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完美脱罪?不!你无所遁形 作者:牧延 分类:双男主、强强、现代、纯爱 主角:宋馈、唐谕 简介:【双男主,单元破案+主线案情,1v1。】 【破案为主感情线为辅,感情线很慢很淡,前期大概九一开,破案9感情1,后期感情线会多一些】 【男主宋馈不是完全正义的人。】 【第一卷:宋馈,唐谕,陶利】 【第二卷:宋馈,唐谕,李泽如】 【第三卷番外:陈昀宁,容琛,宋馈】 【第二卷结尾是正文结束,第三卷倒吊人属于其他视角番外,第三卷后半部分会涉及到宋馈唐谕】 刑侦专家宋馈与穷凶极恶的歹徒同归于尽后魂穿到了十六年后,与自己同名同姓的犯罪心理学研究生宋馈的身上。 还没等他从穿越、重生这种荒诞的事情上缓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当成了弑母的冷血嫌犯拷在审讯椅上。 那他最先要做的,就是洗清自己的嫌疑。 本以为案件结束后可以远离,但老师又将他带进与长冲市局联合创办的犯罪心理研究中心,遇到了曾经的故人。 昔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唐谕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了优秀的刑侦人员,和自己一同加入重案队。 当他们一起侦破一个又一个棘手、古怪的案件时,宋馈偶然发现导致前世自己牺牲的那个案件另有隐情。 而原主宋馈的身上似乎也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如有任何疑问,请通过“我的-意见反馈”告知我们。 第一卷:长冲 第1章 穿越成了弑母疑凶?   (脑子寄存处,双男主,1v1,破案为主,感情为辅,另外一个主角在第一案后出现。)   (脑子寄存处,双男主,1v1,破案为主,感情为辅,另外一个主角在第一案后出现。)   (脑子寄存处,双男主,1v1,破案为主,感情为辅,另外一个主角在第一案后出现。)   (重要的事情提醒三遍,本书双男主,标签,简介,正文第一章开头我都提醒了,双男主存在男男感情线,不要看到后面再说原来是双男主,更让你不适!!)   (虽然感情线已经非常少了,但双男主里我不写BL写HelloKitty嘛?!)   (再提醒一下,本书是双男主刑侦!)   2015年3月21日,春。   长冲市南阳分局,刑侦大队,第二询问室。   宋馈从失坠感中清醒过来。   目光刚好落在面前桌上的一叠照片中。   最上面那张触目惊心——衣衫不整的女人仰躺在棕红色的地板上,死不瞑目。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脑部又胀又疼的感觉打断。   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来,使得他想抬起手捂住嘴,防止吐出来,吐到衣服上。   这会儿,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成两半儿。   一半儿在看着自己抱紧上半身绑着炸药,嘶吼着要与警察同归于尽的毒贩一起冲下悬崖。   而另一半儿又在看着自己打开房门,看见母亲张心凤的遗体躺在客厅里冰冷的地面上。   最后还有一小部分,让他清楚的看见自己坐在这间没有窗户,周围都是深蓝色软包装潢的屋子里,与对面穿着便装的刑警们面面相觑。   【我……在被审问?!】   怪不得手掌无法抬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可惜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瞪着眼睛,下意识用左手的拇指沿着食指的边缘摩挲,强迫自己思考。   片刻后,他意识到他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了他原本所在世界中的十六年后,还被当成杀害自己母亲的嫌疑人在接受讯问!   真是有够荒谬!   他怎么可能杀人?!   哦,不,是根据原主保留下来的记忆分析,原主也没有杀人。   但现在他怎么会坐在这里?   是哪一步搞错了?   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道冷硬地质问就从前方传过来:“醒了就别装了。”   “现在才开始装疯卖傻?!是不是太晚了啊!”   “你有这精力还不如赶紧交代你杀你妈妈的过程!别敢做不敢认!一点儿都不像个男人!”   宋馈闻言眯起眼睛,无视这带着强烈嘲讽味道的训话,半机械性地重复着,“我?你说我杀了我妈?我怎么可能这么做?!你们是不是——”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坐在询问桌后面,外穿军绿色衬衫,内搭黑色T恤,梳着寸头的年轻警察厉声喝道:“别狡辩了!警察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   “别想抵赖!也别想用精神病当借口!”   他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宋馈的面前,抬手将一份报告摊在审讯桌上,“在这次审讯前,我们已经请过这方面的专家给你做过相关的精神心理检查,报告显示你一切正常,没有心理问题!不是精神病!”   但宋馈却没有去看它,反而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被陈列出来,作为指控他的那几张现场图片上。   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胸口处传来,像是原主残留的意识里,一抹无法忘却的悲伤和愤怒。   宋馈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会帮你抓到害死你母亲的真正凶手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借尸还魂,占据了这具身体,还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名警察。   他依次扫过桌面上的照片,半晌才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你们抓错人了。”   “我不是你们要抓的凶手。”   “我不可能杀死我的妈妈。”   他的声音里有着若有若无的虚弱和疲惫,但却又不容人置疑。   “呵!”   嗤笑声从他的身边传来,“那你真不愧是能下得去手杀死自己老妈的人啊!就是心狠手辣。   “对着这么多证据,尤其还有自己老妈遗体的照片,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我不可能杀死我妈妈’这句话啊!”   绿衬衫怒极反笑,“还真是有够无耻的!”   他突然狠狠拍了下桌子,震得那些原本摆放在上面的照片都飞了起来。   厉声喝问:“你敢不敢再对着这些证据说你不是凶手!说你没有杀害你妈妈!”   宋馈平静地直视着对方因为熬夜和愤怒而发红的眼睛,他很清楚面前的这个警察在唱白脸,对他进行心理上的压迫,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产生畏惧和慌乱,从而出现逻辑上的漏洞和失误。   他几乎能够推测出警方现在所想,不是劫财又不是情杀,还伪装性侵现场逃避追查。   虽然是他的家,有他的指纹很正常,但这个不能当做他是凶手的依据。   警方肯定也知道,估计技侦正在加班加点在他母亲的遗体上寻找能够指证他的DNA或者是指纹,这样才能彻底将他锤死。   但可惜,从原主残缺的记忆中,能够分析出来,他不是凶手。   宋馈慢慢地说道:“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害我妈妈,你们抓错人了。”   “你——”   刑警的内心异常愤怒,他们见多了对着监控录像都会矢口否认的罪犯,也面对过无数为了让情况变得对自己有利而信口雌黄的凶手。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但至少人得对着自己母亲的照片生出一点儿孝心吧?!   可是这个家伙,为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   “陶利。”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位戴着金边眼镜,身形瘦削,面容儒雅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十分有气场,带着股多年一线工作中沉淀下来的锐利精悍。   “徐大——”被叫做陶利的人语气里有些忿忿,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对方抬手打断了。   长冲市南阳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徐清波语气温和地说道:“宋馈,你说你不是凶手?理由呢?”   【这不是应该你们去寻找的么?】   宋馈还真想这么说,但他现在不能。   他不想被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快速解除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从这里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办。   “你们真的抓错了人,我不是凶手。”   宋馈吐字清晰地说道:“但我可以找到凶手。”   “哦?这么自信?”   徐清波挑了下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趣,“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宋馈没有理会对方语气中的那点儿揶揄。   上一世他死前已经差点儿做到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这个位置了。   和那些利用关系上升的人不一样,他是实打实的靠能力上位的。   就希望现在这个能力没有因为穿越而退化吧。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视线落到桌面上那几张被甩过来讯问他的现场照片上。   宋馈习惯性的将它们在脑海中归列入档。   【女受害人张心凤,49岁,已婚,有一子。】   【案发当日独自一人在家,丈夫出差,独子在外地读研究生。】   【现场环境:室内翻动较大,书柜、衣柜的柜门和抽屉都被打开,书籍和衣物散落一地。】   【受害人倒地,上半身的衣物被掀起,盖在她的头上,裤子的一条腿被脱下。】   【死亡日期应该在3月15号早上九点以前,具体未知。】   【死亡原因——】   他眯了眯眼睛,忍着不适回忆了一下原主刚入家门跑到她身边时的短暂记忆。   擅长舞蹈女性纤细的脖颈上似乎有着淡淡的紫色压痕。   不过没有办法判断是生前造成的,还是死后造成的。   但这一点却很重要,会影响整个案子的性质和侦查方向。   当务之急就是——   宋馈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缓缓开口:“我想看一下具体的尸检报告。   “想看看她的死因。” 第2章 动机   对面的刑警将要失去耐心了,眯着眼睛没说话。   宋馈解释道:“如果不知道死因,可能会错误的判断案子的走向,不过看你们的神情,应该已经排除了情杀和劫财了。”   “不然我们为什么找上你?”   陶利表面上嗤笑了一声,“我劝你还是不要捉奸耍滑了,搞出一堆幺蛾子也没用!”   但心中还是掠过一些疑问。   那些浅显的伪装自然不可能瞒得过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但宋馈这样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怎么推测出他们已经排除了这两种作案动机的呢?!   即便宋馈是犯罪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应该也不至于在没有实际现场勘察经验的情况下,就得出这个结论才对。   陶利眯起眼睛,腹诽,【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但他的疑惑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宋馈就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现场照片,慢慢地说道:“虽然现场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从书籍、衣物被扫落到地面上的情况来看,这应该只是凶手的伪装。   “现在几乎没有人会将重要的财物放在书本中或者是衣服里了。   “当然,如果是当书签来用的话,面值多数是在十元,大小刚刚好,而且丢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再者,就是这些地方翻找起来会十分耗费时间。   “凶手不大可能一本本,一页页去翻找,除非他是有很明确的目标,比如想要找到某张纸条、或者是某张照片,再或者是其他一些对凶手有利或者不利的片状物品,否则凶手是不会这么翻找物品的,性价比太低。   “而且这种情况下,凶手通常都会直接胁迫或者逼问受害人,迫使对方交代密码,或者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效率会更快。   “不过我没有看过法医的尸检报告,不知道我妈妈的身上有没有这类抵抗伤。”   宋馈的神色里有些隐隐的哀伤,“我也不知道她去的……是不是很快,有没有遭受过凶手的虐待。   “不过,照片上她一直戴在耳朵上、手指上的黄金耳环和戒指都还完好的保留在她的身上,如果为了财,凶手不可能对这么显眼的贵重物品视而不见。   “甚至还用衣服盖在她的脸上……   “所以我才大胆推测这起案子的动机并不是劫财。   “而现场被翻动过的痕迹也只能是凶手为了迷惑警方侦查方向伪造的。   “另外,我也算是了解我妈妈的性格,她为人很和善,不会在外面与人结仇。据我所知,这么多年来她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所以这案子也不太可能是因为她有外遇而产生的情杀。   “排除掉因财和情为目的的作案动机后,那剩余的就只能是奔着她来的仇杀。”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也不慢,情绪也很是平静,思路非常清晰,似乎他与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这更引起了陶利的疑惑。   什么人能对着自己母亲的惨死表现出如此平静,甚至有些不太在意的心态?!   他自问自己是都做不到。   陶利半眯起眼睛,想在试探一下,“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也可能是复合动机。   “凶手原本只是想入室盗窃,没想到家里有人,进而演变成了入室抢劫杀人?”   “通常来说,入室抢劫的凶手在遇到家里有人的情况下,第一反应是逃跑。   “除非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会杀人。”   宋馈仍旧很冷静,“但我母亲的性格,是不会那么做的。   “她甚至是会主动把家里之前的东西,比如她身上送给小偷,保证自己可以不受到伤害。   “不过我确实也没有看到尸检报告,所以你说的也有可能。”   这引来了徐清波的注意。   从他进入这个审讯室开始算起,他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对面这个研究生还未毕业的年轻人。   宋馈的皮肤很白,像是块上了釉的白瓷。黑色的刘海儿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饱满的额头上,细碎的发尾略略遮住同样黑色深重的眉。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眼尾微扬,形似桃花,使得他整个人透出几分过于文雅的味道来。但那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薄唇又中和了这种朦胧昳丽的美感,散出些许冷冽的光景。   这是一副极为俊美的皮囊,偏偏又带上一种严谨稳重的气质,冷眼瞧着竟似乎和他们一样,也是做过多年刑警的人。   徐清波差点儿被自己的这种想法逗笑,但马上他就收敛了神色,“还有么?”   宋馈看过去,声音仍旧很平静,“长冲三月的气温并不高,妈妈穿着居家服……没再穿内衣就给凶手打开了门,并且毫无防备的让对方进来,只能说来人是她所熟悉的人,因为她在我的面前都不会如此。   “她被杀后,头部被她自己的上衣盖住。从心理学上说,凶手和我母亲之间应该是认识的,所以才会在行凶后满怀内疚,无法再看她的脸。   “相信你们也一定调查过案发时,我爸爸正在外地出差,没有作案的时间。   “但本该在外地读书的我却私自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屋子里的一众警察,他们的面容上都带着他自掘坟墓的表情。   宋馈不由得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脑海中原主的记忆,才又接着说道:“所以,你们认为凶手是我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我确实因为交女朋友的事情和我妈妈闹不快,而且闹得人尽皆知,不欢而散。”   “何止是不欢而散,你还动手推了她呢。”   陶利毫不留情地补刀。   宋馈闻言摇了摇头,“我没有推她,她是因为和我吵架太过激动了,向前迈步的时候踩到了东西,重心不稳,仰面向后倒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拉她。”   陶利顿了顿,才又问道:“那你回来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这次轮到宋馈沉默了,片刻后才又缓缓说:“我告诉了我爸爸我回长冲这件事,因为3月14号是白色情人节,我要和女朋友见面,这一点你们可以去向她证实。   “过年的时候我们才因为这件事吵过架,我不想这么短时间内再和她争执,所以也就没有跟她说,反正我也就在长冲待一晚。”   陶利忽然笑了起来,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在3月15日早上回家呢?你不是应该坐上火车回学校上课么?” 第3章 你们没有直接证据吧?   哦,这是在某个节点等着他的第一步。   宋馈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看向年轻的刑警,“我和我爸通话的时候,他说到了我妈妈。   “爸爸说妈妈只是太过于担心我,才会反对我谈恋爱。   “她怕我耽误了学业,再被人欺骗,并不是想要控制我的生活,干涉我的交友情况。   “而且这一段时间妈妈一直睡不好,也吃不下饭,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多年前住院后就一直在家休养了。   “他让我和我妈妈认个错,好好谈一谈,母子之间没有什么隔夜仇。”   他轻叹了一下,感受到了原主残存意识中的那抹懊悔情绪,“挂了电话后我确实也觉得这一次对妈妈很过分,所以决定回家看看,也想和她认真地说一说小慧——哦,这是我女朋友的名字,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想和我妈说一说我们交往的事情和小慧的为人,小慧不是她认为的那种浮夸、贪钱的女孩子。   “我想只要我和她摊开来说清楚,她就会明白的,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宋馈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等到第二天也就是3月15号早晨,我和小慧吃过早饭后,又特意去了我家附近的早餐店打包了一份我妈最爱吃的鲜虾小馄饨才往回走,结果敲门无人应答,打她电话没有人接,但我又隐隐能够听见她的电话在室内响。   “我联想到我爸说的妈妈最近身体十分不好,所以很担心,就自己开了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细密灼热的疼痛再次在胸口处蔓延,缓了缓才又开口说道:“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她仰面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衣服盖在脸上……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就在第一时间拨打了120。   “等我跑到她的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去世了,家里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所以才又拨打了110。   “你们应该已经在查验通讯记录时就已经知道我拨打这两通电话的顺序和时间了。”   “但你为什么不直接开门?而是要敲门和打电话?”   陶利不为所动,犀利地问道。   “一方面我是怕吓到她,我一声不吭地回来,再开门,我怕我爸爸不在家,她会害怕,她胆子很小的,缺乏安全感。   “一方面是我拎着馄饨和水果,两个手都占着,不太方便从背包里拿钥匙。”   宋馈对答如流,理由也合情合理。   陶利仔细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想要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在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容上他没有发现任何心虚、逃避的情绪,只是在提到发现母亲去世时流露出一丝哀伤。   这倒让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面前的这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冷血。   就目前他们所掌握的证据来看,的确是可以排除情杀和劫财,甚至……连性侵害都是伪造的。   但这一切都是间接证据,目前是没有实际性的,可以直接指证凶手的直接证据。   案发现场是宋馈的住处,有他的指纹和痕迹不稀奇,证明不了他是凶手。   除非能在受害人遗体上发现他的DNA。   他们也不想去怀疑宋馈,但目前符合证据指向条件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   虽然,这看起来有点儿荒谬。   不过也只能先试试。   如果这次将他排除了,那他们就需要再次重新梳理整个案子,看看有没有被他们忽视的地方。   在这种复杂情绪的作用下,陶利的态度不再那般咄咄逼人,“那你3月14号你都在做什么?”   宋馈明白这是警方讯问时候的一种拉扯,会突然问出一些看似简单、甚至是幼稚的问题,以此来观察嫌疑人的态度是否异常。   他想了想原主的记忆,“我是在3月13号晚上9点在平京上的火车,又在3月14号早上5点半到达的长冲。在女友学校附近的旅馆订了房间,安顿好后我才给爸爸打了电话,内容刚刚已经说过了。   “休息了一会儿,大概八点左右,小慧来找我,我们在楼下集合,先去吃的早饭,然后打车去了桂江路逛街,吃过午饭后又打车去了野生虎园。”   “然后呢?”陶利看对方停了下来,继续问道。   他扫了一下笔记本,宋馈刚刚所说的日程他们也有查实过,都对得上。   “然后吃过晚饭后,去看了小慧一直想看的电影……”宋馈停顿了一下,“中途我出去接了一下师兄的电话,他问我前天的测试报告放在哪里了,我告诉他放在研究室的办公柜下的第二个抽屉里了,又聊了一下对下次测试的预测和计划。”   “那你们看的什么电影?”警察追根究底。   “具体内容不太记得了,就知道是猩球崛起,小慧以前看过第一部,所以很期待看这部。”宋馈活动了一下身体,“电影完事后,我们回了我住的地方,聊了一会儿天,小慧就回宿舍了。”   “就这样?”陶利反问道。   “就这样,我中途出去过,去附近的小超市买水果给她带回去。”宋馈的语气很坦然,“你们在监控中应该看到了才对。”   “但你是买了什么水果需要买40多分钟呢?”刑警冷笑着问道。   绕了半天的圈子,就等在这里,只怕是觉得他利用这个时间回到家中作案。   “当时太晚了,小超市里的水果不太新鲜,而且也没有她爱吃的,我就去附近的一个大型综合超市去买。”   宋馈沉着地说道:“虽然我没有拿小票,但是你们也可以通过超市的收银系统查询到那个时间段商品出售的信息,与我购买的时间、数量和金额是吻合。   “而且你们也可以根据我的步速和超市与我家的距离,配合监控,进行分析,就能知道我有没有回家杀害我妈妈再返回到旅店。”   他的表情里终于带上了一些冷意,“而且如果是按照你的意思,我是凶手的话,我完全没有必要报警。   “这段时间里,父亲出差回不来,家里也没有走访的亲戚,没有人会发现我杀害了我自己的母亲。   “我完全可以立刻购买机票或者车票,逃往那些和国内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   “即使后来被警察侦破,你们也拿我没有办法了。   “不是么?”   “……”   房间里一时之间有些静默。   陶利气笑了,“你也别看不起警方啊,你以为逃往国外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宋馈看着对方,吐字清晰地说道:“说来说去,但说到底,你们也没有掌握能够直接定我罪的关键证据吧?   “所以才会在这里讯问我。   “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早就将我关到看守所等待下一步程序了。   “我说的没错吧?”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就有所下降。   被戳破底牌后的陶利沉下面容,不再像刚刚那般急言令色,而是变得异常平静,但就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样子才更会让人望而生畏。 第4章 如果我是凶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馈抬了抬手腕,皱了下眉,原来被当做疑凶拘束住双手是这样的感觉,上辈子做警察的时候都没有体会过,“我只是在说明我不是凶手。”   副大队长徐清波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抬眼看了看陶利,后者心领神会。   低头伸手,拿出钥匙开了锁,但却没有拿开横板。反正他在这里,外面又是封闭厚重的安全门,跑是肯定跑不了。   宋馈拿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手腕,低低说道:“谢谢。”   “你别先急着说谢,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找到凶手。”陶利的语气不咸不淡。   宋馈抿了下唇,才低声说道:“我想看一下验尸报告的具体内容。”   “你别得寸进尺!”陶利斜眼睨过来,“现在和你说这么多已经算是破例了,不可能再给你看内部的资料了。”   宋馈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扫过室内的警察,最终目光落在地面上。   “你!……”陶利气急。   徐清波垂眼思索了片刻,又看了看外面的同事,扬了扬下巴。   观察室内的小刑警拿着一份报告,推门走进来,放到了宋馈面前的横板上。   面容苍白的青年接过初步尸检报告,快速地翻看起来。   一旁的陶利皱起眉头,但又不可能置疑徐清波的决定。   【死亡时间在3月14日夜里9点到11点之间,死亡原因是被人从背后扼颈窒息。   【受害人仰面倒地,双手手指的指甲被切去,上臂无抵抗伤。   【……】   宋馈闭了闭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认为凶手和我妈妈之间确实认识,而且他的目标就是她。”   他拿起其中一张的现场图,“从照片上看,这种伪装效果需要充足的时间,他可以不慌不忙的做这些应该是知道这个时间段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凶手很了解我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是随机作案。   “我知道种种迹象看起来我的嫌疑最大,但你们不能因为我符合一些证据条件就认定我是凶手,把所有我符合的条件证据放大,从而忽略其他那些潜藏的,不符合条件的证据。   “刑事侦查当中,最忌讳这样,我们得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才行。”   “你说这些——”   宋馈赶在陶利发火前拿起另外一张现场照片转向对面的刑警们,“这张图片上,我妈妈……也就是受害人张心凤仰面倒地,上衣被掀起,盖在她自己的头上,裤子的一条腿被脱下。   “但这条裤子按照它的材质和人体结构来分析,是不可能在穿着的情况下被脱成这样——右裤腿还保持在大腿根部,左裤腿却完整的脱下去,裤链拉锁完整,没有被暴力撕扯过,这不符合被性侵害时行凶者的行为特征。”   他的眉头微蹙,“任何一个想要在这样一个现场实施性侵害的凶手,都不可能对受害人以及受害人所穿的衣物这么温柔体贴。   “所以这条裤子大概率是有人给她后穿上去的。   “我没有这样做,也肯定没有人在我之前进入过屋子,那就只可能是凶手做的。   “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争分夺秒,情绪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要去费时费力地给我妈妈穿裤子?”   宋馈的问题让讯问室内的其他人都怔忪了一下,面面相觑。   “是怕张心凤原本所穿的衣物上沾染了凶手的东西,从而留下证据?”陶利率先反应过来。   宋馈点了点头,“恐怕应该是这样。   “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凶手是从背后勒紧我妈妈的。   “这一方面说明他们之间认识,否则我妈妈也不会这样毫无防备的背对着他。   “另一方面,她被勒住的时候出于本能会挣扎,甚至可能伸手去拽或者掐压凶手勒她的手臂,这样指甲里大概率会残留凶手的皮肤组织或者是衣物纤维,而凶手也可能留下抓痕,血液会沿着伤口流出,滴落在我妈妈当时所穿的衣服或者裤子上,所以凶手会破坏我妈妈的指甲,又不得不更换她当时所穿的衣物。”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照片中张心凤被破坏的指尖,“就是为了防止技侦从中提取到DNA。”   “那我妈妈原本所穿的衣服……”   宋馈顿了顿,从记忆中提取了一下原主家所住小区的周边地形环境,“小区里虽然有个人工湖,但现在三月,里面为了防冻也没有蓄水,没有足够的遮挡,很容易就能被发现。”   “那会不会把衣物和垃圾混合在一起,丢弃在附近的垃圾桶内?”陶利摸着下颌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这个可能。”宋馈赞同,“但现在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垃圾早就被送去处理厂处理完成,想要找回我妈妈的衣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了。”   讯问室内发出叹息声。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宋馈的话又重新让他们燃起一种希望。   “什么可能?”陶利语气急速的问道。   宋馈再次拿起桌面上一张拍摄着散落衣服的现场图,点了点凌乱的衣堆,“抓伤如果只是产生了不多的血点,凶手也许会将它们进行局部清洗后重新混进衣服堆里混淆视听,但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如果真的被带走了,那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陶利立刻掏出电话,看向徐清波,“徐大,我马上联系技侦的何主任!”   徐清波点头。   一旁的宋馈不慌不忙地拉起深灰色的毛衣衣袖,露出半截手臂,在雪白的灯光下光洁如玉,没有任何抓痕和破损的痕迹。   他目光磊然地看向徐清波,语气平静,“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凶手,我不会杀害我妈妈的。”   徐清波没有说话。   宋馈再次指向拍着母亲的那张照片,“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伪造性侵害这种现场的。   “她是我的妈妈,我们之间虽然有过争执,但并没有达到那种不可调和的程度。   “可以去沟通的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去解决?   “普通人都不会如此,更何况我们还是母子。   “我又不是神经病。” 第5章 谁会伪造性侵现场   徐清波仍旧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忽然生出一种违和感,感觉面前的人仿佛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他又看了看灯火明亮的询问室,和坚守如初的同事,又不得不将这种疑问压下。   宋馈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说道:“退一万步来说,警察也是人,你们处理过很多次性侵的案子,我妈妈的这种情况,不论是衣服还是面部、身体没有伤痕的特征来看,你们真的认为这是性侵案么?从行为心理学上来说,一个男人如果在已经控制住受害人的时候兽欲大发,那么他会就只做到这种程度?”   他的话再次让刑警们沉默,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现场的画面——受害人张心凤的外衣只是将将被抬到下胸围上,内裤完好,外裤被脱下一条腿,且拉链完好,没有被暴力拉扯过。   确实与以往他们处理过的性侵案件中的受害人情况不一样。   陶利在沉默中沉声说道:“所以我们一开始也没有认为这是性侵案,但也因为这样你的嫌疑才会增加。”   “我不会对着自己的亲人尤其还是生身母亲做这种现场。”   宋馈摇了摇头,“我不是个变态。”   寡言少语的徐清波再次打破了这个氛围,他扫了眼已经熟记于心的资料,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大学时期的专业是社会学?然后又考了汪教授的研究生——汪教授是国内很出名的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   “你先是研究一群人,再然后研究一个人,你这么了解行为和动机的模式,也有可能是你为了脱罪而故布迷阵。不是么?”   宋馈闻言抬了抬小臂,他的意思在明显不过,“很多时候,知道了解是一回事,亲自做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法医报告上指出张心凤并没有真的遭受过实质性的侵害,我们原本推测凶手会不会是性无能和血缘关系较为亲密的人——”陶利挂断了电话,直视着宋馈的眼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外之意明显。   不过就还是认为他有伪造现场脱罪的嫌疑。   但宋馈并不打算在这种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的地方做过多纠缠。   破案的过程中,很多证据本身就会一体多面,向外延伸出不同的含义,但如果能够配合其他证据条件,就能够指向具体的方向。   即便会有些匪夷所思。   “如果凶手是性无能,或者是有特殊性癖,那我妈妈的四肢和生殖部位一定会受到伤害,她本人不可能一点儿被折磨或者是抵抗的伤痕都没有。因为性无能凶手只有通过残害受害人这种方式,才能够满足内心的变态性幻想达到高潮。”   宋馈的表情显出几分冷峻,“我们说回前面所说的男性由于自身的力量和心理优势,在他产生性侵的想法又遇到合适机会的情况下,他就不需要伪造性侵现场这种情况。   “因为这种伪装本身并不利于他自己,不能够充分迷惑侦查的方向,让他摆脱嫌疑。   “那么,你们认为什么人会需要这种伪装?”   陶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馈,该说的他刚刚已经说过了。   宋馈摊了下手,有点儿冷漠地说道:“答案就是同为女性的凶手才会这么做。”   “女性?”   这倒是个不一样的思路。   “女性在这方面先天处于一种弱势状态,她们一部分人从生下来就已经在面对被人侵害的状况中。   “社会主流的思想会让她们在这方面更为敏感和羞耻,对侵害的定义也更宽泛。   “换句话来说,就是在男性眼中构不成侵犯的行为,在她们的意识里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侵犯行为了。   “从我妈妈的状况来说,在凶手的心里,那就是性侵害了。   “凶手在布置这个性侵害的现场时,会不自觉地去想‘我已经将她这样了,她怎么可能不是被强暴的’。   “警察也肯定会按照入室抢劫又实施侵害这方面去查,这样一来就可以洗脱她的嫌疑。”   宋馈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推测这个凶手大概率是一名女性。她认识我妈妈,并且和她的关系很好,但出于某种原因和目的,一时冲动杀害了她。   “但事后她冷静下来,为了脱罪而伪造了这个现场。”   一片寂静之后,陶利急切问道:“那你应该很熟悉你妈妈的社交情况,你有怀疑的对象么?”   宋馈思索了片刻,遗憾地摇了摇头,但心中又似乎隐隐有着答案,这令他感觉到很疲惫。   重生而来的灵魂和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融合,原主以前经历的许多事情和细节他并不知道,“很抱歉,我不清楚我妈妈的交友情况,但她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   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徐清波看向了负责案子的人,“陶利,你们排查张心凤人际关系的时候有没有查到这样的人?”   被点名的寸头青年抿起唇,皱紧眉头努力回想着。   他急速地翻起手边的记事本,片刻后停在某一页上,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有,有一个!就是张心凤的好朋友,蒋倩。   “她们关系很好,是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谈。   “当时我们以为这件案子是……”   “先不要说这些了。”没有等对方说完,徐清波抬手打断了对方,“你现在带人去查一下蒋倩的行程,在她家附近布置一下,等何主任那边的结果出来后,再将她带回局里进行讯问。”   “是!”陶利不再耽搁,带着人快步离开。   转瞬审讯室内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徐清波走过去,拉开横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馈,神色有些复杂。   宋馈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只能听见时钟滴滴答答转动的声音。   片刻后,年轻人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那因久坐僵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低声说道:“不客气。”   年长的刑警闻言张了张口,愣怔下后才轻轻地笑了下。   他问:“你想旁听审讯吧?”   虽然用的疑问句,但语气倒是十分笃定。   宋馈点了点头,“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徐清波没好气地看了眼对方,心里之前那点儿尴尬烟消云散,“虽然现在暂时排除了你的嫌疑,但你还不能离开长冲。”   “知道了,谢谢。”宋馈慢慢向外走去。 第6章 开始我是恨的   南阳分局比较特殊,它的对面就是派出所。   是长冲核心地带的大所。   此时,警务大厅内人很多。   还有一部分人站在外面,蹲在地上,甚至还有人躺在那里。   吵吵嚷嚷的连城一片。   宋馈从分局大门走出去,就看见刚刚出警的警车回来了,从车上面下来两男两女,身上都有血迹,都包扎了头部,白色的纱布,中间透出一圈殷红的颜色。   四个人跟着民警往里面走,其中一个女同志还在大声吵吵要对方坐牢。   说自己并不认识对方,和自己姐妹在包房里唱歌的时候,这两个男人就莫名其妙地进来了,要和她们一起唱歌,还对她们动手动脚。   她一时情急才拿酒瓶子打对方的头。   那两个男人也不说话,浓重的酒气迎风飘散。   站在马路对面的宋馈都能闻到。   但他们走路还算稳当,可以走直线。   终于在已经进入到所里的时候,男同志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什么是我们莫名其妙进去,你们明明是收了钱的!   