是憔悴到了能给人当爹的地步。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比你年长个七八岁。”   察觉到纪天阔脸色不好看,白雀又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地折中:“那你很年轻呢,你可以当我小爸爸吗?”   见对方脸色更沉,他又连忙改口,“那小老公爸爸呢?”   这话要让别人听了去,八成得误会纪天阔有什么特殊癖好。他额头青筋直跳,沉声警告:“我不是你老公。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嘴巴缝起来。”   白雀一吓,噤了声,心里有点小委屈。和爸爸也不是那么像嘛,爸爸才不会这样吓唬他,还是爸爸好。然后他又自个儿跟自个儿嘀咕:“你不是,那谁是呢?”   车子安静地行驶着,路过一座小山包时,白雀突然伸手指着窗外,回头盯着他。   “你又怎么了?”纪天阔蹙眉问。   白雀不敢出声,只是手指又用力地指了指外面。   纪天阔捏捏眉心,无奈道:“说话。”   得到特赦,白雀趴在车窗上,手指轻轻点着玻璃,说:“我爸爸就埋在那儿。”   纪天阔跟着往外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夜色。   他看过资料,白雀的爸爸失足从脚手架上掉了下去,当场没了命。一条人命最后只换来两万块钱。那年白雀才五岁。   “是我克死他的。”白雀把脸贴在车窗上,小声又难过地说。   “谁跟你胡说八道的?”纪天阔语气转冷,带着几分不悦。不知哪个哈批乱嚼舌根子,竟然把一场意外事故怪罪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白雀转过头,可怜兮兮地望着纪天阔。那副顶好的眉眼,含泪带愁,语气间还带了些哭腔:“好多人都这么说的,他们还说我晦气来着,不让我进门……”   纪天阔垂眸看着他,沉声道:“你这么弱,你能克谁?我说你不晦气,是福星。你信他们的,还是信我的?”   白雀想了想,眼泪水都还没收回去就笑了,笑出一个鼻涕泡,他歪在纪天阔身上,“我信你的,我是福星,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嗯。”纪天阔没推开他,还把他揽进怀里,用手指把他的长发别在耳后,“路还远,靠着我睡会儿。”   纪家大宅灯火通明。   麦晴在厅前等候,听见汽车引擎声,就赶紧走了出去。   前几天大儿子死活要赶白雀走,她还以为两人有多不对付呢。她再舍不得白雀,可老爷子发了话,她也不得不听从,让他回去了。   结果才过了一天,这大晚上的,她儿子又非要去把人接回来,让第二天去都不肯。   司机打开车门,纪天阔用抱小孩儿的姿势把白雀从车里抱了下来。   白雀睡得极沉,软软地搂着纪天阔的脖子,小脑袋安安稳稳地靠在纪天阔的肩膀上。他无意识地磨了磨牙,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睡着了?”麦晴轻声问。   纪天阔点了下头。   待麦晴借着灯光看清白雀后,鼻子就是一酸。白白嫩嫩雪媚娘似的小人儿,怎么突然就变成脏脏包了?   “这是受了什么罪?怎么弄成这样了?”麦晴心疼得不行,伸出手臂要去接,“我来吧,你身体还没痊愈,别累着了。”   “没事,抱得动。”纪天阔小声拒绝,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轻飘飘的小人儿,不再多言,径直穿过庭院,朝着卧房走去。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虽已值深秋,但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阳光穿过常青树的缝隙,从窗户透进来,洒在卧室中央宽大松软的床上。   被子里蛄蛹了两下,钻出一颗小脑袋来。   白雀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看清是纪天阔的房间,这才放松下来。   床头上摆放着他的小兔子,快掉的耳朵已经被缝好了,洗得干干净净。   他把小兔子搂进怀里,脸颊在兔子脑袋上蹭了又蹭,满足地晕乎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呀!我昨天没洗脸洗脚呢,怎么就上床睡啦?!   这时门被轻轻叩了叩,随后进来了几位穿着统一服装的佣人。   “小少爷,您醒了?已经十一点了,太太怕您饿着,特意吩咐我们请您用了午餐再接着休息。” 为首的一位微笑着柔声说道。   她们动作熟稔地帮白雀换上衣服,服侍他洗漱干净,又用木梳将他的长发梳理顺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白雀乖乖坐着,微微仰着脸,任由她们给抹香香。“我老公呢?”他一时口快,说出了纪天阔不让他叫的称呼。但他觉得没所谓,他虽然是和公鸡拜堂的,但公鸡代表的就是纪天阔呀,他们就是夫妻。   几个佣人闻言,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掩口低声笑了起来。虽说老爷夫人要收白雀为养子,但也没正式认养,佣人们私底下还是当他来冲喜的。   白雀被她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微微泛红,声音也嗫嚅起来:“我不能这样叫吗?”   难道跑回去一次就算是离婚了吗?   一位佣人忍住笑,温和地解释道:“您当然可以,老老爷也是希望您这样叫的。不过,在外人面前,您也可以把大少爷称作‘先生’,听起来更得体。”   “先生?” 白雀重复了一遍。   “对。”佣人回答。   “那我先生呢?”白雀择善而从,立马用上了这个新鲜的称呼。   “大少爷昨晚是在客卧休息的。今天一早又去医院做复查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清楚。”   白雀听了有点不开心。心想自己要是没睡这么久,就可以陪他一起去医院了,还能好好问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昨晚激动坏了,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吃完饭,白雀带着黄叔坐在前院大门的台阶上。   午后光照强烈,他不能晒太阳,就坐在阴影处,拿着裁成小块的旧报纸慢慢折叠着,时不时眼巴巴地望一眼车道入口。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汽车引擎声,他赶忙伸长了脖子瞧。   然而车子停稳后,跳下来的却是纪清海。   纪清海一眼就看到了趴在白雀脚边的黄叔,顿时像遇到了同类般,双眼放光,狼嚎着冲了过去,蹲下来对着狗头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揉。   他揉了会儿,才注意到白雀脚边堆了很多纸折的小玩意儿,有蝴蝶,有兔子,有小猫,还有花朵。   “我天!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震惊得瞳孔放大,埋着头研究了半天,“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呀,我自己叠着叠着就会了,不难的。”白雀说。   “你真厉害!”纪清海捧场道,然后又问,“你坐这就是为了叠纸?干嘛不在家里叠?”   “不是。” 白雀摇摇头回答,“我在等我先生。”然后又反问,“你去哪儿了?”   “我跟二哥去马场了。”说着,纪清海才想起车上还落了个人,赶紧跑回去喊:“二哥,别睡了!日本鬼子打过来了!”   又过了片刻,车门再次打开,一个带着睡意的少年懒洋洋地钻了出来。   他穿着衬衫解开两扣,挺鼻薄唇,俊美异常。   看着和纪天阔年纪相仿,长相也和纪天阔有一两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纪天阔凌冽又锋利,这人风流又浪荡。   他桃花眼微微上挑,饶有兴趣地看着白雀:“这小美人不会就是我那嫂嫂吧?”   “对啊二哥!他叫白雀!”纪清海亲热地揽着白雀的肩,“他跟我一样大,马上就要转来我们班了!”   见白雀茫然地望着纪星河,他大拇指朝纪星河指了指,介绍道:“这我二哥。二伯他们一家主要负责海外业务,很少回国。这次是专程回来看望大哥的。”   白雀第一次见到混血儿,觉得稀奇,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甚至还走近了仔细盯他,不过也没忘记礼貌地打招呼:“二哥好。”   “你叫什么二哥啊!我看着你跟公鸡拜了堂的,你是大嫂,你叫他二弟!”纪清海纠正道。   “二弟好。”白雀乖巧地从善如流道。   “……”纪星河对这俩傻子无语。   白雀在院子外面又等了一个多钟头。   日头太晒,秋蚊子又凶。李妈忙前忙后,又是送帽子墨镜,又是送水喷驱蚊液。   最后实在没招了,才硬着头皮拨通大少爷的电话。   电话撂下,李妈出来一瞧——白雀那两条玉瓷似的手臂上,已经肿起好些红疙瘩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被蚊子叮成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别等了,赶紧进屋吧。”李妈蹲下/身,替他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报纸片,“大少爷今天不回山庄了。”   “怎么呢?”白雀仰头问。   “明天是大少爷的生日宴,宴会上老爷还要当众宣布你记入纪家名下呢。你呀,明天过后就是名正言顺的纪家小少爷了。”   “可我不是嫁给纪天阔了吗?那我是他老婆还是弟弟呀?”白雀不解地问。   李妈听着他的童言童语,乐了起来。   老老爷默认白雀是来冲喜的,她也不敢忤逆,只好说:   “都是都是。也好,大少爷总算说服了老老爷,给你要到了个正经的名分。”李妈叹一口气,接着刚才的话说,“生日宴在城里办,大少爷今晚就歇在别墅那边了。”   白雀眨了眨眼,“他几岁啦?”   “整十八了。”李妈说着,心头忽地一软,万分感慨。时光嗖嗖的,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娃娃,怎么转眼就成了大人了。   她感叹一声:“过了成人礼,就是成年人了,所以成人礼可是件大事。”   “诶?是大事呀……”白雀咬着嘴唇想了想,“啊!我知道了!”他慌忙把折纸兜进衣摆,小跑着回卧房,“那我得给他准备个大礼物呢!”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两章,白雀就是十七岁的少年了。 第10章   第二天下午,阳光斜照,白雀的房门被砰砰敲响,紧接着纪清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白雀!你磨蹭什么呢?准备好了没有?该出发了!”   白雀小跑着过去拉开门,见纪清海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穿一件银色暗纹的深蓝色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矜贵又精神,神气十足,像个小将军。   纪清海也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身白礼服,配丝绒领结和一枚白金镶钻飞鸟胸针,口袋里叠了块刺绣口袋巾。   他咧嘴一笑:“嘿,真不赖,挺像那么回事儿!”   白雀爱漂亮,听见纪清海夸赞他,顿时开心得眉眼弯弯,“这是阿姨让送来的,我可喜欢了!”   “那是,毕竟是我哥的生日宴,重要场合嘛,是得穿正式点儿。”   两人并肩朝院外走去。   纪清海是个闲不住嘴的,他侧过脸:“哎,对了,你给我哥准备生日礼物了吗?可别空手去啊,不合适。”   “当然准备了呀。”白雀认真地点点头,把小心翼翼提在身侧的东西举了举,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我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纪清海好奇地凑过去看——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礼品袋,里面装着个纸团一样的东西。   “你……”纪清海嘴角抽了抽,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准备了个垃……可以送去回收站的东西吧?”   “不是啊,”白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个没办法送去回收站。废纸都是要称斤卖的,这个太轻了,重量不够,人家不会收的。”   说完,他还偏过头,用一种“你尽然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的眼神,同情地看着这个八辈子钱都花不完、根本不可能跟废品回收站打交道的纪家三少爷。   麦晴和纪伯余午后就已经先一步去别墅接待早到的宾客了。纪老爷子年事已高,近年来深居简出,早已远离这些喧嚣的社交场合。因此,这会儿便只有他们两个小辈自行过去。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早已恭敬地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纪清海钻了进去,白雀跟在后面,瞄了一眼车头,跟着上了车。   “那个小飞人呢?”他问。   “什么小飞人?”纪清海不解地问。   “就是、就是,”白雀指了一下前面,然后努力比划着,“金色的、张开手的、小人,怎么换成个粽子了?”   “哦!你说车标啊!”纪清海恍然大悟,语气带着点“这你就不懂了吧”的小得意,“这是迈巴赫,之前你坐过的那辆是劳斯莱斯幻影,根本不是一款车。”   “你要是喜欢那个,让司机换一辆就是了。不过幻影昨天送我大哥了,车库里应该还有慧影和曜影,也是劳斯莱斯,你想坐哪款?”   白雀听这些跟听数学课一样,完全不懂纪清海在说什么,但他明白了清海的意思——可以让司机换车。   他张了张嘴,忙说:“不用换不用换!多麻烦司机叔叔呀,咱们就坐这个吧。”   顿了顿,他看向纪清海,又夸赞道:“清海,你好厉害呀,知道不少车呢。”   纪清海喜欢车,但他所在的阶层,不会有人因为对方认识几辆车就觉得这人了不得,所以从没人这样夸过纪清海。   因此,听到白雀的夸赞,纪三少爷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的下巴得意地扬起来,立马把白雀当做了知音。   “那算什么!”纪清海开始来劲了,“你看过《速度与激情》吗?”   “我、我看过的,鸡群嘛……很吵的。”   “啊?你说的这个我倒是没看过……哎这不重要。”纪清海挥挥手,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想说的是,那里边大部分出现的车,我都能认出来,还能说出型号!”   纪清海掰着手指头,开始如数家珍:   “保时捷GT3、玛莎拉蒂Ghibli、兰博基尼LM002、迈凯伦720S、阿斯顿马丁DB11、布加迪威龙、法拉利FXX……有好几款,我们家车库里都有收藏版和限量版!”   白雀听他炮仗似的炸了一串,虽然听不懂,但还是瞪大了眼:“哇!清海,你知道这么多呢!你简直是天才!”   “白雀!”纪清海被夸得心花怒放,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眼光的人!”   “真的!你这人能处!我跟你说,你这辈子都是我嫂子!换别人我铁定不认!” 纪清海说。   他躲在花丛里看了那晚的仪式,白雀被佣人扶着,和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一起,在铺着红毡的地上拜了下去。   老爸老妈匆匆赶回来阻止的时候,白雀都和公鸡进入洞房了。至于后面的事,他不清楚,因为被佣人带走了,只听说好像爷爷做出了让步,冲喜不做数。   可白雀明明是拜完堂的啊!电视里拜了堂就是夫妻,离婚得写休书,既然大哥没写过,那他就认白雀这个大嫂。   他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谁要敢勾搭我大哥,我保准第一个跳出来搞破坏!”   “很多人勾搭他吗?”白雀好奇地问。   “今晚你就知道了。”纪清海撇撇嘴,咂咂舌,表情夸张,“那场面,跟苍蝇扑屎一样。”   说完,他觉得这比喻太粗俗,但又感觉出了一口长期低大哥一头的恶气,觉得挺爽,于是嘿嘿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虽然我大哥有心脏病,但他长那样,要是排蓉城第二,也就我能排第一了,谁会不喜欢?而且他能力又强,还有个聪明的脑子……” 说到这句时,他羡慕得咬牙切齿。   白雀安静地听着,忽然扭过头,认真地打量了一遍纪清海的脸。   “你没有他帅。”   “……?!”   纪清海灿烂的笑容瞬间冻结,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刚涌起的满腔兄弟情瞬间下头。   “白雀,我觉得你眼光其实也没那么好!”   夜幕低垂,纪家的别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纪伯余走上演讲台,乐团的演奏适时停下。   他举起手中的高脚杯:“诸位来宾,各位好友,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莅临寒舍。”   他略微停顿,又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儿纪天阔的十八岁生日宴。作为父亲,看到他从一个懵懂稚子,成长为今日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我深感欣慰。”   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纪天阔,眼神中流露出骄傲,“他的健康和顺遂,比任何财富与成就,都更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到踏实和满足。”   纪家大公子这些年重病缠身不是什么秘密。哪怕这次手术成功,也没人能保证未来没有风险。   但也是无奈,纪家老三尚且年幼。老二又是个不管事的纨绔,醉心于搞乐队。但凡有一个能顶事的,这接班人的身份,纪伯余也舍不得加在纪天阔身上。   “在此,我代表纪家,衷心感谢诸位对天阔的厚爱与生日祝贺。” 他再次举杯,向全场示意,台下立刻响应起一片附和。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此外,借着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还有一个人,我想要向各位正式介绍。”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扫了一圈,没扫到人。   不死心地又扫一圈,才看到他夫人的口型——“人还没到”。   好在他的秘书周全,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立刻按亮了他身后的屏幕。   屏幕里出现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精致如洋娃娃,虽然发色异于常人,但模样是一顶一的出挑。   尚且年幼,却已经有了大美人的雏形。   纪伯余伸手向屏幕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从容地介绍:“这位,是我纪家正式收养的孩子,白雀。从今以后,他便是我纪家的一份子,是我纪伯余的又一个儿子。”   在场的人心思暗涌,不明白这是哪一出——纪夫人一直想要个女儿,却收养了一个儿子,着实奇怪。   “这孩子年纪尚小,性子单纯,日后在各方面,还望在场的诸位长辈、朋友们,能够多多照拂,多多提点。”   比起生日宴,今夜更像是一场社交盛宴。   各界名流、商业巨擘汇聚,推杯换盏间交换着资源,维护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但纪天阔仍是主角,是众人寒暄的焦点。   趁着纪伯余上台致辞,他才终于暂时抽身,得以走到麦晴身边。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妈,老三和白雀怎么还没到?司机不是说早就出发了?”   麦晴闻声侧过脸,以手半掩着唇,用无奈的口气低语:“刚司机打来电话,说两人在车上不知怎么吵起来了,闹得不可开交,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两头哄。”   “吵架?”纪天阔眉峰微蹙,难以理解,“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吵架?”   “多大?”麦晴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十岁能多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二十岁了。”   “话不多说。” 纪伯余适时地结束话题,再次高举酒杯,“再次感谢诸位的光临,希望大家今晚尽情享受,不醉不归。请!”   说罢,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台下宾客纷纷举杯相和,宴会厅内气氛再次升温。   迈巴赫缓缓驶入别墅花园前的环形车道,白雀和纪清海两人仍是互相不理睬的冷战状态,各自扭头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车窗。   纪老三的意思是:只要你改口说我比大哥帅,我就原谅你。   白雀却偏偏不依。   车子停稳,司机如释重负,赶紧下车开门。   纪清海率先钻了出来,一看见在门廊下等候的麦晴,立刻三两步跑过去,拖长了调子,半是撒娇半是告状:“妈!白雀他欺负我!他——”   白雀一听急了,怎么还告状呢,连忙跟上去打断他:“妈清海他乱说!我没有欺负他!”   一说完他就发现顺了纪清海的嘴,小脸一红,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糯糯地改口:“阿姨……”   听到那声“妈”,麦晴一下乐了,一手搂着一个,“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冤家。现在你们已经是兄弟了,要兄友弟恭。清海,你比白雀大一个月,是哥哥哦,哥哥是不是应该让着点弟弟?”   纪清海听到“哥哥”这个身份,眼睛一亮,这才勉为其难地表示:“行吧行吧,我不跟他计较了,谁让我是哥哥呢!”   麦晴被逗笑了,“好了,别杵在这儿了,快带白雀进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找地方玩儿去吧。别闯祸。”   “知道知道!”纪清海拉着白雀就往里走。   走进宴会厅,纪清海突然纠结起称呼的问题,“哎!不对啊,你怎么又是我弟弟,又是我大嫂啊?”   “这有什么的?”白雀满不在意,“纪天阔还让我叫他哥哥呢。”   “什么?又当老公又当哥哥,他倒挺会占便宜啊!”   “可不是嘛!”白雀不满地皱皱鼻子,“净想着占我便宜。”   他跟着纪清海走进宴会厅,看着奢华的布置和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有些局促。   纪清海突然伸出手,指着舞池中央,语气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白雀!快看!你老公在抱着别的女人跳舞呢!”   作者有话说:   纪天阔:你再说一遍? 第11章   白雀顺着纪清海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厅中央,一对少年少女格外引人注目。少年的掌心里放着一只纤纤玉手,另一只手虚扶在少女的腰侧。两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纪清海又往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场边那几位小姐,都是等着和我大哥跳舞的。”   白雀没跟着看过去,他的视线黏在纪天阔身上。   人群焦点下的纪天阔,看起来和平常似乎不一样,白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纪天阔,好像……好像更昂贵了。像橱柜里他不敢去碰的蛋糕,上面标着他付不起的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纪清海咂咂嘴:“每到这种场合,大哥跳舞基本都得挨个来,雨露均沾,风光着呢!”   白雀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担忧得不得了:“那他得多累呀……”   身体都还没好全呢。   “你管他呢。不过你别吃醋,我大哥这是很正常的跳交谊舞。不像我二哥,花着呢。”纪清海目光一转,“看那边,我二哥。”   他指向与一位女明星谈笑风生的纪星河。“因为他太花了,前两天还被爷爷叫去书房,给狠狠训了一顿呢。”   白雀看了一眼穿得像只花蝴蝶的纪星河,扭头好奇地问:“穿太花哨了也要挨骂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说的‘花’不是衣服‘花’……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纪清海又压低了声儿,“听说他昨晚还让人把一家酒吧给砸了。”   “他这么凶的呀?”白雀看着始终一副慵懒模样、笑容漫不经心的纪星河,感到十分惊讶。   “他脾气坏着呢,很多男孩女孩都被他那张脸给骗了。走走走,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去吃东西。”纪清海拉着白雀往餐台方向走。   白雀被拉着,却仍忍不住回头望向舞池中央。   恰在此时,纪天阔的目光也穿过人群,不经意地扫了过来,与他对上了一瞬。   “那就是你们家收养的孩子?倒是比屏幕上的照片还漂亮灵秀不少。”舞伴轻声笑道,“要是我也有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纪天阔带着她完成一个旋转,再看去时,白雀已经走出视线。他淡淡道:“等你真有了,就知道多会气人了。”   又跳了两只舞,纪天阔感觉体力有些不支,借机脱身,准备上楼去休息室跟朋友碰面。   刚出电梯,遇见从客卧出来的纪星河,身后还跟着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女星。   “嗨,大哥。”纪星河一手插兜,一手抬起来,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   纪天阔眉头微蹙,把纪星河叫到了阳台。   “我没记错的话……你有女友?”   “大哥,那你可就记错了。”纪星河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不仅有女朋友,还有男朋友。不过你放心吧,我没乱来,怕她脏,只让她用了嘴。”   纪天阔懒得管他乱七八糟的私生活,转而问道:“说你昨晚又惹了事?不闹出点动静你就不舒服是吗?你是不是每次回国都有必须完成的KPI?”   纪星河懒懒散散地靠在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开开合合。   “这次真不能怨我。我是看不下去他们欺负一个推销酒水的男孩儿,英雄救美。”   “哦?”纪天阔挑眉,语气讥讽,“这次又救到床上去了?”   “这次没有,”纪星河一脸“我这次这么能忍可太牛逼了”的表情,感慨道:“太嫩了,我愣是忍住了没下手。”   “媒体整天盯着,别给纪家惹事,收敛着点。”纪天阔警告道。   “收敛着呢,完全绽放哥你都没眼看。”纪星河嬉皮笑脸地应着,随后支起身子,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好奇问道:   “大哥,说真的……你有没有跟大嫂做过?他那么小……啧啧,你别是暗地里玩得比我还花吧?”   纪天阔的目光扫过他,“大嫂?”   “就爷爷给你冲喜那小孩儿。”纪星河不正经地笑起来,“嗐,正常,这圈子里,专玩儿漂亮小孩的可不少。”   纪天阔听到那个轻佻的“玩”字,表情冷了几分。   “白雀是纪家的养子,我跟他没有不该有的关系。他不是我的人,”纪天阔眼睛斜过去,眼神更冷几分,周身气压也低了下来,“但你别给我动他。”   在大哥容许的范围内,无论怎样闹腾都无伤大雅。但现在大哥明显是动了真格了。   纪星河赶紧表态:“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大哥,我是喜欢美人,但对这么小的小孩儿真没兴趣。”   “要是再大个几岁?”   纪星河立马接过话头:“自然也不会,你放心,你是怎么看他的,我就怎么看他。”   白雀手里端着小蛋糕,跟在纪清海后面,穿过宽敞的走廊。   纪清海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看!这全都是我大哥收到的生日礼物!”   这间临时用作礼物存放的偏厅,被各式各样的礼品盒堆满了。这些盒子个个包装精美,看起来精致又高级。   白雀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手腕上的塑料袋,觉得寒碜极了,嘴里的小蛋糕都不觉得甜了。   “别看它们今天暂时属于我大哥,明天可就全部都归我了!” 纪清海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背着小手,优哉游哉地在礼物堆前踱着步。   他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掂了掂,又放下,继续他的巡视。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随便指,送你了!”他很是豪气地挥挥手。   白雀却只是摇了摇头,心情愈发低落。   纪天阔连这么精美的礼品都会全部送人,又怎么会看上自己送的呢?   本来是察觉白雀情绪不高,纪清海才带他过来挑礼物的,结果现在不知怎的,白雀情绪似乎更低了,连蛋糕都不吃了。   纪清海不理解。   “纪清海!纪清海!快出来!我们去打网球!”   门口突然探进来几颗小脑袋,都是和纪清海年纪相仿的小孩。   看到白雀,又邀请道:“你叫白雀是吧?一起玩啊。”   白雀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以前可是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的,就算合伙来找他,也只是为了欺负他。他有些害怕地往纪清海身后缩了缩。   纪清海却抓着他的手腕,把他从身后拽出来,“走啊,一起去玩。”   几人吵吵嚷嚷地跑去换了轻便的运动服,然后来到了别墅后院的室外网球场。   他们给白雀找了一副儿童球拍,已经尽量找最轻的了,但白雀拿着依然吃力,得两只手才能握稳。   纪清海几个拿起球拍开始热身,白雀怯怯地站在外围。   “来,白雀,我教你最基本的。” 一个叫席安的男孩把白雀带到场上,当起了他的教练,“像这样,握着这里,对,然后侧身,把球拍引到后面……”   难得有小朋友对他这么友善,白雀紧绷着小脸,学得很认真。   他努力模仿着席安的动作,但手脚有些笨拙不协调,惹得纪清海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别笑他!” 席安瞪了纪清海一眼,继续耐心地指导白雀,“看准球,等它落下来一点,再挥拍,手腕用力。好,你试试看。”   当一个球朝着白雀慢悠悠地飞过来时,他明显慌了神,着急忙慌胡乱一挥,竟然“啪”的一声,击中了网球。   然后那颗球干净利落地飞回了对面场地。   “咦?” 纪清海的笑声戛然而止。   “哇!可以啊白雀!” 席安惊喜地叫道,“再来一个!”   第二个球飞过来,白雀依然紧张,但似乎找到了一点感觉,时机把握得刚好,又是“啪”的一声脆响,回球又稳又直。   接下来几个球,几乎个个都是如此。   他好像能预判球会落在哪里似的,球感和协调性都极好。   “我的天……” 另一个男孩看呆了,“纪清海,你弟弟是个运动天才吧?!”   纪清海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跑过来围着白雀转了两圈,像看稀有动物:“白雀!你深藏不露啊!”   发现了白雀的运动天赋,几个人都很兴奋,轮流给他喂球。   但白雀身体底子薄,没多会儿动作就慢了下来,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白雀,你没事吧?” 席安赶紧跑过来。   纪清海也凑过来,原本想嘲笑两句,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还行不行啊?累了就歇会儿。”   白雀喘着气,有些沮丧地小声说:“对不起……我……我没力气了……”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纪清海手一挥,故作老成地说,“你才刚开始学嘛!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我当初学的时候,连球都碰不到呢!”   “对啊,” 另一个女孩也安慰他,“体力差,以后多练练就好了嘛。”   “那你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席安扶着他走到场边的长椅坐下,“你天赋真的很好。找个教练学学,下次我们再一起打。”   “好呀!”白雀满心欢喜地回道。   新认识的朋友们都很友好,没有嘲笑他的长发和发色,更没有欺负他,真好呀。   “纪家大哥哥让我们带你玩,说我们肯定会喜欢你的。”席安给白雀递上一瓶水,“他果然没说错。”   白雀听了这话,微微错愕。   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阴沉了一晚的心情顿时拨云见雾,变得明媚。   他坐在场边看他们继续打球,心口暖乎乎的。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一回头,看见围墙镂空处卡着一张脸,正瞪大了眼睛往里瞧。   白雀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惊出声。   “我靠!”围墙外的那张脸看到白雀转过头,似乎也吓了一跳,随即又低呼道:“小仙女!”   那张脸看起来脏兮兮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但眉眼清晰,五官清秀,看上去比白雀大不了几岁。   白雀听他这么叫,有些不高兴,“我是男孩儿。”   “哦哦!”外面那小少年反应倒是很快,立刻改口:“小仙男!小仙男总行了吧?”   他扒着栏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诶,小仙男,小神仙,跟你商量个事儿,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行不行?”   白雀听了,有些纳闷:“什么呀?”   “我看你们家今晚这排场,肯定是在办大酒席对吧?” 小少年眼睛亮晶晶的,“那肯定拆出来好多纸壳子,反正你们留着也没用,能不能给我一些?”   “你要拿去卖钱吗?”白雀问。   “这你都知道?”小少年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换钱呢。”   “我知道呀。”白雀说,“我还捡过塑料瓶卖钱呢。”   小少年看看白雀,又看看他身后的大别墅,尬笑了两声:“你们家的家庭教育还挺别致的哈。”   白雀没听懂他话里的含义,只觉得能帮上忙挺好。   他站起身,跟围墙外的人说:“那你等我会儿哦,我去给你拿。”   他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为难地看了看高高的围墙,“这里太高了,我扔不出去。你去侧门那边等我好不好?我跟门口的保安叔叔说一声,让你拿。”   “行行行!没问题!” 小少年没想到白雀这么爽快,激动得连连点头,一溜烟就朝着白雀指的方向跑去了。   宴会产生的纸壳子,纪家的佣人都看不上,一听白雀想要,就赶紧把纸壳捆好,装上推车,帮忙推到了侧门口。   那小少年早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那么多纸壳子,眼睛都发光了,对着白雀和佣人连连鞠躬道谢:“谢谢!太谢谢了!小仙男你真是个大好人!”   白雀却忧心忡忡:“可是这么多,你怎么搬回去呢?”   “没事儿,都用绳子捆好了,能背。”小少年转头冲保安讪笑道:“叔,麻烦您帮忙抽一把。”   说着他就蹲了下来。   保安把纸壳子抽到他背上,他抓紧绳子,咬咬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了啊小仙男,要不是昨天我们酒吧被个傻逼给砸了,我也不至于被撵出来捡废品。”   白雀看着瘦瘦的男孩背着这么大一捆纸壳子,跑到他后面虚扶着,担忧得不行,“你小心着走哦!累了就歇会儿!”   “好嘞!”   小少年走出几步,又艰难地扭过半边身子,朝白雀真挚一笑,“对了,我叫李乘月,以后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你!”   三楼的露天阳台视野极佳,能将花园大半景致尽收眼底。   柏孟竹打趣道:“这小孩心思还挺纯善,以后你多少分人家一点家产,可别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有这闲工夫操心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纪天阔从小人儿身上收回视线,淡淡瞥她一眼,“抽空去查个肝功吧,你眼珠子都快黄完了。”   “?我戴了美瞳!”   作者有话说:   对白雀版纪天阔:这么漂亮的小孩,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   对别人版纪天阔:你眼珠子黄完了。   Ps:下一章就能看到少年白雀了(激动地搓手)。 第12章   纪天阔视线重新落回楼下。   他看到白雀提着个塑料袋,慢吞吞地往回走,还一步三回头,小脑袋时不时地转回去望向门口。   李妈说白雀给自己准备了生日礼物,但到现在连个影儿都还没看到不说,还把他纪家的家产送给别人,真是个白眼雀。   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见白雀走到花坛边,凑到一朵波斯菊上闻了闻,然后坐在花台上,埋头捣鼓了好一会儿童手表。   又过几秒,纪天阔的手机响了。   他按了接听,听到白雀自个儿跟自个儿嘀咕的声音:“……这个真能把电话打出去吗?我这是打过去了吗?怎么没有声音呀?”   然后他看见白雀小嘴凑近手表,接着,软软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喂?请问你能听见吗?”   “谁跟你说我聋了吗?”纪天阔问。   “真能打电话呀!”白雀小手撑在花坛上,快乐地晃了晃腿,“我还没跟你说生日快乐呢!”   说着,他坐端正,一板一眼地说着特地跟李妈学来的吉祥话:“祝,心想事成,前程似锦。年年胜意,岁岁欢愉。鹏程万里,蒸蒸日上。”   说完,又送上自己的祝福:“要身体好好的哦,每天都要笑一笑。”   听到这,纪天阔没忍住扬了下嘴角,笑意瞬间抵达眼底。他无视朋友们恶寒的表情,起身走到一旁,“嗯,谢谢。”   “阿姨说我和清海九点半得回去睡觉,可是我礼物还没送你呢。我是现在拿给你,还是放到堆了很多礼物的屋子里去啊?我费了好大的功夫呢,你不要我可是会难过的。”   “我现在有时……”   “大少爷,老爷请您现在过去一趟。”管家走到阳台入口,微微躬身,低声说道。   纪天阔点了个头,又回头看了眼白雀,“我有点事,你先好好收着,我明天回去找你拿。”   第二天,白雀翘首以盼了一整天。   他恹恹地趴在书桌上,手中的笔涂了大禹的光膀子,翻个页继续涂杜甫的领子。   等到夜虫开始叫唤,房门才终于被推开,纪天阔带着些微凉走了进来。   趴着打盹的白雀立刻惊醒,眼角一弯,笑容软绵绵,“你回来啦!”   纪天阔没说话,只是把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白雀的眼睛瞬间睁圆,表情从开心转为雀跃,小脸都亮了起来。“哇!糖葫芦!还是草莓的呀!”   他欢喜地抓着竹签,“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没你记性那么差。”   说起来都是手术前的事了。白雀心心念念着糖葫芦,他被念叨烦了,才答应说早上散步会顺便给他买一串,可惜天不遂人愿,当晚就发了烧。   白雀迫不及待地咬下一整颗草莓,鼓着腮帮子含混又急切地说:“等我一下哦!”   说着,他把糖葫芦塞回纪天阔手里,小跑到收藏架前面,从一众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至少价值八位数的陈列品中,如视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他仰着小脸,有些忐忑地看着纪天阔,生怕他看不上。   纪天阔伸出手,一只白纸叠成的肥啾啾的小鸟,就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这是一只……小白雀?”   “嗯!”白雀用力点头。   “很可爱。”纪天阔端详着,“我会带它一起走的。”   “带去哪儿啊?”白雀不解地仰头问他。   “美国。”纪天阔说,“生病休学了一段时间,过两天该回去继续上学了。”   白雀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转过身,跑向衣柜,“哗”地一下拉开柜门,拿出几件他觉得最漂亮的衣服,一件件放在床上。   纪天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忙忙碌碌,直到看见他拖出来一只小行李箱,才恍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以为自己会带他一起走。   他走过去,在摊开的行李箱旁蹲下,与白雀平视着。   犹豫了片刻,才委婉开口:“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你也可以跟爸妈他们一起来看我。”   白雀叠衣服的小手一顿,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直直地望着纪天阔。   过了好几秒,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小脸慢慢皱起来,像一颗被揉皱的糯米团子,眼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不是要一直跟着你吗?”   当初爷爷不就是这样交待他的吗?   “我过去是读书,还要学商业管理的东西,会很忙。而且,那边的环境和这边不一样,你会不适应。”   见白雀眼睛越来越红,纪天阔妥协般地安慰道:“等你学好英语,能跟人顺畅交流了,我就接你过去,好不好?”   “不好……我觉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白雀用力摇头,拿手背胡乱地揉着眼睛,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砸在堆满衣服的行李箱上。   他不要等。   如果纪天阔要走,他就要立刻、马上就跟着他走。   他抬着可怜兮兮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纪天阔:“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跟我离婚了?”   “我不是想跟你……”纪天阔差点被这句话给绕进去,赶紧刹住车。   说“想”不对,说“不想”也不对。他叹口气,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小孩理解拜了堂但不是夫妻这件事。   从这天起,白雀就赌气似的不再理纪天阔。不再主动跟他说话,吃饭时也把椅子挪得远远的,连他递过来的糖葫芦都扭开头不看。   “你不是不要我吗?” 白雀终于憋不住,生气地说,“那我也不要你的糖葫芦!你自己吃吧!”   “夫妻没有隔夜仇。”纪老三凑他身边,学着大人的口吻,老气横秋地劝他:“怎么说他也是你老公,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白雀更生气了。   他猛地叉起腰,小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眉头皱得死紧,“他才不是我老公!我是跟公鸡拜堂成亲的,才不是他!”   纪天阔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本来就不是你老公。既然你认那只鸡,那你下次不要再缠着我,让那只鸡给你买糖葫芦去。”   “你……!”白雀被气得小脸都在抖。   “讲道理,我觉得大哥也没错。你想啊,他得一边上学一边哄孩子,多累啊。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是你老公,那也总该是咱们大哥吧?”   纪老三搂住白雀的肩膀,换个角度劝和,“长兄如父,你就赶紧给你二爹道个歉吧!”   “纪清海!”白雀见纪清海帮亲不帮理,十分生气,气得跺脚,“你们两兄弟都欺负我!我要告你们的状去!”   麦晴得知两人吵架的原因后,看着闹别扭的小人儿和一脸无语的大儿子,哭笑不得,私下对纪天阔说:“他这么黏你,以后可该怎么办?”   “就是因为他太黏我,才不打算让他跟着我去。”   世界辽阔,白雀往哪儿飞都可以,没道理一直停在他纪天阔的身边。   纪天阔离开的那天,白雀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去。   李妈在门外劝道:“小少爷,您真的不跟老爷夫人他们一起去机场,送送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一走,可至少几个月都见不到面了。”   白雀闷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直到隐约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才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光着脚丫就追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院门外,却只看见车队末尾那辆车在道路尽头拐了个弯,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白雀鼻子一酸,鼻尖直冒酸水儿。   他咬着嘴唇,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住,先是小声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然后越想越委屈,终于闭上眼睛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他难过到浑身颤抖。   “坏蛋……纪天阔是个大坏蛋……”   黄叔不安地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用脑袋蹭着他的腿,试图安慰。   “……你是小喷泉吗?这么多眼泪。”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白雀不可思议地回头,从泪眼朦胧中费力地看过去。   看见停车位上,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天特别蓝,风很轻,树叶斑驳。   纪天阔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橘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白雀呆呆地看着,差点忘了哭。   纪天阔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松地把他抱了起来,又回到车旁,将他在车后座上放好。   “你怎么、怎么没走啊?”白雀啜泣着问。   纪天阔无奈:“不见你一面就走,你不得哭厥过去?”   白雀撇撇嘴,点点头,带着哭腔说:“我会哭厥过去。”   佣人急匆匆地追出来,手里提着白雀的鞋。   纪天阔接过鞋子,在车边蹲下,握住白雀沾满灰尘的脚丫,用湿巾仔细擦干净了,才小心地替他穿好。   白雀永远都记得那条去机场的路,路两旁长满了黄灿灿的银杏,秋风一过,落叶翩翩。   等银杏叶一片片落光,又长出新绿,再一点点变黄,就是一年。   一年又一年,银杏黄了七回,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年的深秋拖着不肯冷,都快十一月了,风一吹,校门口的银杏叶还能呼啦啦地飞满天。   预备铃声响起,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入学校。   几个十七岁的挺拔少年,穿着统一的校服,推推搡搡地打闹着走进校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校服扣子没扣,书包带垮在臂弯,看着就是个混不吝的。   他跟身旁的同学说笑几句,又转身催促道:“白雀!你站着干嘛!要迟到了都!”   走在人群后面的少年,美如冠玉,眉目清冷,身姿高挑,长发银白,在圆润的脑袋后面束成一把低马尾。   他抬着一双清澄的眸子,望着漫天纷飞的落叶。   作者有话说:   “缓缓飘落的银杏叶像思念~我点燃烛火温暖岁末的秋天~”   纪天阔(皱眉):你到底在伤春悲秋个什么?   白雀(关掉bgm):其他主角分开几年,不都是这么个忧伤的调调吗?   纪天阔:分开几年?你今年暑假不是才跑过来玩了两个月? 第13章   午后的校园篮球场。   围观的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看!是白雀!”   “我的妈,天使!”   “我长一双眼,就是为了看尤物的!”   午后的光照通常强烈,白雀讨厌强光,这本不该是他会出现的时间段,但今天是阴天,云层厚重,沉沉地压着,光照尤为暗沉。   他站在场边,齿间咬着根发绳,手指在银发间灵活穿梭,露出白皙如玉的脖颈。   旁边几个女生同时倒吸一口气。   “切,装什么装,”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嗤笑。音量不大不小,看似没刻意说给白雀听,但又保持在白雀能听到的范围,“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一个短发女生立刻回头瞪过去,“白雀就算不看脸,单论球技也比你好一百倍,嫉妒人家就直说,少在这阴阳怪气。”   那男生“哼”笑一声,不屑地回道:“也就你们这些女生喜欢这种娘炮。”   白雀像没听见这几句讥讽似的,利落地将一头银发重新束紧,安静地走入球场。   场上两波人分别是五班和六班的。   去年的高二运动会上,两个班发生过摩擦,彼此之间一直不太对付。因此这场篮球赛,火药味比平时浓了许多,双方都铆足了劲,谁也不愿意输给对方。   简单热身后,球赛就开始了。   白雀身形清瘦,但动作协调又稳定。银发随着他的跑动,在背后摇曳。   女生们的加油声越来越响。   起跳,投篮,手腕轻压——篮球空心入网。   白雀落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和跑过来的队友击了个掌,继续严阵以待。   对面身高近两米,体重两百斤的体委王宇死死盯着白雀,在白雀连着投进三颗球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白雀再次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后,他起跳的瞬间,王宇便猛冲过来,“砰!”地一声,将白雀撞了出去。   白雀在一片惊呼声中重重摔在地上,左臂摩擦地面,疼得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眼尾瞬间就红了。   “白雀,没事吧?”席安冲了过来。   白雀皱着眉坐起身,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左臂擦破了一点皮,隐隐泛红渗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吸了口气,轻摇了下头。   王宇假惺惺地伸手:“不好意思啊,没刹住。”   白雀没碰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什么也没说。   比赛继续,因为这次恶意的犯规,场上的气氛更加紧绷,双方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火气,有了点火拼的味道。   当白雀最后一个三分球稳稳落入网中,比赛结束。   王宇带头走过来,似乎很不服气。   他们五班也不甘示弱,“输了就是输了,别输不起。”   六班那伙人这才停下来。王宇恶狠狠地盯了白雀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几个一直守在场边的女生,手中拿着水,似乎要过来,白雀便赶紧离开了球场。   他走到休闲椅旁,拿起自己的水杯,拧开慢慢喝了几口。   纪天阔提醒过他,运动后不能喝冷饮,冰的更不行,所以他自己提前在保温杯里装好了热水。   喝完水后,他收拾好东西,等着席安一起回教室。   “真没事儿啊?” 席安走过来,不放心地看着他的手臂。   “当然有事啊!”白雀不高兴地举起手臂,“席安,你看,都破皮了,有点疼。”   “那去校医室上点药吧。处理一下,今晚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席安说。   “不行,今晚我可不能好。”   “?”   放学铃声响过后,校园广播里就扬起了《回家》的萨克斯曲。   “听说你们班差点和六班干起来?那个死胖子还故意撞了你?”   纪清海凑到白雀身边,义愤填膺地说,“等着!我回头就找人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纪耀集团下面一个做电子商务的子公司,抢了王宇家的市场份额,导致他们家的营业额大幅缩水。   王宇不敢针对纪清海这位正牌少爷,只能欺负欺负白雀这个被收养的。   “算了清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雀不想把事情闹大。   “嘶!”纪清海看着他,有些无语——白雀跟大哥告他状的时候,怎么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纪天阔也说了,我们又不是几岁的小孩了。”白雀叹口气,像成熟大人似的劝他,“咱们呐,就大人有大量点吧。”   纪清海嘴角抽了抽,低声吐槽:“整得好像你有多听他的话似的。”   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候,看见两位少爷出来,立即拉开车门。   上了车,纪清海突然想起什么,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兴奋道:“对了对了,我跟你说,我周末约了个殿堂级发型师。这周我染个头,下周我帅翻全球。”   “清海,我们还只是学生。”   “哎我知道!染个发又不会变成老师!”说着,纪清海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看看,这个荧光绿怎么样?够不够炫?游学的时候肯定亮眼!”   白雀瞥了一眼照片,没眼看似的快速移开了视线,“我说的你可能不爱听,要不我还是不说了吧?”   “啧!”纪清海不乐意了,但转眼又继续喜滋滋地问:“你说我到时候,就那么一亮相!杜若帆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杜若帆?   白雀粗一想,眉头微微皱起,“这名字还挺熟悉的嘛。”   “不熟悉才怪了。”纪清海说。   白雀又仔细想了想,然后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他转到正面,看到了信封上的名字。   “靠!又收到情书了?谁给的?”纪清海凑过来想看,白雀反手躲开了,只给他看到个背面。   “切!”纪清海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真想不通,我这么个阳光开朗大男孩,人气居然没你高,这合理吗?这滑天下之大稽了。”   白雀把信封塞回书包,“你……喜欢杜若帆啊?”   纪清海闻言,又“啧”一声,“能不能手足情深一点?我暗恋这件小事已经持续了快两年了。”   “是吗?”白雀仔细回想了一下,纳闷道:“你以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吧?”   “我都说了校花。校花除了她,难不成还能是花坛里的大菊花啊?我异性恋又不是物性恋。”   纪清海瞅着他,见他真的茫然,又问道:“你不会真不知道校花是谁吧?”   白雀眨了下眼,“我……刚刚知道了啊。”   “……”纪清海无语:“榆木脑袋,你也就对你那些折纸感兴趣了。”   为了方便他俩上学,纪伯余和麦晴两夫妻在学校不远处买了个大平层,算是他们在上学日的住处。   纪家老爷子喜欢清净,不愿意搬来。夫妻俩也尊重老爷子的意愿,于是平日便只有他们四人住在这边,到了周末再一起回山庄。   麦晴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伸手指了指玄关旁的置物架,“老三,有你的国际快递,你大哥从美国给你寄东西回来了。”   纪清海一听,眼睛跟灯泡似的,“啪”地一声就亮了。   “噢耶!” 他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换鞋,直接把书包往换鞋凳上一抛,就屁颠屁颠地冲过去拆纸箱了。   白雀跟在他身后,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换着鞋。他看似不在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直往纪清海的方向瞟。   过了半晌,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他给你寄什么了啊?”   “嘿嘿,几件我偶像亲笔签名的球衣!绝版货!” 纪清海兴致勃勃地拆开防尘袋,拿出来显摆,“帅吧?!”   白雀瞄了一眼,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又轻声追问:“没别的了?”   “我看看……有!有有有!” 纪清海埋头在箱子里继续翻找,又掏出一个包装严实的盒子。   白雀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坐不住,身体微微前倾着去看。   “看!全球限量版球鞋!特难抢!” 纪清海兴奋地打开鞋盒,拿出一双设计夸张的球鞋,爱不释手。   白雀对球鞋没兴趣,但还是难掩期待地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纪清海警惕地把宝贝球鞋抱在怀里,“这当然是给我的啊!大哥问你的时候你不说不想要吗?现在又想抢我的?”   白雀眼睫垂下,心情也跟着往下沉。   他很不高兴地走向正在插花的麦晴:“妈妈,没有我的快递吗?”   麦晴正把金光菊往玫瑰间点缀,见他闷闷不乐,停下手中的动作,“今天送来的快递就只有老三那个。老四你是想要什么?告诉妈妈,妈妈给你买。”   “妈妈~我想要万代的24K纯金高达~”   “24K纯金棍子抽你你要不要?”麦晴盯纪清海一眼。   “啧!”见撒娇不行,纪清海很不乐意,开始撒泼,“妈!我不当你亲儿子了!我也要当你养子!我叫白清海!”   “你叫白眼狼。”   麦晴不是舍不得花这二十多万,只是她这老三想一出是一出。事事满足,那日出百万不是梦。   他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也会是大风刮走的。   那边是不让人省心的老三,而这边的老四只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帮忙把插花的残枝收拾妥当,又贴心说道:“玫瑰刺多,妈妈你小心点,别扎到手了。”   看看,这落差多大。   麦晴别说把一碗水端平了,不连水带碗扣老三头上都算她舐犊情深。   晚上快八点,白雀坐在卧室的地毯上,身边堆满了纸折的银杏叶,他仔细地将铜丝用白胶固定在叶片背面。   手中这片叶子做好后,他又拿起一片,可是却没了继续的心思。   他趴到床边,拿手指卷着一绺长发,怏怏不乐,十分失落。   等晚上七点五十九的闹钟一响,他伸长了手臂够到手机,拿过来,点进微信置顶的头像,进入聊天界面等着。   八点一到,他就按下了视频通话的图标。   响了几秒,对面就接通了。   “喂?”先是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张睡意绵绵却难掩俊朗的脸。   纪天阔刚醒,人还躺着,眼睛都没睁开。   每天早上,他左手关闹钟,右手同时条件反射地去拿手机,然后点击屏幕接听打来的视频电话。   按照惯例,接下来白雀就该开始他事无巨细的今日播报了。从他吃了什么,到做了什么,再到遇到了什么有趣或无聊的事……   纪天阔已经做好了当听众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嘚吧嘚却并没有传来。   这反常的沉默明显不对劲,他掀开眼皮,却见白雀眼睑低垂,嘴唇也紧抿着。   “怎么了?” 纪天阔的睡意散了些。   白雀抬起眼,看向镜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水光荡漾,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难过得不行。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咱们白雀体育方面真的很擅长,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真的很擅长啊。 第14章   纪天阔一怔,“你没有什么?”   白雀见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有些不高兴,音量都拔高了几分:“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纪天阔低声一笑,“怎么还结巴上了?”   白雀不满地皱起眉头,瞥他一眼:“我结九了,马上还结十了呢。”   “什么结石?”纪天阔逗他。眼看白雀小脸拉了下来,真要恼了,才敛了笑,正经问道:“好了白窦娥,说说看,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还能有谁啊?”白雀不悦道,“你——”   正说着,卧室门突然被敲了几下,然后纪清海大大咧咧的嗓音透了进来:“白雀!有大件!你的!刚送到!”   “什么东西?”白雀扭头冲门口问。   门外纪清海“哼”了一声:“我哪儿知道?上次拆了大哥寄给你的包裹,你暑假作业都没给我抄,我哪还敢动你白大少爷的东西?”   “好吧,我马上来。” 白雀快速应道,心头顿时一喜,猛地转回头,看向手机屏幕。   他还没开口,纪天阔带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难怪一上来就给我甩脸子……”   原来是礼物还没收到。   心思被当场戳穿,白雀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依旧嘴硬:“我才没说这个!”   佣人轻手轻脚倒了杯温水,放在纪天阔床头的恒温垫上。   纪天阔撑起身,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那你说的是哪个?”   “反正就不是这个……” 白雀被他问得有些羞恼,抿了抿嘴,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打篮球来着。”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一拧,“然后被人故意给撞了,还摔了!”   “打球有身体碰撞很正常。” 纪天阔没太当回事。   “才不是正常的!” 白雀立刻不满地反驳,“他就是故意的,摔得我手可疼了,你看!”   他抬起小臂,常年不见阳光的雪白嫩肉上,有一小片红紫。他仰着脸,眼巴巴地瞅着纪天阔。   纪天阔仔细看了看,不算严重,就是皮下淤血加轻微擦伤。   “嗯,是有点淤青。最近蓉城潮湿,湿气可能比较重,都蹭出痧了。让阿姨找点药油给你揉揉,再让厨房煮点薏米红豆粥,每晚喝一碗,祛祛湿。”   可白雀却跟完全没听见似的,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只皱着眉头,自顾自地反复嘟囔:“可疼了……真的,你不知道,可疼呢,特别特别的疼……”   纪天阔看着他这副娇气包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么多年了,怎么光长个子不长心性,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他不想太惯着他这毛病,便故意不接茬,随口应道:“嗯,行了行了,知道了。擦点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听到他这明显不走心的敷衍,白雀立马不干了,音量调高:“你嫌我烦了,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事儿多了是不是?”   纪天阔隔着屏幕都能隐隐嗅到□□味,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是。”他面不改色地狡辩,“你不一直都这样?我早就习惯了。再说我说过嫌你烦了?怎么整天胡思乱想?”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白雀就着那□□星子就捻了个炮仗,“啪”地扔纪天阔脸上:   “你听听你那语气,那还不是嫌烦?我就是听出来了,你就是嫌我烦了!”   纪天阔太阳穴隐隐作痛,心里直叹气。   还是小时候好,傻傻的,给根糖葫芦就能开心半天。   不像现在,在外人面前还是副懂礼知事的样子,在自己人面前,浑身都是小脾气,受了点委屈也好,心情烦闷了也罢,从来不藏着,也根本藏不住。   不过,都是小场面,纪天阔已经能很熟练地给白雀顺毛了。   “真不嫌,”纪天阔语气诚恳地说,“像你这么冰雪聪明、优秀自强的小孩,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我怎么会嫌烦?嫌烦能天天准时接你的视频?”   “……”白雀用质疑的眼神盯着他,“真不嫌烦?”   “真不嫌烦。”纪天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烦得够呛。   白雀这才高高兴兴地挂了视频,趿拉着拖鞋拉开了卧室门:“妈妈,我快递是什么呀?”   是一件小型艺术装置。   他前些日子随手发了条朋友圈,提了一句某位艺术家的装置艺术展。   纪天阔不仅记住了,还买下一个来送给他。他十分高兴,但也不意外。   “大哥真是把他宠得没边了。”纪清海看工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他看不懂的玩意儿放置妥当,忍不住摇头咋舌。   “你大哥对你们几个弟弟哪个不宠?老二在国外惹出那么多荒唐事,你们二伯都懒得管了,还不是老大给收拾的烂摊子。”麦晴说。   这件作品是由藤条和棉花做成的花浪,精细又充满震撼感。白雀满意地围着它转了三圈,心里十分开心。   用物件来构建自己的内心,白雀很喜欢这种艺术表达方式。   周六下午,白雀被纪清海生拉硬拽拖出门。   天气好得过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纪清海往白雀头上扣了顶棒球帽,又给他架上一副遮掉半张脸的黑超墨镜。   白雀扒拉下墨镜,露出那双浅色的眼睛,苦口婆心地劝道:“清海,你真的觉得……染了发会追到杜若帆吗?我怎么觉得会越推越远呢?”   “怎么就越推越远了?”纪清海不悦地皱眉,“我高一跟她坐教室斜对角,现在她都坐我正前排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缘分天注定,我离她越来越近!”   “那可能是因为她个子长高了。”   “嘶!”纪清海被噎了一下,虚着眼觑着白雀。   一个守活寡的,能懂什么缘分和爱情?   把白雀按到理发店等候区的沙发上,纪清海叮嘱他:“我第一次染发,有点小紧张。你就坐这等我,席安一会儿也来,等我搞定这头帅发,咱们一起去吃饭。”   白雀乖乖点头,刚拿出手机准备听英语听力,一位Tony老师就凑了过来。   他拈起一缕银白长发,由衷赞叹:“帅哥,你这头发在哪儿染的?漂了几遍啊?颜色这么正,发质还保持得这么好。”   白雀刚要开口解释,纪清海就嘴快地插了进来:“假发,他这是准备COS《魔卡少女樱》里的月。”   每次白雀跟陌生人解释白化病,知道的人还好,不知道的总要费劲解释半天。偏偏白雀又不爱跟不熟的人多说话,纪清海索性就一本正经地替他胡说八道。   “哦……这颜值还挺还原的!”Tony老师恍然大悟,又转头问纪清海:“那你是准备COS胡巴?”   纪清海愣了一下,气血上头:“你会不会说话?!”   傍晚时分,血红的夕阳在地板上铺了一地。   纪清海顶着他那头价值不菲的新发型,意气风发地站到席安和白雀面前。   他洋洋得意地一甩头:“怎么样?哥们儿这新造型,帅炸了吧!这家理发店很不错吧?!”   白雀左看看,右看看,抿着嘴没吭声。   席安点点头:“不错,这家理发店位置相当不错,一出门就可以直接跳河。”   “不懂欣赏!”纪清海愤愤不平,“老四,你来说。你是搞艺术的,审美高级,你给个专业评价。”   白雀犹豫了下,也不好意思犹豫太久,开口道:“清海,你就别为难我了。”   纪清海:“?”   好在纪清海向来自信心爆棚,只觉得这两人眼光实在有够差,并不在意,顶着那头绿毛,举着手机开始各个角度地自拍。   “晚上吃什么?”席安懒得看他臭美,转头问白雀。   “嗯……随便吃点吧,”白雀看了看时间,“我晚上还要去上英语课呢。”   席安不解,“你雅思不是过了吗?文书写了,申请也交了,怎么还在死磕听力?”   白雀摘下一只耳机:“过是过了,可是我有些还是听不懂嘛,万一纪天阔明年又想出去了呢?到时候我又什么都不会,怎么办?”   “他人还没回来呢,你就想着他走了。再说你不是想去伦敦学艺术装置?他去也是去美国,你俩一东一西根本挨不着边吧。”   白雀眼神闪躲,没说话。   席安盯着他,诧异道:“白雀,你不会是想改志愿吧?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那所艺术大学吗?”   白雀不吭声,一副心思被戳穿的心虚样。   席安恨铁不成钢。   “纪大哥不会走了。麦阿姨都在准备给他相亲了,他要是定下来,估计就不会再出国了。”   “相亲?!”白雀瞬间不淡定了,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拽下来,眉头瞬间拧成死结,“他要去相亲?”   “上次麦阿姨来我家喝下午茶,跟我妈闲聊时提的。”席安回忆着:   “麦阿姨说纪大哥都二十五了,恋爱经历还是一片空白,她着急。而且纪大哥不是马上要回国了吗,她就想赶紧张罗起来,还让我妈也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说着,席安扭头看他,“说起来,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大嫂?”   “我……我就是大嫂啊。”   席安被他的回答逗乐了:“你们都是男的,小时候那个冲喜不算数的。”   白雀长大了,自然也慢慢明白了这些事。   他拧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几秒:“他不会同意相亲的,相亲了就要结婚,结婚了就要生小孩,会有好多麻烦事,他最讨厌别人烦他了。”   “可你不是说,你烦他,他都不会生气吗?”席安问。   “对啊,”白雀点点头,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我说的是‘别人’,我又不是‘别人’。”   “哦?”席安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换了个角度试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没想过。”白雀回答得很干脆,“纪天阔说了,我们这个年纪,应该以学业为重,不要分心去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席安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   胡巴:下一章我大哥和老四相聚。 第15章   从肯尼迪机场到蓉城国际机场的航班需要经停,耗时太长。   顾及纪天阔的心脏,纪家提前为他申请了私人飞机的国际航线,确保他能尽量安全又舒适地回来。   七年里他很少回国,大都是家人过去看他。来得最常的是白雀和老三,一放暑假就飞过去玩。   尤其是白雀,总是眼巴巴地盼着来,来了之后又赖着不想走,每次告别都眼圈红红,仿佛生离死别。   他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这么多年白雀都没玩腻。   接纪天阔的轿车驶入纪家山庄宅院时,已是日暮西沉。远山的轮廓镶着淡淡的金边,宅院在暮色中静默矗立。   探望过老爷子后,纪天阔和老妈在厅前说了会儿话,便由于时差的原因产生了倦意。   麦晴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心疼地连忙催着他回房好好休息。   纪天阔揉了揉一直安静趴在他脚边的黄叔,起身走向后院。   习惯性地推开自己卧房门后,他一眼就看到一只占据着床头C位的巨大兔子玩偶。   一双玻璃眼珠盯着他,眼神无辜又清澈,跟白雀似的。   纪天阔愣了一下,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他退后一步,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客卧。   自他出国后,主宅里,他的卧房便一直由白雀住着。真是昏了头了,差点忘了这房间早被白雀给霸占了。   实在是太过疲倦,到了客卧,一沾上枕头,纪天阔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枯叶和秋虫鸣唱的声音。   腹部被什么重重压着,呼吸起来都费劲。他伸手推了推,那东西很不满地动了动,却并不挪开。   纪天阔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才凌晨两点。   他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伸手摁亮了床头的阅读灯,然后轻轻掀开被子。   一头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散落着。   发丝间是一张乖巧恬静的脸,半掩在自己胳膊旁。露出的半张脸,五官精致,肌肤胜雪,睫毛银白,睡颜安然。一条长腿悠哉地搭在自己肚子上。   纪天阔盯着这张睡得正香的脸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像个老父亲似的感慨万千:真的是长大了啊……   虽然每年都能见面,也几乎天天视频,但亲眼看着当初那个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小豆丁,一点点长成现在这么个美如冠玉的少年,纪天阔还是有些唏嘘。   他似乎有些理解玩养成游戏的群体了。看着一个小人儿在自己眼前慢慢长大,确实会有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成就感。   “唔……”似乎是被灯光扰了清梦,白雀蹙了蹙眉,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收回腿,转身背对了过去。   纪天阔立刻伸手熄了灯。   深秋的山庄夜里凉,他又仔细地替白雀掖了掖被角。   “小少爷,该起床了。”房门被佣人叩了叩。   白雀在被窝里翻个身,将脑袋埋在枕头底下。   今天学校组织游学,要求比平时更早到校。而他为了见纪天阔一面,特意跑回了山庄,这意味着他要比往常起得更早。   可被窝里实在太暖和,他一点也不想动。   “几点了啊……”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伸脚朝着床的另一侧探去。   诶?空的!   他一个激灵,弹射坐起,看着身旁空荡荡的被窝。   人呢?   我那么大个纪天阔呢?   白雀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纪天阔呢?”   候在门外的佣人温声回答:“大少爷陪老老爷晨练去了。我帮您梳头吧,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迟到了。”   白雀的眸光黯淡了下去。   他低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门框。   唉……真是白跑回来一趟。人没见到,话也没说上,接下来还要去游学,一去就是两天。早知道……早知道昨天就该直接请假去接机的。   “哦对了,”佣人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大少爷临走时,特意嘱咐我给您带句话。”   白雀立马抬起头,忙不迭地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青山那边早晚温差大,让您穿条秋裤。”   “……”满腔期待瞬间化为无语,白雀愤愤地嘀咕:“我看他长得像条秋裤!”   司机将白雀送到学校时,一排印着校徽的大巴已静候多时。身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正陆陆续续登车。   这次游学活动,有三个班抽中了青山自然保护区——除了白雀和纪清海的两个班,还有个六班。   白雀上了五班的车,挨着席安坐下。   尽管白雀在外人面前是一副清冷少言的模样,但作为多年的好友,席安还是明显察觉到他今天情绪异常低落,连他的头发丝似乎都没平时有光泽了。   席安碰了碰他的胳膊,“纪大哥昨天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不开心?”   白雀有气无力地把头靠在头枕上,声音闷闷的:“我开心有什么用?人家回来和不回来,对我都一个样,没觉得见着我有多激动。我还死皮赖脸地开心个什么呀?”   白雀越说越不甘心,索性坐直了身子转向席安,“你不知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人都没影了!就好像……好像我一点都不重要一样!话都没跟我说上一句!”   “这很正常吧,”席安试图安慰,“大人可能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怎么会正常?”白雀蹙起眉头,“我就是长再大,只要回家,也一定会跟他说上话的。”   席安:那你长再大也没长多大啊……   十一月初的青山,山风已带上凛冽的哨音。   抵达自然保护区后,他们在酒店放下行李,按照组队,开始了第一天收集叶片、制作标本的活动。   傍晚时分,早回来的小组已经开始在餐厅就餐。   纪清海端着餐盘排队,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他突然瞥见前面一瘸一拐的大高个儿,顿时就来了劲了。   “哎哎哎,前面瘸腿的哥们儿散步呐?照你这速度,走到窗口菜都凉了,快点儿成吗?”   王宇闻声回过头,脸上是恶狠狠的表情,但在看清是纪清海时,那怒气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看什么看?”纪家三少爷向来不懂得见好就收,反而愈发趾高气扬,一声儿比一声儿高,“看到我这么帅的哥,眼珠子都该过年了吧!”   周围不少同学都循声望来,王宇脸上挂不住,觉得再不吭声实在太窝囊,这才又转过身。   “纪清海,你在这儿得意什么?”   “诶——”纪清海嘚嘚瑟瑟的,晃了晃脑袋,一副很欠扁的模样,“我天生好命,我凭什么不得意?我就是这么天生丽质难自弃,洋洋得意——”   王宇咬咬后槽牙,挤出一声冷笑:“呵,你就尽情得意吧。你不是在追杜若帆吗?我只能说,你这发色,跟你现在的情况挺搭。”   “他什么意思?”纪清海一时没反应过来,侧头问旁边的朋友。   “放心吧,绿头发和绿帽子不是一回事儿。”朋友赶紧安慰他,怕他暴脾气上来了压不住。   纪清海听了,放下心来,指着王宇的鼻子,“再他妈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人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王宇有火不敢发,拳头松了捏,捏了松。   在这所权贵子弟云集的学校,家族关系盘根错节,他们家不差,但远远比不上纪家。   所以到最后,他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哼,亏你还一直把白雀当兄弟……”   说纪清海本人,纪清海不能忍,说纪清海家人,纪清海更不能忍。   “白雀怎么你了?白雀当你爹了?”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盘子一扔就要冲上去干架,被眼疾手快的朋友拦腰抱住。   “算了算了!纪大哥都回来了,惹了事他能直接揍你了!”   纪清海八丈高的气焰顿时就蔫儿了。只狠狠地瞪着王宇的背影,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入夜后,天文社的指导老师带着设备,在酒店旁的空地上架起了天文望远镜,组织学生观测秋季星空,讲解北斗七星与仙后座的方位。   晚餐时的不快被纪清海抛诸脑后,夜观天文的活动解散后,他带着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摸到了白雀和席安的房间。   家里特意派来的厨师,借用酒店的厨房烤了些烧烤,他还偷偷拎来了一书包啤酒。   “不是我吹牛,”纪清海情绪高昂,甩了甩他的头发,“染了这头,杜若帆今天多看了我好几眼!”   “嗯……”席安赞同地点点头,“就你这头发,不说杜若帆了,就是在羊圈里溜一圈,羊都得多看你几眼,还以为草皮成了精了。”   “啧!席安你说话真不好听!”纪清海不满地嚷嚷。   “想听好听的得加钱,”旁边一哥们儿起哄,“免费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说着,有人掏出两盒扑克牌,“来来来,咱们边吃边玩,输了的贴纸条!”   “我不玩。”白雀摇头。   “怎么?”   席安:“他要听听力。”   “又听?!”众人异口同声。   这酒店是专供学校研学的,主题都比较正气。   白雀看看墙上的主席像,犹豫了会儿,说:“在这儿打牌……会不会不太庄重啊?”   “没事儿没事儿,”纪清海挥挥手,“我们打的是斗地主。”   白雀没吭声了,走到阳台上,想给纪天阔打视频,都点进聊天框了,又想到他现在还在倒时差,怕打扰到他休息,硬是忍住了。   晚上十点,老师查寝刚走,席安准备睡觉,却见白雀重新爬了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不说,还把带来的防风服套在了外面。   “嘛去?”席安抬起头问。   “出去。”白雀回答。   席安觉得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说人话。”   “嘿,一点点私事,很快就回来了。”白雀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带着这个呢,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行吧。”席安看着他这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重新躺回去,老妈子似的叮嘱:“那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好的,我知道了。席安,快闭眼睡觉吧。”白雀走到他床边,像拍小宝宝一样轻轻拍了拍他。   席安无语地望着天花板:“……”   习惯了照顾白雀,现在被白雀照顾,像是陪白雀玩过家家扮演爸爸和孩子似的。   趁着点完名,纪清海从自己房间溜出来,正准备去隔壁房间继续找朋友玩儿,恰巧看见白雀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他刚想叫白雀,却见对方快步走进了电梯厅。   纪清海眼睛骨碌一转,好奇心大起,放弃了等电梯,转身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飞快地跟了下去。   深秋的山里黑黢黢的,不知名的鸟儿时不时地啼一声,瘆得人头皮发麻。   他看见白雀踩着落叶,往一座小桥走了过去。   小桥古朴,桥下流水潺潺,一盏老旧的路灯伫立桥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一个窈窕的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小白鸟祝大家年年欢愉,岁岁平安! 第16章   纪清海偷摸躲在树后面,扒着树干,远远望着桥上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开始他还满心是看热闹,待看清女生的脸时,他的脸一下就比他的头发绿了。   和白雀幽会的竟然是杜若帆?!   纪清海惊得人都傻了,呆愣愣地半天都一动不动。   白雀怎么能偏偏选择杜若帆呢?!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对杜若帆的心思!又不是不知道他纪清海追人追得有多辛苦!他怎么能截胡呢?!兄弟情呢?!喂了黄叔了吗?!   但比起愤怒,纪清海更多的是难受。   难受得像白雀把他的心脏摘下来,剁了肉馅。最后包成饺子,却又不吃,不吃就算了,还喂了猪。   白雀把他们的兄弟情谊全部给糟蹋了!   纪清海心底拔凉,泄愤似的狠锤了一拳树干,疼得龇牙咧嘴了半天。他揉着手背,边掉不争气的眼泪,边愤愤然地转头往回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看到玻璃门上映出的一头青青草原,恨不能当场拿推子把头给剃了。   他再也不会把白雀当兄弟了!   听到脚步声,少女侧头瞥了一眼。长发被山风撩起,几缕发丝拂过她似玉的脸。   白雀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礼貌问道:“你好,请问你是……杜若帆?你在信里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纪清海喜欢我,你知道吗?”杜若帆开门见山。   这开场白让白雀愣了一下。   “他上周把情书和礼物偷偷塞到我书包里,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杜若帆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笑意,甚至有些冷。   “我拒绝过他,可他不死心,所以还麻烦你转告你们家长,请他收敛一点,不要再做这种令人为难的事情。”   又是一阵山风掠过,带来远处松林的呜咽。   白雀张了张嘴,试图帮纪清海解释:“清海他……他其实是没有一点坏心眼的,他可能只是,只是表达喜欢的方式有点笨拙……”   “不管是什么方式,”杜若帆冷声打断他,“别人不接受还继续,那就是骚扰。他连写情书都有错别字,胸无点墨,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能看上他?”   白雀替清海感到难过,同时又很好奇清海是写了什么错别字,但又难得有眼力见地觉得,现在的气氛问出口,好像不太合适。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低声应承,“我会跟清海好好说说的。”   “还有,”杜若帆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理解,“你是他兄弟,怎么不提醒他,他染的那个头发,真的很丑。”   想到纪清海顶着一头绿毛还洋洋得意的样子,白雀脚趾扣地。   “他不听我的。”他有些无奈,“我回去跟纪天阔说说,让他管管。”   见白雀这么说,杜若帆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倚向了栏杆,“谢……”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炸响,杜若帆失重往后仰去。   白雀瞳孔一缩,猛地探身,在杜若帆掉下去的瞬间,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杜若帆的重心已经完全失控,白雀被她下坠的力道猛地一带,整个人也被拖得向前扑去。   情急之下,白雀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另一段尚且完好的栏杆。   桥下是冰冷的山涧,前些日子下过雨,水流湍急,在嶙峋的怪石上撞出令人胆寒的“哗哗”声。   “我不会游泳……”杜若帆的声音在发颤。   “别怕!”白雀咬咬牙,手臂用力,试图把杜若帆往上拽。   但又一声脆响,木质栏杆不堪重负,再次断裂。   “啊——!”杜若帆惊呼一声,两人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两声,双双坠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像钢针,扎进白雀的皮肤,激得他几乎窒息。   白雀会游泳,但山涧的急流和泳池完全不同,一道道水流像水蛇般缠绕着他,把他往水下拖。   藏在水下的乱石擦过他的肩背、腿脚,火辣辣地疼。   而白雀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幸好……幸好听了纪天阔的话,穿了秋裤,缓冲了石头的刮擦,否则校服裤子恐怕早给挂坏了,得皮开肉绽。   他攥住杜若帆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水中拼命抓挠,想抓住一点可以借力的东西,却只捞到一把把冰冷的水。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两人,奔涌着向下游冲去。   白雀能感觉到杜若帆濒临崩溃的惊恐,因为她一只手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越勒越紧,让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松……松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但求生的本能让杜若帆一点也不肯松手。   两人被水流一路往下冲,在急流中起伏沉浮。   也不知道在水中挣扎了多久,白雀的意识在寒冷和窒息中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杜若帆的哭腔:“前面就是瀑布了!”   瀑布……   白雀猛地一个激灵。白天乘坐大巴盘山而上时,他在车上远远看到过那条瀑布,落差足有二十多米。   这样的高度摔下去,就算不粉身碎骨,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不行,绝对不能死。   他还没跟纪天阔好好说上话呢,他还没有给黄叔养老送终呢……   白雀奋力地把锁喉的手扒开一点,在四溅的水花中艰难地仰起头,大口喘息了几下。   土腥的水呛入喉管,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力气即将耗尽的时候,白雀的余光瞥见了一根深入河面的树枝。   他踢着水,奋力地往岸边靠,在被水流冲过树枝的刹那,白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探出,左手死死抓住了树枝。   巨大的冲力将他的肩膀扯得脱臼,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咔啦……”树枝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呻吟。   但万幸,没有断裂。   “抱紧我的腰!”他朝身后几乎昏迷的杜若帆嘶声喊道。   杜若帆被这声呼喊惊醒了几分神智,用尽力气,双臂紧紧环住了白雀。   等被杜若帆抱紧,白雀才松开她的手腕,用双手抓住树枝。   他一点一点逆着湍急的水流,拼命向岸边挪动。每移动一寸,都感觉左肩脱臼处在撕裂。   他的脚尖终于触到了河岸的石块。   他咬着牙,拼尽最后的气力,将杜若帆推上了岸,然后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白雀重重地瘫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缓了会儿,他又强迫自己坐起身,爬到杜若帆身边,借着微弱的天光查看她的情况。   杜若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浑身湿透,山风吹得她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能……在这里,停留,会,会冻坏的……”白雀的牙齿打着颤。他强撑着扶起杜若帆,将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将杜若帆安置在干燥的角落,白雀自己坐在另一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拧了拧水。   “靠过来吧……太、太冷了……”杜若帆声音微弱,哆哆嗦嗦地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羽绒服,试图拧干。   “那、那就背靠着背吧。”白雀也不好扭捏,挪过去,与杜若帆背贴着背坐下,“等天亮了,我们顺着河流往下游走,一定能找到村庄或者公路。”   “你知道自然保护区,有多大吗?走不出去的。”杜若帆的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可能,可能我们今晚就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白雀脱口而出,“能活下去的。”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也以为自己会被冻死,但是纪天阔找到了我。这次……这次我们肯定也会获救的。”   一提到纪天阔,累积的恐惧、疼痛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让白雀眼圈一热,掉下两串眼泪来。   森林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妖魔鬼怪在靠近,让他神经紧绷,心底发寒。又冷又害怕,白雀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偷偷抹了好久的眼睛,才终于止住了泪珠子。   身后的杜若帆叹了口气,轻声说:“其实……死了也挺好的。”   白雀一怔,把眼泪擦干,吸了吸鼻子,“哪里好了?”   听清海说,杜若帆成绩优异,容貌出众。家境虽不比纪家,但她父亲是学术界大腕,母亲是大学教授,爷爷还是院士。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纪清海不是给我写了情书吗?”杜若帆的声音在黑暗中空洞地响起,“被我妈看见了。”   “她说我……不知廉耻,心思不正。我爸用戒尺抽了我。如果有灯光,你能看到我手臂上的伤。明明是别人喜欢我,我什么也没做,可每次挨打挨骂的都是我。”   白雀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算这次能被救出去,”杜若帆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的颤抖,“我也不会好过的。”   “他们会认定,我是想跟你谈恋爱,才偷偷跑出来幽会,才遭遇了这些。” 她笑了笑,笑的时候还在打哆嗦。   白雀分不清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在黑暗里沉默了会儿,白雀温声说:“纪天阔说了,遇到坏人坏事也要保持乐观,因为早晚都会再遇上好人好事。”   “现在不好过,不代表以后不好过。我肯定会带你走出去的,你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纪天阔是你们的大哥?”杜若帆问,不等白雀回答,又羡慕地说道:“那他是个好大哥,你和纪清海都被教得很阳光开朗,像是没有烦恼一样。”   “他也不只是……”白雀刚想解释,突然察觉到了身后不正常的温度。   “杜若帆,” 白雀扭过头,声音惊疑,“你的背好烫啊!”   席安使劲地敲着门,敲了好一阵,门才被打开。   看着纪清海通红的双眼,席安吓了一跳。   明明纪清海犯错被他大哥揍,也只会干嚎,从来没哭过。   这反常的情形让席安一愣,过了两秒才问:“你怎么了?”   “看韩剧呢!”纪清海语气冲得很,晚餐吃了地雷似的,“什么事?”   席安这才想要事来,忙问:“白雀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纪清海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扎了一刀,漏着风,拔凉拔凉的,“你管他干什么?狗到了这年纪也该发/情了,他谈恋爱了呗!佳人有约了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席安不信,“他怎么可能和别人谈恋爱?”   这下轮到纪清海懵圈了。   他语塞了几秒,才出声:“他不和别人谈,难道他跟他自己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席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急了,“他跟我说他出去一会儿就回来,这都半个多小时了,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这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他忙着跟人打啵儿呢!哪有空跟你打电话?!”纪清海说着就要关门,“你别打扰他俩了!更别打扰我!”   “哎!你!”席安看着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又急又气,急得团团转,突然一拍脑袋,这才想到赶紧去找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凌晨四点左右,纪天阔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却没有看到黄叔的头像上有未读消息的标识。   虽然觉得疑惑,但纪天阔也没有深究。   一群十七八岁的男生集体外出游玩,还是外宿,玩到忘了姓什么都是常事。一天不联系自己,虽然从未有过,但细想之下,也许这才正常,毕竟高中男生天天缠着哥哥才叫罕见。   虽然白雀好像也没把他当过哥。   他放下手机,试图重新入睡,却总觉得莫名地有些不安,辗转反侧半天依然无法再次入眠,只好早早地起了身。   去公司尚早,纪天阔无事可做,把黄叔从狗窝里叫醒,牵着眼皮直打架的黄叔到后山遛弯。   纪天阔沿着小径慢悠悠地走,看到了白雀提到过的春天掉虫、夏天掉皮、秋天掉叶、冬天光杈杈的梧桐;白天鹅和黑天鹅打架争地盘打到秃头的湖泊;两条不知羞的菜花蛇当众交/配到难舍难分的草地……   他极少来后山,却意外地并不觉得陌生,好像已经借着白雀的眼睛,把白雀遛黄叔时看过的风景,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山以植物为主,鲜少有建构筑物,除了廊亭水榭外,只有一个仓库。   仓库已经被改造成白雀的基地,纪天阔本想顺路去看看,但大门紧闭着,只有白雀有钥匙,谁都不知道他在里面忙活着什么大作。   眼见天色蒙蒙亮,纪天阔遛着黄叔回了主宅。   上午八点四十分,司机在纪耀集团总部的大厅门口停下车。   助理迅速下车,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纪天阔的长腿迈下来,随即,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高定西装裹着他的宽肩窄腰,他步伐沉稳地踏入大厅。   “小纪总好!”   “小纪总早上好!”   问好声此起彼伏。   新进公司不久的实习生好奇,在远处跟同事八卦,“那就是传说中的太子爷?虎背蜂腰螳螂腿,妈的,怎么脸还这么帅,而且这命也太好了吧!”   同事瞥她一眼,低声道:“命好是不假,但人家可不是草包。常青藤的本硕,读书期间就在海外独立运作过几个大项目,听说海外分部的纪总都舍不得放他回国。”   “这么厉害?!”   “那可不是?这次回总部,听说直接进集团董事会,还要兼任集团旗下的影视娱乐公司的董事长,明显是接班人的节奏了。”   “我靠我靠!霸总小说标配啊!”实习生有些激动,“那你说,他要是娶我,我要多少彩礼比较合适?”   “你睡觉把枕头垫高点比较合适。”   纪天阔对周遭的注视和问候习以为常,他心不在焉地颔首回应,修长的手指却迅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一行字:“今天青山有雨,校服里多加一件羽绒马甲。”   助理姚烨快走两步,刷开专用电梯后,退到一旁,“小纪总,原定九点半的任职会议临时推迟,时间待定。”   电梯门打开,纪天阔收起手机走了进去,“原因?”   姚烨:“董事长特助那边没有给出具体的解释,只通知延期。”   这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任职会议,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临时取消且没有解释,并不常见。   纪天阔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老爸是有其他安排。   青山自然保护区的酒店套房内,气氛凝重。   纪伯余挂断与特助的通话,坐回沙发,轻轻搂了搂麦晴的肩膀,“休息一会儿吧,有消息我会立刻叫你。”   “睡不着。”麦晴靠在他肩上,心高悬着,“一闭眼就想到老四……伯余,你说,老四是不会出事的对吧?”   昨夜一接到校方通知,夫妇二人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青山。一边协调各方资源组织搜救,一边还要安抚自责的老三,两人至今未曾合眼。   纪伯余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救援队已经扩大了搜索范围,肯定能找到。”   “光是找到有什么用?”麦晴掩面啜泣,“我要他活着,要他好好的活着……”   消息进一步扩散,越来越多的救援力量被调动。国内外的顶尖救援队伍,一支支火速赶往青山。   纪家放出话来,所有救援成本由纪家一力承担,并且只要能找到人,愿付千万酬劳。   青山大部分区域尚未开发,搜救难度极大,救援队认为救援希望不大。   就算两人没被淹死,侥幸爬上岸,也是危险重重。这片自然保护区,伤人的野生动物不止黑熊和毒蛇,还有野猪和蜂蝎。除了面临野生动物的威胁,还有失温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过去,距离白雀和杜若帆失踪已过去近二十个小时,希望随着天色渐晚而愈发渺茫。   “要不……还是告诉老大吧。”纪伯余沉吟良久,开口说道。   “不行,不能告诉他。”麦晴摇着头,“他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   纪伯余低头看她,叹口气,“他已经定好了餐厅。今天游学结束,老四没回去,他怎么都会知道的。”   麦晴抬起泪眼望着丈夫,满是无力:“可他那么宠老四……这让我怎么跟他开得了口?”   下午五点左右,纪天阔刚结束一个跟海外团队交接的会议,私人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就听到纪清海忐忑不安的声音:“大、大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心脏不好,千万、千万别激动……”   纪天阔皱皱眉,不知这魔王又闯了什么祸,不耐道:“自己扛着,别告诉我。”   电话那头,纪清海嘴一撇,差点哭出来:“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跟这个没关系。”纪天阔垂眼瞥了眼腕表,“你们到蓉城了?”   白雀怎么没联系自己?   “没有……”纪清海的声音有些哽咽,“还……还在青山。”   纪天阔没听过老三用这语气说话,猜测惹的事怕是不小,沉声问:“还在青山?你把酒店砸了,被扣下了?”   “不是……”纪清海的哽咽,哇地一声变成了哭嚎。   纪天阔心一紧,不敢置信道:“难道你把保护区烧了?!”   纪清海嚎个没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给纪天阔急得恨不能从电话里伸个手过去扇他,“哭什么?你把电话拿给白雀。”   “白、白雀、白雀他……他丢了!”   纪天阔的心跳猛地一滞,好几秒后,才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老三刚才说什么?   丢了?   白雀丢了?!   以为自己听错了,纪天阔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声线,但声音冷得像冰:“纪清海,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纪清海被大哥森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赶忙止住哭,结结巴巴地说:“昨晚白雀跟,跟同学在桥上,木栏杆突然就,就断了……他俩掉下去了,被冲走了……”   纪天阔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倒流的血液冲开了,手无法控制地抖了抖,“昨晚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我、我不敢跟你说……大哥……我真的不敢……”   纪天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他捂着心口缓了好一阵,才起身疾步走出办公室。姚烨察觉到异样,立刻拿起他的外套快步跟上。   从办公室到地下车库,这一路纪天阔走得又快又急,大脑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空白。   只有纪清海那句带着哭腔的“他丢了……被冲走了……”在脑子里反复播放,震得他耳膜嗡鸣,四肢冰凉。   明明前天晚上还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身侧,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汽车朝着青山飞驰。   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漆黑。一路上,纪天阔不敢想下去,却又完全控制不住,那些胡思乱想像喷涌的泉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无底洞般的恐慌让他的心脏强烈不适,他不得不大把吞药。   “吱——!”车辆突然急刹,纪天阔乱七八糟的思绪被猛地拽回。   司机握紧方向盘,紧盯着前方:“大少爷,前面山上好像滚下来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天阔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远远地看见山路边的一团身影,迈开长腿,几乎是狂奔过去,但在看清那头黑发时,脚步骤然放缓,心脏瞬间空了。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孩,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沾染着泥污,双目紧闭,生死不明。   紧随其后的司机蹲下/身,将手指探到她鼻下,几秒后,抬头道:“大少爷,她还有气。”   姚烨闻言,立刻从后备箱取出备用毛毯,将女孩紧紧裹住。   救护车赶到这边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但女孩的状况显然不允许等那么久。   纪天阔朝上山的路望了又望,眉头紧锁,天人交战,最后闭眼艰难地决定道:“把她抱上车,先送她去医院。”   车辆重新启动,调转方向,朝着山下疾驰。   车内的暖气被开到最大,姚烨小心地托着女孩的头,给她喂了几口温水。   女孩渐渐恢复知觉,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借着车里的微光,她看到了纪天阔,但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侧影轮廓。   她张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纪、清海?”   纪天阔一怔。   他突然想起老三电话里的哭嚎——白雀是和同学一起掉入水里的。   “你和白雀一起掉下水的是吗?”纪天阔坐直了身子。   不等人回答,又紧着追问:“你认识白雀!对不对?!告诉我!白雀还活着!他在哪儿?!”   杜若帆被这气势吓得一颤,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认出这人并非纪清海,纪清海不会用这样凌厉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从昨夜起就高烧不断,滴水未沾,又冷又饿又累,现在已在意识模糊的边缘。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断断续续:“白雀……胳膊,断了……他背着我走……我们,从山上……滚下来了……你救,救他……”   说完这句话,她气力耗尽,又彻底晕死过去。   “调头!回刚才那里!”纪天阔颤抖着命司机开回去。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辆在狭窄的山路上漂移调头。   纪天阔靠在椅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心绪乱如麻。   白雀的胳膊断了……   那个娇气包,蹭破点皮都要举到他眼前,要等着他哄。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胳膊居然断了!他该有多疼?!还背着人走?还从山上滚了下来?!   一想到白雀的情况,纪天阔的心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乱糟糟地疼。   他强忍着心口喷涌而出的心疼和酸楚,拨通了纪伯余的电话,快速将女孩的情况和白雀可能的位置报了出去。   然而,他听到电话那头,纪伯余沉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天阔,你不用回去找了。因为老四他……已经……”   纪天阔的心猛地一沉,人彻彻底底地僵住,手脚冰冷发麻,像不属于自己似的,无法控制。   他脑子在那一瞬间里,闪过了无数个坏到极致的念头。   最后,“死亡”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后悔了。   纪天阔后悔了。   他不该教白雀任何关于真善美的东西,他应该让白雀放弃一切美好的品德,教他自私自利,寡恩薄义,在生死关头只为自保。   而不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去救助别人,以至于别人能活下来,而他却偏偏……   纪天阔在这一刻,看到了自己从没有展现出来过的肮脏的劣根性。   可如果白雀最后是这结局,那这劣根性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又有何妨?   纪天阔心口有千百种情绪,却偏偏都堵着,找不到一条出路。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理智开始坍塌。   作者有话说:   我就是那种狗窝里藏不住新馍的人,本想晚八点发的,但这章实在很想早点拿出来给你们看。 第18章   “已经……被救援队找到了,正送往医院。所以,你——”   “爸!”纪天阔差点一拳捶在窗玻璃上,“你说话能不能注意断句!既然事情紧急,就别像念发言稿一样!”   纪伯余不理解沉稳的老大怎么突然这么暴脾气,第一次被大儿子凶,他有些委屈,“我这只是松了口气。”   “有你这么松的吗?现在是松的时候吗?!”纪天阔按着心脏,忍住爆裂的怒火,又问,“白雀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清楚。” 纪伯余说完,怕挨说似的又赶紧详细说道:“救援队只说在崖下发现的,估计是从山上滚落了下来,情况可能不容乐观。但万幸,人还活着。”   纪天阔七上八下吊着的心终于微微触地。   老爸的话音刚落,一辆闪着警示灯的救援车迎面呼啸而来。纪天阔立刻对司机说道:“跟上这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一路疾驰,最后刹停在医院急诊入口。   纪天阔一把推开车门,看到担架被从前面的救援车上抬了下来。   他来不及过去好好看上白雀一眼,白雀就被送进了急救室。他只远远看到白雀被薄被包裹着,了无生气。那头泥泞又散乱的银白长发十足惹眼,像一根根铁钉,直直地扎进纪天阔的心脏。   赶过来的纪家几口都焦急地等在急救室门口。   纪清海站了半天,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地挪到纪天阔旁边。   “大哥……”   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的纪天阔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是令人胆寒的沉寂。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纪清海说下去。   “要是我没有离开,说不定他们就不会……”纪清海有些哽咽。   纪天阔看着他,“别自责,不怪你。”   纪清海擦擦眼睛,平复下心情,才又鼓起勇气抽噎着问道:“大哥,听爸说,是你把杜若帆送来医院的……那她的情况怎么样?”   要不是出于十足的担心,纪清海也不敢在白雀情况不明时,在纪天阔跟前斗胆关心别人。   “不清楚。”纪天阔声音有些沙哑,他注意到老三眼里藏不住的关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喜欢她?”   “不不不!我不会了!”纪清海连忙摆手,声音带着点难过的鼻音,“她和白雀情投意合,他俩谈恋爱我是绝对不会插足的!”   “白雀谈恋爱?”纪天阔的眉头不自觉皱紧了几分。   纪清海揉揉发酸的鼻子,又抹了把眼睛,通红的眼睛衬得他头上的绿色更绿了,“大概是吧……不然他俩大晚上的在桥上……听听力呢?”   事发地点的监控视频,纪天阔看过了。   但直到现在,被纪清海这么一提,他才终于从担忧中分出几分心思,隐约的想了个明白——原来白雀大半夜偷跑出去,是为了约会。   纪天阔在国外时,白雀每天给他打一通视频电话,雷打不动。   从席安上课偷偷吃泡泡糖吐了个泡泡,到黄叔一天之内足足打了七个喷嚏。从纪清海想染成绿毛水怪,到哪个同学好像看他不顺眼了……   事无巨细,唠叨得像是应该再年长个六十岁。   但他从没听到白雀提过“杜若帆”这个人,准确的说,白雀连女生都很少提及。   导致他还纳闷过,心想他家白雀长着这么一幅模样,怎么会没有小女生递情书或表白?   原来少年心事是偷偷藏住了。   想到此,纪天阔又是一阵赛一阵的懊悔。   要是没告诫白雀“以学习为重”,白雀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怕被责怪,而偷偷地跟女孩交往,以至于夜里约会出了事……   纪天阔心情愈发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对围上来的纪家人,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病人主要是体力透支、轻微失温,加上一些摔跌造成的外伤。左臂肩关节脱臼,已经复位并固定好了。总体来说,没有生命危险,好好休养即可。”   白雀被护士从急救室推出来,准备送往病房。   他陷在厚厚的被子里,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一副脆弱又可怜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心尖发颤。   纪天阔眼底划过心疼,然后回头看向憔悴的三人:“爸妈,你们熬了一夜,带老三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白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他干涩的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所有人立马凑了上去,围了一圈,却听到他委屈地低声埋怨:“干嘛不跟我说话,就走了呀……”   一听这话,大家都扭头看向纪天阔。   虽然白雀没指名道姓,但都很默契地一致认为这是对纪天阔说的。   纪天阔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依然立刻接话:“以后每天都会跟你说话,去哪儿也好,回来了也好,都会跟你说话。”   白雀的嘴角轻轻往上牵了牵,眯着眼笑了起来,“爸爸妈妈,你们作证。”   麦晴拉着他的手,红着眼连连点头:“作证,妈妈给你作证,他要是敢不跟你说话,妈妈第一个找他麻烦。”   视线又移到纪清海身上,白雀轻声问:“杜若帆呢?”   “她也被救了。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纪清海语气有些重。   虽然怪白雀不把他当兄弟,但更重的话,他也是说不出来的。   送走纪家三人,纪天阔回到病房。   这里不比蓉城,医疗条件难免差些,最豪华的病房也只是个单间。一张病床,一张沙发。   养尊处优的纪大少爷从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住过,他看着使用痕迹颇为明显的沙发,坐都坐不下去。   白雀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他瞳孔轻轻转了转,落在纪天阔身上,怕人丢了似的,一直紧紧盯着。   纪天阔有太多想要了解的情况,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白雀得好好休息,于是皱眉催促道:“快睡。”   “你别走哦……”白雀轻声开口。   “我不走。”纪天阔保证。   “那你上来吧,跟我睡。”   纪天阔看着被子下瘦长的身形:“你还以为你是十岁小孩?你现在多高多大心里没点数?”   白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比你还矮五公分呢,也就那么点高嘛。”   纪天阔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也就”两个字的。两个一米八往上的人,睡在一张怎么看都不可能超过一米宽的床上,考虑过床的感受吗?   他拿起手机,给司机兼保镖打了个电话,不多会儿,一张厚实的沙发床和一套被褥就被送了过来。   纪天阔嫌弃地看着,司机赶紧解释:“大少爷,这已经是这个时间点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纪大少爷叹着气躺上去,跟豌豆公主似的,哪哪儿都觉得不对劲,翻来覆去炒蛋炒饭一样。   白雀扭头看他:“你别翻啦,要不然,咱俩换张床睡吧?”   纪天阔瞥他一眼,“你以为换你那张我就不翻了?”   白雀笑起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望着纪天阔,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喜欢和你说话啊,一说就很开心。”   “明天再开心吧,”纪天阔抬手关灯,“今天先睡了。”   病房里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纪天阔以为白雀睡着了的时候,白雀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我昨晚可害怕了……”   纪天阔心一紧。   他确实很想了解清楚这整件事,可白雀提起来,他又有些胆怯——他不想听到白雀受的苦。   “真的好冷啊,山里也好黑,还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 白雀一回想起来,就恐惧地缩了缩身子。   “我一直安慰杜若帆,跟她说别害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可是……可是我自己都害怕得不得了……”   纪天阔默默听完,撑起身,伸出手,手指头在黑暗里触碰到白雀的脸。   睫毛湿漉漉的。   果然哭了。   “不要害怕,有我在。”纪天阔安慰人的本领没有丝毫长进。因为白雀一直都很好哄,才导致这么多年了,他的哄人水平还在原地踏步。   “我想要你抱抱我……” 白雀的声音黏糊起来,带着鼻音,像熬稠的糖浆,“抱抱我,我就不害怕了。”   纪天阔从沙发床上起来,俯下/身,虚虚地贴着白雀,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不是这样抱……”白雀的作精病犯了。面对纪天阔,他作精病的发作概率,能轻而易举地从0飙升到200%。   不过,他觉得这完全不能怪自己。就像因为有纣王,妲己那只小狐狸才会祸国殃民一样。   要平时,纪天阔早烦他矫情了,但现在他耐着性子,甚至带着点纵容,问:“那你想怎么抱?”   白雀仗着自己病人的身份,立刻胡作非为起来:“要那种……把我整个人圈住,使劲抱的抱。”   “……” 男人之间除了打架,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这样抱。   纪天阔沉默了一瞬,幽幽开口:“要多使劲?脱臼的胳膊没骨折你不开心是吧?”   “……”白雀哼哼两声,表达不满。   纪天阔重新躺回去,看白雀的腿不高兴地在被窝里使劲蹬了蹬。   知道他在闹别扭,纪天阔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伸出一只手,妥协道:“拉着手,拉着手总行了吧?”   话音还没落地,一只手就迅速塞进了他的掌心。有些凉,似乎还带着深山里的寒气,冻得纪天阔心脏一缩。   他收拢手指,将那只手在手心攥紧。   “永远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纪天阔开口,“先顾好自己,再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知不知道?”   白雀明白他是在担心,于是赶忙接话:“我知道的。”   