还说如果做别的是另外的价钱!   “……”一石惊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看了过去,包括原本躺在地上装昏迷的人。   吃瓜可能是一种本能,大家都是冲在瓜田里的猹。   就连在前台接待处,和民警比划着说什么的那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也停了下来观望。   两个女同志用手捂住了脸,快步向里面走。   男同志也觉得自己冲动了,垂着头跟上。   宋馈没有再看什么,背着背包向前走去,一股劲朔的北风扑在他的身上,冷冽而干燥。   他有些茫然的停下来,看着一片片莹白的雪花透过厚重的铅色云层落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张心凤的案子没有结束,原主的家还是犯罪现场,不能随意进入。   他也没有亲戚和朋友,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不太想接触原身曾经关系密切的人。   虽然外表一样,可是熟悉原主的人还是会察觉到两个灵魂的不同。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继续住旅馆。   但身上只有几百块的现金,银行卡密码他又没有记忆。   只能希望刑警们的工作效率足够快,能够在这三四天内找到足够的证据。   他好可以离开长冲,回到学校。   拖着满身疲惫刷卡进入房间,宋馈勉强撑着自己洗漱过后,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陷入浓稠的黑暗中。   一夜噩梦,醒来却是半分都不曾记得。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警方的动作十分迅速,技侦何主任那边果然在纷乱的衣服堆中找到了张心凤原本所穿的衣裤,进行了DNA提取后,蒋倩很快就被陶利带回局里。   她神色恹恹地穿过一道厚重的防爆门,被押进讯问二室,坐在宋馈坐过的椅子里,四周深蓝色的软包墙围衬得她保养得宜的面容雪白剔透。   蒋倩沉默地注视着被手铐扣在桌面上的双手,微微动了动,露出了缠绕在右手小臂上白色纱布的一角。   徐清波带着实习生们和其他刑警站在外面观摩,不远是宋馈和匆匆结束会议赶回长冲的宋父,父子两人有着相似的眉眼和下颌轮廓,但彼此之间并不热络。   陶利带着组里另外一名年轻的刑警坐在里面,身后的记录员打开电脑,又顺手按了下遥控器,监控红色的小灯亮起。   审讯开始。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陶利的开局稳扎稳打。   “我们见过的,上次来和我了解情况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你。”风韵犹存的女人肩背笔直,身姿优雅地端坐在原地,依旧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陶利今天还是昨天的穿搭,只是将衬衫脱了下去,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连轴转,没有时间换衣服。   他不为所动,沉默地看着对方,眼神犀利。   蒋倩抿了抿唇,最终妥协,“蒋倩,49岁。”   “从哪里来?” 陶利继续问道。   “我是本地人,和心凤、镇……合从高中起就是同学了。”她的神色中依旧透着那股恹恹的味道,像是刚刚才大病初愈的患者,没有丝毫生气。   陶利闻言顿了顿,注意到对方提及宋镇合时的犹豫。   他转了转手中的笔,“那你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蒋倩终于抬起头来,妩媚的狐狸眼中带上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柔柔一笑,“警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如就直接问了吧,别再兜圈子了,我的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复又垂下头去,只看向右臂那露出的小小纱布,半晌又没有说话。   蒋倩这不按常理的出牌,让审讯室内、外的警察都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都用余光瞥了下宋馈。   但年轻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里面,侧面的轮廓深刻而坚毅。   相较之下,宋父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蒋倩又神色如常地说道:“你们推测的没错,是我杀了心凤。”   “……”陶利有点儿不可置信,凶手居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认罪。   这不禁让他产生了一点儿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顶罪。   蒋倩微微眯起眼睛,继续说道:“我和心凤,还有镇合是高中同学,高一高二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一个班级。   “我和心凤是同桌,也一直都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什么都会和我说,我也一样。   “我了解她的一切,她也是如此。   “镇合那个时候坐在我们的后边,但我和他之间开始的交流并不多。毕竟学霸自带一种隔离墙,而我是个学渣。”   她的声音很低,唇角带着点儿笑意,这使得她苍白如雪的面庞上也开始变得生动起来,“一直到文理分班后情况才有所改变,心凤和镇合去了理科班,我因为画画特长去了文科班。   “虽然心凤也擅长舞蹈,但她更喜欢生物和化学。   “他们两个人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关系慢慢地变得好起来。时间长了我发现,我和心凤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了,聊天的内容也都开始围绕着镇合进行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我满心欢喜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的路上,一起上学放学的时候,她的话题几乎都变成了宋镇合。”   蒋倩自嘲的笑了笑,“说实话,我是有一些生气的,有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感觉。   “我不可避免的会想到我要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了,而罪魁祸首就是镇合。   “所以我曾经在很长一段儿时间里都很讨厌镇合。” 第7章 三个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三个考大学的时候,我以为情况能有所改变,我的好友会回来,我们会和以前一样无话不谈。   “但可惜并没有。   “我如愿去了美术学院,心凤却为了能够和镇合离得近一些,所以放弃了自己原本想要考的学校,转而考上了和镇合同一个城市的另外一所大学,但这所大学并不如她原本要考大学的学校。   “而且学的专业也不是她喜欢的。   “我当时要气疯了,真没有想到心凤会这么做!   “但她却很高兴……   “看着她的笑脸,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感觉自己的朋友不见了。   “后来我看着他们恋爱,结婚,生子……却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在看着一出皮偶戏。”   蒋倩好像极累地叹了口气,头顶银白的白炽灯落在她的狐狸眼中汪出一丝水光,“我不明白这一切,但看着他们的时间越久,也就越好奇是什么力量能让心凤心甘情愿的这么生活,碌碌而为。   “忘记年少时想要做一名调查记者的志向,也忘记曾经和我一起环游世界的约定。   “放弃了那么多,难道就是因为爱情,因为宋镇合么?   “这样的疑问一旦产生,就在心里生根发芽。我想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把自己想象成心凤,开始关注起宋镇合,也开始试着像她一样对待他。   “慢慢地,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开始发生了变化,最终一起背叛了心凤。   “开始那一段儿时间还好,快乐过,我甚至理解了心凤当年的选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镇合都开始感觉到痛苦,尤其是看着心凤的时候更会觉得痛苦。   “我不清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和镇合想过分开,想过让一切都停下来回到正轨,但却事与愿违。   “但从去年心凤住院后,镇合就彻底下定决心要和我分手。他要回到心凤的身边,照顾她。   “这种畸形的关系应该也是必须得结束。”   “所以你在嫉妒之下杀了张心凤?”陶利面无表情地问道。   蒋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又点了点头,“我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嫉妒……镇合想要和我分开,和心凤重新回到正轨,他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对不起心凤也对不起我。   “但我却好像迷了心窍一般,就只是想要和镇合在一起。   “我感觉到了痛苦。   “我也很难分清楚我究竟是舍不得镇合,还是单纯的不甘心。”   她勾了勾唇角,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轻轻闭了下眼睛,就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够让她承受接下去的那一切。   “镇合这周出差,我在13号的早上给他打了电话,又说起这件事,说起我不想和他分开。   “结果就是我们又大吵一架,后来他被我逼烦了,就吼道:‘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但我告诉你只要心凤在我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有本事你就去告诉心凤!’   “他没想到——不,不是,是我没想到我会真的为了这句话就要去杀了心凤。   “当天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甘心,就去找心凤。   “心凤很开心,没有任何防备就给我开了门,还拉着我说最近小馈交女朋友的事情,她很担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年的时候她和小馈因为这件事吵架,闹得很凶,小馈离家出走,她很担心,彻夜不眠……   “我犹豫过还要不要做……她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她后来又吞吞吐吐和我说,感觉镇合应该以前在外有了人。   “她很生气,想要找到这个人,一定要给对方好看。   “我很害怕也很生气!   “那时候大概是晚上10点半左右,心凤先站起来要给我拿东西看,就往卧室走,我知道这是我能下手的最后机会了。   “我就快步走过去,从她背后用右臂勒上了她的脖颈。   “心凤很惊讶,又不敢相信,挣扎起来,抓紧了我的手……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蒋倩的声音染上了惊惧,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双手抖个不停。她动作缓慢又吃力地拉开缠绕在右手上的绷带,呼吸渐渐急促,“这是她留下来的,原来将死之人的力气会那么大。”   她的嘴唇颤动,愈发苍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居然真的杀了心凤,为了宋镇合的一句话我真的——真的杀了我的朋友——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先逃跑再说。   “正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到前段时间看过的一个新闻,报道了一起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就按照那上面的描述开始布置现场。   “但是我逃回家里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心凤站在我的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面无血色地问我,‘倩倩,你成功了,你开心了么?’”   她再也说不下去,掌心向上,将头埋了进去,泣不成声。   宋馈看着这一幕,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画面。   那还是原主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是五、六岁的年纪,过生日的那一天他并不开心,因为他所养的鹦鹉不见了。   后来还是蒋倩来时才有了转变。   她拎着一盒时下最流行的奶油蛋糕,伸手轻轻刮了下原主的鼻头,笑得温柔和善,“生日快乐,小馈。”   “谢谢蒋阿姨!”小宋馈一片懵懂天真。   父亲和母亲也围了上来,母亲开心的拉过蒋倩,聊起家常。   父亲的脸色则有些微妙,虽然是笑着,但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忧虑。   小宋馈在烛火微动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简单的愿望。   他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都能够和父母还有蒋阿姨一起度过,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生活,也希望妈妈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健康。   他们聚拢在一起,身影盖在桌面微弱的烛火上,阴影被无限的拉长、放大。   “呼——”小宋馈呼出一口气。   蜡烛灭掉的瞬间,往事也一同陷进黑暗中。 第8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陶利眯了眯眼睛,不为所动,“既然你这么痛苦、愧疚,那这段时间里你为什么不来警局主动投案自首?”   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蒋倩顿了顿,安静的讯问室内只能听见断断续续地抽噎。   她惨然一笑,“警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去自首是怕镇合出差回来后,发现心凤的遗体而伤心崩溃时,没有人会陪在他的身边。   “小馈会恨他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镇合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宋馈,但后者面无表情,这反而让宋镇合忐忑不安起来。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里面的人断断续续地说道:“警官,我能在最后问您一个问题么?”   陶利感觉有些奇怪对方的说辞,【最后问一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蒋倩抿了下唇,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她还是问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蝇,“你们……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我明明已经……已经……”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还有些可惜。   如果能够再迟几天就好了,这样她就能陪在镇合的身边,陪他走过这难熬的时间。   然后……   蒋倩疲累的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娇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自制的遗憾和解脱。   陶利忽然想起宋馈的话,【凶手在伪造布置这个性侵害的现场时,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我已经将她这样了,警方肯定会按照入室抢劫又实施侵害这方面去查。】   他们没有完全被凶手牵着鼻子走,但也险些判断错误。   幸好……   陶利抬手合上笔盖,“蒋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警察不是傻子。”   保养得宜的女人闻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她轻轻地咳了一下,胸腔也随之震动。   蒋倩最后侧头看了看那面单面镜,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也在。   她的神色里有一点儿后悔,也有一些缱绻,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心凤……我还给你……我把……还给你……”   站在审讯室外的宋馈忽然皱起眉头,仔细地观察着蒋倩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他掏出手机,在室外一众人惊讶的表情中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急救电话,“120么?这里是长冲市南阳分局刑侦大队,讯问二室,有人企图自杀,需要救助。”   徐清波由于震惊而没来得及阻止,在对方挂断电话后,语气颇为不悦,“你说蒋倩要自杀?”   “不是要,而是已经。”   宋馈沉稳地看着对方,“徐大,蒋倩从进来开始脸色一直异常苍白,现在又在大量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我推测她应该是在陶警官带人去抓捕她的时候,就趁机服食了某种药剂想要畏罪自杀……   “按照时间来算,大概率是大剂量的降压药。”   他忽然顿了一下,露出些怀疑的神色。但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细想,“而且开始时,她说‘不要绕圈子了,我的时——’,极有可能说的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刚刚又说‘心凤……我还给你……我把……还给你……’,那究竟是把我……父亲还给我妈妈,还是说把我的命还给我妈妈呢?”   “毕竟能在行凶后冷静清理、伪造现场的凶手心理素质都不会太差,但蒋倩在警方还没有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和压力前,就立刻主动交代认罪的行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审讯室内传来陶利急促的声音,“你怎么了?蒋倩?”   一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只见刚刚还再哭泣的女人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了声音,双目紧闭,唇色泛白,竟是已经昏死了过去。   徐清波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如果让嫌疑人在审讯室内发生什么意外,他也难辞其咎。   几分钟后,穿着深绿色急救服的医生在值班民警的带领下匆匆而入,围在了蒋倩的身边。   在将蒋倩的情况临时稳定下来后,又匆匆带着人赶往最近的医院。   陶利和另外两名辅警也一同跟着走出去。   兵荒马乱之后,徐清波深深地看了一眼宋馈,带着其他人离开去处理剩余问题。   刚刚被拦在外面的宋镇合苍白着脸看向审讯室内。   蓝底白字【法律接受申辩,但拒绝狡辩。】映入他的瞳孔。   宋馈看了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也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穿过厚重的防爆门时,他后知后觉的拿出手机,点开日历,看向上面的日期——2015年3月21日。   比他原来所在的世界晚了整整十六年。   他垂着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房顶银白色的灯光落下来,投递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孤孑的味道。   从案件紧凑的节奏中抽离出来后,昨日那种虚无感再次侵蚀了他的情绪,让他产生了一种迷茫的感觉。   开始只是简单的想要解除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但现在达到了,他又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他开始思考重生的意义。   是要他弥补遗憾?还是要他完未知的事情?   他摸索着调出搜索栏,却又在打字的瞬间产生一些迟疑,拇指就这么悬停在数字键盘上。   半晌,他呼出一口气,才又慢慢向外走去,脑子却不得闲。   刚刚蒋倩转头看向单面镜的画面让他产生了一种违和感。   女人娇美的面容里有一点儿后悔,也有一些缱绻,甚至还有着解脱,像是终于能够从一场噩梦中挣脱。   如果说她是想要畏罪自杀,逃避法律责任,那在陶利他们登门的时候,她就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快速死亡,比如跳楼,或者选择其他能够快速致死的药物,而不是非要服用降压药,拖延到被捕后,才在警局众目睽睽下生效的药物。   除非……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但这个理由是什么呢?   宋馈眯起眼睛,习惯性地用左手拇指摩挲起食指的边缘,开始思考起整件案子的过程。   【3月12号,宋镇合出差。   【3月13号,原主宋馈偷偷回长冲。   【3月14号夜十点半,蒋倩杀死张心凤……   【但蒋倩杀死张心凤的理由是因为与宋镇合打的那通电话。   【她说:“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但我告诉你只要心凤在我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有本事你就去告诉心凤!”】   宋馈皱紧眉头,一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一闪而过。   但……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小馈!你等等爸爸!” 第9章 来日方长   匆忙追出来的宋镇合在警局门口截住了人。   他几步赶过来,气息稍稍有些紊乱,刚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在对方平静的神色中咽了回去。   这样的儿子让他感觉到陌生。   印象中的宋馈很有行动力,但脾气却很急。放在以前,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他肯定会气急败坏,对着他这个父亲破口大骂,更甚至会断绝父子关系,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沉得住气。   没来由的,宋镇合只觉刚刚在讯问室外那种忐忑不安的情绪更加强烈起来。   宋馈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并没有与自己对视,显出几分心虚的模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轻声问道:“你和蒋倩打电话时,说的真的是‘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但我告诉你只要心凤在我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有本事你就去告诉心凤!’这句话么?”   宋镇合的面色瞬间惨白,猛地抬起头注视着宋馈。   好半晌才反问道:“不然呢?我会和她说什么?”   宋馈闻言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想应该是这样,‘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但我告诉你只要心凤在我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有本事你就杀了她!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对不对?”   “胡说八道!”宋镇合勃然大怒,但那闪动的眸光中充满了心虚和畏惧。   宋馈反问道:“胡说八道吗?那接下去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   “刚刚在里面的时候,我就很奇怪蒋倩既然已经打算畏罪自杀了,为什么还要选择这样一种有时间延迟的方式。   “这般迂回,她应该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那应该就是想要让警察觉得凶手就是她,她因为一时冲动杀了妈妈,和其他人都没关系。   “我胡说八道的对么?”   宋馈不等对方回答,接着说道:“但如我刚刚所说你们讲电话的内容那般,这件事真的只是她一人所为么?   “有没有可能是你利用她对你的感情,在多次争吵中暗示她,你不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妈妈。   “只要妈妈不在了,你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胡说八道!”宋镇合气急败坏地打断对方,“你别以为你学的那个什么犯罪心理学就什么都知道!你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是这般幼稚!那你到是说说我为什么要杀了心凤?这么做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用在夫妻之间也一样。”   宋馈的手还按在胸口,那里细细密密的疼,像是原主残留意识的痛苦。   “妈妈生病很久了,性格其实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像以前那般温柔宽和,变得疑神疑鬼,控制欲也变强,经常会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和你吵架。   “当然她也怀疑到了你有了外遇,不过是没有证据。   “你每天要上班,出差,公司里也正好到了你晋升的关键期,但妈妈和蒋倩都在对你施压,让你苦不堪言。   “终于,你承受不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够了!”宋镇合瞪起眼睛,“不要再说你的这些臆测了!”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着自己的儿子,“我就当你是因为你妈妈去世了,受了刺激,不和你计较。   “下次不要再乱说了!”   宋馈眯了眯眼睛,他确实没有证据,没有办法证明宋镇合是在幕后教唆了蒋倩,利用了她的感情,也利用了她的愧疚。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宋馈弯了弯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路灯橙色昏黄的光将他们的轮廓拉长,在地面投下诡异的影子。   父子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重生而来的疲惫忽然袭来,宋馈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能够拉开与原主亲人距离的机会。   虽然他早有这个打算,不想被他们察觉两个人之间的不同,从而发现他可能是重生者的事实。   但却也没有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   他抿了抿唇,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将宋父送进去,但来日方长。   他一定会让宋镇合自己承认自己做下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不想再和对方说些什么,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只觉一阵眩晕。   下一瞬,他就听见宋馈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响起,“我从小到大,你对我讲的那些礼仪廉耻,忠诚信义的故事都只是说说而已吧?你只是在约束我?!但你自己却可以随心所欲。”   宋馈忽然说不下去了,瘦削的身躯轻轻颤抖。   宋镇合心下震动,又有些疑惑,感觉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才是他的儿子。   他强压下这股怪异的感觉,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宋镇合摇了摇头,“不……不是的……小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张与儿子相似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一丝懊悔和愧疚的神色。“你别——”   但宋馈却没有让宋镇合说完。   他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打断了对方,“算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你不再是我的爸爸,我也不再是你的儿子——”   他停顿下来,闭了下眼睛,快速向后退了两步,隐匿在了更暗的地方,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小馈!”宋镇合向前一步,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触及到儿子的双眼时,却感觉到一阵畏惧,那是从潜意识浮现出来的畏惧之气。   他冷不丁地想起曾经宋馈还年幼地时候,仰着稚嫩的脸蛋,在生日那天,清脆地问道:【爸爸妈妈,你们以后会一直陪我过生日嘛?】   小小的孩童,稚嫩的掌心里静静地握着一只一动不动的鹦鹉。   这件事情让宋镇合如鲠在喉。   而现在,他有一种感觉,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也许就在今天,就在现在,就在这个时刻会发生彻底地改变。   宋馈在拐角处短暂地回头看了眼仍旧站在风雪中的父亲,动了动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路灯暗橘色的灯光穿过他的眉骨和鼻梁,将他的一半面容隐匿在了深邃的黑暗中。   然后他晃了晃,踉跄了一下,就毫不留恋地离开,高挺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宋镇合失神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儿子最后离去时的表情让他产生一种微妙的不和谐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对方的身躯里冒出来,影影绰绰间恍若幽灵。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攥起了拳头。   ……………………   “呼——”白色的气体徐徐上升,最终消散在墨蓝的夜空下。   宋馈没有马上离开,踉跄之后他发现自己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又能发出声音了。   刚刚的那几分钟,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不禁伸出手,看着那上面清晰的纹路发愣。   宋馈不知道是因为穿越过来自己的魂魄还未稳定造成的,还是另外一些未知的原因造成的。   也不太能确定这是偶发性还是会经常出现。   他吞了吞口水,忍着不适回想起那张拍着张心凤遗体的照片,又回想起刚刚与宋镇合之间的争执,甚至连蒋倩都不曾放过,但不论他怎么想,反复多少次,那种似乎被夺舍的情况却都没再发生。   宋馈有点儿无奈,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才又继续慢慢向前走。   晚上五点半,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归家的人潮匆匆。   长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柠檬黄色的灯带延伸到遥远的尽头,似乎能与天连成一片。   宋馈顺着人潮走了一会儿,停在了一家霓虹牌子闪烁的网吧前,思索了片刻,才走进去。   在吧台出示身份证,开了台机器就寻号走了过去。   坐稳后,晃了晃鼠标唤醒休眠的计算机。   屏幕幽蓝的光映入他的瞳孔,这一次他没有再迟疑,打开网页,在搜索栏中输入条件,查询起十六年前相关的新闻。   但因为年代太久了,而且当时的电子设备还未普及,新闻大多还是通过报纸和电视传播的。   在寥寥无几的报道中,宋馈才发现原来在那次中秋节的特别行动中,一共牺牲了八名警员,几乎都是他队里的人。   他看着那被列出的一排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年轻的脸。 第10章 从前事   宋馈盯着屏幕,思绪不禁回到1999年。   那是长冲市禁毒支队成立的第二年。   由于在上一年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宋馈被任命为第二大队的队长,随后就参与到了支援临市“启明星”行动的任务中。   “启明星”是罗山市局禁毒支队一起已经查了五年案子的代号,涉及到跨国贩毒,并先后牺牲了四名卧底。   最后终于依靠着潜伏在集团内部四年的卧底和其内部内讧的机会,侦察到了他们完整的组织结构和庞大的贩运链,以及在内地的接头人和仓库。   经过充分的准备,专案组决定在中秋节那天进行收网。   宋馈的唇无意识地抿起来,拖动鼠标中间的滚轮,继续看下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尽管做了充足的准备,还是被谨慎的毒贩嗅到了危险提前撤离。   他们通过定位追着组织中的二号人物来到芙蓉山附近,在绝壁边缘,宋馈抱着全身绑着炸药的毒贩冲下悬崖。   而他队内的人搜剿的仓库内也被提前埋了暗雷,进去的人无一幸免,都长眠在了边境线上,尸骨无存。   宋馈不禁攥起了拳,将指甲深深地掐进皮肤里。   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做什么去阻止它的发生。   那他重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的脑海中再次划过那一张纸熟悉又年轻的面庞,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也剧烈地起伏。   “哥们儿,你没事吧?”一旁发现他异常的年轻人关心地问了一句,神色里也有些担忧。   “没事,我没事。”   宋馈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你来查资料?”他瞥见对方的屏幕上打开的网页里大概是一篇关于寒冷地区种植农作物的文章。   “对啊,要写论文,查查资料。”   年轻人咧嘴一笑,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再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毕业后他会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带着曾经帮助过他的乡亲们脱贫致富。   他没再闲聊,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打工得来的钱可不能浪费。   宋馈笑了笑,他也已经平复下来。   但这个微笑也没有形成太久。   看着屏幕上的老旧的新闻图片,他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原本重生后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在体内沸腾,就被现实生生打压下去,冻得他骨髓中都是一片冷意。   他颓然停下动作,呆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在吧台等待结算的时候,听到门口处传来几声争执。   待他走出去查看时却又偏偏没有人在了。   宋馈没再停留,回到旅馆后拿着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落在身上时,疲惫终于从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来。   雾汽蒸腾中,他想现在案子完结了,明后天他得再去一趟分局,将张心凤的遗体带回来,进行安葬。   这算是他能为这具身体的原主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裹好浴巾,宋馈投向床榻,陷入到了黑暗中。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沉沉地梦境里他仿佛回到了前世他刚刚下到派出所报到的那一天,橄榄绿色的警服穿在身上,显得意气风发,他的师父王文对他伸出了手:“欢迎新同志啊!宋馈,你和泽如两个是难得的大学生呢!”   四周围着很多人,闹哄哄的,很多熟悉的面容也都在。   身边一同来实习的青年轻笑道:“哪个字呀?”   “食字旁加上贵,馈赠的馈。”宋馈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但青年却忽然皱起眉头,煞有介事地说道:“宋馈?你这名字叫的,怎么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下一秒就被老警察锤了头,”净胡闹!“   宋馈却被引出好奇心,温和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狭长的狐狸眼转了转,“馈,粮食也,但也会引申成为祭祀鬼神的意思,你还姓宋……   “那不就是被送给鬼神的祭品,一点儿都没有被祝福的样子。”   宋馈心神微动,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   年轻人灿然一笑,“我叫李泽如,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希望以后我们能够共事愉快,小食贵。”   老刑警再次给了他一拳头,笑骂道:“哪有刚见面就给人起绰号的!”   宋馈也不介意,抬起右手,微笑道:“共事愉快。”   但两只手相接的瞬间,视野内的景象却倏然发生了震动。   梦境中的宋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这次居然是梦到了收网行动那一天。   耳机中忽然传来李泽如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小食贵,现在山上的情况不明,周围环境复杂,我们面对的更是一群亡命之徒,你和你队里的人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定注意安全。”   但这不禁让宋馈暗暗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山坡的最前方,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端起手枪的双臂。   漆黑如墨的夜幕下,对面已经被追上绝境的毒贩撕开衣襟,露出捆在上半身的炸药,疯癫地喊道:“来啊!劳资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来啊!!!!十八年后劳资又是一条好汉!!!”   他朝着他们扑过来,面目狰狞。   宋馈没有犹豫,警灯红蓝色的光交替划过他们扑扯在一起的身躯。   猎猎的风声灌满他的耳鼓,橙红色的火光包裹过来的瞬间,他听见一道绝望的呼声:“小馈!小馈!宋馈——”   但他们已经来不及告别了。   宋馈的眼前又发生了震动,再睁眼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瘦小的孩童脖颈上挂着一条线绳,下端隐隐坠着把钥匙,他的衣服皱巴巴的,但他却不在意,只是歪头站在鸟笼前,仔细地观察着那只说着【恭喜发财】的黄色小鹦鹉。   奇怪它怎么能够和人类一样说话。   他抬起手,小鹦鹉乖巧的站到了他的手上。   小孩子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纤弱细小的脖颈,露出微笑……   “滴——滴——滴滴——”   宋馈被一串急促的闹铃声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来,有些怔怔地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那上面年月和日期,让他有些茫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一梦一醒间,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宋馈抬起手,看着手掌上线路清晰而深刻的掌纹,他想也许他这次重生的意义就是找到当年收网行动中隐藏的真相。   他有些介意最后睡梦中的那些画面,虽然朦朦胧胧中他也记不太清。   他想要仔细回想的时候,脑袋却愈发胀痛,迫使他生理性地干呕了几下。   宋馈昏沉沉的站起来走向浴室洗漱,今天还要回去原主的家。 第11章 故人相逢   宋馈撕开贴在大门和墙壁上的封条,拿出钥匙转动锁孔打开了门。   但他没有马上就走进去,而是站在廊道中,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不算大的屋子。   两室一厅的格局,是当初原主父母所在单位分配的职工宿舍,邻居彼此之间都认识,平时也都互相照应。   所以就算后来宋镇合下岗经商,家里经济条件越来越好,也买了更好的房子,张心凤也还是更愿意住在这里。   她将它打理得很干净,古老的实木家具还泛着莹润的光,只是窗台上原本开得正旺的粉红月季因为缺水而变得无精打采。   3月15号,原主心情复杂的打开了门,迎面看见了母亲仰躺的遗体,痛不欲生。   随后又被当做嫌疑人,在21号再次看见母亲的遗体照片后,情绪剧荡,心脏骤停,这才让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借尸还魂,重生在了这里。   宋馈极轻地叹了口气,闭了下眼睛,才抬脚走进去,房门在他的身后闭合。   客厅的灯被打开,宋馈按照肌肉记忆的习惯换了鞋,目不斜视的走到了书房。   客厅的一边还有当初技侦勘察现场固定证据时留下的痕迹,白色的人形线条轮廓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笼罩在蜂蜜似的阳光里。   宋镇合没有回来过,但宋馈也不在意。   他平静的看了一会儿,心脏没有再传来昨日的痛楚,情绪也没有了不甘和愤怒,就好像原主残存的意识已经完全的消散。   青年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浴室打了一盆水出来,开始准备整理清洗下客厅。   而且他今天还得再去趟警局,找一下陶利,询问什么时候可以领回张心凤的遗体。   他其实很清楚,尸体作为命案的重要证据之一,在证明案件事实中起到非常关键作用。   一般来说,如果不需要二次证明或者补充细节材料,在法医出具尸检报告后就可以领回了。   今天已经是3月23日,过了头7,张心凤的遗体还保存在法医中心的冷柜中。   宋馈虽然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但既然现在占据了这具身体,有些事情也是要去做的。   如今案子已经侦破,罪犯认罪,虽然还没有证据证明宋镇合,但张心凤也该入土为安。   他整理好客厅又收拾出几件她常穿的衣物,叠好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才穿上鞋子出了门。   午后两点,气温正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时候。   宋馈在分局三楼的刑侦办公室找到了陶利,没有多费唇舌就拿到了证明。   他刚要离开,就从半开的深棕色玻璃门中看见一道瘦削颀长的身影由远及近、快步的走了过来,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宋馈愣在了原地,瞳孔震动。   那个人穿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副无框眼镜,肩背笔直,步伐有力,远远看去像是杆挺拔的标枪。   沉静如霜的眉目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看起来颇为憔悴,但那一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是清清亮亮的,透出一丝锐利。   他个子很高,气势内敛,凛冽纯粹,温冷如玉。   就算是表情严肃,也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感觉。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昔日里小小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但那隽秀的轮廓依旧还是能看出几分儿时的模样。   “小谕……”宋馈低低出声。   脑海里却禁不住想起十六年前的中秋。   那一天,宋馈要去局里,他推着自行车刚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就被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宋叔叔,你今天要去值班么?”休假在家,出去买早饭回来的唐谕大大方方的问道。   他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但对宋馈却很亲近。   唐谕的父母先后牺牲在了禁毒阵线,成了孤儿又患上失语症的男孩被老局长改名换姓的收养在了膝下。   经过一年的休养,如今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   大院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对他也颇为照顾。   “是啊,今天要去值班,让外地的队员回家过节。”   宋馈微笑着说道,身上橄榄色的警服衬得他英气十足,生机勃勃,“你买早饭回来的?”   唐谕点了点头,“爷爷说晚上要包饺子,三鲜馅儿的,也喊您去吃的。   “宋叔叔你可要记得回来吃。”   少年的眼睛转了转,透出几分狡黠和揶揄,“小姑姑也要回来的。”   宋馈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老领导热衷给他介绍对象的行为有些头痛。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是7点30了。   其实今天是任务要秘密执行的,他得早些赶过去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不能再耽搁了。   如果顺利的话,他和唐靖山应该能赶得回来。   宋馈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膀,骑上自行车,声音明快地说道:“知道了,你也快点儿回去吧,注意安全,别让你爷爷担心。”   闻言唐谕的神色里多少带出些一言难尽,但也还是挥了挥手,微笑着道别,听话地快步走进大院。   但两个人当时都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当然宋馈也没有能吃上那顿三鲜水饺。   他们都没有吃上。   如今十六年过去,当年瘦瘦小小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看起来应该也进入到了警局工作,走上了他父母的老本行,奔赴在正义的道路上。   宋馈有点儿欣慰,生出一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但也难免会有些心酸。   已经走过来的唐谕一言不发的将手里的文件摔进陶利的怀里就转身就向外走,和来时一样雷厉风行的节奏,从头到尾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一直暴脾气的陶利也没生气,好像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这个举动,匆匆翻看到最后一页,扬声喊道:“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唐谕只是抬起右手挥了挥,没有回头。   陶利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低喃:“真不愧是技侦的王牌啊,居然可以找到这个线索……”   “哦,对了。”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抬头看向宋馈,“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顶。   被打断回忆的宋馈恍然回神。   “没关系。”   但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其中。   十六年后,故人相逢,不相识。 第12章 三年前的旧案   宋馈拿着证明,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右侧玻璃门上的金属牌刻着“法医综合技术科”,暗沉沉的,没有生气。   他拐进里面,在其中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清脆的声音从敞开的缝隙间泄露出来,“王哥,桃子刚刚打电话来,说张心凤的家属等下要来领遗体——哎呀——”   女子惊呼了一声,伸手抓住门框,努力稳住身形后,才转头看向门外。   身形瘦高的青年垂着头,两只手正捂在下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警慌忙问道。   宋馈痛的想流眼泪,但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没有被撞出鼻血。】   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他抬起头,微微怔了怔。   刚刚在陶利那儿见到的唐谕此时此刻就站在室内右侧的衣架边,正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   听到声音也只是淡淡地瞥过来一眼,就走向自己的座位,翻看起桌面上的文件。   宋馈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张允许他带回张心凤遗体的证明递过去,“同志,我来领回我母亲的遗体。”   温迎接过证明,这件案子她也有所耳闻,心中有一些唏嘘。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跟我来吧。”   宋馈礼貌地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   办理好交接手续,宋馈站到外面等他联系到的殡仪馆来车,将张心凤的遗体转运过去。   长冲这里的公立火葬场,价格十分便宜,整套下来并不需要个人支付多少钱。   尤其是像他这样不需要遗体告别的,更不需要额外的花费。   他得尽快办理好她的身后事,然后准备返校。   宋馈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在写着小慧的地方停留,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借着原来的宋馈的身体还魂,可以平静的处理张心凤的身后事,但他没有办法面对原主原来的感情。   上一辈子短短的二十几年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到牺牲,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个人感情问题。   这一辈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女朋友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他不是原主,对小慧也没有什么感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觉得不该一直拖着人家姑娘,要说明白,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然后和平分开。   但他有些头疼该怎么去解释。   沉默半晌,正准备按下通话键的时候,电话铃声却提前响了起来。   反而唬了他一跳。   他看了下屏幕上的号码,很快点了接通键:“老师,好久不见,我很快就会——”   “小馈,你还在长冲么?”电话那端传来汪潮儒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对,我还在的,老师。”宋馈有些疑惑。   “长冲警方这边有件案子,已经有三年了还没有侦破,新来的米局重新把它提了上来,并向省厅请了支援,洪局就希望我能来看看。”汪潮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先留在长冲,我很快就会过去。   “你先去找南阳分局的徐大队长,看一下案件的相关资料。”   “好。”宋馈没有犹豫,他抬眼看见大门处驶进来的黑色五菱车,那上面印着殡仪馆的名字,“我等下办好手续就去。”   “不急,不差这两天,你先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情。”电话中汪潮有些迟疑,但最终他还是轻轻地说:“小馈,向前走,这也是她会希望的。”   宋馈沉默了一下,才又说道:“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和前来的殡仪馆人员交接完毕,并说明了情况,又看着他们将张心凤的遗体抬上车离开后,才快步走向刑侦大队所在的三楼。   敲门时,徐清波正在和陶利说着什么。   两个人一起回头,看见了昨天还作为嫌疑人被他们铐在审讯室的青年。   “你怎么来了?”陶利有点儿惊讶,他们两个刚刚还见过面,“这么快?已经将你母亲的遗体领回去了?”   宋馈点了点头,“跟殡仪馆的人说过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电话,“我的老师说你们因为件案子和省厅那边请求了支援,让我先来看看,了解一下案件的具体情况,他很快也会来长冲。”   徐清波和陶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才笑道:“那正巧,我在跟陶利也说着这件案子,你也一块儿吧。”   宋馈点了点头,走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陶利将一摞刑事卷宗递了过来,“这件案子发生在三年前……”   2012年5月14日,夏,晚六点半。   南阳分局接到了来自于指挥中心的协查通报——在他们负责的辖区内,富阳胡同发生命案。   当时还是中队长的徐清波带着新入行的陶利跟着当时的副大队长赵思涛,以及技侦和法医等一众人去了现场。   报案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王欣,和受害人田玲是一个村子来长冲打工的好朋友。   她们昨天一起参加了公司的聚餐,比平时回家要晚很多。   原本每次都会互相报一声平安,但是昨晚王欣一直没有等到田玲的消息,就以为是对方喝多了一些,直接休息了,也没太在意。   但第二天,一直都不会迟到的田玲破天荒的没有来上班。   王欣有点儿担心,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好不容易挨到晚上下班,她匆匆就赶了过去,却怎么都敲不开门,窗帘也拉着,打电话仍旧没人接,电话铃声又一直在屋里响。   王欣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当即就报了警。   巡警来后先是联系了房东,得知对方在外地又在取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找了开锁匠。   开锁匠打开门的瞬间,浓重的铁锈味儿扑面而来,是血液腐化的味道。   眼尖的老警察看见了房门边墙壁上的喷溅血液,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一声尖叫,王欣向后仰倒,被吓得昏死了过去。   客厅内的水泥地面上,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仰躺在那里,瞪着眼睛,张着嘴,半边脸颊都塌陷下去,浑身上下更是青紫色的一片。   整个人伤痕累累,被打的面目全非。   巡警立刻就将消息上报到了总台,总台通知了分局的刑侦大队。   陶利是第一次出命案现场,惨烈的场景浇灭了他原本的跃跃欲试,当时就捂住嘴,转身快步出去,干呕着吐不出来。   好一会儿才又返回现场,但待了没有两分钟又出去吐了。   徐清波倒是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让他跟着派出所的老同事一起去进行外围的走访调查。   陶利不好意思地,讪讪地说道:“徐队,我……”   徐清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别多想,每个刑警都会走这一步,我当初也这样过来的。”   “啊?”陶利不可置信。   “是真的,你有这样的表现并不能说你不适合当刑警,或者说是你性格懦弱,能力不行。”   徐清波戴上法医周康递给他的橡胶手套,“这只是第一次直面同类惨烈死亡现场时,大脑对于我们自身保护所产生的自然反应罢了。   “所以,你不用多想。”   陶利怔了怔,有些被安慰到,喃喃问道:“徐队,那看多了就会习惯么?”   徐清波看了一眼小刑警,“这个就要等你以后自己找答案了,每个人都不一样。”   陶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谢谢您,徐队。”   他不等对方在说话,就转身离开,去找派出所的同事了。   徐清波扫了眼入室门上的门锁,耐心地等着技侦拍好客厅入口后,也穿上了脚套,踏着事先放好的移动玻璃板,进入现场。 第13章 你打算住哪里?   宋馈拿着当时的卷宗,凝神思忖。   【门锁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窗户外没有攀爬、蹬踏的痕迹,窗锁完好,也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室内物品完好,没有被翻动过,财物经过家属和朋友的确认也没有丢失。   【尸检报告显示受害人田玲没有遭受过性侵害,致命伤在颈部,左侧的颈动脉被暴力打开。   【身上的钝器伤皆为生前造成。】   “……”宋馈皱起眉头,“所有的钝器击打伤痕都在受害人死前造成的?”   “是的,而且凶手下手非常凶狠,受害人的头部遭受的击打最为严重,甚至面部都塌陷下去。”   陶利至今回想起尸体的情况,仍旧有些不适,“所以,我们在结合了现场物证的情况下,排除了入室侵财被受害人撞见,进而演变成激情杀人的可能性。   “我们走访调查田玲身边的人际关系,但小姑娘遇害的时候才十七岁,家庭结构非常简单,家里也没钱,父亲因为意外事故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母亲自那以后身体也不好了,而且受到了刺激,精神状态也时好时坏,有时候不认人还会打她。   “她初中还毕业就不念了,跟着同村人来长冲打工。   “因为学历不高,年龄也小,只能做临时工,但一直很努力,也能吃苦,期间还自学了计算机。   “也是因为这样王欣就把她介绍到自己的公司,做文员,负责记录业务员当天的销售情况。   “为人很单纯、上进,和同事们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没有不良嗜好,工资除了邮寄回家里给妈妈治病的外,还有一部分会被用于学习,支撑自己日常生活的费用很低。   “租在平房区也是因为这里房租便宜。   “被害前还报了个会计班,想要通过会计的从业考试,考下证书。然后换个工作,提高一些工资,改善自己和母亲的生活。”   陶利叹了口气,面露愧色,“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的生物物证,也没有发现凶器。   “因为这边是城中村,人员流动性非常大,监控设备也不足,进展的非常缓慢,到后来查无可查。   “但是在我们毫无头绪的时候,5月27号,在食品厂职工宿舍里又发生了一起作案手法相同的案子,受害人是在外租房而住的大二学生耿茵,当时在一家公司做兼职赚生活费,加班晚归后失联,父母连夜就从外地赶来了长冲,才发现女儿已经在自己的出租屋内遇害了。   “也是没有遭受过性侵害,致命伤在颈部,左侧的颈动脉被暴力打开。   “身上的钝器伤都是死前造成的。”   陶利停顿了一下,紧抿起唇,“紧接着6月3号,在山北街小区发生了第三起作案手法相同的案件,受害人于芳芳,遇害时十八岁,是幼儿园老师。”   他认真地看向宋馈,眼睛又黑又亮,“我们当时成立了专案组,将三起案子并案侦查,走访了大量相关人员,但最后都一一排除了他们的可能性。   “这三个小姑娘之间也没有什么关联,凶手看起来是随机选择的目标。   “可如果真的是随机作案,他为什么又会如此对待她们,这明显在过度杀戮,就好像在报复泄愤一样。   “但三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和同一个人结下如此大的仇恨?   “我们始终也没有找到符合证据条件的凶手。   “专案组最后重金悬赏,希望能够有目击者提供线索。但很遗憾,时至今日都没有人能够提供出有效的线索。   “而且,在于芳芳案后,凶手就消失在了,再没有犯过案。”   陶利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   “这次局里在决定调查解决未破悬案的会议上,再次将这件案子提了上来。   “局里领导很重视,米局亲自挂帅,而且打算引入更新查案方式,从心理行为上分析凶手的动机,所以和上面申请了邀请黄教授来协助我们调查,希望这次能给三个受害人家属一个交代。”   徐清波的语气有些严肃,但看着宋馈的眼睛里有些期待。   经过上一个案子,他总有一种感觉,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一定有能够找寻到真凶的能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般想,相较于宋馈,他的老师黄朝本应该更值得信任和托付。   但他就是觉得宋馈能够胜任。   陶利这时候倒是有点儿熟络的走上去,揽住对方的肩膀,但因为个头原因,稍稍显得有些滑稽,“宋馈,你以前经常接触现场么?”   宋馈被问的一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差点儿就点头时想到自己目前只是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不是曾经出入各个现场并能和毒贩周旋搏斗的刑警。   他的眼睛转了转,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不动声色地胡诌,“算不上经常亲自接触,但是我的老师常常会分享一些案例给我们,里面也会有现场图。”   “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明知故问。   “没什么……”陶利抬手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有些多疑了。   刚刚看这小子面对受害人尸体照片没有什么不适反应时,居然以为是他去过很多案发现场。   但这个小子的年龄又不大,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而且还没毕业,怎么都不可能已经做过多年的老刑警。   想当初他也是努力克服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够完全适应下来。   不过,照片确实又和真实现场带来的冲击不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住哪儿?”陶利想到对方的家里刚刚出了命案,估计现场勘察的痕迹都还在,他有点儿担心。   宋馈这次倒真是被问得一愣。 第14章 有本市的地图么?   “住在哪儿?”   宋馈下意识的重复了一次。   他原本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办理完张心凤的身后事后就能够返校了。在长冲也不过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住在旅店里也无所谓,资金上也暂时没有周转问题。   但现在他要留下来和老师一同参与进这个专案组,时间上就肯定不会太短,他就必须得考虑常住在这里的情况。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快要四点了,还不算太晚。   等从警局离开的时候他可以先去中介看看,遇到合适的房子就租下来,这两天就搬家。   但下一秒他又摸了摸下巴,露出点儿尴尬的神色。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就是他现在身无分文。   这一点毫不夸张。   虽然原主宋馈的成绩一直不错,这些年来的奖学金和课余时间为了能更好的体验生活而打工所赚的钱,已经积累成了一笔可观的数字。   可是他开始是不知道原主银行卡密码的,但后来他打开钱包,想要找身份证的时候,突然就想了起来。   但他也并不想用原主的钱去租房子,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劳而获。   已经占据了人家身体,又要拿人家的钱,上辈子死前位高权重的人心里过不去这个槛儿。   他可以用原主的钱去给张心凤买骨灰盒,但他就是没办法用原主的钱去做接下来的生活费用。   这是不一样的。   宋馈叹了口气,想着要不去银行试试看,能不能取出自己上一世银行卡里的钱。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理论上来说,原本的他已经在十六年前去世,所有的账户信息应该都已经被注销。   前世他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也不清楚自己的东西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如果现在他要去取钱,在和前世没有一点儿亲缘关系的条件下,恐怕会被银行当成是罪犯报警,还有暴露自己是重生者的风险。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得另外办张银行卡,将以后所获得的收入存进去。   至于宋镇合那边,宋馈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一方面是他不能与对方再有过多的牵扯,避免被发现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孩子。另一方面他感觉原主在母亲这件事后也肯定不会再要宋镇合的钱。   而且昨天原主残存的灵魂居然可以控制住身体,说再也不想见到宋镇合,断绝父子关系。   他会尊重这份意志。   徐清波也有些犹豫地看了过去,专案组不会短时间内就结束,而且他听米局说,这次案子结束后,如果犯罪心理在侦查中的效果不错,长冲大学就会邀请黄朝教授,在联合局里一同设置相应的研究中心。   这件事估摸着多半会成,届时黄朝的研究室就会搬到长冲,宋馈自然也会留下来。   但局里的经费紧张,是不会安置他们住处的。   正在两个人都陷入考虑的时候,陶利洪亮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说要不,你先去我家住吧?”   宋馈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他的样子,陶利不禁笑道:“我家开的小旅馆,离分局这边也近,也就七八分钟的距离,现在也不是旺季,分一间给你也不耽误什么,正好上班,下班,加班都方便。”   “……”   宋馈无语了一下,摆了摆手,“不,谢谢你的好意。”   他不可避免的有些尴尬,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到如此窘迫的事情,“但,还是算了吧,我……暂时没有钱支付住宿费。”   陶利却只是笑着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年轻人,暗示的非常明显,“你把这个案子破了,就不要你的住宿费了。”   “……?”宋馈诧异地看着对方。   陶利肯定的点了点头,语气非常真诚,“不骗你。”   这是他从警以来遇到的第一件案子,对他而言意义不同。   三年来,每每午夜梦回时,他都能看见她们站在不远处,浑身伤痕累累,血泪沿着凸出的眼眶流下,声音哀戚,“陶警官,你抓到他了么?   “陶警官,你什么时候可以抓到他?”   这使得他良心难安。   他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犯罪现场了,也不会再跑出去干呕了。   但他却更加没有办法心平气和的去面对受害人了。   这些悲惨的事情发生在他的眼前,如何能够麻木不仁呢?   她们不是报告上冰冷的文字和数据,她们是曾经活生生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有父母,有爱人,有朋友,有他们所爱和爱着他们的人。   也有想要做还没有来得及去做的事情和理想。   所有一切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和努力,都在那一天戛然而止,被无情的剥夺。   如果不能抓住这个隐匿在人群中的罪犯,不把他揪出来,他还有什么颜面穿着这身警服呢?   宋馈认真地看着这个开始有些凶悍甚至是粗暴的刑警,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坚定也有着伤怀,那是曾经他在无数老刑警身上看见过的。   这使得他也不由得肃穆起来,承诺道:“好,我们一言为定,这个案子一定会破的。”   陶利真心实意的笑出来,“一言为定。”   徐清波也弯了弯唇角,说道:“那等下让陶利陪你去拿下行李吧。”   宋馈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背着的背包,“不用了,我这次本来是偷着回来,原本就是住一晚的,所以没有带多少东西。   “明天上午去旅店退房就行。”   陶利闻言脸上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   “徐大,我想先研究一下卷宗。”宋馈注意到了对方的不自在,解围地说:“我方便去一趟档案室么?”   “不用去档案室了,资料都在我那边了。”陶利连忙说道:“跟我走吧,去我办公室。”   “对,你和陶利走,去他那边。”徐清波点头。   “好。”宋馈从善如流。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了三楼右侧的一间办公室,这里的灯还白亮如昼,仍旧有不少刑警在加班查案。   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宋馈跟着陶利来到里面的一张桌子,看见白板上陈列着案件相关的信息。   他站定在前面,半眯起眼睛,凝神思忖。   一条条现场得来的信息和人物关系点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和汇聚。   陶利也没有打扰他,打了壶热水后,也站在旁边看。   直到墙壁上时钟的时针和分针在钟面的左侧形成直角的时候,陶利才听到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陶警官,你这里有本市的地图么?” 第15章 凶手在这里   陶利闻言一怔,“地图?”   宋馈点了点头,“我需要一张纸质地图,你这里有么?”   “有,有的。”陶利反应过来,打开办公桌左侧的第二个抽屉抽出一份折叠的地图,递了过去。   “谢谢。”宋馈接过来,将它铺展在桌面上,拿起笔按照卷宗记录的事发地点进行标注的时候,听到一旁传来“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   他看过去,只看见陶利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面容刚毅的刑警变戏法似的又从右侧的柜子里拿出两盒红烧牛肉面,他扬了扬手,“今儿先吃这个可以么?”   宋馈笑着点了点头,他不挑食,上辈子加班的时候最常吃的还是冷馒头,那时候方便面刚进来不久,还是稀罕物。   他又低下头看着地图,将案发地点标注出来。   又以这个点为中心,画了三个半径相同的圆形,若有所思地盯着三个圆圈相交的地方。   片刻后,他又翻看起卷宗,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三个案发日期,“5月14号,5月23号,6月3号……   “陶警官,你们确定6月3号后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子么?”   “对,至少在长冲没有再发生过。”   陶利放下暖瓶,“我们也问过其他兄弟单位,确实没有再发生过这样的案子。”   宋馈点了点头,又慢慢问道:“你们当时排查的人员是以什么类型的人员为主?”   “附近相关的20以上外来务工人员,同事,甚至亲人都排查过,但可惜都没有嫌疑。”   陶利叹了口气,他都不敢再多回忆当时的工作量。   可最让他泄气的是工作认真做了,时间和精力也付出了,却没有能够找到凶手。   虽然可以用随机做案的案子就是难破来安慰自己,但到底是不甘心。   “你们觉得案子是凶手随机选择的目标?”宋馈仿若有读心术一般唬得陶利一愣。   “是啊,这三个小姑娘没有什么关联,还不到二十岁……”   陶利喃喃说道。   “如果你是凶手,在不了解目标或者说对目标没有做过调查的情况下,随机选择三个小姑娘都是十多岁,都是一个人住的概率有多大?”宋馈打断了对方。   “……”陶利瞪起眼睛。   “而且这三个小姑娘生前遭受了极为暴力的殴打,被打的面目全非,这个过程的时间不会特别短,而且也会有不小的动静,周围的邻居没有人听到过声音么?”   宋馈再接再厉。   “……”陶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对卷宗的内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第一起案子的受害人田玲住在城中村,那边本就鱼蛇混杂,打架斗殴是常事,所以不会有人特别注意。   “第二起案子的受害人耿茵所住的食品厂宿舍年轻人大多已经搬走了,住户也没那么多,她的邻居是个寡居老妇人,耳背,楼下空置很久了一直没有人住,楼上的工作也是一段时间白班一段时间夜班,案发时候在值夜班。   “第三起案子的受害人于芳芳所住的北街小区虽然是新小区,不过租户很多,当时她的邻居出差了,她住的又是顶楼……”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了下来,看向宋馈,“凶手调查过这些受害人的情况,她们是他选择的目标,并不是随机的……”   马路上,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非常多,尤其这一片还有学校。   但凶手却偏偏找上了条件如此巧合的目标。   宋馈点了点头,“是,凶手也许尾随过她们,对她们的情况进行过调查。   “并且也等待了时机下手。   “再者虽然她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些连环杀手确实会选择特定年龄的人,但也有另外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陶利追问道,他们确实以为凶手是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感兴趣。   “就是凶手会选择自己好下手的目标行凶,比如年龄大的人会选择未成年或者比自己大一些同样是老年人的目标下手。   “成年男性通常会选择成年女性甚至是同样成年的男性为目标,因为他们有相应的力量。   “十几岁的小姑娘,介于成年和未成年,也会引起与她们年龄差不多的凶手的注意。”   宋馈沉吟了一下,“陶警官,你来看看这三个案发地的交汇点。”   陶利快步走过来看向桌面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地方,“你的意思是凶手就在这儿?”   宋馈点了点头,“犯罪地图学里说过的,对连环杀手而言,熟悉的环境通常要比目标更重要。”   陶利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卷宗,你们当时认为凶手是和这三个小姑娘有仇,或者是仇视女性,所以才会这样过度杀戮,甚至还会损毁尸体。”   宋馈抿了抿唇,“最后割喉对方是不想留下活口。”   陶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有不同的看法?”   “在我看来,凶手这般暴力殴打对方是在发泄他积累的情绪,最后割喉——”   宋馈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地说道:“也不是为了灭口,而是完成他的情感释放。   “如果说前面的殴打,一下又一下是他曾经感受到压力时的积累,那最后这一刀就是让它们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缺口。   “他不是性剥削的变态,而是个宣泄压力的疯子。”   陶利如坠冰窖,“所以,你觉得凶手可能是个高中生?”   宋馈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准确的说,凶手是个高三的学生的可能性更大。   “你想一想这三个案发的时间,5月14日,5月27日,6月3日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日子?”   陶利皱起眉头,片刻后灵光乍现,失声说道:“高考?!”   宋馈点了点头,“猜的没错,高考。   “一般高考前三天会休假,他没有办法在作案,而高考结束后压力消失,或者说压力又回到了他能接受的范围,所以不再作案。”   “为什么?他就只是因为要高考面对压力就这么做?”   陶利无法理解凶手的脑回路。   “人在面对压力的时候解决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会做运动,比如跑步,打球等,也有的人可能会选择吃东西,还有人可能看书,听音乐,看喜剧电影。   “只有极少数人会选择杀人的方式来缓解压力。”   宋馈倒是习惯了,这样的例子在他所经历过的案子和书上都曾见到过,“但他倒也不一定只是因为高考的学习压力。”   “……?”   陶利想打人。 第16章 外表正常的普通人   “……?什么意思?不只是高考的压力?”   陶利眨了眨眼睛,愣愣地问道。   “你们当时走访调查排查的范围以外来务工人员为主?”宋馈一边翻看着卷宗,一边问道。   有些问题直接问案件负责人更能加快进度,他们要更了解。   “对,但也不止是外来务工人员,还有社会闲散人员。”   陶利想了下,“我们当时还真查了学校外,不好好上课的小混混。”   他忽然灵光一闪,“怎么?你有新发现?”   宋馈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着对面的刑警,“其实,凶手应该是个外表很正常,很普通的人。”   “普通人?”   陶利的设想中,这么暴力的人不说三头六臂也应该看起来十分不好惹,再不济也和那些三三两两、四五成群游荡在街角暗巷的小黄毛差不多。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凶手能是个普通人。   “凶手应该并不醒目,穿着正常,甚至可能穿着校服,案发现场周围学生并不少,所以也不会引起附近商户或者邻居的注意。”   宋馈的语速并不快,但却有一种很冷冽的质感,“他的长相也并不出众,正正经经的,还戴着副眼镜。   “他的家教很严格,单亲家庭的可能性最大,或者父母其中一方不常在家。   “和他一起生活的人控制欲很强,对他也十分严厉,除了学习以外不让他接触其他东西。   “对成绩也十分在意,是那种考了第二名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   “从小学开始,可能会因为他的作业上的某个字潦草就撕碎他整个本子。   “所以高压之下,他规规矩矩,是老师最放心的那种好学生。   “学习非常好,是典型的学霸,刻苦,努力,认真,聪慧,不惹事,不和任何人发生争执。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一直在积压着愤怒和压力。   “在越来越接近高考的日子,家里的束缚也越来越强,终于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陶利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第一次听到这种侦查思路和方向。   “……那……”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能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所以结合当年17-18岁,附近高中高三男学生,以及我刚刚说的那些条件,作为筛选,差不多就能找出一个或者几个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但宋馈的表情里却没有高兴的神色,反而闪过几分忧虑,“但就算是找到了凶手,法庭上可不会因为这些就判他是有罪的。”   陶利也沉下了面孔,刚刚起来的兴奋很快就在现实的面前偃旗息鼓。   这样没有实质证据的猜想别说到法庭上了,连检察官那边审核的时候都不可能通过。   但现场已经被技侦掘地三尺了,有用的证据却没有。   甚至都没有采集到凶手的指纹、脚印以及其他生物证据。   就连目击证人都不存在。   所以这件案子,他们一直都没有办法侦破,因为走进了死胡同。   “我想去现场看看。”一片沉默中,宋馈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但这个案子还没有破,又是在屋子里发生这么凶残的凶杀案,估计也没有人会租住或者购买。   但陶利的表情却让宋馈觉得自己想简单了。   皮肤黝黑的刑警哼笑了一声,有点儿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场已经不可能再找到什么线索了,去年吧,已经是卖的卖了,租出去的又租出去了。   “我们也留不住,房东联合起来跑到市里闹。”   “……”宋馈干干巴巴地问道:“那买房子和租房子的人不知道这些事情么?”   他终究还是没有将凶宅说出口。   陶利微微扬起下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弟。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人专门购买凶宅,而且新发生凶案的凶宅更紧俏,因为有些做生意的老板觉得这样可以转运。   “再者凶宅的价格比市场价格低,一些来这里打工的年轻夫妻也可以承受。   “不过这种捡漏的房子也不多,多半都是被中介或者知道消息的人收走了。   “重新装修粉刷一下,租出去或者卖出去,都能大赚一笔,利润很可观。”   宋馈目瞪口呆,这和他前世的时社会对凶宅的态度完全不同。   不过,自古也有句话,财帛最是动人心。   “吃饭吧,这都这么晚了。”陶利将已经坨了的方便面桶递过来,“吃完了,就先回去吧,今儿先到这里,这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宋馈有点儿无奈的点了点头,接过面碗。   原本的现场已经不存在了,那就只能从当初的现场图片里找寻蛛丝马迹了。   他的右手拿着筷子,目光落在面前的照片上,左手拇指却习惯性地沿着食指的边缘摩挲起来。   “陶警官,虽然三年前的监控设备还不如现在这么多,但是学校和主要路口的位置应该是有的,我们可以拿三年前的录像备份看看。”   半晌,宋馈咽下最后一口面,拿起纸巾擦嘴的时候慢慢说道。   “你可别叫我陶警官了,有点儿见外了,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有加班的友谊了,我还比你大,你要是不介意,叫我陶哥得了。”   陶利抬手摸了下嘴上的面汤,“当年的监控我们看了很多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画面很模糊,也就只能看个大概。”   “陶哥,你说凶手在那边殴打过受害人,并且还割喉的情况下,身上会不会沾上大面积的血迹?”   宋馈将手中的纸巾丢在面桶里,“而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走在大马路上又怎么可能会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陶利挺直了脊背,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他行凶前后可能更换了衣服?”   宋馈点了点头。   “但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发现凶手的衣物——”陶利的声音戛然而止,“凶手带走了自己的衣物?!”   宋馈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着自己和陶利的面桶走向垃圾桶。   “而且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换了衣服,他很可能穿的是雨衣或者是和自己衣服相近的衣物。   “但不论怎么样,他都要不引人注意的带走它,所以他不可能是抱着它出去,最有可能是拿着包或者不透亮的塑料袋,将血衣装在里面。”   “我现在去查录像!”   陶利也站了起来,被向后快速推开的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17章 殊途同归   “陶哥,那我方便自己留在这里看现场照片么?”   宋馈问道。   陶利有点儿诧异地反问道,“为什么不方便?你看就好。”   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都要十一点了,今天恐怕要在局里睡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宋馈笑了下,前世他经历过无数这样的夜晚。   “那行,你先看,困了就拿柜子里的被褥出来,把行军床打开就行。”   陶利又嘱咐了几句才匆匆前往信息技术科。   宋馈目送对方离开后,走向办公桌,视线落在那一张纸现场图片上。   技侦的同事拍的非常仔细,没有任何遗漏。   整个楼层都灯火通明,但却安静异常,其他组的刑警讨论案子的时候也压低了声音,一时间只有挂钟秒针运转时发出的的轻微声响。   宋馈神情专注的看着现场图片,时而又会在某一张前停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并将它记录下来,周而复始,心无旁骛的追寻着细微的线索,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馈从一张带着糖纸的照片直起身体的时候,扭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白金色的朝阳沿着嫩蓝的天空向外延展开去,欢快的雀鸟游弋而过,使得这个繁忙躁动的城市看上去宁静温柔了许多。   这让他有了片刻放松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却没能持续多久,门锁转动的轻微“咔”声令他回过头,正看见推门而入的陶利。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汇聚到一起。   陶利的面色虽然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狭长眼眸里的兴奋亦是显而易见,笑意从那眼角纹路中流散出来,他的语调甚至有些轻快,带上了那么一点儿调侃的味道,“小宋,你通宵了?”   “有发现?”宋馈微笑着问道。   陶利点了点头,“终于让我找到那孙子了!”   他感觉三年来那种压在他心中的郁结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你呢?有什么发现?”陶利现在很兴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宋馈拿起桌面上那张现场图,指了指上面一张淡橙色的塑料糖纸,“就是它。”   陶利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不解的神色。   宋馈站起来,面对着对方,轻声说道,“我们说凶手是因为压力才犯下这样的案子。   “他殴打受害人的时候,其实是将他自身的压力进行转移,转移到受害人的身上。   “本来他应该一拳一拳的去打,但是这同样会让他的手部关节受伤肿胀,会耽误他的考试,也容易被发现。   “所以他应该拿的类似于球棍的东西砸的受害人。   “然后他会站在一边,欣赏着奄奄一息的受害人,但这不代表压力完全释放。   “殴打也会耗费一定体力,他丢下棍棒,擦了擦手上被溅到的血,然后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糖和刀,拆开糖纸,吃下去。”   宋馈拿起一张纸,做出剥皮的动作,然后将它团起来,丢在地面上。   他慢慢向前走去,眼睛里带着欣赏。   但陶利却觉得毛骨悚然,瞪着眼睛僵在原地,看着越来越走近的青年。   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宋馈抬起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缩起另外三根手指,从刑警的脖颈上轻轻划过。   “他嘴里含着糖,将自己的快乐调动起来,割喉放血的瞬间,是他最放松愉悦的时候。   “所以,这张糖纸的上面应该能提取到凶手的DNA。”   青年微微一笑,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状态,“我们今天得去技侦,找一下它。”   陶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还不等他再问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隽秀挺拔的轮廓从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神色同样有些憔悴,看起来也是熬了个通宵。   唐谕这次只穿了件衬衫,领口解开了一个口子,袖子也被挽到肘部,下摆被束进墨蓝色的警裤中,显得肩宽腿长。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说的没错,这张糖纸上面有凶手的DNA。   “我将它提取出来,但在信息库中没有能和它匹配的样本。”   陶利和身边的宋馈对视,还真是及时雨。   唐谕也在看着他们,脑海中却回想起自己昨天加班的画面。   他去年十月份才来到南阳分局的。   这件案子的现场图片和物证都是他的前辈拍照和采集的,做得十分细致。   但这些证物却过于纷杂,有一些根本与案子无关。   如果想要从这些庞大的物证中找寻到有用的信息就得采用一些其他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带着糖纸的现场图上,陷入了深思。   这张塑料糖纸是被打开的,血液却只在它的外侧被发现,里面却是干干净净。   这不符合常理。   如果糖纸是受害人的,那在案子发生前就应该在地上,被殴打时血液就应该已经粘在上面了,里面不会这么干净。   也不大可能是除了凶手以外的人在凶手离开后进入室内,对着尸体气定神闲的吃糖。   那么这张糖纸,只能是凶手留下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倒伏的木棒前,那几滴血迹上。   那是垂直滴落血,凶手抵着它,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手上沾染的血顺着光滑的木棒落下。   唐谕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从糖纸上提取出DNA,在信息库中做比对。   漫长的一夜过去,没有找到和它匹配的样品。   唐谕有些失望,但还是想着将这个信息告诉给陶利,增加他查案的线索和方向。   只要找到嫌疑人与它比对上,那这件案子就能够侦破。   受害人和他们的亲人也能够得到解脱。   他拿着报告快步离开办公室,坐着电梯来到三楼。   在没有完全闭合的缝隙间,听到了里面青年沉稳的声音,“他嘴里含着糖,将自己的快乐调动起来,割喉放血的瞬间,是他最放松愉悦的时候。   “所以,这张糖纸的上面应该能提取到凶手的DNA。”   唐谕微微弯了弯唇角。   殊途同归。 第18章 唐谕or秦铮   早上七点半,办公室内陆续有人进来。   陶利面色疲倦,但精神却异常兴奋,他招手叫来另外两名同事,打算直接去高中那边走访一下。   如今有了监控录像和DNA,加上宋馈圈定的范围,找出凶手近在咫尺。   他一刻都不想等。   等着陶利一行人风风火火离开后,办公室里就剩下了唐谕和宋馈两个人。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转。   宋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下意识就想问:[小谕,你爷爷最近怎么样?]   但他忍住了,他不是前世的宋馈,面前人与他并不熟悉。   长大成人后的唐谕明显也和曾经不一样了。   十六年前唐谕虽然也不太喜欢说话,但也不曾如现在这般冷若冰雪。   难道在自己牺牲后,唐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馈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怎么发现糖纸的?”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的人开口了。   宋馈语气平静地说道:“血,糖纸里面没有血迹。   “我想你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才采集了上面的DNA。”   唐谕点了点头,抿了下唇才又轻声说道:“你叫宋……馈?”   他的声音里有些迟疑,眼睛也像是透过面前的人看着什么遥远的过往。   宋馈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是啊,我是宋馈。   “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哇哦,秦铮你在这里啊!王哥要找咱们开会,你没带电话。”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馈转头看过去,是那天他去领回张心凤遗体时撞到的小姑娘。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身边的人,【秦铮?!】   可他明明就是唐谕,难道这个时空和原本自己所在的世界不同?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惊诧的表情。   “我是秦铮,以后共事愉快。”唐谕快步走到门口,关上门前又回头看了眼仍旧站在原地的青年,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摇了摇头,快步离开。   办公室内的宋馈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仍旧看着门。   片刻后,他才坐回电脑前,在搜索栏里输入唐靖山的名字,除了官方的介绍外再也没有其他消息,甚至是新闻都没有。   这不太符合常理。   唐靖山自从部队转业回来后,就一直在长冲市局负责刑侦方面的工作,在职期间侦办了不少大案要案,现在怎么可能会一点儿信息都没有呢?!   除非……   当年虐杀唐谕父母的贩毒集团又查到了唐谕的信息,进而斩草除根,唐家也因此遭到了连累,受到重创。   这样唐谕就不得不再次隐姓埋名,更换身份,成了现在的秦铮。   但——要怎么证明这件事呢?   宋馈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上的一个图标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左手拇指也习惯性地沿着食指的边缘摩挲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   陶利的速度很快,在找上学校的负责人,请当年的老师回忆一下符合条件的学生,还真就找到了嫌疑人——赵君端。   当年在学校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常年第一名的学霸,如今在长冲大学读大三。   聪明,努力,不招惹事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老师和校长都不相信,这样一个让他们放心的好学生会是三年前那起连环案子的凶手,并义正言辞的控诉一定是警方找错人了。   陶利没有多说什么,查到赵君端的现在住址后,就带着同事匆匆赶过去。   在大学附近的小区内见到嫌疑人的时候,陶利发现这果然是个穿着得体,带着金丝眼镜,安静文雅的年轻人。   从他的外表上来看,确实和普通人一样。   既不疯癫,也不跳脱。   很难将他和那暴力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赵君端也没有多说什么,垂着头,乖乖跟着警察上了车,没有一丝慌乱。   陶利微微皱起眉头,感觉等下到了审讯室,也是一块儿难啃的硬骨头。   三年前那起案子的嫌疑人被抓回来的消息在分局内不胫而走,很多曾经或者现在参与到这件案子中的刑警都站在了审讯二室外,那张单面镜前。   面色严肃又疑惑地看着里面泰然自若的青年。   他们都在等待DNA的结果报告。   既害怕,又期待。   宋馈也站在他们其中,不过他手里还拿着从邻居和亲戚处得来的关于赵君端的资料信息。   【赵君端的父亲出身在富裕家庭,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最大的叛逆就是和他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接受家里的安排进行联姻。   【他们不顾家人反对结了婚,婚后第二年,赵君端出生。   【赵父的父母看着可爱的孙儿也让了步,接受了他们在一起的现实。   【但可惜,一家人还没有过多长时间快乐的日子,在赵君端出生后的第三个月,赵父就因为车祸离世了。   【赵家父母怪儿媳克夫,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性格刚烈要强的赵母便带着赵君端来到了长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在母亲严格的教育下,赵君端几乎没有童年,从记事起他的生命中就只有学习这一件事。   【她的母亲几乎在把他照着他父亲那样去培养。   【比如让他学习小提琴,学习网球,学习英法等五个国家的语言等等,一天24个小时恨不得全部都在学习。   【更是在五岁的时候,将他直接送往小学一年级。   【也不管他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和问题,只要是不达到她的要求,赵君端就会遭受一顿毒打。   【而且就算他做到最好,也不会得到母亲的一个笑脸和夸赞。   【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比得上死去的人。   【所以等着赵君端的一直都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一个又一个的要求。   【如果他要反抗,母亲就会哭嚎着说是他这个丧门星,克死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因为照顾他让她生病发烧了,赵父就不会开车去买药,也就不会车祸离世了!一切都是他的错!   【赵君端只能咬紧牙关接受,但怒火却越积越深。   【终于在高三那一年爆发了。】 第19章 自由与报复   独自在审讯室内的赵君端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感受着那从屋顶垂下的白炽灯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轻松惬意的神情。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很高兴?!”不知是谁低低的说了一句,含着隐隐的怒气。   “他是不是有毛病?!”另一名刑警说道。   正常人谁会在被关到审讯室内的时候表现得这么舒心?不说畏畏缩缩,也至少会有紧张。   但这个人除了轻松以外,什么都没有。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宋馈微微侧头看过去。   为首的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徐清波和陶利,他们后面还跟着唐谕和温迎。   “他开心不了多久了,DNA的结果吻合,他就是凶手。”   陶利冷冰冰地说道,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唐谕的视线扫过宋馈时,轻轻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滑走,笔挺的身姿站定在单面镜前。   徐清波低声询问道:“咱什么时候开始?”   陶利先是看了看宋馈,才缓缓说道:“我们准备空他一空,让他自己先待着,积攒积攒压力。”   “我看他在里面可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反而很放松。”   一旁的刑警说出了大家的忧心,“这样会不会反而给了他时间,让他更好的编故事?”   顶着一众人的目光,宋馈倒是颇有信心,“不会,如果要编故事,那这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想出一个逻辑自洽,还能颇引人唏嘘的故事,不差这一会儿了。   “等他放松下来,或者等他回忆最放松的时刻,我们再去审他。”   徐清波点了点头。   但菜鸟刑警却不太明白,仍旧直直地看向宋馈,“为什么?”   “因为在他放松的时候,自以为全都掌握的时候,我们出其不意的去审讯他的时候,他会慌乱,压力也会增加。   “这种人的控制欲都很强,不喜欢有事情跳出自己的掌握。”   宋馈耐心地解释着。   “那如果他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呢?预料到我们会这么做,那他岂不是更有信心了?”小刑警再接再厉。   宋馈微微笑了笑,只是摇了摇手中的文件夹。   小刑警不解,但也没有再问下去。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或者说他放松的时候有没有具体的信息或标志?”徐清波的声音严肃,他问的是陶利,但他看着的却是宋馈。   但不等这个青年回答,身侧就传来一道有些冰冷的声音,“瞳孔。”   “瞳孔?”众人不解。   唐谕却没有转身,只是一直盯着屏幕看,“如果他回想到以前轻松的时刻,他的瞳孔会放大,那就是我们的时间。”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君端开口了,“警察叔叔们,能给我拿套笔和纸么?”   外面的人都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但笔尖尖锐无比,是不可能给他的。   也许是没有得到回应,赵君端再度开口,“我只是想画张画。”   徐清波沉默思索了片刻,才对身边的小警察说道:“去宣传科那边,拿个白板和记号笔给他,不要尖头的。”   小刑警点了点头立马跑去办。   不一会儿就拿着东西匆匆回来,压开审讯室的门,将白板和记号笔交给对方,并拿走了笔帽。   赵君端挑了挑眉,微微笑道:“我不会自杀的。”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回应他,只是拿着笔微微凝神,片刻后就开始在板子上面画起来。   在勾勒飞鸟翅膀的时候,赵君端有了短暂的停留。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夜晚。   赵母宋芮澜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儿子的房门,轻手轻脚地靠近他。   片刻后,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你在干什么!又在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怎么这么不上进!一点儿都比不上你爸爸!”   台灯惨白的光线里,女人瘦弱的身影变得膨胀,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男孩弱小的身影关在其中。   “妈妈每天打三份工!一天恨不得工作二十个小时!舍不得给自己买一样东西!”   宋芮澜伸出自己的双手戳到赵君端的脸前,曾经珠圆玉润的手指变得粗糙不堪,“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要不是为了能让你有出息,我会这么辛苦?!   “你知道妈妈曾经的那些朋友都是怎么笑话妈妈的?!你知道那些语言有多难听?!   “但妈妈不在乎,妈妈觉得她们笑话我什么都行!我儿子就是比她们的儿子都优秀!我吃再多苦都可以!!!   “可是你看看你!不务正业!在这里做这些没用的东西!!!画画能给你带来什么!!!能让你吃饱穿暖上名校么?!你对得起我嘛!对得起因为你而去世的爸爸嘛!!——”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从呆愣住的赵君端手里抢过那张画纸,“你怎么不代替你爸爸去死?!”   她哭嚎着,指甲深深嵌入儿子单薄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他,“你哑巴了!你说话啊!你这次期中考试考了第几名?!老师都说你在晚自习的时候偷着画画!甚至还说谎逃课!   “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么?!”   “你逃课干什么去了?!”宋芮澜发了疯,将手中的画纸撕碎,摔打在儿子的脸颊上,“你出息了!居然早恋!那个QQ上和你聊天的野丫头也是画画的!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赵君端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歇斯底里宋芮澜,脑子里想到的却是那个和他一起画画的少女。   忽然间就觉得疲累无比,他其实不喜欢小提琴,不喜欢网球,也不喜欢篮球。他甚至怕水,但母亲却亲自将他踢下泳池,不顾他当时呛水差点儿剧烈咳嗽,大骂着他没用。   这都是赵父曾经所擅长的东西。   他的妈妈根本就不在乎他,她只希望他变成另一个爸爸。   他垂下眼睛,堆满书籍的桌面上,那未完成的飞鸟翅膀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既然他得不到的,那就都毁灭吧。   木棒打在少女身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压力逐渐转移到了对方身上,这让他感觉到兴奋。   但这种兴奋似乎还不够,还差着点儿什么。   赵君端慢悠悠地掏出糖来,酸甜的口味刺激了他的大脑。   他恍然大悟,他知道差在了哪里。   他拿起菜板上的刀,在少女惊恐又无力的眼神中割断她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畅快。   那是自由和报复的味道。 第20章 小酸角   唐谕坐在审讯室旁边的小房间内,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落进他的眼中。   他仔细地看着,忽然放大赵君端的眼部特写,那双黑色的瞳仁微微扩张,隐隐含着一丝笑意。   唐谕立刻看向陶利,“就是现在了。   “他应该在回忆着什么,而且这个回忆让他感觉到开心。”   宋馈将自己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轻轻拍了拍。   陶利点了点头接过来,带着同组的刑警走向审讯室的外门。   但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即将按下去的时候,忽然侧过头来,坚实的目光落在身形瘦高的青年身上,“小宋,你也来。”   宋馈微微惊讶,他认为现在的证据很充分,案子对陶利也很重要,理应在他的手中做个完美了结。   他有些犹豫地看着刑警,没有挪动脚步。   但陶利也不急,他知道里面的人和他审讯过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他不想因为一点儿面子就功亏一篑。   他想听赵君端亲口说出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样结案才算完美。   宋馈似乎是读懂了对方的心思,这次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了过去。   轻声地说道:“陶哥,我们进去吧。”   陶利微微点了点头,挺直了胸膛。   四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刑警随手关上了门。   记录员打开电脑,按下了监控。   赵君端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宋馈的身上,微微笑了下,“你不是警察。”   “你在画什么?”宋馈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问道。   赵君端挑了挑眉,将画板转了过去,“你觉得呢?”   “困顿和束缚。”宋馈看着那上面的猎户座,锁链和镰刀交相辉映,悬挂在残破的羽翼上。   “为什么不是自由?”赵君端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气,仿佛在说果然还是没有人能看懂他的意思。   “如果是自由,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坐着。”   宋馈不慌不忙地说道。   “……”赵君端沉默半晌,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呢。”   “你别装糊涂!”陶利唱起了白脸,“我们为什么抓你过来,你自己心里有数!老实交代,大家都省力!”   赵君端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温和地说道:“很抱歉,不过我真的不清楚。”   “三年前,你高考前做过什么?!”陶利高声喝道。   “三年前……”赵君端皱起眉头,做出思考的表情,半晌才又温和笑道:“很抱歉,我想不起来。   “我连三天前我在做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何况是三年前。”   陶利不再废话,站起身来,拿着受害人的照片走过去,将它们依次摆在赵君端的面前,“你好好看看她们的样子!你良心过得去么?!再好好想想三年前你做过什么!”   赵君端的视线慢慢落在上面,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的瞳孔微缩后又扩大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被扣住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陶利有些疑惑,以为对方是在害怕。   但片刻后,他就听见自己的无线耳机中传来唐谕的声音,“陶哥,照片上的内容刺激到了赵君端的情绪,他没有害怕,他是比刚才更兴奋了。”   刑警猛然看向赵君端,咬了咬后牙槽,冷声质问道:“你说你不知道,那为什么在三个现场里都有带有你DNA的糖纸!”   赵君端维持着前倾的动作没有动,只是微微蹙起眉尖,露出一点儿被打断后不悦的表情,淡淡地说道:“巧合吧。”   “巧合到三个受害人的家里都有?!”陶利气笑了。   赵君端温顺地点了点头,“是呀,巧合。”   陶利怒火攻心,目眦欲裂,右手死死握成拳。   但一众人都心知肚明,现在单凭糖纸上的DNA这个孤证,还有一枚糖纸上残缺不全的指纹完全没有办法定他的罪,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来闭合证据链。   DNA只能证明赵君端拿过这个糖纸,但沾有受害人血液的指纹却能直接命中靶心。   知道这点的赵君端也在有恃无恐。   唐谕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起身向外走去。   “唉?你干嘛去?”温迎诧异地喊道。   “看看那半枚血指纹去。”唐谕快步离开,坐着电梯向技术综合科走去。   “半枚血指纹?!”温迎神情诧异,“王哥不是说提不出来完整信息么?!”   但这次唐谕没有再说话。   审讯室内外的气氛一时都有些压抑。   半晌,宋馈从口袋中拿出一颗糖,浅橙色的包装,和现场的一模一样,他将它剥开,抬起手吃了进去。   片刻后露出一个微笑,扬了扬手中的糖纸,“它是不是叫小酸角来着?”   赵君端点了点头,“能给我一颗么?”   “当然。”宋馈又从口袋中拿出一颗,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和陶利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小臂,“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当年上学的时候,它在我们之间很流行。困了的时候来一颗,一下就精神起来,继续听课。”   他将糖果剥好,放在审讯桌的桌面上。   赵君端有些诧异的看着那深橙色的小颗粒后,微微仰起头,正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与刚刚笑意温和的青年判若两人。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赵君端听见对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时候除了小酸角以外,还有薄荷糖在学生们之间更流行。   “小小的一粒,也很提神。   “但我不太喜欢薄荷的味道,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还刺激嗓子。”   赵君端不动声色,他摸不清楚这个年轻人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得不到回应的人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过我猜,你不喜欢薄荷糖的原因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你的父亲喜欢薄荷糖,对不对?”   赵君端眯起眼睛,温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裂痕。   宋馈说的没错,他不喜欢薄荷糖,因为那是他父亲喜欢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但他身上的一切都带着父亲的痕迹。   他不是他自己。 第21章 残破的羽翼   “在一些小的事情上与你的父亲不同,是不是让你感觉到很畅快?”   宋馈再接再厉,“有一种脱离母亲掌控的自由?”   他伸手指了指画板上残破的羽翼,“你小学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考了专业级别,可以说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但后来你却再也不弹,放弃了小提琴。   “网球也是,教练也觉得你有天分,以后走专业也会有很好的成绩。   “但你依旧放弃了它。   “其他比如书法、游泳、骑行、滑雪都是这样。   “为什么?”   赵君端笑了笑,“因为无聊。”   “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没有刺激性了,所以无聊么?”宋馈循序渐进。   赵君端只是微笑着看过来,“你呢?只是这么破案不无聊么?   “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一类人。”   宋馈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我刚刚说错了。”   赵君端挑眉。   “你不仅仅是觉得没有刺激性了,也是你根本就不喜欢它们。”   宋馈的声音有些冷漠,“因为这些都是你父亲喜欢和擅长的,是你妈妈逼着你学习的,因为她希望你能像你父亲那样优秀。   “它们就和小酸——”   “胡说八道!”赵君端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它们就和小酸角一样,是你想要摆脱父亲影响,摆脱母亲控制的方式罢了。”   宋馈不为所动,接着把话说完,“你自己真正喜欢的是画画吧?”   赵君端怔怔地看过来,有心事被说中后的惊讶和畏惧。   “你是在画画的时候认识的田玲、耿茵和于芳芳?”宋馈试探性地问道。   “你当时逃课其实也不是谈恋爱,而是去学校附近那个绿地公园吧?高三课程其实对你来说也没有压力,但是你妈妈越来越紧的控制欲才让你难以忍受。   “唯一能够让你感觉到放松的就是画画的时候吧?   “也是在那里,你认识了田玲,也慢慢的了解了田玲,你其实很羡慕她。”   “我羡慕她?”   赵君端冷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羡慕她?”   “因为自由。   “她可能生活很清苦,每天也都活的很累,但她可以不受控制,可以按照自己的目标前进。”   宋馈一针见血,“而你,连说自己喜欢画画的自由都没有。   “你不止羡慕她,你还嫉妒她。”   “我嫉妒她个屁!!”赵君端终于撤下温文尔雅的伪装,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她自作主张,自己跑去告诉我妈妈我喜欢画画这件事!我妈妈根本就不会发现这一切!”   一时间审讯室内外的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宋馈顿了一顿,“她告诉你妈妈你喜欢画画?”   “对,我当时去公园画画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认识了同样喜欢画画却不能去画室学习的田玲。”   赵君端想要抬手推一推眼镜,但被束缚住的双手却不能够完成这个动作,“我慢慢了解她后,也很可怜过她的遭遇。   “那时候不光一起画画,当我知道她打算考会计证,打工赚钱,一方面是想改善生活,一方面也是有考大学打算的时候,我还会主动教她一些知识,并且给她弄了一套教材,还会将我得课堂笔记给她一份。   “她很高兴,学的也很认真。”   赵君端微微眯起眼睛,弯了弯唇角,像是在回忆着美好的往事,“在后来,我也会主动和她说一些自己的事情。”   片刻后,他的面容阴云密布,“但她太多管闲事了,在我的校门口等着我妈妈,说她管我太多,说我根本不喜欢小提琴,说我喜欢画画,结果让全学校的人看我的笑话!”   斯文清秀的面孔变得扭曲狰狞,“她该死!”   “……”   宋馈一瞬间无语。   “所以你就杀了田玲?”陶利抬起一只手放在下颌上,语气平静地问道,但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   赵君端没有说话。   “那耿茵和于芳芳呢?又是为了什么?”陶利再接再厉。   冷静下来的赵君端微微一笑,“你认为呢?”   但这次陶利没有生气,反而是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宋馈的肩膀,一起向外走去,“太晚了,我们先去休息一下。”   “你们想车轮战?”赵君端冷笑着问道。   陶利关门的瞬间,回头微微一笑,“你认为呢?”   赵君端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板。   两个人出来后却没有真的就去休息,反而是站在观察室的单面镜观察着里面。   “通知他家里人了么?”陶利风风火火地问道。   “通知了,但他妈妈非说咱们搞错了,要告咱们。”去联系宋芮澜的刑警有些无奈,那尖锐强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秦铮去比对那半枚血指印了。”他又补充道,“希望可以比对上。”   闻言陶利的眼睛亮了亮,但随后又想到了省厅专家说过这枚指纹没有鉴定意义。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灰心。   明明再一步就可以定了赵君端的罪。   宋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虽然他们都知道里面的人就是凶手,但对方并没有直接承认,他们只有孤证。   他忽然眯了眯眼睛,拍了拍陶利,“陶哥,能不能把宋芮澜叫来审讯室?