但旋即又洋洋得意起来:“我这次不就是在能力范围内把人给救了吗?”   纪天阔知道他没听进去,不想再说话。   白雀察觉到纪天阔的低气压,食指在他的手心轻轻点了点,讨好似的。“你听到消息,吓坏了吧?”   纪天阔依旧没理他。   “要是我真死了的话,你会不会后悔我去游学的那天早上,没跟我说上话?”说着,他抓着纪天阔的手摇了摇,“嗯?会不会啊?”   纪天阔这才明白,白雀从急诊室出来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要是你真的……真的死了,”纪天阔眉头紧锁,“我看都不会去看你一眼。”   白雀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因为去看了,心脏会受不了,对吧?”   纪天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皱眉烦道:“几点了?还睡不睡了?不想睡就起来打鸣。”   白雀偷偷笑了笑,捏了捏纪天阔的手掌,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相比白雀,杜若帆的情况稍好一些,只是轻度脱水,身上有擦伤。但因为受了感染而持续低烧,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清醒过来。   她虚弱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恰好看到她妈妈面色凝重地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杜母径直来到另一间病房门前,还没抬手敲门,就被两个保镖拦住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杜母维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语气却难掩兴师问罪的意味:“我是杜若帆的妈妈,有些具体情况,需要找你们家小孩了解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白雀正小口喝着粥,听见门外的对话,赶忙扬声道:“请阿姨进来吧!”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衣着素雅,气质却颇为严肃干练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   “阿姨您请坐。”白雀放下粥碗,有些局促地示意了一下一旁的椅子。   杜母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白雀,没有客套,径直坐了下来,“白雀,是吧?真是谢谢你救了杜若帆。”   不待白雀回答,又质问道,“但我们家杜若帆一向懂事省心,我很想知道,她怎么会半夜跟你偷跑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还差点连命都丢了?”   她的语气严厉,虽然用词还算克制,但审视的目光和逼人的气势,让白雀感到莫名的心虚,像上学迟到被教导主任逮着了一样。   他不知道杜若帆是怎么向父母解释的,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会给她惹来麻烦,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姨……杜若帆同学……她没有跟您说具体情况吗?”   听到白雀这含糊其辞的反问,杜母的眉头立马蹙起来,以为心底的猜测被证实,怒道:“难不成是你们小小年纪的不学好?学别人早恋?!”   “没有阿姨没有!我们没有!”白雀被她陡然严厉的语气吓得一激灵,心虚地撒谎:“我只是,只是想请教一下她……写作的学习心得……”   “写作的学习心得?”杜母眉头更紧了几分。   白雀看着她的脸色,害怕地捏了捏被子:“对……”   “那你知不知道她所有的科目里,语文是最弱的一门?原因就是作文拉了分!”   她气得扬了些声音,“你们家是怎么教育你的?撒谎都脸不红心不跳!你老实地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早恋?”   “没有,阿姨,真的没有。”白雀慌张地摇头。   杜母对外人都这个样严词厉色,白雀简直不敢想象她会怎样对杜若帆。   他低下头,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是我单方面喜欢她,所以才……才约她出来,想跟她表白……但是,但是她拒绝我了,真的,她只想学习,不想跟我谈恋爱……”   病房门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纪天阔打完电话,站在门口,将他最后那几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白雀心猛地一沉,眼睛瞬间垂了下去,根本不敢看纪天阔。   他心中是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心虚和其他莫名的情绪交织,以至于没有心思去在意杜母的脸色,只想把这几句话给吞回肚子里。   纪天阔的目光在白雀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杜母,稳步上前。   “您好女士,我是白雀的大哥,纪天阔。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需要静养。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沟通,麻烦请跟我谈。”   说着,他朝门口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母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气场强大的男人。   见他言行举止沉稳可靠,像是个能主事的家长,便压着怒气,起身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简单了解过情况后,纪天阔沉吟片刻,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女士,无论如何,白雀的喜欢给杜若帆同学造成了困扰,我作为家长,对此深表歉意。请您放心,我们家的小孩,我们自然会好好管教,不会让他再去打扰令嫒。”   杜母轻哼一声,“那是最好。千万要教育好他,不要去学那些品德败坏的小混混,整天不学习,跑去勾搭小姑娘。”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让纪天阔非常不快。   他沉声道:“事发地的监控视频,想必您也看过。在紧要关头,我们家白雀自始至终都没松开杜若帆。并且在自身受伤的情况下,还背着昏迷的杜若帆走了一整天。”   “他不是个坏孩子,除了学习成绩可能不尽如人意,但在我看来,他配谁都绰绰有余。”   杜母并不买账,更不认同纪天阔“学习不好,但很优秀”的观点。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清高:“纪先生,你们纪家家大业大,这白化病的孩子,就算不学无术,将来自然也不愁前途。”   她继续说:“但杜若帆不一样,她是要走我和她爸爸的学术道路,我们希望她在这条路上心无旁骛,不会有任何绊脚石。”   本来听到“小混混”纪天阔就已经不悦了,现在听到“不学无术”和“绊脚石”,纪天阔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有些克制不住的难看。   “女士,他们目前是未成年人,确实需要监护人的引导。但成年以后,无论是选择什么样的伴侣,还是选择走哪条人生道路,他们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当家长的一直放不开手,恐怕才是最大的绊脚石。”   杜母的脸色也很难看:“我们家杜若帆很理性,未来选择什么样的对象,走什么样的路,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就不劳纪先生操心了。”   白雀一口粥都没再喝下去,盯着门口发呆,心中是酸酸胀胀的滋味,那滋味不停地绕啊绕,绕成一团乱麻,堵得他心口发闷。   等到纪天阔推门回来,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乱七八糟,让他难受得很。   “我没有喜欢杜若帆……”一看到纪天阔,他就紧着解释,“我是怕她挨骂,才那样说的。”   纪天阔愣了一下:“所以是她约你出来,跟你表白?”   “也不是……是、是……”白雀想实话实说,又担心清海会因此挨骂,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又憋了回去。   “行了。”纪天阔看他这幅不安的模样,以为是白雀怕被自己责怪,才不敢说想追女孩子。   便安抚地拍拍他的头,“喜欢就喜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等成年了再追吧,现在人家家长不让。”   白雀见他不信自己不喜欢杜若帆,有些急,可急了也不能说实情,害怕纪天阔知道清海对女生死缠烂打,又因此害得自己差点没命,会揍他,就更急了。   急得他直冲纪天阔嚷:“我就是没有喜欢她,也没有想追她嘛!”   “好好好,你没想追,是人家想追你。”纪天阔敷衍道,“那等成年了,再让人家来追你。”   “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   “我不喜欢任何女生!”   “好,不喜欢。别气了,吃糖葫芦吗?”   无论怎么说,纪天阔都认定了他喜欢杜若帆,给白雀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讲。   纪天阔去公司处理公务,白雀被送回家静养。   他吊着一只胳膊,别说摆弄树叶了,看书都疼得没心思看。百无聊赖地窝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上播放的纪录片发呆。   傍晚,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纪清海顶着一头红色头发,闷不做声地回来了。他余光瞥了一眼在客厅看电视的白雀,装没看见,绷着脸往卧室走。   “清海……”白雀叫他。   纪清海跟聋了似的,压根不理他。   “清海我胳膊疼,你过来一下。”   纪清海没好气地扭头瞪他,“你胳膊疼又不是腿疼,你找我你不会自己过来?你是大爷吗我请问?还‘你过来一下’,你唤狗呢?!”   “过来嘛,”白雀不知道他吃了什么牌子的炸药,威力这么大,但也没在意,继续说,“过来,我想跟你说说杜若帆的事。”   纪清海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下一秒,他甩甩尾巴就过来了,但语气依然很冲:“什么事?赶紧说,我忙着呢!”   “我那天晚上不是和杜若帆在桥上嘛。”白雀说着,见纪清海没任何反应,又说:“就是栏杆断了的那座桥。”   纪清海“啧”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作文为什么不得高分?就因为全是罗里吧嗦的口水话,我当然知道那座桥,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哦,”白雀很听劝地点点头,“其实我们当时,是在谈你来着。”   纪清海瞬间懵住。   “你俩……”他指指白雀,又指指自己,“谈我?你俩不是在谈恋爱吗?怎么谈我?”   “乱讲!我怎么可能会谈恋爱?”白雀一听“谈恋爱”三个字就应激,就想到纪天阔误会自己,心里很不高兴,小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纪清海一屁股挤到白雀身边,有些急切地问:“你俩真没谈?!你发誓?!”   “真没谈啊!”白雀被他挤得歪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住身子,“而且,你不是喜欢她吗,那我怎么可能跟她谈嘛?”   “白雀!!!” 纪清海大喊一声,换了一边坐下,激动得一把搂住白雀的脖子,“你是我亲兄弟!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白雀被他勒得皱起了眉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扭过头,盯着纪清海,难以置信道:“难怪哦……难怪你那晚对我甩脸色,原来你是以为我跟杜若帆谈恋爱了?”   他顿时非常不满:“清海,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对不起对不起!小白雀!好白雀!我亲爱的老四!我错了!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纪清海一个滑跪,诚恳道歉。   他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白雀,“原谅我吧!快告诉我,你和她到底说我什么了?”   白雀看着他热烈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杜若帆当时说的那些拒绝的话,还挺伤人的,他实在有点不忍心转述。   但架不住纪清海眼神越来越急切,他只好心一横,决定说出一部分。   “你写的那封情书里,好像有错别字,她说这叫……胸无点墨……你也知道她家是书香门第,应该是很在意有没有文化的。所以,她家里……大概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嘶……”纪清海捏着下巴,深思几秒,最后硬是从屎里品出点巧克力的味道来,“就是因为她家里不同意,她才不得不拒绝我的吧。”   “啊?”   作者有话说:   白雀不是没长嘴啊,清海是他很重要的家人,他肯定会很认真地为清海考虑。更何况对这两人来说,这并不是矛盾点。 第20章   白雀被他的脑回路整不会了,赶忙止住他的无限遐想,“不是的清海,她说她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我觉得,她以后肯定是想找一个……嗯……同样优秀的人,对,同样优秀的人。你目前可能还不太符合她心中优秀的标准。”白雀尽量委婉地提醒清海,想让他不要一个劲地撞南墙。   纪清海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就在白雀准备安慰他的时候,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白雀看着他眼里燃起的希望之光,觉得他可能完全没懂。   纪清海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她意思是让我好好学习,等变得和她一样优秀,她家里就不会反对我俩在一起了,是这个意思吧?”   白雀:“……”   清海语文没及过格,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准确的说,纪清海除了体育,就没有及过格的。   可白雀转念又一想,清海要是从此热爱学习,纪天阔也能省不少心。   想到此,白雀便心虚地点点头,“大概是吧。但是她也希望你们先……不要有交集。”   “明白!顶峰相见嘛!”   白雀张着嘴,瞪圆了眼:还能理解成这样?   “对了。”纪清海从“顶峰相见”的美好幻想中惊醒,十分担忧地问:“这事儿大哥知道吗?”   白雀一脸的愁容:“唉……他以为喜欢杜若帆的是我呢。我怕你挨骂,没敢跟他讲实话。”   要是纪天阔知道清海一直在骚扰女同学,肯定会对清海动真格的。   但不管怎样,必须跟纪天阔讲清楚,他没有喜欢任何一个女生。   “多谢救命之恩!一声兄弟,一生兄弟!”纪清海感动地拍拍白雀的肩膀。“是三哥对不住你……”   纪清海这些天一直都很后悔自己那晚的离开。   随即他又忧心忡忡地问:“那大哥误会你大半夜和女生约会,没揍你吧?”   大哥对他们这方面都管得挺严的,纪清海不少朋友早就已经从男生变成男人了,可他俩却连女生的嘴都还没亲过。   想起纪天阔的反应,白雀叹了口气,幽怨地说:“他还不如揍我一顿呢。”   “啧,你能不能别这么抖M?”纪清海嫌弃道。   白雀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是抖M?”   纪清海也疑惑地回看他:“你连什么是抖M都不知道?”   白雀眨眨眼,“这是什么必备的常识吗?”   纪清海被白雀清澈的眼睛盯得不自在,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简单地解释了个S/M清水版:   “就是在……额……在某个你现在还不懂的情况中,喜欢挨打挨欺负的人叫抖M。喜欢打人欺负人的叫抖S。”   白雀眼睛睁得老大,惊叹道:“清海,你真厉害!知道这么多冷门知识!”   这夸奖白雀驾轻就熟——自从小时候,他发现夸清海懂车,清海就能高兴个半天之后,每当清海再告诉他个什么新知识,他都会用这种崇拜的语气夸他。   但这次纪清海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臊得慌——知道这点被窝里的特殊癖好,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光彩事。   他刚要叮嘱白雀别拿出去说,门开了,纪天阔带着助理走了进来。   白雀一见到纪天阔,就变本加厉地夸纪清海,他兴奋道:“纪天阔我跟你讲!清海现在懂得可多了!连抖S和抖M都知道!他还说我是抖M,可我不喜欢挨打挨欺负呀!”   一瞬间,空气凝固。   纪清海人都傻了,错过了捂白雀嘴的时机,一脸菜色,心如死灰,“大哥,事实完全不是他说的那样,你能听我狡辩吗?”   书房里,姚烨见纪天阔一脸阴沉,便试图缓和气氛地说:“现在的男生,到了这个年纪对性方面感兴趣,私底下难免会去讨论和探索,都这样,很正常,小纪总您也别太担心了。”   什么叫都这样?   纪天阔侧头看向姚烨,眼神锐利,“白雀像是这样的?”   姚烨心里一咯噔,很有眼力见,立马就知道了谁是这位新上任的小纪总的逆鳞。他讪讪地找补:“小少爷不一样,确实单纯。”   说完这句,他不敢再多嘴说一个字。   纪天阔顺路来取纪伯余落在家里的文件。   取完文件,走到门口,目光落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的纪清海身上,警告道:“纪清海,你再给他灌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试试?”   “我再也不会了大哥!我保证!我以后只跟他探讨学习!”纪清海把嘴巴拉上了拉链。   白雀却不以为意,把纪天阔送到门口,“你别说他了嘛,这又不是什么不能知道的知识。对了,你晚上睡哪儿呢?阿姨怎么还没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   纪天阔:“我没让人收拾。”   白雀眨眨眼:“那你要跟我睡吗?”   纪天阔瞥了一眼神色微妙的姚烨,无奈地解释道:“我搬到了公司旁边的公寓,今晚开始会住进去。”   白雀很惊讶,他张张嘴,“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吧白管家。”纪天阔往门外走,“你照顾好自己,别总瞎操心。要是不舒服了,跟妈说。”   白雀皱着脸跟上去:“我现在就很不舒服啊!”   纪天阔立马转身,蹙眉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我心里不舒服!”   “……别闹。”纪天阔摸摸白雀的头,一阵无力感。   上次回国,因为有急事要处理,临时改了行程,想到白雀在夏令营,就没跟他说,结果他提前跑了回来,等了一天,生了两天闷气。   这小孩儿什么事都要管,什么都得知道,一颗操不完的心。   “我现在急着走,你乖乖待着,晚点我再联系你,好吗?”   门被关上,白雀气鼓鼓地转身,满是不高兴地问纪清海:“他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啊?”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纪清海倒是接受度良好。   “大哥现在都二十五岁了,要是谈个女朋友,两人私底下想卿卿我我,一大家子人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多不合适,多没眼看。”   “你胡说什么啊!”白雀皱起眉头,很生气,“他哪来的什么女朋友?”   “他现在没有,难道以后也没有吗?”纪清海觉得白雀的反应有点好笑。“大哥都算洁身自好的了。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公子哥,在大哥这个年纪,少说都谈过十多二十个了。”   “不过我们纪家的男人嘛,都像我一样!”纪清海拍拍自己的胸口,自豪地抬起头,“专一!深情!一般不动心,一动心就死心塌地!”   白雀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又想到席安说纪天阔要相亲的事,心口闷得慌。   果真,纪天阔这一周一天都没回来住过,白雀给他发消息,也总要过上好一会儿才会等来一两句简短的回复。   妈妈说公司最近忙,纪天阔又刚上任,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因此,连周末回山庄小聚,他和爸爸也都缺席了。   白雀通情达理,没有跟他耍小性子,自己乖乖地做自己的事情。   佣人把两筐纸树叶搬到后山工作室,白雀爬上梯子,把叶子一片片挂在从天花板垂落的渔线上。   上千片纸叶,需要由绿到黄,在标记好的渔线点位上仔细悬挂,是一个浩大又耗时的工程。他现在又只有右手能用,更是费劲。   太阳快落山时,佣人来唤他用晚餐,他才从梯子上下来,带着安静趴在一旁的黄叔去了餐厅。   纪老爷子瞥见摇着尾巴跟进来的黄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只有小崽子不在的时候,才知道跟着我这个老头子转悠。”   他嘴上嫌弃着,手却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黄叔的脑袋,“算了,咱俩就只剩个脑袋没入土了,就凑合着过吧。”   “爸,您这说的什么话?”正在布菜的麦晴闻言失笑。   “得了,随口说说,还死不了。”佣人端来银质水盆,纪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净手,“还没看到小重孙呢,就这么死了,下去都没法跟你妈交待。”   他拿起毛巾擦干水渍,“小晴,天阔相亲的事情,张罗得怎么样了?”   纪清海和白雀早已坐在餐桌上等开饭,听到这话,纪清海对白雀挑挑眉,小声说:“看吧,我就说大哥到年纪了吧。”   白雀抿着嘴,没理他。   “我这边倒是留意了几位家世和品貌都合适的千金。只是天阔刚回国,公司里也忙,抽不出身。我想着,等到春节后,他稍微缓过来,再跟他提比较合适。”麦晴说。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而后又说道,“我看柏家的小姑娘就不错,斯坦福大学毕业,又是金融精英,在投行做得风生水起。”   “柏行长的女儿确实优秀,” 麦晴想了想,“不过据说好几家公子有意跟她结亲,都没有下文。”   “天阔和她是青梅竹马,情分自然是和旁人不同。”接着,纪老爷子又问:“另外,白家不是也有个适龄的女儿嘛。我记得……应该还没有婚配?”   “目前是没有。”麦晴回答道,“等春节后抽空约着见见面再说吧。我们说再多,终究也要看天阔自己的意思,他要是不喜欢,我们强按头也没用。”   “我自有办法。”纪老爷子固执地说。   麦晴有些无奈,“爸,您现在这身子骨,可别再绝食逼他了。”   当初就是因为老爷子以绝食相逼,老大才没把带回来冲喜的白雀拎出去,还退而求其次地接受了白雀当纪家的养子。   不过也是万幸,白雀乖巧懂事,与全家都投缘。要是当初被逼着留下个老大不喜欢的孩子,以老大那脾气,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这样想着,她往白雀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雀恰好也正望过来,触及到麦晴的目光,他脸上立刻绽开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等视线移开,白雀皱着眉,若有所思地搅着手指头,消化着妈妈和爷爷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因字数达标,本书下一章入v,今晚八点发出三合一(嗯……现在应该已经发出来了)谢谢宝们的一路阅读 ^▽^   白雀:非常谢谢大家来看我和纪天阔的故事哦!   纪天阔:谢谢你们喜欢白雀。 第21章   【21A:家长会】   在家养了几天, 白雀的手臂恢复了些,就回了学校。   由于忌惮纪家的地位,没人敢当面议论他和杜若帆的事, 但管不住有人暗地里嚼舌根。   众口难堵,纪清海又让人把王宇打了一顿, 杀鸡儆猴。   秋风瑟瑟,学校那排银杏叶终于在冷风中掉得没剩几片,光秃秃地指着天空。空气中隐约有了初冬的氛围。   白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安静地看着窗外,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 死气沉沉。   “怎么了白雀?” 席安轻轻搡了他一下,“你回学校后就一直蔫头耷脑的, 心理治疗没用吗?”   “不是因为落水那件事。” 白雀慢慢转过头,一脸难过地看着席安,浅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忧愁,“席安,我好像害病了。”   “嗯?”席安立马抬手摸他额头,“发烧了?”   “不是发烧。” 白雀的声音也蔫蔫儿的,“就是……最近吃什么都不香。而且心脏这里, 有时候闷闷的, 很难受。”   席安一惊,“那你有没有去检查一下?”   “检查过了, ” 白雀耷拉着脑袋,更沮丧了,“可是医生说我身体没毛病,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说着,悲悲戚戚地搂住席安的肩膀, 把脸埋过去,声音闷闷的,“席安……我该不会是得了什么连仪器都检查不出来的绝症吧……”   他正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悲伤中,瞄到一班的学神从窗外经过,似乎还瞥了他们一眼。   白雀立刻放开席安,警觉问道:“他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席安无语:“……别多想,他看谁都那副‘凡人勿扰’的死样子。”   “你认识他?”白雀问。   “年级第一的嘛。”   “我说的不是单方面的认识。”   “哦,”席安不以为意,平淡地说,“小时候我们住一个小区,见过。”   “席安!你可真厉害呀!居然跟年级第一住过一个小区!”   “是啊,真厉害啊!” 席安面无表情地用夸张的语气附和,“你还跟年级第一去过同一个食堂呢,你也好厉害啊!”   说完,他迅速翻了个白眼,“拜托,别把我当纪清海一样夸,我又不是傻子。”   “哦,”白雀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你这些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席安问。   白雀认真地回想了下,“记不清了,大概是……是从上周末回山庄的时候开始的。”   “在山庄有发生什么事吗?”席安问。   “很普通啊,没发生什么呀。我早上和黄叔去散了步,路上看到白天鹅和黑天鹅又打架了。我们走到后山,我就弄我的作品,黄叔就趴在一边睡大觉……”   席安开始走神。   “……然后到饭点了,就用午餐嘛,我爸爸和纪天阔没回来,就只有我、清海、妈妈,还有爷爷一起吃,不太热闹。妈妈和爷爷说,要给纪天阔相亲,然后……”   “行了。”席安从白雀的喋喋不休中抓住了重点,他看着白雀,“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心脏不舒服了。”   白雀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话,没觉得哪里能看出问题,“为什么?”   “嗯……”这种事,席安不好直接点破,便安慰道:“检查不出来就别瞎想了。”   他揉了揉白雀的脑袋,“反正你没病。考完期中考,等你胳膊也好了,我们请假去瑞士滑雪。”   白雀一听到这个,就叹了口气,“考完还有家长会呢。上次的家长会,老师还跟我妈妈告状说我上课折纸来着。”   席安瞄了一眼他满桌肚的纸树叶。老师又没说错,他还委屈上了。   期中的家长会定在考试结束的后两周。   学校停车场豪车云集,各界权贵名流云集,互相寒暄,气氛不比商业酒会差。   白雀趴在教学楼的阳台栏杆上,朝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张望。   原本说好妈妈给纪清海开家长会,爸爸给他开,但爸爸这天有重要应酬,最后,给他开家长会的任务就落在了纪天阔身上。   他在人群中找纪天阔,就像盲人在一片嘈杂中捕捉最熟悉的声音一样,轻而易举。   只一眼,他就找到了那个挺拔出众的身影。   纪天阔正与人交谈,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气度。   “白雀!那不就是你大哥吗?”旁边的女生惊呼,“好帅啊!比新闻图片里还帅!果然法拉利生的儿子也是法拉利啊!”   “不是吧……”白雀认真地纠正:“他和我爸爸都不是汽车人。”   女生:“?”   纪天阔坐在白雀的座位上,完全不明白自己来开家长会的意义。   年级前十没有白雀。   班里前十没有白雀。   进步奖也没有白雀。   他感觉自己像个凑数的,坐在这儿的唯一作用就是给其他学生和家长鼓掌。   想他自己的学生时代,从没让父母开过这么憋屈的家长会,而现在,这两口子老都老了,每学期还要来受这窝囊气,也是造了孽了。   不过有一说一,纪天阔其实挺佩服白雀和纪清海这两人的。两人跟两条快乐小狗似的,每天开开心心去上学,不迟到,不早退,处了很多好朋友。   天天这么起早贪黑,主打的就是一个爱上学,结果脑袋空空,考的分数连他们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白雀还算凑合,成绩稳在中游。可纪清海那个吊车尾的,就纯属是来交学费和交朋友的。   一想到这,纪天阔就有些来气。   不过,虽然纪天阔表面上对白雀不拔尖的成绩一直很嫌弃,但白雀现在的智力,勉强能达到普通人的及格水平,纪天阔其实已经很欣慰了。   虽然终究没有像陈教授所说的那样,通过开发、学习和陪伴,达到一个较高的智力水平。但白雀就这样也好,没有心机,没有心事,单单纯纯的。   和爸妈一样,纪天阔没指望过白雀帮家族锦上添花,只要白雀能坐享其成,开心地过好每一天,他们就知足了。   家长会终于快要结束,他都准备起身走了,却又听班主任说:   “各位家长,请稍等片刻。在大家离开前,我想请各位看一看孩子们事先写好的、留给您的一封信。”说着,老师拍了拍讲台上的一摞信封。   “信里写了孩子最想跟您说,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说完,几个班委开始帮忙分发信封。   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被递到纪天阔手里。纪天阔微微挑眉,心底竟久违地有些许期待。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是白雀清秀又带着点幼稚的字迹:   纪天阔,我认真地跟你说,我真的没有喜欢的女生!然后就是老师要求至少写五百字,可你知道的,我作文不好,我写不出来。你就假装多看会儿,行吗?   哦对了还有,我今晚要去你那住。   别的家长看信看得直抹眼泪,纪天阔看得直笑,被气的。   ——————————————   【21B:电热毯】   阳光炽烈,白雀在操场边找了个树荫待着。   不知何时杜若帆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白雀,谢谢。”   白雀:“谢什么呀?”   杜若帆:“谢谢你救我。还有,因为你说是你单方面纠缠我,我妈只是训了我一顿。”   白雀又陷入深深的忧愁之中:“哦……没事……”   “今天是你大哥来给你开家长会?”   白雀有些意外,转过头看她,语气这才有了些波动:“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他有钱有颜,女生之间都在传,就听到了。”杜若帆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觉得他挺凶的。”   “凶?”白雀睁大了眼睛,立刻摇头反驳,“他只是个纸老虎。他凶他的,你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他也拿你没办法。”   “是吗?”杜若帆侧过头,目光里满是诧异,不太敢信在新闻报道里乾坤独断的纪天阔,竟然会拿自己的弟弟没辙。   她看看白雀,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知道那天晚上,是你大哥把我送去医院的?”   白雀点点头。   “他在车上问我认不认识你,你在哪儿的时候,那个眼神和语气……”杜若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   “他真的很在乎你,那时候担心得像是快失控了。”   白雀怔愣片刻,一直堵着的心脏似乎终于疏通了几分。   他抿着嘴,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容:“他就是很在乎我啊。”   杜若帆轻点了下头,望向远处的篮球场,一堆男生正在打球。纪清海的红发火一样招摇。   “纪清海和你们大哥真的很不一样。”   白雀:“那是自然,清海像只蚂蚱。”   杜若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蚂蚱……哈哈……还挺贴切的。”笑够了,她又说:“谢谢你,他这些天没有再来打扰我了。”   白雀愣了片刻,带着歉意开口:“杜若帆,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嗯?”   “关于你让我转告清海的那些话……其实我没能成功地传达出去。”白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纪清海如何的自我攻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杜若帆。   杜若帆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不悦,也没有无奈,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   开完家长会,纪天阔刚走出教室,白雀就黏了上来。   “你看到信了吧?嗯?我没有喜欢的人,你到底信不信?”   白雀不是会撒谎的小孩。他三番五次地否认,应该真是有不能说出口的隐情。纪天阔笑了一下,“我信。”   白雀见纪天阔真信了,便开心地直往他跟前凑,苍蝇似的烦人。“那我要去你那住,你也看到了,对吧?”   纪天阔被他挤得微微侧身,无奈道:“好好走路,别总往我身上靠。老三说你在学校是男神,再这样人设会崩。”   “崩不了!”纪清海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大哥,现在流行反差萌。就像我,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我内心——”   “也没靠谱到哪去。”纪天阔打断他的话,转而问道:“妈呢?”   纪清海朝楼上努了努嘴,“跟班主任谈心呢。”   纪天阔闻言脚步一顿,看向白雀,目光带着询问:是否需要他也去和老师沟通一下?   白雀立马会意,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继续往楼下走:“你不用去!我的事你都知道的!你比老师知道得还清楚。你跟我谈就行了!”   他害怕老师又告状说他上课折纸。   你跟我谈?   纪清海听着这话,挠了挠头,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又想不明白是哪里怪。索性放弃思考,追了上去,“大哥,给我请几个辅导老师呗!要能点石成金的那种!”   纪天阔用一种“你今天吃错药了?”的眼神扫了两眼纪清海。   纪清海嘿嘿一笑,“因为我觉得我不能老像现在这样,我得学习,我得进步,我得变优秀,我得——”   “你得了吧。”纪天阔冷眼觑着他,“你又闯什么祸了?”   这两人都是要去留学的,虽然认真对待学习很好,但高考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现在这么积极,也不知道到底是捅了多大的篓子。   纪清海顿时有些委屈:“我就不能不犯错吗?”   白雀知道他的心思,在一旁小声帮腔:“你就给他请嘛,而且我也可以跟着一起学。”   开始纪天阔还觉得纪清海不对劲,现在好了,现在觉得这两人都不对劲了。   但学习总归不是坏事,哪怕他们就三分钟热度。   比起那些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两人把钱浪费在无效学习上也算是一种节约。   所以他还是答应了。   纪天阔的住处是一套顶层的法式LOFT公寓,面积就两百来平,居住还算舒适。   巨大的朝南落地窗被遮得严严实实,纪清海“哗啦”一下拉开窗帘。   公寓正对着中心公园,一拉开窗帘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风景独好,空气里有金钱的味道。   “大哥,你这视野绝了啊!干嘛拉这么严实,还用的是这么厚实的窗帘,多浪费!”   白雀被夕阳刺得眯缝着眼,“那肯定是因为我眼睛不能看强光啊。”   他抢着回答,说完还转身笑眯眯地望着纪天阔,一副“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纪清海丝毫不给他面子,“你又不住这,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不住这了?我想住天天都可以住!”   纪天阔懒得听他们吵嘴,按遥控关上窗帘,走到一旁联系做饭阿姨,让晚餐多加几道菜。   纪清海在沙发上打游戏,白雀像巡视领地一样,转完一楼转二楼。   二楼是私人空间,一上来就是个开放式的多功能区,被改造成了健身区。   纪天阔心脏不好,做不了高强度的有氧运动,但会经常做些无氧训练,所以身形保持得极好。   健身区左侧是书房,右侧是卧室。白雀背着手进书房溜达了一圈,又进卧室转了一圈,还打开衣柜瞧了瞧。   纪天阔是个私人领地意识非常强的人,白雀这种行为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他都不可能忍受。   但有什么办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冲喜当了真,这小孩从来纪家以后,就把纪天阔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划归成了他白雀的所有物。   随手放在书桌上的书,白雀都得翻一翻。   纪天阔的脾气早让他给磨没了。   “大哥,你这不是宠爱,你这是溺爱!”纪清海翻箱倒柜地找影片,被纪天阔训了一句“别乱翻东西!”后,不满地抱怨。   “白雀说不定现在都塞你被窝里睡着了,我这就翻个抽屉都得挨骂。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纪天阔看着被纪清海翻得一地狼藉的碟片,额头青筋直跳,“白雀会这么翻一地都是?你挨了骂不如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纪清海撇撇嘴,一边不情不愿地收拾,一边小声嘀咕:“宠得像他是你生的一样。”   纪天阔:“……”   就算将来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八成也不会像纵容白雀这样宠着吧。   晚餐后,俩小孩没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对着巨幕投影的电影两眼放空,俨然一副在此扎根的架势,丝毫没有动身要走的意思。   这套房子本是纪天阔为了上班拿来独住的,所以设计装修时,除了二楼的主卧,只留了一间楼下的客卧,以便朋友来玩时喝多了临时歇息。   今晚他俩要是留在这,倒也不是不能凑合着住。   正想着,就见白雀盯着屏幕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楼梯方向走。   “你和老三睡楼下。”纪天阔叫住他。   “啊?” 白雀迷迷糊糊地回头望着他,眨了眨困倦的眼,然后选择了无视,继续上楼,“我不要。”   纪清海扭过头,偷偷瞄他大哥的反应。   只见他大哥一脸的复杂,像个眼睁睁看着亲手宠大的逆子耍浑,却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老父亲。   他暗自幸灾乐祸:宠呗!可劲儿溺爱呗!这下好了吧,现世报来了吧,管不住了吧。该!   纪天阔侧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纪清海浑身一激灵,赶紧移开视线,装没看见。   “你今晚回不回去?”纪天阔问。   纪清海立马摇头,“不回去啊,我电影还没看完呢。”   然后又体贴谄媚地说道:“放心吧大哥!我不跟他似的,我最听你话了,你让我睡楼下我就睡楼下,不跟你抢主卧!”   纪天阔抬头看看楼上,扶额暗叹了一口气。   得,独自睡楼下的心思也被断了。看来今天只能又跟麻烦精挤挤了。   兄弟睡在一块儿,本来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即使分房之后,白雀时不时钻他被窝,纪天阔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白雀睡觉实在是过场多。   睡姿差也就算了,有时候还会半夜推醒他,一脸不高兴地嘀嘀咕咕:“你压着我头发了……”   以至于纪天阔以后找女朋友,都只想找个短发的。   他上楼时白雀已经睡着了,穿着他的睡衣,躺在他的被窝,还哼哼唧唧说了句梦话。   纪天阔轻手轻脚地洗完澡,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捻手捻脚地掀开被子,把白雀的手臂轻轻拿过去,又把白雀的头发缓缓薅过去,然后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躺上去。   全程跟做贼似的。   但关灯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碰倒了摆件,功败垂成。   他叹了口气,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只手就覆在了他的额头。   纪天阔:“……”   自从七年前,他心脏肿瘤引起高烧被送进ICU,那之后,哪怕白雀睡得再沉,只要他动作的力道大一点,白雀就会像这样,猛地惊醒,然后立马伸手摸他的额头,试探他的温度。   像在脑袋里植入了一道程序似的。   即使多次告诉他,自己那天夜里直接昏睡了过去,并没有叫过他,他依然自责不已。   “我没事,你快睡。”纪天阔催促。   “嗯……”白雀缩回手,黏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翻身背对着他,顺势把两只脚塞到纪天阔的大腿间,给纪天阔冻一哆嗦。   纪天阔这才想起——忘了让人准备一床电热毯了。   这套房子做了恒温恒湿系统,虽然这几天降了温,但室内温度适宜。可白雀打小就手脚冰凉,实在不容易睡暖和,天一冷,就离不开电热毯。   困意来袭,纪天阔哄小孩睡觉似的,轻轻拍着白雀,“明天让人铺上电热毯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一下睁开了眼。   不对啊,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住的吧,怎么说得好像白雀会来长住一样?   他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个麻烦精住进来。   ——————————————   【21C:鱼刺】   第二天上午九点,白雀和纪清海爬起来吃早餐的时候,纪天阔正准备出门去高尔夫俱乐部。   白雀捏着面包片冲他嚷嚷:“你还没给我录门锁的指纹呢!”   纪天阔头大,敷衍道:“我现在赶时间,改天。”   白雀扭头转向餐桌对面的纪清海,气愤说道:“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住进来啊?”   纪清海仰头“吨吨吨”地灌完牛奶,“别拿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问我,成吗?”   “为什么啊?”白雀不理解。   “不是都给你分析过了吗?”纪清海放下杯子。   “大哥为什么搬出来住?”纪清海自问自答,“第一,离公司近,方便。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着白雀,停顿片刻,“他需要私人空间,需要打造他的爱巢。你想想,他跟女朋友花前月下,你住进来算怎么回事?你事这么多,比人家女朋友还像女朋友,都不是电灯泡了,是水晶大吊灯了。”   “清海,你变了。”白雀眉头深深皱着,脸上满是被背叛的难过,仿佛纪清海说了什么十分大逆不道的话。   纪清海心一紧,迅速反思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发言,没觉得哪句话有说错,“……我怎么变了?”   “你以前说了,只认我做大嫂,谁敢勾搭纪天阔,你保准第一个跳出来搞破坏。”白雀皱皱鼻子,“怎么现在听起来,倒像是我在妨碍他、搞破坏一样?”   纪清海张着嘴,哑了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纪天阔成人礼那天晚上,”白雀言之凿凿,“我俩在车上,你亲口跟我说的。”   纪清海早忘得没影了。他又哑了片刻,悻悻道:“……你怎么在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记性这么好?”   随即,他又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嗐!谁让你不是个女孩儿呢?但凡你是个女孩儿,我肯定站你这边。”   “这边这边!”席安站在美术馆门口,远远地跟白雀招手。   白雀下车后快步走过去,奇特的发色和优越的脸蛋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直到现在,他依然会觉得不自在。在人多的地方,他感觉自己的物种都变了,因为所有人都把他当猴看,甚至还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虽然纪天阔经常跟他说,别人看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但白雀清楚,有时候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比如现在。   “他好白啊,头发是染的?”   “你看他睫毛也是白的,应该是那个什么病。”   “白发病?”   “哈哈哈,你不要太搞笑,是叫白化病啦!”   “都差不多嘛!不过看到他刚才下来的那辆车没?豪车诶,还是个富二代!”   “那也未必,长这幅勾人的模样,说不定是被有钱人包/养的。”   “有道理,还留着长头发,指不定是为了迎合哪个大佬的特殊癖好。”   尽管世界上善良的人占大多数,但难听的声音也总是会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雀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微笑,平静地看着他们:“请问,说我坏话,有让你们不如意的人生感到稍微好过一点吗?”   纪天阔说了,要礼貌,但礼貌的前提是对方值得被礼貌对待。   很明显,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好言相待。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尴尬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美术馆很大,展品丰富。席安学过国画,白雀恰好也很喜欢各种艺术展,两人就常约着一起去看。   直到下午五点,两人才逛完。   出来后,两人在美术馆附近找了家冷锅鱼。不说配菜了,光是鱼都足足有三斤,两人吃得靠在椅背上,撑得肚儿溜圆。   白雀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揉着肚子,笑着开玩笑:“席安,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不像怀孕了呀?”   “纪大哥的吗?”席安正喝着饮料,没过脑子,话脱口而出。   “啊?”白雀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席安瞬间回神,赶紧找补,“我就是突然想到你小时候经常跟他一起睡。瞎说的,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也不是小时候,”白雀很自然地说,“我昨晚还跟他睡了呢。”   说完,他又想起早上的事,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不过清海说,我以后可能不能跟他住了。”   “为什么?”席安顺着他的话问。   白雀夹起一筷子细嫩鱼肉,在原汤蘸碟里裹了裹,裹上佐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幽怨。   “他要相亲了,很快就会有女朋友了,他都不让我录他门的指纹了。而且清海也说了,我不能去当电灯泡。”说完,他把鱼肉吞了进去。   席安一愣:“真要去相亲啊……”   白雀却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眉头轻轻蹙起,然后眼里迅速积起了两汪清泪。眼眶泛红,一副难过至极的模样。   席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试图安慰:“白雀,你得想开点,纪大哥他毕竟……”   话还没说完,又见白雀忽然抬起头,泪水涟涟,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随即他端起一大杯老荫茶,仰头一饮而尽。   席安看得一愣,下意识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也不至于把茶当酒喝啊,不嫌撑呐?”   “呜……”白雀的眼泪“唰”地一下,决堤般流了出来。   他放下杯子,表情痛苦。伸手指着自己脖子,“鱼刺卡喉咙里了!下不去……好疼……带我上医院……”   席安:“……?!”   这次的高尔夫活动偏商务。   几轮球下来,纪天阔与几位有意向合作的老总一边闲聊,一边走向更衣室。   陈总拧开一瓶矿泉水,笑着赞叹:“小纪总年纪轻轻,球风这么稳,难怪生意做得跟你爸爸一样风生水起,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纪天阔谦和回应:“陈总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论经验,还要多向各位前辈请教。”   一行人移步至俱乐部西餐厅的包间,几杯红酒下肚,话题从高尔夫过渡到了合作细节,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顾总轻轻晃着酒杯,目光落在纪天阔身上:“小纪总,一晚上聊下来,真是后生可畏啊。不像我,老骨头了。”   纪天阔举杯回敬,“哪里哪里,顾总过谦了,您是老当益壮。”   顾总笑笑,话锋一转:“说起来,我有个女儿,开年就二十一了,在首都上大学。被我和她妈妈保护得很好,性子天真烂漫。你们年轻人,应该更有共同话题,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话里的弦外之音,在座的各位个个是人精,自然心领神会。   这不仅是对纪天阔个人的欣赏,也是联盟的试探。豪门为了巩固利益关系,联姻是最常见的方式。   纪天阔心中亦是了然。   不过……才二十岁,只比白雀大个三岁。还是个孩子。   他举杯向顾总致意,带着几分歉意:   “顾总,承蒙您看得起,这份心意我万分感激。只是令媛才二十岁,正是专心学业的年纪。我虚长几岁,又刚接手家里这一摊子事,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只怕会怠慢了顾小姐。”   顾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笑意取代,他哈哈一笑:“无妨无妨,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等她春节回来,你们年轻人有机会见见再说嘛,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不待纪天阔回应,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姚烨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纪天阔的眉头瞬间蹙起。   他站起身,带着十足的歉意对在座几位说道:“实在抱歉,出了点急事。我弟弟不小心被鱼刺卡住了,我得赶去医院看看。今晚实在失礼,改日一定设宴向各位赔罪。”   一旁的王总连忙表示理解:“鱼刺这事可大可小,赶紧去吧,家里人要紧!”   陈总也关切地点头附和:“合作的事不急,改天再约时间详谈,一样的。”   费了好些心思才得以跟来此次活动的赵老板,见状有些疑惑,低声问引荐他来的肖总:“肖总,小纪总有弟弟啊?”   肖总瞥了他一眼,低声解释道:“他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是他父母亲生的,还有一个是他们家早些年收养的,患有白化病,不过小纪总对这养子极其上心,当个宝贝似的疼着。这回被鱼刺卡的估计就是这位。”   赵老板对此有些纳闷。他印象中的豪门子女,私底下都是明争暗斗。   “不是亲弟弟还这么宠,真的就只是个养子?”   肖总淡淡地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提醒。   赵老板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心底却是止不住地猜测和琢磨。   纪天阔再次致歉,拿起外套,匆匆离开了包间。   白雀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不是拿镊子夹出来就好了吗。干嘛还要特意联系纪天阔啊?他得多担心呀。”   席安抱着胳膊,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你懂什么?听我的,一会儿他来了,你就装得严重点。我这是在帮你,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这个军师。”   白雀眨眨大眼睛,不太懂,但知道席安肯定是为他好,于是虚心求教:“要多严重?我要不要装哑巴?”   “你怎么不干脆装瘫痪?”席安看朽木似的看着他。   白雀一下泄力,瘫在椅子上,伸出舌头耷拉着脑袋,还顺势往下一滑。“这样?”   席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看智障一样地看着白雀。   他一把把白雀拽坐直,认真地跟他分析:“你装哑巴,他百分百拉你去做喉镜做CT,一查不就穿帮了?你就跟他哭,说你喉咙疼,特别特别疼,吃不了东西,睡不着觉,知道吗?”   白雀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你就是不说,我平时在他跟前……稍微有点不舒服,也是这样的。”   席安:“……”   纪天阔来得极快。   他在前面龙行虎步,后面跟着几个高逼格的随行人员,阵仗颇大。   席安愣神地看着他们。   要不是知道白雀只是被鱼刺卡了喉咙,看这架势,他还以为白雀是被鱼生吞了。   “你大哥这反应也太小题大……”席安边说边回头。“做”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身后的白雀已经是一脸委屈巴巴又难受的样子了。   漂亮的脸皱成一团,浅眸水汽氤氲,搞得好像他真的差点被鱼生吞了一样。   “我喉咙好疼啊……”白雀可怜兮兮地看着快步走近的纪天阔,“可疼可疼了,把我疼惨了……”   席安心头一惊,用气声道:喂!白雀!你是十七岁,不是七岁!虽然你平时好像也没聪明到哪里去,但你现在强行降智,演技太浮夸了啊,根本不可能会有人信的!   然后他一转头,就看到纪天阔的脸色沉重,眉头紧锁。那眼神里是十足的担忧,表情阴得能滴出水来。   -   作者有话说:   小鸡总:我家白雀智商确实不够高,请大家不要骂他,骂刘豌豆。 第22章   得。   席安瞬间悟了——再拙劣的演技也自有它的观众。   这还有自己什么事儿啊?呵, 还在这儿教白雀怎么撒娇卖惨,简直多此一举,小丑只有自己!   白雀打小就有“小病大嚷”的毛病, 所以纪天阔通常也只是配合着他随便哄两句,怕惯了这毛病。   可这次不一样, 喉咙被鱼刺卡了,不像打球蹭破皮那么简单。万一那根刺滑深了,划伤食道, 甚至刺进心脏附近的大动脉,是真要出人命的。   何况青山那场意外才过去不久, 纪天阔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生怕白雀再有半点闪失。   “医生怎么说?”   见白雀还在一个劲儿地哼哼唧唧喊疼, 席安不得不开口替他回答:   “医生说鱼刺不大,位置不深,已经取出来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注意饮食就好了,尽量吃凉的、软的,别碰烫的和硬的,免得刺激伤口。”   纪天阔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点了点头, 顺手揉了揉席安的头发, “谢谢你送他来医院。”   手刚落下,他就怔了怔——对于正常男高中生来说, 这种对待小孩子般的动作实在是不合适,甚至有些冒犯。   他略带歉意地朝没反应过来的席安笑了笑,“抱歉,习惯了。”   席安嘴角微抽,自然知道这习惯是因为谁才养成的。   白雀又顺理成章地住到了纪天阔那儿。他歪在客厅沙发上, 一副命不久矣的衰弱样子,一会儿指挥纪天阔给他拿酸奶,一会儿要求纪天阔给他送冰淇淋。   “你看我好些了吗?”他舔着甜筒,冲纪天阔的方向嚷嚷。   确认白雀确实无恙后,纪天阔已经放下心来,此刻头都懒得回,“我怎么看?我眼睛又没长探头。”   “看看嘛,就看一眼嘛!”白雀不依不饶,声音黏糊糊地拖长,“医生说位置不深,你肯定能看见的!来嘛!来看看嘛!”   纪天阔叹口气,认命地转身走过来,弯腰俯身,两指轻轻捏住白雀的脸颊肉,“张嘴。”   “啊——”白雀立刻乖乖地张开嘴,露出红润的口腔和小巧的舌头。   纪天阔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好多了。”   其实压根儿就看不见,只是怕白雀继续烦他。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没好呢?总觉得鱼刺还卡在那里。”白雀摸摸脖子,顿了顿,又说:“我可能还得在你这儿养一周的病呢。”   图穷匕见了。   纪天阔不紧不慢地用燕国地图把匕首重新裹好,面无表情地推回去。“我忙,没空照顾你。明天自己回家,妈会让人给你做适合吃的东西。”   白雀瞪着他,十分不爽:“哼!”   第二天早上,白雀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纪天阔有事,已经出了门,下午才能回来。   他关掉电热毯,慢吞吞爬下床,把头发随手挽成个丸子,然后光着脚晃在洗漱台前,眯着眼懒兮兮地刷牙。   搁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他叼着牙刷拿过来看,是纪天阔发来的消息:   【晚点会有人送个白色小蛋糕过来,你可以吃一点,但不能多吃了,免得午饭又吃不下。】   白雀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了个:【好~】   洗漱完下楼,他坐在餐桌边,一边听着英语听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早餐。   没多会儿,门铃响了。   白雀起身开门,只见物业的工作人员费力地搬进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纸箱。   他纳闷地绕着这个大箱子转了两圈,目测了一下箱子的尺寸,旋即大惊失色:纪天阔管这个叫“小蛋糕”?!那他概念里的大蛋糕得是多大?!   公寓里没有步入式冰箱,白雀看看蛋糕盒子,又看看客厅里的立柜冰箱,有点发愁:冰箱根本塞不下这么大的盒子,可就放这儿的话,室内温度这么高,等纪天阔回来,奶油早该化完了。   他蹙着眉想了想,转身走进厨房,抱出来一摞大号的保鲜碗。   没办法,只能先分装冷藏了。   白雀一只手搂着摞起来的碗,另一只手去解箱子上的蝴蝶结。   缎带轻飘飘落地的瞬间,盖子突然从里面被“砰”地一声顶开了。   白雀吓一跳,抱着碗连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没站稳。   定下神来,他跟箱子里坐起来的蛋糕——不是,男孩儿——四目相对,然后愣住了。   那男孩儿和他一样,白色的毛发,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身上穿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内里风光若隐若现。   那男孩儿看见白雀,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虽然愣了一瞬,但他随即就漾开笑意。眼波流转,笑得很妩媚。   “我还以为会是纪先生来拆礼物呢。”男孩儿夹着嗓子,声音又软又黏。   白雀还抱着那摞保鲜碗,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呆呆地问:“蛋糕呢?”   “蛋糕?”男孩儿轻笑起来,动作妖娆地从箱子里跨了出来,“蛋糕当然就是我咯。”   他下面穿着条露大/腿的白色皮裤,短得惊人,似乎一弯腰就能露半拉屁股。   给白雀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就是赵老板送给纪先生的‘白色小蛋糕’。”说着,这位小蛋糕回过头,风情万种地瞥了白雀一眼,“看来,纪先生是真的好这口。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白雀还在懵圈中,下意识回答:“……不一定。”   “哦?”小蛋糕很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还是高估这条短裤了,连半拉屁股都没遮住。“那他是看心情给,还是看表现给?”   “?”白雀依旧迷茫,“应该……都看吧……”   “那还挺难伺候的。”小蛋糕说完,像估价似的,细细地打量白雀,目光挑剔,却没能从他外貌和身材上找到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长得还行吧,但性子太木讷,看着也不解风情。”然后他一锤定音,“以后啊,肯定不会比我受宠。”   白雀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被冒犯的不悦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抿了抿唇,不高兴地问:“他要收养你?”   “收养?”小蛋糕疑惑地重复,然后了然一笑,“原来纪先生喜欢玩这种设定?算是吧,你可以这么理解。”   从开始到现在,这人说话的腔调一直让白雀很不舒服,现在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拿起手机就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朝那头发火:“纪天阔,你送来的蛋糕成精了!”   “不好吃吗?”纪天阔问。   “他都快把我吃了!”   没过多久,公寓的门被从外面打开。纪天阔提前结束行程赶了回来。   他目光扫过沙发上姿态妖娆的陌生男孩,又看了看抱着碗站在一旁生气的白雀,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那位想搭上纪家顺风车的赵老板,口中所谓的“一点小心意”、“白色小蛋糕”,原来就是这个男孩儿。   白雀都气懵了,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还一直傻抱着那摞保鲜碗。   他把碗重重往吧台上一撂,随即抱起胳膊,猛地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纪天阔,浑身写满了“我很生气”这几个字。   那位小蛋糕倒是个会来事的。见正主回来,他立刻从沙发上起身,扭着腰肢娇滴滴地迎上去,声音黏得拉丝:“纪哥哥~你回来啦~”   这声百转千回的“纪哥哥”,让纪天阔和白雀双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纪天阔叹口气,语气冰凉:“出去。”   小蛋糕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开场。但他不死心,又凑近半步,指尖欲搭不搭地触着纪天阔的手臂,嗲声道:“纪总,我是赵老——”   “我说,出去。”纪天阔冷声打断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满是又得哄人的无奈。“别让我说第三遍。”   “让人出去干嘛呀?”一直用后脑勺示人的白雀突然扭过头,漂亮的眉毛拧得紧紧的,“来都来了,就让人家住两天再走呗。”   姚烨一看这修罗场,头皮都紧了。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小蛋糕几乎什么都没遮住的身上,半请半架,迅速将人请出了门。   门“咔哒”一声合拢,公寓里恢复了安静。   白雀一屁股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抿紧嘴,不吭声,眼睛盯着窗外,把纪天阔当空气。   “别坐那儿,一会儿太阳晒过来,该把你晒化了。”纪天阔走过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白雀一下挣脱开,依旧不看他,语气冲得很:“晒化就晒化嘛!反正白化病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别胡说。”纪天阔拿他没办法,拿起遥控器将遮光窗帘缓缓合上。他走到白雀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少年气鼓鼓的侧脸,耐心解释道:   “我真不知道被送来的‘小蛋糕’会是个人。你看,我不是还发消息让你吃一点吗?我要是知道是个人,能让你吃吗?嗯?”   白雀回想了下纪天阔发来的消息,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火气顿时消了一半,这才垂下眼,正眼看着纪天阔。   “刚才小蛋糕说,那个赵老板把他送来,是想让你收养他。所以他是要来当你弟弟的吗?”   纪天阔被问得哽了一下。   穿成那样哪能是来当弟弟的,摆明了是来伺候弟弟的。   他含糊回道:“也许是吧……”   “那你干嘛不要?”白雀追问。   纪天阔看着他满是介怀和不高兴的样子,逗道:“家里有你这么个烦人精还不够吗?再来一个,谁招架得住?”   “胡说八道!”白雀立刻抱着胳膊反驳他,“我跟你八字合,能旺你,用处可比他大多了!我才不是烦人精!”   “对,对,你不是。”纪天阔顺着毛捋。“好了,是我的错,没事先确认清楚。你别气了,行不行?真想吃蛋糕的话,我重新给你买一个。”   “不吃!”白雀一口回绝,想起刚才的场面就恼,“一想到白色小蛋糕,我就好来气呀!”   纪天阔耐着性子继续哄:“那不吃白色的了,我们吃巧克力蛋糕,好不好?”   白雀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什么?你还要整个黑人过来?!”   纪天阔:“……”   -   作者有话说:   小鸡总:我有时候也挺无助的。 第23章   晚上, 纪天阔亲自把白雀送了回去,顺便留下来用晚餐。   白雀被一块红丝绒蛋糕哄好,加上纪天阔明确保证绝对不会再收什么“小蛋糕”, 所以他现在心情明朗,胃口也跟着大开。   他用调羹舀了一勺汤, 刚要喝,听到纪天阔提醒:“放凉了喝。”   “我知道的。”白雀放下调羹,把汤里带皮的鸡肉挑出来, 夹到纪天阔碗里。   纪天阔习以为常地夹起那块肉,面不改色地吃下,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爸妈说道:   “昨天和陈总他们打球, 聊得挺顺利,合作意向基本定了。不过,后来顾总提了一句,想让我和他女儿认识一下。”   “诶?”白雀发出一声疑问。   坐在对面的纪清海瞥他一眼,戏谑道:“干嘛?鸡肉里吃出鸭肉了?反应这么大。”   纪伯余放下筷子,“顾家那位千金,我倒是听说过, 教养不错, 模样也挺出挑的。”   旁边的麦晴斜睨了他一眼,语调拉长:“哦~是嘛!怪不得呢, 我说我上周换了美甲,某人怎么没注意到,原来注意力都放到打听别人家小姑娘的教养和模样上去了。”   纪天阔看着老妈,想到了白雀。白雀至少把老妈的小性子学了个十二成。   他转眼看向老爸,见老爸一脸无奈又只能忍着的表情, 又想到了自己。   白雀和纪清海早已见惯不惊。这种场景隔三差五地上演,他们早就不觉得稀奇了。淡定地边吃饭,边看老爸搜肠刮肚地找话哄老妈。   半晌后,纪伯余终于凭借多年经验将人哄好。   他斟酌着措辞,避开所有能让老婆再生气的词句,向纪天阔问道:“那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婉拒了。”   似乎察觉到白雀在看他,纪天阔也侧头看了白雀一眼,语气淡定:“我说顾小姐年纪还小,正在求学,我这边也刚接手公司,怕耽误了人家。”   白雀听完,默不作声地从碗里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纪天阔的碗里。   这次是没带皮的。   麦晴本不打算现在提纪天阔的人生大事,但见老大自己提了,便顺势说道:   “虽然比起我们家,顾家是略微差了那么一点,但家风清正,没闹出过什么私生子之类的丑闻。年轻人见见面,交个朋友也没什么,万一聊得来呢?不喜欢再说嘛,就当拓宽下社交圈子。”   纪伯余看向妻子,提醒道:“你之前不是觉得小柏不错吗?跟老大还是发小。”   “哦对!”麦晴恍然般拍了下手,“孟竹那孩子也是,跟老大知根知底的。两人跟商量好似的,从小到大,身边都干干净净的,没听说跟谁交往过。”   纪天阔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说道:“她就算了。”   麦晴顿了顿,虽不明所以,但依然笑着:“也没事。你爷爷还说,白家的姑娘也——”   “妈,”纪天阔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改天再说吧。”   用完餐后,纪家两口子在起居室嘀嘀咕咕。   “我说,”麦晴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你大儿子的个人问题?”   “我怎么没关心了?”纪伯余觉得自己很冤。   他一提别的小姑娘,老婆就跟他闹,他不提,老婆又怪他不关心,憋屈。   麦晴语气焦急:“老李家的那个儿子,比老大还小两岁呢,听说私生女都搞出来了。”   “这不正说明,我们纪家家风严谨,教子有方嘛。”纪伯余宽慰老婆。   “我不是这个意思!”麦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犹豫了下,才难以启齿地开口:“我是担心天阔他……他那方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纪伯余:“……”   麦晴担忧地推测:“他治疗心脏肿瘤那段时间,不是吃了很多中药和西药吗?”   “啊,”纪伯余点了点头,“对。”   “是药三分毒,现在他也还一直吃着,是不是……是不是那方面早就不行了?所以这么多年了,身边才会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   纪伯余被麦晴的猜想震得沉默了半晌。虽然觉得离谱,但仔细一想,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片刻后,他斟酌着开口:“这事……也不好直接去问老大本人……要不问问老四?”   麦晴惊得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猛地在纪伯余胳膊上甩了一巴掌,“你胡说什么呢?!府南河的水灌你脑子里去了?!”   “不是,你想哪儿去了?”纪伯余吃痛地揉着胳膊,解释道:“老四有时候不是跟老大睡嘛,早上有没有反应,老四可能清楚。”   “你脑花里孵出乒乓球了吧!”麦晴依旧生气,举起手又给他胳膊来了一下,“睡在一起也不会挨到那个地方啊!你在想什么?”   “谁说非得挨着贴着了?”纪伯余被两巴掌打得有些急了,“就不能是早上不小心看到的吗?”   “嗯?”麦晴突然福至心灵,扭头看着纪伯余,眼睛微微一亮,“你总算说出点有用的东西了!”   纪伯余:“……?”   这天放学,白雀没让司机送,背着书包,和席安去图书馆让书看了看他们,然后熟门熟路地跑到了纪耀集团的大楼下。   不巧,门口新来的两个值班保安不认识他,没放他进去。   他也不在意,刚准备蹲在保安亭旁边听听力,视线一偏,却瞥见旁边墙角阴影里,竟然也蹲着个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让人不快的脸。   “是你?”白雀瞪圆了眼。   “嗨。”小蛋糕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戏谑:“怎么,你也是冒充纪家小少爷被拦下了?”   “我才没有。”白雀扭过头,不想看他。   “那你是直接就往里闯啊?啧,真够有胆子的,敢跑到小纪总工作的地方来闹,也不怕人生了气,把你一脚给踹了。”   小蛋糕轻蔑地笑着,在白雀身上打量了两圈,“还穿校服?真高中生?还是专门借来的?打算跑来玩儿皮鞋弄球鞋的办公室play?”   白雀不想理他,但出于教养又不能不回答,便挑了能听懂的回:“高中生啊。”   “啧,是说挺嫩,之前跟过几个?”   小蛋糕见白雀皱着眉,不回话,以为他不想回答。本不想再搭理,可他无聊极了,继续没话找话:“你跟小纪总时间应该不短了吧?对他身边那个助理了不了解?他有没有对象?”   嗯?谁?哦,姚烨哥。   白雀实话实说:“我不清楚。”   “哟,说话一直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装什么高冷呢?”小蛋糕讨了个没趣,正要再讽白雀两句,忽然眼睛一亮,站起身用力挥了挥手,“帅哥!我在这儿!”   看到远远走来的穿西装的男人,白雀也抬起头,跟着打了个招呼:“姚烨哥。”   姚烨快步走来,看到白雀,有些意外:“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蹲着?怎么不直接上楼?”   白雀瞄了眼惊慌失措的保安大哥,赶紧说:“没事的姚烨哥,我就是想在外面透透气。”   “小少爷?!”小蛋糕惊讶地盯着白雀,声音瞬间拔高了八个度,“原来你不是被包——”   “行了!”姚烨脸色一沉,赶紧截断小蛋糕的话,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干不净的话,“我说了,那件外套你随意处置,不用洗了再特意送来。”   “我可没洗。”小蛋糕撇撇嘴,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纸袋往姚烨怀里塞,“上面还留着我的体香呢,你可赚大发了。”   说完,他歪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白雀,情绪难辨,“还真是同病不同命啊,老天爷偏心。”   姚烨接过纸袋,不再看他,转而温和地对白雀说:“小少爷,别在这儿吹风了,上去等吧。小纪总会议还得有一会儿才结束。”   白雀点点头,跟着姚烨往大厦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蛋糕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在初冬的风里像一颗无根的野草。   “姚烨哥,”白雀收回目光,轻声问,“他是干什么的啊?”   姚烨微愣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干服务行业的。”   “什么服务行业啊?”   姚烨有些尴尬,隐晦说道:“算是……按摩吧。”   “嗯?”白雀没懂,“什么叫‘算是’?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手上有劲儿的样子呀。”   “他那按摩行业,也不太需要手劲……”姚烨扭头看着白雀清澈的眼睛,又想到小纪总对他的呵护,赶紧说:“算了小少爷,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就一直这样就很好了。”   “姚烨哥说的话我真的听不懂。”   白雀跟着纪天阔走进公寓,“我上次的智力测试报告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评分系统出了错,其实我没到及格线,还是个弱智?”   纪天阔换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好事儿,高考弱智加分。”   “你瞎说!”白雀不满地瞪他。   “看吧,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拆穿我的谎话,这不是很聪明吗?”纪天阔笑起来。   “得了吧,你夸人夸得真让人不高兴。”白雀低声嘟囔。   “别不高兴了,”纪天阔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不高兴的人该是我才对吧?上班带一帮不成器的员工,下班还得带不懂事的你。”   白雀板着脸质问他:“我怎么就不懂事了?”   纪天阔已经往客厅走了几步,闻言回头:“你连全概率公式都不懂,你能懂什么事?”   “这个‘式’又不是那个‘事’,这都不是是一码事!”白雀趿拉着拖鞋跟上去,下定决心今天绝对不会再问他数学题。   “你明天要上学,住我这儿就得早起,跑来跑去不嫌折腾?”纪天阔倒了杯牛奶给白雀。   白雀把书包放在地毯上,端起牛奶喝了两口,“我今天可是带着老爸交待的任务来的。”   纪天阔挑眉看向他:“什么任务?”   “嗯……”白雀眼神飘忽了一下,“你别管!”   夜晚气温骤降,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屋内望出去,远处的霓虹和车灯像是晕开一般。   “李妈说了,房间要经常通风透气。”白雀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凛冽的寒气瞬间灌进来,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立马“啪”地一声把窗户关紧,转身就扑回了床上,直往纪天阔身边挤。   “好冷啊好冷啊!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他哆嗦着把手往纪天阔衣服里探。   “哪有那么夸……嘶!”纪天阔把塞自己肚皮上的手一把拽出来,“放电热毯上!”   “电热毯哪有你暖和?”   白雀不依不饶地继续往纪天阔肚气上探。见纪天阔板着脸不依着他,才不满地退而求其次:“那隔着衣服总行吧?”   纪天阔没好气地觑他一眼,放下手机,把他冰沁的双手拢在掌心里。   白雀的手其实已经快和他的差不多大了。手指细长,骨节匀亭,因为经常折纸和做手工的缘故,指腹并不算柔软,带着薄薄的茧。   这怎么看都不是一双小孩的手,实在不该再用这样亲昵的方式触碰。   可这么多年的习惯早成了自然,所有刚才伸手时,纪天阔完全忘了白雀已经快成年,这样的举动十分不妥。   叶圣陶先生说:“坏习惯养成了,一辈子吃它的亏,想改也不容易。”   纪天阔觉得很有道理。   其实也怪自己,总把白雀当小孩,从没认真教过他人与人之间该有的界限。   他松开白雀的手,“你现在长大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要明白。”   白雀侧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男人和男人之间,不该这样握手,也不会靠得这么近。”纪天阔说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在两人之间拉开一道空隙,“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白雀眼神依旧茫然,他沉默着消化了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纪天阔顿觉欣慰,白雀偶尔也不是那么一窍不通。   “你不就嫌我冰着你了吗?”白雀忽然又挨过来,试图把手重新塞回他掌心,“等我暖和了就不冰你了,真的,我保证。”   “……”   寒意被隔绝在窗外,被窝里逐渐暖意融融。   白雀的手指在纪天阔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回温,困意也渐渐袭来。他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坠入半梦半醒之间。   梦里,纪天阔依旧握着他的手。   那手像火炉似的,一点点发热,变得滚烫。   “好热啊……”他忍不住抱怨。   “哪儿热?”   纪天阔那带着炙热温度的手缓慢游走。所到之处,血液开始升温,白雀体内升起一股陌生而又难以言喻的燥热。   “这儿?还是说……”那手熨过他的胳膊,继而触上脖颈,最后,那只手沉沉地落在了他的腰侧。“这儿?”   “滴滴滴,滴滴滴……”   闹铃划破梦境。   白雀猛地睁开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往下看了一下。   身边人翻了个身朝向他,声音带着浓厚睡意:“……天还黑着,怎么定这么早的闹钟?”   -   作者有话说:   小鸟:我、我不知道他行不行,但是,我好像不行了……(︿)   作者也不行了,该删的删完了。 第24章   纪天阔伸出手, 摸索着关掉了白雀手机上凌晨五点半的闹钟。   他刚把手收回来准备继续睡,却突然察觉到身边人又浅又快的呼吸。   “怎么了?”纪天阔睡意瞬间消了大半,撑起半边身体, 借着夜灯看向身侧的人。“发烧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纪天阔伸手就要去按床头灯的开关。   “别开灯……”白雀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和哭腔。   纪天阔的心骤然揪紧,悬在半空的手转而又探向白雀的脸颊, 想试试温度。   然而还未触碰到,白雀就像被冰到一样,猛地打了个哆嗦, 直往后缩。   纪天阔愣了一下,收回手, 俯身凑近缩成一团的白雀,皱紧眉头, 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怎么了?嗯?跟我说说,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他靠得太近了,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让白雀又是一阵难以自控的轻颤。   “……你、你别问了,”白雀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声音闷在里面,“电热毯温度太高了, 我、我就是出汗了, 身上不舒服,要去洗澡。”   说完, 他掀开被子弹了起来,也顾不得找拖鞋,赤着脚就冲进了浴室。   他打开花洒,缓缓滑坐在地上,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手里攥着短裤, 脸红得不行。   这种生理现象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梦到纪天阔……说实话,也不是第一次,但这两者结合却确确实实是头一遭。   更何况……更何况纪天阔在梦里还、还那样……   他不要脸!   那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皮肤上,让白雀心神不宁。胸口像揣了一窝兔子,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被轻轻叩响。   纪天阔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进来:“头发是一根一根洗的吗?”   “没有啊。”白雀抬起头,从膝盖上露出半张绯红的脸。   “那怎么能洗两个小时?”   “哪有那么久?”白雀声音闷闷地反驳,“我才刚跟水亲了个嘴。”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又传来纪天阔担忧的声音:“露个脸出来,让我看看你。不然我不放心。”   里面没有回应。   纪天阔耐心地等在门外。   他听见里面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咔哒”一声慢慢打开了。   先是氤氲的水汽弥漫出来,随后,他看见白雀裹着浴袍,探出半个身子,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   眼睑轻轻抬起,那双浅眸带着点赧然,看向了自己。   纪天阔一时间有些怔住。   他负责的影视公司签了那么多艺人,从当红明星到预备出道的练习生,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容貌出众的美人。   但此刻纪天阔却觉着,没有哪个比白雀看着更悦目。   “是不是做噩梦了?”他把白雀从门后拉出来,顺手将他转了个面,背对着自己。   然后握住白雀那一大把湿透的长发,拧毛巾似的拧了拧水,又取过挂在旁边架子上的干毛巾,盖在他头上轻轻揉搓。   白雀心里乱糟糟的,全程一声不吭,任由纪天阔伺候。   等纪天阔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的时候,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梦到什么了?”纪天阔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让暖风先吹干头皮的部分。   “梦到你了,”白雀闷闷不乐地抱怨,“你实在太过分了,然后就吓到我了。”   “……我?”纪天阔愣住了,随即哭笑不得地轻轻薅了一下他的头发,“小没良心的,我对你还不够好?梦里怎么个过分法,你说说看?”   白雀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他面对纪天阔,向来是直来直去,脾气上来就闹别扭,不高兴就甩脸子,从来不藏着掖着。   但这事儿,他说不出口,也觉得不能说出口,总感觉……这不对,也不正常。   长大了难免有自己的心事。见白雀实在不想说,纪天阔也就不再追问。   关掉吹风机,他挑了把黑酸枝木梳,动作熟练地给白雀梳头发,“不想说就算了。我过几天去灵玉寺,给你求个安神的护身符回来,晚上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嗯。”白雀受之无愧地应了声,又挑剔地要求道:“要好看的。”   纪天阔从镜子里瞅他一眼,“护身符都那样,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不管嘛,反正就想要好看的。”梦境在晨光中淡去,羞耻感也渐渐散去,白雀又变回那个挑三拣四、过场颇多的麻烦精。   纪天阔见他不再惊惧疏离,恢复了往常那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模样,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拉开梳妆台的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发圈和发绳。不待他问,白雀就指了指一个用羊脂白玉籽料当配饰的发圈。   眼光还挺挑。   纪天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前些日子朋友送了他一块上好的玉,水头极好,他瞧着挺喜欢,就让玉雕师雕了只小肥鸟,挂在了发圈上,准备送给小麻烦精。   “我以前给你折过一只小肥啾,还在吗?”白雀看到这只玉鸟,忽然就想了起来。   “一直放保险柜里的,小偷来了想偷都偷不着。”纪天阔慢条斯理地收拢头发,在圆润的脑袋后绑成一个低马尾。   白雀听了,先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嫌弃道:“干嘛锁着啊?才不会有小偷偷这个。”   “要是弄坏了,或者不小心弄丢了,”纪天阔将玉饰的角度调整好,顺手轻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不得找我茬?”   “我可以边找茬,边再给你做一个嘛。”白雀来劲儿地说,“我现在折纸技术可好了,保准比之前那个做得好!”   “是吗?上课练出来的技术是吧?”   白雀一下哑口无言,猛地扭头盯着纪天阔。   老师啥时候跟他告的状啊?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去,当祠堂街的法国梧桐掉得只剩个树杈,浣花南路的银杏也变成一个个光棍时,便进入了寒冬腊月。   这天一放学,纪清海就来教室后门等白雀。   “快点快点!”纪清海催促着,“今天大哥带咱们去他朋友店里吃火锅,说才开业不久,味道很好。”   “啊~今天作业可多呢。”白雀愁眉苦脸地把试卷塞进书包里。   “啧!别过场多。”纪清海拽着他往校门外走,“谁不知道就你爱吃?”   “你才爱吃!”白雀被他拖着走,不满地反驳,“每回都是你吃得最多,吃完还要吃一碗大份的蛋炒饭!”   “嘶!”纪清海紧张地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杜若帆,压低了声儿抱怨,“给点面子行不?别把我说得像个饭桶!”   白雀无语地瞥着他,见他跟个痴汉似的,一脸猪八戒见到嫦娥时的痴呆样,从教学楼跟着杜若帆,一路跟出了校门口。   “清海,你脚背怎么还没肿?”白雀冷不丁地问。   等人走远了,纪清海才恋恋不舍得收回目光,扭头问:“我脚背为什么要肿?”   “杜若帆就坐你前桌,你这么天天看着,口水早该把脚背砸肿了吧?”   “你怎么说得我跟个变态一样?”纪清海难得的涨红了脸,又羞又恼,“等你以后有喜欢的女孩了,你还不是这德性?”   “我才不会!”   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校门口,纪清海习惯性地拉开了后排车门,而白雀也习以为常地取下书包坐上了副驾。   “大哥!你给找的金牌家教真管用!”纪清海一边关车门一边炫耀,“你猜我这次月考考得怎么样?”   纪天阔见他这么自信,便很配合地猜道:“进年级前一百了?”   “……”纪清海兴奋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地干笑两声,“那倒是还没有……不过!我进步了七十三名!成功脱离了倒数一百名的苦海!”   这成绩也有脸拿出来说?   纪老爷子死活不让他纪天阔死,除了疼爱大孙子外,也不是没有其他原因——把纪耀集团交到老二和老三手里,就凭他俩这么悬吊吊的,跟白送出去没什么区别。   “看样子这家教也没多大用。”纪天阔看着后视镜慢慢打方向盘,将车开出了路边临时停车位。   “也不能那么说啊大哥!今天进步一小步,明天进步一小步,持之以恒就是一大步嘛!”   “蜗牛爬一百步也比不上大象的一步,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就自鸣得意,只会让你固步自封。”说着,纪天阔抽空看白雀一眼。   白雀以前一上车,话比纪清海还密,今天像是哑了,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腔不开。   “老四考得怎么样?”   白雀低着头,有些沮丧地说:“我这次没退步……也没进步……”   难怪一声不吭,这不上不下的成绩真是有够让人头疼的。   “什么原因?”纪天阔问。   “我……我考语文时肚子疼来着。”白雀声音低低地说。   每次没考好,他都是这么个借口,用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换一个,把别人当傻子似的。   本想说白雀两句,可看他这么蔫哒哒的,怕他心情不好,一会儿影响了食欲,便忍住了。   沉默了片刻,又斟酌着开口:“越是靠前进步越难,很正常,能稳住不退步就已经不错了,下次考试前注意饮食就行了。”   “哥!大哥!”纪清海不服气地拍了拍主驾的头枕,“双标也不是不行,但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我心寒得要飞雪了!”   纪天阔没理他,接了个电话,又调转了个车头。   柏孟竹回蓉城了,说请他吃个便饭。   她订的是市中心一家私家园林里的中式餐厅。这家餐厅不论菜品还是用餐环境,都很不错。   服务员将他们引至一间包厢。   门被推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身影。那人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明丽张扬的脸。   纪清海率先打招呼:“柏姐。”   白雀也跟着轻声叫人:“柏姐姐好。”   “哎哟!才两年没见,两个小屁孩都长这么高了?!成大帅哥了!”柏孟竹放下手机,打量着他们俩,“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吧?交女朋友了没?”   “他们还小,谈这些太早。”纪天阔接过话头,顺手将两人的书包取下来,放在一旁的储物台上。   “他们小,你也还小吗?”柏孟竹大大咧咧地笑起来,“怎么,难不成是还记着小时候我说嫁不掉就找你凑合的话?你真一直等着我?”   包厢挨着景观池,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清幽的庭院风光,白雀正站在窗边看鱼,闻言立刻扭头看纪天阔。   可惜角度不对,看不到纪天阔的表情,只听见纪天阔笑了笑,然后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柏大小姐特意请我吃饭,不会就为了呛我这几句吧?”   柏孟竹一笑:“那当然不是。”   服务员敲了敲门,菜被一道道送进来。往桌上放一道便介绍一道。   “先生女士,这道是燕窝鸡丝汤,上等燕窝与鸡丝同炖,鲜美不腻。这道是龙井虾仁,黑虎虾搭配龙井茶香,口感嫩弹……”   等服务员退出去,柏孟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我是有事求你。”   纪天阔抬眸看她一眼,“都用上‘求’这个字了,那能是一顿饭就解决得了的?”   “那肯定不能。”柏孟竹夹起一块雪花牛小排,讨好地放进纪天阔面前的小碗里。“张屹磐那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纪天阔执筷的手顿了一下。   纪耀集团的核心业务,始终围绕着房地产、重型铸造、电子商务、互联网物流以及影视娱乐这几大板块。   作为集团曾经的支柱产业,房地产显然已经不景气。纪家近两年一直想切入新能源,奈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口。   “张屹磐那个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纪天阔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给白雀盛了一碗杂菌菠菜汤,又给纪清海夹了一块樱桃肉。   “骨头硬,那是因为你没啃对地方嘛。”柏孟竹笑笑。   “他最近在为电池原料供应链头疼,非常头疼。而我刚巧认识能帮他止痛的人。我可以把这块敲门砖送给你。”   纪天阔沉思了片刻,半开玩笑道:“你这反而让我有点不敢答应你想求我办的事了。”   “那事儿嘛……”柏孟竹目光扫过白雀和纪清海,然后神秘地笑了笑,“少儿不宜。咱俩改时间再细谈。”   她话音刚落,白雀便将调羹搁在了汤碗里,拧着眉头看向纪天阔:“我肚子好疼,我不想吃了。”   纪天阔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   “今天没有辣菜,怎么会肚子疼?”他顺手将手边温热的豆奶递过去,吸管凑到白雀唇边,“先喝两口缓缓。”   白雀却偏开头,躲开了吸管。   纪清海虽然神经大条,却也看明白了——柏孟竹有重要的事想和大哥谈,并且他和白雀两人在这还怪碍事的。   再听到白雀说肚子疼,便立刻心领神会:“那我先送老四回去好了。大哥,柏姐,你们慢慢吃,慢慢聊。”   白雀震惊地看着纪清海动作飞快地拿起两人的书包,然后过来拉他的胳膊,“走走走,老四,我陪你回去。”   “让阿姨煮点清淡的粥,再蒸条金鲳鱼。”纪天阔不放心地叮嘱,“要是还疼,让陈医生来看看,别忍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俩慢慢聊吧。”纪清海一边应着,一边半推半拉地把白雀带出了包厢。   一出门,白雀立刻挣脱开纪清海的手,不满地问道:“你干嘛啊?”   纪清海一脸懵,“不是你暗示咱俩赶紧撤,别杵在那儿妨碍大哥和柏姐谈事儿吗?”   “我……”白雀有口难言,哼了一声。   纪清海见白雀不爽,跟他理性分析:“你是不知道那个张屹磐有多难搞,我上次偷听爸在书房打电话,为这事儿头发都快愁没了。所以咱俩早点走是好事儿!”   “真的?”白雀问。   “肯定是真的啊。他们把这些大事谈成,努力赚钱,才能有咱俩现在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过嘛!”   见白雀脸色好些了,纪清海又继续说:“别不高兴了,回头等周末,我再单独请你来这吃,成吧?”   “才不要,”白雀撇撇嘴,虽然不再抱怨纪清海强行拉他离开的事儿,但心里还是十分不舒服。可他又说不上具体是哪儿不舒服,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再不来了,这家难吃死了。”   “那我带你去吃点别的,刚好我同学他们几个在附近聚餐。”纪清海说。   白雀没什么心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纪清海那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白雀都认识。   一起吃了饭后,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提议:“我表哥新开了家清吧,环境很不错,哥们儿几个过去捧个场呗,我请客。”   “白雀就不去了吧?”有人看着闷闷不乐坐在一旁的白雀,有些犹豫地开口,“这要是让纪大哥知道了,非得把咱们几个都捏死不可。”   纪清海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打算让司机先送白雀回去。   可白雀却不乐意了,他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凭什么清海都可以去,他不能去?   “我能去。”   “那万一纪大哥问起来怎么办?”那人还是有些担心。   “我不喝酒不就得了呗,”说完看清海一眼,“清海也不能喝。”   去酒吧哪有不喝酒的?!纪清海瞪大了眼,但又怕他跟大哥告状,只能憋屈又窝囊地点点头,“……行行行!我不喝成吧?你别跟大哥说。”   一家子都被这事儿精管得死死的。   -   作者有话说:   老三:除了我们一家,谁受得了他。 第25章   那间清吧坐落在一条颇有些格调的街区, 门脸简洁,内里却别有洞天。   复古工业风混搭着文艺元素,设计装修很有品味。   角落的小舞台上, 一位民谣歌手抱着吉他,浅吟低唱:   “……当最后一片秋叶落入行囊   终于懂得所有告别都是启航   此刻站在风起的地方   听见时光轻轻回响……”   歌声悠扬, 带着淡淡的感伤。   白雀听得入神,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纪清海,小声问:“清海, 你听过这歌吗?这是什么歌啊?还挺好听的。”   纪清海细细听了下,然后一脸“你问错人了”的表情:“你问我一个听嘻哈和说唱的人?”   然后他马上又想起什么, 扭头对白雀说:“哎!对了,二哥他们乐队好像有来国内演出的计划!到时候我管他要几张内场票, 咱们一起去!”   白雀在手机上搜歌词,没搜出来这是什么歌,只得作罢。“二哥他们是摇滚乐队吧?”   “说是摇滚融合了点民谣元素。”纪清海也不太懂,“管他呢,好听就完事儿了。”   两杯果汁下肚,白雀起身找服务生问了问,然后朝卫生间走去。   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就是卫生间, 走廊昏暗, 他不经意一瞥,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骚扰墙壁。   不对。   他定睛细看, 才发现男人和墙壁之间似乎还有一个人,只是因为那人个子娇小,所以几乎被男人的背影完全挡住了。   两人靠得极近,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姿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白雀没敢多看, 加快脚步想赶紧走进卫生间。   就在他经过那两人身边时,男人不满和狎昵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怎么这回只给抱,不给弄也不让亲了?真从良了?还是想多要点小费?”   紧接着,一个黏糊糊,明显是在撒娇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哥,真不是钱的问题……我那里有点不舒服,饶我这一回,好不好嘛,求你了~”   声音很娇,可哪怕再娇,白雀也听出了那声音是男声。   他惊呆了,快步跨进卫生间,掏出手机给席安发消息:【席安!我刚才看到有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了!】   席安似乎正在玩手机,回复很快:【干嘛大惊小怪的?人家又没说邀请你一起。】   白雀见席安不惊讶,反而更惊讶了:【可是……这难道不奇怪吗?!是两个男的!】   席安:【你没听说过同性恋啊?】   白雀盯着手机屏幕,一时语塞。   同性恋他当然是听过的,也知道世界上确实存在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的情况。   可“知道”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刚才那打情骂俏的场景实在是……太震撼了!   他仓促地洗完手,抽了纸巾擦掉水珠,匆匆往外走。   刚踏出门口,却差点与迎面进来的两人撞个满怀。   他慌忙侧身让到一边,抬眼看见那个中年男人拽着一个身形纤瘦的男孩儿,强硬地往里拖。   “别,王总,我现在真不接这种活儿了!”男孩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早没了方才在走廊里撒娇时的从容,加上被拖拽的动作,显得很狼狈。   白雀盯着那张脸,“小蛋糕?”   “诶?”小蛋糕闻声抬头,看到白雀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中年男人也停下动作,目光从白雀脸上滑过,又轻浮地扫过他的身形。   那黏腻的眼神像沾着口水,惹得白雀一阵恶心。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意,转头问小蛋糕:“小暖,这是你们会所新来的?品质不错啊。”   小蛋糕趁机挣脱开男人的手,迅速贴近白雀身边。方才那点卑微讨饶的神色褪去,脸上挂上了狐假虎威的神气:“王总,这是我朋友!”   “朋友?那一块儿玩玩儿啊。”王总更加兴奋了,色眯眯的目光再次黏在白雀身上,“啧啧,这长头发,拽着玩肯定方便。”   白雀听得一脸茫然,困惑地侧过头问小蛋糕:“他在说什么啊?玩什么方便?”   小蛋糕无语地看他一眼:“你啊。”   “啊?”   有白雀这么个大腿在,小蛋糕这会儿狗仗人势似的,底气十足,轻蔑地嗤笑一声:   “王总,我劝您歇了这心思。您就是把全身家当都捆一块儿,都不会有我这位朋友家里资产的零头多。他呀,您高攀不起。”   王总只当他为了脱身在说大话。酒壮人胆,浑不在意地伸手去摸白雀的脸。   “什么意思,是说卖得不便宜?”   白雀虽然不懂男人的龌龊心思,但摸脸这种带着骚扰意味的动作让他立马戒备。   他没等那只手碰到他,就一把攥住根食指,毫不留情地向反方向一拧。   “啊!”男人惨叫一声,痛得脸色煞白,顺着那股力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松手!你他妈的...…嘶!小杂种!”王总疼得破口大骂。   白雀见他真疼狠了,心一软,赶紧松了手。   中年男人狼狈地跌坐在地,揉着自己的手指,疼得龇牙咧嘴,“操!老子饶不了你!”   小蛋糕完全没料到这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动起手来竟会如此干脆利落且力道惊人。   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绽开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哎呀王总!您惹到他,可算是踢到铁板啦!”   见男人这么狼狈,小蛋糕装模作样地上前一步,假意要去搀扶,“王总,您可千万别跟我这朋友一般见识。他呀,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惯得没边儿。”   “纪伯余,听说过吧?那是他爹。纪天阔,知道吧?那是他大哥,您说,您跟他较什么劲呢?”   “纪家的?”男人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却又因忌惮而不敢还手。   在这个圈子里,谁没听说过纪家那位小少爷?虽然像他这种级别的人没亲眼见过,但传闻总归是听过的——   纪家收养的白化病的孩子,模样生得极好,被全家上下如珠如宝地宠着。   “是啊!”小蛋糕见他虚了,更是起劲儿地煽风点火,阴阳怪气道:“你说你干嘛招惹他呀?当心纪家把你两条腿打断,再把你中间那根绣花针给拔了呀!”   男人被激怒,满腹怒火,但不敢再为难白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小蛋糕:“被轮过的臭婊/子,老子肯点你是你这种下贱货色的福气!你给老子等着!”   小蛋糕轻浮的笑一下褪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等你妈生你爸!”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很生气,下巴一扬,手一叉腰,装也不装了,彻底豁出去了。   “那破会所老子早他妈不想待了,老子欠的钱早还完了!说了不出台还他妈想让我出台!”   出台……   白雀就是再迟钝,此刻也算是听明白了——小蛋糕是出卖身体的,而且还是……还是出卖给男人的!   他被这个认知震傻。然后他又突然想到之前小蛋糕被送来纪天阔公寓……   他简直有些无法消化,等男人爬起来走了,他才扭过头,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蛋糕:“你、你那天被送来,本来是想……想要和纪天阔……睡、睡觉的吗?”   小蛋糕见他震惊得睫毛直颤,一副世界观遭受重创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抱着胳膊,侧靠在墙壁上,歪着头皮笑肉不笑,语气漫不经心:“不然呢小少爷?你以为赵老板花大价钱把我打包成小蛋糕,是送来给你哥讲睡前故事的吗?”   “我……我还以为……”白雀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是真想当他弟弟……”   小蛋糕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我的天,这都被保护成个小傻子了。”   白雀最怕别人知道他不聪明,嘟嘟哝哝地反驳:“我不是傻子啊!”   “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靠卖/身子讨生活?”小蛋糕止住笑,指着自己那头和白雀一样的银白头发,“物以稀为贵,像我这样的,可不便宜。”   “我是在需要会员引荐的高级会所里挂牌,有定期体检,干净得很。跟那些臭站街的可不一样,别以为我是随便谁都能玩儿的烂货。”   这些白雀从没听人说过的字眼,一个一个从小蛋糕嘴里蹦出来,给白雀惊得半天没缓过来。   震惊之余,白雀想到了妈……不对,是那个生下他的女人。   要是纪家没有要他,要是别的地方愿意出钱,她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卖掉。说不定,自己最后还会变成小蛋糕这样……   他简直不敢想象。   同情和怜悯涌上心头,白雀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被强迫的吗?”   “开始的时候,算是吧。”小蛋糕的语气平淡,他眼底掠过一丝阴影,随即又被满不在乎的表情盖过去。   “后来嘛……也就还好,习惯了。反正我本来喜欢的也是男人,不算太难受。”   白雀睁圆了眼,“你喜欢男人?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男人?”   “啊?你这问的是什么屁话?”小蛋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上下打量着他。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还需要别人告诉你?你青春期脑子里性/幻想的对象是男是女,你自己能不知道?再说了,没想过,总该做过春/梦吧。”   看到白雀的脸颊瞬间爆红,眼眸慌乱又无措,小蛋糕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顿时变得玩味起来:“看样子,你梦到过的吧?”   白雀的脸一下烧得更厉害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我……我才没有梦到过……”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反而让小蛋糕眯起了眼睛,狐疑地扫视着他。   “你在这跟我欲盖弥彰个什么劲儿?”小蛋糕笑着笑着,神色突然一顿,凑近两步,声音带上了点警惕:“喂!你别不是也看上姚烨了吧?!”   白雀:“啊?”   “靠!我他妈都为了他不出台要从良了,你给我整这出?我就说那天我跟姚烨说话,你怎么死皮赖脸地杵在那。”   白雀一脸懵:“什么?”   小蛋糕越想越炸毛,“我管你是什么纪小少爷还是鸭小少爷,我告诉你!你休想从我手里抢男人!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胡说什么啊?”白雀急得不行,“我哪有喜欢他?”   “是吗?”小蛋糕看他急成这样,羞臊得似乎都快要冒烟了,不像作假,但仍旧半信半疑,“那你喜欢谁?”   白雀很委屈:“我谁都没喜欢啊!”   “切!那你春/梦梦到谁了?哎算了,只要别影响我追姚烨就行。”小蛋糕懒得再追问。“今天这事儿,谢了啊。”   他掏出手机,“改天有空请你吃麻辣烫。微信号给我一个。”   和小蛋糕分开后,白雀跟纪清海他们打了声招呼,就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坐在书桌前做作业,写了几道数学题,一对答案,全是错的。   他烦闷地把书本一推,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他灵光一现,又猛然抬起头,坐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在网络论坛注册了个账号。   敲敲打打好几遍,十分钟后,他终于忐忑不安地把帖子发了出去:   【梦到哥哥对我摸来摸去是怎么回事?我们有时会一起睡,但第一次做这种梦,是正常的吗?】   帖子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1楼:一起睡?多大了?你是小女孩吗?小女孩的话请报警,小男孩的话请别只睡素觉(bushi)   2楼楼主:我是男高中生,我哥哥已经在工作了。另外,请问什么是素觉?   3楼:正常的兄弟,我们直男都是要给好兄弟暖床的。不说了,我兄弟叫我钻我被窝了。   4楼:楼主喜欢男的?   5楼楼主:我还没喜欢过别人。   6楼:艾玛,性取向都没确定的小男孩。简单,找一部gay/片看看,立了就是同性恋,吐了就是异性恋。   7楼楼主:请问,有推荐的影片吗?   8楼:我推荐比利.海灵顿!   9楼:得了吧,看白人跟看其他物种一样,还是看亚洲人有感觉。找找XX夫夫的作品吧。肌肉老公和白嫩老婆,年上,感觉还蛮适合楼主这种情况的。   10楼楼主:请问在哪里找呢?搜索引擎上好像都搜不到。   11楼:怎么可能直接搜!你平时都是在哪看的小电影?   12楼楼主:我平时看电影用的是妈妈的账号,我自己没有注册,等下,我去影视app里找找。   13楼:完了完了,看的是真电影,他好像真不知道小电影是啥,这是真纯情男高。   14楼:楼主别找了,我私你了。   15楼楼主:谢谢你。   16楼:14楼求资源!!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17楼:求资源+1   18楼:求资源+2   ……   一个陌生网友发来了私信,聊天框里是一条蓝色的链接。   白雀盯着那条链接看了会儿,才有些紧张地点了进去。   视频开始播放,白雀绷紧了神经,却发现内容很正常,只是两个男人在普通的日常场景中吃饭和聊天。   这有什么特别的?   他随手拖动进度条,直接跳到了视频的中段。   “嗯~”一声黏腻的轻哼和一副极具震撼力的画面一起冲了出来。   他们居然、居然在啃……啃豆子!   白雀大脑“嗡”的一声,被震得当场宕机,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臂一个没注意,将桌上的无线鼠标“哐当”一声扫落在地,电池都摔了出来。   他着急忙慌地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当当当”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纪天阔的声音传了进来:“能进来吗?” 第26章   “不行!不准进!!”   白雀手忙脚乱地捡起鼠标和电池, 急得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比考试十五分钟倒计时了他才开始咬笔头写作文时还慌。   可越是急,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那电池怎么也塞不回卡槽里。   纪天阔只当是下午白雀说肚子疼时,自己没能亲自陪他回来, 这小祖宗在闹脾气。于是一边推开门,一边哄道:“别气了,我给你带了……”   门刚推开一条缝, 他的话便戛然而止。   因为两声黏得拉丝的轻哼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纪天阔推门的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随即立刻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白雀一愣, 赶紧扑过去长按主机开机键。   几秒后,风扇停转,电脑屏幕黑了下去,阴柔的哼哼也消失了,电脑终于被强制关机。   但是晚了,他没脸见人了。   他羞得恨不能当场死一死,差点儿哭出来。   估摸着里面该收拾得差不多了, 纪天阔才重新抬手敲了敲门, 语气谨慎地问:“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纪天阔犹豫了一下, 握住门把手,试探着慢慢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人,只有床上的鹅绒被子隆起了一大团。   他顿了顿,反手轻轻关上门,走了过去。   这种场面……饶是见惯了风浪的纪天阔, 也是头一次遇到,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在床边站定,斟酌着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忙。”   被窝里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那团密不透风的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别一直闷着,出来透点气,当心缺氧闷坏了。”   被窝里依旧没有动静。   “是我不好,”纪天阔继续耐心地哄,还带着点检讨的意味,“我下次一定等你答应了再进来。这次是我不对,别生气了,好不好?   “本来就是你不对嘛!”被子里终于传来闷闷的声音,语气委屈又愤懑,“就是因为你,我、我才……”   纪天阔实在担心他憋坏,手上用了点力,将被子掀开了一角。   白雀鼻眼通红,脸上是快哭了的表情,又是羞愤又是别扭。   “看个片而已,至于难过成这样?”纪天阔笑道,“动作片还有催泪的类型?”   白雀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气得要命,反手抓起旁边的枕头,用力按在纪天阔脸上,“你笑什么笑呀?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纪天阔的脸被枕头闷着,和白雀头发一模一样的橘子香味直往鼻孔钻。   “好好好,我不笑了。”他握住白雀的手腕,把枕头从脸上拿开,放在一旁,安慰道:“真的没事,拍出来不就是为了给人看的吗?而且这很正常,没有哪个男生不看这个。”   白雀猛地歪头盯着他:“你也看?”   这话题挺尴尬的,但纪天阔怕白雀留下被家长撞见看片的心理阴影,便还是硬着头皮,面色尽量平静地回答:“……看过。”   白雀抿了抿嘴,垂下眼睛。   想了想,又掀起眼皮看着纪天阔,小心翼翼地问:“只看过……男人和女人的吗?”   “……”纪天阔一噎。人和动物的其实也看过一点。   不过并不感兴趣。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于是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对。”   白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又酸又涩。   纪天阔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不看男人和男人的……也就是说,他不是同性恋,不是gay,更不会喜欢男的,他是直的。   但白雀不死心,又追问:“那你觉得男人和女人的好看吗?”   “……”纪天阔这下是真不想回答了。   再问下去,白雀倒是不尴尬了,尴尬的变成他了。   “白雀,”纪天阔正了正神色,语气严肃,“青春期对这些感到好奇,看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羞耻的,这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现象。我进来是想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跟你讨论我喜欢看什么类型。”   白雀那股羞耻感早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难受,特别特别难受,难受得心都冒酸汁了,难受得胃都开始疼了。   纪天阔见他拧着眉头不说话,便也不再教育,转而问:“肚子还疼不疼?给你带了香草挞,要是还疼就不能吃,甜食容易刺激肠胃。”   白雀自暴自弃地往床上一躺,用胳膊挡住眼睛,声音闷闷的,很绝望:“疼着呢……”   明明不舒服,也不知道采取任何措施,纪天阔见他这般不爱惜自己,忍不住责备:“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没好就叫医生上门来看看吗?这么大个人了,还学不会照顾自己?”   “我哪儿大了?”白雀生气地扭头瞪他,“柏姐姐说少儿不宜的时候嫌我小,这会儿倒好,你又嫌我大啦?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   “怎么还发起脾气了?”纪天阔看他这幅又冲又委屈的样子,伸出手给他打着圈按揉肚子,“这儿疼?”   “哪儿都疼!”白雀赌气地说。   纪天阔都快被他气折寿了,“看片的时候怎么不疼?”   一听纪天阔又提这茬,白雀像是个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坐起来,伸手就推他,“你走吧!你赶紧走吧!你把我肚子气得更疼了!”   纪天阔被他推得轻轻晃了晃,看着他气得不行的脸,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   “好,”他站起身,平静说道,“那我走了。”   什么?!   若是往常,哪怕只是敷衍,纪天阔也会耐着性子多哄他两句,或者至少等他气消一点再离开。   可这次见了柏姐姐后,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干脆地转身要走。   白雀没发完的火如丘而止。   他猛然抬起头,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眼睁睁看着纪天阔毫不迟疑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又转身把门关上了。   白雀看着关紧的门,一动不动,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憋着不肯掉眼泪。   他吸了下鼻子,肩膀轻轻颤抖。他觉得世界都天旋地转了起来。   “咔哒”一声,房门又被推开,纪天阔去而复返,站在门口。   他看到白雀惊愕地扭过来的脸庞。眼睛通红,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   刚才他是看白雀真气急了,怕再待下去真把白雀气出个好歹,加上也想给他点独处空间冷静一下,才起身离开。   可关门的瞬间,余光似乎瞥见那双眸子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黯淡了下去。   就那么一眼,便让他脚步钉在原地,迈不开了。   于是又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着白雀这幅小可怜的模样,缓缓地吐了口气,没辙地说道:“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怎么自己还气上了?”   白雀立刻别扭地别开脸,不想看他。   纪天阔又叹一口气,伸出手,把白雀的脑袋轻轻按进了自己怀里,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唉……怎么能娇气成这样?以后长大了,成家立业了,要是和媳妇闹了矛盾拌了嘴,难不成还指望自己这个哥哥赶过去哄?   这像什么话?   虽然嫌弃,但纪天阔觉得,要真有那么一天,自己恐怕还是会巴巴地赶过去。   他感觉自己对白雀,大概就像是为人父母对自家孩子的那种……有些没有原则的疼爱。   不对,溺爱了都。   “你又嫌弃我了,是不是?”怀里传来瓮声瓮气的质问,带着鼻音,委屈巴巴。   “我嫌弃你什么了?”纪天阔失笑。   “觉得我烦人,不懂事,娇气包。”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纪天阔想,但嘴上没敢承认:“没有的事。”   “那你刚才干嘛真走了?”白雀不依不饶。   被倒打一耙的纪天阔一时语塞: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他忍了忍,继续好声好气说道:“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你是回来看我笑话的……”   “没有看你笑话。”在商界雷霆手段的纪天阔,此刻像个慈父般,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好了,不气了。你看,我都回来了。不气了不气了,生气吃亏的是自己。”   “我可没气!”白雀把脸埋得更深,闷声嘴硬。   纪天阔低头,只能看见白雀的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这让他想起白雀小时候的那只旧玩偶兔子,每次白雀受委屈了,就会这样闷不吭声地抱着兔子,把脸埋进去。像现在这样。   白雀早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着那只玩偶,但纪天阔只要一看到他默不作声地抱着那只破兔子,坐在角落,就知道这小祖宗准是不开心了,又委屈上了。   白雀窝在纪天阔怀里,感受着纪天阔有力的心跳。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这搏动的感觉,和听到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比纪天阔的心跳快了很多。   他贴紧了纪天阔的胸膛,仔细分辨。   然后猛然发现,那咚咚咚跳得正扎劲的心跳声竟然是自己的!   又快又急,像赛马飞速踏在砂地上,像有人在心上撒了一把跳跳糖。   红晕迅速爬上了耳根。因为那喧嚣的心跳,好像在很急切地告诉他:白雀,你动心了!   喜欢……纪天阔!   是了!错不了,正是因为喜欢纪天阔,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所以才会不喜欢看纪天阔和柏姐姐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白雀很惊讶,但紧接着,心底又涌出“本该如此”的坦然。   他和纪天阔,本就是最合的!而且他本来就是要嫁给纪天阔的!很小的时候就是要嫁给他的!   晚上,白雀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手机屏幕沉思良久,然后指尖迅速打字,给席安发去了一条很严肃的消息:   【席安,我跟你说,我发现我有喜欢的人了。但你别问我是谁,因为我不会告诉你。】   席安看着这条消息,一阵赛一阵的无语。   不告诉我对方是谁,那你还特意来跟我说个什么?   不过,哪怕白雀不说,席安也早就看明白了七八分。   就白雀平时提起纪天阔时那眼神、那语气,还有那些别别扭扭的小情绪,旁观者只有稍微留点心,就能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手指动了动,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只回复了三个字母:【JTK】   手机这头,白雀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三个字母,顿时吓傻,刷刷刷地飞快打出几个字发了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席安看着回复,立马能想象出白雀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优哉游哉地打字:【我知道什么了?我说我在上吉他课。】   白雀:【少骗人了!你之前说学吉他手指疼,早没学了!】   席安:【好吧,我确实是骗你的。你喜欢的人是纪大哥,是吧?】   白雀盯着屏幕,心如擂鼓,既有一种秘密被戳破的恐慌,又有一种找到同盟般的轻松。   他挣扎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回复:【……你怎么发现的?】   席安:【不知道,反正感觉挺明显的。不过我也奇怪,你周围的人怎么一个都没发现,都这么迟钝的吗?】   席安:【那你现在怎么想?】   白雀看着这个问题,有些茫然:【想什么?】   席安:【……你说想什么?当然是想想该怎么追啊?】   白雀握着手机,沉思几秒,最后郑重地发出去几个字:【我已有作战计划,明天放学后详谈。】   发完消息后,白雀把手机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抵着下巴,认真地分析起来。   爸爸那么担心纪天阔早上有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不就是怕他不能人道吗?   既然爸爸这么在意,那说明这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纪天阔大概率早就不行了,或者说,从来就没行过。   既然他不能人道,就没办法正常结婚。就算勉强结了婚,也只会被女方嫌弃抛弃。到时候,纪天阔情场失意,身心受创,陷入人生低谷……只能被迫当gay。   自己不就可以趁虚而入了吗?   在他没办法结婚,或者被抛弃之时,在他心灰意冷、脆弱无助之际,自己及时出现,给他最温暖的怀抱、最贴心的安慰、最坚定的支持……他一定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最爱他、最值得他依靠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到时候,纪天阔不就对自己死心塌地、非自己不可了吗?自己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白雀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播放起了这样的画面——纪天阔脆弱无助地靠在他无比可靠的胸口,眼神依赖,声音可怜:   “小雀,原来最爱我的人,一直是你。这么多年,我竟糊涂地将你只当作弟弟,却不知道,你的肩膀,早已变得如此可靠,你的胸膛,是如此的温暖。你,注定是我纪天阔这一辈子,唯一能依靠的男人……”   光是想想自己稳重可靠、纪天阔小鸟依人的画面,白雀就忍不住捂着嘴,把脸埋在被子里,偷偷乐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   鸡大哥:请你不要太离谱。 第27章   第二天放学后, 白雀和席安去了梓林巷。   这片有法国领事馆,几年前美国领事馆也没关闭,所以西餐厅多, 味道也还算正宗。   服务员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外国人,白雀“Excuse me”了半天对方都没反应, 喊了一声“师傅”倒是立马过来了。   两人要了干式熟成肉眼和干式熟成西冷,又点了两份浓汤和烤土豆。服务生一走,席安就凑过来。   他压低着声音, 一脸火星撞地球似的震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白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淡定地点点头:“当然, 我爸爸那么担心,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席安哑然片刻, 内心波涛汹涌,惊涛骇浪。不敢想象纪天阔那么个出类拔萃、桀骜矜贵的男人,居然只有两条腿能站起来。   更不敢想象那些挤破头想嫁进纪家的名媛千金们,要是知道这完美的联姻对象不能人道,得是个什么感想。   “……你们纪家这么大的秘辛,告诉我真的合适吗?”   白雀满不在意地摇摇头,甚至还开心地笑了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种好消息, 当然要分享给你嘛!”   “好消息……?”席安眼神复杂地看着白雀,半晌后幽幽叹道:“以后可有你哭的。”   “啊?为什么?”白雀不解地眨眨眼。   “……无性婚姻能走多远?”   “可男人和男人之间本来不就是无性吗?难不成……难不成互相摸摸啃啃, 还能生出个小宝宝来吗?”   接着,白雀又认真地说道:“我只要每天睡醒能看到他,哪怕什么都不能做,就很知足了。”   席安张了张嘴,看着白雀单纯的眼睛, 那些男人之间可以这样那样的不纯洁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于是转而问道:   “可这不都是你的猜测吗?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万一纪大哥那方面没毛病呢?”   白雀咬着下唇,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儿。他很担心纪天阔没毛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的初步计划就是——先去求证一下。”   说着,他探着身子,手拢在嘴边。席安立马伸了只耳朵过去。   听完后,席安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你的作战计划?那你可得千万小心点,别被当场抓住了。”   “放心吧,”白雀胸有成竹,“万一被发现了,我就说是爸爸让我来的。而且本来也是爸爸让我去的嘛。”   席安:“……”   他觉着这俩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像亲的。因为从老爹到儿子,思维回路都挺清奇变态的。   吃完晚餐,白雀背着书包找纪天阔去了。   顶楼餐厅的窗户里,装的是蓉城最昂贵的景色之一。   纪天阔放下手机,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姚烨就脚步匆匆地走来,附身道:“纪总,纽约分部那边的视频会议临时提前了。”   纪天阔便顺势自然地起身离席。   对在座各位表示歉意告别寒暄时,姚烨已经买完单。两人一前一后,乘坐电梯下到一楼。   一走出电梯厅,纪天阔就看到接待区沙发上的熟悉身影。   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形清薄,一头银发在明亮的大厅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姿态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似乎余光瞥见了电梯出来的纪天阔,他立刻扭过头,正眼看了过来。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然后立刻拎着书包站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白雀的语气带着点惊喜,几步就凑到了纪天阔跟前。   “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纪天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校服外套里的连帽卫衣上,眉头微蹙,“穿这么点,冷不冷?”   白雀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着纪天阔,他微微仰着脸说:“去北极肯定冷,去你那肯定够。”   说完,他这才注意到纪天阔身后一步之遥的姚烨,视线随即移到姚烨脸上。   这还是白雀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时常跟在纪天阔身边的助理。细看之下,才发现姚烨长得确实周正帅气。   与纪天阔那种带有侵略性、轮廓分明的硬帅不同,姚烨的帅是那种初看温和,越看越有味道,需要细细品味的类型。   气质也很沉稳干练,是典型的精英范儿。   小蛋糕眼光还是蛮好的。   姚烨被白雀毫不避讳的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着痕迹地偷偷瞟自己老板的脸色。   然而小纪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一脸的平静无波,他品不出纪总的情绪来。   他刚想开口打圆场,就听见纪总说:“看什么?姚烨今天化妆了还是穿裙子了?”   白雀依旧毫不收敛地看着姚烨,“我就是突然发现,姚烨哥长得真的很帅呢。”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几秒。   “多谢小少爷谬赞。”姚烨隐约感觉小纪总气压低了几帕斯卡,额头直冒冷汗,硬着头皮道谢。   道完谢,他又赶紧接着说:“我这种长相,放在人堆里也就是勉强能算得上周正,哪里比得上小纪总的仪表堂堂、玉质金相、龙章凤姿、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行了姚助理,你是要准备报名参加成语大赛还是怎么着?”纪天阔打断姚烨的话,然后眼神扫向白雀,“还不走?是等着司机把车开进大厅来接你,还是需要我让人给你在这里摆张床?”   白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受了这么多夸奖的纪天阔在发哪门子脾气。   他代纪天阔冲姚烨抱歉地笑笑,这才赶紧跟上已经转身往大厅外走的纪天阔。   司机打开车门,白雀先钻了进去,等纪天阔坐稳后,他凑过去说:“你刚才说的话都伤姚烨哥的心了,他夸你夸得那么卖力。”   纪天阔蔑了他一眼,“他是我高薪聘请的助理,他不夸我,我还要天天拍他马屁哄着他?”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   “别就是了,”纪天阔说,“他心理承受能力但凡差点,都当不上董助懂么?”   白雀沉默两秒,忍不住问道:“董助我知道,可董嬷是个什么职位?董事长的贴身嬷嬷吗?但姚烨哥不是个男的吗?”   纪天阔看傻子似的看着白雀,懒得理他,直接吩咐司机先把白雀送回去。   “不用送不用送!”白雀连忙扒着前座椅背对司机说,“我今晚就住他那儿。”   纪天阔眉头皱起,侧头看他,“为什么你要住我那儿,还得是我这个当事人从你跟司机的对话里得知?”   白雀立刻扭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灿烂笑容,“我以为我跟你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想多了。”纪天阔淡淡开口,“智商差距在这儿,你跟我能同上频吗?”   白雀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冲他耳朵嚷嚷:“咱俩床都同上了频还同不上吗?”   纪天阔被吵得耳朵嗡嗡的,抬眼看了眼僵了僵的司机。沉着脸,一手按下按钮,降下了挡板,一手推开白雀的脸,不耐烦道:“‘同床’不是这么用的,别胡说八道。”   到公寓已经快晚上十点了,纪天阔去书房处理邮件,白雀则进了浴室,快速地冲了个澡。   他用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站在镜子面前,微微歪着头,仔细地、挑剔地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人,面容虽然异于常人,但精致动人,气质出尘脱俗。   可白雀看着自己,却只想叹气。模样太稚嫩了,完全没有柏姐姐的那份知性成熟。   他抿了抿唇,伸手解开了脑后随手束起的丸子头,长发凌乱地散下来。几缕发丝带着湿润水意,黏在额角和脖颈。   他拿起洗漱台上的梳子,想了想,又放下了,反而用手指将头发抓得更乱更松,并拢到一侧肩头。   嗯,这样看起来……好像稍微成熟一点了。   至少不像刚放学的中学生。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觉得有点僵硬,懊恼地揉了揉脸。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刚踏出浴室,两秒后,又慢慢折了回来。   犹豫了片刻,白雀将浴袍领口向两侧扯了扯,露出锁骨和一片被热水浸得粉红的皮肤。就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对着镜子点了点头,给自己加油打气。   他紧张地走到书房门口,平复了下剧烈的心跳,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纪天阔察觉动静,抬眼瞥了他一眼,关掉视频会议的麦克风,问道:“洗完澡了?今天的作业做了没有?”   “……”白雀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这一问打散。   自己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迷人吗?怎么纪天阔看都没多看一眼不说,还在在意作业呢?   他有些泄气,又有点不甘,抬手故作随意地往后撩了把头发:“能不能说点别的呀?”   纪天阔又稍稍从屏幕上移开一点视线,扫了他一眼:“该吃的维生素吃了没?”   “……” 白雀没好气地用力抓住浴袍两侧的襟口,往中间使劲一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瞥了一眼不解风情的纪天阔,一声不吭,转身就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不爽的“啪嗒”声。   “作业没做完、维生素没吃,不准上床。”纪天阔头也没抬地盯着屏幕,继续开跨国视频会议。   “我知道!”   纪天阔余光瞥见白雀转身走了,一言不发地继续盯着屏幕,眼睛久久没眨一下。   耳麦里是他听而不闻的催促:“……Hello?Cole,hello?can you hear me?”   白雀感觉自己像是沙雕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抱着胳膊楚楚可怜地说“好冷啊”,满心期待男主角能拥她入怀,结果对方闻言只是唰地拉开自己的外套,得意地展示:“看!还好我早有准备,穿了加绒内胆!”   完全不解风情!   一块木头!   不,是一块钢筋混凝土!   他不满地下了楼,想了想,又忍不住拽开领口,看了看里面一马平川的地势。   ……其实这也不能怪纪天阔,这一眼就能顺利望到肚皮的身材,怎么可能会有看头啊?   想到这,他又回忆起了那部片子。   画面里的两个人,怎么啃小豆子都能啃得那么……那么缠绵悱恻、激情四射?   太夸张了。   肯定是演的。   因为心里挂着事,这晚白雀彻底失眠。他竖着耳朵听身旁的呼吸,僵着不敢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躺了多久,他刚要小心翼翼地翻个身,身旁就传来纪天阔低沉的声音:“怎么还没睡?”   白雀吓了一跳,扭过头,看着纪天阔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啊?不对不对,你怎么也没睡着?”   纪天阔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平时睡着了脚丫子乱蹬,偶尔还会磨牙说两句梦话。现在太安静了,呼吸也绷着。在想什么?”   白雀满脑子都是在祈祷纪天阔不举,这事儿哪敢让他本人知道。   他赶紧摇了摇头,矢口否认:“什么也没想啊……就是有点睡不着嘛。”   “睡不着?” 纪天阔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之前说的任务……该不会是爸私下交代你,让你——”   白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黑暗中眼睛都瞪圆了:难道被发现了?爸爸跟他通气了?   卧底还没暴露呢,警方怎么能跟匪徒掀老底呢?   “让你偷我的身份证,然后偷偷去跟人领证结婚?”纪天阔开玩笑地说。   白雀闻言,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肚子里。   他没好气地在黑暗里瞥了纪天阔一眼:“领结婚证要本人亲自到场,还要签名的好吗。”   “哦?” 纪天阔低笑了一声,“你调查得倒是挺清楚。”   “才不是特意调查的……” 白雀小声嘀咕。   是清海针对“如果杜若帆父母不同意他俩婚事”这个问题,粗步拟定了一百零八个作战计划,其中一个就是偷身份证领证结婚。   怕纪天阔再追问下去,他赶紧先发制人,埋怨道:“刚才我都快要睡着了,你非要说话,都被你吵没了觉了……”   “行行行,我的错,好了,不说话了,快睡。”   纪天阔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纵容的笑意,然后一只手掌伸过来,在他肚皮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心里挂着事,白雀整晚都迷迷糊糊的,时睡时醒,再看手机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他一下子清醒,耐着性子又熬了小半个小时。   感觉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才做贼似的,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被子里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动静,比他钻被窝的动静还大。   他凭着感觉估摸着位置,一点一点地挪动。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缓缓停下,摸索着点亮手机屏幕,调出手电筒功能,被子里瞬间就亮了起来。   因为他太过紧张,手有些抖,那光也跟着晃动颤抖。   他尽量稳住光源,小心翼翼地凑近,照向那个他焦虑了一整天的地方——   下一秒,白雀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远超正常的隆起像一棵挺拔的参天大树,充满了强大的生命力。   白雀似乎已经能看到这棵大树开花结果、枝头挂着两三个叫自己“小叔叔”的果子的样子了。   他鼻子猛地一酸,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顿时心如死灰,悲从中来。   他关掉电筒,绝望地钻出被窝,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再也控制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会没毛病呢?纪天阔为什么会没有毛病呢?   -   作者有话说:   小鸟:因为小纪天阔不得了而伤心欲绝。   小鸡总:没法安慰,白雀不哭,我就该哭了。 第28章   第二天一早, 席安就发现了白雀的不对劲。   平日里这位小祖宗虽不至于吵嚷,但话匣子一开也是顺溜得很,小嘴叭叭地能从感觉闹钟早响了半个钟头, 到下车迷迷糊糊差点摔一跤。   可今天,从早上见面到现在, 白雀的嘴巴就跟上了锁似的,紧紧闭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云里。   席安伸手拽掉白雀的一只耳机:“出什么事了?”   白雀看着席安满是关心的眼睛, 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等咽下去了, 又觉得憋得慌,想说出来。   如此反复几次, 最终无力地把额头抵在了课桌上,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饱含千言万语的叹息:“唉……”   席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个七八分。   他四下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才用气声问道:“是不是纪大哥早上升旗了?”   白雀闻言侧过头,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忧伤的眼睛。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悲伤说道:“架炮了……”   “……” 席安被这几个字震得失语,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又是震惊又是了然, 又是同情又是恭喜。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但为了照顾白雀的情绪,他只好摆出一脸沉重。然后拍了拍白雀的肩膀,以示安慰。   白雀一整天都蔫耷耷的,席安看在眼里, 也有些着急。   放学铃响后,他敲了敲白雀的课桌,宽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凡事要多往好处想,纪大哥他都二十五了,身边一直没有女朋友,说不定……他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女生。性向这东西,有时候自己也说不准的。”   “是吗?” 白雀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慢慢暗了下去,他沮丧地抠着桌角。“可是……他看片都只看男人和女人的那种,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女人嘛……”   席安瞪大了眼。这两兄弟平时到底在聊些什么话题啊?!   “那也不一定。” 席安冷静下来,认真分析,“因为社会主流是异性恋,所以很多人从小到大都默认自己喜欢异性,没去想过别的可能。”   “有些人甚至结了婚才发现自己真正的性取向。纪大哥只看男女的,也许只是因为他接触到的是这些,不代表他对男男就完全没兴趣,说不定,他只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白雀皱着眉头,消化了会儿,半晌,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给他找部男人和男人的片子给他看,让他往那方面想想吗?”   “让你点个火,你也不至于烧山吧!”席安被他的脑回路打败,看朽木似的看着他。“再说了,你敢给他放吗?”   白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缩了缩脖子,想都没想,就窝囊地摇了摇头。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白雀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跟席安打招呼:“席安,我先走了。”   “纪清海还在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你不等他了?”席安问。   白雀摇摇头,“我今天有点事,不和清海一起回去了。”   从学校出来后,白雀独自打了辆车,报了个老城区的地址。   车越开,窗外的景色越陈旧。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笼罩着灰扑扑的老式楼房。杂乱交错的电线把沉矮的天空割成一片片碎块。   鸽子成群掠过,带着哨声。   街边有位老人,裹着厚实的旧棉服,戴着毛线帽,推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后座绑着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串一串,看着很喜庆。   白雀第一次吃到的草莓糖葫芦,是纪天阔给买的。   草莓大颗大颗的,抿甜。   小时候爱得不得了,长大后倒是很少吃了。现在看到,那些记忆涌上来,一下车,他就拔腿走了过去。   “爷爷,要两串草莓的。”白雀看着糖葫芦,挑着指了指,“这串和这串。”   “好!” 老人乐呵呵地给他取下来,用纸袋装好。   白雀付了钱,拿出一串,牙齿轻咬下去,糖衣冰裂般碎开,迸出甜美的汁水。   他咬下一颗,用舌头卷进嘴里,一转身,看到旁边的旧楼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满是Logo的名牌。   可站在这斑驳破败的老街里,一身价值不菲的真货看着也像是假货了。   白雀把手里另一串草莓糖葫芦递过去。   小蛋糕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但最后还是勉强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接住了。   “还吃这种玩意儿,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儿。”   白雀低头看了看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蛋糕——顶多一米七出头的个头,单薄的身板。   他越看越觉得对方才像个青春期发育不良,还硬装成熟的小可怜,“你看着也不大啊。”   “什么不大?怎么就不大了?”   个头一直是小蛋糕的痛点,他仰起头瞪着白雀,恶狠狠地咬下一颗糖葫芦,“可比你大多了。我已经十九了!早成年了!”   啊……居然比自己还大两岁。   白雀愣了一下,随即立马礼貌改口:“小蛋糕哥。”   “叫的什么东西?”安暖翻了个白眼,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听着,我不叫小蛋糕,我叫安暖。安定的安,温暖的暖。你可以叫我安暖、小暖、安小暖,随你便。但是——”   他接着强调,“别叫我暖哥,听起来像是没什么卵用的样子。”   白雀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白雀。”   “知道,” 安暖不甚在意地舔了舔棍子上的糖渣,“纪家的小少爷嘛,我之前在会所上班的时候,就有客人跟我提起过你。”   他瞥了一眼白雀和自己一样特殊的发色肤色,补充道:“毕竟咱俩都是白化病。”   “他们说我坏话了?”白雀扭头问。   “也不算坏话吧,” 安暖回想了一下,语气微妙:“说你看起来挺好吃的。”   说着,他没忍住又看了白雀一眼。那些客人大多长得一言难尽,腰不好,针也细小,技术更是不怎么样,但眼光倒还算毒辣。   好吃?   白雀有些纳闷。   好吃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自己白皮肤白毛发,大眼睛双眼皮……像只猪吗?   他心里有些不开心,但和安暖不熟,没好意思表现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老旧的街道上,因为肤色和发色的原因,回头率比单独一人时还要高。   “话说,你既然是纪家养大的,怎么没跟着姓纪?” 安暖随口问道,拐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麻辣烫店。   店里空间狭小,墙面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泛黄,桌椅是廉价的材质,还反着油光。   “因为纪雀和纪白雀都不太好听。”   白雀站在店门外,看着里面嘈杂的环境和不算干净的店面,眉头蹙了起来,脚步有些犹豫。   纪天阔不让他进这样的店来着。   说卫生条件不好。   安暖已经熟门熟路地拿起菜篮子开始夹菜了,回头看见白雀一脸纠结地杵在门口,不由得嗤笑一声。   “哟,小少爷这是嫌弃我们平民百姓吃饭的地方,看不上这种脏乱差的苍蝇馆子?”   被安暖这么一激,白雀脸上有点挂不住。   对方又不是纪天阔,他也不好意思太矫情,立刻嘴硬道:“才没有呢!我经常吃的。”   说着,立刻迈开腿走了进来。   “我现在没在会所上班了,手头紧,只能请你吃这个了。” 安暖说,“等回头我搭上了姚烨,再请你吃顿贵的。”   白雀看安暖一边说,一边非常勤俭持家地夹起一大夹子牛肉片,然后抖了又抖,抖掉大部分,只留下可怜巴巴的几片落入篮中。   明明安暖都快吃不起肉了,还请自己吃饭。白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趁安暖把篮子递给老板称重的空档,抢先一步扫了墙上的付款码。   “姚烨哥是gay吗?”他付完钱,低声问。   “管他是不是呢,” 安暖找了个空桌坐下,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直的我也能给他掰弯了。缘分天注定,幸福靠自己嘛。”   还能这样?!   白雀万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正因为纪天阔是个没毛病的直男而苦恼着呢。   他在安暖对面坐下,又想起席安的那些话,忍不住急切问道:“小暖,你的意思也是……就算是喜欢女生的直男,也有可能会喜欢上男生,对吗?”   “嗯哼。” 安暖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递给白雀一双,又漫不经心地掰开一双,“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白雀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可又忍不住期待地问:“怎么会这样呢?”   “有什么好奇怪的?” 安暖见怪不怪地说道,“我以前那会所,主要服务的就是gay。那些常客里,有钱有势的多了去了,好些个家里头有老婆孩子,外面还玩得花着呢。双插头我见多了。”   “而且还有些客人,一开始明明是直的,纯粹想来找刺激尝个鲜,结果呢?一试就食髓知味了,就上瘾了。”   白雀不知道什么是双插头,但安暖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了——喜欢女人的男人,确实是有可能会喜欢男人的。   席安讲了理论知识,小暖又拿出了事实来证实。白雀绝望了一天的心情终于得到了好转。   他犹豫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小暖,那……你打算怎么掰弯姚烨哥啊?”   安暖闻言,那双妩媚的眼睛斜睨过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些许狡黠。   他勾起唇角,神秘地一笑:“小朋友,那可就是少儿不宜的技术活了。”   白雀愕然,但还是不死心,眼巴巴地追问:“就没有一些少儿适宜的方法吗?”   “那我哪知道?” 安暖指着自己妆容精致、眉眼含情的脸,“你看我长得像一张‘纯爱’的脸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嘲:“我这张脸,还有我这身经验,写满了纵/欲好吗。”   白雀一脸震惊加茫然,很想问问安暖男人和男人之间能怎么纵欲,难道不是顶了天,也只能像片里那样,摸一摸,啃啃豆子吗?   就这……能纵成什么样啊?手给摸酸,豆子给啃脱皮吗?   他不懂,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端上来,食材上面浮着一层红油,上面撒着葱花和白芝麻。   麻辣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口水直流。   白雀是个怕辣的,边吃边一个劲儿地擤鼻涕。   安暖实在看不过眼,抬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推了过去,“你行不行啊?不能吃辣也不早说,早知道就点微辣了。你要是实在扛不住,就在水里涮涮吧。”   “不要,”白雀吸吸鼻子,“涮了就没味儿了,不好吃了。”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桌下的垃圾桶,又顺手扯了两张,“我平时吃辣也不会流这么多鼻涕,可能是吹了风,有些着凉了。”   “娇气。”安暖撇撇嘴。他没被人照顾过,也没什么照顾人的细腻心思和经验,草草地又应付了一句:“那你多喝点热水。”   白雀双手拢住温热的水杯,暖了会儿手,才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直到杯底见空,才不好意思地轻声说:“纪天阔也总说我娇气来着。”   “他怎么还有脸说?”安暖嗤笑一声,筷子在碗里的一块凉粉上随意拨弄着,“还不是他们纪家人一手宠出来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身体微微向前,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神色:“唉,话说回来,我之前听人瞎传,说你十六岁生日,他给你送了艘私人游艇?是不是真的啊?”   “没有啊。”白雀眨眨眼。   他又不能去海边晒太阳,纪天阔送游艇给他干嘛?   “我就说嘛!”安暖像是猜测得到了验证,一拍桌子,得意地笑了起来,“有钱人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乱撒法儿,那也太……”   “他送的是一架私人直升机。”白雀接过话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开心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取的名字就叫‘白雀号’呢,不过没什么用,我基本用不到。”   “……”安暖顿时就觉得麻辣烫不香了,他盯了白雀好几秒,幽幽地开口:“那我要是现在绑架你,是不是能拿到很多很多钱?”   白雀愕然,随即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歉意,为自己的不能配合而感到有些愧疚。   “对不起啊小暖,这个……可能有点难呢。”   “怎么说?”安暖挑眉。   白雀拿筷子朝街对面指了指。   安暖顺着方向回头望去,只看到两个穿着普通夹克、身材魁梧的中年大叔,一个靠在灯柱旁似乎在看手机,另一个蹲在路边抽烟,姿态悠闲。   “他们其实是保镖。”白雀小声解释道。   出了青山那件事后,除了身兼保镖一职的司机外,家里给他和清海都另外配了人,只要出了学校和家门,就暗地里跟着,不打扰他们的生活,只负责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   这群天杀的有钱人!   安暖险些把筷子掰断。   “没什么大不了的,姚烨也不差钱。”他哼了一声,晃了晃身子,用满不在乎地口吻说:“以后我让姚烨也给我买一架直升机。”   “好啊!”白雀立刻点头,笑得毫无心机,“姚烨哥的年薪肯定买得起,你要是想要架更好的,我让纪天阔再多给姚烨哥发点奖金。”   “能多发奖金最好,不能也无所谓,反正我自己也能赚钱,努努力,轮子也是能买的。”   说到赚钱,安暖脸上多了几分神气,“我刚盘下了一家小店,正装修呢,准备自己做面包甜点。等开业了,请你免费来吃。”   “真的吗?小暖你好厉害啊!”白雀由衷地替安暖开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带朋友来给你捧场的!”   安暖看着白雀这副毫无保留替人开心的单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贫富差距而生出的别扭情绪消散了些。   心想自己要是也有个白雀这样的弟弟,大概也会像纪天阔那样,忍不住想把他宠上天吧。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老街的路灯昏黄,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他们在路口道别,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纪天阔能举枪架炮的失落已经消散,白雀心情好了不少。再一想到纪天阔有喜欢上自己的可能,他就更是忍不住直乐。   他站在路边,招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刚拉开后座车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   “白雀,是白雀吗?”   那声音似乎有些陌生,可又夹杂着一丝熟稔。   白雀回头,循着声音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街角阴影处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他不由得怔住了,拉车门的手顿在半空。   女人手里牵着一个瘦弱苍白的小男孩。那张脸比白雀记忆中老了些许,但依然美丽,甚至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略显疲惫的温婉。   那是一张和白雀神似的脸。   白雀呼吸一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愣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抛弃自己的生身母亲猝然相遇。   “这么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啊。”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对熟人孩子的寒暄。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白雀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女人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他校服胸口的校徽上。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或许是出于客套,或许是出于感慨,但唯独没有白雀潜意识里畏惧或期待的一丝爱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声音平静,“只是带你弟弟上省城治病,没成想碰到了你。看样子你过得很好,我也就欣慰了。”   她低下头,轻轻拉了拉身边小男孩的手,想把他拉到前面来,“来,叫哥哥。”   “帅哥,你到底还走不走啊?不走帮我关下车门要得不?” 出租车司机等得不耐烦,探出头来催促。   白雀收回视线,仓惶地上了车。   他没有再看那对母子一眼,只淡淡说道:“我没有弟弟,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给司机报了小区的地址。   白雀自始至终不曾往车窗外看一眼,但余光还是鬼使神差地瞥到了那个小男孩。   看着不过六七岁,瘦瘦小小的,病气明显,但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怀里抱着一辆崭新的玩具汽车。   他突然就想起了纪天阔差人缝缝补补了好几次的廉价兔子。   爱和不爱的差距,迟钝如白雀,也能一眼看明白。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昏暗的巷子。   车窗玻璃隐约映出白雀异于常人的脸庞。他扭过头,紧紧盯着。   因为自己有白化病,是与众不同的怪物,所以她才选择了抛弃自己?   这个念头并不新鲜,这么多年来白雀思考过无数次。   可却在此刻,这赤/裸/裸的证据摊开在他眼前,他才肯相信——不是她不会爱孩子,是不正常的自己,不值得被她爱。   “白毛怪!”   “这孩子是白化病,治不了。”   “他怎么跟我们不一样啊。”   “他长得好奇怪。”   “真吓人!”   “他不吉利,还克死了他爸。”   “他是野种。”   “别到我家来!晦气!”   ……   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咒骂,那些嘲笑,此时像灌了膨松剂,在白雀脑海里迅速发酵。   他的手紧掐着自己的腿,心七上八下地悬着,没有根,没有着落,在虚空中胡乱飘着,落不到地。   “帅哥,到了。”   白雀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师傅,不好意思,改个地址。”   他很不安。他得去找那根能把自己拴着、不再乱飘的线。 第29章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 白雀下车进了小区,上了楼,打开门。   落地灯、壁灯和照画灯一如往常地亮着, 但家里没人。   他裹了张羊毛毯,蜷在客厅的沙发上, 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玄关的方向, 安安静静地等。   白雀其实很不喜欢等。   小的时候等爸爸打工回来,但爸爸却出了意外, 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脸都砸坏了,白雀连他最后一眼都没能看到。   后来天天等妈妈打麻将回来。她赢了钱会难得的给他好脸色, 输了钱会扇他巴掌,拎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说他败了她的运。   再后来等纪天阔留学回来。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等得银杏叶都染上了思念,纪天阔终于回来了,可他却要相亲准备结婚了。   白雀感觉等待的尽头都是很不好的结局, 他不喜欢。   直到深夜将近十二点, 电子锁才终于发出“滴滴”的轻响。   白雀立刻伸长了脖子望去。   “他们叫你喝你就喝啊?你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了,这么冲动, 傻不傻?” 一道带着埋怨和担忧的声音率先传进来。   然后白雀看到柏孟竹费力地搀扶着纪天阔,跌跌撞撞地往里走。   纪天阔醉得几乎不省人事,向来挺拔的身姿完全松垮,一只胳膊圈着柏孟竹的脖子,似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瘦的身上。   他的头低垂着, 呼吸粗重,显然一副醉得不行的样子。   “家里也不留个住家佣人。”柏孟竹一边艰难地稳住两人身形,一边喘着气抱怨,“不会真要让我来帮你换衣服洗漱吧?我可……”   她话音未落,就瞥见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察觉压在身上的力道瞬间消失。   柏孟竹定睛看去,见少年将纪天阔牢牢揽进了自己怀里。   两人像拥抱一样,纪天阔的头埋在白雀肩颈处,而白雀则用力环抱着他的腰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柏姐姐,我来吧。”白雀的声音有些不稳,毕竟支撑一个成年醉汉并不容易。   他侧头看着纪天阔,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怎么喝这么多啊?”   柏孟竹被这突如其来的交接弄得愣了一下,看清是白雀后,笑了笑,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肩膀。   “几个老朋友聚会,酒兴上来了,本来大多是冲我来的,他替我挡了不少,结果就喝成了这样。”   白雀表情滞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他对谁都很好,总是习惯这样照顾人。谢谢柏姐姐把他送回来。辛苦柏姐姐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行。哦对了,醒酒汤已经给他喝过了,不用再喂了。”柏孟竹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白雀笑笑。   把纪天阔弄上楼并不容易,喝醉的纪天阔比平时还要沉上不少。每一步都让白雀心惊胆战,唯恐两人一同滚落下楼梯。   权衡之下,白雀只得放弃将他送回二楼卧室的念头,咬紧牙关,半扛半拖地将人带进了一楼的客卧。   好不容易挨到床边,白雀已是气喘吁吁。   他小心翼翼地将纪天阔往床上放,然而醉酒之人却全然不知配合,下坠的力道将白雀一带,白雀整个人便踉跄着向前扑去。   在砸到纪天阔身上之前,他赶紧用手肘撑住,勉强稳住,半伏在了纪天阔上方。   即便如此,两人脸与脸的距离也不过咫尺,姿势极其暧昧。   白雀撑着手臂,垂眼看着身下的纪天阔——因为醉酒,纪天阔冷峻的面庞似乎柔和了些,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他定定地看了纪天阔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俯身趴在他胸口上,忍不住轻声埋怨:“为什么帮柏姐姐喝酒?你以为自己身体很好吗?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啊?”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委屈道:“我今晚可难过了。我看到她了,想起了很多不开心的事……我想要你安慰来着,可你怎么就喝醉了呢……”   说着说着,白雀眼睛就红了。   像摔倒的孩子,看到周围没人,自己就爬起来了,可一旦有能依赖的大人在,就会忍不住哭。   “你不能像她一样不要我……”他揪着纪天阔胸口的衣服,讨要保证似的使劲扯了扯。   见完全没反应,又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进纪天阔的肩窝,用拳头在纪天阔胸膛轻捶了一下:“你快答应我呀……”   纪天阔依然没有回答,但有了回应。   他慢慢侧过头,将脸埋在了白雀的发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那鼻尖若有似无地蹭着白雀的耳廓,呼吸灼热,惹得白雀浑身一阵战栗,从尾椎骨窜起一股酥麻。   白雀被吓到,猛地扭过头来,两人顿时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   这么近的距离,要放电视剧里,都该亲嘴了……白雀想着。   想到亲嘴,他瞳孔颤了颤。   半晌后,他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纪天阔的唇。那唇红润润的,唇形很漂亮,很诱人。   他吞了吞唾沫,燥热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这种事情讲求你情我愿,不能强求,不能趁人之危!而且纪天阔也总教育他,要懂礼貌、知分寸,不干强人所难的事。   于是,白雀十分克制地把上身撑了起来。   盯着纪天阔,礼貌问道:“我想亲一下你,可以吗?”   纪天阔醉成这副德行,当然说不了话。   白雀也不为难他,反而很体贴地伸出一只手,绕到纪天阔的颈后,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然后就这么扶着纪天阔的脑袋,上下点了点。   “……行吧。”   白雀看着依旧无知无觉的纪天阔,脸上摆出再正经不过的表情,语气严肃地说:“既然你也这么不知羞,那我们就亲一下。”   说完,白雀给自己打足了气,闭上眼睛,心一横,猛地低头,在纪天阔唇瓣上飞速碰了一下。   呀……   太快了,除了软,什么都没感觉到。   正纠结着要不要再好好亲一次,腰间却忽然一紧——纪天阔的手臂环了上来,将他往下一揽。   白雀猝不及防,轻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又跌回了纪天阔身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决定重新亲一个。   可感知到了他的不安分似的,纪天阔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含糊地哄道:“乖……别乱动……睡觉……”   说着,那只原本紧紧箍着他腰的手,松了力道,转而一下下,在他背脊上轻轻拍了起来。   白雀不安了一整晚的心,在这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从悬着、飘着,一点点落下来,落在纪天阔掌心。   他抿着嘴,终于笑了起来,“你不可能不要我,谁都不要我,你都不会不要我,对吧?”   在所有人都将他视如敝屣,连妈都不要他的时候,是纪天阔第一个把他捡起来,当做珍宝。   喜欢纪天阔,是如此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他趴在纪天阔身上,手指描摹着纪天阔的侧脸,低声呢喃,“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纪天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体还带着宿醉后的不适感。   他撑着酸软沉重的身体坐起,大脑一片混沌。   只记得昨晚大家都喝得不少,他又帮柏孟竹挡了几杯酒,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他抬手揉按着发胀的额角,才发现腕上的手表已被摘下。再低头,身上的羊绒衫和外裤也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真丝睡衣。   他推开卧室门,正遇上在客厅擦拭家具的阿姨。   阿姨见他起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关切问道:“大少爷醒啦?现在有胃口吃点东西吗?小少爷一早特意嘱咐,说您昨晚喝多了,让准备些清爽利口又养胃的,粥和小菜都在灶上温着呢。”   原来昨夜隐约闻到的橘子香味,确实是白雀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错觉。   纪天阔的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他人呢?”   “小少爷早就出门了,”阿姨回答道,“去哪儿倒是没细说。”   白雀让司机在一处老旧的街道停下。   他下了车,冬日上午的空气清冽而干冷,街上行人寥寥,显得有些萧索。   唯有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喇叭,循环播放着聒噪又押韵的叫卖声:“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一块钱一包,一块钱一袋!买得快又闹得快,免得耗儿谈恋爱……”   白雀路过,看了一眼那摆着各色鼠药的地摊,不小心跟裹着厚旧军大衣的老大爷对上了视线,然后被对方嘶哑地招呼了一声:“帅哥,买一包?”   老大爷揣着手,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眼巴巴地望着他。   白雀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折返了回来,“爷爷,您给我拿几袋吧。”   然后又有点担心,“会不会被人误食啊?”   “谁会这么蠢?撒地上了还捡起来吃?”   老大爷见白雀眉头不展,似乎心情不好,便逗道:“哎没事,这是老鼠药,万一毒死了说明他是真老鼠,没死的话证明他是老鼠精,不用担心。   “……哦。”   “你别真信啊!”   付了钱,白雀接过塑料袋装好的药,又犯了难。这可不敢随便扔进垃圾桶,怕被流浪猫狗吃了。   他拎着这袋烫手山芋,拐进了旁边一栋墙皮斑驳脱落的老式居民楼。   楼道狭窄昏暗,空气里有受潮的气味。   他按照手机上的地址,爬上五楼,在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过了不多时,门内传来不紧不慢的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安暖顶着一张面膜出现在门后,身上穿着一套珊瑚绒睡衣,怀里还搂着一只圆滚滚的英国短毛猫,猫儿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安暖那双即使敷着面膜也难掩妩媚的眼睛上下扫了白雀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什么啊?”   白雀抬起两只手:“这个是我在楼下买的,药老鼠的。这个是草莓和猕猴桃,我家里种的,用它们拌沙拉,很好吃的。”   安暖表情一言难尽:“你们家做沙拉……还加老鼠药调味啊?”   “?”白雀愣了一下,赶忙摆手,“不是不是!老鼠药不用加,只是我顺手买的。你要吗……”   安暖伸手接过水果,然后又接过老鼠药,“都给我吧。这破房子,老鼠比猫还凶。”   他抱怨着,侧身让开道,“我一件压箱底的貂绒外套都被啃了洞,死缠烂打把姚烨家这祖宗借来,结果它被老鼠撵得上蹿下跳。宠物猫是真不行。”   他边说边拍了拍怀里肥猫的屁股。   “捉老鼠得要田园猫呢。”白雀换好拖鞋走了进去。   这房子目测不超过五十平米,被各种物品塞得满满当当。   墙上贴着些明星海报,角落堆着未拆的快递盒,小茶几上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和没吃完的零食。   安暖抱着猫,一屁股坐进屋里唯一一张软包椅子上,用下巴示意了下对面破旧的双人布艺沙发,“随便坐。”   白雀在长满衣服的沙发上,勉强找了点空位出来,小心翼翼地坐下。   “小少爷大驾光临我这寒舍,有何贵干?”安暖翘起二郎腿。   白雀做了会儿心里建设,才抬眼看向安暖:“小暖,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安暖警惕地挑眉。   白雀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我想请你教我追人。”   “啊?”安暖撕下面膜,随手团了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露出一张素净却依旧精致立体的脸。   “教你追人?”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啊。”白雀点头,有些难为情地解释,“因为我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身边的朋友,又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安暖把白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是那张漂亮到犯规的脸。“不是,我说小少爷,”   他用手指轻轻拍打着脸颊,促进残留精华的吸收,“就凭你这张脸,还有你背后的纪家,追人?你还需要追?难道不是勾勾手指,就有一打人排着队想跟你谈恋爱吗?”   他扯了一张棉柔巾,重新靠回椅背,一副不想掺和富家小孩玩过家家的表情,“而且,我这套经验,跟你也不是一个路数的,你学不——”   “我可以给你报酬。”白雀打断他,惴惴不安地问:“二十万,可以吗?”   安暖拍脸的动作顿住了,剩下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白雀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是对价格不满意,心里一急,连忙补充道:“虽然二十万是少了点,但是,但是事情成了的话,我可以再给三十万作为答谢。”   安暖手里擦脸的棉柔巾,直接掉在了腿上。   那双妩媚的柳叶眼瞪成了杏仁眼,直勾勾地看着白雀,脸上是石化般的震惊。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肥猫咕噜咕噜的声音。   白雀被这沉默弄得忐忑不安,手指绞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还是不够吗?”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安暖真的嫌少,他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和理财收益,再多加些也没问题……   “不、不是!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安暖声音都有些变调,激动得有些发颤,“你还没成年吧?你这钱最后是能被监护人追回去的吧?”   白雀连忙摇头,眼神诚恳:“小暖,你别担心。这真的是我的零花钱,我有独立的账户,可以自己支配。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人追回去的。”   毕竟是小钱,爸爸妈妈和纪天阔都不会管。   “什么?!你管这叫零花钱?!”安暖一字一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你把五十万叫零花钱,那我小时候讨的三毛五角叫什么?”   白雀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小声补救道:“其实这也是我攒了很久,才慢慢攒到的……”   “停!打住!别说了!”安暖猛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求你别再往下说了,再听下去我怕我仇富的情绪要控制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几秒钟后,他放下手,再看向白雀时,脸上已经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不就是教您追个人嘛,您放心吧,这活儿我能接!”   -   作者有话说:   白雀(得意脸):完成初吻任务,就是这么简单哦。请大家也像我一样尊重当事人的意见,自由民主和谐万岁!   纪天阔(不远的将来版):蜻蜓点水,没过瘾。他还太小,不知道什么叫攻城略地式接吻。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第30章   安暖把怀里的英短往地上一放, 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随后,里面立刻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 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本褪色的旧书。   他坐回那张软椅, 没急着翻开,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看向白雀:“你现在是卡在哪儿?”   白雀神情沮丧, 声音低落:“他要相亲结婚了。”   安暖立刻坐直了身体,很八卦地问:“详细说说!”   白雀的头垂下去, 手指绞着羽绒服拉链,沉默了几秒, 才低声说:“过完年他就会相亲去了,对方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女生……”   “……”安暖顿了顿,有些惊讶,没料到白雀想追的居然是个男人。   但五十万在那儿摆着,别说对方是男人了,就是白雀要追一头驴,他也得好言好语地说驴好啊、驴棒啊, 驴又能拉磨又能做成驴肉火烧啊, 哄着劝着让白雀别放弃。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一脸的严肃专业:“明白了。所以难点在于, 对方是直男,且面临婚恋压力,对吧?”   “嗯。”白雀点点头,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安暖, “是不是特别难啊?”   安暖把那本破书敲得啪啪响。“别垂头丧气啊!不就是引导直男发现生命中的另一种可能嘛,简单简单。”   白雀闻言,眼睛又亮了。   “好了,咱们现在开始上课。”安暖翻开《爱情三十六计》,快速扫过目录:   “不管是男是女,本质上嘛,都是色迷心窍、见色起意。针对你的情况,美人计见效最快……”   “啊~”白雀立刻连连摆手。“不行的不行的。”   “嘿!”安暖把书往腿上一拍,不乐意了,“你这么不配合,我怎么帮你?”   “不是不配合……”白雀急急解释。   他索性把束头发的发绳摘下来,顺手将那头银白长发拢到一侧肩头,然后又象征性地把身上敞怀穿的羽绒服往两侧扯了扯。   他掀起眼皮,用一种无辜又沮丧的眼神看着安暖,“小暖,你也看出来了吧?”   安暖定定地盯着白雀突然变得人妻味十足的造型,眼睛都直了。   “……我应该看出点什么?”   “看出我一点都不迷人啊!我上回洗完澡穿着浴袍,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呢!”白雀越说越委屈,越说越觉得失败,脑袋耷拉下去,“美人计我不行的……”   “我靠!他眼光比喜马拉雅山还高?”安暖觉得一下上了难度,他探身拍了拍白雀的肩膀,“没事,一计不通,我们还有三十五计。让我看看啊……”   “我不能直接表白吗?”白雀问,“我好想直接跟他说我爱他啊。”   “……你傻啊?追直男的大忌就是一上来就表白。”安暖盯着他,“直男怕gay。人家可能本来不急着相亲的,你一说爱他,他能直接跳到生三胎,你信不信?”   白雀傻眼,立马歇了表白心思。   安暖重新捧起书,跳着看目录,“你现在的任务不是穷追猛打,而是打草惊蛇。”   安暖看白雀一眼,“也就是撩拨,让他感觉到你对他若有似无的好感,然后自个儿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可能他就上头了,没准儿啊!还能自我攻略下来。”   白雀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深得他心,忙问:“那打草惊蛇具体要怎么做呢?”   安暖哼笑一声,“那你可问对人了。首先,眼神交流。看他的时候,不能像看电线杆子,得眼含秋波,懂吗?”   说着,安暖亲自示范。眼睫一垂,再一抬,一个含嗔带媚的眼风就递了出去。   “来,你试试。”安暖收起表情,看向白雀。   白雀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吗?”   “不然呢?猫吗?”安暖把脚边蹭来蹭去的英短捞起来,肥猫一脸茫然地“喵”了一声。   白雀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按下羞耻心,咬咬牙,眼睛一眨,再一翻,目光直愣愣地甩了出去。   不像含情脉脉,倒像是被逼上了狼牙山。   “……”安暖用一种“暴殄天物”的眼神看着白雀。   白瞎了一张好脸。   他叹了口气,悉心教导:“不要正对着瞪,要斜着,想象你的眼睛是羽毛,轻轻挠对方一下。明白吗?”   白雀听得懵懵懂懂,最后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声应着:“好的好的,我记住了。”   “接下来是身体战术。”安暖继续授课,“要制造不经意的身体接触,比如递东西时碰碰手指,走路时肩膀轻轻挨一下……”   白雀:“嗯嗯!”   “我举个例子,你意会一下,”安暖伸手,那手指在白雀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立马快速缩了回来,“明白吗?”   白雀想了想:“假装他在漏电是吧?”   “……”安暖语塞,又感觉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讲完后,安暖让白雀回去好好练练,等他觉得及格了再上手。   可白雀是个嘴里含不住热豆腐的,一进家门就想找纪天阔小试牛刀。   纪清海刚写完一张试卷,出来喝水,看白雀着急的样儿,握水杯的手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书房,“跟爸谈事儿呢,有什么急事你跟我说说,好歹我也算你哥。”   白雀看着他,叹口气:“这事我跟你说不着。”   纪清海“啧”了一声,有些不爽。   他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大哥跟爸在谈什么大事儿?”   白雀见纪清海一脸的神秘,也有些好奇,赶紧问:“什么事啊?”   “这事我跟你说不着!”纪清海以牙还牙,脸上是贱兮兮的表情。   白雀气得吹胡子瞪眼,“纪清海!你坏透了!”   正巧书房门打开,纪天阔走出来,见两兄弟吵得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觉得头疼:“两兄弟不要吵架。”   “我们没吵架。”白雀一见到纪天阔,就想起了昨晚的亲吻,又高兴又有点怪不好意思的,一个劲儿地盯着纪天阔的嘴巴看。   纪天阔迎着白雀的视线,走到近前,问道:“我嘴上有什么?”   白雀眨眨眼,抿嘴一笑:“有两片嘴唇。”   “……?”纪天阔一时语塞。   白雀瞅准这个时机,赶紧对纪天阔抛了个自己觉得相当含情脉脉的媚眼。   纪天阔愣了一下,皱眉道:“你瞪我干什么?”   白雀没料到纪天阔会是这反应,张了张嘴,有些可怜巴巴地解释:“……我没有瞪你啊。”   “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人了,”纪天阔抬手挡住他的眼睛,“不礼貌。”   “……”白雀睁圆了眼,有口难言,委屈得不行。   等纪天阔走了,白雀还泄气地站在原地。   纪清海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往白雀伤口上撒盐,“你真是胆子大了,居然敢那样挑衅大哥,我都不敢用那么明目张胆又嚣张的眼神看他。牛!”   “我哪有挑衅啊!我是!我……”白雀气得脸都红了。   中午,一家人驱车前往事先订好的酒楼。   那酒楼走的是高端仿古路线,连门口侍应生的衣着都有几分古意。   纪天阔和白雀的车先到一步。两人一下车,白雀就往纪天阔身边黏,“这家店我爱吃,他们的甜烧白是最好吃的!”   纪天阔:“少吃点甜的,会影响代谢。”   白雀没答应,转而问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吃吗?”   那至少得是六七年前了,白雀看到满堂的人,胆战心惊地抓着他的衣角躲在他后面走。   纪天阔失笑:“那时候你吓得像只鹌鹑。”   白雀有些不好意思:“哎呀,那是我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饭店嘛。不过因为有你在,我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闻言,纪天阔轻笑了一下。   跟纪天阔胳膊贴胳膊走了一路,都踏进大堂了,白雀才突然想起“触电”这事儿,刚要弹开,就见纪天阔抬起手,跟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打了声招呼。   碰上生意场上的熟人,纪天阔自然是要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白雀不好自己先走,叫了声“哥哥姐姐好”后,便乖乖地站在纪天阔身旁,无所事事,目光游移。   正无聊着,他察觉到一道视线,从不远处频频投来。   白雀顺着那视线回望过去,看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服务生,瘦瘦的,但模样却生得相当俊俏。   两人视线一对上,那服务生的眼神瞬间欣喜起来。   他先是往左右飞快地瞄了两眼,见领班没注意这边,便小幅度地朝白雀快速挥了挥手,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脸茫然,但出于教养,还是笑着点了下头回应他。   寒暄结束后,纪天阔和白雀走向包厢。   穿着素雅旗袍的女服务员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将他们引入包厢内,待他们坐定,轻言细语地递上了菜单。   在纪天阔点菜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另一位服务生端着茶壶进来了。   “先生,为您添些茶水。” 服务生给纪天阔添了茶,又走到白雀身边,粗糙的手指拿起了白雀的茶杯。   白雀抬头道谢,却见是刚才跟自己打招呼的那位。   那服务生一边倒茶,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白雀闻言一愣,眨巴着眼睛。   见白雀一脸懵,那服务生又提醒道:“小仙男的记性可真差。当年我们酒吧被个傻逼砸了,我被开了,穷得快没饭吃,你送了我好多纸壳子,你忘了?”   “……?”   白雀眼睛突然一亮,“啊!原来是你呀,李月!”   “李乘月!”李乘月纠正道。   纪天阔被他俩的动静弄得抬起头来。他看着跟白雀态度亲昵的小服务生,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白雀,你认识?”   “对呀对呀!我们认识!”白雀有种重见旧友的兴奋,伸手拉着李乘月的胳膊晃了晃,迫不及待地要介绍给他最想一块分享喜悦的人。   “他叫李乘月。我们好久没见啦!他不主动叫我,我都没认出来呢!”   “但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李乘月也笑得开心,任由白雀拉着,还带着白雀的手一起晃了晃胳膊。   “因为我很好认嘛!”白雀抬起头看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多亏了我长得好认!不然咱俩可就错过了!”   纪天阔看着这热络地凑在一起的两人,没再说话,只淡淡看了点单的服务员一眼。   那服务员立刻会意,赶紧出声提醒:“小李,注意场合,别打扰客人用餐。水添好了就先去忙吧。”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 李乘月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收敛了情绪,低头飞快地跟白雀说道:“我一般都在外面大堂或者侧厅,你走的时候要是方便,记得来找我啊!”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忙吧!”白雀也压低了声儿,兴冲冲地点头答应。   把李乘月目送出包间,白雀兴奋不减,又转头对纪天阔兴高采烈地说道:“真没想到呀!居然会在这儿碰到呢。你还不知道,我是在你成人礼的那天跟他认识的!”   纪天阔可不觉得自己的成人礼会邀请这样的人参加,“你八成是认错人了。”   “没呢!”白雀扭扭身子,朝向纪天阔的方向,“那时候他问我要纸壳子,我给他送了一些,他还说以后有事一定会帮我呢!”   白雀这么一提,纪天阔倒是隐隐约约想起了这么件事。   当时柏孟竹说白雀心思纯善,调侃他别把白雀啃得骨头都不剩。现在倒好,自己快被白雀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回想起那个背纸壳子的小孩,轻蔑地笑了一声,语气有几分不屑:“帮你?他能帮你什么?捡的废品分你一半?”   白雀愣了一下,批评道:“你别这样说嘛,他这是自食其力。你说过的,不能瞧不起别人。”   纪天阔哑然一瞬,才惊觉自己刚才居然言辞不妥,失了修养。   不过白雀倒没把这放在心上,继续说道:“你看,我们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在这儿碰到,真有缘分呐,对吧!”   纪天阔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比白开水还淡,“嗯,有缘分。但这么多年了才见一面,说明这缘分挺浅。”   白雀正高兴着呢,被莫名其妙泼了一瓢冷水,还是他以为最会为他开心的纪天阔泼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撇撇嘴,没接纪天阔的话茬,兀自转过了头。   爸妈和清海到了之后,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每当有服务生送菜进来,白雀都要回头看一眼。   纪天阔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忍了几次,终于在白雀又回头时忍不住开口,皱着眉厉声训他:“吃饭就好好吃饭,东张西望什么?”   “我吃好了啊……都有点撑了。我想出去消消食。”白雀跟他打申请。   “还有一道你喜欢的甜烧白,专门给你点的,不吃了?”纪天阔抬眸问他。   白雀已经快坐不住的屁股又稳稳坐下了,“也还能再吃点。”   说完他冲纪天阔讨好地笑起来,身子一歪,肩膀就靠上了纪天阔的胳膊。   他仰着脸看纪天阔:“我还以为你嫌我吃太多甜的,这次不会给我点了呢。哎,你就是太宠我了,把我都给惯坏了。”   纪伯余三人对老四的撒娇习以为常,而且都知道他智力比常人稍微差一点点,便都把他当孩子看待。   纪天阔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他明显察觉到了服务生异样的眼光。   白雀傻乎乎的,不会感觉到这点微弱的异样。他没事,但纪天阔有事。   他让白雀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但次次最在意别人怎么看白雀的反而是他纪天阔。   “你脊椎叫人给抽了?坐没个坐相。”纪天阔觑他一眼,伸手不轻不重地将他推正。   白雀不情愿地坐直,又问:“一会儿我吃完了可以出去吗?”   “随你。”纪天阔拿起桌上的手机,迅速点了几下,发了两条消息出去。   吃完饭后,纪天阔起身拿外套时,白雀已经出了包厢。   纪清海见白雀那猴急样,摸不着头脑,扭头问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纪天阔,“大哥,白雀他这么急吼吼的干什么去啊?”   纪天阔整理好袖口,从容不迫地穿着大衣,不甚在意地说道:“他什么也干不了。”   -   作者有话说:   当哥时成熟理智、稳重懂事,不想当哥时就会反着来。   咱“腹黑”人设的标签不白标嗷,都不白标。虽迟但到。 第31章   白雀出包厢后, 先往大堂扫了两遍,没见着人,又跑到侧厅和休息区看, 还扒着厨房传菜口往里瞧了瞧,还是没找到人, 便猜测李乘月正在包厢里服务。   麦晴走出来,见白雀没头苍蝇似的转悠,东张西望, 便问道:“找什么呢老四?”   “妈妈,我找我一个朋友呢, ”白雀目光不甘地继续搜寻,“不过他可能还在忙。”   话音刚落, 他瞥见纪天阔也从包厢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廊柱旁,看似在耐心等他,但不知怎么,白雀感觉他似乎有些不悦。   怕他等急了,白雀连忙说:“我马上就好!”   说完他快步走到前台,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托前台转交给李乘月。   晚上, 白雀坐在餐桌旁,把筷子一搁, 长叹一口气:“唉……李乘月还没联系我呢……”   纪天阔盯了他一眼:“你又不缺朋友,有席安他们还不够?”   白雀歪了歪头,“席安他们当然很好啊。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 嗯……眼缘。一看到李乘月,就知道会是很合得来的朋友。”   “别想那么多,人际交往顺其自然就好。他应该只是跟你客套一下,没想要你真的联系他。”纪天阔哄骗道。   纪天阔其实并不想干涉白雀交友,但白雀太过单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所以他希望白雀的社交圈能干净简单些,至少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知根知底的。   哪怕只是泛泛之交,也好过这种来历不明的“眼缘”。   “我知道……”白雀抬起头,对着纪天阔眨巴眨巴眼,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我还是难过得吃不下饭嘛。”   纪天阔看了眼他碗里一根未动的菠菜,忽略掉他装可怜的眼神,蹙眉训道:“再难过碗里的饭菜也要吃干净,别挑食。”   白雀磨磨蹭蹭熬到全家人陆续离席,就是为了躲过这口菠菜。见小把戏被拆穿,干脆也不演了。撇撇嘴,把那筷子菠菜夹进纪天阔碗里,然后又立刻拿手捂住自己的碗口,倒打一耙:“你才挑食呢!”   纪天阔额角微跳。他向来以身作则,闻言平静道:“我不挑食。”   白雀一听,便朝他的碗抬了抬下巴,“既然你不挑食,那你吃了吧。”   纪天阔觉得自己的心脏迟早被气早衰。   门铃忽然响起。保姆快步走去开门,交谈几句后,又转身去敲纪清海的房门:“三少爷,有您的快递。”   “来啦来啦!大帅哥来啦~”纪清海一个空气投篮就蹦了出来,看到餐桌边守着白雀的纪天阔,愣了一下,笑容瞬间收敛:“……大哥你还在呢?”   纪天阔淡淡“嗯”了一声。   纪清海摸了摸鼻子,快步走向门口。不一会儿,他费劲地抱着一个纸箱走了进来。   纪天阔看他家居服蹭着纸箱,眉头不由得皱起:“包裹就在门口拆,别搬进来,脏。”   “嘿……没事儿大哥,我一会儿就收拾,不碍事。” 纪清海讪笑两声,脚下不停,想赶紧把箱子弄回房间。   “清海,买什么好东西啦?”白雀随口问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纪清海没好气地回头瞅他一眼:“书呗,还能有啥?”   “小心脚——”白雀话还没说完,纪清海就抱着箱子摔了个狗吃屎。从箱子里摔出一堆学习资料来。   老三之前突然说要好好学习,纪天阔只当他是受了同学刺激,或者跟人打赌要进步多少名之类的理由,并未在意。   直到看到地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必刷题》、《高考压轴卷》……才知道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你又不参加国内高考,买这些干什么?”纪天阔问。   白雀赶忙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把纪清海扶了起来。   “啊……大哥,是这样的……”纪清海支支吾吾,表情心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赶忙给白雀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白雀立马心领神会,冲纪天阔说道:“哎呀,你别管嘛。清海就是改主意了,打算好好高考,不出国了,一直陪着爸爸妈妈呢。”   纪天阔脸色未变,只是目光重重地落在老三身上,审视着他:“爸妈他们知道你这份‘大礼’吗?”   纪清海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纪天阔见纪清海这没出息的样子,不依不饶地质问:“你打算拿高职院校的录取通知书‘陪’?”   见清海被问得像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壳里的乌龟,白雀赶紧帮忙说话:“你对清海的成绩有误解,清海现在的成绩能上本科呢!”   纪天阔瞥了白雀一眼:“那种级别的本科,白送我读,我都嫌浪费时间。”   白雀也知道清海这事儿不占理,连带着帮腔的自己气势也弱了三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顶了一句:“……人家学校才不让你白读呢,你想得美。”   纪天阔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白雀的眼神弱弱地飘走。   纪天阔的视线重新转回纪清海脸上:“你最好给出一个能说服人的理由。”   麦晴闻声从卧室出来,察觉餐厅里气氛僵硬,担忧地走近:“怎么了这是?”   纪天阔看向麦晴:“妈,当初你和爸看他们年纪小,心软舍不得送出国,现在好了,翅膀还没硬,主意倒先大了。再这么下去,我看想送也送不出去了。”   纪天阔高中就被送去美国读书,麦晴心里一直过不去,常觉陪伴太少,亏欠太多。所以纪清海和白雀,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早早放手。   “申请材料不都寄出去了吗,老三老四,你们谁不打算去了?”   见老大和老四都盯着老三,麦晴便明白了了。   她不解地看着纪清海:“老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都定好了吗,为什么突然又不想去了?”   为了和杜若帆上同一所大学……这绝对不是什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正当理由。纪清海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保持着沉默,妄图蒙混过关。   但纪天阔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糊弄过去,抱着手臂,偏要等他开口。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麦晴只好打圆场:“好了好了,先不说了。这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爸爸出差回来再好好商量。老大,你也消消气……”   纪天阔叹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开始早衰了。   一月下旬,校园里飘香的腊梅送走了放假的学生。   纪清海的好些朋友计划飞马尔代夫度假,他原本还信誓旦旦要利用这个假期埋头苦读,可一听说杜若帆也要去,就立马改了主意,屁颠屁颠地收拾行李,带着辅导老师一起去了。   白雀没办法长时间晒太阳,去不了。在蓉城待了些天,天天赖在纪天阔那儿。   晚上还好,可以趁纪天阔睡熟了偷偷亲两口,可白天他就无聊了,在家待得像座望夫石。   几个要好的朋友商量着,打算去蓉城周边的一处温泉度假村,时间刚好挑的是工作日,白雀便兴冲冲地也一起去了。   在度假酒店才待了两天,白雀就想纪天阔想得厉害,趴在私汤边直叹气:“唉……”   “怎么了这是?出来玩得好好的,怎么还叹上气了?”旁边闭目养神的朋友听见动静,懒洋洋地问。   白雀又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声音哀伤:“我想家了……”   “我们小白雀这么恋家啊?”另一个朋友笑着打趣,“那暑假在美国一待就是两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席安靠在对面的池边,闻言掀起眼皮,瞥了眼害了相思的白雀,不咸不淡地接道:“他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白雀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席安说得对。”   然后他像是被突然点醒,猛地扭头盯着席安,开口道:“席安,你帮我拍张照片嘛。”   说完,他又一点点挪到席安旁边,拢着席安的耳朵低声说:“要拍得诱人一点的。”   “……” 席安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哗啦一声从温泉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他扯过池边挂着的白色浴袍,随手披上,走进了连接小院汤池的一间套房内。   没多会儿,他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   白雀见状,赶紧在水里调整姿势,然后对着席安的方向,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表情,“这样行不行?还是这样?”   他做作的动作席安简直没眼看。   席安懒得评价,调整好相机参数,然后视线在汤池里的几个男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小麦肤色的高大男生身上。“郭庭安,我给你和白雀拍一张。”   “啊~”白雀不乐意,“拍我一个人就可以。”   原本对此是无所谓态度的郭庭安,一听白雀这嫌弃的语气,反倒来了劲。   他站起来,一边迈开长腿往白雀这边走,一边坏笑着调侃:“哎哟哟,我们小白雀这是嫌弃哥哥了?”   说着还故意亲密地搂紧他的脖子,噘着嘴作势要亲他。   “席安,你看他!”白雀伸手就推挡住郭庭安的嘴,“你别让他和我拍嘛,他坏惨了。”   郭庭安被他这反应逗得直乐:“咱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现在不跟哥哥好了?”   “哎呀,你太烦了!”白雀用手肘将他支开,爬起来往池子另一边走,“席安我们不理他,我们去那边拍。”   “不用了,已经拍好了。”席安满意地看着刚才抓拍的照片,笑了笑,“很完美,纪大哥肯定会喜欢。”   “是吗?我看看我看看!”白雀急哄哄地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张郭庭安搂着他要亲的照片。“我没觉得哪好啊,我都没笑。”   席安收回相机,“放心吧,再拍不出比这张更好的了。”   “不要不要,就要我一个人的,你重新给我拍。”白雀不依。   “啧,”席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你怎么就不懂呢?”   “我怎么会不懂啊?”白雀摆出一脸睿智的表情。   “你也说了,纪天阔有喜欢男生的可能性。”他瞥了郭庭安一眼,继续低声说:“郭庭安那么帅,身材又好,那万一纪天阔看上郭庭安了,没看上我,那我可该怎么办啊?!”   席安沉默地看了白雀好几秒,眼神复杂。“……你这思考角度,让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你一句聪明了。”   看白雀在那边不满地嘀嘀咕咕,郭庭安手肘往后随意地撑在池边,笑道:“小白雀,这么嫌弃我干什么?我们将来说不定可是要亲上加亲的。”   “啊?”白雀扭头看他。   “我听说,纪大哥那边,好像已经答应和我表姐正式见面吃个饭了。”   郭庭安把一块毛巾搁温泉里搓了搓,拧干水分,随意叠了叠,“他们要真成了,咱们哥俩,可不就是亲上加亲?”   白雀眉头瞬间拧紧,“你表姐?哪个表姐啊?”   “还有哪个?就顾家那个。”郭庭安仰着头,把毛巾块盖在额头上,“我姑父之前还有意撮合你大哥跟我表姐。但你大哥说我姐还在读书,年纪太小,挺客气地拒绝了。”   他把滑落的毛巾往上抽了抽,“但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好像又有点苗头了。”   白雀茫茫然,问道:“什么苗头?”   “我听家里说,你大哥明天好像要跟我姑父见面,我估计吧……你懂的。”   懂什么啊……   白雀愣了好一会儿,扭头确认:“纪天阔没看上你表姐……看上你姑父了?”   小院里顿时一片寂静。   席安手一晃,相机差点没拿稳。   他无语地瞥了郭庭安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不知道跟他说话不能绕弯子?”   纪天阔回到家,泡了个澡,从酒柜里挑了支干白,倒了半杯,坐在沙发上,兴趣寥寥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白雀放假后几乎天天赖在他这儿,叽叽喳喳地围着他,烦人得很,他一回家就觉得脑仁疼。   可眼下,把这小麻烦精放出去玩了,家里陡然空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又觉得屋里冷清又空荡荡,少了热闹。   放在边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纪天阔放下酒杯,倾身拿起手机看。   却不是白雀发来的消息。   但他还是点进了和白雀的聊天界面,敲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温泉别泡太久,半小时左右就起来歇歇。记得多喝温水补充水分,从池子里出来披好浴袍,注意保暖,别贪凉感冒了。】   发出这句话,他握着手机靠回沙发,叹了口气。   看来不仅白雀要戒掉对他的依赖,他也得割舍对白雀的牵挂才行。   消息发出去后,他很快就收到了白雀的回复。纪天阔点开,是一张白雀泡在温泉里的照片。   热水没到他胸口处,露出清瘦的锁骨。大概是泡久了,白嫩的身子被泡出粉色。长发被随意挽成个高丸子。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镜头笑得明媚。   出水白莲般动人。   大概酒精起了作用,纪天阔像是也被热水泡着似的,起了热意。   他长按图片保存到相册,想再去冲个澡。刚要起身,白雀又发来一张照片。   一个高大俊朗的少年紧紧抱着白雀,几乎要亲上白雀的脸颊。   纪天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张照片就被撤回了。纪天阔等了一分钟,才装作刚刚看到的样子:【撤回什么了?】   【白雀:没什么没什么!是席安拿我手机乱点,点错了!】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不过是男生之间的玩闹,但纪天阔还是有些挂心,干脆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想确认白雀有没有被欺负。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了白雀的脸。   白雀已经从泡池里出来了,似乎正往房间去,他把手机举得远远的,给纪天阔看小院的环境。   随着他的走动,镜头上下晃动,浴袍没系带,随意敞开着。纪天阔不时能看到点不该看的。   他叮嘱了两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忙了好几天,白雀又不在,纪天阔久违地能独占大床,准备好好睡一觉。可不知怎的,明明因为白雀不在而没开电热毯,却还是觉得热得慌。   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他身体逐渐紧绷,手往下抓着缓缓揉搓。   隐约感觉有光影在眼皮子上晃动,他睁开眼,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悬在上方,借着夜灯注视着他。   纪天阔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你醒啦?”白雀托着下巴,眨眨眼冲他笑。   然后目光下移,“肚皮痒吗?看你睡着了都在抠。”   纪天阔早已惊得魂飞魂散,喉咙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抽出来不是,继续放那也不是。   白雀见他没反应,只当他是睡迷糊了,不甚在意。还热忱地伸出手往被窝里探,“哪儿痒呢?我帮你挠挠。”   纪天阔被吓得一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你怎么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   白雀,多的不说,你总这样……唉,为以后的幸福生活多考虑考虑吧。 第32章 鸟:肚子饿了 |   纪天阔猜白雀可能是想给他个“惊喜”, 可他感受到的却只有“惊吓”。   小兄弟都给吓蔫了。哪怕他想笑一下,都觉得实在是勉为其难。   白雀对他这八分惊吓、两分惊讶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脸拉成晚娘脸, 不高兴地看着纪天阔,质问道:“你并不想看到我回来, 是吗?”   纪天阔觉得今夜就不该起那点邪念,以至于老天爷把白雀召回来惩罚他。   欲望没纾解半分,不上不下地堵着, 还得反过来哄眼前这小麻烦精。   “没有的事,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他尽量冷静下来, 把白雀的手拎出被子,看了眼天色, 又看了眼时钟,“才凌晨两点多,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半夜十一二点就往回赶了?”   “嗯。”白雀点点头,“我让司机先送我回来了,席安他们还在那边,中午才回来。”   纪天阔有些诧异,意思是他刚跟白雀视频完, 白雀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坐起身问道:“有谁欺负你了?”   白雀摇摇头,“没有谁欺负我, 只是我想回来了,所以就回来了。”   然后他突然抬起手,在纪天阔胳膊上贴了一下,然后“呀”的轻叫一声又弹开,给刚缓过来的纪天阔又吓一跳。   纪天阔发现白雀最近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来一次, 做法似的。无语道:“又抽风了?”   “不是,又触电了。”白雀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打卡,又趴回被子上,闷声问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晚上会有个应酬。”纪天阔说。   白雀抬起脸:“只是应酬?”   纪天阔看着他:“不然?”   “哦……那就好。”白雀松了口气,觉得被郭庭安骗了。不过郭庭安本来也只是从家里人那儿听说,算是道听途说,弄错了也算正常。   他爬起来,从自己随身带的小背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凑到纪天阔身边,往他腹部看了一眼:“还痒不痒?我给你涂点药吧,止痒效果很好的。”   纪天阔看着他手中那管药膏,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他拿过药膏和盖子,搁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这药含薄荷醇,刺激性太强,要真用了,岂止是止痒,怕是以后再也不敢痒了。   “不需要了,已经不痒了。”说完,他翻身下床,往卫生间走去。走了几步,他脚步突然顿住,转头问:“你什么时候进卧室的?”   白雀困得眼皮直打架,正坐在地上脱衣服。   卫衣和打底衫被胡乱地扔在地毯上,他打着光酮酮,手里拿着件睡衣正要穿,闻言扭过头,和纪天阔看过来的视线恰好撞上。   纪天阔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卫生间走去。   “不知道啊,没看时间,不过在你抠肚皮之前就进来了。”白雀套上睡衣,打了个哈欠,蹬掉拖鞋慢吞吞往床上爬。   “看你抠了好几分钟,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就下楼拿了包上来,刚想叫你呢,你就自己醒了。”   纪天阔脸色顿时有点僵硬。   纾解不成,反而压力倍增。   他从一堆白雀的瓶瓶罐罐中找到洗手液,挤了一泵,搓了搓手,冲洗干净,擦干水分,回到卧室,却没急着上床。   他站在床边,叫了白雀一声。   白雀已经拆了发绳,铺散着头发,在纪天阔睡暖和的位置躺好了。听见纪天阔叫他,眼皮困兮兮地掀开一条缝,软软地应了一声:“嗯?”   “再过几天你就满十八岁了。”纪天阔说。   “啊,说起这个,生日礼物我可不要你送清海那样的跑车,你给我挑个别的。”白雀黏糊糊地提要求,然后伸出一只手,“干。”   纪天阔没好气地扫他一眼,弯下腰,熟门熟路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支护手霜,掀开盖子,在白雀手背上挤出两颗黄豆大小的量。   默契得像是深得主子心的贴身大丫鬟。   他把护手霜盖好后,又放回抽屉,“我现在不是要跟你讨论生日礼物的事情。”   “哦。”白雀拿另一只手的手背蹭开护手霜,慢条斯理地抹匀,“所以到底能不能不送车啊?”   纪天阔扶额,只能无奈地先“嗯”了一声,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以前一直把你当做小孩,没有明确告诉过你人和人之间的界限。不止你和我,还有你和别人……”   纪天阔想到白雀挽着李乘月的胳膊,喜眉笑眼的样子,又想到那张照片,顿时有点上火,“哪怕是同性,也要注意距离和分寸。”   “好~”白雀一口答应下来,拍拍被子,“快上来睡吧,我困了。”   想到白雀大半夜赶了几个小时的路,纪天阔本想好的一番措辞,又憋了回去。   算了,他都困了,下次吧,下次一定好好教育他,绝不会因为他撒娇或其他理由,而像今天这样放任他。   他掀开被子坐上床,腿还没收上来,旁边的小祖宗又突然开口:“饿了。”   见半天没有回应,白雀睁开一只眼,看到纪天阔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于是又隔着被子拍拍肚皮,“肚子饿了。”   在遇到白雀之前,纪天阔从来没觉得过自己命苦。   遇到白雀之后,唉……   “……你为什么不回爸妈那?你不知道我这没住家保姆?”纪天阔眉头皱出悬针纹,语气带火。“家里只有吐司和曲奇饼,你自己下楼去吃。”   “那算了。”白雀翻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就不饿了。”   纪天阔没好气:“行,那你就饿着睡吧。”   凌晨两点半,夜色浓重,整个城市已经沉沉入眠。   而纪大少爷一脸森冷,站在灶台前,动作生疏地给黑虎虾一个个翻着面。   厨房外还不时传来祖宗的吩咐:“多加点芥末哦,一定要多加芥末哦,芥末黄油味的好吃。”   纪大少爷黑着脸,往平底锅里加芥末、鱼露和酱油,又盖上锅盖小火焖煮,抱着手臂冷眼盯着手机上的计时器。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八年前,李妈谈起刚领进门的白雀时,说了一句:就当给你找个解闷的伴儿,随身伺候你。   ……这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白雀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坐在餐桌旁等饭,看上去倒是乖乖巧巧,惹人喜欢。   纪天阔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了曾看过的某部纪录片:   辛苦劳作一天的父亲,拖鞋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却不忘给独自乖乖待在家里的女儿带回来个小玩偶,女儿开心地搂着爸爸脖子说“最爱爸爸!”   这温馨的画面……除了自己的臭脸,倒还有点像他和白雀现在的场景。   顿时,纪天阔那点不耐烦和火气消了大半,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直到他端着一盘芥末黄油虾到餐桌上,被不满地挑剔:“啊~糊了吧?”   “有吃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他倒了杯甜酒给白雀推过去,板着脸在餐桌对面坐下,一阵心塞。   白雀慢条斯理地剥好一只虾,蘸蘸酱汁,捏着虾尾递到纪天阔嘴边,“来。”   纪天阔皱眉往后靠了靠,“我不饿,你吃你自己的。”   “尝尝嘛。”白雀拎着虾在他眼前晃了晃,引鱼上钩似的。“我亲手剥的,肯定好吃!”   纪天阔又是一阵心塞:“我煮得不好吃,你能剥得好吃?”   虽然嫌弃,不过那白皙修长如嫩葱的手指,捏着红皮白肉的虾,看起来确实相当有食欲。   僵持了两秒,他才就着白雀的手,张嘴把那只虾咬进了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   白雀见他吃了下去,满意地笑了起来。收回手,把指头上快要滴落的汤汁含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这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让纪天阔莫名地心惊肉跳了一瞬,夜里那股热意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僵了僵,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裤子,然后起身往楼梯方向走,“你吃完放这儿就行,明天保姆会来洗。”   他上楼反锁好浴室门,随便找了部歌剧,把音量调大,然后拧开水龙头,在里面待了很久。   纪天阔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压抑得太久了。   他自认为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对男女之事和亲密的关系没什么需求。可不知是不是最近几天压力太大,总觉得燥。   偏偏今夜要泄出的火又被白雀吓得硬生生摁了回去。以至于像不断加压的高压锅似的,压力越来越大,一个连擦边都算不上的无心之举,就差点将他引爆。   他看着瓷砖地面上的狼藉,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身体异常得都不像自己的了。   看来真的该好好考虑结婚的事了……   连中三元后,他关闭了歌剧,但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保是一张艺术装置的照片。   装置的基底是锈蚀的金属板和废旧的齿轮。   主体是一棵从基底裂缝中长出来的树,由铁丝和一个个折纸单元组成。   树的根部是堆积的纸片,一点点向外蔓延,形成繁茂和废墟的过渡。   这个作品叫《生息》,是白雀十三岁时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装置艺术大赛的参赛作品,拿了金奖。   当时的主评委给了白雀很高的评价,说他很有灵气,认定他是颗好苗子,白雀也一直以世界最高艺术学府为目标。   白雀虽然不够聪明,可从不让人操心,纪天阔很是欣慰。   不像纪清海,哪怕在贤者时间想到,都让他分外头疼。   “我还以为你会像纪清海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席安翻着朋友圈,看到纪清海晒的几张照片,全是他和杜若帆背影的合影。   “嗯?”白雀嘬了一口奶茶,抬起头看席安,“我就是个恋爱脑啊。”   “那你不会打算学纪清海,为了纪大哥留在国内吧?”席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   白雀摇了摇头。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出国的想法。哪怕他为了能离纪天阔更近,曾退而求其次,考虑过美国的那所艺术学院,但那也是世界排名顶尖的学府,本身也是极好的选择。   而且,在他明确了自己对纪天阔的心意之后,他想了很多很多。   作为纪天阔的弟弟,他可以平凡,可以普通,可以躲在纪天阔的羽翼下。   但如果……如果他想成为纪天阔的爱人,那他就必须足够优秀,优秀到能与纪天阔并肩。   他才不要做待在纪天阔身边的山鸡,他要做纪天阔抬头就能看见的凤凰。   “清海擅自改变主意,已经够让纪天阔生气了,要是我再这样,他心脏怎么受得了?而且……”白雀抿了抿嘴。   “他希望我可以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我能去最好的艺术学府,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席安顿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父亲般的心态,欣慰极了:“小白雀真是长大了啊,都懂得这些了。”   “你可别小看我!”白雀得了夸奖,立马嘚瑟起来,“我现在懂可多了,还报了教追人的一对一的班。”   “……什么东西?”席安皱眉。   “我给你看看我练了这么久的成果,你自然就知道了。”白雀扭扭身子,正襟危坐,调整好面部表情,然后使劲眨了下眼,给席安递出个秋波。   席安:“?”   眼皮抽筋了?   “还有还有。”   白雀伸长了胳膊,越过两人之间的小茶几,指尖轻碰了一下的席安的手背,然后又猛地收回来,给席安看得一愣一愣的。   “……白雀你没事吧?你要不上医院去看看吧?”   白雀蹙眉:“什么呀!我这叫撩拨,老师就是这样教的!”   席安脸上五彩缤纷:“还是挂个神经科瞧瞧吧,把你老师也叫上。”   白雀:“??”   席安见他那傻傻的样子,叹口气:“你确定你学的是追人?你那老师是演喜剧的吧,真逗。还撩拨呢,挑衅还差不多。你被骗钱是小,把纪大哥吓出毛病了可得不偿失。”   白雀一听,顿时懊恼:“啊?有那么吓人吗?可我每天都对他使这两招啊,怎么办?”   “……纪大哥忍了你这么久,就没说点什么吗?”席安好奇道。   “他开始还天天说我抽了,但今天什么也没说。”白雀琢磨片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进步了。”   “不是你进步了,是他麻木了。”席安笃定道。   “啊?!是这样吗……”白雀大受打击。   被泼了冷水,他有些蔫。但沉思片刻后,又很快振作起来,自我总结道:“那可能是我没学到精髓,我回去再好好练练。”   席安有些同情纪天阔了。   “纪大哥平时已经够忙的了,你就别再折磨他了。”   “不行啊席安,你也知道,郭庭安说纪天阔今天要和顾总见面。虽然纪天阔跟我说只是应酬,可我还是害怕……”   白雀愁眉不展,“撩拨的见效速度实在太慢了,我得让老师教我能立竿见影的办法。”   席安不赞成:“你别急于求成,小心起反效果。”   “我怎么会不着急呀。”白雀愁眉苦脸,“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要被别人抱走了,我能不急吗?”   席安纠正道:“纪大哥是大人。”   “席安,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意措辞啊。”白雀哭丧着脸改口,“养我那么多年的大人要被别人抢走了,我能不急吗?”   -   作者有话说:   小白鸟:我一定要更快、更高、更强!   小鸡总:我要找个女朋友。 第33章   和席安散了后, 白雀打包了份饮品,回到家,走到纪清海房门外, 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纪清海有气无力的声音。   白雀推开门探着脑袋看了一眼。见纪清海瘫在书桌前,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教材和试卷,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学海快游没了气”的绝望气息。   “清海,你才刚到家,怎么就在学习了?歇会儿吧, 我给你带喝的了,你最爱的超级水果吨吨桶。”白雀走进去, 把饮品放在纪清海手边。   纪清海烦躁地转着笔,一下下打在摊开的试卷上, 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只有一个学期了,我可不得悬梁刺股、争分夺秒吗?唉……老四,你说,我这样还得及吧?”   “很难说呢。”白雀诚实回答。   纪清海转笔的动作一顿,扭头盯着白雀。   白雀立马就很有眼力见地改口:“可以的。”   纪清海没再说话,拿过果茶,自己插上吸管吸了几口。   白雀靠在书桌边, “清海, 我认为吧,有些情况下, 参加高考确实比留学更好。而且你已经十八岁零大半个月了,可以有自己的主见了。”   纪清海狐疑地看了白雀一眼,乐道:“嘿,我还以为你是老妈和大哥派来的说客。”   “才没有,我帮理不帮亲, 跟你可不一样。”白雀撇嘴说道。   纪清海愣了一下,把草莓粒吞进肚子:“我又怎么了?”   白雀:“你帮亲不帮理。”   纪清海:“我什么时候帮亲不帮理了?”   白雀开始翻旧账:“七八年前,纪天阔要出国那会儿,你让我别生他气,还让我给他台阶下,你那时候就是帮亲不帮理。明明是他不对,不早跟我说,出国还不带我。”   纪清海皱着眉回想了半天,完全没印象,“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记着?都多久了,你也太记仇了吧!”   白雀不高兴地皱起脸:“你再说,我把你说我‘记仇’也给记上。”   “……”纪清海窝囊地闭上了嘴。   白雀随手摸到桌上的一个笔记本,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搓着纸张,“清海,你也知道纪天阔心脏不好,你别老气他,行不行?”   纪清海无语地瞥他一眼:“我没你气得多吧,我们一家子加起来都没你气得多。”   白雀被噎了一下,不服气道:“那不一样,我平时都是小小的气一下,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你这回是真给他气着了,昨晚他洗了澡出来,还偷偷叹了好几声气呢。”   纪清海疑心道:“你确定是在叹我吗?”   “……肯定啊!”白雀眼神闪躲了一下,有些心虚,毕竟他也不是纪天阔肚子里的蛔虫,他瞎猜的。   “反正你赶紧找机会跟他说清楚嘛,这样拖着可不是办法。”   “我怎么敢说啊?”纪清海往后一靠,犯了怂,“就大哥这种母胎单身,根本不会理解我为了爱情而奋发图强和英勇前行的志气。”   “不会,你看我不也母胎单身吗?我就能理解你啊。”   白雀给他支招,“这样嘛,你就跟他说,你说你现在全力备战高考,等成绩公布后,要真没考好,保证按原计划去留学。”   “我帮你查过了,英国、德国还有澳大利亚……好多国家的学校都接受高考成绩直接申请。”   “再说啦,要是你超常发挥,考得特别好,能上杜若帆想去的那所大学,那爸爸妈妈和纪天阔,肯定会更高兴,保证不会反对你留在国内。”   纪清海没想到白雀为他考虑了这么多。他张开双臂,连腰带手臂一道给白雀死死搂住,用力晃了晃,“白雀,好兄弟!为我考虑得这么全面!啧,不像我,没头苍蝇一样。行,都听你的!”   白雀被拦腰勒着,难受,又因为夹杂着为纪天阔着想的私心而没底气抱怨。   纪清海松开他,还是有些忐忑:“那……我能直接说,我是为了杜若帆才非要参加高考的吗?”   “当然可以。”白雀肯定地点头,“她成绩那么好,你喜欢她,以她为目标,这不是很正能量吗?反正你是异性恋,很好开口的,你就直说嘛。”   “但是……”纪清海依旧犹豫,“大哥不是以为你喜欢杜若帆吗,我这样‘横刀夺爱’,他得揍我吧?”   “不会不会。”白雀摇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早跟他说清楚了,我不喜欢杜若帆。”   纪清海松了口气,“那你喜欢谁?”   白雀一乐,“我喜欢——”他立马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说着,他皱起脸,伸出食指虚点着纪清海,“清海你学坏了,你居然这样套我话。”   “我可没,我就顺口一问。”纪清海眼含深意地笑起来,“你还真有喜欢的人了?”   “我才不告诉你。”白雀哼哼两声,转身要走。   “哎哎哎,等等,先别走。”纪清海叫住他,“有一说一,你是真拿得住家里那三位。你先教我几招,开家庭会议讨论这事儿的时候万一用得上。”   白雀一听,立马雀跃地回来。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当老师的一天,因此教得特别卖力,恨不能把对付纪天阔的经验,都变本加厉地一股脑灌给纪清海。   说服了清海,白雀又马不停蹄赶回纪天阔那儿。   他到的时候,纪天阔刚换好西装准备出门,见他在打领带,白雀帮不上忙,便凑过去,认真地给他抻了抻衣服。   “晚饭你自己吃,不要挑食。维生素也不要忘了,特别是维D,一定要吃。”纪天阔从镜子里看着在自己身后忙活的白雀,叮嘱道。   见白雀点了点头,又交代道:“我回来得晚,睡觉不要等我,睡前记得把电热毯调成保温,夜里燥。”   “好~”白雀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犹豫了下,又忧心忡忡地问:“真的是去谈那个新区开发项目的事吗?”   纪天阔回头看着白雀那张忧愁的小脸,不由得有些好笑,“那你觉得应该再谈点什么?”   白雀摇摇头,把纪天阔送到玄关,见他拿了车钥匙,好奇地问:“不要司机送吗?”   “地方不远,而且今天不喝酒,自己开车也方便。”纪天阔揉揉他的脑袋,“在家锁好门,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我又不是小孩,我都要十八了。”白雀不满地嘟囔。   纪天阔到车库取了车,发动引擎,将车驶出小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年关将近,街边路灯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街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路上车也多,堵在路口,水泄不通。   纪天阔看着繁荣祥和的景象,忽然想到,春节是一年中最喜庆的节日,而白雀又刚好是在人们满怀对来年的憧憬、希望最盛的除夕出生,所以……他才会那么讨人喜欢吧?   纪天阔把这事实上并没有关联的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自己都觉得没道理,不禁失笑。   一声“砰”的闷响,纪天阔感觉车身晃了晃。   被追尾了。   纪天阔拉好手刹,打开双闪,解开安全带后下车查看。看到后车几乎贴着他的保险杠。不过碰撞力度不大,损伤痕迹不明显。   后车是量保养得很好的1967年款甲壳虫。抛开车技不提,车主的眼光纪天阔倒还挺欣赏。   驾驶位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慌慌张张地跳了下来。她粉色睡衣外面套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虽然不施粉黛,却精致生动。   她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看到纪天阔,双手“啪”的一声合十,哭丧着一张脸诚恳道歉:   “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钱,您千万别生气,也别打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没事,别紧张,只是一点轻微的剐蹭,走保险就行了,你不用太担心。”纪天阔边说边拍下几张事故照片。   “别别别!别走保险,走保险我爸立马就知道了,那我就完了!”女孩可怜巴巴地乞求,“私了行吗?我赔钱,多少钱哥您开口。”   纪天阔看了眼后面因事故而更加拥堵的车流,“先把车开到前面的路边吧,别堵着主干道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慢慢将车开出车流,靠边停在一条支路上。   女孩也开着她的甲壳虫跟了过来,停在他车后。下车后,她仍然是满脸的不好意思,“哥,您看……大概需要多少钱?我转给您。”   纪天阔瞥了一眼保险杠,也不打算为难小姑娘,随意说了个数字:“两千就行了。”   “啊~”女孩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惊呼,“哥,你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啊,我又不是不认识车。这车漆是特殊定制款吧,这一点剐痕,去4S店补,五千都算少了。”   这一声娇憨的“啊~”像极了白雀的语气。纪天阔听着,没忍住弯了下眼睛,连态度都软了些。   “这不正好你赶巧了,我打算下周把车送去改个颜色,你这笔钱就当是赞助了一部分费用。”   女孩一听,也乐了,露出两个梨涡:“那敢情好!哥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爽快地拿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好友?我转您。”   两人加了微信,女孩利落地转了账。   临走时,她又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叫住了纪天阔:“哥!要是维修钱不够,或者有什么后续问题,您一定找我啊!我再给您补!”   纪天阔回头,轻点了下头,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因为这点小意外,纪天阔抵达顾家别墅的时间比预计稍晚了些。   他沿着私家车道驶入,刚下车,顾家等候的佣人便迎了上来,引着他朝前厅走去。   刚踏上台阶,还没进门,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顾延年带着薄怒的声音:“你们怎么没看好她?”   “我们也不知道大小姐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大小姐只说她还小,不想这么早就……”   “纪先生您小心脚下。”引路的佣人很有眼力见,适时出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顾延年闻声转头看过来,脸上已是商场里惯见的得体笑容。   “抱歉顾总,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一会儿。”纪天阔致歉。   顾延年伸出右手与纪天阔握了握,左手在纪天阔的胳膊上亲切地拍了拍,“这个时间段,不堵车才不正常。没事没事,王总和刘董他们也才刚到。”   这次宴会规模不大,算是小范围私人聚会,算上纪天阔也不过五位客人,都是顾延年在新项目上的核心合作者。   餐桌上氛围随意,话题从最新的政策风向到项目前景,最后顾延年夸赞纪天阔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女儿。   “我们家雨来,要是有小纪总一半的沉稳性子,我和她妈妈不知少操多少心。”   “我在令媛这个年纪,也是不懂事。”纪天阔谦虚道。“再长几岁,经历多了些,自然就稳重了,到时候顾总和夫人也就省心了。”   一旁的刘董跟着打趣:“顾总千金随了夫人,模样性情都顶好,哪怕现在孩子心性些,将来也不愁觅得佳婿良缘。”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转头看向纪天阔,笑道:“说起来,小纪总似乎也还未有良缘?正好和顾小姐年纪相仿,又郎才女貌,多接触接触,就当交个朋友也好。”   这话简直说到了顾延年的心坎上。   他今天设家宴,就是为了让自家女儿和纪天阔见上一面。   可没想到,他才提了一句,那被惯坏了的女儿就一百个不乐意,说自己还小,不想相亲也不想结婚,更何况那个纪大少爷还有心脏病,她才不要当寡妇。   给顾延年气得不行。   纪天阔要真是个病秧子也就罢了,可顾延年打听过了,纪天阔早年是良性心脏肿瘤,术后复发率低,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寿命。不然,他也舍不得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   好说歹说,顾雨来才勉强答应晚上吃饭时可以见一面,可一不留神,人跑了。   顾延年神色尴尬一瞬,看了纪天阔一眼,“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巧,小女今天刚好和朋友有聚会,这会儿恰巧不在家,可惜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厚着脸皮,再次试探纪天阔对联姻的态度。   他们顾家,虽然比不上纪家的家大业大,可既然他顾延年敢提出联姻,自然是因为他们顾家和别的家族比,有一个相当突出的优势,那就是——顾家只有一个独生女。   等联姻后,他们顾家的,以后自然全都是纪天阔的。   这是一个相当诱人的筹码。   更何况,他女儿是首舞优秀的学生,又是出了名的美人,配纪天阔,也是完全配得上的。   见这俩老狐狸通了气似的默契,纪天阔差点失笑。他沉默片刻,掀起眼皮,笑道:“无妨,好事多磨。下次若有机会,等令媛方便时,再见面也不迟。”   白雀睡觉很沉,但一有动静他还是醒了。   纪天阔抬手握住那只往自己额头上探的手,怕把白雀彻底吵醒似的,动作很小心地塞回被窝,“你继续睡,我洗漱了就上床了。”   说着,他弯着腰,仔细地替白雀掖好被角。   白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突然又重新把手伸了出来。   纪天阔一个没注意,就被那只手勾住了脖子,然后被那下拉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两人迅速拉近到了一个相当亲密的距离。   皮肤白皙,长睫银白,白雀漂亮得不可方物,干净得近乎神圣。   还没等纪天阔反应过来,就见白雀抬起了下巴。那高挺的鼻尖轻轻触碰到纪天阔的唇角,白雀像小动物确认气味般,轻轻嗅了嗅。   这近乎亲吻的动作让纪天阔头皮几乎炸裂,他找回神智刚要拽开白雀的手,白雀就已经先一步松开了他。   然后他听到白雀含混又安心地嘀咕:“嗯……没喝酒……”   说完后,白雀便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很快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只剩纪天阔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床边。   -   作者有话说:   我们白雀怎么不算是诱受呢? 第34章   “小暖, 打草惊蛇的法子,对我来说好像不怎么管用。”白雀蔫蔫地趴在沙发扶手上,灰心丧气地说道。   “而且, 我不是前天凌晨回来的吗,可他这两天突然就变得特别忙, 这招也使不了了。”   “你那水平都能有用的话,对方也是个神人了。”安暖摸着猫,忍不住自个儿吐槽。然后又提高音量:“别太灰心, 年底了嘛,都忙, 姚烨昨天也加了一个小时班,正常正常。”   白雀无精打采的眼睛陡然睁大, “就加了一个小时吗?”   安暖愣了一下:“资本家的小孩果然也是资本家……”   “不是……”白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为什么纪天阔昨晚说忙得不得了,要在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将就一晚呢。   难道……   姚烨哥已经不受重用了?被边缘化了?!   “你说要立竿见影的办法,我呢,也不是没有。”安暖摊开书,装模作样地瞄了两眼,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简单易上手的有两个。”   “嗯嗯。”白雀乖乖地点点头, 等着安暖细说。   “首先, 苦肉计。”他曲起一根手指。   “这一计,有个前提条件。”安暖看向白雀, “对方得有良心。你不是搞艺术的吗?他要是没有良心,别说你苦肉了,你嘎嘣死他面前,他都以为你在搞行为艺术表演。”   白雀连忙点点头,“这个他还是有的。”   “嗯, 有良心就好办。这一计,越苦越好,不过也得酌情使用。”安暖叮嘱道,“分寸要拿捏好,别真把自己真折腾坏了,不值当。”   “第二个嘛,就是欲擒故纵。”安暖把第二根手指又伸出来,“你是高中生,有文化,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吧?”   “我知道啊!”白雀立马回答。“那我是要不搭理他吗?这对我来说可太难了。我忍不住不去找他。”   安暖嗤笑一声,抬起食指,对着白雀左右摆了摆,“nonono,你这太小儿科了。欲擒故纵的最高境界是——你找一个或者几个别的男人。”   “啊?”白雀大惊失色,“找别的男人?这不行的!”   “又没让你真找,演演戏而已。”安暖白他一眼,“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找个比他好几个档次的,让他自惭形岁醋一醋,危机感飙升。”   “要么找个比他差一万倍的,让他觉得‘这种都行,我为什么不行?’从而激发他的好胜心和占有欲。”   白雀认真想了想,严肃道:“秽。”   安暖柳眉一簇:“什么?”   “自惭形秽,小暖,你刚才说错了。”白雀说。   安暖顿时无语,“你能不能抓住重点啊?我就是没文化怎么了?行了行了,‘自惭形秽’行了吧。”   他清清嗓子,“言归正传,苦肉计可以,但‘欲擒故纵’我建议你慎用。”   “为什么呢?”白雀问。   “如果对方对你没那方面想法,你就是找个八十岁老头,他都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还会觉得,‘哦……原来白雀喜欢这样的,还好不是喜欢我’。”   “啊~”白雀光是想想纪天阔如释重负又庆幸地对他说这句话,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   “这招用了,要是还没效,就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所以慎用。”   白雀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准备打车回家。   他一边思考着“苦肉计”到底该怎么用,一边慢吞吞走出楼洞。   午后的阳光晃眼,他眯了眯眼,拿出墨镜戴上。刚找回视线,他脚步就一顿,然后迅速退回了门洞的阴影里。   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杨如云牵着小男孩慢慢走着。   男孩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白雀在小卖部眼馋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拥有过的大大卷泡泡糖。   小男孩咬住粉红色泡泡糖,扯出了好长一截。   白雀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心情确实低落了不少。   麦晴正和电话那头的闺蜜聊得兴起。突然肩膀上落下一颗脑袋。她猝不及防,小声地“呀”了一声。   “怎么了?”电话那头问。   麦晴侧头,看着肩窝处银白色的脑袋,反应过来,脸上荡开温柔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那颗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是我家老四回来了,正跟我撒娇呢。”   “哎哟,你可不要太幸福!”闺蜜的声音充满了羡慕,“我家那臭小子,从上小学开始就不乐意让我多抱了。”   “正常,男孩子嘛,都有这么个阶段。”麦晴笑起来,“家里老大老三,也都没有老四这样黏人。有时候想想,以后就算他结了婚,成了家,我呀,怕是都舍不得放手。”   察觉白雀情绪低落,麦晴挂了电话,转身捧住白雀的脸,“怎么啦?谁惹我们家宝贝不高兴了?”   白雀抬起头,带着点委屈小声说:“妈妈,我想吃大大卷。”   “大大卷?”麦晴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没问题,想吃咱们就买!不过……大大卷是什么?”   “就是一种泡泡糖。”白雀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吃,但听到麦晴的回答,情绪还是顿时就好了起来。   “哦,泡泡糖啊。”麦晴明白了,立刻拍板,“行,不就泡泡糖嘛,妈妈这就让人去买。我们家老四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妈!我也要!” 纪清海从卧室冲出来,手里还拎着张试卷。他一把挽着麦晴胳膊,“我要吃黑草莓!”   纪天阔推开家门,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抬眼向客厅望去。   只见麦晴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拥着,乐得不行。   “老大回来啦?”麦晴看见他,腾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来来来,老大也过来和我们抱抱。”   纪天阔已经二十五了,早过了在麦晴怀里撒娇的年纪。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依言走过去,伸出修长的手臂,以一个颇具保护性的姿态,将三人轻轻拢了一下。   白雀还没来得及触电,纪天阔就已经放开了手。   身体战术忘了使,他有些懊恼。但又一想,算了,使了也没用。   唉……   他走到狗窝旁边,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安静躺着的黄叔。   黄叔已经是一条很老的狗了,脸上的毛发已经泛白,行动迟缓,整天嗜睡。   有时候白雀叫它好几声,它才会慢半拍地抬起眼皮,等认出是小主人后,努力地晃晃早已不那么灵活的尾巴,作为回应。   最近它的视力也衰退得厉害,在城里活动空间有限,它偶尔还会撞到桌角或柜子。   麦晴其实更想让它待在山庄。山庄地方大,它又熟悉。可纪老爷子飞去了大溪地过冬,本来是要带上黄叔的。但黄叔年纪实在太大,又晕机,兽医建议不要再长途颠簸。   于是被接到了城里。   纪伯余今天已经出差回来了,晚餐后,一家人在餐厅召开家庭会议。   长方形餐桌旁,气氛庄重严肃。   纪伯余清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就简单地讲两句。   因为妈妈一会儿要追她新看的剧,老三要学习,老四要忙手工,老大要干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会跟我说。   反正,各有各的事,都很忙,时间宝贵。所以,我呢,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就简单地,说一下本次会议的议题……”   喋喋不休十来分钟后,纪天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开口打断:   “爸,开场白差不多了,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让老三说吧,不然,”他瞥了一眼纪清海,“他就睡着了。”   “……行。”纪伯余正说到兴头上,被长子这么一打断,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刹住了车,朝纪清海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老三,那你就好好说说,你不打算按照原定的计划出国留学,非要参加国内高考,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纪清海赶紧截断打到一半的哈欠,坐直身体,把预先和白雀排练好的话术,尽量有理有据地陈述了一遍。   然后是每位家庭成员发表各自的意见。   纪伯余和麦晴向来开明,尤其在孩子教育上,顺其自然多于强压。   他们听着老三虽然粗略但还算周全的计划,觉得孩子难得有主见,不是坏事。再加上送老三出国留学,原本就只是为了镀层金,没奢望他有出息,有气息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他俩的意思是: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再做决定,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眼看父母这边的风向已经明朗,纪清海一口气刚要松到底,就听见旁边一直沉默的大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是为了杜若帆而参加高考。那么,如果没考上,你能保证你会心甘情愿地去留学?就算侥幸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但她没有同意你的追求,你保证不会做不理智的事?”   纪清海立马表态:“大哥,我保证!”   纪天阔语气依旧淡淡:“你这么容易感情用事,我很难相信你的保证。”   纪清海:……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回答啊?!   他求救般瞥了白雀一眼。   白雀一直安静地小口啜着果汁,接收到纪清海的眼神,立刻朝他递了个眼色,又飞快地做了个“上”的口型。   纪清海想起白雀教他的那两招,心领神会,然后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牙一咬,猛地站起身。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他绕过半张餐桌,走到纪天阔旁边。   他伸出双臂,一把搂住纪天阔的脖子,身子一软,半挂在纪天阔身上。然后捏着嗓子,用尽全力发出娇滴滴、百转千回的调调:   “哎呀呀!我的好葛格,亲葛格,全世界最好、最帅的大葛格~你表酱紫凶嘛~人家都保证了啦,你还想人家肿么样嘛~”   纪天阔的身体一下僵住,脸上惯有的沉稳表情裂了,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纪清海……”   纪清海见他没有把自己甩开,顿时变本加厉,脑袋直往纪天阔颈窝里蹭,晃着身子,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   “矮油~你就多疼疼人家嘛~好不好嘛~嗯~你要做什么,人家都……都听你的啦~都依你啦~”   餐厅空气凝固。   麦晴手里正在刷剧的手机“啪”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   纪伯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猛一晃,洒了出来。   但纪伯余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作为一家之主,他很快沉着下来,转头就对侍立在不远处同样目瞪口呆的佣人吩咐:   “快请刘半仙来!”   ……   纪清海把卧室门摔得砰砰响,他气急败坏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冲到溜进来的白雀面前,压低声音怒吼:   “白雀!你看看你教的是什么玩意儿?!啊?!你让我在全家面前丢尽了脸!”   白雀有点心虚,手指转着兜里的大大泡泡糖,眼神飘忽:“半仙不说了嘛,是、是艳/鬼上身,丢的也不算是你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再说纪天阔都没反对了,这不也算达到目的了嘛,挺好的呀……”   “好你个头啊!”纪清海简直要抓狂,“他那是怕我再对他发疯!”   “……别气啦,”白雀讨好地端起桌上的黑草莓,“吃颗草莓吧,你最喜欢吃的黑草莓。”   “黑草莓?草!”纪清海难得地对白雀爆粗口,“你看我脸黑不黑,人霉不霉!你看我像不像黑草莓!”   白雀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好歹也是有用的吧,怎么还凶我呢……”   不过他也自知理亏,等纪清海发泄完怒火,才灰溜溜地溜了出去。   他耷拉着脑袋,正想去客厅找纪天阔哭唧唧,路过书房,半掩着的门里透出爸爸和纪天阔讨论的声音。   白雀本满不在乎地继续路过,却听到了“顾家”两个字。   他脚步一顿,屏着呼吸刚要往门边趴,却看见妈妈出现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招手。   “老四,快过来。妈妈听你嗓子好像有点不对劲,让张姨炖了冰糖雪梨,正温着呢,来喝一点润润。”   白雀被抓个正着,做贼心虚地瞟了眼书房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小声回答:“好。”   纪天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瞥了一眼,没看到白雀,但还是随手把门关严实了。   纪伯余坐在红木书桌后,语气是谈论正事时的沉稳:   “顾家根基扎实,一直在大健康和高端康养行业,这些年的战略眼光也很准,引入了银发经济的概念。”   “目前他们在国内市场的占有率,已经将近百分之六十,未来的发展前景是可以看好的。”   他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纪天阔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人父的考量:“而且……”   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略微低了点:   “要不是顾延年特别看中你,盯着顾家想联姻的家族可不在少数。顾延年那个独生女儿,我虽然没见过几次,但各方面条件确实都很不错。这话……你可别在你妈面前说是我说的啊。”   纪天阔坐在沙发上,微微颔首。“是不差。”   “哦?” 纪伯余有些意外,“你已经接触过了?”   “算是吧。”纪天阔笑笑,“她撞了我的车。”   纪伯余一愣,“没伤着吧?”   “只是一点剐蹭,没什么大事。” 纪天阔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正说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白雀捧着雪梨羹小口小口地喝着,忧心忡忡。听到纪天阔从书房出来的动静,他扭头看去。   “要回去了吗?”他放下碗跟着站了起来,想去拿外套。   纪天阔看他一眼,径直往玄关走去,“妈说你嗓子不舒服,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连这都忽略了。所以你暂时就在家住吧,养好了再说。”   “哦……好……”白雀眼神落寞下来。   见纪天阔回头,又立马扬起笑脸挥挥手:“那你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哦。” 第35章   餐厅是顾雨来订的, 在蓉城地标观景塔的顶层。   这家餐厅最大的特色在于全景的玻璃穹顶,号称抬头就能望到星空——如果蓉城有的话。   然而很可惜,盆地的冬天少有晴朗, 非要在城市看星空的话,堪比没事找事。   纪天阔抵达的时候, 顾雨来已经坐在预定的位置了。   没有纪天阔想象中的刻意打扮,她只松松地挽着颗丸子头,化了点淡妆, 穿着件宽松的粉白色毛衣,像邻家女孩一样清爽自然。   看见纪天阔, 她眼睛一亮,立刻高兴地抬手朝他挥了挥。   “抱歉顾小姐, 来迟了些。” 纪天阔走近,一边脱下大衣,顺手搭在旁边椅子的靠背上,一边礼貌致歉。   “哥,”顾雨来眨眨眼,浅笑着盯着他,好奇地语气中带着点俏皮, “你怎么知道我姓顾的啊?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   纪天阔在她对面坐下, 闻言笑了笑:“之前看过一部文艺短片,叫《十八岁的梧桐巷》, 女主角的表演很有灵气,就特意留意了下演员表。”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没想到能见到本人,很荣幸。”   顾雨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又掺杂着点欣喜的情绪。   那部短片是她一个导演系朋友的毕业作品,当时对方软磨硬泡请她帮忙。她才刚上大一,对表演一窍不通,本想拒绝。   但她很喜欢那个故事,就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个毕设作品,但她投入了很多感情。时隔一两年,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认可,她确实有些小小的雀跃。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纪天阔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手,“我叫纪天阔。很高兴能认识你,顾小姐。”   顾雨来也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握。   她弯起眼睛,笑容灿烂:“纪天阔……我知道呀。我让我爸爸帮忙稍微……嗯……了解了一下。”   “哦?” 纪天阔眉梢微挑,收回手,身体靠回椅背,做出一个略带讶异又饶有兴味的表情,轻笑道:“顾小姐私下查我?”   “嗯哼,不可以吗?” 顾雨来大大方方地承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不过我真没想到会是你,我爸爸之前还跟我提来着……”   她停顿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又说:“哥,你别总‘顾小姐顾小姐’地叫啦,叫我小来就好。”   “小来……”纪天阔笑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晚餐过半,星空穹顶换了模式,流星拖着光尾一道道划过。   顾雨来仰头看着,眼睛被映亮。她轻轻地“哇”了一声,发出孩子气的赞叹。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对面的纪天阔,眼神清澈而直接:   “哥,那天不小心撞到你的车,我真的挺抱歉的,也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真的。所以想正式请你吃顿饭,赔个不是。”   她顿了顿,笑容真诚,“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这也是真的,不是客套话。”   纪天阔正想着白雀肯定会喜欢这流星雨,打算下次带他来这吃饭。   思绪突然被打断,他迅速收起情绪,绅士地笑道:   “这顿饭,我也吃得很愉快。菜色很好,更重要的是,聊天很舒服。下次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再找个机会,一起预祝‘甲壳虫成功保持安全车距’。”   顾雨来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刚端起果汁的手一抖,连忙放下杯子,笑得趴在了桌上。   顾雨来有种白雀的天真和娇憨,纪天阔并不讨厌。   晚餐结束,纪天阔把顾雨来送回顾家,绅士地目送她走进大门,才调转车头回家。   路过宫廷糕点铺时,想起白雀这段时间爱吃他们家的绿豆糕。刚想打转向灯靠边停车,又突然想起——   白雀昨天就已经回了家,不在他公寓。   也不知道嗓子好些了没有。   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从中央扶手箱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拨了个电话出去。但电话还没响第一声,他就又迅速挂断了。   他不能像个空巢老人一样,总想把雏鸟捆在身边。他的牵挂对白雀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或许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   纪天阔上了楼,一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同时他听到了一阵轻扬的音乐。   他抬眼看过去,只见客厅开着一圈氛围灯,光线昏暗。白雀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裹着一条羊绒毯,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脑袋。   听到开门声,他的视线不满地从屏幕上移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去哪儿了?”   “跟朋友吃了顿饭。” 纪天阔弯腰换上拖鞋,皱眉问,“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在爸妈那边好好待着?”   白雀扭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屏幕上,紧接着理直气壮地反问他:“我不能来吗?”   然后又说:“你说了,让我养好了再来。我今天吃了药,嗓子不疼了,已经好了,可以来了。”   纪天阔拿他没辙,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   “这部短片还挺好看的,” 白雀盯着屏幕,“我看你都看到快结尾了,就调回开头,重头看了一遍。”   片尾曲已经响起,演职员名单开始缓缓滚动。   白雀突然开口:“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纪天阔走向水吧,闻言脚步微顿。   “世界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他拿起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温水,“人生本来就是一次次的相遇和一次次的别离,有些人留在回忆里才最珍贵。”   白雀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驳道:“最珍贵的人当然要留在身边啦!放在回忆里算怎么回事?”   纪天阔喝了水,将杯子冲洗干净,用棉布擦干水渍,“你还小,很多事不懂。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才没有不懂。”白雀小声地嘀嘀咕咕,“是我的话,我才不会这样。我十八岁,八十八岁,都不会只把喜欢的人留在回忆里,因为我不喜欢遗憾。”   纪天阔没有再接话。他把擦干的杯子放回橱柜,刚转过身,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又迅速瞥了眼对着电视屏幕发呆的白雀,拿到了稍远点的位置接听。   顾雨来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哥,你到家了吗?”   “刚到。”纪天阔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 顾雨来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晚上真的好冷啊,风呼呼的。我刚洗了个热水澡,现在浑身都暖洋洋的,真舒服~” 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纪天阔笑了一声,“嗯,是降温了。洗了热水澡,就早点休息。”   “好哦,哥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晚安啦!”   “晚安。”纪天阔挂了电话,一转身,就对上了白雀询问的视线,他主动解释道:“聚餐的朋友,问我到家了没。”   “哦,这样啊。”白雀点点头,然后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趿拉上拖鞋,慢吞吞地往楼梯方向走,“我先上去泡个澡哦,感觉今天冷飕飕的呢。”   “白雀。” 纪天阔叫住他。   白雀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他。“嗯?”   “你睡楼下客房。”纪天阔说。   “我不要。”白雀想也不想地拒绝。   “白雀。” 纪天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说,你睡楼下。”   白雀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加快了上楼的脚步,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闷响,显示出他很不高兴。   他上楼进了主卧的浴室,放了满满一缸热水,躺进去泡了小半个小时,却越泡越觉得乏力。   他从浴缸里爬起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又对着镜子慢吞吞地往脸上抹香香。弄好后走出来,却发现卧室里空无一人,纪天阔根本没上来。   他走到二楼栏杆边,趴着身子朝楼下客厅张望——也没看见人。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卧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但他低头时注意到地板的门缝处透着光。   于是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我进来咯?”   “你别进来。”门内传来纪天阔的声音。   白雀才不管他,伸手压了压门把手,发现被反锁了,顿时有些委屈,“你干嘛呀?”   “你几岁了?还不能自己睡?” 纪天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无奈,“清海五岁就已经一个人睡了。”   “清海是清海,我是我呀,我们又不一样。你咋不说清海还没白化病呢?他头发是黑的,还不怕晒。”白雀手指抠着门把手,委屈得很,“我就是不一样嘛!”   门内没有回应。   白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动静,心里更难受了。   他声音放得更低,可怜巴巴地央求:“纪天阔……我保证,我今晚睡着了肯定不踢你,也不压着你,我今晚睡觉肯定可老实了……你就让我进去嘛,好不好?我觉得今晚好冷,不想一个人睡。”   然而,纪天阔这次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纵着他。任他在门外怎么说,里面都没有再传出回应。   白雀在门口站了许久,冬夜的寒气不知从哪儿钻来,让他浑身都觉得冷,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又用更惨兮兮的语气开口:“纪天阔……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你看看我是不是不对劲呀?”   说完,他竖起耳朵,屏息等待。   一片寂静。   纪天阔已经不想再理会白雀的小把戏了,装没听见。过了会儿,门外彻底没了动静。他猜想白雀大概是终于放弃了,也就没再管了。   清晨,纪天阔是被冻醒的。   恒温系统按理说应该维持着舒适的温度,但刺骨的风从打开的窗户袭进来,把暖气扫荡一空。   他起身关上窗,拿起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才知道凌晨时分气温已骤降至零下,并有大风蓝色预警。   他突然想到主卧的窗户是大开的。虽然觉得白雀不会傻乎乎地任由窗户打开,但他还是没忍住,决定上楼去看看。   他拉开客卧门,刚踏出去,就看见门口地上堆着一张毛毯,他弯腰把毛毯捡起来,隐约闻到上面的橘子味洗发水和沐浴露味道。   他上了楼,轻轻推开主卧的门,却发现卧室里没有人。准确的说,床上就不像有人躺过的痕迹。   纪天阔匆匆下楼,客厅、厨房、甚至连阳台都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没有,哪里都没有白雀的身影。   他顿时心一紧,拿起手机找到白雀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结果依旧。   他有些心慌,转而赶紧拨通了麦晴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麦晴尚带着晨起慵懒的声音:“喂,老大?这么早……”   “妈,”纪天阔打断她,“白雀回家了吗?”   “哦,老四啊。我听保姆说他半夜回来的,我正想问你呢,你们俩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他怎么大半夜的跑回来?”   纪天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他回来了就好。还在睡觉?怎么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   “这么大的小伙子,正是能睡的年纪,敲锣打鼓都不一定能醒。别担心了,老三也没起呢。”麦晴说。   纪天阔松了口气。他洗漱后吃了早点,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路上才发现天上飘起了雪,丁点大,撒盐似的。他降下车窗,几粒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进来,一落在掌心,就化了。   一阵风吹过,寒意刺骨。他拍下一张照片后升起了车窗。   寒气在皮肤上肆意妄为了几秒,才彻底消散。纪天阔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昨晚那么冷,白雀怎么突然就回去了?难道是生自己的气了?   想着昨晚自己的态度,纪天阔觉得自己做得似乎确实有点过分了。明明可以更温和地跟白雀解释,说大了不适合再一起睡,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决绝又冷漠的方式处理。   他按按太阳穴,有些懊恼,开口打断了安排行程的助理:“姚烨,你说……我做事有时候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姚烨从副驾回头,“小纪总,您是说向xx公司施压,导致其董事会内部分解,但仍然强硬推进收购计划的事,还是说xx公司原股东对赌失败,被迫将剩余股权转让给纪耀的事,还是……”   “行了,”纪天阔皱皱眉,“商业竞争本就是群雄逐鹿,我们心慈手软,被瓜分的就是纪耀。我想问的是……算了。”   晚点再好好哄哄白雀就是了。   纪天阔把刚拍的照片发给白雀,怕等会儿他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什么也没看着。   -   作者有话说:   酸涩味道,好吃。以后吃小纪总发的。 第36章   天色越发阴沉, 乌云低低地压着。雪不见小,反而纷纷扬扬下大了,簌簌地往下落。   纪天阔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俯瞰下去。公司楼下的广场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蓉城是个少雪的城市, 上一次像样的落雪,记忆中还是五年前。   那时白雀才十二岁,明明怕冷怕得要命, 却兴奋得不行。在花园里搜罗了半天的雪,最后只堆出个茶杯大小的雪人。手冻得通红, 非要往自己衣服里塞,不给塞还生气。   回忆起往事, 纪天阔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又一次点开微信,却还是没有收到白雀的新消息。   他拨了电话出去,依然没接。   转而打给妈,电话接通,背景音是轻柔的音乐,接电话的佣人告知他,夫人正在美容室做身体护理, 暂时不方便接听。   纪天阔捏捏眉心, 有些焦躁。他又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很快被接起。   “喂大哥?什么吩咐?”   纪天阔:“白雀还没起床吗?”   “嗯?白雀?”纪清海似乎愣了一下,“他回来了?我没见着啊。你找他?”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纪清海趿拉着拖鞋走出了卧室,“等等啊大哥,我去他房间看看。”   过了几秒,纪天阔听到“砰砰”几声敲门声,然后是老三的大嗓门:“白雀, 起了没?”   没得到回应,纪清海对着话筒说:“他还没起呢。什么事啊大哥?等他醒了我传达给他。”   已经快十点了。   白雀是爱睡懒觉,但通常不会睡到这个点还没有动静。纪天阔心里的不安蔓延,“你进去看看他。”   “啊?哦。”纪清海也没多问,抬手敲了敲门,提高音量:“老四,我进来咯!”   说罢,他压下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只隐约看见床上被子鼓起一团。   “老四,大哥找你。”纪清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他顺手按亮了顶灯,眯了眯眼往床上看去,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白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靠!白雀!”纪清海心头一紧,三两步冲进去,搡了搡他,“不舒服?”   见白雀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纪清海有些慌,手机往被子上一扔,双手按住白雀的肩膀,来来回回地使劲晃,声音都变了调:“你咋啦?!醒醒!白雀!你别吓你三哥!快醒醒!”   好半天白雀眼睛才虚开一条缝。   他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纪清海脸上,又看向天花板。“清海……咱们家房子,好像一直在转……要塌啦!你别管我了,你赶紧跑吧!咳!”   纪清海又是着急又是感动,他抬手摸了摸白雀的额头。还好,额头温热,不是特别烫。   他稍微松了口气:“房子没塌,你头晕了吧?感冒了是不是?怎么不舒服也不说一声?”   “我不知道啊……我昨晚感觉着了凉,就喝了夜间感冒舒缓液,然后一直睡到了现在。现在几点啦?”白雀动动身子,把掉在床上的护身符又放回枕头上。   纪清海扫了床头柜一眼,那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小药瓶。   他拿起来仔细一看标签,顿时惊道:“啥呀!这不是治感冒的,这是老爸出差失眠时医生开的安眠药水!肯定是保姆收拾的时候放混了!你眼花拿错了!”   “啊?”白雀也呆了,随即委屈地撇撇嘴,声音更虚了,“爸爸害我……”   “……难不难受?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纪清海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又揪了起来。   “我头晕,喉咙有点疼,还有点恶心……身上觉得冷……”白雀很惜命,一叠声地数着自己的症状,最后诚恳地看着纪清海,“要上医院。清海,送我去医院。”   “行,我给你拿外套,你先穿上。”纪清海直起身,刚要去衣柜,余光瞥见被子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才猛然惊觉:   “哎!我忘了我还在跟大哥通电话呢!他让我进来看看你,我先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白雀听到纪清海的话,昏沉的脑袋立马清醒了一瞬。   他费力地伸出手,抓住纪清海的衣角:“你别、别跟他……”   纪清海一急:“你都这样了还不跟他说?!”   白雀也急了:“别跟他说得太轻了,就说我特别特别的严重!”   纪清海:“……”   纪天阔在电话这头,从听到纪清海那声变调的“白雀!”时,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起身,疾步往办公室外走。   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他听不清电话那边在说什么。   电梯终于下到一楼,轿厢门一打开,他就快步跨了出去,手机听筒里恰好传来纪清海拔高了音量的喊话:   “大哥!白雀他……他吞了安眠药!情况不太好!我先送他去医院!回头联系!”   “嘟——”电话被挂断。   纪天阔心脏都快不会跳了。看着已挂断的电话,他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是混沌的。   走出公司大厅,西北风夹着雪袭来,他打了个寒颤,才后知后觉自己只穿了件衬衫,外套还落在办公室。   但他脚步没有停留,没等司机下车为他开门,他已经自己拉开后排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直到车开出公司,汇入车流,纪天阔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依然混乱。   白雀吞安眠药?   比谁都爱惜自己、有点小病小痛就要嚷得让隔了半个地球的自己都知道的白雀?会做这种事?   纪天阔一顿,拿出手机,点开了家里的监控App,调取昨晚客厅和客卧门口的监控录像。   他将进度条拉到白雀下楼的时间点。看着白雀从楼上走下来,在客卧门口可怜巴巴地对着紧闭的门说话。   那些话,他通过监控视频再听一遍,心里又是懊悔又是难受,完全无法共情昨晚铁石心肠的自己。   不就是睡一张床吗?他都那样求自己了,为什么不能再心软一次?   白雀没得到回应,在门口站了会儿。大概是觉得冷了,去拿了毯子裹住自己,重新蹲回门口守着。   白雀在门口蹲了很久。时间显示跳到凌晨十二点二十四分,白雀终于站了起来,但起身时明显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接着,他看到白雀慢吞吞地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蹲下/身子,在里面仔细地翻找。   他找得很认真,甚至探着头去看柜子深处。但最后,他似乎什么也没找到,默默地关上了柜门。   虽然没有说话,但纪天阔感觉他的动作失望又无助。   纪天阔知道他在找什么。在让阿姨重新归纳整理物品之前,家里的常备药箱就放在那个柜子里。   白雀是觉得不舒服,想找药。   画面里,白雀扶着柜子站起身,又慢吞吞地挪回了客卧门口。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大概是不舒服,说话声音太小,监控没有收录到。   可纪天阔能想象到白雀会说什么,他会可怜兮兮地叫自己,他会委屈巴巴地说他特别特别不舒服。   可自己呢,把他关在门外,什么也没听见……   纪天阔有些不忍再看下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白雀往玄关走去时的背影上。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纪天阔的鼻尖和眼眶。心头像是被人划了一道,又往这道伤口上挤了柠檬。   “你说大哥把你关门外了?”纪清海坐在病床上嘎嘣嘎嘣嚼着薯片。   “嗯!”白雀捧着蔬菜粥喝了一小口,用力点了点头。   医生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小感冒,头晕恶心是饿的,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就好。   “那也太不是个东西了!”纪清海义愤填膺,塞了一把薯片进嘴,嚼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转过头看着白雀:   “不对啊,你不是录了指纹的吗?他公寓大门你随时都能开吧。”   “不是啊,是客卧的门。他不让我跟他睡。”白雀放下粥碗,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是不是很过分?”   纪清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气愤消散,很想收回刚才骂大哥的话。“……你都这么大了,再跟他睡确实不合适。”   白雀没想到纪清海这么快就倒戈,有点生气:“怎么就不合适啦?”   “亲兄弟也得有界限啊,不会一直睡一张床。你看二叔回国,爸和二叔会睡一块儿吗?”纪清海说。   白雀哑口无言,半天才找到借口反驳:“他们肯定也想睡一块儿,只是不好意思说。”   “……得了吧,我可从小都不想跟大哥睡。”纪清海拍拍手,扯了张湿巾擦擦手,“你都吃完了,那咱就出院吧。”   “别……”白雀手指转着粥碗,“我、我得使苦肉计呢……”   “还苦肉计呢,得了吧你,就你这点小感冒,就算你装得马上要驾鹤西去了,”纪清海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大哥一来,找医生一问,人家医生实话实说,‘哦,小感冒,还没传染给别人呢,自己都快好了’,你这苦肉计还能使得下去?大哥又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纪清海扭头看过去,看到大哥穿着件单薄的衬衫快步走了进来,他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堆笑:“大哥你来了啊。”   说罢,回头一看——白雀不知何时已经躺了下去,虚睁着眼,双唇紧抿,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纪清海:“……”   纪天阔在来的路上已经联系过主任医生了。他知道白雀只是误服了少量助眠药水,感冒也无大碍,悬着的心已经放下大半。   但一想到监控里的画面,心里那股自责和心疼还是漫了上来,不是滋味。   他走到病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白雀脸上。   “哪里还不舒服?”他边问边抬手摸白雀的额头。   白雀不说话,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虚成这样了?话都说不出?”纪天阔收回手,回头看向老三。   纪清海看着白雀,不知道刚才叭叭叭的是谁,更不知道吃了两个鸡蛋、一屉蟹黄包和一碗粥的是谁。   “大概是吧……”他心虚地摸摸鼻子,“那什么,大哥,既然你来了,这也没什么大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着,跟床上的病号打招呼,语气有点复杂,“老四啊,你……好好养着吧。”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出了病房。病房里只剩白雀和纪天阔两个人。   白雀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纪天阔知道白雀是在生自己气。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将移动餐桌轻轻推到一边,坐到白雀身旁。   一生强势且极少向人低头的纪天阔,第数不清多少次地跟白雀开口认错:“我错了,别生气了。”   白雀不理他。   “我不该把你关在门外。”   白雀扫了他一眼,继续盯天花板。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关在门外了。”   白雀这次多看了他两秒,可最终还是把视线移回了天花板。   “要是知道你真的不舒服,我宁愿被关在门外的是我自己。”   白雀视线又扫过来,觑着他,“哼。”   “……你十八岁之前都可以再跟我睡,可以吗?原谅我一次,好不好?”说完,纪天阔就暗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样被白雀一步步驯化成现在这样的了……   但知道归知道,无解。   听了这话,白雀才终于肯好好看他,“为什么只到十八岁啊?”   “因为十八岁就成年了,已经长大了。”纪天阔解释道。“那些对我做的事都不能再对我做,也不能对别人做,更不能让别人对你做。”   白雀不太明白,“哪些事不能做啊?”   “不能搂着我的胳膊,不能把头靠在我怀里,不能抱着我的腰晃,不能把脑袋搁在我颈窝,不能把脚踩在我腿上取暖,不能把手放我肚子上……也不止这些。”   白雀能明白纪天阔的意思——不要跟别人太亲密。他懂,他不再做就是了。   可纪天阔不是别人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长大了距离会越来越远啊?相处越久不应该越来越亲密吗?”   白雀不明白,鼻子皱了皱,望着纪天阔:“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我为什么还要长大啊?”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最正确的答案,但每个人都是这样。也许是需要经历这个过程,人才能长成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纪天阔说。   “我又不是人才。”白雀扭扭身子,背对着他。“你别跟我说这个了,我头疼。”   纪天阔看着他的后脑勺,无奈道:“不然以后都有媳妇儿了,我跟你睡中间,媳妇儿睡两边吗?”   白雀猛地扭过头,“那就都不娶媳妇儿就好啦!”   纪天阔愣了愣,“别说傻话。”   白雀眨眨眼,蹙眉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我不聪明,就什么都不懂。我说的才不是傻话,但你是傻瓜。”   把白雀送回去后,白雀不肯上楼,非要玩会儿雪。毕竟心有愧疚,纪天阔也就纵容着他。   司机给纪天阔送了外套过来,纪天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白雀撒欢。   他起初只是觉得风有些冷,后来渐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雀闻声看过来,扔下手里捏好的雪球,小跑着凑近。他盯着纪天阔的脸,立马慌张了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三十八度五,脸能不红吗?”医生收起体温计,走出卧室,去跟等在外面的佣人嘱咐用药事项。   白雀坐在床边,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纪天阔,叹了口气,“唉……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呢?出门连外套都不穿,老让人操心。”   纪天阔:“……”   “你好好睡会儿吧,睡醒了就好了。”白雀把护身符放在枕边,“这是你从灵玉寺带给我的,可管用了。有它在旁边,睡着了就不会做噩梦,病也好得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的作用,纪天阔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并不安稳,时冷时热。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想拿手机看看几点了,但浑身瘫软无力,肌肉酸痛,嗓子刀割似的,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重感冒,症状来得又快又猛。   没想到白雀都已经生龙活虎了,他却病恹恹的了。   卧室门被叩了叩,纪天阔想回应,但他说不出话来。   门外的人也没多等,直接推开了门。老爸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一脸神秘地走了进来。   “儿子,醒了?正好,你把这个喝了。”   纪天阔只当是医生开的中药,艰难地坐起身,接过有些烫手的碗,忍着不适,将苦得要命的汤碗一口口喝了下去。   纪伯余接过空碗,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托人找中医世家的传人要来的方子,对男人大补。你也是要谈婚论嫁的人了,多喝些,没坏处。”   虽然从老四那得知了老大没问题,但纪伯余觉得,男人嘛,肯定是越强越好。   纪天阔:“……”   到了深夜,纪天阔一身瘫软,一柱梆硬,生不如死。   白雀半夜起来给纪天阔量体温,见纪天阔睁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害怕。   他把温度计插进纪天阔嘴里,慌忙跑进卫生间:“你出了好多汗呀,我给你身上擦一擦!”   纪天阔想说不用,但发不出声音,想压紧被子,但又没力气。他像一条被摁在案板上待宰的鱼,心如死灰。   白雀先是给他轻轻擦了擦脸,然后掀开了被子。   “哇!”   -   作者有话说:   甜一颗酸一颗,酸一颗甜一颗,以后再来苦一颗,日子过得乐呵呵。 第37章   白雀不可思议地看着纪天阔, “你睡衣都湿透了啊!不过没事的,别担心,我给你擦完身子, 再换一身干净的就是了。”   纪天阔见白雀只掀开了盖在自己上半身的被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便由着白雀把他半扶起来,将睡衣扒了,把后背擦了一遍。   擦完后背, 白雀又扶着他缓缓躺下,然后拿着毛巾, 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擦拭他的脖颈、锁骨、胸膛……   擦着擦着, 纪天阔感觉白雀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垂眸看去,只见白雀微微低着头,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胸口正中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约一尺长的疤。虽然缝合得很好,痕迹很淡,已经接近正常的肤色,但细看依然明显。那是做心脏手术时锯开胸骨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白雀的睫毛缓慢地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悲伤。   纪天阔从没见白雀露出过这种表情, 顿时他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抬手安抚地摸摸白雀的脑袋。   白雀偏了偏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蹭进了纪天阔的掌心, 声音很难过:“怎么它比我的手掌还长啊,我还以为顶多就划开几厘米呢……你当时,得多疼呀……”   纪天阔指腹在白雀发红的眼尾轻轻扫过,试图安抚他。   白雀伸出细长手指,又轻又缓地抚着那道疤痕, 沿着它的走向,从顶端轻轻摩挲到下端。   纪天阔知道白雀是在为自己难过,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脊背随着触碰,仍旧不受控制地窜起一片战栗和酥麻。   他怀疑他喝的大补汤,其实是俗称的——那个药。以至于在这种温情时刻,随随便便的触碰,就能让他有强烈的反应。   白雀避开那道疤,继续仔仔细细地擦着腹肌和腰侧。   毛巾的温热湿意,与体内的躁动交织,让纪天阔不自觉地粗喘了一口气。   他准备缓一会儿,刚一闭眼,下身就是一凉——白雀把盖着他下半身的被子也掀开了。   与此同时,他听见白雀说:“睡裤好像也有点潮了,我也给你换了吧。”   纪天阔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白雀的手就已经伸了过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扒他松紧裤腰。   睡裤刚扒下半截,白雀愣了一下。他疑惑地抬起头看看纪天阔似乎已经开裂的脸,又低头看了看。   纪天阔差点没“嘎嘣”一声把嘴里的体温计咬碎,极度的羞耻感让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掀开的被子拽了回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肚子上。   白雀愣了会儿,抓起被子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纪天阔僵硬的脸。   半晌后,他开口安慰:“没事啊,我偶尔也会莫名其妙这样,就放着不管嘛,过会儿自己就会好了。”   说完,他扶着纪天阔的肩膀,用了点力,把他重新摁回枕头上躺好,然后无视纪天阔已经完全破碎的崩溃表情,继续正经八百地干活。   他边给纪天阔换睡裤还边劝他:“你有的我也有啊,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给纪天阔换好睡衣,重新盖好被子,白雀这才想起正事。   他把纪天阔嘴里的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屏幕——三十七度三,烧退了一些。   他稍稍放心下来,才放了一半,想起什么,又转身从床头柜的纸抽里扯出几张纸。   一张张叠好后,看向闭着眼、看不出情绪的纪天阔。轻声问:“要不要垫几张啊?”   纪天阔睁开眼,不太明白地看着他。   白雀见他没明白,便往下瞟了一眼:“万一睡着了吐了怎么办?弄得到处都是,来不及换会很难受的。”   纪天阔脑子已经彻底炸裂,他从喉咙里嘶吼出喑哑的气声:“白雀!”   白雀见纪天阔真恼了,立刻不敢再说话,蹬掉拖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蛄蛹了两下,贴在纪天阔身边。   躺好后,他伸出手,学着平时纪天阔哄他睡觉的样子,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纪天阔肌肉紧绷的小腹。   “快睡吧,快睡,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消下去了。”   一下又一下,纪天阔都快被他拍炸了。他忍无可忍,翻了个身,背对着这个火上浇油的祖宗。   不知道几点,白雀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他犯了会儿迷糊,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被窝,在枕边摸索片刻,抓到还在震动的手机,眯缝着眼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早上好呀!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超——级好吃的粤菜店,据说特别正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茶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元气十足的女声。   “要去的,我要去。”白雀迷迷糊糊地应着,脑子混沌地爬起来,脱了睡衣准备换衣服出门。   “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怔了怔,随即带着点疑惑和不确定,问:“你……是纪天阔吗?声音听起来有点……”   “嗯?我不是啊。”白雀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这才发现拿的是纪天阔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上“顾雨来”三个字,他顿时清醒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纪天阔,十分不悦,爬回去使劲搡纪天阔。   纪天阔被他摇醒,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白雀写满了不高兴的小脸。   他摸了摸白雀垂下来长发,声音很沙哑地问:“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白雀没好气地把手机塞给他,“叫你去吃早茶呢!”   纪天阔瞅了一眼屏幕,心里一“咯噔”,莫名有些心虚地瞟了白雀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疼痛难忍的喉咙,用口型示意白雀帮他拒绝一下。   白雀撇了撇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拿回来,贴到自己耳边。   饶是不高兴,他还是礼貌说道:“您好,纪天阔他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应该去不了了。”   “啊?哥他怎么啦?严重吗?” 电话那头的顾雨来声音充满了关切。   “他感冒了。”白雀顿了顿,又说:“可能是昨天陪我玩雪,着凉了吧。”   “哦……这样啊。那你是……清海弟弟?” 顾雨来试探着问。   “我才不是清海呢!”白雀心里那点不爽又升级了。他把手机“啪”地一下拍回纪天阔耳边,“我不想说了!”   纪天阔看着白雀气得不行的脸,知道这小祖宗是真有点恼了。   他不得不忍着刀割般的疼痛,扯着嘶哑破败的嗓子,对着话筒艰难说道:“刚才不是清海,是白雀。我嗓子……不太舒服。等好点了,再联系你。”   说完,他示意白雀可以挂电话了。   他抬手捏了捏白雀气鼓鼓的脸,声音沙哑地哄道:“别人认错人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什么别人呀?”白雀扭开头,不让他碰,“那可是你妹妹呢!一直都在叫你‘哥’,你什么时候有妹妹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呢?哦大概是因为我不重要吧,所以这么大的事根本不用告诉我。反正、反正我就是不重要!”   “瞎说什么?”纪天阔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看着他,清清火烧火燎的嗓子,忍着喉咙痛耐心哄道:“你怎么会不重要?你对我而言一直都很重要。”   “你跟顾小姐约会过了吗?”白雀依然没消气。   纪天阔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回答:“她撞了我的车,为了赔礼道歉,请我吃过一顿饭。仅此而已。”   白雀一听,立马担心起来:“撞车?没给你撞伤吧?”   “只是后保险杠有一点剐蹭,人没事。”纪天阔盯着白雀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顾雨来叫我‘哥’?还是因为我和她吃饭?”   白雀抿紧了嘴唇,没有吭声。   他默默地爬下床,拿起体温计,又给纪天阔量了一次体温,确认温度没有再回升。   然后冷着一张小脸,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纪天阔勉强起身,头晕目眩地走到卫生间门口。   白雀正低着头刷牙,泡沫沾在嘴角,从镜子里看到他进来,动作顿了顿,然后匆匆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就想绕过他出去。   纪天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柔声哄道:“别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永远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弟弟,没有人能替代。”   听完这句话,白雀身体僵了一下,他垂下头,喃喃道:“专门追进来杀吗……”   今天安暖的小面包店开业,白雀提前让人订好的庆贺花篮已经送到。   他坐上车,侧头看着车窗外一派热闹的街景,但没法感同身受。   到达目的地,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白雀就看到姚烨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想降下车窗跟他打招呼,却注意到姚烨脸色异常难看,拉开车门,坐进了前面一辆奔驰的驾驶位。   白雀愣了愣,直到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才回过神,有些迟疑地下了车。   那辆黑色奔驰已经迅速驶离,消失在街头。   白雀回头,望向那间门口摆满花篮的小小面包店,抬步刚要走过去,手腕忽然被人捉住了。   白雀转头,看到席安站在他身后。“席安?你已经到啦。”   席安把他拉到一边。“等会儿再进去。”他低声说,然后目光望向面包店的玻璃门。   “怎么啦?”白雀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店里似乎没什么异常,安暖的身影在店里隐约可见。   席安简短地解释:“我比你早到一点,下车刚走到门口,看见老板和一个中年男人……贴得很近。”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我觉得直接进去不太合适,正要走开,就看见老板把手搭在那个男人胸口,说‘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哥,随时来找我玩’。”   虽然席安没有模仿安暖的语气,但白雀能想象出安暖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娇俏。   “然后呢?”白雀问。   “我刚让到一边,就看到姚助理进去了。再后来……你也看到了。”席安说。   白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是这儿吧?应该没找错吧?”   一个明朗的声音插了进来。白雀回头,看到郭庭安和几个朋友说笑着朝这边走来。   “你俩杵在外面乘凉呢?”郭庭安笑着打趣。   “哪有,我们在迎宾呢。”白雀笑笑,带他们走进了面包店。   店面不大,布置得却很温馨。   安暖失神地靠在柜台边缘,眼神空茫。听见门铃响,看见突然涌进来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扬起灿烂热情的笑容。   “欢迎光临!你们进来随便看!今天开业,白雀的朋友,不管买多少,通通打八折哦!”   白雀看着安暖强颜欢笑的脸,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扬起笑脸说吉祥话:“小暖,开业大吉。祝财源滚滚来!”   “谢谢你白雀。”安暖依旧维持着笑脸,但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力不从心。看起来不过是和安暖想像的另一个人。   人是精精气神撑起的皮囊,精气神跑了,人就塌了、变样了。   几个公子哥很给面子,在店里转了一圈,随便买买,就把柜台和货架上陈列的面包点心扫空了一大半。要不是怕买光了影响面包店正常做生意,他们能直接包圆。   安暖热情地把这群大客户送出门,连声道谢。白雀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安暖站在门口,脸上保持着笑容,但目光呆呆地望着街角,姚烨车子消失的方向。   白雀心里一揪,拽了拽席安的衣摆,“席安,你带他们去吃饭吧,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私房菜,账记我名下。我不太放心安暖……我想陪他一会儿。”   席安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安暖见白雀走回来,抱着胳膊大大咧咧地开玩笑道:“非质量问题,入口食物不退不换哦!况且还免费送了你们那么多,不能占我太多便宜。”   “小暖,你没事吧?”白雀问。   “啊?你在说什么啊?”安暖像是没听懂,笑了一下,可那笑脸还没绽开完全,嘴角一撇,瞬间就变成了哭脸。他绷不住了似的,双手突然捂着脸,肩膀开始耸动。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过来,白雀忙把他拉进店里。   店面小,考虑成本只请了两位面包师,收营和服务都由安暖一个人全职担任。此时接近晌午,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安暖坐在柜台后止不住地掩面抽泣。   “姚烨……姚烨不会再要我了……”他断断续续地哭诉,声音悲伤又绝望。   白雀给他递了纸,心口也堵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安暖的背以示安慰。   “我也不想……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我真的想好好开店,重新开始……”   安暖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眼泪,“可是我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碰到了以前的客人……”   “他是个地痞……有点小钱,一进来就调戏我,说话很难听……我没办法,我真的很怕他闹事,今天是我第一天开业……我耗不起……我只能……只能忍着恶心,应付他……”   “姚烨肯定觉得我是个贱人……很脏……我本来就不干净……现在他觉得我更脏了……”   白雀听得心头发酸,他弯下腰,拿纸巾给安暖揩眼泪。   “小暖,你不能自己去猜测姚烨哥会怎么想啊。还有,你跟他解释了吗,告诉他你为什么那样做了吗?”   安暖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我不敢……我根本不敢联系他……我害怕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这不行啊。你不跟他说清楚,不就是放任他胡思乱想吗?也许姚烨哥也在等你一个解释呢?”   白雀握住安暖冰凉的手,“不哭了不哭了,眼睛要肿了。姚烨哥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哭。”   安暖更绷不住了,他抱着白雀的腰,把脸埋在白雀肚子上,“我不想喜欢人了,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让人这么痛苦?我一个人没心没肺的时候多好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白雀:“白雀,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去喜欢那个直男了。你这么好,应该找一个同样喜欢你、珍惜你的人。”   “喜欢只会吃苦,被喜欢才会幸福。你可以有一百个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选那条最难走、最看不到尽头的路呢?”   听着安暖的劝告,白雀心里堵得更加厉害了,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抬头想起了纪天阔的笑容,可低头又看见了安暖的眼泪。   良久,他才很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全然明了的决绝和茫然,像是在回答安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呢。”   -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虐主角啊,先别骂我[爆哭] 第38章   下过雪的第二天, 气温依然赖在零度线附近,没有回升的迹象。   天色已经黑透,街灯一盏盏亮起, 在清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白雀裹紧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 他推开面包店叮咚作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白雀!”   安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白雀回头,看见安暖匆匆推开店门跟了上来。   “外面冷, 小暖你快进去。”白雀催促道。   安暖却没动,他吸了吸鼻子, “我不会再教你怎么追人了,你要好好爱自己。”   他脸上浮现一丝赧然:“至于那二十万……我都花在店铺上了, 不过我肯定会还你!”   “不用啊小暖,那钱放我这只是个数字,可在你那儿就是物尽其用。比在我这有意义多了。”白雀说。   安暖心里又暖又涩。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很认真地问:“白雀,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是啊!”   “真朋友是不会这样占朋友便宜的,以后别犯傻。”   司机已经先回去了,白雀打算自己打车。这条小巷子不好叫车, 他把手插进衣兜, 沿着街道慢慢往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路过一个不大的市民广场时, 一阵刺耳的歌唱声伴随着劣质音响的嗡鸣传了过来。   有人在卖唱,唱的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情歌,但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每一个音调都待在了它本不该待的位置。   “……得到幸福的你~会明白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诶!这儿!这儿!”   这段说唱里面……有这么一句吗?   白雀疑惑地扭头,朝着声音来源望过去。广场灯光昏暗, 他看不清唱歌人的脸,但能那个那人在使劲朝自己挥手。   现在的卖唱已经发展到了听到就得给钱的地步了吗?   白雀迈开腿赶紧走。   “白雀!是我啊!李乘月!!” 卖唱的人拿着话筒大喊起来,引得仅有的几个路人都看了过去。   啊!李乘月!   白雀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只见李乘月已经丢下话筒,三两步从广场中央跑了过来,在他面前刹住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笑容。   “真的是你!我一看到这头发,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太好认了!”   然而,白雀脸上的表情却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质问:“你怎么这么久都没联系我啊?”   李乘月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下去:“我也想联系你啊,可那天从你们包厢出来没多久,经理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谈了大半个小时的人生规划和职业前景。”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表现好,要升我当领班了呢!”他摊摊手,“结果你猜怎么着?”   白雀配合地问:“怎么着?”   “把我开了!”李乘月提高音量,一脸冤屈,“我都不知道我到底犯什么错了!我看,八成是那经理想把老乡介绍进来替我。”   白雀惊讶地张了张嘴:“难怪……我后来又去那家酒楼找你,他们说你已经不在那儿干了。”   他想了下,又问:“那我让前台转交给你的纸条呢?上面写了我的联系方式,你没收到吗?”   “啊?纸条?”李乘月一脸茫然,“你留纸条了?前台没跟我说啊。”   白雀纳闷:“为什么呢?”   李乘月也同样纳闷:“是啊,为什么啊?我又没得罪过同事……”   “可能是前台忘了。”   “嗯,应该是忘了。”李乘月点点头,然后脚跟一转,拔腿就往回走,“哎我音响话筒还在那儿呢,别让人给顺走了!”   白雀跟上去,“你今晚赚了多少钱啊?”   李乘月检查了一下他那套寒酸的设备,松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连接线,“赚了一块。”   “啊~”   “不知道谁掉的,我捡的。”   “啊……”   “我选这地儿不行。”李乘月把线缆卷好,塞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太偏了,人都没几个。下次得找个热闹点的路口。”   “你先坐,我马上收拾好。冷吧?站着更冷。”他把一张小马扎提到白雀跟前。“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   “我觉得吧,像根据歌词重新作的曲呢。”白雀说。   “嘿!你怎么知道我会作曲?”李乘月把音响关机,开始拆卸支架,“我给你说,我音乐世家出身。”   “这么厉害啊!”白雀音量拔高,情绪价值给得很足,“那你会很多乐器咯?”   “我自学了吉他,弹得还行。还会唢呐。”李乘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身体还好的时候,就是红白喜事上吹唢呐的。我从小听着长大,跟着瞎比划,后来就会了。”   他说着,手脚麻利地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大编织袋里。   “那叔叔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白雀问。   李乘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还行,估计是个能跑能跳的两三岁小孩儿了。”   “……哦。” 白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涩。“两三岁也不太能跑能跳吧。”   “能啊!” 李乘月很肯定地说,“我两三岁时就可皮了,满院子疯跑,跳门槛,摔了也不哭。我妈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的。”   白雀站起来,把小马扎让出来。   李乘月接过去,也塞进袋子里。   他抬手朝广场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小区指了指:“去我那坐坐吗?离这儿不远。我给你听听我写的歌,虽然设备破,但曲子我觉得还行。”   “好啊,如果不打扰你的话。”白雀说。   “不打扰不打扰!” 李乘月拎起编织袋,领着白雀进了小区,爬楼梯上到六楼,拿钥匙对着锁孔捅咕了半天才费劲地把门打开。   白雀走进去,看了看这四处漏风的简陋房子,“你也没必要锁门吧?还怪难开的。”   “不不不,得锁。” 李乘月把编织袋拖进来,反脚把门踢上,“卧室里有我的宝贝呢。一台电脑,一个MIDI键盘,还有一副监听耳机。虽然都是十八手的,嘿嘿。”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有凳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你想喝什么?”   白雀也没跟他客气,“有什么呀?”   “有白开水和白糖泡白开水。”   “那我不要了。”   李乘月把电脑从卧室抱出来,捣鼓了半天终于完成开机,又捣鼓了会儿,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音响开始放歌。   前奏响起,是简单的吉他旋律。   白雀静静地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他跟着曲子轻轻和了两句:“当最后一片秋叶落入行囊~终于懂得,所有告别都是启航~”   李乘月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白雀停下哼唱,也震惊地看向李乘月:“这首歌原来是你写的啊?!我在清吧听过!当时觉得特别好听,还上网搜来着,结果没搜到任何信息!”   “真的吗?!” 李乘月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激动地一把搂住白雀的肩膀,“太有缘了吧!我把这首歌卖给了一个驻唱歌手,他唱得可比我好多了!”   白雀被他搂得晃了晃,心里也高兴,本想回搂过去。   但手臂刚抬起来,脑海里突然闪过纪天阔那句“哪怕是同性,也要注意距离和分寸”的叮嘱,动作僵了一下,最终只是笑着拍了拍李乘月的背,然后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的拥抱。   “你吃了晚饭没?我煮泡面,要不要给你也煮一碗?” 李乘月兴冲冲地走到个柜子前,弯腰在里面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两包皱巴巴的袋装泡面。   “我吃过了,你吃吧。” 白雀说,但又有点嘴馋,“还是给我尝一口吧。”   然后又伸长脖子看过去,“什么口味的?”   “红烧牛肉味,经典!” 李乘月扔了一包回去,拿出一个小奶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电磁炉上加热。   “过年这几天,街上人比平时多,我打算每晚都去不同的地方卖唱。顺便也推销推销我的新歌,看有没有人愿意买。”   “你去哪儿唱?我也想去看看。” 白雀也跟着蹲到电磁炉旁边,看着锅底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   李乘月突然抬起头,盯着他:“不然你来唱我的歌吧!”   “啊?我吗?” 白雀被他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可我唱歌很一般啊,就是普通KTV水平。”   “那也比我好啊!” 李乘月说,“刚才你哼那两句,音色很干净,调子也准。虽然没什么技巧,但很质朴。”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不行,我五音不全,自己写的歌都不敢唱,生怕给糟蹋了。”   白雀被他说得有点心动,“那……你唱别人的歌就没这个问题吗?”   “……”李乘月沉默了三秒,然后诚恳地看着他:“赚的钱我们对半分,怎么样?我一直想买支好点的录音笔,方便记录灵感。”   见白雀还是没答应,他又退一步:“三七吧,我三你七。”   白雀有些犹豫,“万一赚两块钱,一毛两毛的零头也挺难分的。都给你吧。”   纪天阔将息了两天,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   年前好友小聚,晚餐后一行人移至一家会员制会所,在茶室里继续闲谈。   “天阔兄,你跟张屹磐那边接触得怎么样了?那个新能源储能项目,听说门槛高得吓人。”一位做进出口贸易的朋友抿了口茶,随口问道。   都是相识多年、知根知底的圈内好友,纪天阔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   “还在初步接触阶段。张屹磐这个人,确实难搞。” 他目光投向柏孟竹,“不过还好,多亏有敲门砖引路,至少能坐下来说话,不至于连门都摸不着。”   柏孟竹正捏着个小茶点细品,闻言抬起眼,打趣道:“我这边敲门砖可是递给你了。你答应的呢?和那位顾小姐怎么样了?”   “吃过一次饭。”纪天阔回答,“你家小白还没死心?”   柏孟竹夸张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里,神情半是无奈半是执着:“白月光就算被人摘了,那也是白月光。革命尚未成功,我还需要努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说,怎么就不是我先遇到小白呢?要是我先遇到,说不定《十八岁的梧桐巷》的女主角就是我了。”   “你?”纪天阔笑笑,“你得演《十八岁揍遍梧桐巷》。”   “哎你会不会说话?”柏孟竹不轻不重搡了他一把,“虽然我不是小白处女作的主角,但她未来电影拿大奖的时候,肯定是我陪她风光。”   纪天阔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平淡说道:“那祝你美梦成真。”   “谢谢啊,借您吉言。”柏孟竹不跟他计较,转而收敛了玩笑神色。   “虽说我当初让你帮忙‘收了’顾雨来,主要是想让小白死心,断了念想。但我不得不摸着良心说,顾雨来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家世、教养、模样、性情,都没得挑。不然小白也不会默默喜欢她那么多年。”   她身体微微前倾,探究地看向纪天阔,“你说实话,有没有动心?”   “她确实不错。”纪天阔诚实回答。“但我对情情爱爱没有需求。”   “真不愧是你,事业逼。”柏孟竹笑道,她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再附赠你一个小道消息——你要真想拿下张屹磐手里那个项目,或许可以试着从他家里那位找找突破口。”   纪天阔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诧异:“他结婚了?”   “如果国外领证也算的话。”柏孟竹压低声音,“对方是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那可是他的命门。”   纪天阔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看来感情这东西果然是累赘。对张屹磐是,对你也是。”   柏孟竹啧啧嘴,“跟你说不清。不过,我送你这么大礼,你可得把顾小姐照顾好点,别最后人家嫌你是根木头,跑了。到时候小白一看机会又来了,我这些心思可就白费了。”   “放心。”纪天阔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笑笑,“要不是为了帮你,你以为我会浪费时间看什么文艺电影,去什么星空餐厅吃浪漫晚餐?”   “以你的个性,”柏孟竹笑着接话,“怕是恨不得相亲、交换条件、订婚、结婚,一条龙流水线直接走完,对吧?”   “有什么不好?”   柏孟竹笑了笑,“也是,除了家里人,没见你舍得为谁花心思。尤其是你们家老四,没有一天不联系,你对你未来媳妇怕是都做不到这样。”   提到白雀,纪天阔脸上有了松动,维护道:“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柏孟竹饶有兴味地追问,“白化病就不一样?就可怜些,需要你额外关心和包容些?那他要没白化病呢?”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柏孟竹笑了一声,摇摇头。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一名贴身保镖推门进来,走到纪天阔身侧,弯腰附耳,汇报了几句。   纪天阔眉头倏地蹙紧,侧头确认:“卖唱?”   白雀人生头一回卖唱,心里很忐忑。   出门前,他把那一头显眼的头发挽了个髻,又找了顶鸭舌帽,帽檐低低地压在银白色的眉毛上,尽量遮挡着异样。   他和李乘月商量好了,轮流唱。   好消息,有不少人停下来看。坏消息,都只看脸,没听歌。   两人模样身段都没得说,尤其白雀,气质出众。   甚至还有几个商务KTV经理凑过来问:“两位小哥哥,外形条件不错啊,有没有兴趣去我们那儿?陪富婆唱唱歌,喝喝酒,收入可比在这儿喝西北风强多了。”   李乘月赶紧挡在白雀前面,陪着笑:“哥,我们卖声不卖身哈,纯艺术交流,不搞那些。”   “卖声?”对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然后扫二维码付了十块同情费。   休息时,两人坐在花坛边算了一下,扫码收到四十二,现金收到六块。   算下来,两人时薪各八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白雀看了眼隔壁乞讨的那位,那才叫一个财源滚滚,零成本赚钱。“乘月,要不咱俩也跪这儿吧。”   “说什么呢?咱们人穷志……”不对,白雀可一点也不穷。李乘月看着他,觉得这少爷这辈子吃得最大的苦,搞不好就是此刻蹲在寒风里数这几十块钱了。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李乘月缩着脖子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僵硬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麻的腿脚:“不行了,太冷了。回去吧,今天就到这,别给你冻坏了。我一会儿把钱转给你。”   “我不冷啊。我妈妈找人做的羽绒服,可暖和了。”白雀从衣袖里伸出缩着的手,拿手背碰了碰李乘月凉透了的手,“你冷的话,我们换着穿穿吧。”   “要是每个有钱人都像你这样,那不就世界大同了吗?”李乘月看了看渐少的行人,“再唱最后一首吧,唱完就收工。”   最后,李乘月在手机歌单里翻了半天,终于选定了一首:“就《小酒窝》吧!这首我练了好多年了,相对来说不太容易跑调。咱俩合唱,怎么样?”   “行啊。”白雀没意见。   两人一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全是年轻女孩,不少人还举起了手机。   白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侧头看了李乘月一眼,眼神有点无措。   李乘月立马回了他一个鼓励的点头。   就是这一瞥一点头,不知道戳中了围观群众哪个点,引来一片兴奋的“哇——”声。   两人回出租屋数钱,李乘月突然激动了,“白雀!你看!有三个人转了六千!”   白雀伸着脑袋看过来,在众多6.6和9.9中,那三个六千特别突兀。   “我的天……”李乘月捧着手机,表情狂喜,“难怪现在那么多明星喜欢卖腐!”   “啊?我们这难道也算……”白雀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新消息的声音,他看了看手机,微信置顶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   【纪天阔:都几点了,忘了还有家?】   嗯?   怎么才九点多就催了?   -   作者有话说:   别急别急!两人的感情马上就会有巨大突破了!   嘿嘿插一句,张屹磐和青水是下面这本的主角。 第39章   大年二十九, 纪家山庄古朴的宅院已经被装饰得喜庆。   朱漆门板上彩绘了门神,大门两侧贴上了洒金红纸春联。院落内的花卉全部换成了年宵花,走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 灯火通明。   SPA间内,流水背景音和古筝音乐轻柔地交织。   纪天阔俯卧在按摩床上, 按摩师按着他近日疲惫到有些僵直的颈椎。   他闭着眼,忽然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窗外被灯笼染红的夜色, 声音有些低沉地问:“现在几点了?”   侍立在一旁的佣人恭敬回答:“晚上十点二十四分,大少爷。”   佣人的话音刚落, 他就听见白雀哼着歌回来的动静。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然后一路走近, 停在了门外。   纪天阔再次掀起眼皮,看向门口。   推开门的少年一脸雀跃,嘴一张就想说什么,但纪天阔在他开口之前,重新闭上了眼。   白雀撇撇嘴,倒也没纠缠,乖乖地退了出去。他回卧室拿了几张纸折的银杏叶和颜料盒, 又走了回来, 在矮桌前的蒲团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给银杏叶上色。   “叮咚!”   一声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   白雀拿起手机看了看, 是李乘月给他转了一半的卖唱钱,紧接着就是刷屏般的感谢表情包,什么“感恩您的大恩大德”、“谢谢一路有你”、“疯狂作揖”、“给您磕一个”……   一声接一声的消息提示音,惹得纪天阔掀起眼皮,斜眼瞥过去, 见白雀抱着手机直乐。   “你今天,” 纪天阔开口,“干什么去了?”   过了几秒,白雀才像是刚听见似的,慢了半拍地“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纪天阔眉头微蹙,不耐地重复:“我说,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白雀见纪天阔终于肯搭理自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扭了扭身子,侧身朝着纪天阔的方向,兴高采烈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前几天碰到李乘月了!就是咱们之前在酒楼碰到的那个朋友。他不是故意不联系我的,是前台忘了把我留的纸条给他呢。”   纪天阔脸色微微一僵。   “他约我一起去卖唱,好好玩啊,就是被人围观和拍照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乘月说,把他们当成一根根萝卜就好了。然后我就不紧张了。”   白雀越说越兴奋。   “我们今天可赚了不少呢!乘月想买支录音笔。我打算用他分我的钱,给他买辆踏板摩托车,这样的话,我们下次再去卖唱,就可以骑车去啦!”   按摩师感觉纪天阔的背肌都紧了。   但纪天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道:“春节期间,外面人杂,晚上不要到处乱跑。”   “可我不是有保镖跟着吗?”白雀又偏头问,“你给他们开了多少工资啊?我看他们也来扫码捧场了。”   得知白雀卖唱,纪天阔不放心,又不想直接干涉扫了白雀的兴,才让人象征性扫了万儿八千,让他能玩高兴,早点回来。   结果人家倒好,要拿这笔钱倒贴给人买摩托车。   纪天阔觉得自己肯定和这个赶不走的李乘月犯冲,八年前白雀把纪家的纸壳子送给他,八年后白雀还拿他纪天阔的钱给他买车。   真行!   纪天阔觉得牙都痒了。   “白雀,你能不能交些正经的朋友?”对那个安暖,纪天阔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李乘月又屡次三番地冒出来,实在让他有些头大。   白雀愣了一下,“乘月哪里不正经了?”   因为顾及白雀的感受,纪天阔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克制,没有说出“不三不四”这几个字。但白雀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不高兴。   他抬手,示意按摩师停止。   按摩师躬身退开。纪天阔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瞥向白雀:“交朋友要交优秀的,不如你的只会把你往下拖。”   “什么是优秀,我不懂……”白雀蹙着眉,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乘月会写歌,还一边打工一边卖唱,靠自己的本事就能活呢,算是非常优秀!对吧?”   “非常优秀?”纪天阔只觉得心口腾起一簇无名之火。   “这就叫优秀?你觉得你跟着他去街头卖唱很光彩?赚那两个钱很值得骄傲?你知不知道你丢完了纪家的脸!”   一说出这句话,纪天阔自己就先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他看到白雀方才还开心的脸,现在是一片错愕和茫然。   白雀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快速收拾好纸张和工具,起身就往外走。   “白雀。”   纪天阔叫他他也不听。   纪天阔回国常住后,佣人就打扫出他原先卧室旁的一间套房。   他洗漱完,掀开被子躺在床上。理智上觉得自己就是太娇惯着白雀了,才会说他两句他就那么大气性。   可情感上来说……自己那句话确实不妥。他也知道这话说得确实重了。   但纪天阔居高临下惯了,几乎都是别人捧着他,除了白雀这,哪有他碰壁的时候?他决定这次不妥协,晾着白雀,改改白雀这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臭毛病。   夜色越来越沉,万籁俱寂,连庭院里细微的虫鸣都渐渐歇了。   白雀一直没有进来。   纪天阔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算了,不来就算了。这样也好,正合他意,让白雀自己冷静冷静,自个儿反思反思他那脾气。   白雀窝在被窝里,像只鸵鸟一样埋着头,很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钻出脑袋看了眼时间——都快半夜十二点了。   他揉揉眼睛,慢腾腾伸出手关掉床头灯。正要闭眼强迫自己睡觉,终于听见卧室门被人敲了两下。   白雀没动,也没吭声。   “白雀,我可以进来?”   白雀没回答。   “我进来了?”   过了两秒,门被打开,走廊的光漏进来,又随着门被合上而消失。   白雀听到脚步声走近,然后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一沉。接着被子被掀开,一个带着暖意的身体躺了进来。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在生气?”   白雀没理他。   “别气了。”   白雀依旧绷着。   黑暗中,纪天阔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白雀听到他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明天给你买串糖葫芦,好不好?”   白雀终于憋不住,回头冲纪天阔发脾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纪天阔见他终于肯理自己,心里一松。   他伸手,掰着白雀的肩膀,让他躺平,又把他散开的头发拢了拢,怕不小心压到。   他撑起手肘,半支着身体,从上往下看着他:“我不该那样说,我道歉。”   “说什么啦?又道什么歉?”白雀皱着脸盯着他。   纪天阔被他噎了一下,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我不该说卖唱不光彩,更不该说你丢纪家的脸。是我不对。”   白雀的睫毛动了动,眼神流露出难过:“可你也没说错啊,我就是丢纪家的脸了……”   纪天阔心头一阵酸涩,更加后悔。   “你们赚那么多钱都没说什么,我赚那么一点,就在沾沾自喜……”   纪天阔发现白雀对“丢纪家脸”这个概念,和自己有明显的偏差。   他本意是指做这种抛头露面又底层谋生的事,让纪家丢了脸。但白雀心思纯净,根本没想到那一层,他理解的“丢脸”,是自己能力不足、赚得少,与家人的成绩相比相形见绌。   白雀没看穿自己的傲慢,这让纪天阔心里舒坦多了。   他将错就错:“我事后反思过了。赚钱这件事……本来就是积少成多这么个道理,我不该笑话你赚的少。说不定哪天……”   “哪天你唱啊唱的,唱成个全球级大歌星,单场演唱会收入都有几亿美元。银行卡“啪”地往我脸上一甩,‘小纪,赏你的,拿着,随便花!’”   白雀本来还想再生会儿气,被纪天阔这么一逗,咯咯笑出声。   见白雀这么好哄,纪天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但与此同时,他又为白雀的心思单纯而隐隐不安。   这在亲密的人之间是好事,可若是外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呢?   纪天阔看着他笑弯的眼睛,有些担忧。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了,一大早,白雀就被大门外的鞭炮声吵醒。   他在热闹声中睁开眼,然后就听见纪天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生日快乐,白雀。”   白雀扭过头,对上纪天阔含着笑意的眸子。他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软乎乎地往纪天阔怀里蹭。“我是晚上出生的呢,现在还是十七岁。”   好吧,还是十七岁,那……还是小孩。纪天阔伸出胳膊,配合地把他揽住。“今晚开始就要自己睡了,我们说好的,对吧?”   白雀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过了会儿才说:“我是快凌晨十二点才出生的,说是刚出来的时候没声儿,被接生婆拍哭的时候,刚好跨年的鞭炮声响起来。所以前半夜还是要跟你睡的,后半夜才不跟你睡。”   今天是小寿星,纪天阔不想让白雀不开心,决定再纵容他一回。   就一回。   今年纪老爷子不在蓉城,定居海外的二叔一家便也没有特意赶回来。   虽然大家族未能齐聚一堂,但纪伯余这一房都回到了山庄过年,灯火温暖,笑语盈门,也算是小圆满。   除夕这天,厨房一大早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家宴。   下午,纪伯余按照规矩,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来到宅内专门的祭祖堂,焚香祭拜,缅怀先人,祈福来年。   暮色四合时,山庄大门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红色的碎屑铺了满地,硝烟味漫进宅院。   鞭炮放完,年夜饭正式开席。   餐桌上,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开:雪花鸡淖、红杏鳝段粉丝、辣子澳洲大龙虾、松茸酱烧辽参……   白雀终于被允许喝一点威士忌。第一次喝酒,清新椰香的风味非常爽口。他喝完半杯,又偷偷地倒了半杯,纪天阔看见了,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他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水润迷蒙,纪天阔才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把他小口小口省着喝的小半杯酒拿了过来,一饮而尽。   白雀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杯子,有点委屈,又不敢抗议,只能眨巴着眼睛望着纪天阔。   年夜饭后,纪伯余和麦晴给三个儿子发了厚厚的红包。纪天阔作为长兄,也单独给白雀和纪清海发了一份。   白雀接过红包,说了一大串吉祥话,哄得麦晴眉开眼笑。   麦晴给纪伯余使了个眼色。   纪伯余会意,拿出一把崭新的钥匙,递到白雀面前:“老四,今天你正式满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这是我和你妈妈,送你的成人礼。”   白雀愣了一下,看着那把钥匙。   “给你这套房子,不是要催着你离家,更不是希望你离我们越来越远。” 纪伯余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目光慈爱。   “是因为你长大了,总会有想飞出去看看的时候。我们希望你无论飞到哪里,累了倦了,或者只是想安静待一会儿,都有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窝可以歇脚,不用有任何顾虑。”   麦晴接过话头:“房子和老三的在同一个小区,你们俩兄弟,也好有个照应。我跟爸爸这儿呢,也永远是你们的家,无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门都会是打开的。”   白雀眼眶一红,要哭。   “哎哎哎!大过年的,可不兴流猫尿啊!” 纪清海赶紧凑上来打岔。他从自己那差点被坠垮的裤兜里,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一把塞到白雀怀里。   “你喜欢的那些艺术,我也不懂,怕买错了你嫌弃。就想着金子实在,还保值,你喜欢什么自己买去!生日快乐啊老四,天天开心!”   白雀看着金条都懵了,一时没忍住,破涕为笑。   “啧,见钱眼开!” 纪清海故意嫌弃地撇嘴。   说完,一家人都笑了起来,然后齐刷刷地盯着纪天阔。   纪天阔本打算晚些时候,私下里再把礼物送给白雀。但此刻被全家人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好再藏着掖着。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小方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定制胸针。   胸针做成一只展翅高飞、姿态昂扬的鸟儿形状。鸟身缀满了白钻,折射出璀璨的星芒。周边镶嵌着祖母绿宝石,如同托起飞鸟的远山。   纪天阔看着白雀盛满了惊喜的眼睛,把那些想单独说的话,简单地压缩成一句:“鹏霄万里,前程似锦。”   白雀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爱意镶满了他生命中最特别的一天,没有人会比他更幸福了。   晚上,白雀兴奋得有些睡不着。   他爬起来,把胸针别在睡衣上,抓着钥匙,揣着金条,又把李妈亲手给他织的羊毛围巾戴在脖子上,在卧室里走来走去。   “好看吗?” 他偏过头,问靠在床头看书的纪天阔。   纪天阔抬眼瞧着他这幅怪模怪样的装扮,点点头。   白雀立刻喜笑颜开。他把这些礼物小心地收拾起来,然后重新爬上床,钻进被窝,挨着纪天阔躺下,高兴得舍不得睡。   “我好不想过完今天啊……”白雀开心地在被窝里蛄蛹,“要是我能一直留在今天就好啦!”   纪天阔合上书,觑他一眼,“别说傻话。”   白雀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贴紧了些,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凌晨十二点一到,新旧一年交替,爆竹声声,烟花绽放满天。   在这惊天动地的喧闹声中,白雀似乎被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纪天阔察觉到,便一边抬手准备安抚地拍拍他,一边侧过头,想要睁眼看看他的状况。   就在他转头时,唇上突然就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纪天阔整个人,连同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纪天阔怀疑这是一场梦境,久到外面第一波烟花爆竹声渐渐平息,热闹过去,久到他感觉白雀的呼吸开始发抖……   纪天阔一动不动,直到身旁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才缓缓睁开眼。   他脸上的神色,比夜色还凝重。   -   作者有话说:   别跑啊,大家都别跑啊,最后包甜的。 第40章   大年初一, 第一挂“开门红”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震屋瓦。   白雀在睡梦中惊得一颤, 扯过杯子蒙住脑袋,整个人往后缩, 想躲在纪天阔身旁,但缩了又缩,都快缩下床了, 背后还是空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回头瞧了瞧, 身后的位置早已空了,没个人影。   他呆了会儿, 摸了摸嘴唇,从被窝里慢吞吞地钻出来。洗漱,将头发仔细扎好,换身新衣裳,一派新年新气象。   但镜子里的人,眉眼间却藏着游移和不安。   走出卧室,正好撞见同样被鞭炮吵醒、哈欠连天的纪清海。   少年人精神恢复得快, 一见到白雀, 立刻凑上来勾住他脖子,兴高采烈:“白雀儿!昨晚你没跟我们去看放天灯真是亏大了!嚯!那场面!漫天都是, 飘得老高,星星点点,热闹得不行!比往年哪次都好看!”   他叭叭了半天,却发现白雀只是安静听着,眼神却飘向别处, 便勾着他的脖子使劲晃了晃,“哎,跟你说话呢,大年初一早上就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你别说了清海,”白雀轻轻拨开他箍着自己的手臂,“大清早的,你给我耳朵吵得嗡嗡的。天灯有什么了不起嘛,昨晚我过得可不比你差呢。”   “你昨晚干嘛了?”纪清海好奇地问。   “成年人的事情你别管。”白雀丢下他往前走。   “嘿……”纪清海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   初一早上吃汤圆,餐厅里,甜丝丝的糯米香气弥漫,是新年的味道。   纪伯余夫妇已经坐下,面前摆着青花瓷碗,里面是浑圆的汤圆。   佣人正将另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放在空着的座位前。白雀问了好,走过去,刚要拉开椅子,瞥见纪天阔牵着黄叔走了进来。   他一边弯腰给黄叔解牵引绳,一边抬眼扫向餐厅,正正对上白雀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白雀登时像钉在了原地,手脚忽然有些不听使唤,僵硬地立着,手指摩挲着椅子靠背。   他轻轻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纪天阔的神情。   纪天阔神色如常地解开绳扣,拍了拍黄叔,示意它回窝继续睡,然后直起身,接过佣人递来的湿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边朝餐桌走来。   路过像根柱子似的杵着的白雀时,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汤圆趁热吃,凉了你又该挑嘴嫌腻了。”   白雀悬在半空的心,被这句语气如常的话轻轻托了一下。这才慢慢坐下,捧起温热的瓷碗。   他用白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黏在纪天阔的身影上,看着他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端起碗。   直到纪天阔舀起第一颗汤圆,白雀才跟着舀起一颗,低头小口地咬破。   见纪天阔神色平静地跟爸爸妈妈交谈,提及春节安排,一如往常,白雀悄悄松了口气。   他吃饭吃得慢,吃完的时候,爸妈和清海已经离席,餐厅里只剩下他和身旁的纪天阔。   纪天阔叠着手背,大拇指划了下下巴,一直皱眉看着他。   白雀被看得心虚,才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呢……”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纪天阔开口。   “啊?”白雀茫然。   “被吓到了要亲嘴的习惯。”见白雀呆愣愣的模样,纪天阔放下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这么快就忘了?”   “……亲个嘴怎么了?”白雀垂头抠手。   又不是第一次。   “为什么亲?”纪天阔质问。却见白雀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问他跟问屁股蛋一样。   白雀见纪天阔非要等他回答,垂了半天头,终于抬起来:“哎呀……你非要问我。待会儿我实话实说,你又要不高兴。”   纪天阔反被他说得一噎,“你不说怎么会知道我不高兴?”   “我想亲就亲,不可以吗?”白雀见纪天阔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在纪天阔开口之前,他忙皱着脸抢着说,   “看吧,我就说你会不高兴,你还问问问,非要问,我就是想亲你嘛。你再问,我能说出让你更不高兴的话来呢。”   白雀早忘了安暖的劝告——追直男的大忌就是一上来就表白。   他偷偷瞥了眼纪天阔的脸色,抿了抿唇。   何止昨晚,其实自己晚上经常偷偷亲纪天阔,只是纪天阔睡得沉,不知道罢了。不过昨晚他也没想到纪天阔会醒过来。他本来只想在跨年的时候,扭头亲亲脸,不曾想纪天阔也侧过了脸。   就这么赶巧……亲上了。   纪天阔没动,他更不敢动,两人嘴唇就那么一直贴着。他脖子都僵了还在坚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亲着亲着,他就睡着了。   纪天阔的脸比锅底黑,站起了身:“你把明天空出来。”   白雀歪头:“嗯?”   “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啊?为什么啊?我心理很健康啊。”白雀看着纪天阔,眼睛瞪得圆圆的。   白雀不知道别人亲嘴和表白会怎样,但觉得,应该怎么也不至于像他这么惨,被对方抓去看心理医生。   第二天,咨询室里,纪天阔坐在白雀旁边的沙发上,表情严肃。   他简单地跟白雀对面的林医生说明了除夕夜的意外,并介绍了下白雀的基本情况——成长背景,过分单纯黏人的性格,模糊的人际边界感,还有……智力情况。   林医生了解过后,转向白雀,温柔又细致地跟他聊了大半个小时。   “听起来,纪先生一直非常照顾你,对吗?”林医生柔声问。   白雀点点头,眼睛亮了些,“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一点一点地细数着纪天阔对他的好,语气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亲昵。   林医生微笑倾听,等他说完,才继续温和地引导:“那么,除夕夜的那个亲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是因为突然的鞭炮声而感到害怕,想寻求安慰吗?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害怕的时候,他会陪着你,而你很依恋这种陪伴。”   白雀的脸颊微微红了,被别人如此直接地提及他亲了纪天阔这件事,让他感到一阵羞耻。   他低下头,手指抠得更用力:“不是害怕。昨晚其实很开心,外面很热闹,烟花很亮,他在我旁边……”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意思却很清晰,“就是……就是觉得,在那个时候,应该要亲一下。”   “应该?”林医生捕捉到这个用词。   “嗯,”白雀抬起头,眼神单纯而直接,“喜欢一个人,高兴的时候,不就应该亲亲他吗?”   他说完,扭头冲着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纪天阔笑了笑,但他发现纪天阔的脸色依然紧绷,没有好转。   林医生不动声色,继续用平缓的语调问道:“白雀,那么,你知道亲人之间的喜欢,和……恋人之间的喜欢,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让白雀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依赖爸爸妈妈,也喜欢清海,但这些感觉,和对纪天阔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对纪天阔,他会更想靠近,晚上偷偷看他睡觉的侧脸会觉得心里满满的,会不想他跟别人结婚,会希望永远像现在这样,跟他在一起。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他肯定地说道:“我就是喜欢天阔,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那种喜欢。”   咨询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医生转而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纪天阔:“纪先生,白雀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的情感认知和表达方式,基于他的成长经历和心智特点,更直接、更接近本能,也更容易与他最初建立深厚依赖的对象绑定。”   她顿了顿,“结合他的童年情况来看。他对你的感情,很可能是一种复合的情感。混杂了雏鸟情节、对保护者的极度依赖,以及他自己都未必能明确的异性吸引。”   异性吸引?   白雀抓住关键词,心里觉得这位林医生似乎也不那么靠谱。纪天阔对他而言,明明是“同性”吸引,他可从来没把纪天阔当成女孩子看过。   不过雏鸟情节他是认的,他确实从小就很依赖纪天阔。   “这种复合的情感,在缺乏足够社会认知和情感教育的情况下,会表现得非常纯粹、热烈,也非常执着,甚至带有排他性。”林医生总结道。   纪天阔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听懂了医生的潜台词——   问题不在于除夕的那个吻,而在于白雀对他投射出了不健康的情感,且白雀完全不具备处理这种复杂情感的能力。   “那么,应该怎么办?”纪天阔沉声问。   “帮助他建立人际边界认知,理解不同的亲密关系,有着不同的表达方式和尺度。”林医生缓缓说道,   “其次,通过社交或其他活动,让他的情感世界更丰富,不至于过度集中在你身上。你也要适当放手,让他明白你只是家人,你不属于他一个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白雀相当不满。他不该和纪天阔来这的,纪天阔不应该听医生说这句话。   林医生又看向有些不安的白雀,微笑道:“白雀,喜欢一个人本身没有错,但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可以慢慢学习,什么方式是适合什么关系的,好吗?”   白雀听得似懂非懂,但怕纪天阔不高兴,还是乖巧地应道:“好。”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闷。   白雀偷偷看纪天阔冷硬的侧脸。他感觉,纪天阔和林医生好像都认为他做错了事,但他自己却完全不觉得。   “纪天阔……”他小声唤道。   “嗯。”纪天阔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心事重重。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心理医生?”   纪天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安慰道:“别害怕,看心理医生是件很正常的事。我需要疏解情绪的时候也会来看。”   “可你这样……”白雀的脸皱了起来,又是困惑,又是难过,“搞得好像我喜欢你是件很不对的事一样。”   “不是不对,只是需要让你的‘喜欢’能更正……”纪天阔斟酌了下措辞,却没有找到一个能不伤害到白雀的词,于是干脆选择了闭嘴。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儿,白雀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很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他很期待地看着纪天阔。   “喜欢。”纪天阔回答。   纪天阔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但白雀听到这个回答,说不清楚为什么,心脏并没有预期中那种雀跃的欢喜,反而有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失落。   第二天晚上,纪天阔参加完朋友的派对,结束后,他送顾雨来回家。   顾雨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到座位上放着的几本崭新的书。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两本翻了翻,看到书名,不禁笑道:“《敢于放手的养育》?《依恋与独立》?哥,你都开始学习育儿经验了?”   这是林医生列的书单中的两本。书单中大部分书目是针对白雀的,但这其中一本,林医生建议纪天阔自己阅读。   林医生说,白雀的问题也折射出他们关系中的过度依赖和边界模糊。   这书或许能帮助纪天阔理解“健康的爱需要界限,界限不是冷漠,反而是长久关系的基础。”从而减轻他的愧疚感,让他更坚定执行边界规则的决心。   纪天阔将书拿回,放到后排座位,“上午去了趟书城,为我弟弟买的。”   “哪一个?白雀吗?”顾雨来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有些好奇,“高中男生会对这些书感兴趣?”   纪天阔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讨论白雀的缺陷,于是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发动了车子。   “我还没见过他呢,”顾雨来闲聊般说道,“不过见过的人都说他是个大美人。真想亲眼看看。”   纪天阔闻言,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照片根本拍不出白雀的美好。   “以后会有机会的。”   顾雨来侧头看他,笑道:“不过不奇怪吗?夸男孩子,一般不都是用‘帅’吗?就像哥你这样,帅得明明白白。”   纪天阔笑笑,将车驶入了主路。   车开了一半,经过一个街区时,纪天阔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拐进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往前开了百来米,他将车缓缓停在一家灯火温馨的面包店门前。   “稍等我一下。”他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没多会儿,他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回来了,将其中一个递给顾雨来:“这家店的费南雪还不错,刚出了几款新品,我各样买了一点,你尝尝看。”   顾雨来接过来,脸上露出惊喜:“哥你还关注这些?连人家出了新品都知道?不像霸总的风格啊。”   “我弟弟之前提过这家,今天正好路过,就来看看,”纪天阔重新发动车子,“还好没打烊。”   “那看来我跟他是同道中人,都好这一口!”顾雨来开心地翻看着纸袋里的各种口味,“我喜欢巧克力花生味的。”   纪天阔看着后视镜,小心地将车汇入车流,随口接道:“他喜欢抹茶杏仁的,不过今天来晚了,那款已经卖完了。”   顾雨来侧头,居然在纪天阔脸上看到了一丝遗憾,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动,“哥,你对家人真好!”   顾雨来想起什么,又突然提议道:“对了哥,元宵节要不要一起去南城看灯会?据说今年办得特别盛大,还有打铁花表演,应该会很热闹!”   纪天阔眉头皱了皱,他很讨厌拥挤和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不耐烦地暗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说:   白雀打开论坛发求助贴:表白后,被对方带去看心理医生,正常吗?   一楼:不正常,他非常不正常。可能是他长期缺爱,导致有人对他示爱,他难以置信到觉得对方不正常的地步。   二楼楼主:啊~这么缺啊,那我要给他更多的爱才行。 第41章   麦晴正在客厅追剧, 听见门口传来佣人的轻声问候:“大少爷回来了。”她闻声回头,给刚进门的纪天阔吓得冷不防的一抖。   “妈你怎么大晚上的敷面膜?”   “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女人晚上敷面膜, 多正常的事。”麦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纸袋,“又给老四带吃的了?”   “要不要尝尝?”纪天阔走过去, 将纸袋放在茶几上。   “我控糖。”麦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等纪天阔坐下,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随意问道:“你和顾家那位小姐,最近怎么样了?”   纪天阔身体往后靠,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简短答道:“在接触中。”   麦晴侧过头, 仔细端详了几秒儿子的侧脸。见他脸上没什么波动,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她叹了口气:“昨天我跟你爸爸还说呢,以为你多少会对这位顾小姐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纪天阔侧头看过去,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活泼开朗,性子单纯,家世教养也好,很讨人喜欢。”麦晴揭下面膜, 拿起旁边的美容仪, 慢慢按摩着脸部,“这不跟老四挺像的嘛?还以为你会被这款吃定。”   纪天阔微微怔了一下。   他倒没把谁和白雀放在一起比较过。   虽然麦晴这么一说, 是有几分道理。可道理归道理,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个这样性情的人,总不能个个都吃定他纪天阔。   “妈,别拿老四跟别人比,他会不高兴。”纪天阔不喜欢拿白雀跟谁比, 白雀也不想跟人比。   麦晴往后瞄了一眼,“他还在后山,我这不是趁他不在才偷偷说两句嘛。”见他俩这么手足情深,又说,“他那么黏你,你要真和别人定了,他估计心里得难受好一阵子。”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一想到白雀的事,脑子里就一团乱。   “顾家提的交换条件,对纪耀下一阶段的战略布局很有利,订婚和结婚是迟早的事。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他谈,让他慢慢有个心理准备。”   麦晴看着儿子眉宇间的疲惫,心疼不已:“什么利益不利益的,说到底,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那么长。”   纪天阔不置可否:“和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   他对爱情没有憧憬,婚姻于他而言,本质上只是一种合作。   麦晴放下美容仪,看着他:“你从小到大,心里就没有在乎过的人?”   “当然有。”纪天阔目光投向电视柜上的全家福。   家人就是他最在乎的人。   照片里,爷爷端坐中央,爸妈含笑立于身后,他和清海分立两旁。   原本白雀是应该站在清海那边的,可当时摄影师随口说了一句:“夫妻站一起,兄弟站两边,这样构图好看。”   白雀立刻就抓住了他的手,执意要站在他身前,微微仰着小脸,笑得像偷吃了蜜。   那时候白雀才十一岁,还固执地认为自己是纪家为他娶回来冲喜的小媳妇儿,理当和他站在一起。   纪天阔收起回忆,站起了身:“我去后山看看白雀。”   他穿过主宅,沿着小径往后山走去,空气愈发清冷,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刚走到那间工作室前面的石板路上,就听见了苍老浑厚的狗吠。嗅觉已不灵敏的黄叔吠了好几声,似乎才终于嗅出纪天阔的味道。   狗吠声一停,工作室透光的窗户里就探出了一颗脑袋。   白雀看见纪天阔,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哐当”一声推开门跑了出来,拦住他的去路,“你现在还不能进去!”   纪天阔停下脚步,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这么神秘?不会是在里面研究导弹吧?”   “我的脑袋只能研究煮鸡蛋。” 白雀老实巴交地回答,一面说,一面没骨头似的朝纪天阔身上靠过来,“还有吃鸡蛋。”   纪天阔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推正,站直。   白雀站稳,指了指工作室,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有宝贝藏在里面的雀跃,“里面是我的秘密,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准看。”   “好。” 纪天阔并不追问,只是将提在手中的纸袋举到他眼前,“专门给你买的。”   白雀看着袋子,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但脸上没有惊喜,反而有几分疑惑:“你不是买了两袋吗?”   纪天阔进了面包店,才知道那家店是安暖开的。   他并不意外安暖会跟白雀联系,说道:“你推荐的店,味道肯定差不了,所以顺便给朋友也买了一份。”   这个解释让白雀非常受用。他开心地接过纸袋,认真道了谢,打开翻了翻,随手拿了一个出来,递给纪天阔。   纪天阔没接:“我不吃。”   “嗯?”白雀偏过头,一脸“你怎么不明白呢”的表情,“是让你喂我呀。我还没洗手呢,手是脏的。”   说着,他捏着费南雪,摊开三根手指头,凑到纪天阔眼皮子底下给他看。   纪天阔看着他黄灿灿的手指,有些来气:“你不知道自己皮肤敏感?用颜料为什么不带手套?”   “哎呀……忘了嘛,下次一定记得!”白雀讨好地冲他一笑,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好啦好啦,告诉你个小秘密。”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   纪天阔皱着眉,伸手将他敞开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嗯,你说。”   白雀往工作室指了指,“里面是给你的礼物,我做了四五年了,很快就要完工了!”   纪天阔怔了一下。   四五年?   白雀现在才多少岁啊?四五年,都占据了他人生四分之一的时光了……他知道白雀没事就折银杏叶,但从来没想过会是为自己折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纪天阔甚至还没看到礼物是什么……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只是一筐纸折的叶子,纪天阔依然会被打动,他的心顿时暖得像被塞了个火炉。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他想把白雀拥入怀中。但林医生的话适时冒了出来。他伸到一半的手臂僵了僵,最终只是克制地落在白雀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那……我该送你什么回礼才好?” 他柔声问。   白雀摇摇头:“我送给你,就只是为了送给你,不是为了要回礼!”   他漂亮的脸庞上扬起笑容,“如果你非要给我回礼的话……你能高高兴兴地收下它,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世界上没有人拥有比白雀更珍贵的灵魂。无论和谁比,都是如此。纪天阔心想。   他为纪耀集团付出心血,为纪家殚精竭力,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美好。   纪天阔已经连续加了一周的班。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姚烨处理完文件,抬头见里间的灯还亮着,抬手敲了敲门。   “小纪总,今天元宵节,容易堵车。您要不……稍微早点回去吧?”   纪天阔从一堆待审的并购案资料中抬起头,捏了捏鼻梁,神情略显疲惫:“没事,今天回山庄。”   姚烨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退出去,又听见自家老板随口补充了一句:“所以可以坐直升机。”   姚烨:“……” 就后悔多这一句嘴。   直升机降落在山庄停机坪时,天色刚擦黑,远山轮廓模糊。   主宅灯火通明,餐厅里热气腾腾,一家人依次落座,围着桌子准备吃火锅。   今天久违的没有出现鸳鸯锅,只有一锅热辣的红汤,因为白雀不在。   “咱们四个人吃,是没那么热闹哈。”纪伯余打破了安静。   但没人理他。   麦晴默默调着蘸料,纪清海在嘴里翻炒着牛肉丸,只纪天阔接了个话:“嗯。”   白雀和席安他们约好了要出去玩,晚上在外面吃。纪天阔下午就收到了消息,但什么也没多问。没问去哪儿,没问晚上吃什么,更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得戒掉对白雀事无巨细的牵挂,拉开一点距离。   但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回了句【注意安全,衣服穿够,别着了凉。】   戒掉牵挂得一步步来,不能妄图一步登天。纪天阔安慰自己:能克制成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进步了。   晚上八点,他准时抵达城南灯会入口。寒风料峭,吹得人脸颊生疼。   他站在约定的地点,看着眼前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喧闹景象,心里并无多少波澜。等了约莫十来分钟,顾雨来才从人群中挤出来,连连道歉。   “没关系,我也刚到。” 纪天阔平淡地笑笑。   他对这些热闹向来兴致缺缺,一路走来,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   快八点半时,顾雨来突然兴奋起来,拽了拽他的衣袖:“哥,前面有舞台表演,我们过去看看!”   纪天阔不知道一个舞台表演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激动的,但也不好打搅她的兴趣,便随着人流往舞台区域走。   “小来?”   纪天阔察觉到顾雨来僵了一瞬。   他跟着回头,转身的瞬间,看到柏孟竹正朝着白塘的方向不着痕迹地贴近了小半步。   “学姐!” 顾雨来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惊喜,“你也来看灯会呀?真巧!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柏孟竹身上。   “柏孟竹,我朋友。我给你提过的,我参与了灯会的舞台导演。所以她想来看看。我还想着你不爱凑热闹,没想到,你居然也来了……”   白塘又指了指柏孟竹和纪天阔,微笑着介绍,“他们俩是发小。”   “对,”柏孟竹手臂大大咧咧地揽上白塘的肩头,力道不轻,“我们几个,都特别的熟。”   “诶?原来你们都认识啊?” 顾雨来很惊讶地仰头看着纪天阔,然后很突然地挽上了纪天阔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娇嗔,“哥,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呢?”   纪天阔扫一眼柏孟竹一直很黑的脸,还有白塘看向自己和顾雨来时的悲伤表情,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比千篇一律的花灯有趣得多。   他难得真心实意地牵起嘴角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寒暄了几句。要不是柏孟竹一个劲儿跟他使眼色,他都想再瞧会儿戏。   分开后,顾雨来便放开了他的胳膊,两人之间恢复了一臂的社交距离。   他们站在舞台侧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沉默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喷火变脸,锣鼓喧天。   不知是不是错觉,纪天阔感觉周围的人群渐渐变得稠密。他环顾四周,发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人群已经快挤做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雨来还仰着头,不知是发呆还是专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翻跟斗的杂技演员。   本不想打断她的兴致,但考虑到安全,还是说道:“表演快结束了,我们从东口进来的,现在往西口出去,正好能把主要的花灯区域看完。一会儿散场,人只会更多,不好走。”   “哎白雀,你看,那不是纪……”席安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纪天阔旁边还有个模样出众的女孩。   “鸡?” 白雀正被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吸引,闻言转过头,顺着席安的视线望去。   席安立马伸出手,扶着白雀的脑袋调转了个方向,“鸡飞起来了!”   白雀定睛看过去:“……席安,那是只凤凰。”   “哦,是吗……”   “嗯,那还有条龙!”白雀指了指另一侧,兴致勃勃,“龙飞凤舞,好彩头!不过我们运气确实很不错呢,临时过来居然还能买到票,我昨天看官网,明明说预售早就抢光了。”   “真的?”席安一听,顿时有些不安。他四处看了看,人潮汹涌。他拽着白雀的手腕,“我们先出去。”   他们往出口走去,但越走推搡感越明显,以至于渐渐寸步难行。   在他们快要看到出口标识时,后方不知怎么,突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拥挤,巨大的人浪扑上来,席安拽着白雀的手一下被冲开。   “席安!”白雀叫他,但人群把他和席安越推越远。   席安想往回挤,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白雀!千万不要摔倒!贴着边走!听到没有?!千万别摔!”   白雀被挤得东倒西歪,只能勉强大声回应:“听到啦!”   他随着人潮涌动,挤压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迟钝如他,也感觉到人群中渐渐升起了恐慌。   突然他感觉自己头发被人抓住了,拽得他头皮生疼。   他被拽得猛地往后仰,他赶紧反方向扯住头发,艰难地回过头。   “乘月?!”   李乘月没有回答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是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揪着他的长发,大口大口喘着气,状态很不对劲。   他费力地挤到李乘月身边,“你怎么啦?”   李乘月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像只破风箱,发出“嗬、嗬”的声音,拼了命地抽气。   白雀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能看出李乘月呼吸很困难。   他一边扶着李乘月的胳膊,一边用手肘用力往前撑,试图给他挤出一点胸腹起伏的空间。“别怕,马上就到出口了,出去就好了,别怕。”   他揽着李乘月绵软无力的身子,拖着把他往出口带。   “怎么一下来了这么多人?”   “不知道啊!安保干什么吃的?去年根本不是这样!”   “听说放了好多低价票,全涌来了!”   “妈的,挤死我了!”   纪天阔和顾雨来已经走了出来。体感相当差,他决定以后再也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此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老妈打来的电话。   “老大!你们现在是不是还在灯会那儿?” 麦晴的声音很焦急,“我看网上说城南灯会严重超额售票,现场已经失控了,人挤得不行,你们赶紧出来!”   “妈,你别担心,” 纪天阔安抚道,“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   麦晴却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老四和席安也去了,但他俩电话都打不通,你要是看见他了,一定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老四也来了?” 纪天阔心下一凛,猛地回头,越过高高矮矮的人头往里看。   “快走快走!里面都挤得踩伤人了!”   “何止踩伤!我听说有人倒下去就没起来……”   “我的天……这次不会出人命吧?”   纪天阔心猛地一蹿,差点蹦出嗓子眼。他想也没想,抬腿就要逆着人流往里走。   “哥!”顾雨来拉住他,“你干什么啊?”   “白雀可能还在里面!”纪天阔回头,眼睛陡然发红。   “只是可能而已!” 顾雨来拉着纪天阔不放,“你这样去太危险,而且都已经出来了,进不去的!”   纪天阔出离的理智瞬间找回。   逆流而入不仅危险,而且愚蠢。   他死死盯着出口,看着一波又一波惊魂未定的人流涌出,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心如火焚。   纪天阔试图往好的方向想,说不定……白雀已经和席安出去了。   可要是没有呢?!   要是白雀摔倒了,或者看到别人摔倒,以他那性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无论往哪方面想,纪天阔都束手无策,什么也无法做,只能徒劳地等待。   这焦急又无力的感觉,让他回想起白雀在青山失踪的那天,心脏顿时难受得几乎要裂开。   正焦灼得快到极限时,他突然看到了一颗银白色的脑袋。   大落大起的情绪,让纪天阔的心脏都快不会供血了。他一整个都是茫然虚空的,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要冲过去。   他挤过去两步,才注意到白雀半拥半抱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两人十分亲密,相互依偎着挤出人群,然后迅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第42章   好心路人给李乘月吸了哮喘气雾剂, 他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但身体依旧脱力,软软地躺在花坛边。   白雀稍微放下心, 这才想起要联系席安。他伸手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给弄丢了。   气温骤降, 白雀左等右等等不到席安,便把羽绒服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换上了李乘月身上的旧棉服, 然后他把李乘月拽起来,“咱们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一会儿给你冻坏了。”   灯会附近区域人流量大,马路也堵得水泄不通, 只能靠双腿走出去。   李乘月缓过些劲,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人少些,离我住的地方,也不算太远。”   “好。”白雀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乘月能更省力地倚靠着自己,然后架着他, 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钟, 终于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白雀停下脚步,歇了口气, 提议:“乘月,我们打个车吧?这样走太慢了,你也难受。”   李乘月靠着他喘了口气,点点头。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   白雀眨眨眼:“我手机丢了, 你来打车吧。”   李乘月:“我手机电池太老了,不存电,在灯会里就关机了。”   “……那看来,” 白雀深吸一口气,重新架好李乘月,“咱们还是得继续走。”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棉服并不御寒,冷风直往里钻,白雀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诶!我想起来了,我朋友的店就在这附近!我们先过去歇一歇!”   安暖正准备打烊,听见开门声伴着风铃响起,抬眼看过去,看见白雀扶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走进来。   他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迎上前,帮忙将人扶到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去倒了两杯水。   “他没事吧?”安暖把白雀拉到一边,“可别死我这儿。”   “他只是哮喘,刚发作过,已经用过药了,歇会儿就好啦。” 白雀解释道,然后伸出手,“小暖,手机借我用用,我手机丢了。”   安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屏幕还停留在他和姚烨的聊天界面。   “你俩和好了?”白雀接过手机,顺口问道。   安暖摇摇头,表情有点忧伤:“算不上和好。我跟他就没正经‘好’过,一直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出了那事……他对我爱答不理的,估计没戏了……”   “可姚烨哥那天不挺吃醋的吗?你撒撒娇不就好了?”   “吃醋?”安暖瞪大眼睛,“他不是在生气吗?”   白雀也瞪大眼,“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啊?生你的气,那就是吃醋。你这都不知道吗?你不看电视剧吗?电视里男主角吃醋了,就特别凶。”   安暖一脸诧异,然后一副世界都明亮了的样子。   白雀低头熟练地按着号码。   安暖:“谁的啊?记这么清楚。”   “纪天阔的。”他刚说完,电话已经接通了。他直接对着话筒说:“我手机丢啦!”   安暖回过神,小声提醒:“你没说你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白雀“哦”了一声,但显然没打算纠正,继续对着话筒快速说道:“我在小暖这儿呢,你别担心,我没事。你跟妈妈说一声,让她也别担心,再让妈妈跟席安说一声,让席安也别担心。我过会儿就回去。拜拜。”   说完,也不等那边回应,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发怔的安暖。   “听他语气好像在闹脾气。”白雀冲安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又故作成熟地长叹一声,“唉,男人的心思,难猜啊,也不知道在闹什么闹。我就让他自个儿冷静冷静吧。”   说完,他转身走回李乘月身边,弯下腰,问:“乘月,你好些了吗?饿不饿?饿了的话,这里的面包随便吃。”   安暖:“喂!白雀!我这是小本生意!”   “我会付钱的呀。”   安暖:“这还差不多。”   李乘月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他缓过劲般地舒了口气:“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还好碰到你,不然完蛋了。”   “是啊,多危险呀。” 白雀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才注意到似的,惊讶说道,“咦?你把头发染成黄色了?”   “对啊。”李乘月晃晃脑袋,“怎么样?”   “还可以。”白雀点点头,随即陷入思考,手指慢悠悠卷着一缕银白的发丝,“我要是把头发染成黑色,会不会看起来正常一点啊?”   李乘月脑补了一下,“肯定会。毕竟黑色没那么扎眼。”   安暖趴在柜台上清点当日账目,插话道:“要我说,你把头发剪短更正常。”   “我可不要剪。”白雀立刻扭头反驳,“爷爷说了,我留长头发对纪天阔好,能让他更长寿。”   安暖和李乘月都有些愣,“和他有什么关系?”   白雀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不说话,安暖追问,他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话茬。   恰好这时有客人推门进来,询问是否还在营业,安暖只好暂时放过他,转身去招呼客人。   “乘月,我现在送你回去吧?” 白雀看李乘月精神好了不少,便问道。   “不用送,我已经歇好了,而且这儿离我租的房子特别近,过两条巷子就到。” 李乘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发软的腿脚,“我正在写一首新歌,写好了你下次过来听听?”   “好啊!” 白雀欣然应允,随即又想到一事,眼睛一亮,“对了!我二哥也是搞音乐的,他有个乐队,三月份在国内有演出,我帮你要张票吧。你去听听看!”   “真的?!” 李乘月来了兴趣,“哪支乐队啊?”   “The X,你知道吗?”   李乘月脸色顿时变得复杂,最终干巴巴回道:“还是算了吧。”   “怎么呢?”白雀不解。   “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吧?我说我打工的酒吧被砸了,工作也丢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白雀点头,“所以你那会儿才会去捡废品卖钱。”   “嗯,那会儿我爸缺医药费,我谎称十六岁,去酒吧卖酒。酒吧老板人其实不坏,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结果有天晚上,遇到个喝高了的客人找茬……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都习惯了。”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可突然就冒出来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人’,把客人打了一顿不说,还说酒吧用童工,把人家酒吧也给砸了。酒吧开不下去,我也就失业了。”   白雀听得睁大了眼睛:“啊?!那个人这么凶啊!”   李乘月语气幽幽:“你猜这位‘好心人’是谁?”   “谁啊?”   “就现在这位当红乐队The X的主唱!”李乘月一提到他就来气,“跟法外狂徒一样!你二哥是怎么忍受得了和那种人组乐队的?”   白雀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复杂了:“因为那个人就是我二哥……”   李乘月:“……”   黑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下,纪天阔坐在后座,透过橱窗上氤氲的暖雾,隐约看到里面的三个人影。   他脸色很不好看。总觉得那俩不是好货,蛇鼠一窝,拐了自家的小天鹅。   司机低声请示:“大少爷,我下去请小少爷?”   纪天阔“嗯”了一声。   司机下车,推开面包店的玻璃门,语气恭敬:“小少爷,大少爷到了,在外面等您。”   “啊?” 正和安暖说着话的白雀闻声一愣,转过头,脸上有些意外,“我不是……没让他来接我吗?”   白雀在电话里就听出纪天阔情绪不好,猜是手机丢了没接到他电话,在生气。所以就没想让纪天阔来接自己,免得他又跟自己发脾气。   “大少爷也是关心您。” 司机侧身让出通道。   白雀立马被这句话取悦到,他迅速跟安暖和李乘月打了声招呼,然后脚步轻快又雀跃地走了出去。   他刚拉开车门,还没坐稳,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你衣服呢?”   白雀低头看看,又扭头冲他笑,不甚在意地说道:“跟乘月换啦!他穿这么薄的棉服,怎么会保暖嘛,我看他手都冻紫了,就跟他换了。没事,我不怕冷的。”   你不怕冷个屁!这句话差点冲出口。纪天阔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硬生生将这句粗口和翻腾的恼火一并咽了回去。   车厢内气压低沉,他绷着脸,继续用冷得能掉冰渣子的语气问:“你跟那个李乘月,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啊。”白雀回答。   “朋友关系……” 纪天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在他齿间研磨,带上了别的意味。   他沉默了几秒,烦躁地质问道:“朋友之间,会不会搂搂抱抱?”   白雀被问得愣了一下,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朋友之间……应该会吧?   席安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搂搂席安安慰他;乘月刚才那么难受,他不抱着,乘月都走不动道。但又想到纪天阔让他跟人保持距离,于是抿抿嘴:“嗯……有时候会……”   纪天阔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猛地往上窜,胸腔都在颤抖,差点直接把手里的手机摔出去。   司机惯会察言观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明智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稳稳停住。   纪天阔一言不发,面色冰冷地推开车门下车。白雀赶紧解开安全带,小跑着跟上,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很有眼力见地没再开腔。   进了家门,纪天阔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指了指客厅中央的沙发,“你坐在这儿等我。”   白雀早就知道自己惹纪天阔不高兴了,很大可能是因为手机弄丢了没接到电话,让他和妈妈担心了。   他很听话地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纪天阔没再看他,转身上楼进了书房。不多时,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走了下来。   他在白雀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立刻打开那张纸,而是先问:“我给你买的那套关于人际交往和社交规则的绘本,你看了吗?”   白雀心虚地点点头:“我……有看一点……”   纪天阔不再多说,伸手将那张A3纸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摊开。   纸张上画着几个同心圆,每个圆里写着几个字。   由内到外,按照亲疏关系依次写着:伴侣、家人、朋友、熟人和陌生人。   “这是什么?” 纪天阔的指尖点在“家人”那个圆环上,抬眼看白雀。   白雀探头仔细看了看,小声回答:“这是家人。”   “对。” 纪天阔的指尖在那个圆环上敲了敲,“家人可以拥抱,但仅限于短暂的拥抱,不能亲吻。”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说着,他的指尖向外移动,落在“朋友”的圆环上。   “朋友,” 他继续讲解,怕白雀跟不上,他把语速放得很慢,“朋友可以拍肩膀、拍背、拍胳膊。鼓励、安慰,或者久别重逢时,可以搂一下。情绪非常激动时,可以拥抱一下。”   他顿了顿,“但是,这些接触都必须是短暂的、有分寸的。不能像你今晚……” 纪天阔吐出一口气,没心情说下去。   他把剩下的人际关系跟白雀一个个讲解完,讲得很慢、很耐心。但一抬头,看到白雀眼底干净得像是装不下一点知识的样子,心中顿生烦躁。   “我说明白了吗?”他压着情绪,沉声问。   白雀看着他紧绷的脸色,赶紧点点头:“说明白了。”   “那你都记住了吗?” 纪天阔追问。   白雀这回犹豫了下,但仍是点头,“应该是都记住了的。”   许是没发泄出来的燥火堆积在身体里,纪天阔对白雀这种稀里糊涂的状态难得的感到火大,没控制住音量:“什么叫‘应该’?记住就是记住了,没记住就是没记住!”   白雀被他一吓,愣了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望着纪天阔。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纪天阔心里霎时有了一丝松动,但又想到就是自己平时太纵容白雀了,才把白雀宠成现在这样没有边界感,以至于才认识没多久的人都能搂搂抱抱。   于是严厉不减:“还有,见过几次面的,比如李乘月,不叫朋友,叫熟人,仅限于打招呼和说话,不能有肢体接触。明白吗?”   白雀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   纪天阔被他这眼神盯得不忍,胸口堵得发慌,但还是硬下了心肠。   他伸手,抓起白雀散落在肩侧的几缕银白长发,在指尖捻了捻,问道:“陌生人,可以这样随意碰你的头发吗?”   白雀摇摇头:“不可以。”   “那普通朋友呢?” 纪天阔紧盯着他。   白雀动了动嘴唇,回想了一下刚才纪天阔教他的内容,试探着说:“……可以。”   纪天阔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之间,这样可以吗?”   “……可以。”   纪天阔又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白雀的膝盖:“这样?”   白雀:“……可以。”   纪天阔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向上,用手背贴了贴白雀的脸颊:“这样?”   白雀犹豫了下:“……可以。”   “不对!”   白雀被他这声“不对”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改口:“不可以。”   纪天阔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他担心白雀会看他的脸色来回答“可以”和“不可以”,便换了种方式问:“拥抱可以和谁做?”   白雀使劲回想:“和、和家人,特殊情况下,可以和朋友……”   “亲吻?”   白雀犹豫了下,望向纪天阔,声音细若蚊蚋:“和你……”   “不对!”   白雀的脸一下涨红,眼神无措,声音委屈到有些发颤:“我、我觉得、我觉得应该是对的。”   纪天阔看着白雀对自己露出这样难受的表情,心脏一紧,根本不比白雀好受。   他一直以为白雀黏自己,是因为智商因素导致他孩子心性,现在被白雀亲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分外自责,认为是自己教育的缺失,才让白雀的情感变得不正常。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和大意……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降低音量,但语气依旧严厉:“我跟你是家人,家人最亲密的动作,只到拥抱为止。亲吻和亲吻以上的事,只能和未来的伴侣做。明白吗?”   “那你当我伴侣不就好了吗?你改当我伴侣,就能做了,不是吗?”白雀倔强地看着他,哽咽的嗓音带着丝丝哭腔,“你说不对。可不对的话,你改改,它不就对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改呢,为什么你不改呢?”   纪天阔被他说得愣住,顿时没了脾气:“你这是歪理。哪有家人变伴侣的?”   “当然有!”白雀眼睛都红了,“席安说骨科小说可多了!我跟你就是骨科!叫假骨科,不对……伪骨科!不对,我本来就是你的童养媳!”   纪天阔都快被他气笑了,“什么童养媳……”   白雀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当时没入洞房吗?”   “……我当时就是正常回我的卧室。”   白雀鼻子一酸,拿手背揩眼泪,呜呜咽咽地控诉:“渣男……你是渣男啊……”   -   作者有话说:   你俩元素其实挺多的…… 第43章   莫名其妙被扣一顶“渣男”帽子的纪天阔:“……”   他看着白雀泪眼婆娑、委屈至极的模样, 最初的哭笑不得过后,心底翻涌起一阵酸涩和自责。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给白雀解释过,说那场冲喜不过是场闹剧。他以为白雀会懂, 是因为他觉得一个正常人不会把这种仪式当真。   但他从来没有站在白雀心智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个误会, 会让白雀多么的深信不疑。   纪天阔深叹一口气,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去擦白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白雀却顺势往前一扑,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跨坐到他腿上, 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肩窝。   纪天阔身体瞬间僵硬, 想要推开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迟疑又无奈地落在白雀的后背,安抚地拍了拍。   怀里的人儿似乎可怜极了,抽噎个不停。   “冲喜这件事……你应该慢慢也明白了,不是真的。”   白雀肩膀耸动着,哭声闷在他肩头, 伤心极了:“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都说冲喜是不做数的。可我当真了呀……我有在认认真真地……当你的妻子……”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后来我知道那是假的,不是真的结婚……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你不想要我了,所以你们才跟我说、跟我说那是假的……”   纪天阔的心尖尖都疼了,这些话像把钝刀, 在他心脏上来来回回地磨,闷痛绵长。   他完全能想象到,在得知真相时,白雀内心是怎样的惊惶和无措。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下,极尽温柔地抚过白雀清瘦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些被他忽略了的伤痕。   白雀的眼泪掉个不停,洇湿了纪天阔的肩膀,“你知道我那时候,难过了多久吗?你不能……不能因为我那会儿是小孩,就觉得没关系,就敷衍我,就不告诉我……小孩也是会受伤的……”   眼泪透过皮肤,烫在纪天阔心上,烫出一个洞。   白雀越说越伤心,哭得也越厉害,一发不可收拾,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纪天阔迫不得已地捧起他的脸,微微低头和他对视:“是我不好,没有好好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白雀泪眼朦胧地和他对视,哭声倒真的小了很多,他啜泣两声:“那……那你现在……能不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字:“好。”   他答应下来,又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白雀红着眼,用力地点点头,“你要快点。”   “嗯。”纪天阔松了口气,拿纸巾抵在他鼻子上,“挺大个人了,哭成个小花猫,像什么样子?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白雀就着他的手,乖乖地擤了鼻涕,然后又把脸埋回纪天阔颈窝蹭了蹭,将什么人际边界图、什么行为准则,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纪天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人的后背,直到抽泣声彻底消失,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像抱小时候的白雀一样,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   少年清清瘦瘦,但抱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不一样,纪天阔无法忽视——白雀确实长大了。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如视珍宝般将人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夜色和床头小灯,静静看了床上的人很久——   银白的发色,美丽恬静的脸庞,像个误入凡尘的仙子,美好得让人屏息。   纪天阔伸出手,指尖小心拂开白雀额前一缕碎发,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下楼回到客厅,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良久后,才缓缓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坐,便坐到了下半夜。   白雀从一个爱掉金豆豆的小不点,一点点长成现在这么个翩翩少年,那一帧一帧的成长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会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倾注那么多心血、时间和关注。   以至于老妈都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四才是你亲弟弟呢,你对老三都没这么上心。”   确实,亲弟弟,他一直这样看待白雀,所以除夕夜那个吻落下来,才会让他如此错愕和措手不及。   白雀让自己好好考虑他的感受……   怎么考虑?   接受他的喜欢,然后……像恋人一样在一起?   纪天阔的大脑霎时被震得一片空白,不是被这念头震惊到,而是他竟然觉得——   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居然是毋庸置疑的“可以”。   他们完全可以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睡一张床,他纵容白雀的小脾气和小任性,白雀对他依赖和撒娇。   而且,就理论上来说,他跟白雀,肯定会比跟另一个人,比如顾雨来,相处起来要自然和谐得多。因为他们了解彼此的习惯,共享了八年岁月,这种情感联结,外人无法企及。   但……“可以”只是基于他的主观意念,客观现实来说,这却是万万不可以的。   父母长辈的反对,外界的非议……困难重重,而且更重要的是,白雀将来可能会后悔。   纪天阔最近一直在看心理学相关的书,也跟林医生讨论过。   白雀十八岁了,生理和心理都在发育,令他感到安全和依赖的自己,很容易成为他朦胧吸引力的投射对象。   但这更多是本能的亲近渴望,并不是爱情。   虽然不能完全否认这是“男女之爱”,但通常情况下,这种感情,确实只是看起来类似于爱情。   世界那么大,白雀将来会到更广阔的天地,看见更精彩的世界。   倘若哪天……哪天白雀遇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那这段不伦和背德的关系,该会多么让他痛苦和后悔。   到了那时,他和白雀,是连家人也做不成的了。   而这,他光是想想,就无法接受。   夜更深了。   纪天阔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良久,发出一声沉重到近乎叹息的呼吸。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灰白。   白雀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看到是在纪天阔的卧室。他下了楼,见纪天阔坐在沙发上。   似乎是听到了下楼的动静,纪天阔回过头,非常引人注目的一张脸略带憔悴,一双锐利的眸子似乎也钝了不少。   白雀顿时心疼坏了,小跑过去:“你一晚上没睡啊?怎么啦?”   他伸手想去摸摸纪天阔的脸,却被纪天阔握住了手腕。   “先吃早餐,别饿着肚子。”   今天的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烤土司,一份配着咖啡,一份配着杯复合果汁。   白雀坐在纪天阔对面,拿起刀叉,却吃得索然寡味。他有预感,纪天阔彻夜未眠地想他们之间的事了。   他时不时担心地偷看几眼纪天阔,却见纪天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慢条斯理地用着餐。   他快速吃完饭,然后忧心忡忡地盯着纪天阔。   纪天阔被他盯着,也放下了叉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回去。   沉默半晌,纪天阔开了口:“白雀。”   白雀立刻挺直了背脊,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下文。   “你为什么喜欢我?”纪天阔问。   “因为你对我最好啊!”白雀立马回答。   纪天阔心脏微微一沉:“如果出现一个对你更好的人呢?一个比我对你还要好,还要迁就你,也不会让你吃菠菜的人。”   不让吃菠菜啊……真好。   可比纪天阔更好的……   白雀缓慢地眨了下眼:“不会有这样的人啊。”   纪天阔看着白雀懵懂的眼睛,暗叹一声。白雀像个小傻子似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疼。   “你怎么就笃定不会有?”   白雀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脑子宕机。   “你还太小,见过的人太少。”纪天阔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后肯定会有比我更优秀,比我对你更好的人。说不定,也会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   “恋人的喜欢会随着时间而褪色、变质,但是亲情不会。”纪天阔紧紧锁住白雀的眼睛,“白雀,你想和我感情长久,还是短暂?”   白雀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盯着纪天阔深邃得让人心里发软的眼睛,讷讷地回答:“长久呀……”   “那我们就继续像现在这样相处,好吗?”纪天阔温柔说道,“这样,即使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丝毫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白雀已经被说懵了,觉得有点道理,可又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纪天阔见他支支吾吾,急得脸都红了,也不逼他,站起身往玄关走去,给他留出缓冲的时间和空间。   “完了,席安……”白雀用指尖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拿铁杯的杯耳,漂亮的脸上写满懊恼。   听白雀一说完,席安也觉得完了,“纪大哥这已经摆明了是在划清界限。”   “肯定是我把他逼太急了,他想了一晚上,脑子都想得不正常了,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白雀的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要是我多给他点时间就好了。”   “没有吧,他这不是已经想得很透彻了吗?”席安说,“我觉得纪大哥说得没错,亲情比爱情持久。谈了恋爱可能会分手,亲情不会分道扬镳,你们现在这种状态其实……已经很好了。”   白雀有些急:“可我不会跟他分手的呀。”   席安本该像往常一样,哄哄白雀,让白雀开心,可现在他不想让白雀再傻下去。   圈子里都知道,纪家与顾家近来走动频繁,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帮白雀编织一场美梦,等到梦碎那天再告诉他真相,比从一开始就让白雀看清现实,要残忍得太多。   “白雀,”席安放下杯子,“纪大哥又不是情窦初开、可以不管不顾的高中生,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家族、责任、肯定还有你的未来。这应该是他深思熟虑过后,觉得最适合你们的关系了。”   白雀完全没料到,席安会突然不再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便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傻眼。   席安被他看得难受,但话已开头,狠了狠心,继续说道:   “你说纪大哥专程给你买费南雪的那天,其实是他参加完派对回来,顺路买的。你知道另一袋费南雪给谁了吗?”   白雀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堂哥说,派对结束后,是纪大哥亲自送顾小姐回去的……”   “那么晚了,送……送女孩子回家,”白雀想笑,却没太笑出来。“本来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嘛。”   “正常?”席安说,“那为什么不是我堂哥送?为什么不是其他顺路的人送?为什么不是顾家司机送?”   白雀说不出话来。   “他们现在接触是为了什么?白雀,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们那是为了互相了解,然后确认关系,订婚,结婚。”   白雀愕然地微微张了张嘴。   他不聪明,可他也不是真的傻子。他接到顾小姐打给纪天阔的电话时,心头就有模糊的预感,只是他选择不去深想。   半晌后,他听到自己嗓音干涩地响起:“可是……他们现在,不是还没确认关系吗……”   “一边是有联姻倾向的对象,一边是他认定的弟弟。”席安的目光里带着不忍,却还是选择把话说完,“白雀,你说,纪大哥会选择跟谁在一起?”   他看着白雀脸上血色慢慢褪去,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彻底傻住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揉揉白雀柔软的银发,声音低柔:“白雀,别傻了。到此为止,好不好?”   白雀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撇着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要。”白雀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太急,险些把椅子带倒。   “席安,你不知道他对我多好。以前别人都讨厌我的时候,他就已经很疼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   “所以我是有机会的。在他……在他真的和别人确定关系之前,我都会努力去争取。”   席安抬头看着他,目光不忍:“白雀……”   “我知道你劝我,跟我说这些,都是为我好。”白雀打断他,眼里泪水盘旋,“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席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要跟他一起欺负我……”   白雀眼眶迅速红了,却倔强地仰起脸,看向天花板,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不想很多很多年以后,还在为现在的放弃而遗憾。”   【郭庭安,你表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雀犹豫了好久,终于将这条消息发了出去。他抱着手机左等右等,各个app都点进去看了一遍,才终于等来郭庭安的回复。   【郭庭安:就正常人呗。】   虽然郭庭安的意思是,当亲戚这么多年,都老嘴老脸的,他对他姐没别人带的那些滤镜,在他眼里他姐也就那样。   但白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白雀:你就跟我具体说说嘛。】   郭庭安回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包。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是不是对你未来大嫂很好奇?刚好,我们今晚有个聚会,你要不要直接过来看看?】   -   作者有话说:   先道个歉,会开始小虐了…… 第44章   白雀到酒吧包厢门时, 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全是郭家和顾家关系网里的年轻面孔,他一个也不认识, 推开门后有些茫然。   “哟!谁点的‘特殊服务’到了?还自带COS造型,玩挺花啊!”靠近门边的一个男人晃着酒杯, 扬声调侃了一句,引来几声低笑。   郭庭安正跟人碰杯,闻声回头, 一眼看见门口的漂亮人,立刻放下杯子起身:“滚蛋!别瞎说八道!”   他快步走到白雀身边, 声音抬高了些,“这我朋友, 纪家的小少爷,白雀。嘴上都没个把门的?”   一听是“纪家”的,那人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包厢里的喧闹也瞬间低了几度,周围那些打量审视的目光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客气和正经。   “我给你点果汁?”郭庭安把白雀带到自己旁边的沙发坐下。   白雀看了看满桌的酒瓶,红的白的啤的都有。怕大家觉得他是个孩子, 便摇摇头:“我是个大人了, 可以喝酒的。”   郭庭安犹豫了一下,“行吧, 那你少喝点。”   “嗯。”白雀点点头。   等服务生给他倒了一杯清酒,他端起来,握在手里,悄悄往四周看了看,凑近郭庭安低声问:“顾小姐是哪一位呀?”   “还没到, 不过应该快了。她那会儿给我发消息就说已经出发了。”郭庭安话音刚落,刚才口无遮拦的那位就端着满满一杯酒,赔着笑凑了过来。   “白小公子,刚才多有得罪,是我喝多了胡吣,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还望您……多担待担待。”那人态度恭谨,说完便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白雀愣了一下,也举起自己的杯子,学着对方的样子仰头喝干。   郭庭安想拦没拦住,等人走开了才拽拽白雀的胳膊,压低声音:“傻不傻?你顶着‘纪家小少爷’的名头坐在这儿,就是端起来沾沾唇,都算给他天大面子了。用不着这么实诚。”   白雀抿了抿唇:“那样……不太礼貌吧?而且,我也不觉得他说我是coser有什么冒犯的啊。”   “……”郭庭安觑他一眼,没多解释,转而叮嘱他,“总之别这样喝了,知道吗?万一喝趴了,我都不敢给你送回去。”   “好。”白雀乖乖应下。   但接下来,仍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打招呼。他记着郭庭安的话,每次只浅浅抿一口,可架不住次数多,几轮下来,杯中的酒液也渐渐见了底。   感觉脸已经发烫,他趁郭庭安与人交谈的间隙,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一张脸泛着薄红,显得一头白发愈发刺眼,看起来很奇怪,像个怪物。   他垂下睫毛,不敢再看,捧起水浇在脸上,试图降下脸上的热度。   用纸巾擦干脸,他刚拉开门,就被快步走来的郭庭安一把抓住了手腕。“快来,我姐到了!”   郭庭安语气兴奋,拉着他快步走回卡座区域,朝一个被几人围着的窈窕身影示意,“看,那就是我表姐,顾雨来。”   白雀眨眨水光盈润的眼,定睛望去。   女生身姿挺拔,乌发白肌,黑白分明得特别好看。   是和纪天阔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登对的模样。   白雀想到自己怪异的容颜,自惭形秽地低下头,突然很想找个地缝缩进去。   顾雨来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郭庭安身上,随即转向他身旁的白雀:“这位是……?”   郭庭安一拍脑袋,“哎看我!介绍都忘了,这是纪大哥的弟弟,你未来的小叔子,白雀。不过他应该是那种喝多了就不爱说话的类型,你别在意。他人非常好,你嫁过去不会吃亏。”   “瞎说什么呢!”顾雨来笑着轻捶了一下郭庭安,又仔细看向白雀,温柔说道,“原来你是白雀呀,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白雀讷讷地摇了摇头。   “你给他灌了多少啊?”顾雨来责怪地看向郭庭安。   郭庭安一脸冤枉:“我真没让他多喝,他自己喝了三四杯清酒。”   他拉着白雀重新坐下,见他呆呆的,一言不发,以为他不胜酒力,已经醉懵了。   刚要招呼人来倒水,却突然听到白雀轻轻开口:“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差啊?”   “不会啊。”郭庭安失笑,“你刚才都没表现,谈什么差不差的。”   白雀不再说话,低下了头。   他来之前,好奇过无数次顾小姐的模样性情,可现在他明白了,无论她具体是怎样的一个人,都至少是个正常人,而不是他这样的异类。   “其实我姐跟你哥在一块儿也挺好,我以前还以为我姐她……”郭庭安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白雀扭头过去想追问,却见他已经被拉去玩游戏了。   他默默地拿出手机,翻了翻,突然点进了之前发求助贴的论坛。   贴子里多了几个评论,但都是求资源的。不过白雀觉得那视频不适合传播,便没有回复。   他在贴子里划了划,百无聊赖地打下一串字:我确认了,我很喜欢我哥哥,想永远和他在一起。但他拒绝了我,说我只是他弟弟,可能,我真的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吧……他有了以结婚为前提的接触对象,对方很好,很正常。可我……还是想再试试。   发出去后,很久都没有人回复。   有种全世界都不支持他的感觉。   他退出论坛,锁屏。   抬起头,目光轻易就找到了人群中心的顾雨来。她正与人谈笑,举杯,眼波流转,笑容明媚自信,像是天然就能吸引所有目光的焦点。   白雀又垂下头,开始抠手指。   他永远也不可能像顾雨来这样受欢迎。他脑子笨,不会说玩笑话,别人说复杂了他也听不懂,除了朋友会包容他,其他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他坐了很久,除了郭庭安抽空跟他说几句,其余时间,他就安静地待着,时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   等到他感觉到难受了,才拍拍郭庭安的肩膀,声音有点飘:“郭庭安,我脑袋昏了。”   郭庭安瞄了一眼见底的酒瓶,惊呼一声:“你怎么自己还能把自己灌醉?!”   “我觉得不舒服,你送我回家……”白雀表情逐渐发懵,眼睛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人时,无端透出几分可怜。   饶是郭庭安对白雀绝无非分之想,还是被这双氤氲着柔情的醉眼看得腿都软了。   他不自觉地夹起了嗓子:“你在沙发上躺会儿,我把这场游戏玩儿完就送你,好不好?”   “嗯。”白雀听话地点点头,顺着沙发背慢慢躺下去,抬手指了指挂钩上的外套,“你给我披一下嘛,别让我睡感冒了。”   “好。”郭庭安应得干脆,屁颠屁颠地就跑去拿外套。   路过门口那堆正喝在兴头上的人时,瞥见顾雨来面颊绯红、眼神迷离,忙嚷一句:“差不多行了啊,别灌我姐了,她酒量浅。”   “怕什么?”有人笑着接话,“人家有顶配的高富帅候着呢,一个电话的事。喝多了正好,给两人制造点机会。”   郭庭安一愣,想想好像也有道理,便没再多说,拿了外套回来,仔细给白雀盖上。   “往上盖盖,要盖到我嘴巴。”白雀动嘴不动手,理直气壮地指挥。   郭庭安又好脾气地给他往上提了提。   纪天阔这边结束了饭局,跟人寒暄道别,坐进车里。司机刚发动引擎,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看着来电显示,轻轻皱了下眉,按下接听键。   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背景音嘈杂:“喂,您好?请问是纪先生吗?我是小来的朋友,她喝得有点多,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不等纪天阔回复,对方又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会员制酒吧,纪天阔过去的时候里面还热火朝天,喧喧嚷嚷的,笑闹声不停,听上去人还不少。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喧腾。   他推开门,动作并不重,即使是这样,也还是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小纪总好!”,“小纪总也来喝一杯?”   纪天阔神色疏淡地略一颔首,客气而简短地谢绝。众人便识趣地不再多言,自动让出了他到顾雨来跟前的道。   “哎对了,白小少……”有人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低声阻止,“给他们两人一点独处空间,白小少爷有郭庭安送。”   白雀躺在沙发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撑开眼皮,朦朦胧胧中,看到了纪天阔高大挺拔的身影,咕咕哝哝道:“来接我啦。”   然后便朝纪天阔的方向,伸出发软的手,闭着眼要抱。   等了好一会儿,见没人来抱他,他努力地再次睁开眼。   却见纪天阔看都没看他一眼,微微俯身,半扶半抱起顾雨来,撇下他,把人带走了。   白雀震惊到本就喝傻的脑子更傻了,他眨眨眼,往其他人身上看。为什么他们都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纪天阔丢下自己不管,这难道还不够让人大吃一惊吗?   “睡傻了?”郭庭安拍拍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雀直直地盯着他:“纪天阔呢?”   “送我姐回去了啊。”郭庭安说道,然后伸手想把发蒙的白雀拉起来。   白雀却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沙发背慢慢坐直,“朋友是不拉手的。”   郭庭安:“?”   两人走出包厢,郭庭安见白雀虽然脚步虚浮,走不了直线,但也不至于把自己给摔了,便没再强求要扶他,跟在他旁边,任由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了几句,见白雀始终沉默,郭庭安侧头看去,才惊觉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雀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哟,你还是酒后emo型?”郭庭安逗他。   白雀没接话,只是机械地扶着墙往前走。   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望向郭庭安。“纪天阔刚才有看到我吗?”   郭庭安哪里知道。纪天阔来的时候他正好放水去了。以为白雀是担心喝了酒,回去了会挨骂,安慰道:“你这么显眼绝对看到了。放心吧,他要训你早训你了,那会儿没训你,说明就没事。你就安安心心回去吧。”   白雀嘴巴轻轻撇了撇,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比起顾小姐……差很多,是吗?”   郭庭安也喝了不少,脑子被酒精泡得发麻,没细琢磨这句话,以为白雀问的是差别。   要说差异,那差别可太大了,性别首先就不同。他“啊”了一声,说道:“那肯定啊,这你问谁,不都得这么觉得吗?”   白雀吸了下鼻子,埋下头,眼泪珠儿直打转,他没再说话,只是扶着墙继续一步步往前挪。   郭庭安连忙跟上。   到了酒吧门口,白雀伸手拦住了他:“就送到这里吧,我要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你这状态,出点事我可担不起责任。”郭庭安不放心。   但白雀坚持,招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隔着车窗,他对郭庭安摆了摆手。   车子驶入夜色。   白雀靠在车窗上,半晌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纪清海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喂?老四?干嘛?今晚不回家,住大哥那儿?这你跟我说没用啊,我参加‘五天四夜学霸突击营’了,晚上锁酒店里闭关呢,你得跟妈报备。”   一听到纪清海提起纪天阔,白雀一直强忍的抽泣声便漏了出来。   “怎么了?!”纪清海一听白雀哭,声音瞬间绷紧,“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你现在在哪儿?!”   白雀哽咽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过了几秒,想起对方看不见,才挤出一串变了调的字眼:“清海……殿堂级发型师,推荐给我,可以吗?” 第45章   纪天阔也不知道顾雨来是怎么回事。   自打扶她上车, 她就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还愈演愈烈,哭得抽抽噎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纪天阔把人给怎么了。   他没法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雨来送回顾家, 更没法顶着酒店大堂人员看预备犯罪分子的目光,给又醉又哭的顾雨来开间房。   不得已, 只能先将人带回自己的住处。   “哥……”顾雨来靠在玄关墙壁上,一边用纸巾擤鼻涕,一边泪眼婆娑地望过来, 哭腔里带着醉意,“你跟我结婚吧。”   纪天阔被哭得心烦, 捏捏眉心,随口敷衍道:“订了婚再说。”   “那明天就订婚。”她不依不饶。   “还没确认关系。”纪天阔深叹口气, 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放在沙发上。   “那今晚就确认关系。”她抽抽噎噎道。   喝醉后的顾雨来,带着令人怜惜的娇弱,香腮挂泪犹如梨花带雨,十足的妩媚动人。而且,她这句话,确实太容易让人产生点旖旎的想法。   纪天阔压抑了好一段时间的生理欲望……却并没有来。   甚至冷静得反常。   前段时间, 不还不安慰好小兄弟, 就没法入睡吗?   纪天阔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   顾雨来见他走神, 伤心更甚,眼泪掉得更凶:“哥,你是不是,也不想跟我谈恋爱?”   哭声穿透耳膜,纪天阔头都快被她哭裂了, 不耐烦道:“没有的事。”   “那好!”顾雨来忽然收了泪,拿出手机,“那就说定了,今晚确认。我发个朋友圈,就算官宣了。”   纪天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说起朋友圈。   他倒是想起,白塘晚上晒了张照片,是柏孟竹那个手残给白塘家的猫做的生日蛋糕。   顾雨来调出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神奇的是,镜头一对准自己,她哭脸瞬间变成了笑脸。   给纪天阔看得愣神——要是知道相机有这功能,早拿出来用了。   她调整角度,将单人沙发上神色冷峻的纪天阔也框了进去。   “哥,你笑一个啊。”她回头看着纪天阔冷酷地思索着的面容,“怎么跟你弟弟一样,喜欢冷着张脸。”   纪天阔一愣,首先排除了整天笑得没个正形的老三,问道:“白雀?”   “啊,对啊。”顾雨来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他,醉意让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你弟弟果然是个大美人!就是感觉太高岭之花了,清冷冷的,好几个对他有意思的女孩都没敢上去要联系方式。不过喝醉了倒是挺乖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沙……”   “喝醉?你在哪看到的他?”纪天阔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打断了她。   顾雨来被他骤然严肃的脸色弄得有些懵:“……就刚才的包厢啊,他跟我弟郭庭安来的。”   说完,她发现纪天阔的脸色已不止是严肃了。那平日里被良好教养包裹着的凌人盛气,混着些许戾气,隐隐透了出来。   “白雀也在?”纪天阔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说,我刚才去接你的时候,白雀就在那个包厢里?”   “是、是啊……”顾雨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慑住,酒都醒了两分,“怎、怎么了?”   纪天阔感觉晴天一道霹雳,把天都劈塌了一半。   他低下头,抬手按住额角,动作僵硬地揉了揉。   “……没事。”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哑,“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   他抬手指向客卧的方向:“洗漱台左边的抽屉里有备用的洗面奶、卸妆油和基础的护肤品。右边抽屉里的东西不要碰。”   左边是给偶尔留宿的朋友准备的。右边是专为白雀备的,他皮肤敏感,用的护肤品是定制款,楼上楼下各放了一套。   “哦,好……”顾雨来被他骤变的气场吓到,官宣朋友圈的事再不敢提,乖乖起身,快步走向客卧。   纪天阔在她转身时,也站了起来。他一边从口袋里摸手机准备给白雀打电话,一边疾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他听到门铃响了——“叮咚。”   纪天阔心一紧,第一个窜入脑海的念头是:白雀来了。但转念又一想,白雀录了指纹,进出这里如同自己家,从来不会按门铃。   然而目光扫过玄关处的高跟鞋,他还是迅速弯腰,将鞋子塞进了鞋柜。   他直起身,顺势看向可视门铃屏幕。   电光石火间,剩下的半边天也塌完了。   高清画面里,白雀的脸清晰无比。明显是哭过的样子,脸上有若隐若现的泪痕,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纪天阔立刻拉开门。   门外的白雀却不出声,只是抬起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纪天阔良心都痛了。   纪天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自己家,怎么还按起门铃了?”   “我去酒吧了。”   “……”纪天阔喉咙发干。   “还喝醉了。”   “……我给你煮醒酒汤。”   “喝醉了,我自己打车过来的。”   “……苹果蜂蜜汤,可以吗?”   “没有人送我。”   “我现在就去煮。”   见白雀依旧固执地站在门口,一步不肯挪,纪天阔像个盼着出走多年的儿子回家的老父亲,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先进来,外面冷。你坐着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白雀还是不动,只是望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初雪,语气比谁都无辜:“为什么丢下我呢,是因——”   “哥,有面膜吗?”一道女声截断了白雀的话。   白雀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睁大。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纪天阔,眼里有质问、有惊疑,还有不可思议。   纪天阔觉得地也陷了。   喝醉的人不是随便洗洗,然后倒头就睡吗?!   女人到底有多少道睡前准备工作?!   “她喝醉后的状态,不太适合送回去,所以就暂时在这里安置一晚,仅此而已。”纪天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这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可说完后,连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像极了被捉奸在床还嘴硬地说并不想进去的奸夫。   白雀眼睛一红,嘴一撇,声音带着颤:“那我的状态,就适合被丢在那里不管了,对不对?”   “我没有看到你,我要是看到——”纪天阔急着辩解,却见白雀冻得缩了缩,立刻侧身让开通道,语气软得近乎哄劝,“外面冷,先进来,好不好?”   或许是因为没得到回应,客卧里的脚步声靠近了些。   白雀猛地抽泣一声,转身就要走,长长的马尾猛地甩在纪天阔脖子上。   纪天阔挨了一巴掌似的,生疼。   他还没来得及追出去,却见白雀突然顿住,又一个转身,走了回来,走到他跟前。   湿红的眼睛瞪着他,明明是委屈至极的模样,却偏要做出一副理直气壮:“做错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走呀?!”   “……那你进来,”纪天阔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得更开,“我给你煮醒酒汤。”   “不喝!我早就气醒了!”白雀气鼓鼓地说。   “……刚才为什么按门铃,不直接进来?”   “我怕你把我指纹给删了。”   纪天阔叹口气:“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是你没做些什么,我还会多想些什么吗?!”白雀抬脚就往里走,正好与闻声走出来探看的顾雨来迎面撞上。   顾雨来看着气呼呼的白雀,又看看他身后一脸无奈加头疼的纪天阔,愣了愣:“弟弟也来了?”   白雀不迁怒旁人。看到顾雨来,尽管心里堵得慌,还是努力维持了基本的礼貌,低声打了招呼:“顾姐姐。”   纪天阔看到顾雨来,这才有空分出神回应她刚才的问题:“面膜在洗漱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哦,好。”顾雨来点点头,看了看气氛古怪但又过分融洽的兄弟俩,识趣地退回客卧,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归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说你没看到我,是真的?”白雀见顾雨来进的是客卧,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纪天阔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如果真看到了你,怎么可能会忽略你?”   白雀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会儿喝醉了,消极的情绪被过分放大,少了点理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抬起眼,“你说顾姐姐喝多了状态不好,才带她回来。可她现在状态不是挺好的吗?”   背后议论他人隐私不太道德。   不过纪天阔在白雀面前那副“成熟稳重好兄长”的皮囊底下,本就没多少世俗意义上的道德感,更何况白雀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外人”。   便说道:“她哭了一路。”   “啊~”白雀惊讶,“为什么啊?”   “不知道。”有些事纪天阔也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不好说。”   “你没问问呀?”   “……忘了。”这是实话,当时光顾着烦了。   “哦……”白雀点点头。   “别‘哦’了,”纪天阔打断他的话,“喝了酒容易口渴,要不要喝点水?”   “不要。”白雀往楼上走去。   走到二楼卧室前面,他扶着栏杆停下,低头看向楼下欲言又止的纪天阔,指了指书房,“我睡书房那张不软也不舒服的沙发床,对吗?”   纪天阔:“……我睡。”   “那好吧。”白雀点点头,理之当然地推开门走进了主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雀就离开了公寓。   他早早地到理发店门口,静静地等着,直到第一位睡眼惺忪的店员前来开门。   “您好,我昨晚预约了Allen老师,”他对前来接待的助理说,“请麻烦告诉他,我姓白,来染发。”   助理将他引到等待区,递上一杯柠檬水。“您稍坐,Allen老师马上就来。”   不多会儿,一个打扮时尚,穿着高奢V领套装的男……女……男士,妖娆地走了出来。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斜瞥过来,看清白雀后,立马两眼放光,饶有兴致地扭着腰走过来,抬起小臂打招呼:“哈喽!宝贝儿!你就是昨晚联系我的……”   白雀被他过于外放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连忙站起身:“白雀,我叫白雀。”   “小白雀~”Allen拖长了语调,亲昵地唤着,然后歪着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将白雀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虽然你在微信里说了一下情况,但亲眼见到你…… darling,我以一个专业造型师的审美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非常、非常、非常完美!简直是艺术品!为什么要改变?”   白雀听懂了他的赞美,也听出了他的不赞同。   他抿了抿唇,坚持道:“谢谢老师,可我还是想染成黑色。”   Allen伸出食指,轻轻左右摇了摇:“Sweetheart,因为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白化病客户的案例,昨晚特地做了些功课。你们的皮肤和毛囊比普通人要敏感脆弱得多,非常容易对染剂过敏。”   “而且,你考虑过没有呢?长出新头发或者掉色后,头发花白,更不美观哦。白化病客户难得,说实话呢,我本来还想上手试试,但看到你,我不建议哦。”   “没关系的,”白雀眼神恳切,“我可以定期来补染。或者……如果风险太大,先帮我染一次性的,可以吗?只要暂时是黑色的就行……”   “唔……”Allen抱起手臂,指尖轻点下巴,似乎有些动摇,“一次性……确实对头发的伤害小很多,过敏风险也相对低……”   白雀乞求:“那就先染一次性的,拜托了,老师。”   “Nonono~”Allen却忽然连连摇头,努了努红润的嘴唇,神情骄傲又坚持,“我不会给你染的哦,亲爱的。这是我对‘美’的坚持。改变你,是一种暴殄天物。我不能亲手做这种事。”   白雀万分失落地走出理发店,他在门口呆站了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李乘月的电话。   半个钟头后,李乘月骑着踏板摩托车,载着白雀穿街过巷,停在了一个老小区楼下的理发店前面。   店面狭窄,玻璃门上贴着过时褪色的发型海报。店里只有一个四十多岁、顶着夸张爆炸头、画着浓重眼线和口红的老板,正跷着腿刷短视频。   李乘月朝店里抬了抬下巴:“我就是在这儿染的。便宜是真便宜,但效果你也看见了。”他抓了抓自己枯草般的黄头发,“除了便宜,也只剩便宜了。”   说着,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白雀:“我说,你真铁了心要染啊?”   “嗯。”白雀望着那扇门,眼神坚定,“你不也说过吗?如果头发是黑色的,我看上去会正常很多。”   李乘月:“那面包店老板还说你剪短了更正常呢。”   “哎呀,那不一样。”白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门再次被推开,白雀走了出来。   原本耀眼的银白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浓墨般的黑色。眉毛也被染黑,就连那双睫毛,也刷上了黑色睫毛膏。   过于白皙的肤色在深色发丝的映衬下,少了几分非人感的剔透,多了些厚重。   他重获新生般深吸了口老小区浑浊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回过头,兴高采烈地看着李乘月:“乘月,我现在是个新的人了!不是以前的白雀了。”   李乘月怔怔地看着白雀。说实话,他很不习惯。“嗯,对,你现在是黑雀了。”   劣质的染剂,黑得很沉重、很僵硬,配着这张精致过头的脸,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不得不说,长得美的,就是染成鹦鹉色,肯定也还是美的。   可李乘月还是为白雀感到可惜,心情复杂,像眼睁睁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努力去变成一个凡人。   白雀匆匆和李乘月道别,迫不及待地拦了辆车,直奔纪耀集团的双子楼。   一路上,他的心情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他抵达A座,乘着专属电梯直达顶楼。推开纪天阔办公室的门,见里面没人,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开心地转着。   转了会儿,他忍不住拿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对着镜头仔细端详。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眉毛……   他看了又看,非常满意。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成调地哼起了歌,脚尖在地毯上一点一点。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雀立刻撑着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门口,脸上绽开出一个巨大的兴奋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喊道:   “纪天阔,你看!我现在终于是个正常的人啦!”   -   作者有话说:   配得感那么高的鸟,也会为爱变得自卑。 第46章   姚烨从会议室出来, 一边翻着报告一边走。   刚走到办公室处,感觉自家老板一堵墙似的站着没动,像一台强劲的制冷机, 周身温度骤降。   他刚想探头看看里面什么情况。“砰!”的一声,实木门被纪天阔一步跨进去后, 摔在了他的脸上。   姚烨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地后退半步。恰巧商务部的一位部长拿着文件夹匆匆走来,抬手就要敲门。   “王部长, ”姚烨一个侧步,拦在了门前, 脸上挂起职业微笑,“您找小纪总?”   “是啊姚助, ”王部长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这有个紧急方案,需要他过目签字。”   “小纪总现在……应该正忙着处理一些事。”姚烨压低声音,眼神往紧闭的门扉瞟了一下,“这会儿,最好还是别往枪口上撞。”   王部长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庆幸, 感激地对姚烨点了点头, “行,那……我晚点来。”   然后夹着文件夹转身赶紧走了。   纪天阔站在办公桌前, 将几份刚才开会用的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办公桌后,白雀顶着一头黑发,突兀又廉价。   原本通透灵动的气质,被这片沉闷又厚重的纯黑压得黯淡了好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嵌入式冰箱。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物理冷静了半刻。   他拿出一个玻璃瓶装的焦糖布丁,动作细致地揭开封口,又取出一支小勺,走回来,一并递到白雀面前。   “怎么突然想起来染头发了?”他尽量平静又随意地问。   白雀接过小瓶子,没急着吃,确认了是他喜欢的味道,才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方才那种献宝似的期待。可却突然注意到纪天阔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心里那点雀跃微微打蔫,小心翼翼地问:“染了之后,不好看吗?”   纪天阔对上白雀忐忑的眼神,硬是笑了一下,“好看。”然后又语气平淡地问,“在哪儿染的?”   听到纪天阔说“好看”,白雀眼底的光立刻重新亮了起来。   他扬起下巴,立马得意起来:“红叶社区你知道吗?我就是去的那边的一家理发店。那个理发店老板特别特别潮流,耳朵上打了两排耳洞呢!她还问我要不要打,说她那有这个服务。可我害怕疼,我不敢。”   “哦……”纪天阔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染发?”   “是乘月骑摩托车带我去的!”白雀的语调轻快,“就是我送他的那辆,可拉风了!他说他还想装个音响,天天放他最喜欢的组合的歌。他说那样的话,在路上会更酷!”   “哦,是他带你去的。”纪天阔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白雀更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头黑发上,继续稳着语气,诱导着问,“那……也是他建议你去染的头发,对吗?”   “嗯……”白雀眨了眨眼,想了想,“也不算。乘月只是说过,如果我把头发染黑了,看起来会正常一点。”   他说完,看着纪天阔,有些羞,抿抿嘴,不安地问:“我现在……有正常一点吗?”   纪天阔面上一直是风轻云淡,甚至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实际一肚子的火,愈演愈烈,都快压不住了。   乘月,乘月,又是这个李乘月!   他的话就那么重要?他的看法就那么有分量?!   纪天阔真想把这个李乘月投到公海去喂鱼!   本以为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断了他们的联系就够了。没想到这个李乘月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一直阴魂不散!   他虽然给白雀安排了保镖,但出于对白雀的尊重,除非有要事,他一般不会让保镖事无巨细地汇报白雀的行踪。   现在看来,也是自己心大,放手太多,才会导致白雀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以至于被怂恿着染了发!   纪天阔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微颤着捏起白雀的一绺长发。   白雀的发丝不再柔滑如丝绸,变得有些干涩,沉甸甸的,像纪天阔的心情。附着在上面的劣质染剂,泛着呆板的光,黑得毫无生气。   纪天阔的眉头拧紧,皱得能掰弯钢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白雀,你不是染了头发才变得正常。你一直都很正常。”   白雀摇摇头:“我有白化病的嘛,我不正常的,走路上别人老看我。”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别人看你,是因为你漂亮。”纪天阔说。   “可他们不光看,还说我呢,说得可难听了……”他委屈地垂下眼睫。   纪天阔心尖一颤,他伸出双手,轻轻捧住白雀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低素质而生气?”他眸子里翻涌着心疼,“你会因为一只蚂蚁在你脚边爬,就去骂它吗?”   白雀摇摇头。   “对吧。蚂蚁会因为你挡道而骂你,但你不会去骂一只蚂蚁。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嚼舌根的都是远远比不上你的。嫉妒才会滋生戾气。不要给别人的阴暗心理买单。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知道吗?”   这类似的说辞,白雀其实听过很多遍了。   小时候一被人嘲笑,他就会哭唧唧的去找纪天阔。   在纪天阔唯我的逻辑里,白雀早被滋养出满满的自信。只要纪天阔说他是对的、是好的,那么外界的一切杂音都不值一提。   但这次,在纪天阔的掌心里,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面对喜欢的人,总还是会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吧……”   纪天阔没听清,以为白雀是没听进去,便继续安慰:“不要因为任何人的喜好轻易改变自己。我们家白雀,无论什么样,都是最好的白雀。”   白雀抬起眼:“纪天阔,我鼻子酸……”   “林医生,你的意思是,白雀会有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是吗?” 纪天阔步出电梯。   姚烨早已候在车前,为他拉开了车门。   “那是当然。纪先生,他拥有爱人的能力。对方大概率和你一样。比如,对白雀耐心、保护、不带有攻击性。”   纪天阔正要坐进车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是说……那个人,和我很像?”   “不,是内核很像,不是外貌或身份像。”林医生解释道,“并且白雀会逐步区分出你们的不同,然后为了适配新的感情关系,做出相应的调整和改变。”   “甚至可能有意无意地,尝试脱离你为他营造的‘舒适区’,去和对方建立一个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平衡点。”   纪天阔瞬间想到了白雀染过的头发。   这就是“改变”和“脱离舒适区”?   “怎么说呢,纪先生,到了那个阶段,你在白雀身边的角色也会转变。会变成一个他随时都可以返航的港湾,不过,他会更向往他的大海。”   纪天阔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随意丢在身旁的座椅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沉冷,戾气十足。   大海……   那是大海吗?   那他妈是条臭水沟!   他靠进椅背,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叠文件。   他开始翻阅,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这是安排人搜集整理的,白雀近期接触过的人员的调查资料。   越看,他脸色就越沉。   车内气压低得骇人。驾驶座上的司机目不斜视,副驾上的姚烨脊背僵直。   纪天阔忽然掀起了眼皮,目光落在姚烨的后脑勺上,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状似随意地开口:“姚助理,法律方面的知识,你了解多少?”   姚烨心口一紧,硬着头皮侧过身:“小纪总,您是指……”   “比如说……通过诱导或者欺骗,从未成年手中,获取数额较大的财物,比如二十万。这种情况,司法实践里,一般能判多少年?”   姚烨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资料不是姚烨搜集的,但他刚才拿到时也过目了。他知道纪天阔绝对不是想咨询法律问题。   “小纪总,”姚烨喉咙发干,一个头两个大,“这件事……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姚烨。”纪天阔打断他,脸上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我只是在问你,类似情况,量刑区间大概是多少年。”   “是最近工作太忙,让你的理解能力下降得这么厉害?”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需不需要给你调到一个清闲点的岗位,好好休息一下?”   纪天阔承认,他说这话时,由于火气无处撒,有迁怒的成分。   “小纪总,我……”姚烨额角渗汗。   纪天阔却忽然轻笑一声。他靠回椅背,优雅地翘起腿,双臂环抱。   “开个玩笑。”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点到为止的提醒让姚烨一阵心惊。   他跟在纪天阔身边不算久,但已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处事风格。   对下属,纪天阔确实算得上宽厚,给予的空间和信任都足够。但这所有的“好”都有个前提——不能损害他的利益,更不能动他的软肋。   正在家中的白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他愣住了,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眨了眨眼。   二十万?谁转的?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姚烨的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姚烨:小少爷,钱我先替安暖垫付给您。他之前的行为确实非常不妥,我会严肃批评他。在此,我先代他向您郑重道歉。稍后,我会让他亲自上门向您赔罪。并且我向您保证,今后绝不会再让他因为任何事打扰到您。另外……还请您方便的时候,能在小纪总面前,稍微帮忙解释两句。】   白雀看着手机,更加茫然了。   纪天阔现在应该还在外面应酬,他不能随便打电话过去打扰。   心里装着事,他坐立难安,索性换了衣服,直接出门,去了安暖的面包店。   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傍晚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安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听到声音,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这一瞥,他倒是真有点吃惊——白雀竟然真的把头发给染了!他压下惊讶,装作没看见,又低下头去。   明显是带着情绪。   白雀走到柜台边,轻轻叫了一声:“小暖……”   安暖没理他。   白雀抿了抿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安暖放在柜台上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讨好:“小暖……你别不理我嘛。”   安暖这才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干巴巴的:“哟,少爷怎么亲自驾到了?不是应该等着我上门赔礼道歉吗?”   “我没有想要回那二十万……”   “哦?”安暖一听,抬高了眉毛,语气冷硬起来:   “当初可是你主动来找我,拜托我教你追人的,还拍着胸脯保证这钱是你自己的,家里不会追究。我承认,收你那么多,是我不够地道。但我后来也跟你说了,这钱我会慢慢还你!”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怒火:“就算你等不及,催我还钱,我也理解!可你为什么要直接捅到你大哥那里去?姚烨训我也就算了,但姚烨就在你大哥手底下办事,你这不是给他使绊子吗?你这么做,有把我当朋友吗?”   白雀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懵了,眼眶微微发红,小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跟纪天阔说过啊……而且我花钱,他从来都不管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等我回去问问他成吗?你别生气,可以吗?”   安暖也知道白雀单纯,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刚才火上来了,着实没控制住。   看白雀这副委屈的模样,他也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算了算了,我刚才态度不好,是我的不对。”   “可不是嘛……”白雀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手指抠着柜台边缘,垂下眼睫,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我见犹怜的样子,“你刚才好凶啊……把我都吓坏了。”   “……”安暖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心里却忍不住想:也难怪纪天阔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被外人欺负了去。就这副模样,看着就想欺负。要真找个相亲直男,他大哥还不得气炸了?   不过……气炸了也活该。   纪天阔天天压着姚烨加班,他刚谈上恋爱,好好的一段热恋期,被加个破几把班弄得稀碎。这口气他可还没出呢。   眼珠子一转,安暖计上心来。   “哎,白雀,”安暖指了指白雀的头发,“你真染啦?”   “对啊,”白雀连忙转了个圈,360度地展示了一下,“好看吗?”   “不好看。”   白雀惊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可是……纪天阔说好看的……”   安暖翻了个白眼:“他眼睛有毛病吧,你这跟九块九包邮还买一送一的假发有什么区别?”   白雀一惊,备受打击。   不过……还好这次用的是一次性染发喷雾,看来下次还是得染个贵的。   “哎,对了,”安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你追人那事儿,我不让你别追了吗,但我料你也不会听。所以,怎样,最近有进展吗?”   提到这个,白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闷闷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安暖“果然如此”地点点头:“那我之前说的那招‘欲擒故纵’,你用了吗?”   白雀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没用过?”安暖挑挑眉,咧嘴笑了起来。 第47章   纪天阔回到公寓时, 夜色已深。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   他将外套慢条斯理地脱下,挂好,这才走向客厅。   白雀果然在等。他窝在沙发里生气, 见纪天阔回来,立刻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凶巴巴地问:   “你查我银行流水了吗?”   纪天阔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冰箱,取出一瓶气泡水。拧开瓶盖, 仰头喝了两口,这才稍稍压下心头的躁火。   “为什么要小暖还钱呢?”白雀往前迈了两步。   纪天阔转过身, 看向白雀。   “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安暖是怎么开口向你要那二十万的?这些, 我会让人整理好,提供给律师。”   “律师?”白雀一吓,脸色更白了几分:“你别给律师……小暖没问我要钱!是我自己给他的,我、我麻烦他帮我呢!”   “帮忙?”纪天阔放下水瓶,朝白雀走近几步,压迫感弥漫开来,“他帮你什么忙, 值二十万?”   白雀的嘴唇张了张, 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理由……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的哑然,落在纪天阔眼中, 便成了受骗后的难以启齿。纪天阔眼神更冷了几分。   “已有的证据已经交给了律师团队,下一步会报警。至于姚烨,考虑到他的心情和立场,我会给他调岗,当然, 待遇和职级不会降低,纪耀从不亏待员工。”   姚烨能力不错,用着趁手,但集团不缺人才。   白雀急了,他没想到纪天阔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地步。   “你、你能不能别这样?”白雀真的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不能为我想一想呢?小暖是我的朋友,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姚烨哥呢?”   “那你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吗?”纪天阔抬手,用力捏了两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放下手时,鼻腔里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雀会为安暖考虑,为姚烨考虑,为什么就不能为他考虑一下?   “你交的这位‘朋友’,曾在提供性服务的场所工作过。现在,他又用不明不白的手段,从你这里骗走了二十万。”纪天阔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想?”   “不是被骗,没有被骗,是知识付费!”白雀仰着头皱着眉。   “知识付费……”纪天阔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冷笑一声,“他能教你什么?”   “谈恋爱啊!我向他咨询谈恋爱的事啊。”白雀不管不顾了。   “……”纪天阔僵在那里。白雀确实在脱离他给的舒适区,往一个他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你想跟谁谈?”   “跟你谈啊!”白雀回答得理直气壮。   纪天阔瞬间卡壳,下意识接道:“跟我谈你问我啊,你跟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   不对。他稳了稳心神,找回重点,“他怎么教你谈恋爱?”   就安暖那经历,他是真的怕白雀被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观念。   “你又没给咨询费,我才不告诉你,让你白嫖呢!”   纪天阔气得心脏都痛了。   “而且你这样做,姚烨哥怎么办?爸爸都说他跟你干得很好,你为什么不想想他的感受呢?他才刚和小暖谈恋爱。你再这样……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被一层冰壳覆盖,所有情绪封冻其下。   然后,他不再看白雀,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楼梯走去。   白雀见他这副模样,心慌起来。   他跟上去拉住纪天阔的衣袖,“求你了……别报警……姚烨哥已经把钱还给我了。你也别给他调岗,别因为我的事给他使绊子,好不好?”   纪天阔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安暖是安暖,姚烨是姚烨,一码归一码。他对姚烨的工作能力并无看法,甚至颇为认可。但他无法确定姚烨会不会心存异心。   身处他这个位置,需要考虑得更全面和谨慎。如果像白雀一样单纯,他早就被这吃人的名利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是,他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和精力为白雀讨回公道,怎么到头来,错的那个人仿佛成了他?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白雀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然后将那只手拉开。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早点休息。”   “你能不能不要追究了呀?”白雀急切地追问,然后脱口而出,“我长大了!我可以自己决定钱怎么花,事怎么做!这件事……你能不能别管了呀!”   纪天阔突然觉得很心累。   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   正要走,却感觉衣摆被攥得更紧了。他回头,对上白雀泛红的眼眶。   被凶的人是自己吧,他哭什么?   “你生我气了是不是?”白雀的声音带着鼻音。   “没有,别瞎想。”纪天阔回答。   “我没有乱花钱,”白雀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觉得……那些联系,它值那么多钱。后来也没学了,小暖说会把钱慢慢还我的。他真的不是坏人……”   为什么不学了?因为不喜欢了?喜欢别人了?   纪天阔愣了一下,觉得这个突兀冒出来的念头实在无厘头,强行将其压回心底。   “好,我知道了。”纪天阔重新看向他,语气妥协,“你不愿意的话,我不报警,不追究了。”   白雀见他答应,本该松一口气,可看着纪天阔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纪天阔……”   “好了。”纪天阔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你花这笔钱的时候还是未成年,所以我才上心了些。现在你成年了,觉得事情可以到此为止,我尊重你的意见。”   白雀看着他笑,心里却空落落的,没底。他宁愿纪天阔像刚才那样跟他吵,跟他冷脸,也好过现在这种……尊重。   “好了,别皱着小脸了,我说不追究就不会追究。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我也有些累了。”他揉了一把白雀的脑袋,“晚安。”   在他们这个阶层,强者才会赢得生存空间,懦弱只会被生吞,虽然纪天阔被锤炼得心肠早就硬了。   但他也是人。   最信任、最想捧在手心呵护的人,站在了别人那一边,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半夜。   他叹口气,决定起来看看,要是小祖宗没睡,给他认个错。毕竟这事……确实是他没处理好。   刚转个身,半睡半醒间就对上了一双大眼睛,他吓得翻身坐起来,迅速按开了床头灯。   “……你怎么还不睡?”纪天阔惊魂未定。   “你睡着了都叹了好几声气了。”白雀小声说,把下半张脸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睡不着……”   纪天阔揉了揉额角,没了脾气:“……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就为了听我叹气?”   “不是……”白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自责,“我睡不着……是因为我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伤到你了。”   纪天阔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没有的事,我也——”   “有的。”白雀打断他,头埋得更低了,“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被骗了。小暖没有要钱,是我主动给的。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用那种方式插手。”   “你大半夜跑上来,就是为了再训我一顿?”纪天阔又好气又好笑。   白雀摇摇头,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你不傻,你只是单纯,所以我才会担心你被骗,被人欺负。”   “我也知道二十万不算少,可是我那时候……”真的是急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搂住了纪天阔的腰,然后把脑袋靠在了纪天阔的腿上,小猫似的蹭了蹭,声音软软的: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不管怎么样,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气坏了,我该难过了。”   腰间和腿上传来的触感,让纪天阔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白雀的头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谁生气,都不会跟你生气,瞎担心什么?”   “我睡前也反思过了,不该没联系你,就直接处理。我没想伤害你,只是平时用惯了这种手……方式,所以没做多的考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万分感慨,“把你当小孩当太久了,很多时候都没想到你长大了,有主见了。是我没有舍得放手。这件事是我的错,对不起。”   白雀摇了摇头,在纪天阔怀里拱火。“我那会儿也不该凶你,我也要说对不起……”   纪天阔觉得被白雀蹭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一股在此刻尤为不合时宜的燥意升起来。他伸手,想将白雀的脑袋稍稍推开一些:“好了,我们和好了。太晚了,快回去睡……”   白雀却误会了他的动作,以为他还在生气,反而贴得更紧,手臂也收拢了些,不安地问:“你以后是不是不会管我了?”   虽说放手是迟早的事,但操心操多了,突然要撒手,纪天阔还是有点难受。可这是必经的阶段。   “以后你能自己决定、自己处理的事,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这样蛮横地插手了。这件事是我不好。我再次向你道歉。”   拴着自己的那根线突然断了,白雀感到有些惶惑,没有安全感。   “我今晚跟你睡,可以吗?”他仰起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望着纪天阔,带着恳求。“就今晚。”   这由下往上的仰望,配着这表情……   纪天阔没控制住自己,差点直接戳到白雀下巴颏,他手疾眼快,用了些力道将白雀推开。   白雀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跌坐在地毯上,一脸错愕地望着纪天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委屈。   看得纪天阔一阵头疼,拿被子迅速盖在腿上。   两人在昏暗光线中对峙,一个坐在地上面露委屈,一个坐在床上气息不稳。   “没摔疼吧?”地毯是加厚的,摔不疼的,但纪天阔还是心疼地问了一句。   “摔疼了!可疼可疼了……你欺负人……”   纪天阔败下阵来,想下床拉他,身体条件又不允许,只能递出只手,“……上来睡吧。”   白雀眨眨眼,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和别扭的动作,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你……你又……”   “这是正常的。”纪天阔捏捏眉心。   白雀从地上站起来,“我知道啊。”他往床上爬,爬一半,又停下,突然坐在了纪天阔面前,抬起屁股凑他耳朵边小声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能解决的好办法。”   等他耳语完,纪天阔脸色十分复杂:“你都十八了,你才知道?”   别人这年纪都神枪手了,白雀才刚配了把步枪?   白雀一愣,“啊?”   “你不是看过电影吗?”纪天阔诧异地问,“我上次去你卧室的时候……”   白雀又是一愣,“没演这个啊。”他在纪天阔胸膛点了点,有些羞涩,“他们就、就光啃这个了……”   纪天阔也跟着一愣。   白雀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困兮兮地说:“那我就先睡了,你玩你的吧。”   -   作者有话说:   纪天阔本来就不完美,他要从白雀上位的保护者,变成和白雀平等的恋人。   角色转变中难免会有摩擦。两个人都会在磨合中成长和成熟,理解信任对方,才能抵抗后期的风浪。   好了接着走剧情了,让鸡明白心意然后告白。 第48章   纪天阔闭了闭眼, 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他躺下去,在被子下有些烦躁地调整了下裤子,叹了口气, 正准备边培养睡意,边等“心静自然凉”。突然察觉白雀猛地转过头来, 借着小夜灯昏暗的光线,直直的盯着他。   纪天阔也扭过头:“看什么?还不睡?”   白雀目光飞速下挪,又迅速抬起来, 落回纪天阔脸上,小声又好奇地问道:“完啦?”   他刚才感觉到了纪天阔往下伸手。   纪天阔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羡慕呀……”白雀由衷地感慨一句, 又把脑袋重新转了回去,顺带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盖住嘴巴,嘟嘟囔囔道,“我要是也这么快,可就省事多了呢。”   “……白雀你是不是有病?”纪天阔感觉自己的尊严被白雀掏出来,扔在地上,还毫不留情地踩了好几脚。   他差点想掀开被子自证。   “‘缺什么说什么’,这句可是你教我的!”白雀在被子窸窸窣窣地拱了拱, 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睡姿, “所以啊,说别人有病的人, 自己才该去看看呢。”   纪天阔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干脆闭眼,懒得理他。   刚闭上眼,身侧的床垫忽然动了动,白雀动静很大地又翻了回来。   纪天阔睁开眼, 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小夜灯的光,朦胧地描摹着白雀的轮廓。   莫名的,除夕夜的那个吻,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纪天阔的脑海,他的心跳顿时乱了好几拍。   “是因为我吗?”白雀问,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不是。”纪天阔果断否认。   “那是因为谁?”白雀又凑近了一点,目光灼灼,“你想到了谁?”   “谁也没想。”纪天阔别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   “你骗人!”白雀笃定地说,然后又往纪天阔这边挪了挪,胳膊挨着胳膊,“就是因为我,对吧?刚才我趴你身上那会儿,你就不对劲了,是不是?”   纪天阔皱眉,拿出兄长的威严,制止了白雀这让他尴尬的追问:“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可多了……”白雀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一扬,眼睛亮晶晶地瞧着纪天阔,“对了!你猜,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这个话题让纪天阔的心更乱了,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白雀,眼不见心静。   可身体转过去了,耳朵却竖着,心跳也依然乱着,下意识地期待着答案。   白雀安静了几秒,然后额头轻轻抵在了纪天阔的背上。   “我想的是清海。”   纪天阔:“?!”   “他那么努力地学习,以至于废寝忘食。我却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应该。”白雀拿手指在纪天阔背上乱写乱画,“想着想着,就平静下来了。”   纪天阔:“……”   白雀突然又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刚才不是给你分享了个好办法吗?其实是因为前些天,我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可以这样……”   他把手从纪天阔身侧伸过去,伸到纪天阔身前。   摸索着,轻轻抓住了纪天阔的手指,不太安分地在他指关节上搓了搓,动作生涩又暧昧。   然后,他把脸埋在纪天阔背上,用纪天阔的背肌堵着鼻孔,猪声猪气地说:“我是不是……学坏了呀?”   纪天阔不知道白雀是不是学坏了,反正他是要坏了。白雀的气息,白雀的触感……就在他触手可得的地方,他都要炸了。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自制力,维持着一个兄长应有的正经语气:“这都是正常的。”   “真的吗?”白雀仰起脸,鼻息扑在纪天阔后颈上,“真的是正常的吗?”   纪天阔又深吸了一口气:“对。男人都是这样的。”   “哦……”白雀停顿了一下,又问,“那我比你晚那么多才……也是正常的吗?”   纪天阔差点被这句话直接送走。   晚?!他根本还没开始好吗!   下面窜不出去的火直接从上面窜了出来:“到底是晚多少?!我现在还没开始!”   白雀微愣,“那你怎么不开始?”   怎么开始?他纪天阔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当着白雀的面瞎来。他嘎嘣一下被白雀彻底气死:“打印给你的人际边界图,你记得多少?”   “我已经全部背下来了,”白雀开心地说,甚至还有些得意,“你考不到我的!”   “很好。”纪天阔点头,然后坐起来,“现在再补一条:家人之间,禁止讨论这些话题。”   白雀在他腿侧点了点,“可是你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吗?”   纪天阔又被他给气活了。白雀的手指像个打火机,迅速把他点燃,他翻身下床,走进了浴室。   增压的温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灭他身体里的邪火。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是第一次了。仔细想想,前几次的难以自控……好像次次都是因为白雀。   是因为那头白发吗?自己是个白发控?   不,不对。这次白雀染成了黑发。   那是因为长发?长发控?   也不对。长发太常见了,满大街都是长发,他可没变态到当众就……的地步。   难不成……   他脑海里浮现出白雀清澈的眼睛、拂动的呼吸、水润的唇……一个禁忌的念头悄悄探出头。   他不敢细想下去,摊手接了捧水扑在脸上,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   这个猜测真是荒谬到让纪天阔忍不住笑了一声。白雀不是女人,白雀还是他的弟弟。不可能的,哪怕白雀脱光了躺他床上,他也不可能会……   那把枪突然又举了起来,“砰”,打穿了纪天阔准备自欺欺人的念头。   脑子可以编织谎言,心可以蒙上纱,但血肉之躯最本能的反应,无法骗人。   纪天阔关上水,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走出浴室。   他站在床边,垂眸沉沉地看着已经睡熟了白雀。   柔和的夜灯光,勾勒出少年安静的睡颜。那双嘴唇微微抿着,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轻轻动了动,双手随意地摊开,毫无防备。   焦灼、震惊、罪恶感……纪天阔所有惊涛骇浪的情绪,都在看到这张恬静的脸时,恢复了平静。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纪天阔在记忆里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关键节点,没有电光石火的瞬间,也没有陡变的转折,一切似乎都如此的顺其自然。   这份爱意是日积月累的,就像喝酒一样,喝了很久都没有反应,但在某一刻,后劲突然就上来了。   纪天阔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哦,原来我是这么的喜欢白雀。   从身体,到心灵。只是身体比意识更早的有了反应。   他对白雀,不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喜欢,还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欲交织的喜欢。   白雀是被一阵异样的注视惊醒的。   他眼皮刚掀起一条缝,眼睛里就猝不及防就撞进一张放大的脸,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   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   待看清是纪天阔之后,顿时生起了起床气。   “吓我干嘛呀?”   “你都这样吓我几次了?”纪天阔没有退开,“我这次好歹挑的还是个白天。”   白雀揉揉眼睛,迷迷瞪瞪地朝窗外望去。果然,天光早已大亮,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是八点了,   他惊讶地扭回头,看着还身穿睡衣躺在床上的纪天阔:“你今天怎么也赖床啦?”   纪天阔直起身,但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语气严肃:“因为我有事情要问你。”   白雀见他这样,也收起了睡意和起床气,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老老实实地躺好,只支棱着颗脑袋看着他。   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模样。   “你到底染的多少钱的头?”纪天阔用下巴点了点他枕边,“掉色这么严重,一床都是。”   “嗯?”白雀顺着他的目光,抬起身子看了看,又翻身爬起来看。这一看,他自己也愣住了。   浅灰色的枕头上,东一块西一块晕染着黑渍。   不仅是枕头,他睡的这边床单、被角,甚至他的睡衣,都未能幸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也立刻染上了一点黑。   “呀!”白雀一拍脑袋,“我头发这是一次性的,老板说不能沾水,沾水就掉。我挨着你睡可热了,昨晚出了好多汗,肯定就给头发打湿了。”   “完了完了……”他看着自己黑白相间、斑驳不堪的头发,急得要哭。   纪天阔听到这是一次性的染色剂,反倒暗暗松了口气,他握着白雀的肩膀,“没事,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好,真的,你不用非要跟别人一样,你只要是你,就是最好的了。”   “那我现在……”白雀吸了吸鼻子,抬手扯过自己一缕颜色尴尬的头发,脸愁得跟阴天似的,“那我现在的头发,是不是可丑了?像斑马一样……”   “不丑,很好看。”纪天阔回答得很快。   “你骗人……”   “不骗你,你心里又该不好受了。”纪天阔看着他的脸,松开他的胳膊,“快去洗澡,我让人来换床单。”   “哦……” 白雀应了一声,乖乖下床,趿拉着拖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制造的灾难现场,慢吞吞走进浴室。   浴室门刚关上不到三秒,又被猛地一下拉开。   白雀冲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脸。   “纪天阔!你看!我脸上这么多道黑印子,像不像花猫?眉毛也掉色了,一边深一边浅,好搞笑呀!”他又惊奇又有点好笑地喊。   纪天阔正脱了睡衣,准备换上常服。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白雀那张像偷吃了煤灰的花脸。   “刚才就想笑了,” 他转过身,拿起干净的衬衫,“又怕你哭出来。”   “我才不会。”白雀撇撇嘴,盯着纪天阔光溜溜的上身。他趿拉着拖鞋走近,目光好奇地在纪天阔身上逡巡。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纪天阔紧实的腹肌上戳了戳。“你好像只皮皮虾呀。”   纪天阔:“……”   白雀的目光又移到纪天阔身上的其他地方。   他偏着头琢磨了会儿:“你什么时候肌肉这么发达了呀?”   “……慢慢练的。” 纪天阔简短地回答,没急着套上衬衫。   “……”白雀围着纪天阔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胸肌、腹肌、人鱼线、背肌、肱二头肌……   他仰起脸,看向纪天阔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你不会是故意绷起来的吧?我记得以前你也有肌肉,但是……但是没这么明显,也没这么硬邦邦呀。”   “……”纪天阔脸上挂不住,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还洗不洗澡了?”   -   作者有话说:   鸡:看我的鸡肉,胸肌、肱二头肌、腹肌……白雀还不得被我迷死。   鸟:绷的吧? 第49章   水从花洒流出, 洒在白雀皮肤上、地板上,然后长出脚,从门缝里爬出来, 顺着纪天阔的脚腕,扒着他的裤子, 拨弄他的喉结,挑逗他的耳垂。   纪天阔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   不知道别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 但纪天阔觉得自己隔着门板,仅仅听个洗澡的水声就这么心旌摇曳, 像个愣头青,这多多少少是有点不正常。   大概是憋太久了。   他无法再待下去, 起身下楼,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又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天光,让料峭空气冷却着他过热的头脑。   直到楼上的水声停了,吹风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他才吩咐佣人将早餐端上桌。   白雀下来时, 头发已经变回银白, 蓬松地散在身后。晨光从落地窗涌入,将他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纪天阔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一直知道白雀是美的, 还带着点不染尘埃的神性。   但自从他的眼睛沾染了欲望,看白雀就无法纯粹了。   “我真的不用再把头发染黑吗?”白雀含糊说着。他边走边用手随意拢着头发,齿间还叼着一根装饰着祖母绿宝石的发圈。   “不用,就这样。”纪天阔浮想联翩,不敢多看。他仓促地收回眼神, 拿勺子舀起一勺海鲜粥。   “你让人做的发绳,每一个我都很喜欢呢。”白雀快速将头发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然后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纪天阔,“好不好看呀?”   “好看。” 纪天阔配合地抬眼,瞥了一下,又不自觉地补了一句,“你什么样都很完美。”   白雀猛地转回身,眼睛里满是疑惑——纪天阔以前会加后面这句吗?通常不都是一句不耐烦的“好看”或者“还行”就结束了吗?   “嗯?”他皱眉打量着纪天阔。   纪天阔神色无恙,继续说:“我出去一趟,会尽量早点回来。今天是个大晴天,你要是要出门,记得做好防晒。不想出门就乖乖在家里玩。好吗?”   好吗……?   白雀又想起那句“你什么样都很完美”……   他眨了眨眼,有些懵。   以前纪天阔也会夸他、叮嘱他,但哪回用过这么柔和的语气?   “你怎么啦?!”白雀双手撑在餐桌上,一脸害怕,“纪天阔,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以为我生了大病,要死了。”   纪天阔:“……”   他无语了片刻,说道:“瞎说什么?还吃不吃早餐了?不吃拿去喂猪。”   白雀听了这话,这才笑起来。他开开心心地坐下来:“你这样就正常多啦!”   虽然已是初春,但温度依然不高,蓉城周末的暖阳奢侈得不像话,一晒,草地上就长满了人。   纪天阔的车穿过拥挤的闹市,抵达一处青瓦白墙、颇具古意的茶庄。   服务生躬身引路,穿过回廊和小院,来到一处临水的露天平台。   平台一半延伸在池塘之上,水面倒映着天光和亭台,还有几只野鸭嘎嘎叫。   麦晴靠在一张藤编的躺椅里,脸上架着副大大的墨镜,许是觉得热了,原本身上盖着的苏格兰格纹毛毯,被随意堆在旁边的空椅上。   纪天阔走过去,顺手拿起毛毯,对折了一下搭在扶手上,坐了下去。“妈。”   麦晴听见声音,将墨镜往上推到头顶,露出一双和纪天阔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来得正好,去年的第一批正山小种,你爸藏了快一年。今年的新茶都快出来了,终于知道拿出来喝了。”   旁边的茶艺师将沸水注入紫砂壶,稍作醒茶后,将茶汤斟入瓷杯中。   带着松烟和桂圆的茶香弥漫开来。   茶杯被轻轻放在纪天阔面前的柚木茶盘上。“先生,请用。”   “谢谢。” 纪天阔端起茶杯,凑近鼻端轻嗅,然后呷了一小口。   “爸呢?” 他放下杯子,问道。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从另一侧的回廊走来。   “你爸刚才接电话去了。” 麦晴重新把墨镜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纪伯余在麦晴旁边的藤椅坐下,目光落在纪天阔身上:“有事要说?”   他大儿子他能不了解?根本没有品茗晒太阳的良好习惯。   纪天阔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爸,妈,和顾家的联姻,我想取消。”   纪伯余和偏过头来的麦晴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纪天阔:“理由?”   纪天阔垂眸,注视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向两人:“我心里有人了。”   这句话一说完,世界静了一瞬。   麦晴一把摘下墨镜,“啪”地搁在桌上,原本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脚也放了下来,身体前倾,万分不可思议:   “你前些日子不还跟妈说‘和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这才几天,你爱情来得太快——”   “就像龙卷风~”   “你闭嘴!” 麦晴瞪了纪伯余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纪爸不是麦霸,唱歌能不能分一下场合?没看见儿子在说正经事吗?”   “纪……老婆你怎么还骂人?”纪伯余委屈说道。   他本想缓和一下气氛,结果被老婆吼了。委屈了两秒,没讨到安慰,只好作罢,重新看向纪天阔,神色恢复了作为父亲的严肃:   “老大,爸不是想反对你追求自己的感情。只是这时间点太凑巧,刚才跟顾延年打电话,还提了一句改天商量商量订婚的事。你有没有深思熟虑过?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上了头?”   上头不上头不清楚。   反正精虫是上了好几次脑。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纪伯余的问题,反问道:“爸,您当年决定娶妈的时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   “当然不是!” 纪伯余想也没想,立刻回答,“我对你妈是一见倾心,再见就上门提亲了。”   “那您后来后悔过娶妈吗?”   “怎么可能?!”纪伯余的声音提高了些,伸手握住麦晴的手,“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我现在的心情,” 纪天阔的目光在两口子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望向纪伯余,“和您当年,是一样的。”   这种心情,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就推着他要一条路走到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纪伯余叹口气,“意味着你要承担所有的压力。还有,顾延年白手起家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想办法解决。我今天过来……”纪天阔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只是想让你们知晓而已。”   接到通知的纪伯余:我这个爸当的也是没有办法,这孩子从小我就管不住。   “那孩子我们认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麦晴看纪天阔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又担心他未涉情事,情窦初开,被人骗了感情,不免出口问了几句。   “他很好。”纪天阔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笑了一下,“你们肯定会对他很满意。”   麦晴和纪伯余再次对视一眼。   他们了解自己的大儿子。能力、手腕、主见都不缺,他想做的事,他们也愿意放手让他去做。   “你能看上的,自然不会差。但是,你要跟顾家小姑娘好好说,毕竟是个姑娘家……别让人家丢了脸面。”麦晴叮嘱。   从茶庄出来,纪天阔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拨通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柏孟竹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喂?纪大少爷,有何贵干?”   “你的情敌,看来只有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什么意思?!” 柏孟竹愣了一下,随即背景噪音迅速变小,她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声音也压低了。   “顾雨来不是挺好吗?人漂亮,性格不错,舞也跳得一级棒,家世虽然比不上你纪家,但也绝对拿得出手。”   她忍着火气,苦口婆心地劝:“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这么合适的姑娘了。纪天阔,你别不识好歹我跟你说。”   “你识好歹,” 纪天阔淡淡道,“那你跟她结婚好了。”   柏孟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两秒钟,复而大骂:“纪天阔你拿钱不办事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到你家掐死你?”   “我信。” 纪天阔想象到柏孟竹跳脚的样子,笑了一下,“但这次,是真没办法了。不然……我也还你一块‘敲门砖’好了。”   “少来这套!” 柏孟竹火气未消,“为什么啊?前些日子你不还一副‘结就结吧’的死样子?怎么突然就变卦了?你有更好的人选了?”   “对。”纪天阔简短而肯定地回答。   “……我操。” 柏孟竹吸了口气,“条件比顾家好?哪家的?我认识吗?”   “犯不着跟你汇报。” 纪天阔又笑。“欠你的那个人情,我肯定会想别的办法还。”   柏孟竹了解纪天阔,知道他这样说,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无奈和窝火化作一声叹气,她“啧”了一声,说道:   “算了,那块‘敲门砖’,反正你用了也没敲开张屹磐的门,算不上多大的人情。再说这么多年朋友了,没有顾雨来这事儿我也会帮你,别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了,矫情。”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认真道:“抱歉。”   “行了行了,没事儿。” 柏孟竹为人爽快,也没太当回事,转而八卦起来,“不过你真不打算告诉我对方是谁?这可太不够意思了啊纪天阔,我还是不是你发小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不是你家小白,你就放心吧。”纪天阔笑着说。   “要是她的话,我现在就不是在电话里骂你,而是真提着刀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柏孟竹没好气地说。   “别太强求。” 纪天阔随口劝了一句。但转而又想,换做是他的话,怕是只会更加不择手段,变本加厉地强求。   他突然就理解了柏孟竹的执着。在喜欢的人面前,人就变成了追着胡萝卜跑的傻驴。   于是他改了口:“你还是加把劲吧。”   柏孟竹在电话那头“嗤”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末了,也回敬了一句:“你也是。别以为你看上谁,谁就一定是你的了。”   -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有事更晚了,这章算昨天的,今天会再更今天的! 第50章   白雀本没打算出门, 但纪清海找上了门。   门铃响时,白雀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提笔往人际关系图上, 添加昨晚纪天阔让增加的那条内容。   他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的纪清海。   纪清海闪身进来, 熟门熟路地换了鞋。他往里张望了一下,“老四,大哥不在吧?”   “他出去了。” 白雀关上门, 好奇地看着他背上的书包。没想到这人已经努力到了去哪都要学习的地步,自愧不如。   “那就好。” 纪清海松了口气,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把书包放下, 然后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他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将书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白雀面前,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四,四儿,帮个忙, 帮你三哥写几个字。”   白雀瞧了眼, 拿起来,拆开包装。   里面的是一本他挺喜欢的女作家的书, 挺有年代感,但保存得非常好。“清海,哪儿来的呀?我很喜欢,可以给我吗?”   纪清海嘴角抽了抽,心想白雀这配得感真是高得离谱。   “这是我辛辛苦苦托了好几个人, 才从一位老收藏家手里磨来的初版书,是准备送给杜若帆的生日礼物。”   “哦……” 白雀有些遗憾地摸了摸封面,但还是不死心,期待地看着清海,“那你再帮我找一本嘛。”   纪清海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请求噎了一下,只能先敷衍着答应:“行行行,我尽量再帮你找找。你先帮我这个忙。”   他伸手翻开书的扉页,用手指在空白处点了点,“你字不是漂亮吗?帮我在这儿写几个字。作为报酬……”   他转身又在书包里掏了掏,翻出两张门票,放在书旁边,“喏,画展的票,送你。”   “谁的啊?”   纪清海凑过去看了一眼票上的信息,“青……水。应该挺出名的吧?反正我看他票价最贵,心想贵的一定最好,就给你买了这个。”   “青水?” 白雀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不认识。” 他把票放在一边,注意力又回到书上,“写什么呀?”   “就写……杜若帆,我喜欢你一辈子!!!”纪清海强调,“感叹号一定要加三个。”   “啊~”白雀皱眉:“会不会太俗了点?而且这句话让我来写,不合适吧?感觉怪怪的。”   “大俗即大雅,这你都不懂?”纪清海撑着下巴,“再说了,杜若帆还让我好好练字呢,她说我写的字跟狗刨出来似的,歪歪扭扭没眼看。你的字好看,她看着也舒服不是?”   白雀眨了眨眼:“那她肯定能认出这不是你的字呀。一看就知道是别人代笔的,会不会觉得你没诚意?”   纪清海被问住了,抬手抠了抠后脑勺,觉得有点道理。   白雀看着他犯愁的样子,忽然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刚才说杜若帆主动跟你说话了?还让你好好练字?”   “什么主动跟我说话,” 纪清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又强行按捺住,用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   “她给我讲题都讲多久了?你不是让我别总打扰她吗,我有问题就找学习委员问。结果后来,杜若帆主动跟我说,让我以后有不懂的,直接问她就行。”   白雀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我猜啊,是你问学习委员问得太频繁,学习委员可能有点招架不住,杜若帆看不下去,就帮她分担了。”   “是吗?”纪清海也不太懂,“我也没看出学习委员嫌我烦啊。”   “说明学习委员人很礼貌。”白雀分析。   “嗯……有道理。”纪清海认可地点点头,“对了,大哥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午饭不回来吃呀。”白雀摇摇头。“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有事。”   “哦,那正好。” 纪清海把书仔细地重新包好,装回书包,“走走走,三哥请你出去吃好的!”   蓉城国际医院特需诊室内。   李院长将胶片对准观片灯,用手指点了点一个区域,“肿瘤复发的概率极低,不用过分担心。”   纪天阔点了点头,“辛苦李叔,一直劳您费心把关。”   “分内之事。”李院长笑了笑,关掉观片灯,拿起另一份报告。   “不过心绞痛的老问题还在。你心脏血管的那点狭窄,虽然吃药控制得不错,但还得小心伺候着。注意休息,不要情绪激动,以免供氧不足。”   纪天阔表情没变,心里有数。“我明白,药没断过。发病的临界点,我自己感觉得到。”   李院长点点头,正想再说几句医嘱,却见纪天阔忽然开口问道:   “李叔,我想咨询个问题。就是……在一些可能会比较激动,也比较累的时候,为了预防万一,我能不能提前吃药?要是可以的话,提前多久吃?吃多少?”   李院长一听,坐直了身体:“硝酸甘油这类急救药丸可以提前吃,但有条件,不能自己乱来。”   “要么经过医生许可,要么你有十足的把握,明确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引发心绞痛,才能提前5到10分钟,含一片在舌下。”   纪天阔点点头。   李院长看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些,但话没松口:“比起琢磨提前吃药,你更该注意我下面说的这几件事,比吃药管用多了。”   纪天阔看着他。   “尽量控制好身心状态;哪怕只有一点苗头,立马停下来休息,难受就含急救——”   “不停下呢?”纪天阔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弱智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院长:“你不停,心脏停。”   纪天阔深觉懊恼。   他从医院出来,看了眼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开车直接往餐厅去了。   那是家会员制中式茶餐厅,里面人迹寥寥,古琴曲若隐若现。   他提前一刻钟到,服务生引他入座时,紫砂壶已在红泥小炉上温着。   没过多久,顾雨来也准时抵达。   她的声音先从楼梯口传来:“今天外面怎么这么热呀!失策失策,我真不该穿这件厚羽绒服,一路走过来都快出汗了。”   看见纪天阔,扬起笑脸:“哥,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纪天阔起身,接过她脱下的羽绒服,交给服务生挂好。   顾雨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   “蓉城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出太阳,立刻就暖和起来了。况且也到春天了。” 纪天阔执起紫砂壶,为她斟了七分满的茶。   顾雨来双手捧起小巧的茶杯,小口啜饮:“还是家乡好。北京冬天那个暖气,太干了,我在学校天天早上流鼻血,难受死了。”   菜是提前订好的,按位上。第一道是茶香熏鲳鱼,薄薄几片,盛在青瓷盘里,配一碟桂花蜂蜜蘸料。   顾雨来尝了一片,眼睛弯起来,“这个好吃,一点也不腻。”   她是个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说起胡同里的豆汁店,说起凌晨爬长城看日出,说起选修课的老教授。她说这些,整个人像充满电,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纪天阔最初见到她时,隐约觉得她和白雀有相似之处,都有份不谙世事的单纯。但此刻,他已经能完完全全将两人区分开来。   白雀说话语速不会这么快,手势也没这么多。白雀有着更丰富的微表情,拧眉、撇嘴、嘴角上扬……透露出他每一句话的情绪。   顾雨来见他走神,拿着筷子在他眼前挥了挥,笑着问:“怎么了哥?我话太多啦?”   纪天阔回过神,笑了笑,摇摇头:“没有,听你说这些挺有意思。”   他放下筷子,“小来。”   他第一次叫这个昵称。顾雨来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和你当朋友,是件很开心的事。” 纪天阔语气温和地说,“你也知道,我家里只有弟弟,三个小子。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妹妹,我妈不知道得多开心。”   顾雨来愣了一下。可她还是个学生,被顾延年保护得也很好,虽然觉得纪天阔这几句话有些古怪,却并没有听出言辞下的弦外之音。   她低头尝了一口龙井虾仁,细细咀嚼着。   “我小时候也想要个哥哥。”她忽然说,“看同学有哥哥来接放学,特别羡慕。”   她抬起眼,笑了笑,“不过后来觉得,独生女也挺好,爸妈的爱都是我一个人的。”   服务生适时进来上第二道菜——茶油蒸鸡,鸡肉嫩黄,底下铺着木耳和笋片,热气携着茶香袅袅升起。   顾雨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夹了一块鸡肉,吃得眼睛都眯起来,“哇!这道也好吃!我们学校食堂可没这么好吃。”   她又开始说学校的事,说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说图书馆哪个位置抢手,说她们宿舍夜谈的趣事。   纪天阔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主菜用毕,点心上来前的那段空隙里,纪天阔放下茶杯,他抬起眼,看向顾雨来。   “小来,有件事,我想趁今天,当面跟你说清楚。”   顾雨来正在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说笑时的红晕,但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是关于……我们的事吗?”她问。   纪天阔点头:“你还在读书,人生刚刚展开。应该去尝试、去体验、去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而不是被一桩婚事框住。”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比你大几岁,生活轨迹基本定型,按部就班。而你的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   “你可以跳舞,跳到更大的舞台。如果将来对娱乐圈感兴趣,纪耀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也会给你最大的支持和最好的资源。”   他停顿片刻,用上诚恳的语气:“我不希望,很多年后你回头看,会后悔在二十岁时选择了一条最安稳、却也最窄的路。”   顾雨来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表现出激动或难过。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毛巾叠好,放在一旁,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看了很久。   “哥,” 她终于开口,“说了这么多,其实根本原因……是你对我不满意,是吗?”   “不是。” 纪天阔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你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把白雀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部分的坦诚: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心上人了。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你这些时间,也让你和顾总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非常抱歉。”   顾雨来微怔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脸上看不出难过,倒是十足的震惊。   “哥,” 她突然笑了一下,“说实话,和你相处这段时间,我还以为你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纪天阔:“……”   “不是因为我的问题就好……”她松了口气。   “你不用自责,我们本来就没确认关系。况且……”她一笑,“我也小小的利用了一下你。不过对方好像没有吃醋诶。”   涉及到发小,纪天阔也不好多言。   “哥,你心上人肯定和你旗鼓相当,是那种成熟稳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吧?”顾雨来往前凑了凑,“感觉你会喜欢这个类型。”   “事实恰恰相反。”纪天阔温柔地笑起来,“他……抱歉,我没办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他。”   顾雨来看鬼似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下,说:“我爸爸那边我去说吧。”   “我会亲自去跟顾总解释和赔罪。尽量不让你为难。”纪天阔接话。   “我跟你说,这家店会员都得预约,多亏咱爸是这儿的SVIP,才临时定得上。昨天他跟人在这儿吃饭,打包了几个菜回去,我尝了,真不错!所以今天三哥就带你开开眼,也来尝尝。”   纪清海一边领着白雀往里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白雀跟在他后面,抬脚刚上二楼楼梯,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刚要挥手打招呼,就看见纪天阔侧着身,正微微低头,专注地听着身边女孩说话。   顾雨来仰着脸对纪天阔笑着,神情亲昵。两人似乎刚刚用完餐,正并肩朝着外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厅。   “怎么了?”察觉白雀没跟上,纪清海回头问。   白雀收回目光,低下头,怏怏不乐,“我看到纪天阔和顾小姐了,他们刚走。”   “啊?大哥也在这儿吃饭?” 纪清海有些意外,伸长脖子朝白雀看的方向望了望,早已空无一人。   “早知道咱们也早点来,说不定还能碰上,跟他们一块儿吃。” 他想了想,“不过那样的话,咱俩会不会太电灯泡了?”   白雀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上挪,嘟嘟囔囔:“才不会,我只可惜我自己不够亮……”   纪清海没听清:“啥?”   白雀摇摇头,没再重复。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菜,纪清海想起刚才的事,随口说道:“大哥和那位顾小姐,是不是快订婚了?我前几天好像听爸提过那么一句。你有没有听大哥说起过?”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一直蔫蔫的白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骗人!”   纪清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我骗你什么了我?爸真说过!不信,你自己问爸去。”   他看着白雀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挠挠头,“白雀,你没事吧?”   白雀耷拉下眉眼,表情很难过:“我有事,我当然会有事啊……”   -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要真有误会,鸡哥比我们急,毕竟……他都着急忙慌地为肌肤之亲做准备了。 第51章   “把我这儿当休息驿站, 可是要付钱的啊,小少爷。”   送走买了法棍的熟客,安暖关上玻璃门, 转头冲已经发呆了快一下午的身影嚷了一句。   白雀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闻言慢吞吞地掏出手机, 调出付款二维码,屏幕朝上放在台面上。依旧是一副蔫头耷脑、神情怏怏的模样。   “得了,可别给我找事儿。”安暖走过来, 瞥了一眼那二维码,没好气地把他手机推回去。   “回头让你家那个监护人知道了, 又该律师函警告、报警警告了。我可经不起吓。”   白雀抿了抿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小暖,那时候给你添麻烦了。”   “我又不生你的气,”安暖转身去整理刚烤好的面包,将它们一个个仔细地摆进藤编篮子里,“我是生你大哥的气。”   “你也别生他的气,”白雀立刻抬起头,出声维护, “他不坏的。上次那件事……他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他又没跟我道。”安暖小声抱怨了一句,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忽然,他摆放面包的动作顿了顿, “对了,你大哥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嗯?”白雀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安暖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八卦和向往:   “就订婚结婚什么的啊!到时候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豪门的订婚宴哎,肯定超级高级!我拍几张照片发网上, 好好运营一下,没准能蹭波流量,带火我的店!”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面包店门口排起长龙、自己分店开遍蓉城的景象。   白雀愣愣地看着安暖,眼神慢慢黯淡下去。他轻轻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干涩:“小暖,你这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啊?”   安暖拿起一个可颂,随口道:“他又是让姚烨订高级餐厅,又是私下联系珠宝设计师定制戒指……这还不够明显?”   戒指?   订婚戒指吗?   白雀心头一酸,情绪沉甸甸的,笼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阴云,闷得他呼吸困难。   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纪天阔要订婚,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还在为一点点的靠近和接触而窃喜,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一股委屈和酸楚冲上鼻腔,白雀眼睛又酸又涩,眼前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   他声音带着破碎和委屈:“为什么就我不知道呢?”   安暖听出白雀声音不对,扭头看过去,看白雀漂亮的眼睛一红,再一眨,就掉下两串泪来。   安暖吓了一大跳,放下面包,绕过柜台,用袖子去擦白雀的脸。   “你别哭啊!我就是瞎猜的!他可能是想等确定下来再公布?姚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他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我也是根据他透的那点风声瞎猜的!”   “呜……”白雀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从压抑的啜泣渐渐变成小声的呜咽,哭得身体都一抽一抽的。   “他订个婚,你至于吗?兄控?”安暖手忙脚乱地到处找纸巾,愣是没找到。干脆转身去卫生间扯了一大把抽纸出来。   刚掀开帘子走回来,安暖的脚步忽的一顿。   他瞪大了眼,问道:“你之前找我,让我教你追人……你、你想追的,该不会就是你大哥吧?!”   直男,相亲,这时间点,还有白雀现在的反应……没跑了!   白雀接过纸巾,捂住眼睛,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哭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安暖心一惊。   本来因为二十万的事,他一直憋着口气。想让白雀找个男人,既能刺激白雀心上人,又能气死纪天阔。让他看着心爱的弟弟死缠烂打追着个直男跑,给他添堵。   当时白雀不肯,他还惋惜来着。   现在想来,白雀真是救他狗命!   安暖一阵后怕,“听我一句劝,算了,嗷,真的,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看看你这条件,要脸蛋有脸蛋,要家世有家世,干嘛非得执着于一个直男?还是你哥!这太难了!你走出去,上哪儿找不到更好的男人?   白雀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安暖。   他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伤心了:“我连他这样的都得不到,我还上哪儿去找更好的男人?而且……我又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他。”   安暖听得太阳穴突突的,生怕白雀信了自己当时的邪。   “肯定会有的!你看我之前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不都是些嫖客?但后来还不是也遇到了姚烨了?”   白雀用纸巾擤了擤鼻子,睁着红通通的大眼睛问:“那遇到姚烨哥之后,你还会想着再去找个更好的吗?”   安暖一下噎了。“你别给我找茬啊。”   “看吧。”白雀撇撇嘴,眼泪又涌出来一点,“你都知道要追就追自己最喜欢的……可干嘛要劝我放弃呢?”   “那完全不一样啊宝贝!”安暖简直要给他跪下了,“我跟姚烨,我们最后是两情相悦!”   说出这个词,安暖自己都给自己说羞了。   “对啊……不像你这样努力试试,怎么知道不是两情相悦呢?我不刺激刺激他,又怎么知道他真的不喜欢我呢?”   白雀哽咽了一下:“说不定,他早就喜欢我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我这么好,他不喜欢我,很不对劲,不是吗?”   “我求你了……我上次说的什么欲擒故纵,你就当我是在放屁,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安暖也快哭了,“再说,你上哪儿找比他更好更帅更有钱的男人去刺激他?”   “小暖,”白雀幽幽地看着他,“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刚才还说,让我走出去,上哪儿都能找到更好的。”   安暖:“……”   “而且,”白雀低下头,摆弄着手里湿漉漉的纸巾,“你不是也说过吗,找个差劲的比找个优秀的更能刺激对方。找比纪天阔好的很难,找比他差的还不容易吗?”   “哪怕……哪怕他最后还是不喜欢我,也会以为我喜欢上了别人,我还能继续当他的弟弟……”   安暖真想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的嘴给缝住。   白雀解锁手机,点进歌单,播放悲伤情歌。   “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我时刻提醒自己~别逃避~拿着喜帖一步步走近……”   “小暖,我们是朋友。”白雀在bgm里抬起依旧含着泪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安暖。   “你真的……真的忍心不帮我吗?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如果他真的订婚了,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安暖被他看得心都要化了。再硬的心肠也扛不住被这样一张脸,梨花带雨地望着。   “行了行了,别放了!听得我脑仁疼!”安暖夺过他的手机,按停了音乐,“我不是不想帮你,可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个男人?”   “不好意思啊白雀,耽搁了会儿,来晚了。” 面包店的门被推开,李乘月顶着一头被吹乱的黄毛,探身进来。   他看见柜台后两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愣了愣,后背有些发凉,语气小心翼翼:“……不是说去听我新写的歌吗?还……听吗?”   “乘月。” 白雀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他诚恳地看着李乘月,“你说过,要是有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我,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李乘月不明所以,但还是讷讷地点了点头,“当然。”   “行!既然真要干,那就干票大的!”安暖一拍柜台,豪气干云。他坏笑一下,朝白雀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纪天阔仔细看着戒指的初版设计图。   戒指主石是一颗艳彩黄钻,周围密镶着白钻,勾勒出雀鸟羽翼的形态。   他想象着这枚戒指戴在白雀手指上的样子,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虽然林医生说白雀对自己的感情,不排除爱情的可能性,但大概率不是。   但无所谓,无论是什么感情,只要白雀喜欢他,他就会好好呵护白雀一辈子。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特别提示音响了一声。   是白雀。   纪天阔嘴角微扬,拿起手机解锁。   然而,当他看清那条信息的内容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这段文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纪天阔,直到我现在遇到真爱,才知道之前把对你的依赖和亲情错当成了爱情。给你造成了那么大的困扰,真的很抱歉。他很优秀,很帅气,很特别,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你放心吧,我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了,我们还是好兄弟。】   这一个字一个字,像一把把利刃,插进纪天阔的心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骇人的猩红。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迅速拧开,将药倒出含在舌下。然后抓起手机,克制着将手机砸向窗户的冲动,一顿一顿地颤抖着打字。   【纪天阔:你在哪?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谈谈,好吗?】   几乎是秒回。   【白雀:不行呢,我刚和乘月确认关系,他一会儿要带我和他小弟去炸街。晚点再说吧。】   纪天阔盯着那三行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气极反笑,扶着额角,嘴角扬着,眼神却分外阴鸷。   品牌经理和设计师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真有意思。   自己之前到底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管他是什么亲情,什么爱情,什么狗屁的伦常和世人的眼光!无所谓是出于雏鸟情结,还是对保护者的依赖!   白雀说喜欢,那就是喜欢。   除夕夜他亲吻自己的时候,自己就该把他按在床上,吻到他缺氧,吻到他腿软,吻到他眼里心里只剩自己!   现在好了。   就晚了这么一步。   他纪天阔挖了这么大个坑,把自己给风光厚葬了。   兄弟?   呵。   去他大爷的兄弟!   他跟白雀这辈子都不可能只是兄弟!   -   作者有话说:   我鸟吃了那么多苦,所以不能让鸡哥想要就立马得到,太便宜他了。爱情的苦,一个个的都得吃。   目前不会虐,只有鸡哥酸,然后很快就会甜一下。(ps:内容标签没有一个是瞎选的) 第52章   白雀当天晚上没有回来。   纪天阔在空荡得令人心烦的房子里等到凌晨两点。他坐在沙发上, 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手机却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一个电话。   第二天, 他有个推不掉的应酬,是圈内一位交情不错的朋友搬新居的家宴。   来的多是相熟的面孔。席间推杯换盏, 谈笑风生,纪天阔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朋友特意从法国请来的甜品师, 手艺不错,拿破仑和可露丽都备受好评。   宴席散时, 已是午后。   朋友热情地让厨师多打包了几份甜品,非要让纪天阔带走。“知道你家里有个爱吃糕点的, 特意多备了些。”   纪天阔道了谢,接过纸袋。下午还有个会议,他原本该直接回公司,但他还是绕路去了趟学校。   正是午休将结束的时候,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纪天阔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了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不知在吹嘘什么的纪清海。   “老三。”   纪清海回头,看见自家大哥,愣了一下:“大哥?你怎么来学校了?”   纪天阔将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他:“拿去尝尝。”   纪清海开开心心地接过来, 扒开袋子口往里瞅了瞅, 顿时不高兴地抬起头:“大哥,你这是专门给白雀送吃的, 顺路才想起我的吧?我啥时候爱吃过这些?”   纪天阔“啧”了一声,不悦地皱眉,伸手就要把袋子拿回来:“不要算了。”   “哎!要要要!”纪清海连忙把袋子护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我不吃可以给别人嘛!”   他说着, 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杜若帆也恰好在此时扭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纪清海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匆匆移开目光,假装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校服。杜若帆也微微抿唇,转回头去,耳根子有点红。   “谢谢大哥啊!” 他顿了顿,反应过来,又说,“不过大哥,你不知道吗?白雀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请假?”纪天阔眉头皱得更深,“他身体不舒服?”   怎么没跟自己撒娇抱怨?   “不清楚,但我看他挺生龙活虎的。”纪清海说,“嗨!反正他又不高考,不上学就不上学呗,说不定在家睡懒觉呢,昨晚他回来挺晚的。”   预备铃声响起,纪清海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边往教室方向退边喊,“谢了啊大哥!我得进去了!路上小心!”   纪天阔站在原地,看着纪清海跑进教室,眉心的褶皱始终没有松开。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给白雀打电话,却碰上了夹着教案路过的一位老师。   纪天阔抬起头,认出对方是白雀的班主任,也教纪清海他们班的数学。   “纪先生?”李老师停下脚步,顺着纪天阔刚才看的方向望了望,“来找清海?他最近学习状态不错,成绩进步很明显,之前主要还是心思没完全放在学习上,其实底子不差。”   “还多亏了李老师教学经验丰富。请的辅导老师也说他理科思维不错,在学校把基础打得牢。”纪天阔顺口客气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李老师,白雀今天请假了?”   “啊,是。”李老师点点头,“麦女士早上打电话来请的假,说白雀在家休息一天。”   纪天阔愣了一下。白雀的事他极少有不知情的,请假在他这都算大事了。   “话说起来,上午有人来找过白雀。”李老师回忆了下。“说是白雀的远房亲戚。不过她连白雀在哪个年级哪个班都说不清楚,保安就没让她进。”   远房亲戚?   白家村的?   纪天阔点点头,跟老师道了谢,下了教学楼,开车往公司去了。   路上,他给白雀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都无人接听。   纪天阔脸色阴沉,刚要打给麦晴,白雀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他刚按下接听键,白雀的声音就和着风声、音响声一起传了出来。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干嘛啊?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找我什么事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纪天阔?”   白雀的声音穿插在强劲的旋律中,听起来快乐得没心没肺。   纪天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正准备打灯靠边停车,预先含服急救药片,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声嚷嚷着:“我支付宝里还有四块八,咱几个凑凑还能吃碗大份的扬州炒饭!”   另一个声音抱怨:“芭比Q了!我只有一块二。不过,咱嫂子不是特有钱吗?”   白雀带笑的声音响起:“对呀对呀!我有钱呢!我请客吧!”   紧接着一个声音陡然拔高:“服了你们几个老六!用你们嫂子的钱,我还算什么男人?白雀若一直在,我便一直爱。我爱的是他的人,不是爱他的钱!懂不懂?!”   “大哥六六六!”   “大哥威武!”   “大哥大嫂九九!”   一阵起哄和怪叫声从听筒传出来,纪天阔差点没把方向盘直接拔下来。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急速停在路边,从储物格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片药,迅速压在舌下,用手揉按着心脏。   然后他闭上眼,仰靠在座椅上,急促地喘息,等着药效发作。   电话那头,音乐声小了一些,白雀的声音又传来:“纪天阔?你还在听吗?我跟我男朋友在外面兜风呢,可好玩儿了!我们上午去打了台球,现在在飙车,一会儿去摇花手,晚上要去city walk!我觉得好开心啊!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呢!”   开心?   还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纪天阔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森冷。舌下的药片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胸口的闷痛渐渐缓解,但心脏却依然跳得又快又重,让他分外难受。   他拿起手机,强压着情绪:“白雀,你在哪?”   “秘密!”白雀的声音轻快得像只小鸟。“对啦,我和乘月一会儿要去享受二人世界呢!他要手把手教我摇花手哦!”   “很好……”纪天阔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你最好在一个小时内,出现在纪耀大厦。”   “我不要。”白雀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又不是你的员工,干嘛要听你的呢?我和男朋友要去玩啦,拜拜——”   “白雀!”纪天阔厉声打断他,然后气得哼笑了一声。   “‘男朋友’是吧?李乘月,是吧?你要是现在不过来把这件事说清楚,没有人能保证他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有没有完好的地方,鼻子里还有没有气。”   “什么呀!你威胁人!我们是真爱,生死都不能把我们分开的!”白雀话音刚落,那边似乎就急切地嘀咕了好一阵。   等白雀再开口时,明显是妥协了:“那、那好吧,但是你要保证。保证不会棒打鸳鸯,更要保证不会伤害乘月!”   “我不保证。”纪天阔冷冷地说完这四个字,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缓了好一阵,才重新发动车子,朝着纪耀大厦的方向驶去。   大概白雀是真担心自己把他“男朋友”给怎么样了,他拖着李乘月,以一种闯关的气势,直接冲进了顶层的会议室。   纪天阔目光沉沉地落在白雀抓着李乘月的那只手上。   他后槽牙咬得邦紧,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嗡作响,以至于白雀和李乘月从进门后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太听进去。   只看着这个没什么人样的李乘月,脑海里循环播放着白雀发来的那段文字——   “他很优秀,很帅气,很特别,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优秀?就这?   帅气?这审美山体滑坡了?   特别?特别会找死?   爱?爱个几把!   纪天阔又想吃药了。   不……他想杀人。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纪天阔对白雀真的只有纯粹的兄弟之情,白雀找个这副德行的街溜子,他都绝对不可能点头,怎么都会把这段孽缘给掐了。   更何况,他现在对白雀还存着别的心思。   “白雀!”纪天阔的脸彻底黑下来,他压着翻江倒海的怒意,目光死死钉在白雀脸上,“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回家去!”   白雀被他看得哆嗦了一下,掐了掐李乘月。   李乘月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但戏都演到这份上了,硬着头皮也得撑下去。   他上前半步,把白雀往身后挡了挡,努力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很社会、很拽,但其实有些抖的语气开口:   “大舅子,我对象现在可回不去,他得跟我去摇花手!”   说完,他也不敢再看纪天阔那要把人凌迟的眼神,拽着白雀,转身就往外溜。   “哎!我的妈呀!吓死我了!腿都软了!”电梯门一合上,李乘月就猛拍胸口,大口喘气,“白雀!你之前可没说你大哥有这么恐怖啊!我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白雀也松了口气,但听到李乘月这么说,有些不高兴:“你别瞎说,他哪里恐怖了?他就是有时候严肃了点嘛。我不乐意听别人这样说他。”   李乘月无语片刻,“……你是因为他那张脸和那身材才喜欢他的吧?”   “才不是!”白雀立刻反驳,“他对我很好!当然咯,我喜欢他可不只是因为这一点。他……嗯……反正喜欢就是喜欢,我也说不清楚。”   “对你很好?他看起来像是会对人好的样子?我说出来可能不太礼貌,可他真的很像古早言情小说里那种会说‘女人,坐上来,自己动’的冷脸霸总!”   “你瞎说什么呢?!”白雀很不高兴,抬起手就在李乘月胳膊上拍了一下,“不准你这么说他!他才不是那种奇怪的人!”   “我哪有瞎说?早知道八年后是帮这个忙,八年前我就不要你的纸壳子了。”李乘月心有余悸,“你大哥……他真不会背后找人弄死我吧?”   “这是法治社会,杀人是犯法的。而且他人很好很善良。”白雀走出电梯,摸出手机,“我还没给你那几位朋友转表演费呢。”   “不用转了。”李乘月摆摆手,直到走出大厦,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他们是友情出演,顺便追忆一下前两年的精神小伙岁月,回头我请他们吃顿沙县就行了。”   白雀瞄了李乘月几眼,憋不住想笑,“乘月,去把妆卸了吧,小暖化得太夸张啦。”   “真别说,他找的这些耳夹鼻夹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我折磨死了。”李乘月摸摸鼻子和眉毛,“他对精神小伙有误解,精神小伙可没钱买这些。”   白雀止住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感激:“对不起啊乘月,还有,谢谢你哦。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李乘月很仗义地说,“朋友嘛,两肋插刀!但是——”   他话锋一转,苦着脸,“你真的得保障我的人身安全。我感觉你大哥那样子,不是开玩笑的,他真的会杀我,我现在还在冒冷汗,我害怕得很。”   “好,我保证。”白雀点点头,“你今晚不是要跟音乐工作室的人谈卖歌的事吗?那我陪你去吧。”   “那你回家就很晚了。”   “没关系。”白雀坦言,“反正我也不敢这么早回去,我怕纪天阔骂我。”   第二天是清明节,需要祭祖,晚上全家都要回纪家山庄。   李乘月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男友角色,把白雀送到了纪家气派的大门口。   一进客厅,看见纪天阔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但周身气压异常的低。白天还嚣张的白雀,立马就蔫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你那边天才刚黑?”   白雀努力维持着人设,但心里虚得很,手指搅在一起:“就……玩忘了时间嘛……”   他小声嘟囔,没敢抬头看纪天阔的眼睛,只听到他冷声冷气地质问自己:“玩忘了时间?你当自己是小学生吗?这两天的事,你自己解释解释。”   “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家里没有给配对的,就只能去外面找了呀。”白雀挺委屈地说。   “你才多大?!”纪天阔的怒火轻易就被点燃了。   他不知道白雀在急什么,像他在白雀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哄小孩儿呢,哪想过什么情情爱爱的事!   白雀一听更不乐意了。   纪天阔要跟顾雨来订婚,就连清海,昨晚在杜若帆的生日宴后,也发朋友圈宣布脱单了,为什么偏偏自己不可以呢?   纪天阔不让自己跟别人谈,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跟自己谈呢?   “我成年了。清海也交女朋友了呢,你咋不说他?”白雀不服气地反驳。   老三昨晚的朋友圈,纪天阔确实看到了。杜家虽然不是商圈的,但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女孩自己也优秀,少年人情窦初开,只要不影响正事,他并不反对。   “他好歹算门当户对。”纪天阔冷冷道。   “你居然看不起黄毛?!”白雀震惊,好像真心觉得黄毛是多么了不起的角色似的。   纪天阔心脏隐隐作痛。   自己精心养大的、水灵灵的白菜,不仅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猪觊觎,现在白菜还自己乐颠颠地要往猪圈里跑的感觉,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他哪一点值得高看?性别暂且不论,他有文凭吗?有房吗?有车吗?”   “是有车的呀。”   一想到那摩托车还是白雀给买的,纪天阔心脏都要裂开了,“破鬼火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心脏疼得厉害,想在衣兜里找药,才想起换了衣服,药在房间里。   白雀梗着脖子想反驳,却一眼瞥见纪天阔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顿时恐慌万分。   他怎么能真的把纪天阔气成这样呢?   比起让纪天阔心脏难受,让纪天阔跟别人结婚反而让他好受得多。他十分后悔“欲擒故纵”,要是能重来,他绝对不会再气纪天阔。   “你又不舒服了?” 白雀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慌慌张张地扑到沙发边,“难受了要赶紧去医院的!真的得去医院!”   佣人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扶纪天阔回卧室休息吃药。   白雀被晾在一旁,看着纪天阔在佣人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背对着他要离开。   “我跟你说话呢!” 白雀又急又怕。可纪天阔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这让他眼泪突然就掉落下来,情急之下脱口喊出,“老公!”   已经走到门口的纪天阔,背影猛地僵住。   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身,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几步之外,眼圈通红、掉着眼泪、却还倔强地仰着脸望着他的白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半晌,才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白雀,你……说什么?” 第53章   白雀见纪天阔眉头紧蹙, 仿佛自己刚才喊出那两个字,是有多么大逆不道似的。   不过……他抿了抿嘴,想想, 好像也确实有够大逆不道的。   纪天阔都已经明确说过了,他们的关系只是兄弟, 自己还这样,只会让他更生气吧……   他在纪天阔的审视下,眼神闪躲, 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像犯了错误的小孩,低下头, 抽噎两声,轻轻回答:“我、我说让你去医院看看……”   纪天阔挥挥手, 屏退搀扶着他的佣人,等佣人退出客厅,他才一步步慢慢走到白雀跟前,低头看着他:“还有呢?”   “没、没有了呀……”白雀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就看到纪天阔对他失望的眼神。   “我刚才,听到你叫我……老公?”纪天阔垂眸看着白雀, 面色平静, 但心如擂鼓。   白雀的头立马摇成拨浪鼓,“不是不是!今天……今天喊乘月喊顺口了……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叫错的……”   纪天阔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他转身便朝客厅外走去。   白雀心一慌,急急追上去,一把捉住他的胳膊,“真的不去医院吗?你脸色好难看, 不去真的可以吗?”   “去医院干什么?我死了不是正好?”纪天阔的声音又冷又硬,像石头哐哐砸在地上,“死了就没人管你会和谁谈恋爱了。”   “你别这样说嘛……”听到纪天阔说这样的话,白雀鼻子一酸,心里很伤心,“你死了,我得给你守丧三年呢,三年都谈不成恋爱。”   纪天阔差点给气没了脉。“兄弟之间最多守一年。”   白雀摇摇头,半推半扶地带着纪天阔往卧室方向走,“虽然你不承认,但是拜了天地就算登记过了,阎王爷也知道的,所以妻子是要给丈夫守丧三年的。”   “你又不是……”纪天阔话到嘴边,又猛地住了嘴。他停下脚步,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沉声质问,“既然你认为你是我的妻子,那你怎么还跟别人谈起了恋爱?”   白雀一听,不服气地扭过脸看他,“是你先要跟别人订婚的呢!你怎么不说?”   “我没有要跟别人订婚。”纪天阔否认得干脆。   “诶?”白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下撇,又要哭,“你还在骗我……他们都说你要订婚了……”   纪天阔气笑,“他们是谁?我又是要和谁订婚?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和顾小姐啊!”   “没有的事,”纪天阔斩钉截铁,“我不会跟顾雨来订婚,也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李乘月在一起,你趁早死了跟他在一起的心。”   白雀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直到纪天阔甩开他的手,径自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门,他才回神。   什么意思?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   欲擒故纵算不算有点效果了?   白雀按耐住涌起的雀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坐在纪天阔身边。等他吃了药,脸色恢复得差不多了,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同意我和乘月在一起?只是因为你觉得乘月不够好吗?”   纪天阔转过头,眉头又蹙了起来。   白雀看他神色不悦,心里既有点担心,又有一丝开心。他小心翼翼的,一句句试探:“可是我觉得他很好啊,为人踏实,对我也好,而且……”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纪天阔打断他。   白雀肯定地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纪天阔:“那你对他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一样吗?”   白雀立马摇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天阔很想问出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的心脏已经超负荷运行了,他怕再问下去,白雀会说出“对乘月是对恋人的喜欢,对你是对亲人的喜欢”,那他的心脏真要会罢工。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你自己房间睡吧,不早了。”   “不要,”白雀很坚定地说,“今天你心脏不舒服,你一个人睡,我不放心。我今晚要在这儿看着你,睡沙发、打地铺都可以。”   纪天阔哪舍得让他睡沙发打地铺。他看着白雀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就睡床上吧。去洗漱。”   洗漱后,两人躺在床上。   今夜月色明亮,清辉似水,从窗帘缝隙淌进来,在木地板上倒下一片柔和的光。   借着朦胧的月光,纪天阔微微侧身,静静地凝视着白雀的睡颜。   看着看着,那被他压下去的嫉妒,便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来,爬满全身。   一想到李乘月,或者将来别的什么人,也会这样,和白雀躺在同一张床上,看着白雀毫无防备的睡颜,甚至……做些更亲密缠绵的事,纪天阔的脑子里就平静不下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贪婪地轻触着白雀的脸颊,把欲望染在白雀干净如玉的皮肤上。   越是触碰,越是觉得不够,越是不够,越是想要更多。可想要又得不到,这种折磨,让他几乎失控。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别喜欢他了,喜欢我,说你喜欢我……”微弱又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破碎地挤出,“白雀……说你喜欢我……”   “我就是喜欢你呀!”   白雀忽然睁开了眼,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纪天阔,“就算你天天让我吃菠菜,我也是喜欢你的呀!”   纪天阔一时怔住,手指僵在白雀脸上,“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摸我脸的时候,我就醒啦。”白雀偏偏头,把脸蹭进纪天阔温暖的掌心,“我跟你睡觉的时候都睡很浅的。我怕你像以前那样,半夜不舒服,我又没醒过来。”   纪天阔喉结滚动,大拇指轻轻在他颊边刮了刮。   这样的白雀,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怎么舍得放手。   白雀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情绪,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胳膊,带着试探,一点点,环上了纪天阔的腰。   像是决堤,纪天阔压抑的感情顿时喷薄而出。   他一把将白雀揽入怀中,两人的身体瞬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白雀试图仰起脸,想从纪天阔脸上看出他的情绪。   但纪天阔将脸深深埋进他的发间,蹭着他发顶,声音颤抖,近乎哀求:“白雀,喜欢我,只喜欢我……好不好?永远只喜欢我,好不好?”   “好。”白雀很乖地回答。   纪天阔顿时就愣住了,但欣喜若狂之后是无尽的忐忑。半晌,他哑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要的不只是兄弟情,还有情爱,白雀唯一的情爱。   “我没明白。”白雀轻声回答他,“可我愿意只喜欢你。”   说着,他顿了顿:“要是你也能只喜欢我,那就更好啦!”   “当然。”纪天阔收紧手臂,将白雀搂紧。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喜欢到不愿意跟任何人订婚结婚,喜欢到不想看到你跟任何人在一起。想每天夜里都拥你入睡,每天早晨一睁开眼就看到你的眼睛。白雀,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   他说完这段话,怀中的人却久久没有回应。   纪天阔心中惴惴不安,正要低头去看,却感觉胸口逐渐晕开一片温热的湿意——白雀哭了。   白雀听明白了。   但他心口被最强烈的情绪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纪天阔将他拥得更紧,紧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不想挣扎。如果这是一场梦,他愿意溺死在这场美梦里。   良久后,白雀才吸了吸鼻子,身体微微颤抖,仰起泪水涟涟的脸,声音哽咽:“纪天阔,你别骗我……我不禁骗的……”   纪天阔心也跟着揪疼。   “不骗你。”他低头吻着白雀湿漉漉的眼睫,“我若是骗你,不得好死。”   白雀摇摇头,把眼泪蹭在纪天阔胸膛,“你别死,你死了我可不会给你守丧三年。因为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胡说。”纪天阔心疼不已,轻拍他的背,“你要长命百岁。”   白雀睫毛颤了颤,鼻尖红红地看着他:“如果你会长命一百零八岁的话。”   纪天阔低头,珍而重之地吻了吻白雀的额头。   “所以……我这是,小三上位成功了?”纪天阔语气微妙。   “不是啊。”白雀被敌军抓住,还没严刑拷打,就一五一十地老老实实交代了,但没供出安暖,因为安暖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说。   纪天阔听完,沉默了良久,心中五味杂陈,更紧地抱住怀中人:“所以你喜欢的,从头到尾,就只有我?”   白雀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对呀。”   纪天阔松口气,爱白雀爱得不行,也心疼得不行,“对不起,是我太迟钝,让你等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   “是啊,我吃了不少苦呢!”白雀想起那些忐忑和心酸,在纪天阔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是惩罚,“好了,这下我出气了。现在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最要好的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眼睛,语气认真又带着点羞涩:“可是,你得想好了哦,跟我在一起……你会吃苦的。”   纪天阔:“嗯?”   白雀又埋下头,拿手指不好意思地戳着纪天阔的肚皮:“咱俩好了,你得当一辈子的处男呢……”   纪天阔一怔:“你是想要柏拉图式恋爱,还是……想在上面?”   -   作者有话说:   鸡哥:等等,有点慌,我先看看文案,别是偷偷摸摸改属性了。 第54章   白雀不懂什么“上面”, 但是柏拉图式恋爱他是知道的。   他把脸埋进纪天阔怀里,羞羞地说:“我也没有可以不柏拉图的地方给你用呀……”   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才会知道有多疼。纪天阔是真后悔当初打断白雀看片!   他怎么就让白雀只学到了啃豆子这最初级的一步?   但现在显然不是科普的时机, 否则显得他太急色,跟个色中饿鬼似的。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燥热和无奈,轻拍着白雀的脊背:“……不急,以后再慢慢教你。”   这一晚, 两人几乎都没怎么睡着。   拥抱的姿势换了好几个,却总觉得还不够贴近。视线一对上, 便忍不住要凑上去亲亲。但亲也只是浅尝辄止地碰碰嘴唇,纪天阔不敢亲过火, 怕刹不住车。   第二天早餐桌上,纪清海看着两人的同款眼下青黑和同款微妙笑意,摸了摸后脑勺。他趁纪天阔去接电话,低声问道:   “你俩昨晚偷牛去了?”   白雀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笑,不说话。   纪清海被他这神秘微笑弄得浑身发毛:“……真邪了门了。”   明明只是互表了心意, 但白雀却觉得哪哪儿都不一样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纪天阔的脸, 想贴着他。要不是爸爸妈妈和清海都在场,他还想讨个亲亲。   爱情真是会把人变成磁铁呀!白雀感慨。   扫完墓, 一行人往回走。天色雾蒙蒙的,似乎要飘雨。   纪天阔和白雀默契地落在了最后。   白雀悄悄伸出手,小触角般,一点点,勾住了纪天阔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感觉到纪天阔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反客为主,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纪天阔轻笑了一声。   白雀立刻扭过头,恰好撞进纪天阔宠溺的眼眸里,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大。”走在前面的纪伯余突然回头。   白雀做贼心虚,迅速抽回手指,规规矩矩地目视着前方。   纪天阔指尖一空,连带着心里也空了一瞬。看来,跟家人坦白这事必须得尽早提上日程。   纪伯余看着大儿子有几分不悦地看着自己,心想自己就叫了他一声,也没怎么着啊。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你爷爷昨天还在怪我没给你把顾家姑娘定下来。要是他在,刚才在墓前,肯定又要跟你奶奶念叨,说你老大不小的不结婚,他抱不上重孙的事儿了。”   麦晴搡他一把,嗔怪道:“什么老大不小,他才二十多。再说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干什么?”   “就一家人说说闲话嘛。”纪伯余不以为意,“反正老大现在也有心上人了,等老爷子下半年回国,带回家给家里人正式见见,把事儿定一定,也好让老人家安心嘛。”   纪天阔余光瞄了白雀一眼:“带回家没问题。不过,爸,妈,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不打算要孩子。”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白雀后知后觉,也扭头望着他。   “你真的不要小孩儿啊?”白雀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趴在窝里的黄叔顺毛。   纪天阔觉得好笑:“跟谁要去?我跟别人生小孩,你乐意?”   “我当然不乐意啊!”白雀抬高了声音回答。   纪天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揉着他的脑袋,给他顺毛:“你要是能生,你想生七个八个都可以。你不能生,我一个都不要。”   白雀缓慢地眨了下眼,又问道:“那你喜欢小孩子吗?”   “你是小孩的时候,我就喜欢小孩,你是大人了,我就喜欢大人。”   白雀听了,心里欢喜。把头抬起来,仰起脸,小声要求:“你亲我一下吧。”   “是我说了好听的话,给我的奖励吗?”纪天阔凑过去,在白雀柔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白雀感觉不满足,想了想,兴冲冲地问:“那种伸舌头的亲法,你会吗?就是电视里和电影里演的那种。”   纪天阔余光瞥见黄叔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他。   纪天阔有种和媳妇儿亲热时,被他娘家人死亡凝视的感觉。   他轻咳一声,低声哄道:“这个比较复杂。以后我们再慢慢研究。”   天上开始落雨霏霏,落了一阵,山间开始起雾,从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升腾起来。   纪天阔和白雀并肩坐在回廊下的长椅上。   他看着清明节终于下了下来的雨,在屋檐上汇集,时不时滴一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雀则玩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掰开、合拢,捏一捏,又转一转,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的雨天,和心上人安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心里也是满满的。   “纪天阔。”白雀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   “嗯?”   “你知道银杏叶代表什么意思吗?”   以前两人视频时,纪天阔常常看到白雀在镜头那边折着银杏叶。他能猜到这和白雀在后山做的艺术装置有关,所以顺手查过。   想到是送给自己的礼物,纪天阔便挑了两个最有可能的寓意:“长寿健康?还是忠贞不渝?”   白雀却摇了摇头:“都不对哦。”然后冲他眯眼一笑,“过些天你就知道啦。”   纪天阔看他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这么神秘?连我都不能提前知道?”   “因为……因为我也会不好意思嘛……”白雀低头继续摆弄着纪天阔的手指头,“你的指甲盖好漂亮,我可以给你染指甲吗?”   “……你怎么不给你自己染?”   “我才不想染呢!”   “那你以为我就想吗?!”   吃晚餐时,一家人都偷偷盯着纪天阔的右手小拇指。   纪伯余忍了又忍,在纪天阔给白雀夹菜时,终于看不下去,出声提醒:“老大,你手是不是没洗干净?小指头上沾了什么东西?”   纪天阔闷不做声,板着脸继续吃饭。   白雀见终于有人发现他的杰作,立马捧着碗,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一脸得意地说道:   “不是没洗干净啦!是我给他染了指甲!李妈在温室里养了凤仙花,我拿凤仙花给他染的!”   纪清海噗嗤一笑,差点没把饭喷出来,“大哥,你给老四宠得没了边了!”   以前纪天阔就宠白雀,现在就更别说了。白雀要他的心,他都愿意给,只是遗憾做过手术,有瑕疵。   纪天阔在一片笑声中依旧淡定:“他开心就好。”   麦晴忍俊不禁,笑着摇头:“你就惯着他吧。把他宠成这样,将来可怎么好?上哪儿去找个能像你这么宠着他的媳妇儿?”   “不用找。”纪天阔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会有现成的自己送上门。”   麦晴当他说笑,又打趣了几句。   白雀扭过头,开心地看着这个“送上门”的,手指在他腿上弹钢琴似的欢快地点了点。   清明假期结束,返校上课。   大多数同学都蔫蔫的,满脸收假后的颓靡。唯独白雀精神焕发,拽着席安,小声又兴奋地嘀嘀咕咕。   其实白雀早就按捺不住,跟席安已经分享了他和纪天阔的好消息。但直到现在,席安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在席安的印象里,纪天阔一直是那种最典型的世家继承人,冷静、理智、稳重、顾全大局。可如今竟能为了白雀,说不联姻就不联姻。   “……你不知道,”白雀压低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我们那晚亲了好多次哦。我们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在亲嘴,不过……”   他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遗憾,“都只是碰碰嘴唇,还没有试过那种伸舌头的。可能是气氛还没到吧。席安,你说,那种亲法到底是怎么亲的啊?是伸到纪天阔嘴巴里乱搅就可以吗?”   席安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你们情侣间的事,跟我讨论合适吗?”   白雀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很礼貌地道歉:“啊,对哦。对不起啊席安,我忘了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肯定谁都没亲过……我不该跟你秀恩爱的。”   席安感觉心口又被扎了一刀,但跟白雀又生不起气来。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地下恋?不过也没办法,纪大哥作为纪耀的继承人,你们的关系又这么复杂,如果公开的话,各方面的压力和影响确实会非常大。”   “不是哦。”白雀摇摇头,笑容明亮:“他说了,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他会想办法一步一步来,不让我受委屈。”   席安:……恋爱脑,一次碰俩。   清海和杜若帆要去图书馆学习,放学后,白雀便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外走。   刚走出校门,准备往司机惯常停靠的车位走去,却听到有人叫他。   “白雀。”   白雀疑惑地寻声回头,看到杨如云,有点惊讶。   杨如云站在校门边的雕塑旁,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之前看到你校服上的校徽,知道你在这里上学,所以就过来等等看。”   她这次才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怯懦的孩童,可以任她拿捏,但眼睛依然清澈单纯。   白雀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疏远的“您”,让杨如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调整好表情,悲切地笑了一下。   “上次也跟你提过,你弟弟他生病了。他得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可现在对靶向药物已经产生耐药性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最好是能进行骨髓移植……”   白雀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怜悯,虽然不想见到杨如云,但那个小孩和他无冤无仇。   想到那么小的孩子要承受病痛折磨,他顿时有些心疼,“那、那得受多大的罪呀?”   “是啊,他才八岁,还那么小,天天扎针吃药……”杨如云适时地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完全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她犹豫着,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哀求:“你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配型成功的几率比外人高很多。看在我生了你,好歹也养了你那么多年的份上,你能不能……”   “能不能去医院试试配型?就当是报答我那些年的养育之恩,行吗?我保证,只要这次配型结束,不管成不成,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可以的。”白雀没有犹豫,立马点了点头。   杨如云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闪过得逞的喜色,连忙道:“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你去医院先做初步检查……”   白雀拿出手机,低头在通讯录里翻找着,然后把屏幕上的一串号码展示给杨如云看。   “我把我妈妈的电话号码留给您吧。您先跟她联系,要是我妈妈同意我去做配型,我就去。您看这样可以吗?”   杨如云愣住,喜色褪去,有种被愚弄的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都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被杨如云凶,白雀有些委屈:“可您也知道呀,我脑袋不是很好。所以像这样的大事,我爸爸妈妈还有纪天阔,都不让我自己做决定的,我得听他们的。”   杨如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白雀见她似乎没有存号码的意图,就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路边一辆静静等候的豪车。   杨如云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心里明白这事恐怕是没了指望,脸色沉了下来。   她转身正要走,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女士,请留步。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我家少爷想请您过去谈谈。” 第55章   “……王师傅起锅烧油了——不是猛火, 是文火!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油温六七成热,下郫县豆瓣的那一声‘刺啦’!老将就是老将!”   办公室里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里头综艺节目的声音热热闹闹地溢出来。   纪天阔不得不把声音抬高几度, 压过那主持人夸张的声音:“我刚说的,你到底听到没有?”   “听到啦——”拖长的尾音从门缝懒洋洋地钻出来。   纪天阔按了按太阳穴, 耐着性子又问一遍:“我刚才说什么了?”   “不能随随便便听任何人的话,不能随随便便跟任何人走。”白雀躺在休息室的软床上,抱着平板翻了个身, 继续看厨师争霸赛,眼睛都不带眨的。   纪天阔坐在老板椅上, 还是不放心,往后仰着头, 往门里看去:“万一她再来找你,你怎么办?”   白雀终于分出半秒神,“我不理她。”   “嗯,对,不要搭理。”纪天阔略感欣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骗你, 要把你拉去卖了。”   白雀忽然卡了壳,沉默几秒, 然后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把我卖去哪儿嘛?”   “卖去窑子。”   白雀惊讶地抬起头,眸子睁得圆溜溜的,探身望向门口。露出一丝担忧,声音压低了:“我是男的呀。”   他又认真想了想,想到了小暖, 表情愈发凝重:“会被别的男人又摸又抱……占便宜吗?”   纪天阔听了,光是想想都很不是滋味。“你在想什么?!我是说黑煤窑。”   纪天阔继续吓唬他,“刚好你有白化病,最适合在地底下干活。每天灰头土脸,饿了不给饭吃,只能吃煤灰。你不干就拽你头发。”   白雀果真被吓到。他放下平板,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扶着门框,“我不跟她走。”   纪天阔见效果达到了,又放缓语气安慰:“只要你不跟她走,就是安安全全的。”   白雀低头想了想,又抬头:“我跟别人走就能被卖掉……你请的保镖,是不是很便宜呀?”   纪天阔一顿。   白雀往前挪了两步:“能不能……给我请贵一点的呀?”   纪天阔:“……如果你乖一点的话。”   “我乖。”白雀立刻接话。他小跑过去,搂住纪天阔的脖子,低头把脸往他颊边蹭。   纪天阔那封刚看了个头的邮件是彻底看不下去了。他搁下鼠标,手臂顺势揽过白雀的腰,把人带到自己腿上。   白雀坐上去,却见纪天阔表情依然凝重。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让他放心:“我保证,真的不跟别人跑,别皱眉头了。”   纪天阔捉住他乱戳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沉默了几秒。   “……不是在想这个。”他斟酌着开口,“我是想说你还是有点重的。”   白雀动作一僵。   “上次你坐我腿上哭,好歹腿还撑在沙发上。”纪天阔面色平静,语气如常,“刚才这么实打实地压上来,确实不太轻。”   白雀立马不服气:“我再瘦,我也有那么高呀!骨头就这么重,我能怎么办嘛?”   他说着,索性把全身重量都压下去,示威似的,“那你还问我是不是想在‘上面’?我要真在你上面,不得把你压成什么样?”   纪天阔抬起眼,看着白雀纯粹的眼,那些荤话实在说不出口。   白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腿也蜷上来,整个人窝进纪天阔怀里:“你说嘛,在‘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上次都忘了问。”   纪天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一点再知道也不迟。”   “我十八岁了!”白雀很不喜欢纪天阔嫌自己小,最听不得这句,“我不小了!你不跟我说,那我就把你的腿坐麻!”   纪天阔:“……”   白雀见他有松动迹象,立刻搂着他的脖子摇来晃去,声音拖得又软又长:“你就说嘛……说嘛……”   纪天阔被他晃得头晕,伸手按住他的腰,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发生身体关系。”   白雀愣了会儿。   他思考了几秒,表情茫然:“男人和男人,不是只能……”他把双手拢成小喇叭,捂住纪天阔的耳朵,凑过去嘀嘀咕咕了一阵。   纪天阔听完,表情复杂。   他沉默片刻,也学着白雀的样子,凑到白雀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白雀恍然大悟,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哦,还可以互相这样呢,我都没想到。可那和‘上面’有什么关系?”   纪天阔犹豫了会儿,又凑过去,慢慢低语了两句。   白雀表情从疑惑,到不解,再到难以置信,最后脸色都变了,满脸的惊恐。   他从纪天阔腿上一下弹起,退后两步,一脸严肃和气愤,很不高兴地指责:“纪天阔你、你真是太奇怪了!你是不是憋太久了呀?不能想的地方你都想了,你这样是不对的,知不知道!”   纪天阔张口欲辩,却被白雀打断。   白雀鼻尖和眼眶都红了,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我觉得、我觉得你不能这样乱来!”   见白雀这么激动,纪天阔一时竟不知从何辩解。他确实有欲望,不是圣人,但也知道白雀还太小,并没有急着想把人怎么着。况且他不过是科普了两句同性恋的常识,怎料白雀反应这么大。   “不是,白雀,你听我说……”   敲门声恰好响起,白雀噌地转身,几步冲过去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王师傅一分险败!他太冲动了!他把锅里剩下的半勺豆辦酱浇在白饭上,自己吃了!品尝着这失败的味道,估计心里并不好受。让我们期待他下次挑战成功!”   白雀回到小区,走进大厅,垂着头,脚步拖沓,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纪清海正站在电梯口等梯,一回头,见是他,眉梢挑起三分诧异,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稀奇:“你今天回家住?”   白雀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纪清海弯腰看他,“跟大哥吵架了?”   “不是……”白雀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他、他……”   他“他”了四五声,愣是“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电梯抵达一楼,轿厢门滑开。白雀埋头跨进去。纪清海长腿一迈,也跟了进去,继续杵在他身侧,耐心等下文。   电梯门缓缓合拢,白雀盯着楼层显示屏,声音低低地说:“……他变态发育了。”   纪清海:“变……青蛙了?”   白雀扭过头,定定地盯了他几秒,“清海,你都学傻了。”   “我逗你玩儿呢。”纪清海咧嘴一笑,胳膊肘轻顶他手臂,“说真的,大哥怎么变态了?”   白雀把脸扭回去,“我不想说……”电梯门打开,他走进玄关,闷闷说道,“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我咋问?”纪清海无语道,“我说‘喂,大哥,听说你变态了,请问你是怎么个变态法?’我是不是嫌命长了?”   白雀没再理他,换了鞋往卧室走去,然后关上门,扑进床里,摸出手机,给席安、安暖和李乘月分别发了一句——【纪天阔变态了,该怎么办才好啊?】   【安暖:分。】   【李乘月:等会儿啊,我创作上头了,晚点联系你。】   只有席安关心了一句纪天阔——【席安:纪大哥他怎么了?】   白雀翻个身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删,删了打。   【白雀:席安……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白雀:但他真的特别特别奇怪。】   【白雀: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我早该知道他是个欲望强的。】   【白雀:我觉得……我觉得我离他的世界好远。】   白雀发完后,越想越觉得委屈和难受。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以为他和纪天阔是两情相悦,哪怕两个人一直当处男,也能好好地过一辈子。但是纪天阔显然不这么想,他有欲望,还很变态。   纪天阔坐在沙发上,真的很头大。   白雀没来他这儿,爸妈倒是私下都关怀了他,隐晦地问他怎么变态了。   纪天阔把手机搁在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有苦说不出。   -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慌慌忙忙没凑够三千!原谅我!明天争取多更一点![求求你了] 第56章   第二天放学, 纪天阔的车早早地等在了校门口。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把车窗降下一半,傍晚的风灌进来, 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望着校门的方向,没过多久, 就看见了白雀。   银白色的头发实在太好认,像落进凡尘的一片白云。   今天是阴天,但光线仍有些刺眼, 白雀畏光的眼睛微眯着。他很安静,像是与周围三三两两嬉笑打闹的同学隔着一层膜。   很多学生偷偷看他, 但没人上前搭话。就像顾雨来说的那样,白雀像朵高岭之花。但实际上, 白雀一点都不孤独,他身边一直有一群岩羊。   纪天阔正想着,一头岩羊就冲了出来,胳膊大大咧咧地搭上白雀的肩。   郭庭安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白雀偏过头,也笑着回了一句什么。两人看起来关系很亲密。   纪天阔认为, 随随便便就吃醋的人跟胎神没什么两样。   以前他看朋友吃醋, 觉得朋友像是有毛病,看谁都觉得对方会对他家那位有不轨之心。   但现在轮到他自己, 看热闹的那点心思荡然无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紧了。   白雀拨开郭庭安的手,说着话又走了几步,在校门口道别。   他跟郭庭安挥了挥手,转过身, 看见司机常常停车的位置上停了一辆保时捷,纪天阔正从车上下来。   纪天阔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西装。西装贴身订制,剪裁得体,更衬出他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优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脸教人看见就挪不开。   往那儿一站,像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   几个路过的小姑娘脚步明显慢了,目光黏在他身上,又不好意思多看,低着头窃窃地笑。   白雀垂下头,装没看见,脚跟悄悄一转,往别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   他手指勾了勾书包带,似乎天人交战了片刻。最后,他脚跟突然又转了回去,朝纪天阔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后一头扎进了纪天阔的怀里。   纪天阔还没开口,就听见白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纪天阔,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这样我好害怕……”   看……心理医生???   纪天阔低头,看着怀里的脑袋。抬头,看到回旋镖又一次回来,正正中中地扎在了自己的眉心。   看心理医生的时间约在周六下午,纪天阔本不想去,但为了让白雀安心,还是无可奈何地进了诊室。   由于他“病情”特殊,考虑到隐私,林医生没让家属陪同。白雀在外面大厅的沙发上,等得如坐针毡。   一看到纪天阔出来,他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焦急问道:“怎么样啦?怎么才几分钟就出来啦?无可救药了是吗?”   纪天阔垂眼看他,沉默了两秒。   “……我就不能是正常的?”   白雀一愣。   纪天阔又说:“医生说我没问题。”   白雀不信。他绕过纪天阔,敲开诊室的门,探头进去:“林医生好,请问纪天阔他……他都这样了,真的能是正常的吗?”   林医生有些哭笑不得:“性/行为有多样性,纪先生这种,确实不属于心理疾病的范畴。”   “多样性?”白雀茫茫然回过头,看向纪天阔,“那种事……还能有……很多种方式吗?”   纪天阔上前一步,抱歉地冲林医生一笑,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低声对白雀说:“等会儿再慢慢给你科普。”   上了车,纪天阔没有发动引擎,他在手机上输入了一阵,然后把手机递给白雀。   白雀接过手机,看着网页上男同性恋之间性/行为的四种主要方式,眼睛都瞪圆了。   身体接触和用手他是知道的,但是另外两种……他想都不敢想。   他把手机塞回纪天阔手里,脸涨得通红,不可思议道:“那两个地方,都是有正经用途的啊……我还是觉得……觉得那不对……”   纪天阔见他整个人都红透了,跟只煮熟了的虾似的,觉得可爱,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发生这种行为是人之常情,不认同也是人之常情。不要纠结了。”   白雀没吭声,垂着眼睫,羞红了脸,没敢看纪天阔。一路上都是吓傻的模样。   到了目的地,纪天阔都锁好车了,他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敲车窗,“票,票还在书包里。”   走出停车场,白雀失神,两次差点撞到人,像只吃了发酵浆果的醉酒呆鸟。纪天阔不得不捉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没事。”他低声说,“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做。”   半晌,白雀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看着地面,又轻轻唤了声“纪天阔”。   “嗯?”纪天阔应了声。   白雀犹豫了会儿:“我不喜欢……”   纪天阔揉揉白雀的脑袋。   “没事,”他说,“不喜欢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白雀点点头,“我喜欢你,你再变态我都会喜欢你。更不说,你现在不算是个变态了……”   纪天阔语塞一阵,“那你跟爸妈澄清一下,行吧?他们这几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嗯嗯。”白雀眯着眼终于笑起来,“我还会跟席安、清海、小暖还有乘月他们说的,就说是我搞错了,是我误会你了。”   这么多人都听说了他很变态吗……   纪天阔觉得自己的脸面崩成了一地碎屑。   在美术馆门口检票时,看到海报,纪天阔才知道是画家青水的个人画展。   走进展厅,随便扫几眼,就知道这次画展的画基本都是市井生活的描绘,有捡废品的老人,有在小巷里奔跑的孩童……纪天阔对艺术的鉴赏只略懂皮毛,看得匆匆。   “纪天阔,”白雀在一幅画前停住脚,拽了拽纪天阔的衣袖,“你看。”   纪天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画里是个坐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破背心,劳保鞋,手里夹着半截烟。低着头,神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放空。   看了会儿,他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但见白雀欣赏得认真,不由得感慨——搞艺术的人就是不一样,能从这么简单的画面里品出深意来。   白雀伸出手,指着画面的一个小角落:“这有只小狗在撒尿。”   纪天阔:“……”   ——原来你也是看个热闹。   “我喜欢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到一个高挑清冷的男人。那男人眉目淡然,但五官非常精致,看着非常漂亮。   “我懂我懂!”白雀使劲点点头,“因为一般画家都不会画这个!对吧?”   纪天阔不知道画家本人喜欢的点是什么,但至少能肯定不会是白雀指的撒尿小狗。   “你也喜欢?”男人问。   “喜欢呀!我非常喜欢!”白雀使劲点头。   “送给你。”男人说。   白雀:“?”   在柏孟竹提醒后,纪天阔让人查过青水的资料。但青水的信息其实并不多,纪天阔只知道他和张屹磐少年时就在一起,张屹磐最落魄时,他在桥上靠画人像维持两人生计。   后来张屹磐创业成功,年近四十了身边也没有莺莺燕燕,依然只有一个青水。   这么看来,这青水倒真是个人物。   纪天阔还没想好怎么从这人身上下手,没想到机会倒自己送上门了。不过他并不想利用白雀去拉近关系,便低头只对白雀耳语了一句:“这位是青水先生。”   白雀瞪大了眸子,扭头看纪天阔,又扭头看青水。   “祖宗,你颜控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一道压低的无奈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屹磐大步走近,锋利的眼神在看向青水时,化为拿人完全没办法的纵容。   青水没看他,依然望着那幅画。   “但是,他懂我。”他说。   张屹磐不服气,皱眉“啧”了一声:“还有谁能比我更懂你?”   青水转过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说。”   张屹磐梗了梗。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眉头拧起又松开,“一个男的坐台阶上抽烟发呆,说明他压力很大,在想怎么给老婆孩子挣钱。”   张屹磐学历不高,高中肄业后跟家里断了关系,十七八岁就出来闯荡。艺术对他的那点熏陶,还没酒桌上的酒气熏得多。   青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张屹磐被看得没底气,转向白雀:“小子,你说说。”   他身上有一股白手起家的匪气,白雀看看他,又看看青水,下意识往纪天阔身边靠了靠。   纪天阔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拍拍,声音很轻:“没事,怎么想的怎么说。”   白雀伸出手,指着男人脚边的小狗,“小狗抬着腿在撒尿。”   张屹磐没忍住,笑了一声,觉得这答案比自己的还不靠谱。   白雀听出了他的嘲笑,有点不好意思,想把脸埋在纪天阔胳膊上,又顾及到这是公众场所,硬生生地忍住了。   “嗯,”青水扭头看着张屹磐,“我很喜欢这一点。”   “……不是,祖宗,”张屹磐十分无奈,“这幅画怎么看都不是以这条狗为中心吧?”   青水冷脸觑着他:“别管。”   张屹磐本来还想继续说,但也知道青水颜控得实在厉害,管不了,就很妻管严地窝囊地闭上了嘴。   纪天阔看着青水:搞艺术的人的脑子,他们这些只知道赚钱的,有时候确实不太理解。   青水领着白雀去看下一幅画。两人走在前头,一个清冷,一个雀跃,画风不同,但似乎聊得很和谐。纪天阔和张屹磐落在后头,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片刻,纪天阔伸出手,“张总。”   张屹磐也伸出右手,跟他握了握,“小纪总是特意来看我爱人的画展?”   说来了才知道是青水的画展,这真话听着反倒假了。纪天阔笑笑:“我弟弟学装置艺术,他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买了票,我陪他来,倒没想到能有幸遇到青先生本人。”   张屹磐没接话,他看着纪天阔,几秒后,忽地笑了。   “那还挺巧。”他顿了顿,又说,“我爱人很看重眼缘。但能入他的眼,很难。”   “那我们家白雀还真是相当荣幸。”纪天阔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的是——他的白雀入任何人的眼都天经地义、易如反掌。   离开的时候,工作人员将画作仔细包装好,又用防震膜裹了几层,才小心地交到纪天阔手中。   白雀跟在青水身侧,小声问道:“……青水先生,那我怎么把回礼送给您呀?”   “来家里玩。”青水说,“有很多画,可以看。”   “好。”白雀用力点点头。   纪天阔帮白雀提着画,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路过街边的小吃摊,白雀走得慢,视线东飘西荡。   他忽然站住,脚钉在地上,不走了。   纪天阔走出两步,察觉人没跟上。回头一看,白雀正伸着手指,直直地指向一个油烟缭绕的摊子。   “纪天阔,想吃。”   纪天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烤面筋的摊子后,老板用乌漆嘛黑的帕子揩了揩手,又徒手给面筋刷酱。藏污纳垢的摊面,毫无卫生可言。   纪天阔眉头一皱,伸手拽他,“纪天阔不想吃。”   “不是,我是说我想吃!”白雀想挣开他的手,又挣脱不开,十分不高兴,脸都皱成一团,“白雀想吃!是白雀想吃!白雀——”   “听见了。”纪天阔头也不回地拽着他走,“不卫生,吃了会肚子疼。”   白雀嘴巴瘪下去:“不会疼……”   “是吗?那上次是谁跟安暖吃路边摊,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纪天阔我肚子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雀的动作一顿,气势弱了下去:“……那次是意外。”   “嗯。”纪天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每次都是意外。”   一道细微的光亮掠过,像是拍照时的闪光,纪天阔转头朝光源看去。   人来人往。几对情侣挽着手走过,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看手机,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自拍,看起来没有异常。   但纪天阔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和不适。   “怎么啦?”察觉到纪天阔表情凝重了几分,白雀也陡然紧张起来。   “没事。”纪天阔收回搜寻的视线,看向白雀,后知后觉自己又管太严了,便松开白雀的手,“实在想吃就吃一串吧,不要吃多了。”   潘多拉效应似的,白雀的逆反心理是“愈禁愈为,不禁不为”。   他本来只有一点想吃,但纪天阔越不同意,他就越想吃,越闹。可纪天阔一旦不管他了,他又理智了,很自觉地摇着头:“算了算了,还是不吃了,万一肚子疼就糟糕了。”   纪天阔无语地看着他:“你闲着没事把我当猴逗是吧?”   白雀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没有把你当猴逗。你这么大个的,只能当银背大猩猩。” 第57章   "Do you know what you are Frigid. That's what. Completely frigid !you thought you needed a husband. and I was the first bloody fool to come along !"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性冷淡, 没错,彻头彻尾的性冷淡!你自以为需要一个丈夫,于是我这个头号傻子就上钩了!)   电影至此, 相爱的主角,在切瑟尔海滩彻底分道扬镳。   白雀关掉影片, 爬到床上,拿起手机,点进问答社区软件, 搜索“无性婚姻”,点进最新讨论。   【真的无语了, 无性还能过?】   【这样的婚姻,两个人至少有一个是痛苦的。】   【这个东西, 你就算少点也行,总得有啊!】   白雀盯着手机页面,发了会儿呆,然后退出软件,点开浏览器,输入“男同性恋同房的准备工作”,一点点认真地看。   越看, 他眉头皱得越紧。过了会儿, 他又爬下床,走出卧室。   纪天阔正躺在瑜伽垫上做卷腹, 运动背心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流畅的线条。   白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安静地等。等纪天阔做完这一组, 仰面躺着喘了口气,他才抬手拍了拍纪天阔的肩膀。   “怎么了?”纪天阔侧头看他。   白雀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买。”   纪天阔接过来,定睛看过去——男同在同房之前需要准备的物品,一是安全套,二是润……纪天阔目光顿了顿,抬头看白雀,“买来干什么?”   “啊?你说呢?”白雀拧着眉头,“买来不用,是拿来吃吗?”   纪天阔瞥了眼运动手表,“距离你说不喜欢做那事,才过了不到八个小时。”   白雀蹲在那儿,眨眨眼,“我就是改主意了嘛。”   他拿起旁边搭着的毛巾,凑过去,给纪天阔擦脸上的汗。动作不太熟练,东一下西一下,像给家具扫灰。   “席安说,”他边擦边说,“无性但有爱,也完全有可能比很多有性关系更牢固。”   纪天阔任由他玩儿似的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然后?”   “然后小暖又给我说,”白雀擦到他下巴,顿了顿,“爱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在床上做出来的,所以才会叫‘做/爱’。”   纪天阔:“……”   “他还说,‘性’这个字,有‘心’也有‘生’,就是拿生命去爱的意思。”白雀垂下眼,继续给他擦脖子,“没有什么爱能比‘性’更高级,比‘做’出来的更珍贵。”   纪天阔沉默了两秒——他还以为姚烨最近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   “小暖还给我发了一部电影的链接呢。”白雀放下毛巾,低头去翻手机。   纪天阔顿时眉头一皱,拿过毛巾,自己擦脖子,语气不悦:“别瞎看他分享的东西,不健康!”   “怎么就不健康了呢?”   白雀已经把页面翻出来了,把手机屏幕朝向纪天阔。   澳门线上赌博广告的上方,是电影《在切瑟尔海滩上》画风正经的海报。   纪天阔看着那张电影海报,有点印象。   他之前打发时间时看过这部电影的解说。讲的是男女主从相识、相知到相爱,最后走进婚姻殿堂。但新婚之夜,因为性的不和谐而镜破钗分。   白雀为什么转变观念,他顿时就明白了。   他本想说“有性无性我都会爱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空,不会让白雀感到踏实。   虽然他保证过,白雀不喜欢,他就不做,可他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而白雀是那颗诱人的苹果,不吃,但不代表不馋。   正想着该怎么回才合适,白雀已经往前探了探身,扭头直面着他的脸。   “你老是有反应,你想做,对吧?”他的眸子近在咫尺,语气很认真,“你不许骗我。”   纪天阔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对,想。”   “是想,还是很想,还是非常想,还是超级无敌想呢?”白雀追问。   纪天阔面子都要挂不住了。他不知道别的霸总是怎么当的,反正娇妻肯定不会像白雀这样,贴着脸毫无羞赧地问——“你有多想做”。   “你没完了?”他纪天阔皱着眉,眼底没脾气,语气却有几分凶。   可白雀才不怕他,反而挪了挪身子,离纪天阔更近一点,晃腿碰碰他的膝盖。   “一个月一次,”他仰着脸商量,“你看行吗?”   纪天阔冷冷觑着他,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你怎么不说一年一次?”   白雀认真想了想,决定采纳他的意见:“也行。”   纪天阔真恨自己多嘴。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为自己争取权益:“能不能搞点优惠活动?”   “可以呀。”白雀琢磨了片刻,“满一减一,你看怎么样呢?”   “……”纪天阔冷笑一声,整个人都麻了。“一年一次变两年一次?”   “嗯。”白雀点点头,低头去勾他的手指。   那几根细白的手指缠上去,勾住纪天阔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晃了晃。   纪天阔被勾的心痒痒,喉结动了动,哑声问:“如果不小心做了两次呢?”   “那就用第二次的抵呗。”白雀抬起眼,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满二减三,纪天阔都给气笑了。   “纵欲不好,”白雀一本正经地补充,“要节制。”   节制。   呵。   纪天阔掐指算算:如果他有幸能活百岁,按这个频率,一辈子吃的肉,还没有些人一个月吃得多。   他低头,看着白雀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手指还勾着自己的,一下一下,轻轻地晃。   便伸出手,不满地把那不安分的手拢进了掌心。   白雀靠在他肩上,忽然闷闷地开口:“纪天阔,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去切瑟尔海滩……”   “嗯,我不会让你走的。”   “那如果我非要走呢?”   “你实在想走,我不会拦你。”纪天阔见白雀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沮丧,继续说完,“但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白雀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带笑,柔柔地看着纪天阔,然后给这承诺盖章似的,在纪天阔唇上吻了一下。   纪天阔看着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顿时情动。   他手掌不轻不重地抚过白雀腰侧,然后将那薄薄的腰紧紧搂住,让白雀不得不挺起胸膛,紧贴着自己。   然后他吻了上去。   开始只是轻轻的嘴唇触碰,可这吻太浅,无法向怀中人剖白,纪天阔便张开嘴,用牙齿轻咬着白雀,但始终觉得不够,便又伸舌撬开白雀的唇齿,在他唇齿间舔舐。   白雀被吻得发昏,发出无意识的一声轻哼。   这一声实在太顶,纪天阔瞬间失控。   他一把将白雀抱坐在自己腿上,用力揉着白雀的腰,又抽出一只手,手掌抵在白雀脑后,在他嘴里发疯般地攻城略地。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沉重。   纪天阔掀起眼皮,看着白雀沾染情欲、水汽氤氲的双眼,欲望不由得失控地攀升。   在事情彻底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纪天阔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   白雀微张着水润的唇,喘着粗气,睫毛颤动:“还要……”   纪天阔的喉咙猛地上下滚动,按耐住差点喷薄而出的邪念,拒绝道:“今天差不多了……我刚运动完,先去冲个澡。”   白雀双手搂紧他的脖子,不肯撒手,“我沾了你身上的汗,我也要跟你去洗澡……”   “别闹,”纪天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些许,“那些东西还没买。”   白雀犹豫了下,在纪天阔的额头上轻吻下去,而后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吻到鼻尖。   他有几分羞怯地低下头:“手……”   纪天阔一僵,理智崩塌,旋即抱紧白雀,起身直奔浴室。   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纪天阔拿着吹风机,仔细地吹着白雀湿漉漉的银发。白雀坐在镜子前,一脸餍足,连皮肤都变成了愉悦的淡粉色。   他满足地眯着眼,从镜子里看纪天阔,嘴角弯着,“纪天阔,听说有那种一张身份证一辈子只能买一枚的婚戒呢。”   “听谁说的?”   “小暖。他想买。”随即白雀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有点……”   “婚戒你想买什么样的都可以,”纪天阔宠溺地对着镜子里的漂亮人儿说,“但是定情戒指,我已经让人做好了。”   “是吗?!”白雀猛地扭过头,很高兴,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想看!现在就很想看!”   纪天阔抬手把他按回去:“急什么?头发还没吹干。”   “那你快点吹嘛!”白雀乖乖坐好,心里却急不可耐。   纪天阔特意选了个好日子,订了餐厅,准备那时把戒指送给白雀,两人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但此刻转念一想,和白雀在一起的每个日子都是好日子,不必刻意去挑。而且定情这件事,显然是越早越好。   隔日不如撞日。   “等我一下,我去拿。”他放下吹风机,转身走进衣帽间,用指纹解锁首饰柜,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两个精致的蓝色丝绒小方盒。   他握在掌心,走回卧室。   白雀还坐在镜子前,但已经转过了身,散着长发,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一脸的期待和紧张。   “纪天阔,”他盯着那两个小盒子,“你、你会跪下来吗?那我坐着是不是不太礼貌呢?要不、要不我也跪下来好了……”   纪天阔被他逗笑,“又不是夫妻对拜。”   白雀仰着脸看他,声音软乎乎,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可我就是想跟你夫妻对拜呀……”   纪天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伸出手,把白雀从椅子上轻轻拉起来,牵到床边。两人面对面跪坐在床上。   这过家家般的场景,要是被别人看了去,估计会发笑。   但他们两人的表情却异常认真。   纪天阔依次打开盒子。一枚戒指是羽翼,艳彩黄钻密镶着白钻。一枚是晴空,蓝色珐琅彩绘满戒面,在灯光下折射着犹如天空的微光。   纪天阔拿起那枚羽翼戒指,抬眼看向白雀。   “白雀。”   白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我很想你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待在我身旁,但比起这个,我更想你能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纪天阔目光深邃,“我爱你,所以我不会束缚你。我不会束缚你,但我爱你。”   “你能接受纪天阔,和纪天阔的爱吗?”   白雀早就迫不及待了,他着急忙慌地伸出手:“当然啦!你是我辛辛苦苦追来的!”   纪天阔笑起来,执着白雀的手,把戒指缓缓套进他右手的无名指。   白雀低头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一个劲儿地冲纪天阔乐。   纪天阔被他傻到,笑着开口提醒:“别傻笑了,我的戒指还没戴。”   “哦哦!”白雀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珍惜地捏在指尖。   “纪天阔,我不会讲你说的那些话。”他抿了抿唇,“但我和你的心情肯定是一样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头:“不对。我肯定比你更激动!因为我喜欢你可久了,吃了不少苦头呢!我希望我们以后不吃苦头,只吃甜头!”   他赤诚的目光,直直地撞进纪天阔的眼睛里。   “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所以我才会勇敢地去看外面的世界。还有……还有我也爱你!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他捉起纪天阔的手,也不问纪天阔愿不愿意,就把戒指往他手指上套。   套完后,他终于松口气,然后探过身,在纪天阔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纪天阔,下次戴戒指,我们就该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啦。”   纪天阔伸手,把白雀揽进怀里。   “对。”他亲亲白雀的眉眼,说。   -   作者有话说:   不要捉急哦,很快就会走剧情了! 第58章   闹钟响起。   纪天阔睁开眼, 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   窗外天色阴沉,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了眼天气预报——气温比昨天低了八度。   从春节开始, 蓉城气温一直在回升,昨夜, 冷空气却突然越过秦岭,一路南下,把刚冒头的春天又逼退了回去。   这是每年这个时间段都会出现的倒春寒。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拉开风格一半是商务正式,一半是清爽休闲的衣柜。在单薄的春装里, 找出一件稍厚的针织打底衫。   他拿着衣服走回床边,俯身在被子里那团鼓包上轻轻拍了拍。“白雀, 再不起床就迟到了。”   他一拍,那团鼓包就不满地动了动,然后又往下缩了缩。   纪天阔把打底衫放在床头,手伸进被子,摸到一截温热的腰,轻轻一捞。   白雀被从被窝里捞出来,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 歪着脑袋, 一动不动,晕着觉。   纪天阔捧着他的小脸, 低头啄了一口。“清醒了没?”   白雀依旧不动,只半睁的大眼睛慢慢转了转,瞥他一眼,黏糊糊地回答:“啊?你又不是风油精。清醒什么呀?”   说完,他闭着眼打了个哈欠, 慢慢睁开后,缓缓眨了眨,看着纪天阔,大爷似的要求:“给我换衣服嘛。”   纪天阔看着他,挑了下眉,“你自己没长手是不是?”   “长了的。”白雀一如往常地会错意,乖乖抬起双手,举到纪天阔方便给他穿脱的位置。   纪天阔无奈,卷起他的睡衣下摆,往上掀。   从薄韧的腰腹,到胸口,再到锁骨。一寸寸露出来的雪肤上,错落着点点红痕,像雪地里的朱砂梅,诱人十足。   纪天阔垂眸看着自己的杰作,喉结微微动了动,心满意足。   用过早餐后,他开车把白雀送到校门口。白雀睡眼惺忪地拎起书包,另一只手去开车门。   车门刚开一条缝,纪天阔的手就伸过来,一把将他捞回去,按在怀里,重重地亲了一口,“好好上学。”   白雀被他亲得懵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臂,水草似的缠上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声音软塌塌:“你这样,我还怎么好好上学呀?”   纪天阔一听,对白雀更加难舍难分。   正要开口哄他,说不要太想我,放学我会第一时间来接你。却听到白雀又开口抱怨:   “好好上学,好好上学。真是的!都怪你,让我昨晚睡太晚啦!今天我肯定会打瞌睡的,可没办法好好上学。”   “……”纪天阔就不该对白雀异于常人的脑袋抱有期待。   他看拔吊无情的渣男似的看着白雀:“什么叫我让你?昨晚你自己是什么样还用我帮你回忆?”   白雀觑他一眼,不高兴地推开车门,想了想,又回过头,敷衍地亲了纪天阔一下。接着利索地下车,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   纪天阔坐在车里,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降下车窗,扬声:“犯困就课间多睡会儿。”   “知道啦——”   纪天阔不舍地看了会儿,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校门里,才发动车子,往公司开去。   上午的董事会。各种数据、报表、提案,纪天阔一一应对,滴水不漏。会议终于结束,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主位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他回头,等老爸开口。   纪伯余慢悠悠地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老四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家了?”   纪天阔语气淡淡:“我那儿不是他的家?”   “他也不能总住你那儿吧?不嫌腻啊?”纪伯余说道。几天没见着人,他和麦晴都有些想白雀了。   纪天阔思考片刻,觉得老爸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点了下头,开口:“那我们搬去他的房子住几天。”   “……”纪伯余,“要不你们两个都搬回来住吧。”   “不用。”纪天阔干脆利落地拒绝。   搬回去?搬回去他们还怎么亲热?饿了二十多年的人,才刚喝了口肉汤,舍不得放下碗。   但又怕爸妈真把人叫回去,便妥协道:“今晚我们回来吃饭。”   下午,纪天阔等在校门口。白雀和纪清海两人走出来,上了车。   天冷,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一上车,白雀就把拉链拉到头的校服脱了下来。   纪清海老爷似的摊在后排,目光忽然一顿:“大哥,你家里还有蚊子啊?”   纪天阔犹都没犹豫一下,回道:“有。”   “嗯?”白雀扭头看他,一脸困惑。自己最招蚊子了,有蚊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纪天阔瞄了白雀一眼,果然,白雀的打底衫领口微微歪斜,恰好露出锁骨上的一点红痕。虽然若隐若现,但在雪白的皮肤上很是扎眼。   纪天阔面不改色,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拎着白雀的衣领,往上提了提。   白雀不明所以,乖乖任他摆弄。   “我今天在学校没怎么睡成呢。”白雀开始絮叨,“班里要组织踏青,课余时间大家都在商量,说要挑个好天气、好地方。可是他们又担心天气太好,我被晒坏。我说我不会,我做好防晒就可以了。他们又说……”   他叭叭叭的,口水话一串接一串,给纪清海都快听睡着了。   他一直都搞不懂,白雀说的这种信息量需要大海捞针的大段大段的话,席安他们是怎么听得下去的?   尤其是他大哥。   他大哥不仅能听下去,还听得很认真。   白雀说完一长串,纪天阔不但能给出回应,这回应还丝毫不敷衍。他在不同的踏青地点里给出不同的防晒建议,又叮嘱白雀要注意安全,别往人少的地方跑,别落单。   纪清海迷迷糊糊地听着,心想大哥不愧是大哥,耐心、细致。   想着大哥对他们的好,他心里很感动。忍不住也开口:   “大哥!我跟你说,我们班也要去踏青,地点就定在学校的森林教育基地。活动可丰富了!有排球、水上高尔夫、生物调查、鸟类观察——”   “先跟你说清楚。”纪天阔打断他,“别掏鸟窝。”   纪清海话头一噎,“……大哥,我都十八了。”   “你前科有多少?”纪天阔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语气沉下来。   “水里炸鱼,弹弓打玻璃,抓蛇吓小姑娘……你什么没干过?你十五岁时掏鸟窝,刚出生的鸟差点被你养死。你也知道你十八了,早到了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年纪。”   纪清海:“……”   不是,这怎么和想象中的兄友弟恭不太一样?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好了好了。”白雀伸手扒拉了两下纪天阔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清海都这么大的人了,他知道的,你别老说他了,差不多就得了。”   “……”纪清海看着前排的两人。   这莫名的两口子对孩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般的诡异氛围,是怎么回事……   白雀回过头,看着纪清海:“清海,他就是说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纪清海看着白雀,半晌,才“哦……”了一声。   以前他就觉得,白雀对待自己,好像一直是站在一个长辈的位置上。现在,他觉得白雀看自己的眼神,像……   他瞥了眼前排的大哥。   像大嫂看不懂事的小叔子似的。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纳闷——明明自己比白雀还大点吧……   晚餐时分,碗筷轻碰,热气袅袅。一家人坐在餐桌边。   “人多就是热闹。”麦晴笑道,“等过些天,星河回国准备演唱会,你们爷爷也回来了,到时候在山庄吃饭,人更多了,就更热闹了。”   白雀正低头扒饭,听到这话抬起脸:“爷爷要回来?”   “对,昨天才跟我通了电话。”麦晴说。   “爷爷不是打算下半年才回来?”纪天阔用公筷夹了只北极虾,裹了蘸料,放进白雀碗里,“不在二伯那住了?”   “他回来开同学会,说这把年纪了,见一面少一面。”麦晴说,“所以他就计划跟老二一起回国,小住一段时间。”   一家人正说着话,黄叔从窝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嗅着气味,跌跌撞撞地朝餐桌方桌走去。   它的眼睛浑浊,几乎看不见了,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辨认方向。   然后,它一头撞在了白雀身下的椅子腿上。用脑袋抵着椅腿,一动不动。但鼻子还在轻轻抽动,像是在确认着这是不是白雀。   白雀放下筷子,弯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黄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麦晴眼底的笑意淡下去,换成了些许心疼。“它视力更差了。前几天宠物医生上门,说它情况不太好,也非常不安,建议让它回到最熟悉的地方。”   白雀张了张嘴,眼神落寞了下去。   周六上午,纪天阔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白雀低着头,纪天阔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知道他很难过。   黄叔窝在他的腿上,很安静,只有腹部微微起伏。白雀把它抱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   连着阴了好几天,雨终于下了下来。山上雾蒙蒙雨蒙蒙的一片,像在山水画里。   车在山庄门口停下。佣人撑着伞快步迎上来,白雀抱着黄叔下车,走进大门。   他把黄叔小心地放进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的头枕得舒服些。然后转身,从纪天阔递过来的袋子里,拿出黄叔最喜欢的几样玩具。   一个咬得破破烂烂的橡胶球,一张褪了色的小毯子,还有一只破旧的、带着白雀气味的兔子玩偶。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黄叔身边。   黄叔的鼻子动了动,头慢慢转过来,朝向那只兔子。它用鼻子拱了拱,然后终于安心,没怎么动了。   一整天,白雀都守在黄叔身边。   他坐在窝旁的地毯上,有时候摸摸它的头,有时候就那么看着它发呆。   午饭是佣人端过来的,他随便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晚饭的时候,他被纪天阔硬拉到了餐桌边。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都是他爱吃的,但他吃得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也没扒拉进去几口。   “早上,那个医生的意思就是……就是黄叔快不行了,对吗?”白雀放下碗筷,眼神很悲伤。   纪天阔看着白雀,心里也难受。他搂着白雀,把他带到沙发上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担心。”他柔声安慰道,“请了宠物医生过来一直照看,黄叔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第一时间就能治。”   白雀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村里的土狗,能活到黄叔这个年纪相当不容易。黄叔能活这么久,多亏了纪家上上下下的精心照顾。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把脑袋埋进纪天阔肩窝里,哽咽着点了点头。   夜里,雨下得大了些,天边有春雷滚动,轰隆隆的,像满载的火车碾压过铁轨。   白雀趴在纪天阔的怀里,睁着眼,睡不着。   “纪天阔。”   “嗯?”   “所有人都会死……”   纪天阔在他背上抚了抚,“对,所有生命都有寿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所以要珍惜每一天。”   白雀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看纪天阔,“我们八字很合,对吧?”   纪天阔并不迷信,但还是点了点头,“对,你是我的小福星。”   “那说明,冲喜肯定是有用的。”白雀喃喃地说。   纪天阔顺着他的话,半开玩笑道:“有用,当然有用。要不是你,说不定我早就不在了。”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果然,白雀抬起了头,眉头紧紧皱着,异常认真地跟他说:“你得好好活着。”   纪天阔看着白雀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白雀抱得更紧,“放心,有你在,我舍不得死。”   白雀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揪住他的睡衣。   那只手像藤蔓般,一点一点伸进去,滑到纪天阔的下腹,放了把火,“冲喜……流程还没走完,必须得走完……”   纪天阔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哑:“买来的东西没带回来。”   白雀在他怀里抬起头。   “没关系……”他声音很轻地说,“我查过了,管子也可以用来清洗的……”   纪天阔的喉咙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压下腾起的火,声音艰涩:“别胡思乱想了,快睡。”   白雀没有答应。   他很不安,纪天阔心脏一直有问题,他无法想象纪天阔会变得像黄叔那样。虚弱到气若游丝,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   “求你了……”他仰着脸,眼里水光浮动,很可怜地望着纪天阔。   闪电把屋里照得通亮。纪天阔在那一瞬间,看见了白雀眼底深深的不安和恐惧。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白雀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雨声哗啦,打在树上、屋檐上、窗户上,整个纪家山庄像浸在了水里,白雀觉得自己是水里飘摇的一只小船,被波浪推着,身不由己,不知会飘到哪儿去。   纪天阔握紧他的手,试图缓解他的害怕和不安。   闷雷声声,由远处滚来,不时在顶上炸响,闪电不间歇地划破夜空。   雨夜的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白雀悲鸣似的仰着头,微微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   “今晚的雨,”他断断续续地说,“下得好大啊。”   纪天阔低头看他:“嗯,下得太大,我都快听不清鸟鸣了。”   “纪天阔,”白雀的眼眶忽然湿了。他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哽咽,像求他似的,“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白雀像是献祭,又像是祷告的神情,让纪天阔心脏一紧。他俯下身,深深地吻着白雀。   -   作者有话说:   鸟:“除夕啦!祝大家新年快乐,年年快乐,天天快乐!身体棒棒,吉祥如意,幸福安康,阖家欢乐,赚很多钱,然后……嗯……过年好,顺心没烦恼!”   鸡哥:“祝各位龙腾虎跃,马到成功。”然后低头,吻住鸟,“生日快乐。” 第59章   纪天阔是被吻醒的。   一个接一个的吻, 细细密密,落雨点似的,接二连三地落在他眼皮上、鼻尖上、额头上, 最后停在嘴唇上,不动了。   纪天阔还没睁眼, 手已经先醒了,他一把捞住怀里作乱的人,翻了个身。白雀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压在了身下,长发散在枕头上, 抬起眼睛望着他。   “你醒啦?”白雀问。   “就是石头,也该被你亲醒了。”纪天阔用手指卷起一缕他的头发, 绕在指尖玩。   “硝酸甘油片呢?”白雀又问。   纪天阔不急着答,反问:“干什么?”   白雀像个贪吃的小猫儿,手在纪天阔身上不老实,声音软乎乎的:“你吃一片嘛,我还想要。”   纪天阔叹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再要,用的就是第七年的额度了。”   “那、那活动改一改就对了嘛。”白雀掀起眼皮, 往上瞅着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改成一天可以有八次。”   纪天阔差点笑出声。   他知道白雀这是初尝云雨, 食髓知味了。粗略一算,被这么一改,频率从两年一次,直接到了两年五千八百多次。   鸭王来了没用,每天喝老爸那汤药也没用。   铁杵不说磨成针了, 能直接给磨没了。   “这改动挺好,”纪天阔一本正经地点头,“搭上了人生的快速车。本来还可以再活个七十年,这么一改,七天后直接准备过头七。”   白雀皱起眉头:“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纪天阔低头吻他的脸,咬他的耳朵,“永动机都没这么能动。”   白雀不服气,在他身下扭了扭:“又没说一天必须把八次用完。”他眨眨眼,“先不说其他的了,你快和我玩玩嘛。”   纪天阔本就没打算忍,逗够了便要欺身而上。刚要有所动作,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   他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伸手拿起手机,是姚烨的来电。   若非要事,姚烨不会在周末找来。   他低头亲了白雀一口,撑起身,长腿踩在地上,随手披上睡袍,推门走到阳台上。   白雀趴在床上,脸枕着胳膊,透过玻璃窗,注视着纪天阔。   晨光熹微中,纪天阔很高大的身量,披着睡袍,腰带随意地挂在腰间,散发着诱人性感的味道。   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睡乱了的头发往后薅,然后撑在栏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背影看上去似乎很严肃。   忽然,他回过头来,对上白雀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听电话。   这是我的男人啊……白雀满足地哼了两句歌,摸过手机给席安发消息。   【白雀:席安,我真的很不容易呢。】   消息刚发出去,席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紧张得不行,“怎么了白雀?出什么事了?”   白雀抿着嘴偷偷笑,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说道:“我现在不是男生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几秒后,席安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做变性手术了?!”   “什么呀?”白雀不满地皱皱眉,“我现在是变成男人了!还有……嘿,纪天阔也是。”   席安沉默了。   “开始真的好遭罪啊,”白雀躺平,望着天花板,想起昨晚,语气里带着小骄傲,“但我真的很厉害,特别能忍。不过嘛,后面就好啦。我被纪天阔伺候得很好,他什么姿势都——”   “行了行了!”席安赶紧打断他,“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其他人根本就不想知道好吗?”   白雀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就想跟你分享啊。”   “求你了,最好的朋友也不想知道你们在床上是什么姿势,给纪大哥留点隐私吧。”   “哦……”白雀想了想,好像也是。   两人又聊了两句,刚挂断电话,阳台的门就被推开了。   纪天阔边走进来,边脱睡袍,白雀赶紧放下手机,乖乖躺好。但纪天阔只是俯身亲了下他脸颊一下,然后开始快速穿衣服。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他扣着衬衫扣子,“我去趟公司,很快回来。”   白雀撑起身,有些疑惑:“可今天不是周末吗?去公司干嘛呀?”   纪天阔不等衬衫扣好就开始穿外套,动作有些匆匆。他往门口走去,拉开卧室门:“一点小事,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处理好。”   说完,便把走出去,又把卧室门关上了。   纪天阔快到公司的时候,老爸的电话打了进来。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大厅,神色越来越沉重。   姚烨已经焦急地等在楼下了,一见他进门就迎上来。   “小纪总——”姚烨刚开口,纪天阔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纪天阔一看,脚步突然就停下了,心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电话一接通,白雀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纪天阔,黄叔它不行了……医生说已经没有办法了,它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啊……呜……”   听到白雀哭,纪天阔心都揪起来了,他脚跟一转,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别怕,我现在就回来。”   姚烨一个头两个大,追在他身后,“小纪总,你可不能走啊!”   “我不回去不行。”纪天阔回头看他,语速很快地跟他说,“你先想办法应付股东,我那边一处理完就回公司。”   说完,不等姚烨回应,纪天阔就疾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上了车,看也不看一眼在风中凌乱又傻眼的姚烨,开车往纪家山庄赶。   白雀跪坐在地上,搂着奄奄一息的黄叔,哭成个泪人。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黄叔干枯的毛发上,洇出一小块水渍。他浑身都在发抖,却把黄叔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生命就会立刻消散。   李妈在一旁看得揪心,端来黄叔最爱吃的鸡胸肉,可那只老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能做的都做了,可谁也安慰不了小少爷,除了大少爷。   等啊等,院子外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李妈赶紧迎出去,见纪天阔大步流星走进来,连忙说:“黄叔一直都断不了气,医生建议安乐死,减少痛苦,可小少爷不肯,不让任何人碰黄叔。”   纪天阔点点头,脚步未停,快步走进屋。   他看到白雀披散着头发,发丝凌乱,睡衣胡乱套着,扣子扣得错位,就那么坐在地上,搂着黄叔脖子,哭得不能自已,哭得纪天阔世界都快黑了。   他三两步走到白雀身旁,蹲下身,还没开口,白雀就扭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嘴唇发着抖:“纪天阔,黄叔要死了……你想想办法呀……你快想想办法呀……”   纪天阔看着他怀里脸上毛发泛白的黄叔,耳朵耷拉,眼睛半闭着,呼吸浅短,气若游丝,基本已经是只出气不进气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   “白雀,黄叔它现在很痛苦,你就……”纪天阔艰难开口,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绝情,说不下去了。   似乎因为听到纪天阔的声音,黄叔耳朵微弱地动了动,然后,它努力抬头,往纪天阔的方向够。   纪天阔伸出手,轻轻覆在黄叔的头上。   黄叔似乎不满足,一直往他掌心拱。   纪天阔顿了顿,似乎有些明白了——跟人一样,黄叔一直断不了气,大概是因为它心里还有所牵挂,它放不下白雀,放不下这个它陪着长大、守了十多年的小主人。   它舍不得走。   纪天阔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透过黄叔枯草般的毛发,能摸到下面薄薄的皮肤和凸起的头骨。   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认真地跟它保证:“黄叔,我会照顾好白雀,一辈子不让他受委屈,不让他有任何难过,你……就放心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黄叔半合的眼睛终于完全合上了,头轻轻歪向一边,永远地睡着在了白雀的怀里。   白雀愣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然后他猛地扑在黄叔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你不是、不是一直想吃巧克力吗……还没吃到……不准走……你不准走……”   纪天阔从没见过白雀这样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让人听了肝肠寸断,要把纪天阔的心都哭碎。   他转身示意了一下,佣人便匆匆找来块巧克力。   纪天阔轻轻掰开黄叔的嘴,将巧克力放在了他的舌头上——虽然它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他把白雀连同黄叔一起抱进怀里,紧紧搂着,无声地哄着。   他把白雀连同黄叔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白雀的发顶,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白雀的后背,无声地哄着。   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他只能把怀抱收得更紧些。   黄叔葬在后山的白雀工作室旁,雨后新翻出来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春日萌生的新绿,覆盖到了已经老去的身躯上。   白雀蹲在小土包前,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纪天阔站在他身后守着,电话几乎快要被打爆。震动一次接着一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麦晴赶来,一脸担忧,既心疼小儿子,又忧心着大儿子。   她看了一眼蹲着的白雀,眼眶也红了,把纪天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次这件事,是不是很严重?下了热搜,又被推上去,压不住,是不是?”   “妈,放心,没事。”纪天阔也难得的没底,心里一团乱麻,但还是挤出笑来安慰她,“你要相信纪耀的公关。”   “那老四这儿……一直瞒着?”   纪天阔侧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是先不要告诉他。虽然是迟早的事,但现在他这个状态,……”他侧头,目光落在那单薄的身影上,眼神里满是怜惜,“稍微晚点吧。”   纪天阔离开山庄后,白雀一直窝在被窝里,不吃不喝。   佣人端进来的吃食放在小茶几上,从热气腾腾到凉透,热了一遍又一遍,也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原封不动地端走。   麦晴进来看过他好几次,坐在床边陪他说话。她说黄叔年纪大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说黄叔这辈子跟着白雀,过得很幸福。   但白雀一直一声不吭,只啪嗒啪嗒掉眼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凌晨快两点,纪天阔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床头灯还亮着,白雀缩在被子里,眼睛哭得红肿。   纪天阔心疼得不行,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喝点粥,好不好?”   白雀没回答,只朝纪天阔伸出手臂。   纪天阔便脱了外套,坐在床边,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你这么难过,黄叔就是去了汪星,也会放心不下你的。”   “是吗?”白雀终于开口,嗓子喑哑得让人心疼,“那就好……那它肯定不会忘了我,说不定、说不定还会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我,回来找我……”   他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望着纪天阔,眼神里带着期待,问道:“对吧?”   “……对。”白雀奇奇怪怪的脑回路,第一次让纪天阔觉得如此让人欣慰。“所以你要养好身体,不然它回来找你,看你瘦成竹竿,不认识你了。”   白雀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把脸埋进他腿上,闷闷地说:“那你还是喂我吃点吧。”   纪天阔往后仰了仰,伸手端来一碗放在小茶几上的粥,还是温的。   他拿调羹舀了一勺,小心地喂在白雀嘴里。   白雀咀嚼两下,吞了下去,但眼泪却冒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我……可我还是好难过。”   “你说给黄叔养老,你已经做到了,还做得很好,它没有留下任何遗憾。”纪天阔扯了两张纸巾给他揩眼泪,“而且,离别是常态,是每个人都要学会的课题。”   “我学不会……我也不想学会……”白雀抽噎两声,鼻尖红红的,“我不要离别……你也不准和我离别。”   “好,那就不学会,我们也不离别。”纪天阔又舀一勺粥,喂到他嘴边,“这几天先别去学校了。”   “为什么?”白雀含着粥,含糊地问。   纪天阔找了个很合理的解释:“你状态不好,上课上着上着哭了怎么办?老师同学多担心?不如在家多休息几天。”   “而且……妈这些天和朋友打麻将,输了太多,你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这个任务可以完成吗?”   “可以。”白雀点点头,乖乖咽下那口粥,“那你记得帮我跟老师请假。”   纪天阔松口气。   白雀除了看《厨王争霸赛》和查资料、看电影,一般都不会上网。他已经跟白雀的朋友打过招呼,大家都守口如瓶,白雀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纪天阔想了想,可还是不放心,“算了,你还是跟我去公司。”   “嗯?”白雀不解地皱眉,眼睛还红着,却已经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你怎么了?你也要我陪吗?那妈妈怎么办?”   “不用管她,她就没怎么赢过,都输习惯了。”纪天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但这话你别当着她面说。”   白雀轻轻“嗯”了一声。   纪天阔一勺一勺喂完那碗粥,又抱着他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把他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第60章   第二天早上, 白雀去后山看望过黄叔,才抹着眼泪上了车。他拿了个小包,包里装着给青水做礼物的材料零件。   他们到公司的时间很早, 但助理和几个秘书都已经到齐了,个个都是严阵以待、苦大仇深的样子。   白雀凑到纪天阔耳朵边, 小声问:“他们怎么都这个表情啊?”   “上班谁会开心?”纪天阔轻笑一声,帮白雀把包拎到休息室,又拿出来好些准备好的水果零食, “要不要我帮你找部电影看看?”   “不要,我先把昨天的《厨王争霸赛》看了。”白雀从包里摸出平板, 然后赶苍蝇似的冲纪天阔挥挥手,“你走吧, 你出去上班吧。”   “你自己待着,别哭啊,难受了找我。”纪天阔叮嘱。   “好。”白雀吸吸鼻子,本来没怎么想哭了,纪天阔一说,他又要憋不住了。   “……可劳资先生举起筷子,夹起一片, 入口……全场安静了三秒。可劳资先生眼眶红了, 他说他想起了外婆!那个以严苛著称的美食评论家,给出了全场最高分!”   “陈师傅赢了!用一道成本不到五块钱的泡萝卜, 击败了价值三万八千元的料理全宴!此刻,陈师傅没有欢呼,没有摔锅盖。”   “他只是把泡菜坛子高高举过头顶,向着直播镜头,向着所有说“传统已死”的人, 沉默地,展示那坛传承了半个世纪的泡菜。他在告诉世界,他成功了!陈师傅挑战八年,终于捧起了这座厨王金杯!”   白雀看着平板,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正准备收起平板,把包里那些零件倒出来做手工,电话铃声响了。   是席安在课间打过来的,“白雀,这几天晚上我过来陪你吧。”   “啊?你怎么突然要过来?”白雀愣了一下,猜是纪天阔告诉了他关于黄叔的事,便说,“我是和纪天阔睡的,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吗?那我睡中间可以吗?”   “……你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吗?”纪天阔给席安他们打过招呼了,不该说的席安没提,只说道,“我只是估计纪大哥这几天会忙得回不了家。”   白雀想了想,纪天阔昨晚确实两点才回来。他起身拉开休息室的门,探出脑袋,但没在办公室看到纪天阔。   “处理后,目前全网相关帖文还有约四百七十余条,”公关经理说,“主要集中在微博、小红书和抖音。”   “微博热搜榜已经降到第八十三位,抖音热榜未上榜,但相关话题已经出现在上升榜。有营销号开始剪口播视频,预计今天下午会扩散。”   公关经理点进下一张图。   “股吧已经炸了。现在热门第一条是‘明天开盘要不要跑’,回帖一千二百条。还有人在传一份伪造的PDF,说是我们内部的买卖儿童协议。”   纪天阔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转向法务总监,“你怎么看?”   法务总监用笔帽点点桌面:“这次网络诽谤,传播量、转发量、造成的后果,都符合‘情节严重’的认定标准。如果我们报案,警方必须受理。”   纪天阔捏着下巴:“那报不报?”   “报。”法务总监很干脆地回答。   坐在她旁边的某部门部长往前探了探身:“基本可以确认是王X公司。那几个最先爆料的营销号,我们查了历史记录,有王X公司去年新品发布的内容。”   法务总监点头:“如果能把账号的资金流向查出来,就能坐实。”   纪天阔没接话,转向姚烨:“股票几点开盘?”   “九点半。”姚烨低头看表,“还有五分钟左右。”   他把自己的手机推到纪天阔面前。屏幕上是一张雪球APP的截图。   “集合竞价成交了三千二百万股,”姚烨说,“比平时多了四倍。大概率是机构在跑。”   三千二百万股……纪天阔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四十二亿。   四十二亿市值,开盘前就蒸发了。   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火了。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技术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是从网络安全公司高薪挖来的,很年轻,但能力很强。   他本来坐在角落,被纪天阔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走到投屏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屏上出现了一张图谱。   他用激光笔点中一个红色节点。   “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这个账号发完一条相关内容后,三点二十分,账号的运营者收到了一笔转账。”   激光笔顺着红线,指向下一个节点。   “转账来自一个空壳公司。我们查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社保是王X公司的分公司交的。粗略估算了一下,王X公司这次的总预算至少在八十万以上。”   纪天阔看着那张图谱,忽然笑了一下。   “八十万,”他说,“换我们四十亿市值。他们挺会算账。”   到了十一点半,纪天阔还没回来。白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眼手机。   给纪天阔发的消息,还没有回。   早上没胃口,就喝了杯牛奶,现在肚子饿得有点难受。茶几上的水果和糕点吃得差不多了,冰箱里还有,但纪天阔不让他多吃。他也不太再吃,他想吃点热乎的。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自己乘坐专用电梯下到了四楼食堂。   食堂里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桌提前来吃饭的员工。白雀走到打饭的队列后面,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前面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八卦,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略显空旷的食堂里,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微博热搜已经升到十二位了!”   “早看到了,还有公司股价跳水这话题都热搜第八了。”   “唉,别说恋童癖了,凭那模样那身价,恋胚胎我都愿意变成个胚胎。”   有人嗤笑一声:“得了吧,你知道人家背地里到底养了多少小性/奴,还真以为恋上你你就是唯一了?”   “很多个?不至于吧,没看八卦消息说,这个是算过的?”   “呵,说不定只是没曝光出来而已。其他的也未必没算过八字,只是匹配度上的差别罢了。”   “人面兽心啊,啧,有钱人的圈子真乱。”   白雀不太想偷听别人聊天,但这些话还是时不时往他耳朵里钻。   他低头转着饭卡的挂绳。转着转着,手一滑,饭卡脱手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站在他前面的员工弯腰顺手捡起来,顺势瞄了一眼饭卡上的照片,然后整个人明显就僵住了。   排在前面那几个人察觉到异样,纷纷回头。当视线落在白雀身上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白雀被看得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的模样吓到了他们,睫毛颤了颤,小声解释:“这是天生的……白化病……不是怪物……”   那几个员工脸色骤变,唰一下白了。   “对、对不起,我们不该在公司聊这些!”   白雀有点懵。他竟不知道纪耀规矩这么多,饭点都不准聊八卦。他以为他们是怕自己举报,便忙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员工听到后也没松口气,把饭卡颤颤巍巍地双手递回去,腰也弯着,“您收好。”   白雀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赶忙双手接过,也微微弯了弯腰,“……谢谢您。”   那人转过身,和旁边几位同事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几人齐刷刷转回去,盯着打饭窗口,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小纪总。”   “小纪总好。”   “小纪总。”   ……   问好声一路由远及近,白雀闻声回头,看到纪天阔大步流星走过来,然后停在了他身边。   “我饿了。”白雀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的抱怨,“你又不让我多吃零食……”   “对不起,我刚刚才看到你发的消息。”纪天阔抬眼左右扫了扫。看似没人多看他们,但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人注意力都在这边。“秘书点了餐,马上就送到了,上去吃吧。”   白雀也发现纪天阔过来后,本来喧闹的食堂都静得快赶上图书馆了,便点点头,“好……”   两人一同往电梯方向走去。   白雀习惯性地贴着纪天阔,见不时有人偷偷看过来,才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电梯门合上。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重新涌起。   那几个员工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男员工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我看也不像是照片里那样的被迫啊。”   “什么照片?”旁边的人凑过来。   “网上一发出来就被删了,但我手快截了个图。”他掏出手机,点进相册,翻了翻,翻出一张偷拍的照片。   小吃街上,人来人往的背景里,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伸手去拉一个长发银白的少年。少年只露出个完美的侧脸,但哪怕是侧脸,也能看出他脸上的抗拒,胳膊似乎在挣扎,像是很反感和男人的肢体接触。   “有一说一,”另一个人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啧了一声,“偶像剧里都很难见到这么般配的颜值。”   “我就说人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童都恋。”   “还没实锤,别乱说话。吃饭吃饭。”   纪天阔跟在白雀身后,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见白雀往落地窗外看,背影没什么异样。他松了口气——白雀应该还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但这事迟早得告诉白雀。白雀不是小孩了,有权利知道这些。等他开完会,想好怎么说。   “怎么只有一盒米饭啊?”白雀转过身,望着茶几上摆开的饭菜,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纪天阔走过去,把一个个盖子打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我会议还没开完,晚点再吃。”   “很重要的会议吗?”白雀在沙发上坐下,仰头看他。   “对,”纪天阔顿了顿,手摸着门把手,转身叮嘱,“等开完会,我再跟你说。先吃饭,不要不吃蔬菜。”   “好~”白雀应得乖巧,已经在沙发上坐好,拿起手机想看《厨王争霸赛》的集锦。   门轻轻关上。白雀打开视频软件,突然想起刚才在食堂那几个员工的闲聊。他对娱乐八卦不感兴趣,但他们提到了“算八字”。   他和纪天阔就是算八字才在一起的,所以对这有点好奇。他顺手下了个微博,打算看看。   然后他很听话地夹了片土豆送进嘴里——土豆也算是蔬菜吧,他才没有不爱吃呢。   微博下好了。他注册登录,摸索着找到热搜榜。热搜第一是某明星哭了,他往下划,一条一条看过去。   “纪耀集团股价大跳水……啊!是我们家啊!”白雀有些焦急,嘴里含着筷子,继续往下看,“豪门XN……XN是什么?纪耀集团继承人……恋童癖……”   他愣住了。   纪天阔吗?   他恋哪个童啦?!   白雀皱着眉头,点进第一条帖子,《为保继承人心脏手术成功,八字挑中十岁男孩当XN》   哦……原来是自己啊……   白雀松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滑,一条条看着评论。   “恋童癖应该直接去死才对,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污染社会环境侵害下一代。”   “治疗恋童癖的良药只能是花生米。”   “恋童癖去死好吗?下地狱吧。”   “真的养性/奴了?有证据吗大家都在骂?等澄清。”   “水军多少钱一条?有钱大家一起赚。”   “有没有性/奴的照片?长什么样?”   “没有,和那小孩儿相关的帖子早被删得干干净净了,一发就关小黑屋。至今都还没被人扒出来。”   “包有性/奴的,还不止一个。我朋友就给JTK送过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后面就没出来卖了,应该是被JTK包养了。然后据说现在开了家茶楼还是蛋糕店什么的,估计是帮JTK洗钱用的。”   “我靠,说得这么详细,很难让人不信服。还有没有其他知情人?坐等求踢。”   “祝JY早日破产,祝JY的继承人暴毙身亡。”   “暴毙太便宜JTK了,他应该被凌迟。先挑断手筋脚筋,再剁四肢,趁他还有知觉,把作案工具给片了,扔去喂狗。”   “凌迟前请送进强/奸犯监狱,让他好好体验半个月。下辈子投胎成被千人骑万人操的鸡。”   ……   白雀一条一条往下划,手指越划越慢,眼睛越睁越大。几千条评论,几乎全是诅咒和谩骂。   白雀以为骂“怪物”、“白毛怪”已经是极限了,没想过人会恶毒到这个地步,用如此偏激肮脏的言论去攻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白雀给气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他的手在抖,几乎要抓不稳手机。   他颤抖着打字:“你们胡说八道!他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乱说?他会活得好好的!”   发送。   很快就有了回复。   “精神舔狗?你不会也想做jtk的□□吧?爬过去跪舔试试?看人家要不要你。”   “收钱收得爽吗?你们全家不会都是卖屁股的吧?”   “哎这是新号,人机而已,大家散了吧,公关下场了,小心被删号。”   ……   纪天阔是怎么忍受得了的啊?   还一副完全没事的模样,还在担心自己吃饭,还在叮嘱自己吃蔬菜……明明他应该更担心他自己才对呀……   白雀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第61章   纪天阔开完会时, 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从会议室出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见茶几上的饭菜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边。白雀窝在沙发上, 低着头看手机。   “饭菜不合胃口?”   “没……”   单单一个字,纪天阔就听出了白雀情绪上的不对劲。   他走过去,在白雀面前蹲下来, 伸手托起白雀的下巴——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明显是一副刚哭过的表情。   纪天阔又往白雀放在腿上的手机瞄了一眼, 看到是微博的界面,便明白了。   他手掌握住白雀的一只膝盖,轻轻晃了晃:“没事,网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他们说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   白雀的眼泪又掉下来。   “没事?怎么会没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带着股委屈劲儿, “你没事当然好。可他们这么说你, 我有事。我就是不愿意别人说你、骂你、咒你。他们实在太坏了……”   纪天阔最见不得白雀掉金豆豆。   他起身坐到沙发上,把白雀捞过来抱到腿上。抽了几张纸巾, 托着白雀的脸,一点点把眼泪擦掉。   “不要看,不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自欺欺人……”白雀闷闷地说。   纪天阔笑起来:“哎,我们家白雀很会用成语嘛!”   “……你别笑了!”白雀皱着眉瞪他,但瞪完又舍不得, 伸手摸了摸纪天阔略显憔悴的眼尾。又摸了摸纪天阔的眉骨、鼻梁,最后把手贴在他脸上,心疼得不行。“你还是笑吧……”   纪天阔便露出一个看不出破绽的笑。   果然,纪天阔的表情惯会骗人,不然自己怎么就没早点察觉出异样呢?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小声问。   纪天阔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王X公司你知道吧?”   白雀想了想:“六班体委王宇家的公司?”   纪天阔点点头,“纪耀做电子商务的子公司这几年扩张得很快,王X的市场份额被挤到不足百分之二十。他们一直想找机会反击。”   他顿了顿,把白雀往怀里搂紧了些。“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了杨如云,合伙搞了点事。”   白雀身子一僵,抬起头紧紧盯着他。   “不过爷爷并没有跟杨如云提过冲喜的事。”纪天阔说,“爷爷只说你八字旺我,所以想收养你。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她手上。现在网上那些,都是他们恶意的推测,纯属造谣。”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白雀不安地拧着手指,拧得指头都缺血发白了。   “不用担心。”纪天阔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不让他再拧,“我们已经报了案。等警方调取平台后台数据,追踪资金流水,就能有完整的证据链。”   “那网上呢?他们骂人的怎么办呢?”白雀依然放心不下。   “后续会对造谣诽谤的进行起诉。”纪天阔笑着揉他的脑袋,“不要操心了,管家公,操不完的心。”   白雀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终于放松了些,靠进他怀里,下巴搭在他肩头。   “他们说的那些不好的话,都不算数的。”他小声说。   “对,就我们白雀说的才准。”   “嗯。”白雀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你会好好的,长命百岁。”   白雀的睫毛还是湿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纪天阔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白雀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瞬,嘴唇正要碰到一起,门突然被推开。   白雀一惊,从纪天阔腿上弹了起来。   门口,拄着拐杖的纪老爷子被人扶着走进来。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爷爷。”白雀小声叫了一声。   纪天阔也站起来:“爷爷,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难不成我还要等着纪耀破产才回来?”纪老爷子看了纪天阔一眼,然后目光扫过来,在白雀身上停了一秒。   白雀本来就怕纪老爷子,现在他又和纪天阔在一起,还……还发生了那种关系,更加心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纪天阔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柔声说道:“你先去休息室玩一会儿。”   “都是一家人,没什么需要回避的。”纪老爷子被搀扶着坐到沙发上,拐杖靠在一边。秘书进来,悄无声息地泡了杯茶,放在老爷子手边。   纪老爷子端起茶杯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温杯了吗?就这么泡。”   秘书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低头哈腰地道歉,准备端出去重新泡。纪天阔解围道:“温控壶的水温,泡金骏眉正合适。要是知道爷爷您今天回来,我就请个茶艺师过来了。”   纪老爷子摆摆手,把茶杯搁下:“我来又不是喝茶的。”   纪天阔使了个眼色,秘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带上了门。   “这次怎么回事?”纪老爷子问完,又说,“我年纪大了,没心力听过程,你最好直接给我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结果。”   纪天阔身形笔直地站着,“明天这个时候,王X公司的法人代表会在公安局做笔录。后天这个时候,他们的股价会比纪耀跌得还惨。”   纪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公关那边已经固定了证据,技术查到了资金流向。造谣的几个营销号,后台数据都调出来了。”纪天阔的声音淡定,“王X这次跑不了。”   纪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雀。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四十二亿的损失,最后能拿到一千万的赔偿都算不错了。是我当初心急,做事不全面,纪耀才有今天。杨如云拿了多少钱不清楚,不过她那个小儿子的骨髓移植倒是——”   “爷爷。”纪天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话。他脸色黑沉下来,“现在说这个,没必要。”   但白雀却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愣愣地看着纪老爷子,又看看纪天阔。   “是她……做的吗?”   纪天阔怕白雀多心,怕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纪家,走近白雀:“她没那么大本事。没有王X公司,她掀不起风浪。就算不是这件事,王X也会想其他办法报复纪耀。”   但白雀没看他。   白雀越过他,看着沙发上的纪老爷子。   “可是……可是她是为了骨髓移植,才这么做的,对吗?”   纪老爷子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金骏眉,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白雀愣愣地站在原地,垂着眸。睫毛微微颤着。   纪天阔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只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为了这事,相关部门都加班加点。席安到公司楼下接白雀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写字楼还零零星星亮着灯。   纪天阔亲自把人送下楼。   广场上风有点大,吹得白雀的头发乱飞。纪天阔走在前面,拉开后排车门,伸手挡在车门框上,让白雀坐进去。   白雀坐好了,又探出脑袋来,依依不舍地叮嘱:“你在公司也要好好睡觉,不要熬夜。”   “我知道,别操心了。”纪天阔弯着腰,看向坐在里面的席安,“白雀就拜托你照顾了。”   “放心吧纪大——”席安的话还没说话,就看见一个小拳头般大的东西直直飞过来。   纪天阔来不及躲,只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啪”的一声闷响,然后感觉有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在衣服上。   “变态!去死!你不得好死!”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从花坛后面冲出来。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颗鸡蛋,眼睛瞪得通红,像要吃人。   两个保安从旁边冲上去,一把将她摁在地上。女人拼命挣扎,头发散乱,嘴里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疯。   白雀整个人都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爬下车,腿发软,差点摔一跤。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举起来去擦纪天阔头上的蛋液。   蛋液黏糊糊的,混着碎蛋壳,糊在头发上、脸上、西装上。白雀的手在抖,越擦越乱,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疼不疼啊?怎么会这样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厉害,手抖个不停,“她、她怎么能这样呢……”   保安队长从远处跑过来,吓得颤颤巍巍,一个劲儿地鞠躬:“对不起!小纪总!对不起!这个女人今天来了几次,好像她家小孩儿被侵犯过,最后死了,所以脑子有点不正常。我们好几次都把她赶走了,不知道这会儿又从哪儿跑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纪天阔没理他。   他握着白雀的手腕。白雀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纪天阔安慰道,然后把他往车里塞,怕有其他不可控的危险,会误伤到白雀。“上车,先回去。”   “我不回家了,我就要在这。”白雀的眼泪糊了一脸。他半个身子已经在车里了,但手还死死揪着沾了蛋液的西装,不肯松手,“你别赶我走……”   席安在旁边看着,于心不忍。他探过身来,帮腔道:“纪大哥,不然你就让白雀跟你待一起吧。这样他回去也不会放心的,一晚上都睡不着的。”   纪天阔看着白雀。   白雀也仰着脸看他,抽抽噎噎的,一副可怜得不行的模样。   纪天阔对着这样的白雀,怎么可能不心软。他叹了口气,最终点了头。   上了楼,白雀拉着纪天阔进了休息室的洗手间,开了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纪天阔的脑袋按下来,一点一点地洗。   蛋液已经半干,黏在头发上。白雀挤了洗发水,搓出泡沫,仔仔细细地揉,一边揉一边扒拉着头发检查头皮。   “这里疼不疼?”他扒开一撮头发,凑近了看。   “不疼。”   “这里呢?”又扒开另一处。   “也不疼。”   白雀继续扒,继续看。他把纪天阔的脑袋扒拉了个遍,确认每一寸头皮都没有受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洗完吹干,纪天阔脱掉衬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出来。白雀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纪天阔……”   “嗯?”纪天阔回头看他。   白雀坐在那儿,手搭在腿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眼眶又红了。   “要是我当时就答应她移植骨髓……”   “这和你没关系。”纪天阔制止了他说下去,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那时候的做法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问题。”   他握住白雀的手,“别人犯错误,你不该反思自己。”   白雀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纪天阔手背上。   “可就是因为我,不是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要是我没来纪家,要是我跑回去了没有再回来……纪耀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会、不会被……”   他说不下去了。   纪天阔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白雀发红的眼尾,把那颗要掉不掉的泪珠抹掉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白雀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那就对了。那说明你来纪家,我又把你找回来,是发生的最好的事。我们应该庆幸,而不是后悔。”他站起来,把白雀揽进怀里。   “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就都是完美的。”   白雀闷在他怀里,“可我不想看到别人骂你,还……”他哽咽了一下,心脏很疼,“还拿鸡蛋砸你……我受不了,我太难过了,难受得要死掉了。”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还不如让他们都骂我、砸我呢。”   纪天阔笑起来,揉揉白雀的脑袋,“还是别,那样就该换我难受得要死掉了。”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小时候都打过的那种针,还记得吧?我这里就不多说了 第62章   纪老爷子休整几天, 时差调整过来,精力也恢复了,自然少不了一顿家宴。   纪耀集团的法务和公关熬了几个大夜, 证据链固定了,起诉也提了, 可网上的舆论这东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虽然已经澄清, 但没有拿得出手的铁证,多的是人认为纪耀这是“无风不起浪”、“花钱摆平了”。纪天阔和“恋童癖”挂钩, 纪耀集团声誉严重下降,无法完全恢复到谣言前的状态。   针对王X集团虽然也制定了打击方案, 但还没进行到毁灭性打击地那一步。   所以这顿饭不适合大操大办,纪家没请客人,很低调地在山庄摆了一桌,就自家人。   餐厅在山庄东侧的小花厅里,桌上摆的菜也不多,十菜两汤,都是家常做法, 但食材顶好。   麦晴忙前忙后地张罗, 一会儿让人添茶,一会儿让人换碟, 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但再怎么张罗,也改变不了桌上的低气压。   纪老爷子坐在主位,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   桌上几人瞥见,连忙跟着放下筷子, 等他发话。   纪老爷子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这次事件,归根结底,是我埋下的隐患。”   几人都愣了。   纪老爷子心高气傲,从年轻时就不肯低头认错,如今突然这态度,让几人都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接话。   “爸,您别这么说。”纪伯余打圆场,笑得有点小心,“当时为了老大,您也是着急。而且,老大恢复得这么好,肯定也少不了老四的功劳。”   纪老爷子看向白雀,“这次也委屈你了。还好天阔压着,没让你的照片被爆出来,我心里啊,这才好受了些。”   白雀很感动,忙说:“没事的爷爷,我一点事也没有,倒是……”他看向坐在他旁边的纪天阔,却感觉纪天阔脸色并不好看,眉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四本来就是无辜的,”纪天阔接话,“没有杨如云,王X也能找到陈如云赵如云,他们对我们有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老爷子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他看着纪天阔,目光里带着点审视:“我这把年纪了,这还不知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纪天阔没说话。   纪清海笑出来:“哎爷爷你还真不知道,大哥对老四是真紧张!大哥怕八卦媒体和狗仔在学校门口蹲老四,这几天学都没让老四上,天天带公司里看着呢。”   “行了。”纪天阔皱眉打断他,“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纪清海莫名其妙被训了一句,撇撇嘴,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眼偷瞄大哥的表情,却见大哥一脸严肃。   “行了,一家人吃饭,就乐乐呵呵的。”纪老爷子拿起公筷,分别给白雀和纪清海夹了一筷子鱼脯,“吃吧。”   午餐继续。   碗筷碰撞的轻响,麦晴小声招呼人添汤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祥和。   但纪天阔总觉得心底不安。   用完午餐,纪天阔和白雀回房休息。两人的卧室就在隔壁。白雀走到自己房门口,拉着纪天阔的衣摆,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上,白雀就黏黏糊糊地贴上来,胳膊挂在纪天阔脖子上,把脸埋在纪天阔肩膀上。“我吃撑啦。”   纪天阔搂着他的腰,半抱半托地把他挪到床边:“又没人短你吃的,这么馋。”   “爷爷给我夹了很多菜嘛。”   纪天阔眉头蹙了蹙,没说话。他把白雀放在床上,自己躺在他旁边。   白雀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纪天阔。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纪天阔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白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呢。”   纪天阔转头看他,回想起八年前的场景,嘴角扬了起来。   “那时候你推门进来,可给我吓坏了。”白雀说。   纪天阔没好气:“你对我第一印象这么差?”   “嗯,你板着脸,很不高兴。”白雀抬起脑袋,学着纪天阔当时的样子,耷拉着嘴角,眉头皱着,一脸的不耐烦,“这样。”   纪天阔被逗笑了,笑出声来:“我可没做过这么丑的表情。”   “你有!”白雀拿食指在他脸上戳,“但是你那时候生病了也很帅的,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啊?”   纪天阔看着他,“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漂亮的小人。”   “你骗人!”白雀嚷嚷起来,“你的表情才不是这样说的呢!你可讨厌我,可嫌我烦了!”   纪天阔笑着捏捏他的脸。手捏着捏着,就不老实起来,顺着脸颊滑到耳垂,又滑到脖子,再往下。   “这儿是不是还有一套你的校服?”他声音低沉地问。   白雀被他摸得痒,缩着身子躲,没躲开:“对啊,怎么啦?”   “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纪天阔柔声哄道。   “嗯?”白雀扭头看他,眨眨眼,“你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啊?”   纪天阔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坏。   他把人拢到怀里,眼神镀上了一层欲望,嘴唇贴在白雀耳廓上,说了句只有白雀能听见的话。   纪天阔说话时,唇瓣挠得白雀耳朵发痒,咯咯直乐。白雀听完后,拿手指在纪天阔额头轻轻点了点,轻声埋怨:“你都把我带坏啦。”   说完,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了衣帽间。   纪天阔靠在床头,听着衣帽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过了会儿,白雀出来了。   他把头发梳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校服穿在身上,青春洋溢。   纪天阔的眼神镀上一层欲望,很想立刻就再冲一次喜。   他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往后仰着,浅笑着看着这个他精心爱护了很多很多年的少年。   白雀被他情动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走到他跟前,嫣然一笑,拿起纪天阔的一只手,从下摆探进校服里。   空荡荡的。   “没找到校服配套的衬衫。”他轻声说。   纪天阔愣了一下。   手下是温热的皮肤,光滑的腰线,少年纤细的骨架。   他的喉咙动了动,下一秒,他把人捞进怀里,吻落在白雀的脖颈上、耳垂上。“怎么办?”他哑着嗓子,用气声说,“真把你给带坏了。”   白雀被他亲得发软,手攀着他的肩膀,仰着脖子任他亲。   纪天阔的手从校服下摆探进去,顺着腰线往上——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大少爷,小少爷。”佣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恭恭敬敬的,“老爷子让送下午茶过来。”   白雀一把推开纪天阔,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纪天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才说:“进来。”   门开了,佣人端着托盘进来,目不斜视地把茶点放在茶几上,又目不斜视地退出去,带上门。   门一关上,白雀和纪天阔对视一眼。纪天阔笑着,低头看着白雀。   “继续?”他问。   白雀没说话,但也没躲。   纪天阔低下头,吻住他。   ……   敲门声又响了。   “大少爷。”又一个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说,他得了些雨前茶,已经泡好了,请您一定过去品品。”   纪天阔待发泄的□□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憋回去,憋了一肚子的熊熊旺火。他难得的有点不淡定了,觉得坦白他和白雀关系这事儿没法继续瞒下去了。   麦晴和纪伯余在院子里品茗。   “老爷子真是年纪越大心越慈。”麦晴说,“要是换做当年他还在集团的时候,相干的人就不说了,就是不相干的人,都免不了他一顿骂。”   纪伯余抿了一口茶,“你对老爷子的了解还是不够。”   麦晴看着他,见纪伯余突然又不说了,在那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抬脚就踢他小腿上,“说人话。”   纪伯余被踢得“嘶”了一声,把媳妇儿的腿捞过来,搁在自己大腿上,一边轻轻按摩着,一边低声说:“老爷子怎么想的,我摸不透。但慈祥,绝对不是他的作风。老大怕是也看出来了。”   麦晴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青石板路那头走过来一个人。她眯眼一看,嘴角就翘起来了。   “哎,你说咱儿子,这脸,这身材,这腿。”她满意地笑着,“真随我了。”   纪伯余卑微说道:“……应该也有点随我吧?”   麦晴瞥他一眼:“性别随你了。”   纪伯余:“……”   纪天阔走到他俩跟前,在茶桌旁站定,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坐啊。”麦晴说。   纪天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爸,妈。你们觉得白雀怎么样?”   两口子没料到他一开口是这么一句,双双有点懵。   麦晴:“很好啊,怎么了?”   “如果他是女孩儿。”纪天阔顿了顿,“你们想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婆家?”   两口子更懵了,互相看了一眼。麦晴放下茶杯,突然一笑:“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四又不真的是……”   “就是跟你们闲聊两句。”纪天阔说着,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摆出一副正儿八经要闲聊的架势。   麦晴和纪伯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麦晴想了想:“对方家世怎么也不能比我们家差。对方的人品、脾性、长相、学识,都得是极好的。差一点,我们可舍不得放手。”   她说着,看纪伯余一眼:“是吧老公?”   “而且还得对老四也极好。”纪伯余补充了一句。   纪天阔点点头,端着茶杯沉吟了片刻,又问:“如果按这个条件,你们有觉得合适的吗?”   麦晴和纪伯余又对视一眼。   两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年轻才俊。这个长得不够好看,那个学历差了点,这个家里太复杂,那个脾气太急躁……过了一圈,竟真找不出一个完全满意的。   纪天阔看着他们的表情,并不意外。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没有人配得上他,那就让他一直留在家里吧。”   “?”麦晴和纪伯余看他们的大儿子说完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就走,还留下一句——“晚饭前没什么事别找我了。”   纪天阔回去时,白雀已经不在卧室,他走出来,看见李妈,问道,“李妈,白雀呢?”   “刚才老爷子让人把小少爷叫去二楼茶室了,小少爷刚过去呢。”李妈说。   纪天阔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他上到二楼,拐过走廊,远远就看见茶室门口站着两个老爷子的贴身保镖。   他走过去,刚要敲门,一只胳膊横过来,拦在他面前。   “大少爷,老爷子吩咐了,单独和小少爷说几句话,任何人不能打扰。”保镖的语气很恭敬,态度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茶室里,白雀乖乖坐在红木茶桌边的圈椅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纪老爷子,又飞快地垂下眼。   老爷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白雀。”   白雀抬起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你在纪家待了八年了。”老爷子看着他,“你觉得,纪家待你怎么样?”   白雀愣了一下,轻声回答:“很好啊……”   纪老爷子点点头,茶盖又刮了一下杯沿:“爷爷也一直把你当亲孙子对待。礼物有他们三个一份,也自然没缺了你的。”   “我知道的,谢谢爷爷。”白雀说。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我现在年纪大了。”他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说不定哪天,就像黄狗一样,撒手就走了。”   白雀心里猛地一揪。他每回去后山,都忍不住掉眼泪。一回想起那雨后翻开的泥土味儿,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纪老爷子——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副苍老的模样。   白雀鼻子有点酸,“不会的爷爷。您身体这么好,一定会健康长寿的。”   纪老爷子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他朝侍立一旁的佣人招了招手,佣人便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放在白雀面前的桌上。   白雀低头看去。   那是一叠身体检查报告,最上面印着纪老爷子的名字,和纪天阔住院的那家私立医院的标志。   他拿起来,快速扫了一眼。   血检有几项异常,箭头朝上朝下的都有。诊断报告上的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的诊断结果他看懂了,爷爷有不少心血管和代谢性相关的疾病。   白雀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难过起来。   “我自己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就算走,没什么舍不得放手的,唯独纪家的未来……”   纪老爷子看到白雀十分担心的眼神,有些许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你和天阔,是有感情的吧?”   白雀没太明白。   什么叫有感情?   纪老爷子看着他懵懂的眼神,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天,在办公室,你坐在他腿上……兄弟之间,不会这样,我没说错吧?”   白雀愣在原地,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那时候爷爷还是看到了,顿时又惊又怕,手足无措,喃喃道:“爷爷……我、我们……”   纪老爷子抬起一只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也年轻过。”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宽容,“年轻人血气方刚,身体反应大过心理反应,会错意也正常。”   “不……不是的……”白雀拧着手指,“没有会错意……”   他抬起头,看着纪老爷子,眼神怯懦,语气却很认真坚定:“我们、我们就是互相喜欢的。”   纪老爷子看着他,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下一刻,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慈爱的、不忍的神情。   “爷爷也不想反对你们。”他叹了口气,“但是你也知道,网上是怎么说天阔,怎么说你的。”   白雀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当然知道。   “可是已经澄清了呀。”他看着纪老爷子,很天真地说,“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们都已经澄清了呀。纪天阔也跟我说了,已经没有事了。”   “确实澄清了,但信的人有多少?比起相信豪门长子是个正直无污点的人,认定他有特殊癖好,反而更符合大多数人的客观印象。”   白雀大眼睛看着纪老爷子,说不出话来。   “一旦你和他的关系曝光,不就更坐实了那些传言?”纪老爷子看着白雀,目光沉沉。“白雀,你不在乎纪耀,不在乎纪家的人,难道也不在乎天阔吗?”   白雀眼圈顿时红了,“我、我都在乎的。”   “那你愿意让他背着‘恋童癖’和‘养性/奴’的名声,过一辈子?”   白雀猛地摇头。没有人比他更希望纪天阔过得好了。   爷爷什么都还没说,但白雀已经有所预感。   他咬着下嘴唇,泪珠儿在眼里打转,眼前模糊。   “纪耀迟早是要交到天阔手里。他的名誉,就是纪耀的明信片。他好,纪耀成千上万的员工才会好,那成千上万个家庭才会好。那么多口人,都还指着跟天阔混口饭吃。”   “我老了,很多事情管不了,但惟愿儿孙都过得好。纪家没有亏待过你,就当那些个家庭求你,就当我这个没几年活头的老头子求你——”   白雀的肩膀抖了一下。   “和天阔断了吧。”   白雀低下头,没有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一个劲儿往下掉。   “我不强求你。”老爷子缓缓说道,“你先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   白雀轻轻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是软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他低着头,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门口,手摸上门把手。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突然停下了脚步。   “爷爷。”   白雀握着门把手,盯着面前那扇门,盯着门把手上自己苍白缺血的手指,啜泣了一声。   “我有他不是恋童癖的证据。”   他说完后,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   “哦?” 第63章   纪天阔等在一楼的走廊处。   茶室的门关着, 保镖拦着,他进不去。但他也不想回房,就在走廊里站着, 看着楼梯口,等着白雀。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 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时间太长了,长得他心慌。   他终于听见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白雀下来了。   扶着雕花木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拐角处, 他抬起头,和纪天阔对上了视线。   纪天阔站在走廊的日光里, 白雀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隔着七八级台阶,隔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静静地看着对方。   白雀的食指在栏杆上抠了抠,抠了一下,两下,才继续往下走。他走到纪天阔跟前,垂下头,下巴搁在他肩头。然后伸出手,环上他的腰。   抱得很紧。   纪天阔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他把白雀圈在怀里, 额头抵在他头顶, 闻到他头发上的橘子味洗发水香味。   “被爷爷训了?”他低声问。   白雀没说话。但脑袋在他肩头轻轻动了动,像是点头, 又像是摇头。   纪天阔心里叹了口气。   吃饭时老爷子还好声好气的,大概就怕爸妈在场出声维护,影响了家宴的气氛,所以才私下把白雀叫过去说一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银白色的脑袋,虽然心疼, 但着实松了口气——爷爷找白雀不是为了别的事,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没事没事。”他轻轻抚着白雀的背,柔声安慰道,“家里就没人没被爷爷骂过。他是对事不对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感觉白雀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便侧过头,吻了吻白雀的脑袋。   “我想把我们的事,跟爸妈坦白。”   “诶?”白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惊愕地看着纪天阔。   “我不想一直拖着。”纪天阔没说自己不安,没说他从爷爷回来后心就一直悬着,只是说,“反正是迟早的事,爸妈早晚都会知道。”   他看着白雀的眼睛,“他们同意的话最好。要是不同意……等个几年,等到老二老三能挑起重任时,我们就一起离开纪家。”   白雀的嘴微微张开。   “我好好筹备一下,到时候重新创业。”纪天阔伸手,把他脸颊上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差一点。   就差一点,白雀就被纪天阔骗了。   就是因为他太正常了,太镇定了,说得太理所当然,白雀才真的以为纪耀和纪天阔都没事了,才以为所有困难真的会这么轻松地克服。   纪天阔离开纪家创业,外界会怎么说?肯定说他是被纪家扫地出门。以他的名声,到时候创业有多艰难,白雀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到。   但白雀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仰起脸,在纪天阔嘴角吻了一下。   “啪!”一声物体坠地的脆响。   两人双双转过脸。   纪清海站在走廊那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手机掉在地上,又弹起来,最后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但纪清海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张着嘴,看着他们。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乱/伦。   白雀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松开纪天阔走过去。   他弯腰捡起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也没碎。他递过去,“清海,还好没坏呢。”   纪清海没接。   白雀抿了抿嘴,想了想,说:“兄弟间是会这样的,你不要误会。”   “哦……”纪清海这才机械地接过手机,讷讷地点点头,呆呆愣愣地说,“关系好的话,兄弟间确实会……”   话说一半,他惊觉不对。   反应过来后,他压低声音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再好的兄弟也不会亲嘴吧!我要是抱着你亲,我感觉大哥能把我打死!”   “纪清海。”   纪清海一个哆嗦,赶忙立正,看向他大哥。   “刚才的事……”   纪清海连忙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从嘴唇左边拉到右边:“大哥,我守口如瓶!”   纪天阔看着他,慢慢说:“你爱说不说。”   纪清海:“?”   他愣在原地,看着他大哥拉着白雀的手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爱说不说”?   这是……不打算瞒着?   那他这瓶是封还是不封啊?   怎么好像是要借着他的大嘴巴宣扬出去一样?   纪清海回到房间,一头栽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是白雀变成了他大嫂,还是大哥变成了他四弟媳。   正乱着,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很轻,也很小心。   然后门打开一条缝,一颗银白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清海,你在忙吗?”   “……嗯,忙着呢。”纪清海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坐在书桌前,抓起桌上的笔,埋头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   白雀还是走了进来。他提了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坐下来。不说话,也不吭声,就那么坐在纪清海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纪清海被看得乱写都写不下去了,笔一扔,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找我什么事?”   白雀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清海,刚才那件事,你别听纪天阔瞎说。”他很认真地嘱咐道,“可千万别说出去哦。”   纪清海当然会听他大哥的。   但他大哥又向来听白雀的。这么多年他早看出来了,大哥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依着白雀。白雀说东,大哥绝不往西。   纪清海得出结论——所以这事儿,得听白雀的。不能说,连杜若帆都不能说。   他点点头,又皱起眉头,苦大仇深地看着白雀,“你说说,你和大哥,你们这样对吗?”   白雀赶紧摇摇头,可怜巴巴地认错:“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在那儿亲嘴……”   纪清海:……原来白雀觉得错的点是在这儿吗?   他无语地挠挠头,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你们两个是兄弟,在一起像什么样?”   “可我在是他弟弟之前,就是他的媳妇儿啊。”白雀歪着头看他,一脸认真,“我是来给他冲喜的。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纪清海哑了半天,差点就被他说服了,“根本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白雀眨眨大眼睛。   “……”纪清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这不对,但白雀这么一问,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清海,我来不是说这事的。”白雀拿起桌上的纪清海的手机,凑到纪清海面前,人脸识别成功,然后他在手机上点了点,递到纪清海面前。   “你用你账号留个言,可以吗?”   纪清海看到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页面,评论区有几条留言求资源。   他狐疑地看着白雀。   “嗯……你就留一条……'四弟?’,就这就可以了。”白雀看着纪清海,目光恳切,语气放软,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撒娇,“算我求你了,三哥~”   白雀回到卧室,一推门,看见纪天阔在他房间里。   看样子是刚洗过澡,肩膀和胸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痕。他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赤着脚站在床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   听见开门声,纪天阔抬起头,然后往浴室的方向递了个眼神。“我帮你清洗。”   白雀没动。   他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把手上抠了抠,“快吃晚饭了……”   纪天阔瞄了一眼时钟,然后笑了一声,“还有两个多小时。”   “不够嘛……”   到了晚上,纪天阔才终于明白了白雀嘴里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凌晨一点。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单皱成一团,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空气里满是温热的气息。   纪天阔仰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刚觉得心跳缓了一点,身上突然一沉——白雀一个翻身,坐到了他身上。   纪天阔睁开眼。   干净的气息,干净的长相。白雀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毫无杂质的赤诚。他像是猎物,却又像故意一般,用最无辜的表情,引诱着猎人。   他微微俯下身,银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轻轻扫过纪天阔的胸膛,刻意挑逗似的。   纪天阔抬眼看着他,喉咙发紧。发了疯般想要把白雀据为己有。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药——不吃药真的得心肌缺血而死。   白雀按住他的手,然后伸手关了灯。   “这样就好了嘛。”白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下一秒,纪天阔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然后是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黑暗里,他们吻得天昏地暗,吻得像是没有明天。   纪天阔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凌乱的床铺空空荡荡。他低头看着白雀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无奈地笑了一下。   真的把白雀给带坏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后,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去往餐厅。   餐厅里只有麦晴和纪伯余,两口子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麦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老公,”她压低声音说,怕被人听见似的,“会不会是我们出的主意,让老四去看老大正不正常,才让老四走上了歪路?”   纪伯余心里也没底,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沉沉:“总之是我们没引导好。太放任他黏着老大了。”   麦晴还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赶紧住了嘴,给纪伯余使了个眼色,然后吩咐佣人端来早餐。   纪天阔走进来。   “爸,妈,早。”他在餐桌旁坐下,然后随口问道,“白雀呢?他吃了没?”   麦晴和纪伯余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吃倒是吃了。”麦晴说。一副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没吃几口。刚才去后山了。”   纪天阔皱了皱眉,“今天的早餐不合他胃口?”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面前的米糊尝了一口——胡萝卜山药胚芽米打的,白雀不爱吃胡萝卜。   他很挑食,很多东西都不爱吃,尤其不爱吃菠菜,其次是胡萝卜。可胡萝卜对他眼睛好,老妈总让厨师换着花样给他做,打成米糊、榨成汁、切成碎末拌在饭里。白雀每次都吃得一脸苦相。   “让厨房准备点备用的米糊吧。”纪天阔说,“他不爱吃,总不能饿着。”   用完早餐,他一出餐厅,差点被跑过来的纪清海撞上。   纪清海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要哭不哭,“大哥,我也不知道白雀让我留个评论,会惹这么大的祸……”   纪天阔神色一凛,“什么评论?”   纪清海慌慌张张去摸手机,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下才掏出来。   他点进一个社交论坛的页面,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   “我真的不知道网上那些人会顺着我的评论扒出来……”他的声音急得发颤,“我都没看那是个什么帖,早上消息炸了我才知道……都怪我,我不该因为白雀叫我一声‘三哥’就鬼迷心窍……”   纪天阔把贴子从头翻下去,越翻他脸色越黑沉,贴子已经有上千楼,根本翻不到底。   评论区里,有一条点赞量很高的回复——四弟?   发帖人的ID他认识,是纪清海的大号。   这条回复下面,是成百上千的跟帖。有人顺着这条回复,扒出了这个帖子是白雀发的。   纪天阔转头往后山方向疾步走去。   后山的路有些湿滑,昨晚大概下过小雨。纪天阔大步走着,裤腿蹭过路边的草,沾湿了些许。   他远远地看见了白雀。   白雀从黄叔的坟前站起来,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工作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看了很久,但他没有走进去。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走向旁边的花丛。手一扬,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落在了花丛里。   “白雀!”   纪天阔喊他。   白雀转过头。   看见纪天阔,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被风吹散的声音——   “大哥。” 第64章   纪天阔愣在原地。   山风拂过, 带着桃花盛开时节的暖意,但他感觉到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寒。   他看着白雀。   白雀的视线在闪躲,眼睛看着旁边的花丛, 看着脚下的石板,就是不看他。   纪天阔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最后停在白雀一步之遥的地方。距离白雀很近,近得能看见白雀颤抖的睫毛。   “你刚才叫我什么?”   白雀垂下眼眸,心中万般滋味, 但般般皆有苦涩。他哽咽一声,“大哥……”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 扎进纪天阔心里。他沉声质问:“昨晚缠着我,叫我‘老公’的是谁?”   白雀埋着头, 不说话,抠着手。指甲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缝,抠得生疼。   纪天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划了几下,递到白雀面前。   白雀瞄了一眼,是他当初发的那个帖子:【梦到哥哥对我摸来摸去是怎么回事?我们有时会一起睡,但第一次做这种梦, 是正常的吗?】   那时候他还不懂自己对纪天阔的感情是什么, 不懂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所以上网发帖求助。   后来和郭庭安去酒吧时, 他还跟过帖,说他很喜欢纪天阔,想永远和他在一起,但纪天阔拒绝了他,说他只是弟弟。   也正是因为这个跟帖, 他才能借清海的账号曝光自己,才能证明两人之间其实反而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才能洗清纪天阔“恋童癖”的污名。   白雀的头埋得更深,继续抠手。   “你怎么这么伟大?”纪天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真该排个十大伟人榜,我一定投你一票。”   纪天阔盯着他,盯了很久,盯到白雀头皮发麻,盯到白雀想跑,他才又开口:“是爷爷让你这么做的?”   白雀猛地摇头。   “不是。”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我自己。不关别人的事。”   “那你可真有本事。”纪天阔气笑了,“你这么会拿主意,纪耀真该让你来掌舵。”   纪天阔一句一阴阳,听得白雀心里难受,他张了张嘴,嘴巴一撇:“你能不能别这样说啊?你怎么……怎么这么坏了……”   纪天阔听到他这么倒打一耙的一句,顿时急火攻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拔高了:“我老婆都要当我弟弟了,你让我拿出多好的脾气?”   白雀掀起眼皮,愣住了——纪天阔居然红了眼眶。   他从来没见过纪天阔这样的状态,一副很受伤的模样。顿时他手足无措,急得不行,“别……你别激动……”   “只有我躺进棺材里,才能做到心平气和!”纪天阔转身就走。   白雀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你这是要干嘛去呀?”   “你管你大哥干什么?”纪天阔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传来,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纪天阔走得很快,白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着纪天阔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慌得厉害。   纪天阔穿过后花园,走进主宅,经过走廊,最后走进客厅。麦晴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妈,爸呢?”   麦晴被纪天阔的脸色惊到,“在你爷爷的书房里,谈老四的事……”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白雀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   纪天阔伸手,一把攥住白雀的手腕,怕他跑了似的,力道有些重。白雀被攥得疼,轻轻挣了挣,但纪天阔也没松。   “妈,劳烦你一起过去。”他说,“我有事情要说。”   麦晴不明所以,心中略有忐忑,但还是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纪天阔敲了敲,不等回应,就推门而入。   屋里,纪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纪伯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人正说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同时抬起头。   看见纪天阔牵着白雀走进来,两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纪天阔开门见山:“现在网上沸沸扬扬,说纪家养子想爬长子的床。关于这件事,我想澄清一下。”   他扫过老爸老妈和爷爷的脸,目光最后落在白雀身上,然后又收回来。“第一次也好,昨晚的第二次也好。都是我去到白雀的房间,上了白雀的床。”   他的话说得太直白,屋里几人都如遭雷击,怔愣不言。   白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纪天阔的侧脸。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满心的委屈都翻涌而上,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眼眶发酸。他一点都不想当纪天阔的弟弟,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能帮上纪天阔的忙了。可纪天阔一挡在他身前,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就土崩瓦解。   纪老爷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虽然早已知道他们俩的私情,但从一向沉稳持重、顾全大局的长孙口中,听到这么破罐子破摔、不顾后果的话,还是震怒不已。   纪伯余终于反应过来,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自己的长子,脸上是震惊到无法接受的表情:“老大,你之前说的心上人,是老四?!”   “是。”纪天阔没有一丝犹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爸,我没有胡说八道。”纪天阔看着纪伯余,目光平静。   “要是在旧社会,白雀冲喜后就已经是我的媳妇儿。在现在,我和他确实差一张结婚证。我知道这张证国家不会发。”他慢条斯理地说,“可哪怕没有这张证,我和白雀之间的感情,也不是无效。”   麦晴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往前一步,嘴唇哆嗦着:“你被那些胡说八道的评论逼疯了?你真以为自己是恋童癖?!白雀是你弟弟!”   “我不是恋童癖,”纪天阔的声音很平静,“如果非要说,”他顿了顿,“我真可惜我不是恋童癖,让白雀追着我跑了那么久。”   “啪!”纪天阔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耳光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纪天阔,你疯了?”麦晴的手在抖。   纪天阔偏着头,半边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就那么偏着头,停了两秒。   白雀看着那个巴掌印,眼泪唰地涌出来。   他抓着纪天阔的衣袖,止不住地抖。手抖,肩膀抖,嘴唇也在抖。他眼里噙满泪,拼命摇头,拼命拽纪天阔的袖子。   “别说了……你别说了……”   纪天阔慢慢转回头。   他看了白雀一眼,然后看向麦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妈,你这么喜欢白雀,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除了不能生孩子,有什么不好?”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了片刻,继续说,“况且,生孩子风险那么大。他就是能生,我也未必舍得让他生。”   麦晴脸色惨白,几乎站不住,被纪伯余扶住。“你们这是□□!”她情绪激动,带着哭腔,悲怆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纪天阔说得很平静。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书桌后面的纪老爷子。   “冲喜这件事,白雀当时才十岁。他是最无辜的,因果报应不该他来受。网上现在骂他骂得多难听,你们也知道。”   白雀站在他身边,红着眼。那些评论他一条一条都看过——说他恶心,说他破坏家庭,说他不知廉耻,说他变态,说他舔狗。   他缩在被窝里看,看到凌晨三点,看到手机没电,看到眼泪把枕头浸湿一片。   他觉得他们说得对,所以自己不该委屈。可被纪天阔这么一说,他还是想扑到纪天阔的怀里,让纪天阔抱抱他,安慰他。   “我爱他。”纪天阔说。“所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承受。”   他握着白雀的手,白雀的手冰凉,还在细细地抖,他紧了紧力道,“我会公开我和他的关系。”   书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纪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抬起手,缓慢地拍了几下巴掌,“真是情深意切,倒是我这个老头子棒打鸳鸯了。”   他站起身,杵着拐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纪天阔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   “纪天阔,你真是纪家的好儿郎啊。”   纪天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发公告,开记者会,你想怎么做,随你高兴。”纪老爷子收敛了笑容,眼神陡然狠厉起来,“但是,你永远也别想再踏进纪家的门!”   麦晴身子一晃。   她知道老爷子说到做到。当年他掌管纪家后,他的亲弟弟在集团拉阵营,被他赶出纪家,二十几年来,连奔丧都拒之门外。   “爸!”   纪老爷子没有丝毫松动。   麦晴推开纪伯余的搀扶,踉跄着走向白雀。脚步不稳,差点绊倒,她扶着沙发站稳,然后伸出手,抓住白雀的手臂。   “老四……”麦晴的声音碎成一片,眼眶里全是泪。她抓着白雀,那只手抖得不成样。   “你真的忍心……”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地落,“我和爸爸把你视如己出,从来没有苛待过你……算妈妈求你,好不好,你就和哥哥……”   “妈,你别逼他。”纪天阔眉头皱紧,下意识地把白雀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白雀愣住了,他从来没看过麦晴这幅样子。   那个永远端庄得体、挑剔讲究的纪夫人,此刻神情悲哀,眼眶红肿,像一个普通的妇人。抓着他的手臂,泪流满面,哀求他。   他想起十来岁的时候,纪天阔不在,每次他受了委屈,麦晴都会蹲下来耐心地哄他、给他擦脸、为他出头;   想起每个生日,一大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麦晴都会亲手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用番茄酱画着一个笑脸。   在他眼里,麦晴就是他最爱的妈妈,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麦晴这个样子不管不顾。   眼泪顿时如雨下,流了满脸。   他使劲挣脱着纪天阔的手。   “算了……”   他的手挣出来一点。   “还是算了……”   又挣出来一点。   最后指尖从纪天阔的掌心彻底滑脱,“我们、我们还是算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纪天阔的眼睛。他怕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   “我还小。”他抽噎着,“你说得对,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他字字句句,伤人伤己。   纪天阔怔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白雀指尖的冰凉。   “我还小,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你、你也找个人结婚吧……”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往纪天阔心上割,刀刀疼得钻心。   他知道白雀为什么这样说——这个傻子,是想让他保住纪家的一切,想让他全身而退。   傻子。   真是个傻子。   纪天阔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胸骨上像突然压了块巨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他开始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白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恋人之间的低语。   白雀咬着舌尖,忍着没有抬头。舌尖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白雀。”他又叫了一声。   白雀还是没动,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想应,却不敢应。他怕一应,就想抱住纪天阔再也不愿撒手。   纪天阔抬起手,想去抓白雀的手,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不清白雀在哪。光线像退潮,退得又快又急,眼前瞬间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   “天阔?”纪伯余最先发现不对劲,松开扶着麦晴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紧张不已,“你怎么了?”   纪天阔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白雀终于抬起头。他看见纪天阔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   纪天阔也看着他,但落在他眼底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听见白雀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那么慌,那么怕,带着哭腔。他想说别哭,没事的,只是老毛病犯了。可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灭了,纪天阔双腿一软,往后倒去。   白雀一把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霎时如同行尸走肉,木木讷讷的,像被猛然抽走了灵魂。   “天阔!”麦晴尖叫起来,险些一同晕了过去。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白雀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几近崩溃,牙齿磕磕颤颤地咬着手指头,眼睛红得像失了控的野兽。   满是泪光的眼,死死盯着那扇急救室的门,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或者更久。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护士推着车跑过,有医生低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飘走。   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盯着那扇急救室的门。   不知何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根拐杖。   黑色的,雕花的,沉重地杵在地上。   然后头顶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你走吧,现在走。反正,你要去伦敦读书,就当提前去适应适应。”   白雀没说话,只是讷讷地摇头,半晌,才挤出几句:“我不走……我不会走了……不会走的……”   他埋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很没有安全感,很想纪天阔。   然后两个保镖出现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必须走。”   白雀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他挣得很厉害,腿乱踢,身子乱扭,银白色的长发乱得很狼狈,可那两个保镖像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向闷在纪伯余怀里哭泣的麦晴。   “妈妈!”白雀哭喊起来,声音撕裂了走廊的寂静,“我不想走!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跟他在一起了!别赶我走,让我等他出来!”   他拼命往地上跪,想求麦晴。可两个保镖架着他,他跪不下去,就那么悬空着,腿在抖。   “求求你了!妈妈!”他哭得撕心裂肺,“让我等他平安出来!”   麦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再是不想让两人在一起,但对白雀这么多年的疼爱是真真切切的,顿时她心软又心疼,“爸,要不……”   “他现在不走,天阔醒来,他就走不了了。”老爷子沉声质问,“你真想看到你两个儿子搞在一起?”   白雀看着欲言又止的麦晴,急火攻心,只觉肺腑生痛,几乎要腔出血来。他抓着保镖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他们袖子里。   “妈妈!会走的!我会走的!”他哭喊着,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但是让我再看看他!就一眼!求你了!”   “够了!”纪老爷子厉声打断他,“你现在乖乖去英国,他是生是死,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个信。你要是不走,我保证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上一面。”   白雀不动了。   见白雀不再挣扎,他继续说:“你走了,最好和天阔断了联系。不然纪天阔……”   他没说完,那个“不然”后面是什么,白雀并不知道,但既然和纪天阔相关,哪怕只有半分,他也不得不妥协……   他愣住,挣扎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下来,任由保镖架着。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纪老爷子,然后豆大的泪珠落了下去。 第65章   眼珠动了动, 纪天阔慢慢睁开了眼。   他虚弱地扫了一圈围在病床边的人,麦晴、纪伯余、纪清海、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每张脸上都写着担忧和疲惫,但他没有看到那张他想看到的脸。   他艰难地抬起手, 摘下氧气罩。   “妈,白雀呢?”   麦晴抓着他的手, 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一阵苦涩从她脸上漫开。   她张了下嘴,却没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纪天阔没有眨眼, 就那么一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儿子, 你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吧……”   什么叫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纪天阔不太懂。   感情又不是衣服,想要的时候穿上, 不想要的时候,就脱下来,扔在一边。   他侧过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轻轻转头,看着他们三个。   “爸,妈, 清海, 纪家人,我不当了, 也还是你们的亲人,是吧?”   “大哥……”纪清海抬手开始抹眼睛。纪伯余也偏过头,心里完全不是滋味。   纪天阔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麦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和白雀,无论如何都是爸妈的孩子。”她心爱的儿子,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卧病在床。她心如刀割,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额头抵在纪天阔的手背上,吸了下鼻子,又抽噎着叹出气:“但是你要去找他,爷爷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找不到他。你要是跟家里断绝关系,爷爷也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放下吧,儿子,你就放下吧……”   纪天阔没有接话。   他又缓缓闭上了眼。那双眼睛在合上之前,就已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没有了光,只剩一片黯淡。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分别。   麦晴望着他,泣不成声。   她意气轩昂,一生傲然的长子,此时像褪了一层皮,暮气沉沉,万念俱灰。   心绞痛导致了昏厥,哪怕抢救及时,纪天阔也有轻度的脑损伤。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好的话三个月,恢复情况差一点,需要大半年。   两周后,他意识已经清醒,生活也基本能自理。   出院那天,麦晴来接他,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谁谁打电话来问候了,家里礼物和补品都快堆不下了,后山的花开得正好,有空去看看……但都很小心地避开了他最想听的话题。   纪天阔靠在车窗上,偶尔点点头,没怎么开口。   回到山庄,麦晴扶他下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去吧,你身子还虚,受不得风。”麦晴说。   他“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山庄还是那个山庄,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每天能慢慢走十分钟左右,就踱步到后山,替白雀去看看黄叔。   山花开了漫山遍野,一派春和景明。他坐在小坟包旁,习惯性地找了个遮阴的地方,才想起少了那个害怕被晒坏的人。   小坟包边上不知何时长出了狗尾巴花,风一吹,就蹭人似的摇起来,像是在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纪天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才冲小坟包苦涩一笑,“抱歉啊黄叔,我食言了。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我实在太没用了。”   狗尾巴花还在摇,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平日里,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白雀的工作室。有时候陪陪黄叔,有时候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   那间房子的门紧锁着,他进不去,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他通常会坐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李妈来后山找他,远远看见他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她走近了几步,想喊他回去吃饭,又没喊出声。最后只是偷偷摸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回去后麦晴问她:“老大呢?”   “在那边坐着呢。”李妈终究是没忍住,又说道,“大少爷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没见他示过弱。懂事后,做手术都没哭过。今儿看到他红着眼掉眼泪,我看着心里难受。”   麦晴低着头,摆弄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在脑损伤后,纪天阔的记性变差,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痛难耐。   一个多月后,他恢复了正常生活。   虽然处理工作仍感到吃力,但他还是去了公司。集团离不开他,况且他也需要早点拥有接手的能力。   爷爷再动怒,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下,是因为他知道,集团需要一个有能力的接班人,纪耀没有纪天阔不行。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该合体的西装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姚烨每次看见他,都觉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但从来不敢问。   有一次开会,纪天阔坐在主位上,听底下人汇报。姚烨在旁边做记录,偷偷看了他一眼。纪天阔盯着面前的文件,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姚烨忽然发现,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   散会后,姚烨收拾文件,犹豫了一下,问:“小纪总,您最近睡眠还好吗?”   纪天阔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说:“下午的行程发我邮箱。”   姚烨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纪天阔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把日子过得很充实,每一个时间段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白雀。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高兴时的雀跃,想起他不满时的撇嘴,想起他缩在自己怀里时的体温,想起他小病大嚷时的撒娇。   然后他就会失眠,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恋童癖的污名彻底洗干净之后,张屹磐便投来橄榄枝。   这是个好机会。纪天阔不想错过。他前去拜访,特意带上了白雀的回礼——那件他一有空就拿出来做的小玩意儿,做好后一直放在纪天阔办公桌的抽屉里,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张屹磐看着桌上巴掌大的纸艺作品,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明白。他抬眼问纪天阔:“你懂这个吗?什么意思?”   纪天阔笑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水:“青先生肯定明白。”   青水端详着。那是一个纸艺作品,透明的纸折成一片片流动的形状,上面托着个嶙峋的物件。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个纸折的是水。黑色的,是石头。很漂亮。”   张屹磐一听,立马乐起来:“哎!那不就是我和你吗!”   他一喜,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然后很爽快地提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又拿起那个小玩意儿端详了半天,啧啧称奇:“头一回知道纸还能折成水,还以为顶多就折折动物啊,树叶啊,花啊什么的。”   树叶……   树叶!   纪天阔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抓住线索般,顺着摸上去……   树叶——礼物——工作室——钥匙!   他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当天晚上,他就驱车回到山庄。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后山亮起了景观灯。他踏进花丛,猫着腰,在一片片花叶间翻找。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记得白雀那天把什么东西扔进了花丛。他没看清是什么,但他有预感——是钥匙,一定是钥匙。   可太阳彻底落山了,天上升起一弯新月,他也没能在花丛里找到任何东西。   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蹲久了有些头晕。他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准备先出来歇歇。   刚一起身,余光瞟到一个银色的反光。   可定睛看去,又找不着了。   他蹲下去,慢慢地重新起身,在半蹲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在灯光下反光的小东西。   就在花丛深处,被几片叶子遮住了一半。   他一步跨过去,弯腰捡起来——果然是把钥匙。   他顾不得洗手,三两步跨出花丛,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工作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灯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纪天阔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灯亮的刹那,他呆住了——从天花板垂下来千百根细线,每一根线上都挂满了纸折的银杏叶。   那成千上万片银杏叶,以旋转的方式,一圈又一圈,颜色由黄渐变到绿,又由绿渐变到黄,像把无数个秋天和无数个春天都收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那些银杏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恋人间亲昵的耳语。   纪天阔被这盛大的礼物震得愣在原地。   他慢慢走过去,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树叶。   他摸到了纸的纹理,摸到了折痕,摸到了那些被白雀一遍遍抚摸过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到白雀的手还覆在上面,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他熟悉的温度。两人像隔着时空,手指触碰到了一起。   银杏叶下面放着一把白色的椅子——是和白雀书桌前那把一样的款式。椅子上放着一个淡绿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纪天阔伸手想去拿,但瞥见自己刚才在花丛里弄脏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衣服上使劲揩了揩,揩了一遍,又揩了一遍,直到觉得干净了,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拿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起一件珍宝。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同色系的信纸,展开,看到白雀清秀漂亮的字迹:   纪天阔,展信佳!   我现在应该在去伦敦的飞机上啦,你看到我给你留的礼物了吧,是不是很漂亮!   前些天,我问你知不知道银杏叶代表什么,嗯……你回答得其实也没错。但是呢,它对于我来说,代表的是重逢,嘻嘻(偷偷笑一下)   八年前你去美国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去机场的路上,全是银杏树,你跟我说:“爱哭鬼,在银杏重新长出绿叶的时候,我会回来。”于是我就每天期待着银杏叶掉光,然后长出新的绿叶。   你没有食言,你从来没有对我食言过。所以你每次离开,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我都相信,我都愿意等,像乖乖坐在这把椅子上,等等就重逢啦!   这次又要分别了……我光是想想,都要掉眼泪呢。   可银杏叶作证,我和你分开千百遍,也会再重逢千百遍。我是你的小福星,我们之间有红线,走不散!   这次换你等我了哦,你乖乖的,一有假期我就会回来看你。然后,等我读完书回来,我们就结婚!   希望那时候的我,已经长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优秀的大人啦。希望那天是个好日子,晴天,有鸟儿飞,我拿着婚戒,戴进你的左手无名指,保证爱你一辈子。   希望爸爸妈妈爷爷,还有所有的朋友都能来祝福我们。要是清海和杜若帆的小孩子能给我们当花童,那就更好啦!或许我想得太远了,他们那会儿也才刚毕业,可能没有小孩子呢。   不过没关系,哪怕那天什么都没有,我也要嫁给你。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黄叔老来蹭我,我不得不停下笔来摸它,所以写到这里就停笔啦,可我对你的爱,永远也不会停!!!   ——你的白雀   如果按照白雀的计划,应该是在出国时,送出这份礼物。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的世界还是春光明媚、花团锦簇,黄叔,家人,爱人,朋友……都围绕着他。   他怀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期待,却迎来一道道霹雳,那道道霹雳,划破他的世界,留下了不知何时才能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   纪天阔觉得脸上一片湿润。   他刚要抬手摸,“啪嗒”一声,一滴泪就砸到了信纸上。他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那片墨迹晕得越大。   他停下手,低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字,认出那是“爱”。   白雀落笔在纸上的爱意,被晕得更加宏大,像朵盛开的花。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拿着信,一手悬在半空,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他想起白雀信中提到的那年离别。在去机场的路上,白雀扒着车窗往外看,问他:“纪天阔,这些树好漂亮,是什么树?”   他说:“银杏。”   “是银杏啊……”白雀转过头,扑进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好可惜,风都把它们吹掉啦。”   纪天阔搂着他哄:“吹掉了还会长出来。随着春风长出来,就是绿色的。被秋风吹吹,就黄了。爱哭鬼,在银杏叶长出绿叶的时候,我会回来。”   “是吗……”白雀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喜欢黄色的银杏叶,我喜欢绿色的银杏叶,我希望它们能永远都是绿色的。”   原来那时候,白雀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章不虐,下章我也觉得不虐,放心食用[奶茶] 第66章   伦敦的天气和蓉城有些相似, 阴沉、湿润。见到太阳的机会比蓉城多,但也总是灰色。   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冬令时还没结束, 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下来。   西区泰晤士河边的画廊里挤满了人。   在最里面的展位,两面白墙围成一个钝角空间, 顶灯调得很暗。   地上散着一百多只纸鹤,大小不一,有的落在地上, 有的叠在另几只身上,挤挤挨挨地朝着一个方向。   边上立着根两米高的亚克力管, 管子里塞满了纸鹤,一直堵到顶端。最上面那几只翅膀压在管口, 像是想钻出来,可又钻不出来。   有人站在展位前看了很久,小声跟同伴说:“有点压抑。”   同伴点头:“像被关住了。”   糊满水汽的落地窗前站着个高挑的年轻人,他面朝着窗外的泰晤士河,却没有抬眼看。   他穿着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袖口卷起一道边,露出一寸腕骨。   皮肤白得泛青, 像从来没晒过太阳。银白色长发从鬓角往后拢, 低低地扎成一束,搭在左肩前。   他的睫毛也是白的, 垂着眼睛看手机屏幕的时候,像两片落上去的雪。   有人经过他身边,总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他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Ciel.”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异常干净漂亮的脸。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盖着一层薄霜。   导师巴特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Hockey看了你的作品,他想找你聊聊。快,别让他跑了。”   Hockey五十来岁,头发梳成大背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是切尔西一家老牌画廊的合伙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能被Hockey看上,基本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主流艺术圈。   此时他正看着地上的纸鹤,听见动静,回头,看着身后的年轻人,打量了两秒,又低头去看地上的纸鹤,看着纸鹤上的五线谱和音符,问:“用乐谱叠的?”   “嗯,李斯特的乐谱。”   “什么曲子?”   “《爱之梦》的第三首。”   Hockey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绕着装置走了一圈,鞋尖差点踢到一只纸鹤,又及时收住。退回原位,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大三?”   “嗯。”   “快毕业了。学什么的?”   “纯艺。”   巴特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他天赋很好,就是话少。上学期那件折纸装置,学院评优——”   Hockey抬手打断他,没接话,只是看着白雀:“你为什么折这些?”   白雀垂着眼睛。   Hockey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递过去。“下个月有个群展,主题是‘材料中的记忆’。如果你有兴趣,联系我。”   白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好。”   巴特在旁边拼命使眼色——赶紧多说两句啊!   白雀假装没看见。   Hockey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装满纸鹤的亚克力管,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它们想出来。”   然后他走了。   巴特等Hockey走远,才压低声音说他:“你就不能说声谢谢?那是平时排着队都约不上的那个Hockey!”   “说了。”   “你说什么了?”   “‘好’啊。”   巴特气得翻白眼,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摆摆手说“我不管你了”,然后去跟熟人攀谈。   白雀还站在原处。   他看着那根管子里的纸鹤。最上面那几只翅膀压在管口,像是拼命想钻出去。   他知道它们想去哪里。   他也知道它们出不去。   下午五点不到,天就已经黑透。白雀拿着外套走出展厅,接送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见他出来,正要拉开车门,一个人影就窜了过来。   来贺抱着一束牛皮纸包着的红玫瑰,递到白雀面前,笑着说:“对不起宝贝,我来晚了。路上遇到罢工游行,堵车,堵了快一个小时。”   “没事。”白雀接过花,又说,“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的荣幸。”来贺说着,一把搂住他,凑近了些。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白雀在他生日时送的那瓶,“男朋友马上就要回国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白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他。   来贺接过去,没急着看,侧头要吻他。   白雀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他看了一眼司机,轻声说:“有人看着。”   “还不好意思了。”来贺笑起来,又搂了他一下,这才松开手,“那我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飞机上,来贺拿出那张信纸,展开看了两遍,笑了笑,又随手塞了回去。   除夕前的豪门酒会,觥筹交错间尽是名流权贵。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举杯站着。   寒暄声、笑声和碰杯声,在乐队的曲子中混成一片。   来贺端着香槟走进大厅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纪天阔。   他站在那儿,周围围着四五个人,有纪耀的合作伙伴,也有几个眼熟的金融圈人物。   纪天阔微微低着头,听旁边一个六十来岁的白发男人说话,不时点一下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他一身西装笔挺,站在那儿就是鹤立鸡群。可这么个要风得风,要雨有雨的人物,居然会有个爱而不得的人。   来贺光是想想,心里就泛起冷笑,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缓步走了过去。   “纪总,好久不见。”   纪天阔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纪天阔僵了一瞬,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但最后统统归于克制的礼貌。   “小来总。”他微微颔首,“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天刚到。”来贺在他面前站定,晃了晃手中的香槟,“纪总倒是越发风光了。听说纪耀今年的几个大项目都是纪总操盘的。新能源、人工智能和大健康,短短三年,纪总开拓出了纪耀集团的新天地,真是让人难以望其项背。”   “客气。”纪天阔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小来总在国外过得如何?”   “还不错。”来贺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白雀也挺好的。”   纪天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来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意又膨胀了几分。   他老爹以前总说起“别人家的孩子”,说纪家那个长子,年纪轻轻就如何沉稳,如何能干,如何让人放心。   来贺不爱听,每次听到就烦。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恋童癖的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他老爹才终于不说了。   来贺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老天有眼。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纪天阔这张居高临下的脸,来贺忽然又想起那些年被他压在头顶的日子。   来贺觉得来气。   这个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克制情绪。可只要提到白雀,他的克制就会碎得稀里哗啦。   就像现在,他喉结滚动,恨不得掐死自己,却还要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于是又幸灾乐祸地补刀:“我和他,也很好。”   “是吗,那就好。”纪天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一瞬,才继续问下去,“他……他最近怎么样?”   来贺晃着杯子,慢悠悠地说:“他的作品反响都不错,已经计划明年在伦敦办小型个展。都说他是近几年最有灵气的年轻艺术家,未来不可限量。”   纪天阔听着,没说话。   以前,白雀的事他比谁都要清楚。连吃了什么,白雀都要桩桩件件地告诉他。可如今却只能通过别人的嘴,才能了解到白雀的一点信息。   纪天阔的心像失去了支撑,无止境地往下坠。   来贺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去年你托我带的那片银杏叶,我带到了。他有话要带给你。”   纪天阔的手指动了一下。香槟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什么话?”   “他说,他不打算回国了,想和我留在英国。”来贺笑着说,“况且他现在已经小有名气,未来可期。我觉得,他留在英国,确实也是最好的选择。”   纪天阔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金色的酒液。   来贺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他还让我告诉你,叫你忘了他,他早就已经不再等你了。”   说着,他又凑近纪天阔,“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难免犯错。你们的事,他跟我都说了,可我爱他,我不在乎。纪总,你保护不了的人,我能。”   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高声寒暄。   那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膜,纪天阔什么也听不清。   半晌,纪天阔才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来贺,面无表情,但眼底迅速浮起红血丝,眼尾泛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胸腔下更是风起云涌。   来贺见过纪天阔很多次——在各种财经新闻上,在宴会上,甚至在他爸的手机屏幕里。每一次,这个人都是那副胜券在握又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现在,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来贺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天阔?”旁边忽然有人喊。   纪天阔转过头。是刚才那个白发男人,正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顿了一秒,然后朝来贺点了点头,声音像一潭死水:“多谢小来总转告。失陪。”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险些撞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   纪天阔在人群里周旋,和人碰杯,和人寒暄,和人谈明年的合作。   他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恰到好处的热情,恰到好处的疏离。   有人夸他年轻有为,他谦逊地摇头;有人问起纪耀明年的规划,他滴水不漏地回答;有人开玩笑说纪总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他笑着岔开话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晚上十点的时候,纪天阔放下杯子,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门口走去。   姚烨跟上去:“纪总,要走了?”   “嗯。”   “司机在门口等着。”   “不用。”纪天阔没有停下脚步,“我没喝酒,能自己开车。”   年关的冬夜,只有一两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外面的风很冷,但纪天阔毫无感觉,甚至外套都只那么挂在胳膊上。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三年了。   三年来,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一步步提高,接班人的地位已经相当稳固。他开始着手董事会改组,将一些老成员排除在下一届董事候选人名单外。   他一步一步,一步都不敢错,就是为了彻底掌权,为了让白雀能够不受爷爷控制,能够回到他身边。   他以为快了。   他以为再等一等,再熬一熬,就能等到那一天。   可一年前,来贺出现了。   作为白雀的男朋友。   他至今仍记得来贺的那张朋友圈照片——白雀站在伦敦眼旁边,侧着脸,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来贺的胳膊搭在他肩上,配文是“和我家小朋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给来贺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下次回国,能不能帮他带一样东西给白雀。   是一片绿色的银杏叶。   他亲手折的。折了很久,折废了二十几张纸,才折出一片像样的。   他托来贺带过去,没有别的话,只是想让白雀知道——银杏叶会绿。   他一直等,等白雀的回信。   可如今来贺告诉他——   不用等了。   白雀不打算回国了。   白雀让他忘了自己。   纪天阔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车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起初还算平稳,后来渐渐变得粗重,被哽咽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白雀信里写的那句:银杏叶作证,我和你分开千百遍,也会再重逢千百遍。   就这样……不做数了。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不怎么虐,真的不怎么虐,再虐怕你们跑了 第67章   从肯辛顿区的别墅到中央圣马丁, 开车需要四十来分钟。   白雀拿了驾照,但来回都有专车接送,没有用武之地。他无需操心任何事, 有24小时住家保姆料理着他的起居,有高级管家管理着他的学业和行程。   比起豪门少爷被事无巨细地伺候, 他更像是被剪断了翅膀,锁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   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看了什么软件,网上发了什么……全都有人盯着, 整理好后发回国内。   连卧室的角落都明目张胆地装着监听器。他不知道是谁在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听。他只知道, 自己活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他看着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多了。   伦敦的天还是灰的,阴沉沉像张哭脸。来贺回国已经三天。   他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   【白雀:今天的聚会结束了吗?】   发完他就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屏幕暗了,他就按亮,暗了, 他就按亮。   三分钟后, 来贺的电话打了过来。   背景音是轻音乐,像是在车上。来贺的声音带着笑:“想我了?”   白雀顿了一下, “你回家了吗?”   “路上了。”   “怎么样?”   “就那样啊。”   “那样是哪样?”   来贺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让我在电话里怎么说?”   两人打哑谜似的。白雀沉默几秒,又问:“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想我了?”   白雀咬咬牙,“我挂了。”   “哎别别别。”来贺赶紧说,“吃了团圆饭就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   他想了一下, 又说,“算了,你想要的我可能带不过来。”   白雀没接这个话茬,只说:“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阴天。花园被小雨淋得湿漉漉的,有一只鸟躲在树枝间,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也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纪家两夫妇,一年来伦敦陪白雀过除夕,一年留在蓉城。今年是他们来伦敦的年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们本想提前两天飞到,多陪白雀待一待,但事情实在太多,只能除夕当天赶到。   到达别墅的时候,一下车,麦晴就看到了在门厅前等候着的青年。   白雀站在那儿,银白色的头发在阴天里显得更淡。他似乎又瘦了些,看起来很单薄,像是能被风吹走。   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两个人,他往前迎了两步,然后又站住了,叫了声“爸爸妈妈”。   麦晴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他。   白雀也抬起手,回抱住她。   麦晴抱着他,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以前多爱笑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话又多又密,撒娇也撒得人心都能化了。可现在……   她松开白雀,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纪伯余站在旁边,伸手揉了揉白雀的头发。“进屋吧,外面冷。”   白雀点点头。   年夜饭摆在别墅的餐厅里。长条桌,铺着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烛台,很西式,但菜是中餐的,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全是白雀以前爱吃的。   麦晴给白雀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老三要跟若帆订婚了。”麦晴说,“日子定了,明年五月。杜家那边一直不同意,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突然同意了。老三这孩子,也不肯跟我们仔细说。”   白雀听着,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菜。   “席安也谈恋爱了,”麦晴继续说,“他妈妈说,是跟你们一个高中的学霸,两人小时候还是邻居。虽然都是男孩子……不过现在这社会,接受度也高。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挺斯文的,对席安也好。”   白雀又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菜。   纪伯余在旁边给麦晴使眼色,意思是“别老说恋爱话题”。   白雀看见了,笑了一下,说道:“没事的,我其实也一直挂念着他们。但是手机这些电子设备一直被爷爷监控着,所以不太方便跟他们联系。”   麦晴愣了一下,然后瞥了一眼房间角落的摄像头和站在不远处的佣人,一阵心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低下头,假装喝汤,过了好几秒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麦晴一有空就会来伦敦。白雀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但麦晴也看得出,他很开心,只是再也不像以往那样黏人,像个小孩子。   他成熟了许多,礼貌、懂事、得体,像个大人。不过,他今天就到二十一岁了,确实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可麦晴看着这样的白雀,心里却很难受。   饭吃到一半,纪伯余忽然开口:“老爷子那边……有个想法。”   白雀抬起头。   纪伯余斟酌着措辞,“他的意思是,只要你大哥结了婚,有了小孩,到时候,你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麦晴就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纪伯余“嘶”了一声,赶紧闭上嘴。   白雀低头吃饭,什么都没问。   麦晴瞪了纪伯余一眼,然后换了个话题:“对了,妈妈听说你和来家的小儿子在一起了。”   白雀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我倒是见过几次,调皮捣蛋,但是长得不错,人也聪明。”麦晴说,“等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妈妈想见见他。”   白雀顿了一下,然后说:“再说吧,他回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伦敦。”   事实上,来贺一吃完年夜饭就匆匆赶了回来。   落地后,他没回自己那边,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白雀家的别墅。   车子停在门口,他拎着大包小包下车,全是特产。佣人迎出来,要接他手里的东西。他躲开,自己拎着往里走。   “只能带些糕点,什么宫廷糕点、闻酥园、协盛隆。冷吃牛肉那些带不过来,”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想吃,我回头带个当地的厨子来,让他在这儿给你做。”   白雀站在门厅里等他。   等他放下东西,白雀二话不说,拽着他往花园深处走。   花园尽头很私密,很隐蔽,周围种满了灌木。平日里白雀很少来这儿,因为摄像头照不到,管家会起疑心。   但现在他顾不得了。   来贺被他拽着走,笑着打趣:“性急什么啊?几天没见,就这么想我?”   白雀没理会他,一直走到最里面,才松开手,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他看了信了吗?”   来贺的笑容顿了顿。他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在椅子上坐下,“这些天没见,你也不先关心关心我?”   白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来贺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妥协道:“看了。”   “他怎么说?”白雀在他旁边坐下,眼神忐忑地盯着他。   来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伦敦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什么看头。   “他呀,”他慢慢说,“他说……让你乖乖待着,别轻举妄动。你也说过,你们之间,银杏叶的意思是重逢。所以他意思也是那样,让你再等等,等等就会重逢了。”   其实来贺挺后悔的。他要早知道那片银杏叶是这么个意思,当初真该直接扔了。   白雀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又是这句啊?”他说,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每次都是这句……”   几秒后,他突然掀起眼皮,看着来贺,“我在信里问他,等到黄叔祭日,拜托他去河边看看黄叔,还要带上点黄叔喜欢的零食。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有空就去,没空会让别人去。”来贺面不改色地回答。   白雀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陡然变得森冷,“没别的了?”   “真的就只有这么一句啊,”来贺摊开手,一脸无辜,“我总不能再给你编出几句来吧?我倒是想编,可万一你们以后对上了,我说的又对不上,那不是露馅了?”   白雀猛地站起来。   他后退一步,跟来贺拉开距离。   “你骗我!”   来贺一愣,“我骗你什么了?”   白雀盯着他,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变得剧烈。   “我没骗你,他真这么说的,不信你再找别人去问问他。”来贺也站起来,往前一步,“他跟你一样,被无死角地监视着,我能跟他说上这么两句话,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白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来贺,嘴唇哆嗦起来。他紧紧攥着手指,指甲陷进肉里,生疼也没松开。   “可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是黄叔……黄叔根本没有埋在河边!”   来贺一怔。   “黄叔埋在后山,不在河边!”白雀的声音拔高,“我信里是故意那么写的!你告诉我,这么多次,你到底有没有把信给过他!”   来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所以这一年来,我托你带回去的那些信,捎回去的话,你从来都没有带给过他,对不对?!”   来贺张了张嘴,伸出手,想去拉白雀。   白雀却后退了好几步,眼神冰冷,满是防备,“你也是爷爷的人?”   “不是,白雀,你相信我,我不是,我……”来贺往前一步,又停住。   事已至此,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地看着白雀:“我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你跟他在一起,他根本保护不了你,但是我可以——”   “我根本不需要他保护!”白雀顾不得站在不远处监视的人,很崩溃,整个人都在抖,“是我没保护好他!他送了我绿色银杏叶,他在等我,他一直在等我,但是,但是你却……”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嘴唇顿时煞白,像是被抽走了血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来贺,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是不是也没有跟他解释过,说我们的关系是假的?是骗爷爷的?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和你在一起了?!”   来贺张了张嘴。   他看着白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被蛛丝吊着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于心不忍,欺骗道:“我跟他解释过了。”   白雀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半晌,才难以置信道:“你还在骗我?!”   白雀简直无法去想,这整整一年里,纪天阔都以为自己已经移情别恋……   他该是有多么痛苦……   白雀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双眼绯红,崩溃不已。   他恨恨地盯着来贺,声音哑得厉害,“我把你当朋友,我以为你真的好心,帮我想出假恋的办法让爷爷放松警惕,还帮我和纪天阔传递消息……你明明知道这是我和纪天阔唯一的,唯一的希望……你还一直骗我……”   “我承认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是白雀,我喜欢你,这件事确确实实是真的。”来贺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解释:   “两年前在画廊里,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就盯着手机看。我凑过去想搭讪,结果看见你手机屏幕上是张男人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和纪天阔比的私心。但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你不止是长得好看,你是真的……真的让人想对你好。我真的很喜欢你。”   “可你喜欢我,我就必须要喜欢你吗?!”白雀打断他的话,气得直哆嗦,气得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喜欢、你喜欢难道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吗?就该凌驾在我和纪天阔的感情之上吗?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坏!”   “白雀你冷静,你听我——”   “你走吧,你快走!”白雀下了逐客令,转过身,四肢僵硬地往门厅方向走。   “白雀!纪天阔到底有什么好?”来贺追上去,抓住白雀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要是真的好,就不会让你每天只能盯着张屏保照片发呆!他要真的好,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被监视被囚禁!他要真的好,早就该想办法把你接回去了!”他伸出手,在白雀胸前点了点,“更不会让你像个寡妇一样,成天偷偷在脖子上藏个破戒指!”   “别碰我!”   白雀猛地挥开他的手。   现在不用假装情侣了,他装都懒得装。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恶狠狠地瞪着来贺:   “纪天阔不让别人碰我,我忍你很久了!你再动手动脚我就打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他跑进门厅,上了楼梯,冲进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楼下隐约传来来贺的声音,像是在跟佣人说着什么。过了会儿,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驶远的声音。   白雀在门后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精雕细刻的木盒子,红木的,巴掌大。   他打开盒子。   里面妥帖放置着一片绿色的银杏叶。纸折的,折得有些笨拙,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那是去年来贺带给他的,说是纪天阔托他转交的。   他那时候多高兴啊。   捧着那片叶子看了又看,对着光看,背着光看,翻来覆去地看。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半夜醒来还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他以为他和纪天阔这两三年来一直是心意相通的,他以后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等到重逢的那天。   结果在纪天阔眼里,自己早就已经……已经……   眼泪终于憋不住了,白雀捧着盒子蹲在地上,低声呜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痛不欲生。   “纪天阔……”他的声音委屈得像是快要死掉,“他们都欺负我……”   -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酸涩,但我保证后面会甜到齁的[无奈]答应我,别跑好吗?好的 第68章   走出学院, 冷风灌进领口,白雀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他站在街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提着包匆匆走过的上班族,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牵手并肩的情侣。   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 自己的归处。只有他,站在这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异国他乡的孤寂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掏出手机,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 接通了。   “你过来接我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来贺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惊喜:“现在?你在哪儿?”   白雀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   他没有站在原地等,转身走进了路边一家餐厅。   餐厅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每张桌上都插着一两支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 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白雀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 他翻了两页,犹豫了半天, 才点了份炸鱼薯条。炸鱼薯条端上来后,他加了些麦芽醋,用叉子裹上豌豆泥,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就放下了叉子。   还是那个味道。不难吃, 但也说不上多好吃。来英国三年了,他还是没吃惯。   他盯着窗外出神,突然很想吃热腾腾的火锅。烟雾缭绕,红油沸腾,和家人朋友围坐在一起……   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那样的热闹了。   十来分钟后,一辆超跑停在餐厅外。   来贺从车里下来,推门进来。他穿一身顶奢,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贵”。进门时,他瞄了一眼不远处那桌正在吃炸凤尾鱼的保镖。   “停这儿要罚款。”白雀说。   “才几个钱?”来贺快步走到白雀对面,外套都来不及脱,就急急坐下,身体前倾,“你愿意听我解释了?”   白雀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手,拽住来贺的衣领,把他一把拉近。   两人相向探身,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对正在接吻的恋人。   “带我回国。”白雀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   来贺一怔,看着白雀近在咫尺的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还有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冷淡表情。心跳漏了一拍。   “你没有护照,”来贺往斜后方的保镖瞄了一眼,“别说去机场了,领事馆你都进不去。”   “你家的游轮不是会到上海吗?”白雀说。   来贺又是一怔,他盯着白雀,压低声音,“你想什么呢?你护照都没有,就算到了,连船都下不了,更别说入境了。”   “不用你操心。”   “你想干什么?偷渡?游过去?你怎么这么牛?”来贺差点笑出来,“白雀,你知道偷渡被抓是什么后果吗?遣返都是轻的,弄不好要坐牢的。我才不会帮你。”   “这是你欠我和纪天阔的。”   来贺的笑容收住了,“我可没欠他。”   白雀看着他,没说话。   时间太久了。保镖已经起了疑心,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白雀松开手,往后靠回椅背。“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也不看来贺一眼,起身就走。   “白雀。”来贺拉住他的胳膊。   白雀回头,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眼,瞪着来贺。眼神冷得像冰。   来贺下意识松了手,叹了声气。   凌晨。   尖锐的火灾警报响彻整栋别墅。   白雀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来,脑子里一片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房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保镖冲进来,一把拉起他,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厚实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小少爷,失火了!赶紧走!”   白雀穿着拖鞋,懵懵懂懂地被保镖拽着要往外跑。   被拽着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甩开了保镖的手。   “我的树叶!”他快速折回去拉开抽屉,把盒子捧在怀里,又拿起灵玉寺的护身符和小鸟胸针,才继续往外跑。   烟雾已经扩散到走廊,白雀用手捂着口鼻,跟着保镖往外跑。烟雾越来越浓,走廊里几个佣人惊慌地往楼梯口跑,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咳嗽。   踉踉跄跄下了楼,白雀刚要往大厅外跑,却被保镖一把拉住,往反方向的后门跑。   “这边!”保镖喊。   到处都是烟雾,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眼睛里。白雀眯着眼,看不清路,看不清人,只知道保镖一直拽着他跑。   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看着前面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壮,但——这不是他的保镖!   他猛然挣脱开那只手,后退一步。   那人回过头来。   烟雾缭绕中,白雀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心猛地一紧,转身就跑。   才跑出两步,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来贺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美人。   他玩过很多人,模特、演员、留学生、贵族千金、豪门公子,但没有一个像这样的尤物——一张脸干净得近乎神圣,让人毫无杂念,又让人欲望丛生。   纪天阔到底是走了什么好运?用一颗烂心脏,换来那样的家世和这样对他一心一意的美人。   他伸出手,摩挲着这张恬静的脸。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柔软,像上等绸缎,还带着点微热的温度。   他顺着脸颊往下,滑到纤细白皙的脖颈,在轻轻跳动的大动脉上揉了揉,又往下,指腹落在单薄瘦削的锁骨上。   多么漂亮。   但挂在脖子上的羽翼戒指,实在扎眼。   大概是被碰得痒了,白雀嘤咛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唤了一声。来贺一顿,顿时血脉喷张。   他邪火腾起。很想把人剥个干净,看看藏着的、更加漂亮的地方。   他本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他伸手,去解白雀的睡衣纽扣。   一寸一寸,白如薄雪的肌肤露了出来。他用手指把睡衣往两侧撩开,看着眼前的美景,呼吸都乱了。   他低头,正要将一颗红豆吃进嘴里,一道冷冽的声音就从他头顶落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来贺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白雀的眼睛。那双刚才还紧闭的眼睛,此时已经睁开了,正冷冷地盯着他。   来贺不慌不忙,指了指白雀胸口的一颗红痣,“我就看看,我还以为这里弄脏了。”   白雀一把捞过薄被盖在身上,警惕地往床边撤,“你脱我衣服?”   来贺叹口气,摊开手,一脸无辜:“朋友,你睡衣都穿一天一夜了,总不能不换吧?况且,睡衣和这里也不搭。”   白雀这才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跃层空间,装修得很奢华,拥有巨大的落地窗。房间外是一个280度的全景环绕阳台。   看出去,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灼眼的金色,晃得他眼睛疼。   白雀眯了眯眼,回头看了来贺一会儿,然后大惊失色:“你把我家房子烧了?!”   来贺一阵无语,“只是放了点烟,不然怎么遮挡摄像头,怎么绕开你家的监视人员,怎么带你逃出来?”   白雀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左顾右盼,看到床头的小东西,他快速爬过去,把盒子、护身符和胸针拿在手里。   又紧张地打开盒子看了看。   还好还好,银杏叶还在,完好无损。   他松了口气,然后,嘴角扬了起来。   他真的逃出来了。   他真的要回国了,他要见到纪天阔了!   欣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胃部忽然一阵翻江倒海。来不及反应,他就趴在床上,对着垃圾桶呕。   来贺看着他,表情复杂,“我什么都没干,你不能就这么怀上了吧?”   白雀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顾着吐。   管家很快带着医生来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给白雀做了简单的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问了几句。   “晕船。”医生得出结论,“没有大碍,但需要用药。另外,建议换到船身中部的低楼层套房,颠簸感会轻一些。”   来贺点点头,让人去安排。   白雀被扶着换了房间。新的套房小一些,但确实稳多了。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止晕针,药效很快上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来贺站在床边,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计划得好好的,白雀护照被纪家扣住了,就算到了上海国际港,也没办法合法上岸。只能在船上等,等纪天阔想办法。   而这一个多月里,他和白雀在游轮上朝夕相处。看日落,甲板散步,做做水疗,喝喝酒、看看歌剧……   一个月。   他就不信了,以自己的本事和魅力,朝夕相处一个月,还没法把人拿下。   到时候,两人感情日生夜长。白雀再怎么冷心冷肺,怕是在游轮上,也能和他生米煮成熟饭。   帮白雀逃跑本不是他的目的,他想要白雀的心,想要白雀这个人。   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料到从港口出发后,除了第一天的昏睡,其余时间,白雀都在晕船……   像只小老鼠,成天窝在床上,服务生每天送来吃的,他吃多少吐多少。   第三天夜里,船到达比斯开湾,风浪突然变大,原本还算平稳的航行变得颠簸起来,船身左右摇晃,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白雀吐了一整晚。   他趴在垃圾桶上,呕得浑身发抖,胃里空了,就吐胆汁。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呕到最后只剩下胃痉挛的抽搐。   凌晨两点的时候,白雀已经吐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缩在被子里,被子一抖一抖,不知道他是在反胃,还是在哭。   凌晨三点,他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   来贺守在床边,看着白雀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那点算计全变成了烦躁。   他想要的,是朝夕相处,是感情升温,不是看着白雀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凌晨四点,他拨通了船长的电话:“向最近的岸上指挥中心请求医疗直升机。”   天色擦亮的时候,白雀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来贺把他扶坐起来,裹上又长又厚的羽绒服。白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别碰我。”   “把你送回去。”来贺把白雀架起来,往房间外走去。   白雀愣住:“回去?回哪儿?”   “先就近把你送到西班牙的医院。等你状况好些了,再送回伦敦。”   白雀顿时僵住,他一把抓住门框,死死拉住,不肯往外走。   “来贺,”他的声音虚弱却执拗,“我不走,我要回国。”   “这才几天?”来贺皱眉,看着他惨白的脸,“船还要在海上漂一个月。你这样下去,会死在海上的。”   “你别管。”白雀拉着门框不松手。   来贺看他这幅倔驴样,气不打一处来,“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死了我怎么跟纪家交待?怎么跟纪天阔交待?”   一听到“纪天阔”三个字,白雀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还不是都怪你。”他低着头,看着门板,心头满是苦涩,“本来好好的,等就等嘛。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没什么的。你非要乱来,还骗我。我现在要是不回去,他会怎么想,他怎么办?”   来贺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我服了……我跟纪天阔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白雀没说话。   “白雀?”   白雀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门板,还是拉着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信你了。”   来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给旁边膀大腰圆的黑人船员使了个眼色。   船员走过来,一把扛起白雀。   白雀愣了一下,随即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走!我要留在船上!我要回国!”   他像一只被拎起来的虚弱小鸡,用尽力气扑腾,但那两米出头的船员依然纹丝不动,扛着他大步往甲板的直升机起降点走去。   “我不走!我说我不走!”白雀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纪天阔!纪天阔快来救我!”   纪天阔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屏幕上投屏着PPT。纪天阔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面上波澜不惊。   但没人知道他心里正波涛汹涌。   开完这个会,他就能立即实施最后一步了。股权变更,董事会重组,关键岗位的人事调整——他马上就能让爷爷被架空了。   白雀很快就能自由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姚烨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纪总,出事了。”   纪天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别墅起火,监控被烟遮挡。等烟雾散去的时候,白雀已经不见了。保镖被打晕,白雀的房间空空荡荡,床上还有睡过的痕迹,人却像蒸发了一样。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上的最近一班飞往伦敦的飞机。   飞机上的十来个小时,他一分钟都没睡。   被竞争对手设套、被勒索、被软禁、被绑架……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纪天阔的脑子里转。   每一闭眼,眼前都是白雀带着泪的脸。   他想都不敢想,如果白雀出了什么事,他会怎么样。   抵达伦敦后,随身带来的家族安保小组,迅速联系和委托私人调查公司和情报机构,双线并行,尽量低调地找人。要求不能惊动警方,不能上新闻。   两天两夜,他没合过眼。   姚烨劝他睡一会儿,他不听,就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等消息。饿了就随便吃两口,困了就喝咖啡。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第三天凌晨,消息终于来了。   调查公司的人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段监控录像。   纪天阔接过来,手有些抖。   录像里,白雀在南安普敦港的码头,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被一个男人抱着上了一艘游轮。   那个男人,是来贺。   纪天阔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游轮登记在来氏集团名下,他们的登船时间是凌晨四点,和失踪时间吻合。游轮上午从南安普敦港启航,中午驶出英吉利海峡。没有发现船只有异常情况,也没有任何求救信号。”   调查公司的人还在说着游轮的航线,途径点,目的地……但纪天阔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他盯着屏幕上白雀的背影。   散开的银白长发在海风里轻轻飘着,白雀就这么被人抱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那么被抱着上了船。   像一只自愿飞走的鸟。   “纪总?”姚烨在旁边小声喊他。   纪天阔没反应。   “纪总?”   他慢慢放下平板,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骇人。   “所以,”他说,声音有点哑,“白雀是跟来贺私奔了,是吧。”   姚烨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看着纪天阔,看纪天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只有喉结在轻轻滚动,随着那一瞬滚动,他的眼眶红了。   “纪总,”姚烨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安排人在中途停靠点,或者在上海等着,等船一到港——”   “不用了……”紧绷的弦已经断了,纪天阔虚脱得没个人样。   姚烨一愣。   “既然他是跟来贺走的,”他说,声音很平,很淡,也很悲伤,很无力,“那就让他走吧。”   给白雀戴上定情戒指那一夜,他就答应过白雀。   “我很想你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待在我身旁,但比起这个,我更想你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爱你,所以我不会束缚你。”   此刻,纪天阔才终于肯相信,白雀已经飞往一个他想去的、但没有自己的地方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扫除所有的障碍——包括自己。   “爷爷那边还需要摆平,回蓉城吧。”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鸡哥和小鸟重逢,保真 第69章   从马德里到伦敦, 飞机要飞两个多小时。   遮光板拉下来,白雀侧身靠在舷窗上,怀里抱着他的小木盒。一路上没说话, 也没怎么动,只是手指搭在盒盖上, 一遍一遍地摩挲。   来贺坐在旁边,看了他一路。   “你跟我走吧,白雀。”飞机落地时, 来贺突然开口。滑行时的震动让他的声音有点不稳,“你没有回去的必要。你跟着我, 纪家也不会上门来抢人。”   白雀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了眼怀里的小木盒, 轻轻摇了摇头。   舱门开了,他站起来,顺着通道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来贺:“你答应过我,会跟纪天阔解释清楚。我只相信你最后一次。”   说完, 他转过身, 继续走,往那个牢笼里走。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   既然走不到纪天阔身边, 那就回去乖乖等着好了。有什么呢?反正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反正纪天阔迟早有一天会来接他。   来贺站在通道里,看着白雀越走越远的背影,没辙地一咬牙,跟了上去。   “我送你回去。”   白雀没回头:“不用。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 我就说是我自己跑的。”   “我还怕你把我牵扯进去?”来贺快走两步,和他并肩,“笑话,我来贺怕过什么?”   白雀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希思罗机场到别墅只要半个多钟头。白雀坐在后座,侧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他十一岁那年的春天,他被纪家收养已经半年。一家人来度假,妈妈教他和清海唱《伦敦街头》,加长的车里满是欢声笑语。   “Let me take you by the hand, and lead you through the streets of London……”妈妈唱一句,他和清海跟一句。唱得乱七八糟,笑得前仰后合。   爷爷坐在前面,跟当地的老朋友打电话叙旧。爸爸在处理公务,偶尔抬起头,无奈地笑笑,时不时跟着哼两句。   纪天阔坐在他旁边,被他吵得直皱眉头,但也没有换座位。   当时他们在伦敦只短暂地停留了两天,就飞去了圣托里尼。   圣托里尼很漂亮。白色的房子像堆起来的奶油,蓝色的海从悬崖下面一直铺到天边。   清海他们一到就去海边玩儿了,但纪天阔一直待在酒店里,说要写论文。   白雀才不信。   他跑到纪天阔房间里,往他腿上爬,“你就是怕我待着无聊,想陪着我,对吧?”   纪天阔从电脑屏幕里挪出视线,冷冷地瞥他一眼,“你不要太自作多情。”   白雀哼哼两声,趴在他肩头,看看遮住阳光的窗帘,闭着眼开始打瞌睡。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暗了下去。   他揉揉眼睛,往落地窗外看去。   窗帘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火红的太阳已经从海平面落下去一大半,整个海面被染成红黑色,像一大块流动的绸缎。   “要不要下去走走?”纪天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他还在晕觉,不想动。但想着纪天阔陪自己坐了一下午,都没下过楼呢。便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撒娇:“你抱我嘛……”   纪天阔难得的没呛他。抱着他起身下楼,往海边走。   到海边的时候,落日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酒店的沙滩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不到海的深处。   白雀望出去,海洋漆黑,不知尽头。海浪哗——哗——一声又一声,猛烈地拍打着海岸,像个可怕的要扑上来的怪兽。   他有点害怕,搂紧了纪天阔的脖子。   “要不要下去走走,踏踏浪?”纪天阔低头问他。   白雀赶紧摇头,直往纪天阔怀里缩,“我不要,拉贡会从海里出来。”   拉贡是《奥特曼Q》里的怪物。那一集特别的吓人,他看过后,吓得不得了,晚上不敢睡,非要纪天阔抱着才肯闭眼。纪天阔骂他胆小,但还是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明天要坐游艇出海,妈把你的防晒装备都准备好了。”   纪天阔低下头,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和无奈,“但你这么胆小,可怎么办?”   “我才不要去。”白雀想想都害怕得不得了,头摇成拨浪鼓,“我太害怕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坐船,我一辈子都不要去海里。海里有拉贡。”   汽车停下。   白雀收回思绪。   他下了车,正要往别墅里走,却看见一个身影正转身往里走。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   “李妈!李妈你怎么来了呀?”   李妈听到声音,转过身。   看到完好无损的白雀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的小少爷!”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捧起白雀的脸,仰着头打量,心疼不已,“怎么瘦成这样了?啊?怎么瘦成这样了?这脸上一两肉都没有了……”   白雀失踪的消息传回去,她急得几天都没睡好觉,非要过来等着,要守到小少爷回来。   白雀的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他握着李妈的手,舍不得放开。   说了几句话,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纪天阔呢?他得到我不见的消息了吗?他很担心吗?他还好吗?”   李妈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反应过来。   “哎哟!”她赶紧把白雀往车上推,“大少爷前脚刚走!他本来昨天的飞机,和朋友聚了一下,又改成了今天。刚走!刚走!”   大少爷和小少爷的事,她也是听说过一些的。   她不懂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但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都是她挂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只要他们喜欢,怎么着都好。   白雀一愣。   纪天阔来了?是来找自己的吗?!他真的来找自己了!!!   白雀立马扭头看向街头。   但长长的街道空荡荡的,一辆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别发呆了!”李妈又推他,“快去机场啊!晚了飞机就走了。”   老天爷!   大少爷和小少爷,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机场……机场……”白雀匆匆钻回车里,手忙脚乱地摸遍全身,才想起那天跑出来的时候没带手机。他急急地冲来贺说:“你给纪天阔打个电话!”   来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和他有多深的交情?”他把烟掐灭,跟着坐进车里,“我哪来他的号码?”   轿车驶入专属通道,在私人航站楼前稳稳停下。   司机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出,纪天阔躬身下车。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内搭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高大挺拔。可不知为何,远远看去,却像一棵冬日里落尽叶子的枯树——荒凉,萧条,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   不远处,有飞机轰鸣着起飞,又有飞机缓缓降落。   纪天阔抬头看着。那些飞机,一架,又一架。像他夜以继日的等待,一直循环,没有终点。   一阵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   他看银白色的机身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里,他再也看不见。   三年前。   他没有机会和白雀挥手告别,甚至连再见都来不及说,白雀就像那架飞机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从此,日子变成了无尽的等待。   纪天阔垂下眼,内心一片苍凉。   他又望了一眼飞机离开的方向,只剩下阴沉空旷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他三年来堵在胸口,从没化开过的郁气。   专属管家提着行李,微微躬身:“纪先生,手续已经办妥,您可以直接登机。”   纪天阔点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抬脚往航站楼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踏入自动玻璃门,门即将合上时——   “……纪天阔!纪天阔!”   他顿住。   那个声音,像一道春雷,劈进他冰冻了三年的心。   他猛地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后方疾驰而来,速度很快,几乎是在通道上横冲直撞。司机按着喇叭,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车窗完全降了下去。   从车里探出了一颗脑袋,随即又伸出一只胳膊,拼命地朝他挥舞着。   那辆车还在往前冲,探出身子的人几乎半个身体都在窗外,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像一只随时会从车窗飞出去的鸟儿。   纪天阔看见那头熟悉的银白色头发,却看不清那张脸——或许是因为他的眼底已经模糊一片。   “纪天阔——!”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千万里的思念,白雀遥遥地望着纪天阔,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纪天阔!纪天阔!纪天阔——!”   一声,一声,又一声。   直叫纪天阔肝肠寸断。   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迈了出去。他步履有些不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尖上,发颤,发软,可他一步也没有停。   他迎着白雀,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那辆车终于刹停。   尖锐的刹车声还没落定,车门就已经被推开。白雀踉跄着冲出来,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去。   但下一瞬,他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纪天阔接住了他。   像以往一样,他无所顾忌地跌下来,从来不怕,因为纪天阔会接住他。   白雀死死地搂住纪天阔的腰,搂得那样紧,手指几乎要嵌进纪天阔的大衣里,像是要把自己揉进纪天阔的身体里。   他浑身都在抖。   纪天阔也在抖。他抬起手,想摸摸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想摸摸那张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他胆怯了,他害怕这一切是幻觉,不是真的。   像过去无数个午夜时分的梦,总是在他最贪恋的时候戛然而止。醒来时,心脏像被人挖了去,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胸腔,装着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白雀埋在他怀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还没开口说话,他的眼泪就已经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止不住地往下掉。   “纪天阔……”白雀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声声地叫着心上人的名字,“纪天阔,纪天阔,纪天阔……”   纪天阔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了白雀的后脑勺上。   手心的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怀里这具颤抖的身体是真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纪天阔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把白雀搂得很紧,脸颊抵在白雀的额头上,紧紧地贴着。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放手,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放手。他用两天的时间,没日没夜地说服自己,算了吧,放手吧,纪天阔,就这样吧。   可是此时此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他怀里,哭着叫他的名字,哭得那样委屈,那样用力。   他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他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放不了手。   死也放不了手。   “白雀……”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声音破碎,压得很低,像呢喃,更像是乞求:   “别抛下我。”   -   作者有话说:   我小鸟和鸡哥终于重逢了,真不容易啊!计划再写个一章,或者两章,嗯,纯甜的那种。 第70章   “我才不会呢!”白雀仰着脸看着纪天阔, 想凑上去亲亲,可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几个人,又有些难为情。   他垂下眼, 手指摸索到颈间,挑出一根细细的项链来。   “从来没有别人, 我一直在等着和你重逢……”   纪天阔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   项链上挂着一枚戒指,是他当年送的那一枚情侣戒指。挂在白雀的颈间,像是对他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的遥遥回应。   他抱着白雀, 手臂收紧,却觉得不够。怎么抱都不够。胸口澎湃的情绪无处宣泄, 无处安放。   他想把滔天的爱意全部给白雀,把自己一整个都给白雀。   麦晴看着手机上未被接听的电话, 沉默了很久。   她拨了纪天阔的,拨了白雀的,一个都没接。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会不会,我们当初就错了?”   纪天阔和白雀这两三年来是怎么过的,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么?   去年, 老爷子甚至找了个和白雀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孩子。头发刻意染成银白色, 说话的语调,举手投足, 都是特意调教过的。   往那儿一站,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白雀若是个女孩子,大约就是这副模样。   纪天阔被叫回去的那天,他们也在场。   他站在那个女孩子面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麦晴以为他终于要妥协了, 久到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后她看见纪天阔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扫了他们一圈,目光平静,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和白雀在你们心中算什么?一个能被替代品随便取代的人?和一个因为相似的皮囊就会产生传宗接代冲动的工具?”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我真庆幸,白雀没有看到这么恶心的一幕。”   那天之后,他再没回过山庄。   麦晴收回思绪,听见纪伯余叹了口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若帆怀上了,老爷子应该不会再揪着这事了,也没办法揪着了。”   “不过,那孩子也是,才二十一,还这么年轻,就……”麦晴皱了皱眉,“唉,希望不是因为她妈逼得太紧,慌不择路。”   “我倒是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老三的。”纪伯余想了想,又摇摇头,“算了,不想了。还是那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两口子别瞎操那么多心了。”   别墅里的监控系统全部拆除了,佣人保镖也换了一批新的,但白雀还是害怕住进去。   纪天阔没有多说,带着他住进了酒店。   伦敦的午后,阳光难得的破开了云层,斜斜地照进来。   套房里明亮得有些晃眼,纪天阔不得不关掉几盏灯,让光线柔和一些,免得白雀的眼睛不舒服。   进门之后,白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口的椅子提起来,抵在门背后。   他抵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不放心。   “纪天阔,”他扭头叫他,然后指着一张单人沙发,“我们最好还是把那个沙发搬过来。”   纪天阔觉得好笑,又觉得十分心酸。他走过去,没搬沙发,而是把白雀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白雀挣了挣,有些急:“你搬呀,先搬……”   “没有人会来把我们分开。”纪天阔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白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长大了。   脸上的稚气褪去了许多,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添了几分清冷,像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又为他落入凡间的仙子。   “爷爷……”   “不会。”纪天阔打断他,声音低而稳地跟他说,“我跟你保证,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低头,吻了吻白雀的鼻尖。   “你小时候在公园划船都晕。”他哑着嗓子开口,“坐游轮,怎么想的?不是最怕海了吗?”   白雀眨了眨眼睛。   “可你不是在海的那边吗?”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想到你,我就不害怕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可是我没用……”   他的双眸也跟着垂下去,神色很难过,“我没能坚持下来……”   纪天阔心脏微微一颤。   这幅表情的白雀,又分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就好像白雀一直在他身边,没有长大,没有吃苦,还是那个挑剔又爱娇的小孩。   “谁说你没用了?”他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下,“我们白雀是最勇敢的。”   “才不是。”白雀嘴巴一撇,眼眶又红了。   明明自己一个人在国外,不会掉眼泪,什么事都自己咽下去,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纪天阔,就老是觉得委屈,老是想哭。   “对不起,纪天阔,对不起……”他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利索,眼泪往下掉,“是我没本事,让你等那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委屈巴巴的:“我也受委屈了呢……”   纪天阔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把白雀拢在怀里,一寸寸抚摸着,怀里的人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嶙峋的脊柱。   “哎呀……你摸得我不舒服了……”白雀小声说。   纪天阔一顿,紧张得不得了,“哪里不舒服?”   白雀抬起眼,又垂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搂着纪天阔的腰,贴了贴。   两人在套房里待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晨,白雀窝在纪天阔怀里,哑着嗓子低声抱怨:“你都快把我玩坏啦。”   纪天阔低头看他。   白雀像只被揉乱了毛的小动物,头发乱糟糟的,眼尾还泛着红,说这话的时候可怜得紧,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纪天阔又是一阵难耐的心动。   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无处安放的东西,这两天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收不住。他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欲念,低头在白雀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伸出手,给他揉着勒红的手腕和大腿。   “对不起,”他道歉,“吃素太久,心里有点变态了。”   白雀仰起脸,反吻他一下,眼睛弯弯的:“变态是要被制裁的。”   纪天阔低下头,看着制裁自己的那只白嫩的脚,趾头还调皮地动了动。一阵轻颤。   临近中午,两人终于筋疲力尽。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着床上交叠的身影。他们相拥着窝在被子里,谁也不想动。   白雀懒乎乎地摸过手机,翻了几下,愣住了。未接来电一长串。   “爸爸妈妈打了好多个电话……”   纪天阔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躺回去,继续揉捏着白雀的腰窝,不紧不慢说道:“没事,我等会儿回给他们。”   白雀放下手机,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纪天阔胸口,忧虑的声音传出来:“他们要是还是不同意我们两个的事,怎么办?”   他没法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不想让纪天阔为难,但死也不想再分开一次。   “他们会同意的。”纪天阔的手没停,一下一下揉着他的腰。   “你说爷爷不会再干涉了,也是真的?”白雀抬起头,大眼睛望着他。   “真的。”纪天阔没说公司里布局的事,只说道,“杜若帆怀孕了,五月份和清海订婚。有后了,爷爷就不会管我了。”   “真的?!”白雀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惊讶万分,“他们还那么小呢。”   纪天阔无语地看着他:“他俩都比你大点好吗?你是最小的。”   白雀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在纪天阔怀里蛄蛹,“那你老牛吃嫩草,不害臊。”   “嫩草非要往老牛嘴里长,老牛有什么办法?”   两人又黏糊一会儿。白雀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翻到巴特的几通未接来电,他忙撑起身子,回拨过去。   纪天阔靠在床头,看着他打电话。   看他用流利的英文和导师沟通,谈论着什么作品,什么Hockey,什么画廊。看他说话时冷静又理智的样子,和刚才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纪天阔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慈父般的笑容。   白雀已经真正能飞起来了。   在他的天地里,振翅高飞。   白雀挂了电话,一回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纪天阔就已经欺身压了过来。   他凑近他耳边,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Ciel Ciel……为什么叫Ciel?”   白雀被弄得痒了,缩着脖子直躲,“你明知故问。”   纪天阔轻叹一声。他看着身下的人,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白雀,我要怎么爱你才够?”   白雀抬手,指尖触碰着他的脸:“我是恋爱脑,不和你恋爱,脑子就会死掉。所以你永远不要和我分开。”   纪天阔看着白雀。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依恋。   但纪天阔沉默了。   他比白雀大八岁,心脏还有毛病,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不敢再空口说给白雀听。   他不想再给他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不死就不和你分开。”   白雀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死了也不能和我分开。我们两个,死了也是要睡在一个坟包包里的。”   天塌了,鸟儿也就飞不起来了。   他肯定是要跟纪天阔同生共死的。   蓉城好像没什么变化。   冬天的天还是那样阴沉,灰蒙蒙地压着这座城市,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也没变,火锅店门口依然排着长队,梧桐树和银杏树还是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人行道上。   那些六年前网暴他们的人,大约也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活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一如既往地在网上发泄着情绪。   只有白雀和纪天阔的世界,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真的很过分对吧!”白雀冲着电话抱怨,语气里全是委屈,“明明以前有新歌,乘月会先给我听的。现在呢?先给我二哥听了!果然,爱是会变的,对吧对吧?”   他越说越气,眉毛都拧起来了。   纪天阔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断他,“你先让席安把饭吃完吧。”   白雀这才“哦”了一声,又对着电话絮叨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从机场回来,他们绕道去了一趟安暖的面包店。   推开门,暖烘烘的香气扑面而来。白雀一眼就看见柜台后的安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小暖!我四月份在纽约的个人展,你一定要来呀!”   安暖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掰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睨着他:“你给我报销机票和住宿?”   “姚烨哥赚了那么多钱,你还问我要啊?”白雀瞪大眼睛,一脸“你怎么这么小气”的表情。   “那是他攒着给我买飞机的。”安暖理直气壮地小气着。   “……行吧行吧,我让纪天阔给你报销。”他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一副“我大款我说了算”的样子。   “你能不能再让他给姚烨批个假?”安暖趁机提条件,给姚烨争取着假期。   他眼睛往纪天阔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我就会个哈罗、爱慕怀、三克油。他不跟我去,我坐飞机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白雀回头,看了纪天阔一眼。   纪天阔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当没听见。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白雀胸有成竹地拍拍胸口,语气里透着得意,“纪天阔最听我的话了。”   十分钟后,车上。   白雀侧过身,眼巴巴地望着纪天阔,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等纪天阔终于斜眼看他,他才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地撒娇:“老公~”   纪天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那个“可以”的“可”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白雀又往前凑了凑,抛出条件:“我今晚可以主动哦。”   纪天阔忍了一手,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装作毫不动心的模样,看了白雀一眼,又收回目光,“就这?姚烨可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白雀眨了眨眼,“那、那今晚我穿护士服,可以吗……”   纪天阔喉咙动了动。   车辆缓缓停在纪家山庄门口。白雀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踩实,一个小不点就冲了出来。   那小东西跑到他面前,刹住脚,仰起脑袋,绕着他走了一圈。   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最后定格在他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   “谁呀?”他奶声奶气地问。   纪天阔从另一边下车,绕过来,一把将小东西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大伯妈。”他面不改色地说。   白雀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么呀?我是四叔!”   “四叔。”小不点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歪着脑袋,看着白雀的长发,又看看纪天阔的短发,小小的脑袋里进行了一番复杂的推理——短头发的是男的,长头发的是女的。   最终他得出结论。   “大伯妈。”他改口了,然后从大伯怀里不安分地伸出小短手,要去抓那头银白色的长发。   清海追着儿子跑出来,正看见这一幕。他上前抬手轻轻拍了一把小不点的屁股。   “半年前你四叔还抱过你,你个小没良心的,这就忘了?”   小不点被打了,很不高兴,小脸皱成一团,扭头瞪着他爹:“打我,告妈!”   奶声奶气的一句,逗得几人都笑起来。   老爷子老了很多。   他坐在客厅的摇椅上,两鬓斑白,脊背也没有从前挺直了。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只有小不点爬到他膝盖上的时候,他才会乐得合不拢嘴。   他看见白雀和纪天阔并肩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哪怕心中任有芥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麦晴迎出来,一眼看见白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快步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把将白雀搂进怀里。   “哎呀,妈妈的宝贝!”她抱着他,“伦敦和蓉城来回奔波,累着了吧?”   说着,她扭头瞪了大儿子一眼,满眼埋怨:“怎么照顾的?才一个月不见,人就瘦了!”   她早看开了,白雀不仅是他儿子,还是他大儿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亲上加亲?   白雀窝在她怀里,闷闷地笑:“妈妈,我都胖了两斤了呢。”   纪天阔站在旁边:可不是吗,白天夜里都没给人饿着,怎么可能瘦?   第二天,两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白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纪天阔怀里,又被纪天阔揉着后颈拎起来,迷迷糊糊地去洗漱。   到餐厅的时候,午饭已经摆好了。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的。   小不点坐在他的儿童椅上,握着小勺,努力跟碗里的饭菜作斗争。他抬起头,看着纪天阔,大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   “大伯,你生病了吗?”   白雀正要夹一块鱼,闻言猛地抬头,紧张地看向纪天阔的脸。   “没有啊。”纪天阔语气平静,话是对小不点说的,安抚的眼神却是给白雀的。   “那我昨晚去找你,怎么听到你在门背后说,”小不点放下勺子,学得有模有样——   “‘护士小姐,你摸摸,这里是不是发烧了?肿了?快救救我。’”   一桌子人,安静了。   小不点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还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想进去问问你,可阿姨把我抱走了。”   纪天阔面无表情。   他脸不红心不跳,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掉刺,然后放到白雀碗里。   白雀默不作声,低着头,夹起那块鱼肉,塞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   麦晴喝着汤。   纪伯余研究着天花板。   清海想笑,被杜若帆瞪了一眼,赶紧憋住了。   杜若帆伸手,把自家儿子还要继续发言的嘴捂上:“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多问题?”   小不点挣开他妈妈的手,不依不饶:“大伯到底是怎么了呀?”   纪天阔终于抬起眼,看了那小东西一眼。然后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旁边人的身上。   “别问了,再问你四叔脸就扣碗里了。”   说完,就感觉膝盖被撞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   小鸟:都怪你……都怪你……   鸡哥:是谁非要穿的,我就是配合表演。   还有一章,我们小鸟和鸡哥的故事就完结啦 第71章   纪天阔笑眯眯地看着白雀。   在别人眼里, 白雀是因为恋人间的情趣被当众揭穿而感到尴尬,但纪天阔知道,他害羞的点其实是——被大家发现他们俩这么大了, 还在玩“过家家”。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很多时候, 他的逻辑都让纪天阔没辙。   两个男人在一起,难免有人非议,比如曾经有好事的亲戚, 盯着白雀看了半天,意味深长地说:“这么大的家业……天阔这就没后了, 实在是遗憾。”   不用纪天阔开口,白雀就抬起头, 一脸认真地回嘴:“那又怎么呢?他还让我没后了呢。”   那亲戚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样的白雀。   他真的没办法不爱。   艺术展过后的一段时间里,白雀不忙了,整天窝在纪天阔的公寓里。   纪天阔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沙发上窝着一个人,要么在做手工,要么在看《厨王争霸赛》,要么抱着抱枕睡着了。   日子过得平静又熨帖。   但这天下班, 纪天阔推开门, 却发现客厅空荡荡的,到处都没看到人。   他掏出手机, 拨了白雀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但是白雀的声音很低落,闷闷沉沉的。   “谁给你委屈受了?”纪天阔问。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白雀反问:“你说呢?”   纪天阔心里咯噔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我自己家。”   挂了电话,纪天阔直接开车过去。那个“自己家”, 他当然知道是哪。   爸妈给白雀买的那套房子,白雀一般都不会过去住。他一般不是在自己这,就是在爸妈那,偶尔还会去清海家蹭两天。他喜欢吃杜若帆烧的可乐鸡翅,常和小不点抢着吃。   刚走进小区大门,纪天阔就听见一声稚嫩的童声,“大伯!大伯!”   纪天阔脚步未停,回头瞥了一眼蹲在沙坑里挖沙子的小不点。他举着小铲子,站在佣人和他爹身旁,冲自己用力挥着手。   “大伯有点急事,晚点再跟你玩。”纪天阔说完,加快脚步往里走。   “大伯怎么不爱我了?”小不点冲他爹嚷。   纪清海拍一把他脑袋,“挖你的沙去,你大伯现在急着去爱你四叔。”   纪天阔一进房子,就见白雀窝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神情恹恹的。   他一看见纪天阔,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抱枕上。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白雀用手背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心里十分难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纪天阔没辙地看着白雀,心都揪起来。   他走上前,想伸手拉他,被一巴掌拍开了。   “对不起宝贝。”他只能收回手,在旁边坐下,轻言细语地哄,“我错了宝贝。”   “我才不是你的宝贝……”白雀背过身去,只给他一个后背,“你这样对我,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宝贝……”   纪天阔叹了口气,伸手想揽他的肩膀,又被躲开了。   “你也知道,那汤药是爸的一片心意。”他一脸无奈,“我说不喝,你还巴巴地望着我……”   昨晚那碗补汤,他喝完就把白雀按着在家里各个角落办了。白雀当时哼哼唧唧说不想要了,他以为是情趣,毕竟白雀可是一天想要八次的血气方刚的小年轻。   谁曾想,今天人就自己跑回“自己家”了。   白雀回头,撇着嘴,掉着泪,看着他,“怪我吗……”   “没有……我的问题,怪我没坚守住。”纪天阔认输,趁白雀回头的功夫,手一伸,把人揽进怀里。   白雀挣了一下,没挣动,就由他抱着。   纪天阔拿纸巾给他擦眼泪,心里微微发疼,“还疼吗?要不再上点药?”   “要。”白雀含着泪点点头,跪坐起来就开始脱裤子。   坦率得让纪天阔也想脱裤子。   但他忍住了。他起身去拿药箱,翻出药膏回来的时候,白雀已经趴在沙发上了,裤子褪到腿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和……   纪天阔移开眼睛,挤出药膏,轻轻涂上去。   白雀嘶了一声。   “疼?”纪天阔放轻动作。   “嗯……”   “那我再轻点……”纪天阔说着,然后语气刻意地低落下去:“你那会儿说话伤到我了。”   白雀转过头,望着他,眼睛还带着水汽:“怎么呢?”   “你说‘我自己家’。”纪天阔叹口气,表情装得很委屈,“原来我是个外人,你这个‘家’,没有我的份……”   白雀一愣,眨眨眼,他只是想告诉纪天阔自己的具体位置,不是在爸爸妈妈那,不是在山庄,好让他准确找来,快点哄自己,没成想居然伤到了纪天阔。   “没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这样……”他急急地爬起来,凑过去,在纪天阔眼睛上亲了亲,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是我说错话了。是我们家。对不起嘛。”   纪天阔心里暗笑,脸上继续装着委屈:“你也知道,刀插进去,就是拔出来,也是一个血窟窿吧?”   白雀看着纪天阔深情的脸,觉得和他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有点割裂。但他还是没有分心,认真地点点头,眼里满是愧疚。   “所以,”纪天阔说,“别‘你家我家’了,我们结——”   “啊?!”   白雀大惊失色,一把捂住纪天阔的嘴,手掌紧紧贴着,把他后半句话捂了回去。“你别说啦!别说啦!”   纪天阔愣住。   他也是一时上头,被白雀这么一制止,才反应过来——在给白雀擦屁股药的时候求婚,属实有点不合适。   虽然被白雀惊慌失措地打断,心里有点失落。但纪天阔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没让那点失落露出来。   他伸手握住白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心下开始筹划——求婚仪式要怎么办,场地选哪里,要不要无人机表演,烟花要什么样式的……   然后他感觉到白雀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白雀抓着裤子提起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双手捧起纪天阔的手,认真地望着他。   “纪天阔,”白雀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十岁就跟了你了。”   “我被小车从白家村接出来的那天,跟一只公鸡拜了堂。佣人说,那只鸡代表着大少爷。我不知道大少爷是谁,但是,那只鸡看起来真的好肥。”   “我一直在想,用完了会烧来吃吗?看在我和它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还夫妻对拜的份上,到时候会给我吃一点吗?”   “我嘴巴实在太馋了,因为我老是挨饿。吃不饱肚皮的人才会嘴巴馋,这是一件很容易让人理解和原谅的事,对吧。”   纪天阔心口有点酸,遗憾没有在白雀更年幼的时候接过来,好让他不吃上一点苦头。   “我坐在新房里等着,不知道他们让我叫‘老公’的大少爷是不是也像那只鸡一样肥。结果你进来了,你一点都不肥,你瘦惨了,个子又好高,像根不高兴的竹竿。”   “以前,我听村里的那些奶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板凳抱着走。’我就想,那我以后得扛着根竹竿走了。”   白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可你那时候好像很不喜欢我。不过,我觉得没关系,因为很多人都不喜欢我,所以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关系的,毕竟我们是夫妻,要是你不喜欢我,我真的会很害怕,害怕你像村子里打老婆的那些人一样打我……”   纪天阔握紧他的手。   “结果你对我很好,没有人那样对我好过,所以我对你,早就死心塌地了。”   白雀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在笑。   “我们相识已经有十四年,可我觉得不够,一点都不够,所以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这句话让我来说:我们结婚吧,好不好?我想陪你一辈子,想每个早晨都听到你说‘早安’。”   客厅里安静极了。   落地灯的光晕笼着他们。   纪天阔看着白雀。   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不算年轻了。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看惯了社会百态,很多事都无法再让他动容。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饭局上那些虚与委蛇,他都应付得游刃有余。   但此刻,他听完白雀的话,心中一片潮湿。   那湿意从心脏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他伸手把白雀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那头柔软的银白发丝。   “好。”他的声音也有点抖,“我每天都跟你说早安,说到我们走不动路,说到牙齿掉光,说到你听腻了为止。”   白雀把脸埋进他胸口:“你知道,我是听不腻的……”   那是一个很平凡的日子,风很轻,吹出了蓉城银杏树上的新绿。   天是蓝色的,飘着轻纱般的薄云,有鸽群飞过,划过天际时,带着哨响,和纪家私人庄园里的弦乐演奏应和着,交织成一首春天的曲子。   音乐在银杏林间的草地上回荡,草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弧形花门,由成千上万朵白玫瑰、白掌、蓝绣球和飞燕草组成,层层叠叠。   一张做旧的浅蓝色木质仪式桌上,摆放着两个笑得灿烂的男人的合照。   照片里,一个眉眼舒展,一个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的背后,是工作室里挂满的银杏叶。   此时,照片里的一个男人,穿着深雾霾蓝三件套西装,站在花门旁边,浅笑着望着另一个被席安喷防晒的年轻男人。   “可以了席安,真的可以了,不会被晒化啦。”白雀笑着往纪天阔身边逃,“纪天阔你看他!他要把我喷成落汤鸡了!”   席安追上去,又喷了两下:“你这皮肤娇贵,晒伤了怎么办?今天要在户外站那么久。”   “好了好了,”纪天阔伸手,把逃过来的人稳稳接住,揽进怀里,笑着对席安说,“够了,再喷他要哭了。”   席安这才收了手,勉强地点点头:“行吧。”   白雀从纪天阔怀里探出脑袋,抬头冲纪天阔笑。   纪天阔也低头看他,唇角弯起来。   白雀说,他喜欢银杏长绿叶的时候。   于是纪天阔把婚期定在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日子。不是谁的生日,不是什么纪念日,就只是春天里幸福得很普通的一天。   风刚好轻,天刚好蓝,银杏刚好冒出新芽。   他很难去形容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高兴?激动?期待?忐忑?   很难去定义,但那样复杂的情绪,让他热泪盈眶。   就像此刻,他看着怀里的人——而那个人正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们相视一笑,握紧了手。   十指相扣。   纪伯余的致辞结束,音乐重新响起,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流淌开来。沿着花瓣铺成的道路,在所有宾客的目光中,两人撑着伞,缓步入场。   纪天阔对爱情没有期待。   结婚生子与他而言,不过是一项任务、一个麻烦。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人生与某个人纠缠在一起。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直到白雀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那么白,那么乖,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似乎很不安。   那是白雀第一次嫁给他时的场景。   如果他能回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安慰他,告诉他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可他没有,那天晚上,他确确实实是凶了他的。   纪天阔侧头,看向身边十五年后的白雀。   还好。   这一次,他能温柔地牵着他的手。   走到花门前,两人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小不点穿着一身小小的西装,一本正经地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两枚戒指。他走到两人面前,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大伯,四叔,给。”   宾客们轻轻笑起来。   纪天阔弯腰,从小托盘里拿起一枚戒指。他直起身,拉过白雀的左手,把那枚婚戒缓缓戴进他的无名指。   戒指套进去的那一刻,白雀眼里突然冒出了泪花。   那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   纪天阔用指腹轻轻给他擦着眼尾。   他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感慨:“我不算年轻,你也不再年少。但看着你,总觉得你还是那个爱娇的小孩。”   台下的人们轻轻笑了起来。   白雀也笑了,他吸了吸鼻子,从托盘里拿起另一枚戒指,拉起纪天阔的左手,把戒指缓缓戴进他的无名指。   “才不是呢,我早长大了。”他抬起眼,泪光里是笑意,亮晶晶的,像洒了碎钻,“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是小孩。”   纪天阔看着他,眼眶也热了。   没有人再提“恋童癖”,也没有人再谈论“豪门养子爬长子的床”。   那些曾经喧嚣的、恶毒的、不堪入耳的话语,此刻都消散在风里,被银杏叶子筛成了斑驳的光影。   有的只是集团掌舵人和艺术家的并肩,是两个相爱的人站在所有人面前,交换誓言。   白雀有白化病,脑袋也不是很好用,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有很多很多别的缺点,但是纪天阔一直都说他很好。   那他就觉得,自己就是很好的。   纪天阔是空旷的蓝天,那他站在纪天阔身边,就是完全能配得上的鸟。   仪式是在下午四点进行的,结束时,阳光已变得柔和,光线带着金色。   晚宴在室内宴会厅进行,餐桌布置得低调奢华。   蓝白色长桌上,铺着白色蕾丝得桌旗,上面摆放蓝色烛台和白色蜡烛,桌上菜品道道精致。   但宾客们发现,主角不见了。   敬了一轮酒,拍了几张合照,那两个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忙了一天,白雀和纪天阔都有些累了。   他们穿过长廊,走到卧室前面。长廊上铺着地毯,两侧的壁灯亮着柔和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卧室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囍”字,是麦晴亲手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但红得喜庆,红得热烈。   推开门,卧室里布置得是一片喜气洋洋。   床上铺着大红的四件套,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床头柜上摆着两人的合照,还有一对红烛,烛火正燃着,火光跳跃。   窗上贴着窗花,柜子上摆着花生桂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白雀扑在床上,抱着枕头,回头看纪天阔,眼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爱意。   “我终于嫁给你啦。”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我十岁的时候,肯定想不到现在会这么幸福。”   纪天阔也坐上床,侧躺在白雀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他看着白雀,目光深深的,柔柔的。   “十八岁的我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美好的一天,能和世界上最好的白雀在一起。”   白雀翻身平躺着,挪了挪,贴近纪天阔,“我们现在是彼此的爱人啦。”   纪天阔看向怀里的人:“我们是爱人,是兄弟,也是家人。”   他深深地望着白雀,这个他今生今世最爱的人。   纪天阔的眼里渐渐漫出一层水雾。   他哽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白雀,我和你,不是只存在一种单薄的连结,我们紧密相合。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我不想成为你的特殊之人,而是你这一生,理所当然、必不可少、无可取代的那个人。我太贪心了。”   白雀听着他的话,眼眶也红了。   他翻身,把纪天阔压在身下,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纪天阔的脸侧,痒痒的。   他凑近纪天阔的耳边,用除了纪天阔以外,没人再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比你还贪心呢。”   他说。   “我想成为你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唯一的那个人。”   纪天阔眼眶里那层水雾凝成了泪,顺着眼尾滑落,没入鬓发。   “好。”   他一把拥住白雀,手臂收紧,把人牢牢箍在怀里。然后抬起头,吻了一下白雀的唇。   他在这份和白雀的爱的契约上,盖了章。   -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鸟和鸡哥的故事就写到这里啦!   下一本写《妻管严?又不丢脸》,等收藏有小几百就开更。青水是个和白雀不一样的萌宝,希望大家也能喜欢他!   这本书的数据有点差,幸亏有你们的陪伴,我才有一直写下去的信心。为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出番外,不额外收费。   番外会以小鸟和鸡哥以后的生活为主题,写5年后30年后50年后的日常。还想写18岁的鸡哥穿到20年后,10岁的鸟穿到20年后……之类的彩蛋。   或者你们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留言点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