让她看看自己的儿子的表现?”   既然赵君端的心理素质不太容易被动摇,但宋芮澜却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她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儿子,而赵君端看见他妈妈的时候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陶利沉默了片刻,“我去和徐大申请。”   但还不等他们动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值班的小警察小跑进来,“陶哥,陶哥,值班室那边有个人说自己是宋芮澜是赵君端的妈妈,吵着要见自己的儿子。”   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汗,“要拦不住了,太闹腾了。”   陶利和宋馈四目相对,刚刚不是还说我们抓错人了么?怎么一转眼就来了?   陶利掏出电话拨通了徐清波的号码,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转头对小警察说:“再拖十分钟,然后带她进来。”   小警察连忙又跑了出去,差点儿与快步走来的唐谕撞做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没事,不好意思。”   唐谕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报告,“用了新的方法对指纹进行了补全,与赵君端的指纹能对上。   “而且,血是田玲的。”   陶利激动的接过报告,狠狠地拍了几下唐谕,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稳了稳情绪,向审讯室内走去。   他压开把手的瞬间想要回头去找宋馈,但却觉得有人在他的背后拍了拍他的脊背,让他挺起胸膛。   “去吧,陶哥,你能做到的。”   陶利点了点头,一个人走了进去。 第22章 母子   “赵君端,其实你不说我们也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陶利不打算在绕圈子了,他直截了当地拿出一张现场图,声音严肃地问道:“你还记得这张糖纸么?”   赵君端看过去,点了点头,言语挑衅,“怎么?警官,这次你一个人来,能行么?”   陶利闻言并不恼火,“那这张有你DNA的糖纸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在田玲家呢?可能是我顺手给她的吧。”   赵君端耸了耸肩膀,“再说刚刚这个问题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警官你不会忘记了吧?”   “……”陶利弯了弯唇角,“我可没有说是在田玲家里发现的,我只是说出现在三个案发现场——但你为什么下意识就觉得这张糖纸是在田玲家里发现的?”   “……”   赵君端再度保持沉默。   “你以为你一直不承认,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然后拖过48小时,就完事了是么?”   陶利冰冷地说道:“别做梦了。   “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据链完美闭合,就算没有你的口供,也可以将你定罪。”   赵君端不慌不忙,“你们有证据么?单凭这个有我DNA的糖纸?那不过是我给田玲糖的时候带上的,怎么能证明是我杀了她呢?”   陶利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将最新的报告抬起,几乎贴在了赵君端的鼻尖。   “我们当然有证据。   “这张糖纸上有你的DNA,也有你的血指纹,通过新型技术我们补全了这半枚指纹,它与你提供的指纹比对一致。   “而且,这个血是田玲的。   “你要怎么合理解释下一个后被丢在现场,又沾了田玲血的指纹和你的指纹匹配这件事?”   赵君端张了张口,手微微地攥起来,一淌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下。   就在这个时候,   审讯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一阵风从陶利眼前飘过,直接扑向赵君端。   尖利刺耳的声音响起,“你快告诉警察,是他们抓错人了!这些事情都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宋芮澜的指甲狠狠地掐进儿子的皮肉,“你说话啊!!你看着我干嘛!你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细长的眉毛倒竖,看起来颇为强势刻薄。   她丢下沉默不语,置若罔闻的儿子,转而看向在她身后的陶利,立刻就要扑上去撕扯。   但却在下一秒定在原地。   “是我干的,田玲,耿茵,于芳芳都是我杀的。”赵君端冰冷地说道。   宋芮澜不可置信地又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后颤巍巍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不是这些警察逼你的?给你屈打成招了?”   她扑过去想要拉扯赵君端的衣服和袖子,看看他身上是不是有伤。   “没有人逼我,打我,人就是我杀的。”   赵君端左躲右闪不过,索性也就不再有所动作,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毫无感情地说道。   “啪——”宋芮澜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   大声哭道:“我这么为了你!我省吃俭用,一直给你最好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你说啊!你怎么——”   赵君端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惊得宋芮澜停下动作,她有些胆怯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喏喏地说不出来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君端笑得流下一行眼泪,半晌才说道:“你为了我好?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从小到大,我爱吃什么,我怕过什么,我究竟想做什么?   “你知道么?   “但我却知道你的生日是7月20号,最喜欢红色,喜欢吃偏酸甜一点儿口味的食物,不喜欢裙子,喜欢看书和跳舞。   “我甚至还知道爸爸的生日是11月3号,肉类和青菜都喜欢,但是不喜欢吃血制品和内脏,喜欢小提琴,喜欢网球,篮球和游泳。   “但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么?!”   他抿了抿唇,“你不是为了我好,你只是希望我像爸爸,希望我能像爸爸一样给你脸上增光!”   “你胡说……胡说……”宋芮澜又抬起了手,但看着儿子这一次却怎么都打不下去。   她确实不知道儿子真正喜欢的东西,甚至因为丈夫的死,她都在模糊儿子的生日。   “为什么不承认呢?”赵君端笑起来,“我长成这样不就是你一手培养的么?”   极端的控制欲,偏执的认定,不容抗拒。   这一切都促成了今天的赵君端。   而她——他的母亲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你——”宋芮澜用手指颤抖着赵君端,“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她不解恨的拿手拍打上赵君端,“你怎么能……这么做……”   陶利上前,不顾宋芮澜的挣扎拉开了她。   外面的刑警也有一部分走进去,防止意外发生。   但赵君端只是微笑着看着泪涕横流的宋芮澜,眼神冷漠。   “你怎么知道他看见自己妈妈的时候会认罪?”一同站在单面镜的唐谕低声问道:“是利用宋芮澜来刺激赵君端么?”   宋馈摇了摇头,“不算是吧。   “他做这一切是一种极端的反抗,就是为了不想做宋芮澜给他安排的道路,和小酸角一样。   “宋芮澜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赵君端就一定会在有机会的情况下反着来。   “宋芮澜来的话,第一反应一定是她儿子不可能这么做,就会第一时间让他说自己没有这么做,自己不是凶手,是警察抓错人了。   “但如果赵君端顺着她去说的话,就是在扼杀自己。   “所以他肯定会承认。”   唐谕点了点头。   宋馈侧头,看向对方,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情绪,“但就算没有宋芮澜来,你的血指纹就已经可以定罪了,形成了完美的证据链。”   唐谕闻言看过来,张了张口,但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半晌才向宋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银亮的白炽灯落在他笔挺的身影上,茕茕孑立。   这时有人从后拍上宋馈的肩膀,差点儿让他下意识反应给对方一记过肩摔。   但陶利爽朗的声音让他停下了抬起来的手,“走,先去旅店退房,然后我们回家!” 第23章 告慰   宋馈拉着行李箱站在陶利旁边,一同看着面前的这栋自建楼。   “老陶旅馆”四个鎏金大字在北方青红色的暮霭中,显出几分沉稳不羁的风格。   和旁边紧挨着的,四四方方的“老陶杂货铺”形成鲜明对比。   昨晚到底还是太晚了,人也疲,最终还是选择在局里凑合一晚。   第二天下了班,才在退了旅店后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宋馈习站在前台惯性的打量着自己未来一段儿时间住处的环境。   一楼的右侧就是刚刚的杂货铺,左侧楼梯边上是旅店所带的餐厅,提供一天三餐,门上还贴着开饭时间。   陶利引着宋馈上楼,边走边介绍,这栋楼一共有四层,每一层有六间屋子,二楼和三楼是客人住宿的地方,四楼则是陶利一家平常的住所,带着半个天台,天台的右侧是洗衣房。   他们来到顶层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停住。   宋馈面露诧异,看向陶利。   年轻的刑警咧嘴笑道:“这是我弟弟以前住的地方,他去外地上大学了,你住他这里就行。”   “这不太好吧……”宋馈有些迟疑,毕竟这是别人的私人空间,“我住旅店——”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住这里就行,我和小钊说过了,他已经同意了。”   陶利掏出钥匙,转动把手,推开门,“他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只有高三用的课本和辅导书。   “请吧——”   宋馈从敞开的门缝间闻到淡淡的书墨味儿,夕阳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水泥地面上,无数尘埃在里面翻滚。   “环境是差了点儿,不过我老妈昨天已经打扫过了,干净的。”   陶利将钥匙抛给宋馈,“看看怎么样。”   宋馈走了进去,将背包放在桌子上,有些感慨,“陶哥,真的太谢谢你了,给伯母也添了麻烦。”   “喜欢就行,你先休息会儿,等下下去吃饭。”陶利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带上门就出去了。   宋馈坐在单人床边,转头看向周围。   带着些欣赏,也带着些慰藉。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天,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安稳休息的地方。   宋馈慢慢向后躺,被褥洗净晾晒的味道在鼻尖若隐若现,让他感觉到放松。   他微微闭上眼睛,在沉入睡梦中的那一秒,电话铃声响了。   “铃——铃铃——”   他一骨碌爬起来,拿出手机看着上面的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老师。”   “小馈,你这次做的很好。”汪潮的语气里带上几分骄傲的味道,“米局和徐队长对你都很赞赏。”   宋馈有点儿无措,这种情况他上辈子就不太习惯面对,“老师,是米局和徐大他们谬赞了。”   闻言汪潮却笑了起来,“还真是难为你这次能这么说,以前你都哈哈过去。”   “……”宋馈无语,只能岔开话题,“老师,你什么时候来长冲呢?”   “最近我要去一趟长图市,那边有件案子要破,他们洪局想让我给他们警员讲讲课。”汪潮顿了顿,“小馈,你做的很好,你一个人应该能够可以。”   “……”   宋馈再次无语,“老师,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敲门声。   与汪潮的通话挂断后,他快步走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了愣。   因为站在外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便衣的唐谕。   “?”宋馈诧异地看着对方,将那句【小谕】死死地压在嘴里。   “陶哥让我们下去吃饭,张姨做了好吃的。”唐谕的姿态很随意,也很熟稔。   “你住这里?”宋馈喃喃地问道。   “是啊。”唐谕长腿一迈,率先开始往楼下走,“陶哥没和你说么?我就在你隔壁。”   “……”宋馈很想问一句【你爷爷呢?还有你小姑?你不是和他们住在一起么?】   但他没有问出来,只是偷偷地攥紧了拳。   与前世不一样,他们现在不熟,至少唐谕对他不熟。   这样隐秘的问题,问了他没办法解释。   而且他还没有在这个世界里验证秦铮就是唐谕。   宋馈默默跟在后面,轻声说道:“真巧啊。”   唐谕回头看了看,“是啊,真巧。”   他们很快就来到餐厅,第一次见到了陶利的父母——陶春来和张英兰。   陶利几乎就是陶春来的翻版,只有嘴巴像妈妈。   张英兰年近50,体态丰满,很热情的招呼着他们坐下,完全没有陌生冷场的模样。   宋馈想到前世他生活的大院也这样,邻里之间关系都特别好。   陶利在爸爸陶春来说完话后,又拿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宋馈和唐谕敬过来。   “两位弟弟,一切都在酒里了,哥哥虚话不说,以后有事就来找哥哥,哥哥能做到一定肝脑涂地。”   年轻的刑警的动作唬的宋馈和唐谕也都站起来。   透明的玻璃杯内,浅褐色的液体盛着橙黄的光。   火锅升腾的水蒸气徐徐而升。   已经微醺的陶利,醉眼朦胧间看见窗外墨色的天空下,三个女孩子并排站在那里,微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纤细的身影渐渐消散。   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连忙站起身向外跑。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涌入,惊醒了趴在桌子上的宋馈。   他朦朦胧胧的向陶利的方向看去。   耳中却传入唐谕的呓语:“爷爷……爷爷……快跑……快跑……姑……”   宋馈瞪大了眼睛,蓦地转头看向醉倒一旁的人,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唯一还清醒的张英兰叹了口气,“小铮刚来的时候,都不和别人说话,对什么东西都没反应。”   宋馈的脑海里浮现出9岁唐谕微笑的样子,【宋叔叔,你要去值班吗?爷爷说晚上要包饺子,三鲜馅儿的,也喊您去吃的,宋叔叔你可要记得回来吃。】   “张姨,小……铮什么时候来的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英兰想了想,“大概是9岁还是十岁来着……哦,想起来了,差不多十岁吧。”   宋馈闭了闭眼睛,握起了拳。   那变故应该就是在自己牺牲后不久发生的了。   十六年前……行动应该成功了,但自己这一组的人全军覆没,唐家出事,唐谕改名换姓。   难道他们彼此之间有关联?   这些事情很难不让宋馈有这样的联想。   想要找寻到当年的真相,即便逝去的人不能回来,但他们应该被告慰。 第24章 令人困惑的受害人   翌日。   三个人在旅馆自带的餐厅吃过早餐后,就一起出发。   不过唐谕和陶利去分局上班,宋馈则要去一趟殡仪馆,今天是张心凤遗体火化的日子。   他一个人打车到达目的地的安园的时候,时间尚早,工作人员还没来。   他站在办公室的棕色的防盗门外静静地等待。   初春的北方依旧寒冷,黑褐色的枯枝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两三只小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   宋馈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情绪有些复杂。   来这个地方差不多已经有十多天了,查案占据了大多数的时间,让他没有空去思考太多。   但现在闲下来,无数思绪翻腾在他的脑海里。   对张心凤的事情,他不能说完全没有难过,所以他来到这里送她最后一程。   还有小慧,这些日子他有抽空联系过她,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人接。   宋馈有些不解,按照原主的记忆,他们的感情不错。   同时也有些担忧,怕小慧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可如果有事情,小慧的室友或者是导员都会联系她的家人处理。   【室友?导员?家人?】   宋馈歪了歪头,露出点儿困惑的表情,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些记录。   她身边的一切都像是团迷雾。   可能是因为他穿越而来,原主的记忆有所残缺,和那张银行卡密码一样,也许在见到了小慧后他就能够想起来。   但是,不可避免的,他又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可是这种事情不能逃避,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两个人不能都这么耗着等在原地,他不联系她,她也不联系他。   这也不是个办法。   等他忙完张心凤的事情后,在去学校找一下小慧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的人员来了。   他办完手续,又买了骨灰盒,在焚烧处签完字,在告别室看了张心凤最后一眼后,工作人员就将她推进了里面的焚烧间。   宋馈抿了抿唇,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但抑郁的情绪却没有被排出身体。   他转身走出室外,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看着高高的烟囱冒出白色的烟,滚滚向上,空气中传来焦糊的味道。   宋馈闭了闭眼睛。   耐心地等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从工作人员那里拿回了骨灰盒。   木质的,上面镶了块玉,沉甸甸的。   他将它放到已经买好的位置里,从包里掏出一块儿白色的毛巾,仔细、认真的擦了擦前天刚扩好的照片。   那上面的女子微微笑着,目光明亮柔和。   宋馈将照片放了进去,锁好了阁子的玻璃门。   又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女子温和的声音:“小馈,向前走。”   宋馈蓦然回头。   蜂蜜似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无数亮晶晶的尘埃在其中翻滚。   半晌,宋馈笑了笑,“再见,妈妈。”   他转过身继续向外走,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等待公交车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宋馈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按下了接听键,“陶哥?”   “你那边完事了么?”陶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混合在沙沙的电流中,有些失真。   “刚完事。”宋馈看到了远远驶来的公交车,“要上车了。”   “好,那你在青年路那边下车,我在那边等你。”陶利说完挂断了电话。   宋馈皱起眉头,他听出对方的声音有点儿严肃,大概是出了什么案子。   十分钟后,他在青年路下车的时候果然看到一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灰色帕萨特。   他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拉开了后座的门。   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唐谕也坐在副驾上,看到他上来,微微点了个头。   “陶哥,我们要去哪里?”   宋馈下意识地问道。   “把你卖了换钱。”陶利还有开玩笑的心情,估计也不是特别严重的案子,“我们去久阳派出所,找他们重案队的人。   “案子的具体情况徐大也没有说,就只是知道案子已经查了半个月了,线索不少,但到目前为止,性质都没判断下来,不清楚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   “……”   宋馈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沿着食指的边缘摩挲了几下。   【有点儿意思。】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辖区内的九阳派出所,被早早就等在门口的小警察带到了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人三十出头,看见陶利进来,立刻就站了起来,迎上来,“小陶,居然是你来。”   陶利也迎了上去,“田哥,难道你不想看见我。”   他马上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人,“我同事,秦铮,宋馈。”   然后又指了指面前的人,“我师兄,田文,他们所里重案队的队长。”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不想见你。”田文狠狠地拍了拍陶利,又将目光落在唐谕和宋馈的身上,爽朗地笑道:“跟着小陶叫我一声田哥就行。”   他也指了指身后的人依次做了介绍后,两方人马才落了座。   “田哥,我们对案子了解的不多,还得咱们说一下。”陶利面色严肃。   田文点了点头,他这个师弟,工作起来就是这样一板一眼。   他回头看了看一个带着眼镜的青年,“小王,从你们法医开始。”   被称作小王的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陈述起来,“死者,男,十九岁,身上有多处锐器形成的伤口,但伤口都不深,出血量很大,死于失血性休克。   “死亡时间根据肛温和当时的气温、环境来判断在3月15日凌晨零点左右。   “身上未见抵抗伤,身上的锐器伤口从切面和力度来判断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前额有三道伤口,伤口平行且整齐。   “颈部有一道勒痕,是生前伤。   “但致命伤在他的后脖颈,长约16cm,宽约4cm,非常深,已经砍到了第三颈椎,并且是多次砍杀形成的。   “这种伤口不可能是死者自己能完成的。”   他停下来,看向陶利他们,神色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困惑。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问道:“死者前额的三道伤口,创口方向一致?”   小王法医点了点头,“我检验过,是生前伤。”   宋馈和唐谕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这三道伤口很可能就是在死者失去意识后造成的。   如果当时死者有意识,别人迎面击打他头部的时候,死者肯定会躲避,那么造成额前三道伤口平行、整齐的概率大概比中了彩票头奖的几率都低。   唐谕问道:“那死者体内有没有检查出安眠药的成分?”   从法医的描述看,大概率不是中毒。   坐在最后的技术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也做了毒物分析,没有在死者的体内检查出化学成分。”   田文抿了抿唇,接着道:“我们搜集了很多证据,但处处充满矛盾。   “我们当时甚至做了假设,是不是有人把受害人迷晕,然后用木棍击打死者的头部形成三道伤口,然后再用刀砍杀了死者。   “但很可惜,技侦排除了这种可能。” 第25章 自杀还是他杀   “那现场具体的情况呢?”陶利思索了片刻问道。   刚刚说话的技侦接着说道:“我们当时到达现场的时候,受害人张忠义面朝下,趴在一楼的卫生间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出了很多血。   “在尸体两三米远的地方,大量的血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血泊。   “而血泊里就放着一把菜刀,菜刀的双面都有血,刀刃也有卷曲的痕迹,可以判断就是杀害张忠义的凶器。   “在受害人腿边,也有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上面有人体碎肉组织,验过DNA,是死者的。   “但这两把凶器上,我们都没有检测到指纹,应该是被凶手清理过了。”   他沉吟了一下,才又说道:“现场的门窗都完好,没有破坏的痕迹,就连灰尘上也没有踩踏过。   “我们发现在楼梯到厨房的门框上有个皮带,皮带的正下方有个小方凳,然后方凳和旁边的地面都有滴落状的血迹。   “刑侦这边外围走访调查的时候,死者的同村伙伴证明了,皮带是死者自己的。   “而且,我们在皮带的下侧,两边都提取到了指纹,经过鉴定,指纹也是死者自己的。”   技侦伸手比了比,“我们分析过,是不是凶手在杀完受害人后,想要伪造受害人自己上吊自杀的假象。   “但屋子里满地的血,这都不用咱们警察看,就是普通老百姓看见也知道张忠义肯定不是死于自缢。   “而且皮带上指纹的位置也不是伪造的。   “它是一次性形成的,没有来回按压的痕迹,不太可能是凶手抓着受害人的手按上去的。   “现场的血量非常大,凶手砍完受害人的话手部、衣服上肯定会有喷溅血,他要伪造上吊,必然是要抱住张忠义的腿往上送才可以,但张忠义的裤子上却没有擦蹭状血迹。   “所以,上吊这个动作确实是受害人自己完成的。   “受害人的致命伤在后脖颈,深可见骨了,几乎将颈椎砍断,而且这还不是一次性砍杀形成的,是有多次砍杀的动作。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这样砍自己,还能砍这么多下。   “大概率是被人面朝下按在地上,然后像剁排骨那样剁他的头,才能形成这样的伤痕。   “毕竟,咱们也没有背后中八枪自杀这种说法。”   他露出个无奈的苦笑:“我们第二天白天去现场再次勘验的时候,在墙壁,水泥袋和塑料管上也发现了血指纹,而且指纹很清晰,看起来也很用力。   “我们以为是凶手留下的。   “可鉴定完以后,还是死者张忠义自己的指纹。   “我们在现场找到了非常多的物证,但却越来越让我们迷惑了,有的物证可以解释死者张忠义是自杀的,但却没有办法解释另外一些现场证据。   “反过来也一样,一些可以证明他杀的证据,也解释不了他自杀的动作。   “而且那个地方也没有监控,案子也就这样僵住了。”   陶利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宋馈和唐谕皱着眉,一言不发,都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陶利看着先后回过神来的两个人,冷静地问道:“那对受害人周边人际关系的调查进行的怎么样?”   田文这次开口了,“我们当天下午就把人都散出去走访调查了。   “死者张忠义19岁,未婚,初中文凭。   “家里条件不怎么好,母亲残疾,据说是当年喂猪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被猪咬了左腿,后来截肢后感染不在了。   “父亲好喝酒,几年前的冬天喝酒喝多了,在外面冻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牵挂,也不像无所事事,就和村里的五个人一起出来打工。   “这个工作地点是在绿地近郊这个工地上,是九建帮扶他们村,特意招的名额。   “3月14号下午刚到的住处,3月15号凌晨就发生了这个案子。   “案发时,他的同伴和另外两个打工人都在二楼睡觉,都没有听到响声。   “但按照现场这么残酷的程度,张忠义其实有机会呼救,可是他没有。”   田文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又将它推给陶利,“不过后来,他的同乡反应了一个情况。   “说在他们来长冲的路上,张文忠就一直表现得神经兮兮的,还总是说有两个人跟着他们,要杀了他。”   陶利闻言眼睛亮了下,看过去。   田文摇了摇头,“别高兴的太早,他老乡说他们听说后也留意了,但是根本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们。   “也说他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张忠义自己很坚持,他没有看错。   “等到了住处,大概过了十分钟,张忠义站在窗口,喊他的同乡过去看,指着下面说,你看这两个人跟过来了。   “但是这个老乡看下去的时候,下面根本没有人。   “我们也根据他们的路线,查看了沿途所有的监控录像,都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他们。   “这应该是张忠义自己的幻想。”   “自己的幻想?……”陶利疑惑地皱起眉,喃喃道,随后又看向了宋馈。   “按照后面这个描述,从心理学来说,张忠义应该是产生了被害妄想。”   宋馈沉吟道:“这种病因的产生一般是患者极度缺乏安全感,从而导致他对外界不信任,而产生的一种幻想。   “多发于老年人或者是某些曾经受过超出自我承受能力范围的打击的人。   “他们异常坚信某人或者某些人对自己进行跟踪、攻击或者是迫害。   “然后在这些妄想下,患者会产生厌食、自残或者自杀的情况。   “通常精神上、行为上也会表现得很紧张,且难以自控。”   田文等人面面相觑,“我们从监控上看到的张忠义确实非常紧张,总是向后看。”   “所以在这样的压力下,加上同伴也不相信他说的话,张忠义是会产生自杀的念头。”   宋馈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想过,受害人可能既自杀又被他人杀害了的这种情况?”   “张忠义自杀?又被他杀?”   对面的人异口同声,就连陶利也面露诧异,只有唐谕不动声色。   “你的意思是说,张忠义在自杀的途中,因为某种原因被人杀害了?”   田文进行了个总结。   宋馈点了点头,“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希望能去现场实地看一下。” 第26章 现场重建1   田文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要到下午一点了。   他想了想,“先吃个午饭吧,不过这个点儿只能点外卖了。   “吃了饭,咱们再出发去绿地近郊。那边路不好走,也远,大概要1个半点儿,差不多今天去了现场,晚上就得在那边儿住一宿,明天才能回来。”   宋馈和唐谕齐齐看向陶利。   陶利点了点头,干脆说道:“田哥,都听你的,你安排就好。”   田文伸手拍了拍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些掩饰不住的忧虑。   他叉着腰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玻璃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慢慢地飘出去,与远处的雪融为一体。   陶利也走了过去,抬手拍了拍田文的肩膀,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离得太远,宋馈听不清。   但田文有些惊讶地看向陶利,片刻后点了点头。   外卖来得很快,他们吃的也很快,没有人再说话。   十五分钟后,一行人走向停车场。   几辆警车依次开出,融进主干道的车流中。   一路上都很安静,宋馈上车不久就闭上了眼睛,面色有些苍白。   他也是现在才发现,这具身体居然会晕车。   唐谕用余光瞥了一眼,眼睛动了动。   随后从外套的口袋中翻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宋馈,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宋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忍着头晕,看向身旁。   青松标杆一样俊挺的人低低说道:“晕车药。”   宋馈没有再犹豫,拿过药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唐谕温热的手掌心。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矿泉水,仰头将药片顺了下去。   “谢谢。”   也许是心理作用,宋馈感觉自己现在好一些了。   唐谕摇了摇头,也开始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当他们到达目的地后,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半了。   宋馈他们下了车,踩在雪地上,发出了一声声咯吱的声响。   他习惯性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处在建工地的宿舍,距离工地不算特别近,周围有三座两米来高的土堆,挖掘机就停在两者之间。   地面坑坑洼洼,有厚重的轨链痕迹。   可能因为案子的缘故,现在人并不多。   灰白的宿舍楼有三层,一楼是厨房和卫生间,二楼是工人住宿的地方,环境差强人意,一溜大通铺。   三楼是仓库,还有个天窗。   三楼和二楼的楼梯布满灰尘,没有走动过的痕迹。   天窗也是如此,蜘蛛网还完好无损。   一楼的水泥地面上,大量的血迹原封不动的保存着。   固定证据的白线仍旧清晰的呈现出张忠义当时倒卧的状态。   周围一公里内,都没有监控设备。   一行人穿上鞋套,戴着手套,拿着当时的现场图片,进入了案发地。   混合着腥臭的土味儿扑面而来。   宋馈毫无反应地查看起来,他先是靠近墙慢慢地在里面移动,仔细地观察着发现血指纹的地方。   在悬挂着死者皮带的门框前,伸出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唐谕的目光落在那几滴垂直滴落的血点上,蹲下去,后背前倾,努力的观察着。   又拿出现场图对比了一下。   片刻后,他挪到另外一处滴落血区域。   皱起眉头。   陶利连忙问道:“有什么新发现?”   “这两处的滴落血滴落的时间不一样。”唐谕的目光仍旧落在两个现场特写图上,“这里的颜色深一些。”   “什么意思?”一起来的小警察问道。   “滴落的血液,时间越长颜色就会越深。”久阳的技侦说道。   唐谕点了点头,下意识看向宋馈。   只见身形高瘦的青年正若有所思的看向上方的皮带。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青红色的夕阳在远处坠落,隐匿在地平线下。   室内几乎看不清东西了。   田文说道:“今天就先这样?明天再继续?”   陶利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了宋馈那一贯平淡的声音:“不用,我们现在可以还原现场了。”   “能看清?”田文有些疑惑。   “啪——”悬挂在最上方的昏黄灯光亮起,唐谕刚刚拉了下它的开关。   “现在正好。”宋馈从容地说道。   他走到刚刚唐谕说滴落血颜色深的地方站好,吐字清晰:“这里应该是一切的起点。   “因为强大的压力和安全感的缺失,再加上身边人的不信任,张忠义陷入了深深地恐惧中,这强化了他的自杀倾向。   “他站在这里,手中拿着木棍,微微垂下头,然后狠狠地敲了三下。”   宋馈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在手里的褐色木棍,模仿了张忠义当时的行为。   “因为他很用力,所以额头流血,影响了他的视线,所以他伸手擦了一下。   “几分钟后,死亡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来临,所以他觉得这个方法他死不了。   “所以他丢下木棍,将目光落在横梁上。”   宋馈也丢下手中的木棍,走过去,“他在厨房拿出一个木凳,所以木凳上残留了他的血指印。   “他解下皮带,踩着凳子,将皮带挂了上去。   “伸出双手,拽着皮带的两侧,要将自己挂上去,所以你们在皮带两侧会采集到他的血指印。   “确实是他自己完成了这个动作。   “但因为某种原因,他又从凳子上面下来了。”   “不过,他为什么又下来了?”久阳重案队的一个队员疑惑问道,这也是他们整个队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宋馈想了想,“因为意外吧。”   “意外?”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对,意外。”站在二楼的唐谕赞同地说道:“他当时敲了自己额头三下,用力不轻,额头流血加上外力击打,他站在凳子上面的时候因为头晕,没有站稳,所以跌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凳子前面的地面上,有擦蹭血痕迹。”   宋馈点了点头,“所以在靠近皮带这面墙壁以及放在这墙边的水泥袋或者水管上有他的血指纹的原因。   “张忠义不小心掉下来时,下意识地伸手拉门框,想要稳住身形。   “但头晕,加上失血,他还是摔倒在地。   “所以这里的血指纹很用力,也有惯性的作用。”   田文微微张开口,瞪大了眼睛,想到了一个会让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那他是跌倒的时候后脖颈砸在了菜刀上?!”   但还不等别人说什么,他就自己摇头否定了,“不,这样没办法解释那把沾了他碎肉组织的锯子。   “他不可能死后给自己分尸。” 第27章 现场重建2   “是,他不可能在自己死后给自己分尸,而且如果是他跌倒时候后颈自己意外撞上菜刀的情况下,不可能形成多次砍杀的情况。”   宋馈慢条斯理地说道:“当时已经是深夜了,周围昏暗,很容易影响到人的视力,让人看不清楚情况。   “张忠义掉下来后,因为头晕,他不想再站到凳子上面去,但他又迫切的想要自杀。   “这个时候,他转过身,看见了放在厨房砧板的菜刀,所以他走了过去拿起刀。   “想要试验一下菜刀锋利的程度,所以在身上尤其是手腕上,试验了一下。   “这就造成他身上和左胳膊上的伤痕最为密集。   “当时他已经失血过多了,大概也分不清方向,走路也是摇摇晃晃,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厨房外。”   宋馈微微仰起头,他现在的角度看不见唐谕,但他知道唐谕一定会和他配合。   果然,轻微的脚步声从二楼楼梯口传来,“嗒——嗒——嗒——”   “这个时候,有人因为起夜从睡觉的二楼下来,因为卫生间只在一楼有。”   唐谕平淡的声音响起,他高大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昏暗的灯光下,凶手先看见的是垂在房梁上的皮带,他内心惊恐的将目光下移,就看见了拿着菜刀,一脸是血的张忠义摇摇晃晃的朝他走过来。   “他想起白天时候,这个人曾经说过有两个人跟踪他,难道他已经先下手为强?   “那他不就是无意间发现了对方在杀人?”   宋馈的手里刚刚拿了东西当做菜刀走向唐谕,近了,他伸长手臂,“张忠义当时应该也看不清来的人是谁,那一刻幻象和实际交织在他的眼前,他分不清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跟踪他来得杀手,还是楼上睡觉的同伴。   “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感觉到疲倦,感觉到累,他不想抵抗了。   “他把刀递给对方。”   唐谕顺手抢过宋馈手里的东西,将他向前压下,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砍下,“但是凶手不知道张忠义的意思,他应该以为张忠义想要杀他灭口。   “所以身强体壮的他先下手为强,抢下对方的菜刀,然后砍死了对方。”   田文、陶利一众人的心刚刚都不可抑制的紧张了一下。   “等到凶手恢复了理智,发现自己杀了人,就想着想要将尸体切割,然后隐藏起来。   “不过,等他找到锯子实际操作后,才发现这远比他想象的更难,耗费的时间也更多。   “而且就算他能够分尸,血迹清理也很难,所以他只能擦拭掉可能有自己指纹的菜刀和锯子,匆匆离开现场。”   唐谕将那个被当做菜刀的擀面杖丢在身边,伸手扶了下宋馈。   宋馈微微点了点头,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田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确实,如果这样解释,逻辑是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片刻后,他又严肃起来,“那凶手已经跑了?”   宋馈摇了摇头,“不一定。”   “不一定?”田文的眼睛亮了亮,他低头看着现场,思索了片刻,又兴奋地指了指楼上,“凶手就在另外七个人里?!”   “对,田哥说得很对。”宋馈笑了一下。   现场地面上的血很多,凶手的鞋底不可能不沾染上血液。   “楼梯上,虽然凶手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还是没办法完全掩藏住。”   唐谕走到楼梯口,“一定有人的口供是说,他下来上卫生间,结果发现了倒在地面上的张忠义,他不知道他怎么了,就跑过去看,所以鞋上沾染了血液,然后发现张忠义已经死了,又是这样的现场情况。   “但是他来上卫生间,没有带手机下来,所以往楼上跑,打电话报警,又叫醒了所有人。   “大家一起下来,都没有在靠近,所以警方来查的时候,他的鞋子上有血很正常。   “他应该更换过衣服,他砍杀张忠义的时候,身上一定有喷溅血。   “不过有一点他算错了,那就是血液的颜色。   “他跑上去的时候形成的血脚印,在他第二次跑下来的情况下,颜色已经不同。   “第一次的血脚印在一个半小时后已经开始慢慢凝固,颜色会比他第二次跟着众人一起下来的时候深,凝固的状态也不一样。”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   “根据现场血脚印分布以及咱们当时查到各个出口的情况来判断,凶手只能是那七个人中的一个。”   久阳派出所一个负责调查当时现场人员的刑警忽然“啊”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他瞪大眼睛,语速很快,“我当时在询问当时都住在这里的人时,不是和张忠义一起来的,那两个另外的工人中的一个,就和刚刚秦铮说的这个说法一样。”   他赶紧翻动手中的小本子,找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上面滑动,“叫……孙恒……,对,这个人叫孙恒!他当时就说他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然后刚下楼就看见受害人一动不动的趴在下面,他赶紧上前去看,发现对方已经死亡,就想要报警,结果没带电话,他又跑回楼上报了警。   “当时听起来没有感觉出什么问题,但是现在细想就不太对劲儿,他根本和死者不太熟,一般来说也会叫一个人一起去,除非特别好奇或者是熟人才会单独上去,更何况这满地是血的情况。”   “那这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田文语气急切地问道。   刑警立刻答道:“因为这里是现场不能再住,工地的负责人就安排他们住在另外的地方了。   “又因为怕他们受到了惊吓,这几天也没让他们上工。”   田文抬手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半,再有一个小时天就会亮了,“你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   年轻的刑警点了点头,“案子还没查出来,我和大春两个人轮流在那边监视来着。”   “联系下,咱们连夜过去,布置一下,然后把凶手抓回去。”   田文果断地说道。   他有些感激地看向陶利、宋馈和唐谕。   他没想到来到这儿就能把案子破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陶利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田哥,我们去抓到他。”   田文点了点头。 第28章 阴差阳错-误杀   抓捕孙恒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吃早饭,愣愣看着闯进屋子里的便衣警察时,一只手还拿着包子往嘴里送。   看见田文他们亮出警官证,也没有过多挣扎,只是一口吞下包子和粥,噎得瞪直了眼睛,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他老老实实地跟着警察们上了车,一路上都很沉默。   晨光穿透薄薄的雾气,几辆警车在柏油马路上飞快地前行,车载音响里播放着柔和的音乐。   宋馈和唐谕在后排座上假寐,陶利在副驾上打盹,开车的是昨夜特意安排了休息的小辅警。   一时间,宋馈有些恍惚。   前世,他和兄弟们也是这样开着车,多次穿梭在执行任务和抓捕罪犯的路上。   那时候路况不如现在,时而就会颠簸一下。   他队里晕车的小候总会被安排在副驾上,讨论案情转过头来的时候就会表情痛苦。   然后被同事善意的调笑。   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劲十足,神采奕奕,有时候连轴转三天都不会觉得累。   宋馈想,到了年底他们中的某些人应该也会升职加薪了,调去其他岗位。   只不过在中秋那次联合抓捕行动中,一切都湮灭在了烟尘四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这让他怎么能够放得下呢?   宋馈忍不住去想,当年知道全部计划安排的人并不多,犯罪集团主要嫌犯逃跑,当时肯定是接到了消息。   但,谁会是那个走漏风声的人呢?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划过。   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拇指沿着食指的边缘摩挲起来,倏然间,他回想起了一个画面,心脏不禁重重一跳。   【“你怎么来了?”   【李泽如皱紧眉头,有些诧异甚至是恼怒地看过来,“你不是被安排去二号任务点么?”   【“哦,洪局觉得这边人手不够,就把我也安排过来支援了。”   【宋馈说的有些漫不经心,他正低头检查着配枪里子弹的情况。   【“阿馈,等下你跟着我,不要一个人行动冲在前面,这次行动很危险。”李泽如突然伸手抓住面前人的胳膊,语气认真到透出一种颇为严肃的味道。   【宋馈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抓紧自己胳膊的手,才慢慢抬头看过去。   【他只能看见一抹复杂的情绪从那张俊美的面孔上一闪而过,“你说的是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泽如也没有松手,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退让,一种古怪的气氛盘亘在他们之间。   【“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阿馈。”李泽如一贯沉稳的声音透出些隐隐地颤抖,与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截然相反。   【宋馈微微皱起眉头,他不解地看着对方,没有点头。   【他不可能让自己队里的队员独自冲锋陷阵。   【而面前的李泽如也与平时判若两人,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   【“你——”宋馈想要一探究竟。   【但微弱的电流声从对讲机中传来,洪局在频道里联系李泽如让他现在去指挥部。   【李泽如抿了下唇,目光里闪烁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神色如常地说道:“小食贵,注意安全。”   【那种古怪的氛围在他们之间消散,好似不曾存在。   【宋馈点了点头,“你也是,注意安全。”】   现在想来,李泽如的做法和态度是很反常的。   就好像他已经预先知道了任务的结局一般。   宋馈沉默片刻,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长冲市局的领导信息。   但却没有找到李泽如的名字。   他扬了扬眉。   转头看了看睡觉的陶利和唐谕,思索了片刻,才将头靠近前方的椅背,低声地对开车的小辅警说道:“小苏,李支现在怎么样了?”   苏志航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握住方向盘,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有点儿疑惑,“李支——你是说现在市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李相和李支么?他挺好的吧?”   宋馈有点儿抱歉自己刚刚的唐突,“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事儿,没事儿。”苏志航连忙说道,他仔细地想想,“我来久阳的时候,咱市局好像就李相和李支自己姓李,你说的是他吗?”   “不,是李……泽如。光泽的泽,如果的如。”看似跨越十六年,但实际不过几天不说的名字,如今说起来竟然变得有些陌生。   “李——泽——如——”苏志航边开车边想。   但还没有等他再开口,副驾上的陶利出声了:“你问李泽如?我入职前他就调去省厅刑侦总队做副总队长去了。现在得叫李总了。   “不过,你问他干嘛?你认识他吗?”   宋馈眨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不认识他。   “只是在以前老师的课堂上看过,拿了他曾经破过的案子做案例,给我们分享过。   “说他是个十分厉害的人。”   “那是,不然也不能年纪轻轻就坐到那个位置上。”   陶利露出了一种近乎崇拜的神色,“李总当年可是很传奇的,据说当年刚入行就破了一连串陈年旧案,抓了不少毒贩,直到‘启明星’案子中大放异彩,再到去年的‘5.10’灭门案牵扯出来的贩毒集团,他一直都很厉害,是很多人的榜样。”   “是吗?”宋馈弯了弯唇角,意味深长的笑了下。   “是啊。”陶利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宋馈,“你也不差,你快毕业了吧?也来当警察?”   宋馈不禁摇了摇头,“不行,心脏不好,过不了体检这关。”   陶利露出个惋惜的神色,“可惜了……”   但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亮了亮,“你不是在汪教授的研究室么?没准还能做个顾问。”   宋馈失笑的点了点头。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回到了久阳派出所。   田文他们立刻对孙恒进行了讯问。   孙恒对他杀死张忠义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他强调他只是在自卫。   因为当时他以为张忠义要杀自己灭口。   “我从楼上下来上卫生间的时候,刚下来就看见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满脸都是血,还拿着把刀递过来!   “我当时吓疯了,又想起他白天说有人要杀他,以为他杀了对方,正好被我撞见,要来杀我!   “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啊!我总不能等着他来杀我。”   田文不为所动,“那你为什么要分尸?你如果觉得你正当防卫为什么不报警?”   孙恒的两只手交叉在一起,颤抖得厉害,“那——那我——那毕竟是杀人了,我害怕,第一反应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杀了他……但是,当我拿锯子切在他身上的时候,我就没有勇气了……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刑警不禁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单面镜。   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两个帮着他们破案的青年一定就站在那里。   田文扣上了笔盖。   得知前因后果的孙恒呆若木鸡,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问道:“所以说,他不是想杀我?他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如果我不杀他的话,他自己也会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惨笑出声,“老天居然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呜呜呜呜——居然——”   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第29章 现实与虚幻   看着里面哭得撕心裂肺的青年,陶利有点儿唏嘘。   宋馈却若有所思,心事重重。   “你在想什么?”   唐谕想了想,还问出了口,看过去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   宋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在想张忠义的幻象。”   “幻象?你想他的幻象干什么?”陶利觉得面前的人总是这样出其不意。   “因为他的幻象有点儿奇怪。”   宋馈的语气里有几分疑惑,“按道理来说,一个人看到的幻象就算听起来很怪异,但那也是看到幻象之人心中最深刻记忆的具象化。   “只不过这个具象化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那么的不可思议,也难以被理解。   “比如说,两个体重身高一样的人就算服用同一种致幻毒剂,并且剂量相同的情况下,有的人看见的可能是长着翅膀四处飞舞的精灵,也有的人会看见史前巨兽在城市里疯狂进攻……等等。   “这些都是他们内心深处恐惧或者渴望的东西。   “张忠义的同乡说张忠义看见有两个人在跟踪他们,要杀了他。但却在隔天,还光明正大的站在窗口前,叫老乡过来,一起看楼下站着的人。   “怎么想都有点儿奇怪。”   “什么意思?”陶利挠头。   【疯子的话可以通过正常人的逻辑去判断么】   他不懂,但是他没说出口,毕竟认识宋馈这么久以来,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   倒是一边的唐谕想了下,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说,张忠义的同乡所传达的意思和张忠义本来想要表达的意思有出入?”   宋馈点了点头,“语言被传来传去的时候,总会带上传话者的主观意识和思想。   “从而就会改变、扭曲了说话人原本的意思,会让两者南辕北辙。   “再加上张忠义处于高压状态,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幻象,他自己也没有完全表达清楚。   “所以,他老乡所说的未必就是事实。”   他转头看向陶利,“陶哥,我想亲自问一下张忠义的老乡,听一听张忠义原本的说法,方便吗?”   闻言,陶利张了张嘴,他其实很想说凶手已经抓到了,案子已经结了,张忠义的幻象到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刑侦查案并不需要了解这么多为什么。   但他看着宋馈的眼睛,又将它咽了回去。   只能耸了耸肩,下颌微扬,指向了审讯室里面嚎啕大哭的青年,“他不是白天也听到了张忠义的说法,问他就好了。”   宋馈眨了眨眼睛,伸出右手拇指,给陶利点了个赞。   陶利得意地笑了笑。   当他们来到审讯室的时候,田文因为好奇也留下来旁听。   他对这种新奇的方式很感兴趣。   上次市局开大会,他们都去了,米局就说:“省里领导希望我们一线人员,可以研究出新的办案方式。   “把传统刑侦手段和新型的侦查方向融合在一起,结合两者之间的优点,弥补两者之间的缺点。   “相辅相成,在大案、要案以及疑难案件中发挥出更多更好的作用。   “希望年轻一代的刑警们尽快成长起来,成为队里的中流砥柱。”   开始田文还不太服气,他有着传统刑侦警察的傲气和固执。   但这一次破了张忠义的案子,让他意识到了这种新型的侦查方法的厉害,也不由得开始投入其中。   宋馈将手里装着温水的一次性纸杯放到孙恒的面前,打开了扣住他双手的锁,没有阻止对方的哭泣,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对方的面前,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概是接收到了这种不温不火的目光,孙恒的哭声竟然渐渐地低了下去。   半晌,抬起头,满脸眼泪的看过来。   宋馈温和地又将手中的面巾纸递过去,“擦擦吧,再喝口水,润润嗓子。”   孙恒有点儿惊讶,呆呆地接过纸巾,听话地擦干净了脸,然后伸手拿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   随后又有些局促地问道:“能再给我一杯么?”   宋馈点了点头,外面有小警察已经拿了热水壶走进来,倒上水后又退了出去。   孙恒照旧一仰而尽。   他打了个饱嗝,有点儿激动,“你想问什么?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我真的以为他是要杀我的!!   “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   “冷静点,如果你想再被铐起来,也可以继续激动下去。”   宋馈微微前倾身体,温和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机制的冷然,让这句话听起来充满警告和威胁的味道。   孙恒立刻闭嘴,但他满脸委屈,几乎又要哭出来。   “我想问你,张忠义当天说他看到有人跟踪他的全部的话是什么,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宋馈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和神态。   窗外的唐谕皱了皱眉,眼睛里闪过一点儿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一片沉默代替,恢复如初。   “我……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孙恒有些苦恼,他强迫自己认真地回想起当天的事情,“那天,我和我的同事李晓一同去了工地,那边有些技术方面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差不多在我们到了宿舍半小时后吧,又来了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张忠义。   “他看起来很紧张,总是回头张望,引得我也向那边看,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确实一直很局促,扣着手指,嘴里也嘟嘟囔囔。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地,而且口音也挺重,我听了个大概吧,他说什么我错了,我也不知道……妈妈……小妹…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失去……   “你们——别——   “然后哭起来,就喊别杀我,别杀我!!!   “我被吓了一跳,感觉这就是个神经病,怕他犯病了,发起疯来砍我们。   “还和李晓商量要不要找工头给我们换个宿舍。   “但我没想到……”   孙恒说不下去了,埋头又继续哭起来。   陶利和田文面面相觑,一起看向了宋馈。   “田哥,你们调查的过程中,查到张忠义有个妹妹了么?”   宋馈看向田文。   但田文摇了摇头,“没有,村民没有人说过这个情况。”   宋馈眉头紧锁,片刻后转过头来,语气坚定地说:“陶哥,我们去趟张忠义的老家吧?”   陶利眨了眨眼睛,他想打死宋馈。 第30章 猜测   田文有些诧异地看着陶利走到审讯室门口,压开门锁,横着左手掌,冲着宋馈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着自己出去。   “小宋,我需要个理由,我们为什么要去张忠义的老家?”   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陶利终于没忍住,“这个案子凶手已经抓到了,而且认罪了,它就已经结了。   “至于张忠义的幻象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们查案并不需要了解这些的。   “我知道你是专门研究心理学,社会学,你就是做这个的,你想要搞清楚这个事情,但案子已经结束了。   “如果我们现在再去张忠义的老家,你考虑过经费么?咱局里穷死了,你看看——”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半年前的票子还没有报销呢。”   “我可以支付——”宋馈的语气很平静。   “你支付个屁,你还没毕业!”陶利急的一拍脑门,“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让你支付费用!   “我是说——”   “我知道的,陶哥。”宋馈打断了对方,他上一世也是做刑警的,他当然明白。   曾经警队里不只是他自己,现在警队里也不只是陶利一个人。   警队是个团体协作的地方,它不能被个人英雄主义裹挟。   如果人人都任性去做,那么警队也会变成一团乱麻。   “……”陶利叹了口气,半晌才又无奈地说道:“你为什么想去看看张忠义的老家?”   宋馈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陶哥,你记得在现场的时候,我和小……秦在还原凶手作案过程的时候,说‘张忠义当时看不清来的人是谁,那一刻幻象和实际交织在他的眼前,他分不清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跟踪他来得杀手,还是楼上睡觉的同伴。   ‘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感觉到疲倦,感觉到累,他不想抵抗了。   ‘他把刀递给对方。’   这句话吗?”   陶利点了点头,“记得。”   “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这样。”宋馈叹了口气,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淡定地说道:“刚刚在审讯室我问孙恒,张忠义当时究竟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孙恒说的是什么?”   陶利的疑惑更甚,但他还是边回忆边说道:“他说他听了个大概,张忠义说什么我错了,我也不知道……妈妈……小妹…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失去……   “你们——别——   “然后哭起来,就喊别杀我,别杀我!!!”   宋馈点了点头,“陶哥记忆真不错。”   “……”陶利忍住那一句【滚!】   他挑了挑眉,“别卖关子。”   言外之意就是【说人话。】   宋馈说的十分坦荡,他好看的桃花眼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我只能给你一个推测,因为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证据。”   陶利不自在地干咳了一下,扬了扬下巴,“你说。”   宋馈却难得的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道:“根据孙恒所说的情况,我推测了一下张忠义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缴在一起的双手上,苍白的唇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高度紧绷,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神经质。   陶利忍不住站直了身体,曾经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袭上他的心头,他有点儿想伸手拍拍那瘦削的肩膀,问上一句【没事吧?】   但就在他伸手的刹那,自己的肩膀就先被人拍上了。   陶利差点儿跳起来,倏然回转的刚毅面容上都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看清来人,正是秦铮(唐谕)。   “你——”   他的话没有说出来,就被对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唐谕修长的手指点在唇上,又用眼睛看了看宋馈的方向。   陶利才用手拍了拍胸口,转回去。   就听见入了场景的宋馈轻声嘀咕:“妈妈——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妈妈……小妹…   “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的声音竟然染上了一些哭腔,“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不想失去你们……   “你们——别走——别走!妈妈!小妹!   “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别杀我们,别杀我!!!”   陶利怔怔地看着前方,这怎么听起来——   宋馈抬起头来,眼尾微挑的桃花眼里一片冷然,“他不是疲倦了,不想再逃了。   “他是想赎罪。   “他看到的不是跟踪他的杀手,而是他的妈妈和另外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亲人。   “比如说——他的妹妹。   “幻象具象化的是他内心深处没有办法诉说的秘密和伤痛。   “他当年应该是因为某个原因,伤害了他的妈妈和妹妹。”   “可是他的妈妈不是因为喂猪时候不小心摔倒,然后被猪啃了腿,截肢后感染去世的么?”陶利用左手摩挲着自己的右臂,试图驱散心中的凉意。   “你确定真的是这样么?”宋馈反问道。   “……”陶利现在有点儿犹豫。   “张忠义是19岁,十九年前也就是1996年左右,人贩子很多,失踪人口也很多。”   宋馈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而且当时的户籍制度也很混乱,尤其是偏僻的山村里很多孩子或者是妇女被拐到那里,只需要和大队上说一声这是我收留的人就可以给户口户籍。”   “所以,你怀疑张忠义的母亲其实是被拐卖过去的妇女?”唐谕总结。   宋馈点了下头,“但,除了对张忠义发病时候只言片语的推测外,我没有其他证据。”   唐谕却笑了一下,“你又不是警察。”   宋馈诧异地看了过去,片刻后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是啊,他现在不是警察,他不受时间的限制,他可以自己去张忠义的家乡看一看啊!   宋馈也不禁轻声哼笑出来了。   “而且,我最近也有假期,我们可以一起去。”唐谕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一下!”陶利有点儿不可置信,“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们私自去,就两个人太危险了!   “而且,你们去,就算证实了张忠义的妈妈是被拐的,但她也不在了啊!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馈站直了身体,平视着陶利,“陶哥,我知道张忠义的妈妈去世了,就算查出来,她人也不在了,甚至说她在这个世界上的血脉可能都不在了。   “但是陶哥,如果他妈妈真的是被拐的,那也许也有人在这十九年里,不,可能是二十多年里,一直在找她,等着她回去团员。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从来不曾放弃。   “他们也许也知道他们的女儿回不来了,但只要没有确实的消息,他们就还有希望。   “找到张忠义的妈妈也许对案子并没有帮助,但能让他妈妈的父母的心落在地上。   “也能让她这个人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警察办案,有时候不仅仅是为了正义。   也是为了能让那些受害人的家属重获自由,不再如无根浮萍一般的生活。   他们需要落回人间,踩在大地上,平稳的走向未来。   陶利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的时候说:“走吧,回局里。我去找徐大提出申请。” 第31章 困顿不堪的女生   “谢了,陶哥。”宋馈的语气很真诚。   陶利摆了摆手。   三个人快步向外走去,在拐角处遇到了田文。   “我们——”陶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刚刚已经联系了在那边的兄弟,你们到了那儿可以和他过去,他在那边基层做了几年了,很熟悉当地的情况。”   田文笑了一下,“我把他电话过给你。”   “……”陶利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对方,“等回来咱哥俩儿去撸串儿。”   “行啊,老地方?”田文挑了下眉。   陶利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带着宋馈和唐谕两个人匆匆离开了。   他们回到分局就直奔徐清波的办公室。   但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宣传部的大姐,还有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神色却颇为憔悴惶恐的年轻女性。   陶利三个人想要退出去,却被徐清波叫住了。   “小宋,你等一下。”   副大队长一贯清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   宋馈微微一愣,但还是走了进去,“徐大,出了什么事情吗?”   徐清波的表情有点儿古怪,“让赵姐和你说。”   “赵姐?”宋馈有点儿不解地看过去。   他对赵姐有点儿印象,前几天在局里熬夜加班的时候遇到过他们宣传部门出板报,他没想到宣传部也会加班。   赵姐性格很爽朗,脾气也直接,说话干脆利落。   但现在她皱着眉头,似乎也有些困惑,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石破惊天,“小宋啊,你是学心理学的,你帮姐给我侄女看看,她这半年来怪怪的,好像中邪了!”   “姑!我没有中邪!”年轻的女性尖叫出声,“我说了我真的听到了!”   “你听到什么啊!”赵姐脾气也上来了,“你都不记得!”   “我……”女孩的嘴唇颤抖了两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又迅速地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前额,露出痛苦的表情。   宋馈皱起眉,快步走过去,“小姐,放轻松,放轻声,不用想那么多。   “你慢慢地张开嘴,不要大口呼吸,慢慢地……对,慢慢地呼吸。”   女生照着做,逐渐地稳定下来,抬起头,泪珠浮现在她的眼底,湿漉漉的睫毛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投递下两扇阴影,显得楚楚动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感觉我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了,这半年来我一直休息的不好。   “即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我总会梦到那天下的雨,轰隆隆的雷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她忽然用双手抱住头,拼命捶打起自己的头部,“但是我想不起来她说了什么!”   “冷静,冷静!”宋馈用力拉住她的双臂,避免她在接着伤害到自己,“不要怕,深呼吸,冷静下来!别害怕。”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惊又迅速反应过来的众人一起加入到了帮忙安抚情绪激动报案人的阵列当中。   赵姐更是一把搂过惊慌痛哭的侄女,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别怕,阿宁别怕……”   半晌,可能是哭累了,阿宁趴在赵姐的大腿上,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但身体会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闭合的眼球快速震动。   宋馈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一直都是这样么?”   赵姐点了点头,“这半年一直都是这样,经常会自言自语,或者从睡梦中惊醒,已经严重影响她的生活了。”   “是遇到了什么刺激她的事情么?”宋馈继续问道。   赵姐仔细地想了想,“也没有……没什么事情啊……”   她语气有些迟疑,“阿宁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在我家长大,后来大学毕业工作,恋爱……但是也没听她说失恋。   “不过一年前,她参加聚会回来后,就有点儿神经兮兮的了,问她又说不清。   “也带她看过心理医生,情况也没有好转,这两三个月更是严重了些。   “这不局里你干的非常不错,那个分析动机什么的……我就想你能不能给她看看?看看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赵姐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   “……”宋馈目瞪口呆,“抱歉,赵姐,我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精神科医生。”   “死马当活马医吧。”赵姐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大哥他就只有阿宁这一个孩子,我很担心她就……   “小宋啊,姐也知道难为你了,但我也没什么办法了,你帮帮姐!”   宋馈有点儿为难,他转头看向徐清波。   徐清波也什么没办法,点了点头。   宋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果是恢复记忆的话,方法也有,我的老师教过我们做认知问话,可以帮病人回想起经历过的细节,但我不太了解你侄女的具体情况,或者她有病例可以拿来看一下。   “不过,成功和失败五五开,我不能保证她就一定会想起来,会变得正常。   “而且这里的环境也不太好,光线太亮了,也没有白噪音,认知问话做不了。”   赵姐开始听到有方法差点儿激动地站起来,但又顾忌着睡觉的赵宁只能坐在原地。   但在后续听到环境不太好后,希望又从她的眼底退去。   宋馈也有点儿苦恼,如果在平京他们实验室倒是有一间这样的诊疗室,但是长冲这里……   “去综合科。”唐谕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那边的办公室因为在地下,所以不开灯就是一片漆黑,可以点个蜡烛啊或者是黄色灯泡的台灯,王哥养了鱼,还插着水泵,这也算是白噪音吧?   “温迎还养了一堆花花草草。”   他看向宋馈,温和地说道:“这样的环境可以么?”   宋馈下意识地喃喃道:“你这……真是天才创意。”   下一刻他点了点头,“很合适,不过如果再有个沙发床就更好了。”   “沙发床没有,单人床倒是有,我们有时候加班会睡在那儿。”   唐谕弯了弯唇角。   “那等她醒了,我们就去。”   宋馈看着赵姐的眼睛,干脆利落地说道。 第32章 认知问话1   天色彻底暗淡下去的时候,赵宁的眼皮快速地震动了几下。   模糊的意识渐渐复苏、回笼。   她感受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从她的发间划过,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赵宁知道,这是姑母仍在陪伴着她。   恍恍惚惚想要再睡过去间,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很清朗的声音,“赵小姐,你醒了?”   “……”   赵宁迟疑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正好与坐在面前的青年人对上。   她微微有些愣神。   入目的是一副极为俊美的皮囊。   透白如瓷的面容上,乌发黑眸尤为醒目,像是尊被精雕玉琢过的白玉像,透出几分朦胧昳丽的美感,偏偏那笔挺的肩背,又带上一种严谨稳重的味道,散发出些许冷冽的光景。   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沓资料,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会在某个记录点停下来,若有所思。   不过现在,他只在认真的注视着自己,唇角微微扬起。   “你……”赵宁张了张口,她直觉面前的人不是警察,但如果不是警察又怎么会在这里?   好在她没有疑惑很久,年轻人开口了。   “你好,赵小姐,我是宋馈,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没说下去。   一旁的赵姐急急忙忙地说道:“他是我们局里新请来的心理专家,帮我们解决了不少案子!”   宋馈瞠目结舌地看过去。   赵姐眨了眨眼睛,“你别看他年轻,他很厉害的!局里这段时间的案子他都有参与,米局还想让我们写个专访呢!”   她笑呵呵地又看向其他人,“是不是!我说的对不对?!”   陶利憋着笑点了点头,“是,赵姐说的没错,小宋很厉害的。”   赵宁将信将疑,又把目光看过去。   但眼前的人实在太过于年轻了,比以前自己看过的任何一名心理科医生都年轻。   她有些不太放心。   宋馈有些了然,“我是宋馈,是平京大学心理学的研究生,我的老师是汪潮。   “你的情况赵姐有跟我介绍过,我刚刚也看了一下你的病例。”   他微微弯了唇角,语气颇为温和,“你的这种情况,我们在接触病人的时候遇到过,当时老师用的是认知问话的方式帮他解决了问题。   “认知问话的成功率目前来看还可以,试一试,或者就是目前吃药维持也可以,看你自己的选择。”   赵宁抿了抿唇,声音有些艰涩,“那如果失败了呢?会有什么后果?”   宋馈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发现副作用,它只是让我们聊聊天,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闻言赵宁没有说话,宋馈也没有催促,并且制止了其他人开口。   赵姐有些焦急地看着侄女,但也只能干瞪眼。   半晌,赵宁看向宋馈,“在这里就行?”   “我们准备了一间差不多的诊疗室,不过在地下一层,法医综合信息科。”   宋馈没有忽略赵宁紧绷的动作,“但我们也可以在这里进行。   “认知问话只是帮你恢复一下当时的记忆细节。   “不过如果你现在没有准备好,我们也可以另约时间。”   赵宁的眼睛动了动,迷茫和犹豫交替出现在她楚楚动人的面容上。   就当所有人以为她会另约的时候,破釜沉舟的决心又在她的眼睛中浮现,“那就在这里吧。”   她不想再被噩梦缠绕。   宋馈点了点头,让赵宁躺在沙发的扶手上,又让其他人远离,并关闭了屋顶的炽光灯。他伸手旋开了特意找来的台灯,暗橙色的灯光亮起,驱散了这一小方区域的黑暗,莫名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唐谕将从楼下搬上来的小鱼缸放在徐清波的办公桌上,插上电源,淅淅沥沥的水声立刻充盈在办公室内。   他退到角落,和陶利站在一起,屏气凝神地看着那朦朦胧胧地小天地。   宋馈微微前倾上半身,低声说道:“赵小姐,等一下我对你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觉到害怕或者是不舒服,这个时候你可以伸出你的右手来握紧我的手,这样我就会停下来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平稳下来,或者根据情况让你回到安全点。   “如果我的语速过快让你没有听清或者没有听明白,你可以伸出你的左手来提示我,这样我会慢下来重新说。   “不必着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赵宁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但还是将右手放到宋馈伸出来的左手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轻轻地的流水声中,渐渐地放松下去,沉浸到意识的深处。   “那我们现在开始。”   宋馈停顿了一下,接着轻缓的说道:“赵小姐,你现在慢慢地向前走,不要怕,也不用急,你很安全的。   “只要慢慢地向前走就可以……走到那一天……你们结束了活动的那一天……”   青年适时地沉默了下来,认真地注视着面前女子的表情变化后,才又低低地问道:“赵小姐,你能看清周围么?有没有看到些什么?”   “门……有一扇门……”赵宁的语速缓慢,眼皮震颤,眼球左右缓缓转动着,“我扶着小徐……她有些喝多了。”   宋馈继续温声引导,“门……那是一扇什么样子的门?”   “木……木门……带着彩色玻璃的木门……”赵宁呓语着。   “那你能推开它么?”   “可以……”她抬起手虚空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我们一起出来了……在路边,晚上人很多,我们在等车……”   “那车现在来了么?”宋馈循循善诱。   “还没有……”   赵宁摇了摇头,皱了下眉,主动说了下去:“前一天我们刚刚顺利地结束和兆兴的项目合作,组长很开心就请了我们一组人吃庆功酒,然后又去唱歌,差不多到凌晨才结束。”   她的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动了动,“我把小徐先送回家,然后又让司机送我回家。   “到小区外的时候,我和值班的保安打了招呼。他告诉我三栋附近的路灯坏了,让我绕一下……”   听到这个消息,宋馈低下头在笔记上快速的记录下来,“那你绕路了么?”   “我没有绕路……因为要下雨了,我想快一点儿回家。”   赵宁下意识的握了一下右手,“路很黑,我很害怕……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没事的……别害怕……你现在很安全……”宋馈回握住了对方,声音压得更低:“别害怕……你看你已经在单元门前了,后面有路灯,它是亮着的,不黑了……别害怕……你是安全的……”   沉浸在自己意识中的赵宁眼皮快速地震动了两下,半晌才呐呐道:“路灯……光……嗯,灯亮了……不黑了……”   但她的右手仍旧下意识抓紧宋馈的手。   “风……风很大……易拉罐……猫……是猫跑过去了……”   宋馈没有再出声,只是仔细地观察着赵宁的表情。   她的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快速地转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宋馈感受到手上的力道变得弱下去。   他才轻缓地问道:“那你现在可以走到单元门里去么?” 第33章 认知问话2   赵宁慢慢地点了点头,脊背微微躬起,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谨慎的神态来。   在宋馈和一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不太明亮的橘色灯光垂在地面上,拢着细密的雨丝。   赵宁纤细单薄的身影正试探着走进单元内,她的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霎那间,冷汗宛如小蛇,蜿蜒着从她的脊背流下来。   她猝然回头看去,但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狂风吹压草木簌簌而动的声响,“哗啦啦啦——”   空扁的易拉罐翻滚而过。   “喵——嗷——”野猫凄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嗷——”   无星的夜空黢黑一片,黑压压的透出一股压迫感。   赵宁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右手挡在胸前,瞪大了眼睛。   她深呼一口气,迅速转身,踉踉跄跄地跑进单元门里。   颤抖着伸出手胡乱地按下叫梯键。   裹着雨水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黏腻又潮湿,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慢慢地靠近,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抬起右手下意识地连连点上向上按钮,又用左手紧紧地攥着手机。   那原本黑色的屏幕上,幽蓝的光芒亮起的时候,“叮——!”的一声传来,电梯的轿厢终于来了。   赵宁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去,反手按下关闭键。   当两侧的金属门即将合拢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去。   沉沉夜幕下,一道雪亮的闪电如蛛网般在厚重的云层中爬行,远处影影绰绰的楼群轮廓线隐隐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轰鸣的雷声滚滚而来,野猫凄厉的叫声夹杂在其中若隐若现。   密闭的小空间内,突然响起的电话铃音瞬间绷紧了她的心脏,慌乱之下,她失手将手机掉落在轿厢内的地面上。   赵宁立刻蹲下身去,颤颤巍巍地摸索到它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阿宁……你怎么打……你到家了吗?】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阿浩,我……】   【你怎么了?阿宁?】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似乎还混杂着呜呜咽咽的声音。   【阿浩……我……】   赵宁的话还没有说完,电梯到了“叮——”的一声,轿厢的门打开,数道闪电在夜空中划过,巨大的雷声在窗边炸响。   年轻的女性瞪大了眼睛,发出尖叫,【啊!——】   “啊!”   沙发上的赵宁惊叫出声,呼吸频率变得急促,豆大的汗滴开始爬满她的额头,顺着苍白的面孔滚落下来,她突然求助似的攥紧了右手,又似不够一般地挥舞起自己的左手。   宋馈站起来,伸出手握了上去。   “别害怕,赵小姐。别害怕……深呼吸……你是安全的……别害怕……   “你是安全的,你看一下,仔细的看一下眼前,你站在电梯里……那里很温暖,四下明亮……你很安全的……”   赵宁的眼球快速的颤动了几下,许久才吐出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左手,喃喃地说道:“是……在下雨……我站在电梯中……”   “对……你站在电梯中……那很安全。”   宋馈的语速也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条流动的河。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远处被唐谕拉住的赵姐,示意咨询仍旧可以继续,“你站在缓缓上升的电梯中,正在接阿浩的电话,聊着开心的事情……比如……去旅行……”   “嗯,我在接电话……”   赵宁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神色也缓和下来,微微扬起唇角,“他说下周要休年假,带我去云寨玩儿,我们一直在讨论旅游计划……   “阿浩一直很照顾我……我们订好十月结婚,然后去蜜月旅行……”   赵姐沉默的拍了拍刚刚一把拉住想要冲上去的自己的唐谕,她有些后怕,现在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影响记忆恢复治疗的过程。   她其实也明白这个时候一点儿多余的杂音都有可能扰乱到结果,但,她关心则乱。   宋馈开始是希望她不在场的,就怕她控制不住自己。   是她求着陶利,才让这个年轻人勉为其难的答应。   好在刚刚,她想要过去的时候,被唐谕拉住了,并伸手盖在了她的嘴上,才能让认知问话进行下去。   她有些歉疚,又有些感激。   不过就目前而言,宋馈的进展与在其他医生那里取得的信息几乎一致,还没有突破。   “我感觉我很幸福……”   赵宁低低说道,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她微微皱起眉头,“阿浩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了,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然后我们就能去旅游了……   “我们这个单元电梯内的信号……一直不怎么好,阿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很大的雷声过后我听不到阿浩的声音了,再次恢复通信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女人……”   再次来到关键的位置赵宁下意识闭上嘴,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眼球也在快速的震颤,她再次攥紧右手,像是再汲取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就在赵姐觉得这一次又会和前面几次一样前功尽弃时,赵宁开口了,大声喊道,“香林小区……5栋11……救命!救救……”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赵宁从沙发上直直的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半晌,她才侧过头来看着宋馈、姑姑和其他围上来的警察。胸口不住的起伏,眼睛里都是惊恐的神色。   片刻后,她忽然又软软的向后倒去。   宋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头,将她轻轻地放倒在沙发上,接过一旁的唐谕递过来的长衣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青年转身看向赵姐,温和地说道:“她只是情绪上过于激动了,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谢谢,谢谢!”赵姐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太感谢了!这次……”   宋馈摇了摇头,看向陶利,“陶哥,香林小区5栋11……不过应该也不是完整的门牌号。”   陶利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已经记下了,我们明天去那边看看。”   宋馈有些迟疑,“陶哥,小区这边我就先不去了,我要去一趟张忠义的老家。”   陶利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去吧,我把那边的电话给你一下,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宋馈点了点头。 第34章 奇怪的5栋11   翌日。   宋馈一个人在外面吃了早餐后就直奔火车站,去顺兴的火车只有早晨6点和下午3点半两趟。   错过了早班车,就会在那边多耽搁一日。   而且如果选择下午的车,到了那边也是晚上了。   他排队检票进站后,找到自己座位坐定的时候,习惯性的向四周看了一圈。   可能是时间太早,车上的人并不多,散落在车厢各处,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   偶尔倒也有拔高声音的,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差不多十多分钟后,车厢小幅度的前后晃动了一下,嘹亮的鸣笛声向四周传递。   宋馈向外看去,前方白色的烟雾翻滚升腾,火车徐徐开动了。   与此同时,陶利和唐谕也到了香林小区。   辖区内的派出所民警已经展开工作了。   香林小区位于朝日区的东南侧,建在心湖公园附近,是为数不多有24小时安保,出、入只能刷卡,治安一向良好的小区。   在长冲也颇为有名。   唐谕穿着制式的深蓝长外套,拎着银色的现场勘查箱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对面辖区派出所内的同事正在询问一个年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物业制服,戴着金属涂层的胸牌,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浑身颤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刚来这里工作,还不太熟……悉情况……”   问话的警员推了下眼镜,娃娃脸看起来也不大,像是刚毕业的实习生。   他面无表情地接着问道:“那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小姑娘上牙打下牙,“2个——不,不是,是3个月了。”   “三个月?”小民警又重复了一下。   小姑娘点头,“三个月。”   娃娃脸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声音依旧严肃,“三个月……那你不清楚5栋11代表什么意思么?5栋是说你们这片别墅区里的5-11,还是说高层住宅的5栋?如果是高层住宅的5栋,那这个5栋有几个单元,11楼一共有几户?   “每户到底是租客还是业主自住?空闲情况,你们不收物业费,以及代收水费电费燃气费么?”   “这些你们不需要统计记录么?就算你现在不知道,那数据你总能查出来吧?”   小姑娘委屈极了,“我不管这个呀,一直都是李姐和会计她们弄的。   “你怎么不问她们呀?!”   她吼完就哭了出来,眼泪顺着红苹果般活泼可爱的脸颊向下流。   娃娃脸怔忪了一下,忽然变成了手足无措的那一方,“你别哭呀!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对不起,对不起——”   陶利也看到了这一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派出所的老民警马力伟匆匆赶了过来,先给了娃娃脸一个眼色,又接手安慰好了小姑娘。   随后走到陶利这里,“查出来了,是高层住宅5栋2单元1103,是业主自住的。   “但从水电煤气表的字来看,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动了,物业费也没有交,物业联系过几次,都没联系上。”   陶利皱起眉头了,“知道业主的信息么?”   “详细的还不知道,从物业那里知道的也是业主是个女性,37岁,一个人住,在小区附近的泰和市场附近开了个超市,已经让人去查了。”   马力伟很干练,他抬了抬手,“咱先和物业一起上去看看?”   陶利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到5栋2单元的门口,在电梯前唐谕选择一个人从楼梯上去。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了,但可能还有些线索。   陶利没反对,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唐谕点了点头,推开右侧厚重的防火门,从安全通道慢慢地向上走。   幽邃的楼道内,光线并不充足,他垂着头仔细地看着沿途些微布满灰尘的地面,时不时还会停留下来认真地观察着楼梯两侧墙壁上褐色的斑点。   橘黄色的声控灯在他的头顶上方规律地熄灭和点亮,交替陪伴着他。   但和他此前预想的也差不多,在他上到十一楼时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出现,连枚脚印都没有。   他也没有泄气,推开了面前的防火门走了进去,看见1103室的门开着,陶利他们站在外面还没进去。   唐谕忽然反应过来,这次跟着来的技侦只有他自己,他连忙放下勘察箱,拿出来橡胶手套和鞋套递了过去。   他穿上鞋套,习惯性地扫了眼大门锁。   锁体完好,锁芯没有被外力撬动过的痕迹。   他又看了眼拿着钥匙和IC卡,跟着他们一起上来的物业,看起来是他开的门。   所以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也排除了陌生人强行闯入作案的可能性。   “陶哥,你们刷卡上来的?”他随口问道。   “是啊,这里的电梯不刷卡上不来。”陶利戴好橡胶手套,率先走了进去。   但他也没有太深入,只是贴着墙壁站好,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给唐谕让开了一条路。   唐谕仔细地看着实木地板上,小心翼翼的向前走。   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他皱了皱眉头。   这股味道又香又臭,还有一些黏腻。   唐谕左右看看,屋子里整体看上去很干净。   方方正正的客厅内,阳光正好。奶油色的皮沙发前是一张阿富汗羊绒毯,它对面,是一面电视墙。   唐谕走了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忽然蹲下仔细地看了许久。   陶利有些好奇,也走了过去,但还没有等他问什么,唐谕又站了起来,走向客厅右侧的窗户。   伸手拉了拉一边的绳索,百叶窗完全没有反应。   “怎么?发现了什么?”陶利忍不住问道。   “陶哥,你仔细看毛毯上的痕迹,这里应该是少了一张玻璃茶几。”   唐谕边说边走向打开的勘察箱,从里面拿出证物袋和强光手电,又返回到沙发前。   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中,趴跪在前面,伸长手臂,勾出来一小块玻璃片。   用镊子夹起来,放入证物袋中,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从这地毯上的痕迹能够看出来,这里曾经有一个小茶几,而且从经验来看,这个碎玻璃片应该就属于这张消失的茶几,不过具体型号要等回去分析一下成分,然后再数据库内比对一下,看看生产厂家和出厂日期。”   闻言陶利皱起眉头,结合赵宁的情况,加上马力伟的话,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35章 疑似命案侦查   从当天下午开始,在外围走访的侦查员将消息陆续地传递回来。   陶利带着自己的组员和唐谕再加上辖区民警们坐在会议室里,开始进行信息整合,做个初步的分析。   马力伟拿着笔记本,正在做最新的情况汇报,“5栋2单元1103的业主叫姜玫,37岁,女性,一个居住,未婚。   “在香林小区对面的市场开了一家生鲜超市,平时也就喜欢健身,性格很要强。   “据小区物业的经理说,她有一个男朋友。   “她所居住的这个单元近一年来,燃气的表数没有变化,不过在去年4月20号以后,电字是有使用的,但是很平均,应该是没有插拔的冰箱,热水器这类电器造成的。   “但是,在4月21号至4月23号之间,她家的水费有了大幅度增加,用了10吨左右。”   马力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其实有经验的刑警对此都有所判断,大概率失踪的姜玫凶多吉少。   “而且姜玫的储蓄卡在4月25号,4月28号都有取款记录,我们已经和银行打过了通知,调取当时提款的ATM机位置和录像,目前银行方面还没有回复,需要等待。   “不过,银行的监控录像是有时限的,会进行覆盖,不一定还有当时的存盘。”   他沉吟了一下,“我们昨天派去她所经营的生鲜超市调查的人回来说,她的店也在她失踪三个月后关闭了,现在开的是一家烟酒行。   “好在烟酒行现在的收银员是当时她生鲜超市的收银员,但收银员说她在生鲜超市的时间不长,不太了解姜玫的人际关系,把和姜玫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的原姐的电话给了我们。   “然后侦查员联系了原姐。   “根据原姐的回忆,姜玫确实有一个在健身时候认识的男朋友,交往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吧。   “她见过一次,只记得是个性格开朗的年轻人,比姜玫小了差不多十岁。   “看起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不错,但是一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姜玫和他闹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不愉快。   “原姐也只是有一次和姜玫出去办事,无意间听到了电话,才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了矛盾。   “至于生鲜店闭店也是原姐办的,但是姜玫发信息让她做的,她也打过去电话,都被挂断了。   “她也去家里找过姜玫,可姜玫只是发来信息说心情不好,已经出去散心了,让她不要再联系自己。   “原姐说她们之间毕竟也只是关系好一些的同事,她也坚持了三个月,觉得姜玫回来后兴许还能继续经营。   “但三个月后房租到期,期间姜玫也和人间蒸发一样,除了偶尔发给她信息外,一直都联系不上。   “她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根据姜玫信息里的意思清仓闭店了。”   陶利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不过他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姜玫的男朋友信息查到了么?”   “查是查到了,叫徐俊浩,26岁,研究生毕业后在金峰会计事务所工作,平时性格开朗和善,和同事之间关系都不错,工作上也很努力,能力出众,没有不良嗜好,爱好也就是打球和健身。   “根据他的说法,他也很久联系不上姜玫了,期间给她打电话都被挂断,发消息也不回,后来他觉得这是姜玫提出分手的信号,也就不在联系了。”   马力伟想了想,“他4月19号开始在外地出差,为期一周。”   陶利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又扭头看向了唐谕,“阿铮,在姜玫的住处你有什么发现?”   “那片从现场收集到的玻璃碎片,技术室那边已经做完了成分分析,是意大利一家家具公司前年发布的定制款,公司的信息已经发给了你,可以联系一下企业方,查询一下订购人的信息。   “而且很明显,这个茶几不见了,在姜玫住处的其他房间内都没有发现它。   “我今天上午联系了香林物业的保洁人员,说是没有人看见过它被丢出来,合理怀疑是被人带走了。   “当时在客厅,不止茶几不见了,百叶窗也有损坏的痕迹,但损坏的地方被人修复过。   “但仍旧可以从损坏的程度和位置判断出当时它被损坏的原因。”   唐谕伸手虚空的抓了一下,仿佛再抓百叶窗,“推测应该是有人从沙发上挣扎起来,撞翻了茶几后,失去平衡,在踉跄间为了不摔倒而伸手去抓拽了百叶窗。   “我们后来把地毯移开了,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其他的话……”唐谕想了想,“在卧室的床头柜下,发现了一把钥匙。”   他拿出一个证物袋,“这把钥匙打不开姜玫住处的所有锁头,但目前我们也不知道它来自什么地方。   “可能是她常去的地方的钥匙吧。”   “但是我们查过了,她没有其他住处了。”马力伟很肯定地说道。   陶利闻言陷入了沉思。   【赵宁因为雷雨错频而接到的求救电话。   【姜玫拖欠半年的物业费,以及水费和电费。   【在4月21号至4月23号之间,姜玫水表字数的突然大幅增加,两天时间用了10吨左右。   【她的储蓄卡在4月25号和4月28号的取款记录。   【只有消息发出,却不接电话的做法。   【没有理由的闭店。   【消失的茶几和被修复过的百叶窗。   【现场门窗完整,没有被撬开破坏的痕迹。   【……】   这一切都似乎有了一个指向。   虽然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   陶利沉吟了片刻,果决地说道:“关于姜玫失踪这件事,当做疑似命案开始侦查吧。”   刑警们都点了点头,不祥的预感爬上他们的心头。   他们心照不宣,姜玫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算是有个交代。   唐谕看向陶利,“陶哥,我想要到姜玫的住处进行二次搜查,看看能不能搜集到其他的物证线索。   “昨天去的时候,我闻到过一种又香又臭的味道,而且有些黏腻感。   “像是……”   他在脑袋里寻找一个形容,“加了防腐剂的腐肉的味道。”   陶利点了点头。 第36章 血液流向何方   强光手电雪白的光柱横扫过地面的时候,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翻滚咆哮。   这间屋子已经里里外外被检查过三遍了,但唐谕还是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甚至在客厅和卧室相关可疑的地方喷洒过鲁米洛试剂,也没有可疑的血迹显现。   但那股掺杂着防腐剂的腥臭味道却一直若隐若现,让人无法忽视。   加之那两天用掉的10吨水,这间屋子里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而后又被大量清水清洗冲刷过。   他慢悠悠地走回到客厅,站在手工编织的羊绒毯和奶油色的沙发前若有所思。   虽然经过细致的处理,但沙发上隐藏在坐垫下的划痕依旧清晰可见。   唐谕躺在上面,伸出手,虚浮的在上面试了试,感觉到姜眉应该是受到挟制,被人正面压倒在了沙发上,左手臂应该受到了控制,所以不能抬起反抗,才会在沙发这个位置上留下痕迹。   他侧过头,看着前方的空地,厚实的毛绒地毯上本应放着一个茶几。   因为某种原因,姜玫摆脱了控制,匆忙站起来逃跑的时候撞倒了它,人也踉跄向前摔,本能之下,她伸手拉住了百叶窗。   唐谕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向两侧看去,他猜测她可能会逃向直角距离最近的卧室。   但很可惜,凶手离卧室的距离更近。   姜玫刚到门口就被制服,结合地板表面的轻微痕迹去判断,她最终应该是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拖行到了卫生间。   但这些地方都没有血迹的存在,甚至是细小的滴落血都都没有。   他们技侦一行人已经掀开过了地板,却有人没有发现地板有被彻底清洗过得痕迹和残留的血迹。   种种迹象表明,要么姜玫疑似遇害的地方不是这里,要么就是凶手并没有使用锐器。   可是根据赵宁的说法,当时电话里确实喊的是这个位置。   假设第一现场就是5栋2单元1103,又排除了锐器致死的可能,那么扼颈或者毒杀死对方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不过姜玫中途挣脱过控制,应该不是中毒。   原本他们还可以寄希望于监控。   但一年过去了,物业的监控设备存盘早就被覆盖了。   唐谕皱了下眉头,走向卫生间。   这里差不多也被掘地三尺了,他们用了三个多小时刨开了地砖。   如果是在卫生间分尸,那么血液就一定会在这里囤积,就算事后在用清水冲洗,地缝依旧会有吸收它血液的空隙。   可惜地砖被打开后,这里仍旧干干净净。   唐谕想不太明白。   但他就是有一种预感,真相就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放空下来。   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宋馈,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从哪个地方观察?   可是他又觉得一丝丝疼痛从胸口的地方传递上来。   思绪就飘向了远方。   那个时候他还住在唐家,大院的后面有条小河,冬天的时候会上冻,他会在那边玩。   不过到了初春,虽然河面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冰,但下面的水已经都化开了,会在透明的冰面下快速流动。   大人们都告诫他们,这个时候不能再去上面玩耍。   可惜,小孩子不会总是听话的。   邻居家的小胖子踢球的时候,把前一天刚买的足球踢了过去,他一个人跑过去拿。   结果冰面破裂,他沉下水面被急速的水流冲走,再也没有回来。   为此,大院后来专门开了会,尤其是对着他们这群孩子宣传。   唐谕靠在宋馈的身边,有些难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小胖子一闪而过的身影。   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   唐谕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水龙头,目光又移向了花洒。   2天用了10吨的水……   如果在分尸的时候,掀起地漏,打开花洒让水一直流动,那么鲜血确实不会堆积在地面上。   它们融入水中,被冲进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消散在城市外的排水口。   这股香气想必也是后来为了中和血液腥臭的气息造成的。   尸体被肢解后,被人带出了这里埋在了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这个人……如此有条不紊的在杀了人之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唐谕想到了宋馈被拷在警局时候说过的话,【从照片上看,这种伪装效果需要充足的时间,他可以不慌不忙的做这些应该是知道这个时间段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很了解我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是随机选择作案。】   而现在,姜玫的住处门锁没有被撬动过,电梯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的。   又能在这里不慌不忙的善后。   那这个凶手,肯定是和姜玫很熟悉的人,至少是能知道她独居,男朋友不在,又能和平进来的人。   唐谕低下头,微微摇了摇头。   他翻开电话,拨通了陶利的号码。   “陶哥——”他将他的发现告诉给了对方。   “你肯定么?”电话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汽车的鸣笛声,陶利应该在外面走访调查。   “差不多吧,百分之八十?”这种事情谁也不能说百分之百。   “但是老马那边说过,她的男朋友当时在外地出差。”   陶利站定,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叉腰。   大口的呼吸了一下,呼出一片白雾。   唐谕沉默了片刻,“可是有时候,那个最不可能的就是最可能的。”   陶利看了看天,“是,已经让老马他们去查了,就是还没有结果呢。”   但唐谕却并没有轻松,“陶哥,就算我们抓到了凶手,恐怕也没有办法。”   他沉声说道:“因为没有证据,只要对方一直不承认,就算我们知道是他,也没有证据证明。”   一年过去了,很多直接证据已经没有了。   凶手应该也知道。   陶利叹了口气,他知道,但是他不想放弃。   他想找到这个人,盯着对方,他不信凶手可以一直毫无破绽。   “对了,陶哥,银行那边结果回来了么?”   唐谕岔开了话题。   “传回来了……”   陶利的语气里明显有点儿迟疑,“取款的地方是长冲和临市春河的ATM机,但取钱的人是个女生……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明显是有伪装的。”   “……”唐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这条线索又要断了?! 第37章 寂静山村   “但是长图那边的一个实习警员认为取钱的人并不是名女性,而是男性。”   陶利的声音再度传来,“他看视频的时候,虽然对方留着长披肩发,穿着女装,但从走路的姿势,手掌的肌肉纹理还有面部棱角,以及高领毛衣喉结的凸起判断,对方是一名伪装成女性的男性。”   唐谕闻言挑了挑眉,问出了他更关心的地方,“哪个实习警员啊?”   “这我哪知道。怎么?你好奇?”陶利瞬间来了八卦意识。   “确实好奇,这种观察力和洞察力你不觉得像一个人么?”唐谕将手机拿在手里,切换到了短消息,编辑后发送给了一个号码。   “这……好像也确实……是有些和小宋差不多。”   陶利后知后觉,随即又笑道:“不过不可能是他,他现在估计刚到张忠义老家。”   “这么久?”唐谕怎么记得以前是有直达的。   “是啊,现在火车时间调整了,他得在中转站干等八个小时。”陶利有点儿幸灾乐祸。   唐谕摇了摇头,他觉得宋馈宁可坐长途客车,甚至打黑车,都不会在中转等那么久。   “不过你别说,长图那边居然还挺重视这实习警员的话,居然向上申请,把谢老爷子请了过去,做画像。”   陶利有些咋舌,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   “谢老?”唐谕愣了愣,“谢欣谢老爷子?”   谢欣可是公安部的刑侦专家,有着“神笔马良”之称,可以从模糊的监控下准确画出凶手样貌,甚至根据照片画出上面人各个年龄段的长相。   “可不么。”陶利叹息着,“不过,咱们要等时间。”   “嗯。”唐谕听到了短信息进来的声音。   他和陶利挂断电话后,点了新消息,那上面只有短短两个字,【是呀】   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不禁弯了弯唇角,【等有时间,我们聚一聚。】   【OK】这次那边回复的倒是很快。   【方便接电话?】唐谕犹豫了片刻,还是发了过去。   很快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他接起来的那一刻,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冷静的声音,“怎么了?要点外卖?”   “不用,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请了谢老爷子?”   “……”那边明显的停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抱歉,让你担心了。”唐谕的语气里有着抱歉,“我听同事说长图那边的实习警员发现了取款人的异常,我就在想是不是你。”   “我也是刚来这边,不过遇到了案子。一直在破案,时间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那个声音明显放松下来,随即又提醒道:“就算过几天谢老来了,做了画像,但是仅凭这个画像也定不了凶手的罪。”   “是啊,只能证明是他取走的钱,不能证明是他杀了人。”   唐谕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一点儿无奈地说道:“但总比没有好。”   “……”对面沉默了,显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安慰。   唐谕不禁失笑,他听见对面有人似乎在喊对方去开会,“你先去忙,找个时间我们聚一下,算是庆祝你走上这一行。”   “好。”电话匆匆挂断。   唐谕将手机揣入外套内袋,看了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的天空。   不由自主地想,宋馈去张忠义的家乡是不是顺利。   被念叨的人手里拿着一封信,也正沉默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缓缓而落的夕阳。   青红色的一片,死气沉沉。   村子里的烟囱开始陆续冒出白色的烟,空气中也传来木材被灼烧后产生的味道。   宋馈的心情十分复杂。   五个小时前,他到达顺兴的时候,联系上了陶利给他电话的人。   他们在派出所里见得面。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扎根基层十多年的人,经常走访风雨不误,看起来竟然还要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岁。   刚毅沉勇的汉子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他一封信。   说是已经去世的老村长留下来的。   老村长临终前还念念不忘,让他到时候把信交给来调查相关信息的人,他也算是能闭眼了。   宋馈看向对方,“里面的内容你也看过么?”   张宁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用看,我妈妈临去世前告诉过我这件事。”   宋馈挑了挑眉,接过还被封着的牛皮信封。   中间的折痕已经泛起毛刺。   他坐到靠近窗口对面的木椅上,耳边是炉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犹豫了片刻,撕开了封口,从里面将信纸拿了出来。   【我是兴顺县张家村的村长张柱山,我愧对——】   明亮的光落到纸面上,黑暗却在字里行间凝聚不散。   时光仿佛被拉回到二十年前,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黑夜。   “砰砰砰——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从院门传来。   张柱山的媳妇抬头看过去,半站起来,探着身子喊道:“谁呀!”   她披上棉袄外衫,穿上棉鞋又低声嘟囔:“这么晚了,谁来敲门啊,不能等到明天……”   还没有抱怨完,就被张柱山一把拽住。   年近六十,身体依旧硬朗的人把媳妇拉了回去,顺手抄起炉子边上的铁做的煤钩硬声说道:“你待着,我去看看。”   他看了眼墙上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这个时间点儿,村儿里该休息的人都休息了,黑灯瞎火的,他怕是坏人来。   “砰砰砰——砰砰——”敲门声戛然而止。   张柱山倒是几步就走了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半天没在听到什么声音。   他隔着门喊,“谁啊!大晚上的!”   片刻后,他听见外面张岭子高声回道:“柱山叔!是我!大岭子!朋友喝多了,没拉住跑出来了,真不好意思!   “我现在就带他回去!”   张柱山皱起眉头,打开门,只探出半边身子,模模糊糊地看见两个人抬着一个人正往回走,“快回去吧,这大雪天怪冷的,别冻坏了!”   “嗯呐,叔!”张岭子应和道:“快回去吧!天儿冷!”   “哦!”   张柱山挥了挥手,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缩回去关上了门,快步往屋子里面走。   他媳妇张英凑上来,伸手接过他的旧皮袄问道:“谁啊,这么晚。”   “大岭子,说是朋友喝多了,跑出来敲错了门。”张柱山脱下鞋,盘腿坐上火炕。   “朋友?”张英有点儿诧异,“他有啥子朋友啊?”   “可能是打工认识的吧。”张柱山不想多管,那是别人门前的雪。   张英张了张口,看着老头子的脸色,将话咽了回去。   准备明天找老姐妹们唠唠,了解了解情况。 第38章 被默许的罪恶   “唉?你不知道啊!”年龄相仿的老姐妹坐在一处搓着玉米。   “好像是大岭子在外面找了个媳妇,是他工友的妹妹。”张丽停下手中的活儿,表情显出一点儿神秘的神色,“来了两三天了,也没看见那丫头出屋。”   “是吗?”张英有点儿诧异,感觉这里面好像有点儿门道。   “是啊,我是没看见。”张丽撇了撇嘴,“你说也奇怪,找了媳妇为啥不办婚礼啊?   “也没看摆桌,请人吃饭。”   “大岭子家也没钱,可能就不办了吧。”张英解围,但她心中也很怪异。   张丽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墙上的时钟报时声打断,“当当当——当——当当当——”   “哎呀!都这个点儿了!我得赶紧回家做饭去了!”张丽下了火炕,将没有掰完的玉米丢在簸箕里,向外匆忙走去,“别送了别送了,待着吧,外头冷。”   张英喊道:“看着点儿,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唉!回去吧!呦——柱山回来了!”张丽一回头,就看见了面色不善的张柱山。   “嗯,慢点儿走。”张柱山脚步没停,快步往家走,看起来心事重重。   张丽回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转头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还未压实的雪面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   看着掀门帘走进来的张柱山,正在往铁锅里倒油的张英问道:“怎么了?这是?跟谁吵架了?”   “别管了!没事!”   张柱山闷闷不乐,脑子里却想着张岭子上午去办公室和他说的话,“叔,我想给我媳妇儿上个户口。”   “媳妇儿?你哪来的媳妇儿?你啥时候结婚的?”   作为村长,张柱山对村子里的情况还是了解的,“你跟我说实话!”   “叔——这是我打工一年认识的工友,他把妹妹介绍给我了!”张岭子搓着手,有点儿局促。   张柱山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个瓜娃子还想骗我?!”   “叔——我真没有骗您!真的——”   张岭子直直地看着对方,眼睛一眨也不眨,“不信您和我回家去看,问问我那工友!”   张柱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过去。   苍老的眼睛里一片静默。   张岭子忽然快步走到老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道:“叔!你和俺爹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小时候一起去山里玩迷路了,在山林子里走了7天,最后还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好不容易您当了村长,他以为他好日子来了!   “可惜他命不好,得了病,走的早,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给我娶上媳妇儿!   “叔!你看在他的份儿上!你帮帮我吧!”   张柱山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呼吸却越来越重,他闭了闭眼睛,最后一挥手推开哭嚎的张岭子,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   “叔!”张岭子又爬跪着膝行过来,“你就答应我吧!看在我那死了的老爹份儿上!”   “叔——!你帮帮我吧!你也不想看我爹没后吧!”   张柱山深吸了几口气,推又推不开,只能用巴掌狠狠地打了几下。   张岭子心中一喜,知道这是答应了自己,赶紧跪直了磕了三个响头。   张柱山侧开身,半晌才慢慢地说道:“你回去吧,以后好好对人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唉!”张岭子站起来,又踌躇了片刻才离开。   张柱山回来的时候把户口本丢进了张岭子的院子,上面登记的名字是张翠翠,年龄22,从山西过来的。   他心里闷闷的,一方面他知道这姑娘来历不明,很有可能是被拐子拐来的。   但一方面又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朋友的老来子。   道德和人情在他的心中交织成了愧疚。   他老泪纵横,发誓这辈子就错这一回。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错,造成了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小姑娘开始还反抗过,想过逃跑,可惜每次都被村民和张岭子抓回来,打的一次比一次狠。   最后左腿都被打断了,被铁链拴在屋里的地窖中。   冬天夜晚的风雪中都混杂那小姑娘凄厉的哀嚎。   张柱山有几次都想要冲出去,但又被感受到什么的张英拉住了。   只能抱着头长叹一口气。   一年后张翠翠生了张忠义,她可能也是认命了,不再哭喊和反抗了,又在两年后生下了个闺女。   张岭子放松了警惕,放开了她的绳索,让她开始操持家务事,种菜和喂猪。   但他留了个心眼,告诉儿子看住妈妈,因为妈妈神经不正常,走丢了不好,如果妈妈要离开,就告诉爸爸,到时候给他糖吃。   懵懂天真的张忠义笑着点了头,他也不想让妈妈离开。   生了妹妹一年后的某一天,趁着张岭子去参加邻村人的婚礼时,张翠翠抱上一岁的女儿就往村外跑。   临走前,她不舍得儿子,但她本身都自身难保,带不了两个孩子一起。   她又怕儿子饿,还塞了馒头给他,最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张忠义歪着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啃了口馒头才反应过来,登时就丢开了手中的东西向着邻村跑去。   结果张翠翠还没有翻出山,就又被抓了回来。   张岭子拽着她枯涩的头发将她拖进院子,拿起猪圈旁的铁锹就打了上去。   张翠翠想都没想就护住了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女儿,闷哼一声,粘稠的液体就从后背涌出来。   张忠义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这怎么和爸爸说的不一样?!   不是就把妈妈追回来么?为什么要打妈妈?!   四岁的孩童被吓得站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哭嚎出来。   他看着父亲又即将拍下第二下的时候,扑了上去,大声喊道:“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但张岭子只是将儿子拽起来,又踢了一脚。   张忠义连滚带爬的跑向张柱山的家,去找村长爷爷。   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张翠翠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忠义踉踉跄跄的跑过去,“妈妈!妈妈!”   张柱山也颤抖着走过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在张翠翠身边汇聚成洼。   赶紧让人去教村医。   但张岭子却把他们都推了出去,如果他们不出去,就再砍了一岁的女儿。   张柱山拍着大腿喊了一句:“造孽啊!造孽!”   但他们都不知道,院子里的张岭子将浑身是血的张翠翠拖进了猪圈。   然后一巴掌打在吓傻的张忠义脸上,“你妈妈是喂猪时候自己摔倒的!敢乱说也把你丢进去!听到没有!”   张忠义这个时候反倒不哭了,他抱着妹妹,只看着她,浑身颤抖。   张岭子踹了他一脚,“做饭去!”   就往屋子里进。   这让他错过了,张忠义抬起头时,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第39章 恶报   张柱山回去大病一场,高烧了三天才退。   但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张翠翠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从前凄厉的哀嚎。   就这样躺在床上半个月,也去世了。   但张忠义的日子还在继续,后来妹妹失踪后,他的精神就有点儿不太正常了。   总和人说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跟着他,就算是被张岭子打也不改。   再后来他12岁的时候,张岭子喝酒冻死在了外面,张忠义才慢慢开始变好。   直到去年彻底恢复了,今年跟着同村去打工,死在了异地。   宋馈看着手中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他紧抿着唇,手微微颤抖,“张翠翠最后那次被打后,没有人报警么?"   张宁涛摇了摇头,“没有,这里都是一个村子的,都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人会这么做。   “更何况,在村子里,这不是稀罕事。”   宋馈长叹一口气,最后竟然冷笑出来。   但凡这些人中,在悲剧发生之前有人曾努力过,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张翠翠也就不会死。   张柱山看似有情有义,有良心,但他也是在用无辜少女的血泪和苦难在偿还。   张忠义当年年幼被骗,但——   宋馈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下去。   他看向张宁涛,眼睛里都是失望。   张宁涛抿了下唇,从桌面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不是再找借口,当年我妈妈告诉我这个事情后,我就决定回来当基层民警了。   “三年前吧,有一次我和我们所长还有所里的两个同事,四个人来救一个刚被卖进村儿里的小姑娘,结果被村民团团围住,交涉失败后被群殴,我算是幸运的,只住了一个月的院。   “最后幸好是武警来了,把我们救了出去。   “但我们所长却没有挺住,牺牲了。   “小姑娘被送回家了,接受了心理治疗,现在生活的挺好。   “也是值得的。”   宋馈眯起眼睛,看着从容平静的张宁涛,没有再说话。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天空暗淡,只有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张领子是怎么死的?”半晌,宋馈低声问道。   张宁涛失神了片刻,只是一味地盯着面前褐色的泥土地,像是在透过它看着曾经的往事。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跑到外面去蹲茅坑。   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张忠义站在倒在雪地上的张岭子旁边,正要将他拉起来。   但片刻后,张忠义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仍旧下雪的天。   随后,少年的目光又看向了已经没有猪的猪圈。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张宁涛目瞪口呆。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惊吓,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看了眼那个院子,最后沉默地提着裤子也往屋里走去。   倒在炕上,蒙上被子就睡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才能体现出他的真实感受。   回过神来的张宁涛微微笑了一下,十分平静地说:“就是喝多了,躺在地上睡着了,农村晚上也没有人,张忠义和他关系也不好,也不会管他回不回来。   “兴许在张忠义的心里,张岭子不回来才好。   “等第二天张岭子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僵了。”   宋馈沉默了一下,忽然转换了话题:“有张翠翠的照片么?”   张宁涛摇了摇头,“张岭子怎么可能给她照相呢。”   “那有没有张岭子和张忠义的?”宋馈又问道。   “这个到有,当初他们去打工时候,统一照过二寸照片,在村支部呢。”张宁涛弹了下烟灰,“你要么?”   宋馈点了点头。   张宁涛站了起来,掐了烟,拍了拍裤子,“走,我带你去拿。”   宋馈沉默地跟在张宁涛的身后,他们先去了村长家,拿到了办公室的钥匙,在抽屉里找到了照片。   他一样拿了一张,用白纸包起来,装进背包里。   然后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张宁涛的声音,“太晚了,已经没车了,明天天亮再走吧!”   但宋馈摇了摇头,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村子待下去,他怕他疯狂一下干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借口袖手旁观。   可就是这样的自扫门前雪和沉默,成了罪恶的帮凶,甚至它的本身就是罪恶。   他们哪怕做一点儿事情,都比什么都不做强。   但他没有办法苛责张宁涛,因为他偿还过了,而且一直都在偿还。   “不远,我走到镇上就是。”宋馈低低地说道。   “你疯了!这晚上这么冷!”张宁涛有些气愤,但又有些无奈,“我送你去吧。”   他想到了田文来电话时候的嘱托,要照顾好宋馈。   但这个年轻人也是个倔脾气,他知道他劝不住。   山区的夜晚比城市的温度低,现在又下起了雪,他不可能让对方一个人走过去。   宋馈抿了下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   然后他就拐进了派出所。   张宁涛目瞪口呆,眨了眨眼睛也跟着快步走进去。   “我陪你值班,明天天亮你再送我吧。”宋馈坐到长木椅上,将背包垫到脑子下,和衣躺下。   “你起来,那有行军床,你躺那儿。”   张宁涛也没客气,准备赶人,“你躺这里万一有来报案的老百姓坐哪儿?”   宋馈张了张口,还是坐起来走到行军床那重新躺下。   他差不多一天一夜没睡了,也没怎么吃东西。   但他却不觉得饿和困,就好像这样的日子他曾经经历过无数次。   张宁涛拎着烧开的热水壶,掀起泡面上的铝箔盖,倒了进去。   葱花牛肉的香气飘浮起来,充斥在这个小小的值班室内。   他将其中一碗放到宋馈的旁边,“吃一口再睡吧,明早天亮了我们就走。   "镇上的火车时间很早的,你错过了,就要等后天了。”   宋馈睁开眼睛,想了想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两根火腿肠,丢给张宁涛。   看着对方诧异的表情,微微扬了扬唇角。   他自己也明白,其实不该迁怒。   张宁涛已经尽力了。   昏黄的夜灯下,两个人不再说什么,沉默地等到泡面好,沉默的吃算做是夜宵的晚饭。   宋馈睡着的时候,他又梦见了那个歪着头看鹦鹉的小男孩。   他似乎长大了一些,一个人坐在被巨大玻璃围起来的地方,垂着头。   半晌,似乎有人站在外面对着他指指点点。   小男孩抬头的瞬间,宋馈睁开了眼睛。   外面遥远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40章 八菜一汤   宋馈在镇上等待长途汽车发车的时候,陶利的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样?你那边顺利不?”   “还可以,具体的事情回去和你说。”宋馈想了想,还是问道:“陶哥,你那边遇到问题了?”   【真不可爱。】陶利在心里腹诽,嘴上却笑道:“就不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哥哥我想你了?”   “……”宋馈无语。“那你倒是先把你的吐槽收起来。”   “卧槽,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被戳破心事的陶利怪叫了一声。   “……”   宋馈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陶利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宋馈看着从远及近开过来的大巴车,按下通话键,不过却没有先说话。   “你这小暴脾气!哥稀——别别别!咱们好好地说正事!说正事。”   陶利连忙说道,语速飞快,“我们按照赵宁的说法确实找到了相应的位置,住这里的业主也失踪了差不多一年了。”   “失踪?”宋馈重复了一下,挑了挑眉,恍然地问道:“你启动了疑似命案侦查?”   “你还真是哥——哎哎哎!别挂别挂!”陶利猛地说道:“是,我启动了,但是现在找不到尸体,也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凶手有罪!   “阿铮都快把5栋2单元1103掘地三尺了,也没有再找到新的物证。   “如果,我是说如果,找不到尸体,那姜玫就只能是失踪,即使我们知道她已经遇害。”   陶利有点儿不忍,“我们也从银行那边拿到了取款人的视频,但他进行过伪装和遮挡。   “长图那边将视频发了过来,而且那边因为别的案子请了谢老,后天也能对这个嫌疑人进行画像。”   他又将唐谕的推测告诉给了宋馈,“但是光凭这些,还不够。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馈眯起眼睛,他忽然想到上一世,唐靖山对他说过一句话;【我们查案,有时候真的也要靠运气。】   深蓝的长途巴士停在他的面前,他排着队走上去,找到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   白金色的阳光有些刺目,他抬起手在眼前挡了挡,温声说道:“已经在路上了,差不多晚上能到。”   “那我给你准备晚饭?”陶利反问道,“八菜一汤!”   “……”   宋馈很想说,【饶了我吧】,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却只有一个字,“行。”   他们之间挂了电话后,宋馈将头靠向椅背,微微侧向有些模糊的玻璃窗,毫无焦距地看向远处浅蓝色的天空。   深褐的枯枝上,麻雀站成了两排。   其实他这次回去是想要先去找一下小慧的,去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未来。   他们这十天左右里都没有联系过彼此。   按照原主留下的记忆,不应该是这样。   但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去和对方交流。   如果只是单纯的朋友或者是同事,甚至是受害人,受害人家属,他都能从容去处理,因为不牵扯到私人感情。   但是【女朋友】这个身份束缚住了他想要去联系对方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而小慧也没有主动联系他,不可否认他有了一种放松的感觉。   就好像这样下去,他就不是错误的那一个。   但这和那些袖手旁观的村民又有什么区别?   宋馈瞧不起这样逃避又懦弱的自己。   昨晚他算着时间,从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小慧的课程表,差不多在她空闲的时候打过电话。   但她的电话却打不通,一直无人接听。   宋馈迟疑了,也许小慧在忙,也许小慧是生了原主的气。   但也许……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真要是出了问题,她身边的老师,导员和室友也会联系过来的。   宋馈叹了口气,决定先解决赵宁的这个案子,再去学校看一看,看看小慧是不是一切都好。   毕竟他穿越过来,女朋友就出事这种概率也太低了。   他马不停蹄赶回南阳分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左右了。   瘦高的青年推开三楼刑侦办公室的瞬间泡面、咖啡、茶叶、剩饭剩菜、脚臭和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攻击了他的天灵盖。   宋馈瞳孔地震,准备向后退出的时候被身后的人一把推了进去。   “!”他艰难地扭头向后看去,正是从外面回来的陶利。   他手里提着东西,笑出一口标准的大板牙,“八菜一汤!”   “……”宋馈冷笑一声,“陶哥,这就是你说的八菜一汤?”   “那你说是不是八个菜,一份汤吧?还加了一大勺麻酱!”   陶利快步走进去打开窗户,将手里的麻辣烫先放在一个靠近手边的不锈钢盆里,又把其他垃圾扫入垃圾桶,“他们都出去查线索去了。   “对了,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椒,我把辣油分开装回来的。”   他一扬头,大有一种你快夸我的得意感。   宋馈眯了眯眼睛,皮笑肉不笑,“我花生过敏,不吃麻酱。”   陶利呆愣在了原地,“真的假的?”   他怎么记得他妈妈说宋馈特别喜欢吃她做的那个水煮花生呢?!   宋馈放下背包,坐到办公桌的面前,将塑料袋打开,拿起了旁边一次性木筷。   “陶哥,说说看你们现在的调查进度吧。”   “哦哦——”   陶利将旁边的凳子搬了过来,“现在就是受害人姜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场没有其他证据了,我们只能通过调查姜玫生前的人际关系,看看有没有突破口吧。   “不过,阿铮一直坚持5栋2单元1103就是第一现场。”   宋馈挑了块蘑菇,“他坚持的没有错。   “能做到这种清理程度的,除了嫌疑人有很强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能力外,还有就是他很熟悉姜玫的一切,也知道自己做这些事情的不会被人打扰。   “是她身边熟人,或者说关系很近的人干的。”   陶利点了点头,“是,我们这两天也调查了姜玫身边和她关系亲密的人。   “到真是查到了一个。   “是她的前男友,叫李峰,他们曾经也是生意上的伙伴儿。   “两个人开始关系还可以,但据她以前的店长说,姜玫是不冷不热的,李峰却很喜欢她。   “分开后也时不时来找姜玫。   “根据香林物业下的一个保安说,一年前经常有辆黑奔驰停在小区门前,或者在附近兜风。   “为此他们还报过警,我们调取了当时的报警记录,这辆车的车主就是李峰。   “然后,我们就把他请来配合调查了。”   宋馈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第41章 男朋友   “连夜做了个突击审讯,又从交通大队那边调取了半年前的监控视频,9月20号那天开始,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因为那次物业报警后,姜玫的态度让李峰明白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复合的可能性了。   “所以,也就不再去找对方了。   “不过他倒是提供了一个线索,证实了姜玫确实有了新的男朋友,好像还怀孕了。”   陶利叹了口气,“不过老马那边查过,4月19号开始,她男朋友徐俊浩就去长图出差了,而且同行的同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还拿出了车票的购票记录,以及所住宾馆的身份登记信息。   “阿铮现在正在查姜玫的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关系亲密却又不为外人知道的男朋友了。”   “但姜玫真的会把网友约到她和她男朋友同居的家里么?”   宋馈有点儿怀疑,“这很明显她吃亏……完全是把一个把柄交到对方的手上。”   “……万一网友不知道这是他们同居的地方呢?”陶利摊了摊手。   宋馈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一张拍回来的现场图,“你看看你们拍的,地面上虽然没有两双拖鞋,但是鞋柜里却有,样式是明显男士的。”   他又指向另外一张衣柜的图片,“明显这里应该是有衣服的,不过被拿走了,但是你们又拍到了男士内裤。   “还有这些……”   他指着卫生间柜子里的备用日用品,还有厨房柜中的餐具,“都是明显的双人份。   “这些东西在案发之前都不会凭空消失,如果是姜玫把人约到家里,不想让网友看见,将东西藏起来,但为什么柜子里没有使用过的物品?   “而且姜玫用你的说法,开生鲜超市,性格强势,是个很出色的女性。   “她不会轻易让人抓到把柄吧?   “再者如果是网友所为,约会中见财起意,杀了姜玫。那他为什么要清理现场?   “这种藏匿受害人的行为,多半都是与受害人有特殊关系的人,认识很深的人才会这么做。   “他只是网友,聊天又不是实名的,删除了聊天记录,保留这些衣服,把证据引导到男朋友的身上何乐而不为?   “又或者他确实没有想到这里,就是单纯的经济拮据,把男士能穿的能用的带走,那他直接逼迫姜玫拿钱不就行了?”   宋馈一指在梳妆柜上的黄金首饰和现金,“这些不是更值钱?而且为什么没有翻动寻找财物的痕迹?”   陶利被问的哑口无言。   刚刚所说的这些证据其实一直都摆在这里,可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个……我们……”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他想起来曾经在学校里学到的一个真实案例,【某地发生一件凶杀案,当地警方调查了七年都没有抓到凶手,受害人家属一直在催促。   【后来,公安部安排了刑侦专家武建国加入专案组,参与后续侦查工作。武建国看了卷宗和尸检报告,注意到尸体嘴部有被反复击打过的痕迹,判断凶手和受害人之间肯定认识,并且有矛盾。   【而且受害人在案发前应该是传过凶手的闲话或者是私密信息,让凶手饱受困扰。   【推翻了此前当地警方按照激情侵财方向的侦破思路。   【当地警方迅速调整了侦查方向,很快就将凶手抓捕归案。】   陶利想,也许破案真的不只是有努力和经验就够的,天赋绝对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   经验的差距可以依靠时间来弥补,但天赋的距离却没有办法拉近。   眼前人的年龄也许不大,经验不多,可是查案的天赋却首屈一指。   但陶利也不气馁,毕竟经验是稳定的基石。   而警察是一个团队,它能够高效稳定的运转,正是因为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人在努力。   “阿铮和技侦的现场确实已经勘察到了极致。”   宋馈走回到座位上,继续翻看着卷宗,“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了。   “他的推测没错,案发第一步就是在沙发上。”   他用手指指出那些划痕的位置,“而且分尸的时候始终开着水龙头或者花洒,血液确实难以堆积和残留。”   宋馈皱了皱眉头,“但让凶手中途失去控制的原因是什么呢?”   陶利也沉默了,思索着,这种可能性很多,筛选起来很难。   宋馈拿着筷子,忽然问道:“赵宁后续有没有再说什么?”   陶利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没有了,还是开始的说法。   “她晚归的时候在接到男朋友的电话时候,因为信号不好和暴雨天气,错了频,才听见了姜玫的求救声音。   “当时姜玫可能是要拨打110吧。”   宋馈闻言却眯起眼睛,露出几分惊讶,“她以前报案的记录在这里么?”   “在啊。”陶利有些迟疑地从一堆文件中找出下辖派出所提交过来的报案记录,递了过去,“你有什么发现?”   宋馈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接过文件后快速的翻看起来。   【接警警察:“赵小姐,请说一下你当时的情况吧。”   【赵宁:“下班后我和同事先去聚了餐,直到半夜结束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家的时候,在电梯里接到了电话。”   【接警警察:“是谁打来的?”   【赵宁:“是我男朋友,他出差了不在本市,看天气预报知道晚上会有雷阵雨,担心我晚归会淋雨感冒才打电话给我。”】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宋馈眉头紧皱,在白炽灯光下显出几分凝重。   “什么不对?”陶利立刻追问。   宋馈看向他,语气微沉,“是赵宁的说法不对。   “我在给她做认知问话的时候,按照她的说法,电话不是她男朋友打给她的,而是她打给她男朋友的。”   他放下手里的记录,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后面的一页,指给陶利看。   【男朋友:“阿宁……你怎么打……你到家了吗?”】   【赵宁:“我……我……”】   “当时她男朋友应该是说的‘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而且,你记得不记得赵宁叫他男朋友什么?”   陶利看过去,只看到一种隐秘的,似乎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的兴奋神色,从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一闪而过。   活像一只在乱线团中找到线头的猫。 第42章 作案时间   “男朋友的名字?”陶利认真地回想着那天的情况。   他微微眯起眼睛,起先觉得一片空白,渐渐地才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宁……你怎么打……你到家了吗?】   【我……我……我……   【我……阿浩……】   “啊!”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想起来了……阿浩,赵宁那天说了他男朋友叫阿浩!”   但他随即又有些困惑,“但是叫阿浩怎么了?”   宋馈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你说马警官说过,姜玫的现任男友叫徐俊浩。”   陶利点了点头,“但是这个名字在男生取名中很常见,这也不能说明徐俊浩和赵宁的男朋友阿浩是一个人呀!”   “这一点我知道,不过你认为赵宁当晚给男友阿浩打电话,接通后不久,就听见姜玫的求救这种概率会有多大?”   宋馈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这……”   陶利有点儿踌躇,这种概率确实不大,“但这做不了证据,警察办案不能这样去关联。”   宋馈理解。   陶利思考了片刻,随即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如果说是一个人的话,那他在杀姜玫的时候为什么要接赵宁的电话?   “这不很容易就会暴露自己么?”   “阿……铮不是从现场痕迹判断姜玫很大可能是死于扼颈?”   宋馈快速地说道:“这个过程是很迅速的,而且没有声音。   “电话的铃声骤然响起,徐俊浩再怎么心理素质强,都不可能没有波动和慌乱。   “再加上当时姜玫可能只是被掐的快要昏迷,但人还没有真正死亡。   “徐俊浩也有可能担心如果自己不接电话,赵宁会担心怀疑,进而会做出更多的事情,何况当时他认为自己可能已经杀死了姜玫。   “所以他接了电话,想要表现自己没事情,而且如果就算以后姜玫的事情被查出来,他接了赵宁的电话多少也会证明自己没有时间作案,对自己更加有利。   “但他没有想到,雷声响了,姜玫也没有死,反而醒了过来大声呼救。   “他就只能匆忙挂断电话,继续行凶。”   宋馈从鼻子里哼了一下,“这倒也解释了姜玫当时能够摆脱控制,准备逃生的理由了。   “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陶利瞠目结舌。   他抬起手向外压了压,“等等——等等——你让我自己捋捋。”   宋馈点头。   他看着陶利的面色变化莫测,青一阵,白一阵。   好半晌才接受这个推测,“那我们要怎么证明姜玫的男朋友徐俊浩和赵宁的男朋友阿浩是同一个人?”   陶利瞪大眼睛,“去问赵宁么?”   宋馈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刚要说,【问什么赵宁,你不怕打草惊蛇嘛?!】   就被大步走来的唐谕抢了先,“不用问赵宁,免得让她男朋友发觉。   “赵姐还在单位呢,我问了她,她知道赵宁的男朋友什么样。”   他点开手机,调出赵姐的聊天框,点开传过来的一张合照,那上面有四个人,背景是如墨的夜空和盛达的烟花,正是春节时候他们一家人在万心广场照的。   唐谕指着其中那个身材高大,小麦色肤色,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带着金边眼镜,颇为俊朗的男人说道:“这就是阿浩,本名徐俊浩,在金峰会计事务所工作。”   陶利木木地看过去,“阿铮,你怎么会查这个?”   唐谕不明所以,“我查姜玫聊天记录的时候,看见了她和她男朋友的对话,她叫了他‘阿浩’这个名字。   “我当时觉得有些熟悉,就去查了一下记录,从宋馈给赵宁做的认知笔记以及报案记录中发现了她也叫自己男朋友‘阿浩’。   “不过在查到之前,我也不能肯定他们就是一个人,就是觉得有些巧合。   “然后我就去问了赵姐,我怕直接问赵宁打草惊蛇。”   陶利举起拇指,心服口服。   这两个弟弟真的后生可畏,也很心有灵犀。   他想了想,做了个总结,“根据你们最新发现,徐俊浩作案的过程可能是这样?   “他和姜玫一起回家,因为某个原因,也可能是突发性的吵架,在沙发上想要掐死姜玫。   “在这个过程中,赵宁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一时间让徐俊浩慌乱,为了不节外生枝,所以接了电话。   “但没有想到姜玫没有死,居然醒过来挣脱了反抗还求救。   “所以徐俊浩挂断电话追了上去,在卧室,杀害了姜玫。   “随后,将姜玫的尸体拖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或者是花洒,进行分尸?”   宋馈和唐谕一起拍手鼓掌。   陶利恼羞成怒,又忍不住笑出来,“那徐俊浩为什么要杀了姜玫?动机是什么?”   “你们不是审讯过他前男友么,他前男友提供什么新线索来着?”   宋馈不答反问。   “他前男友说姜玫有了现任,而且好像怀了孕——”   陶利的声音戛然而止,“怀孕?!因为姜玫怀了孩子,而徐俊浩不想要,就杀了姜玫?”   “你别忘了,姜玫以前的员工还说过,姜玫失踪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在和男朋友吵架,闹得很不愉快。”   宋馈低声说道:“也许,杀死姜玫可能是吵架的一时冲动,但没准这个冲动已经在徐俊浩的心里酝酿很久了。”   陶利叹了口气,“但这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能够证明姜玫怀孕了。”   “可能马上就有证据了,陶哥。”刚刚一直沉默的唐谕再度开口。   “?!”   陶利看过去。   “你记得那个在姜玫卧室的床头柜下找到的钥匙么?”   唐谕也学会了反问,“看起来好像是某个健身或者俱乐部或者会所的小柜钥匙。   “我已经让老马他们去查了,当时也猜到是不是因为怀孕,所以排除了没有孕妇怀孕期间锻炼课程的健身房,让他们去查姜玫可能去的地方了。   “明后天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陶利再次竖起了大拇指,给两个弟弟的默契点了个赞。   但随后他又抛出来一个犀利的问题,“好,现在就算是作案动机,作案方式都有了,那么作案时间呢?   “老马可是查到了徐俊浩当天在长图出差,还询问过他的同事,也去铁路方面查过购票记录。   “可以证明,他当时不在长冲。” 第43章 同伴、战友   宋馈笑了一下,“长图到长冲,开车一个小时足够。   “如果徐俊浩提前在长图那边租车,等到19号他过去长图,入住宾馆后,再开车返回到长冲,实施杀害姜玫的计划,再分尸,清理现场,然后返回到长图,两天时间足够了。”   “他们确实是20号开会,老马询问过他们公司的签到系统,徐俊浩当天有签到的。”   陶利皱了皱眉头,“而且有一点,这个宾馆的监控存盘是可以保存一年才清空的,所以老马他们从监控中没有看到徐俊浩出去过。”   宋馈凝神想了想,“他们开会是在几楼?”   “二楼的会议室。”陶利翻了下笔记,“在电梯中也拍到了徐俊浩,以及他进入会议室的身影。”   “……”宋馈的眉头皱紧,“那……楼道内有监控么?”   “那倒是没有,因为楼道内监控和电梯、出入口还有停车场的监控不是一条线路,楼道内的监控早就不用了,摆设。”   陶利也无奈地笑了一下,长叹一口气,“但是查过酒店外围咱们警方的天眼了,也没有看到徐俊浩走出来。”   宋馈没有再说话,他感觉他漏掉了某个环节。   左手的拇指又习惯性的沿着食指摩挲,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整个卷宗细节。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栋深褐色又有些破旧的小木屋,它静静地矗立在海中央,四周狂风暴雨,房檐下被吹得剧烈摇晃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若隐若现。   他走了进去,随意打开右手边的一扇门。   “吱嘎——”生锈的卷轴发出尖锐的声响。   屋子内,深褐色的墙壁上铺满了白纸,那上面浮现出惨烈的图片和文字。   他一幅幅看过去。   良久,停在其中一处若有所思。   如果唐谕和陶利也能看见的话,就会发现那上面写着的正是这次案子的一项物证记录。   宋馈伸手摸了摸下颌,微微笑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陶利,“陶哥,你还记得姜玫的卡在4月25号和4月28号这两天取走过钱么?”   陶利点头,“当然,4月25号就是在长图——哦!你的意思是说当时是徐俊浩去取得钱?因为4月25号是他在长图出差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他就要返回长冲了。   “ATM的监控显示取钱的是个女的,徐俊浩男扮女装?”   “是啊,长图那边不是有人说是一个男扮女装的人取的款么。”唐谕在一旁附和。   陶利微微张开了嘴。   “有酒店会议室的平面图么?”宋馈忽然问道。   陶利摇头。   唐谕拿出手机,“我问长图那边的同事看看有没有。”   宋馈有点儿惊讶地看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他有些好奇,长图警方现在谁会去查酒店的会议室平面图。   但很快唐谕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个未知来电。   唐谕没有犹豫,接了起来,“怎么了?你要点个外卖?”   “不……是我现在就在多亚酒店的二楼。”那边传来一道冷静又温和的声音。   “有发现?”唐谕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对方会这么做。   “现场的地形来说,在这间会议室的后面有一道门,是通往卫生间区域的。   “而卫生间的前门就靠近安全出口,出来后打开防火门,就可以直接从安全通道下楼,这个卫生间是对外开放的。”   他说得不快不慢,吐字清晰,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如果你们在推测嫌疑人会不会在这里出去,那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这在监控盲区,我已经在监控室看过了。”   “谢谢,非常感谢!”唐谕弯了弯唇角,“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下个月吧。”对面有些迟疑,“我下周要回学校考试。”   “……加油。”唐谕这次连眼睛都弯了一下,“提前毕业愉快。”   “……”对面似乎无语了,看起来也不太擅长言辞,片刻后又说道:“那你需不要车行的租赁记录呀?”   “……”陶利瞪大了眼睛,看向宋馈,才发现宋馈俊美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要……不过……这你都去查了?”唐谕已经开始在想对方是怎么判断出这个事情的了。   “你们那边也没有再要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测。”   对面的人短促地笑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我去那边看过了,但是那间车行并不是半年前的那个车行了,原车行的老板因为意外去世了。   “是他店铺的线路老化,意外失火,他当天喝多了睡在里面,人就这样没了。   “巧合不巧合?”   “……”这一下唐谕,宋馈和陶利都说不出来话了。   “这算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去取款的画像明天应该就能出来了。”对面打破了沉默,“谢老今早就到了。”   “太感谢了。”唐谕呼出一口气。   一旁的陶利好奇,嚷嚷着问道:“小同学,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你是……陶利?”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对面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你怎么知道我?!哥这么出名么?!”陶利尖声怪叫。   “马警官那边问取款信息,又询问了酒店信息,然后又根据他所在的辖区,我就只能猜测,是不是你们的嫌疑人在这个酒店住过。   “然后再根据他所问的时间推测可能发生的日期,一个个查一下,就知道了。”那边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下。   “那租车行呢?”陶利不死心。   “推测吧,毕竟看起来案发地点在长冲,长图到长冲走高速公路也就1个小时,如果不想太多人发现,而且又是往返,租车应该会更方便一些吧。   “哦,我要挂电话了,有人来找我了,抱歉。”   那边果断的挂断了电话,留下一片“嘟嘟嘟——”的声音灌进陶利的耳朵。   “他居然可以想这么多?”陶利瞪大眼睛,“如果再多告诉他一些细节,他不是也能推测出案子的整体?”   他看向了宋馈,又转头看向了唐谕,“谁啊?看你的意思他还没毕业?和小宋一样?”   唐谕摇了摇头,“他在警校,现在跑去长图那边实习,就是发现取款的是男扮女装的那个实习警员。”   他的视线落到身侧,温和地注视着对方,“我所有接触到的人中,你们在破案的天赋上不分伯仲,是最好的那两个。”   宋馈惊讶地挑了挑眉,“那还真是要感谢你对我有如此高的评价。”   “他叫陈昀宁,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同伴。”   唐谕微微笑了一下,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回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仅仅是信任同伴,也是可靠的战友。】 第44章 藏尸地   宋馈挑了下眉,上一世直到他牺牲前他都不记得唐谕有过一个叫陈昀宁的同伴。   难道是……唐谕离开唐家之后发生的事情么?   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地面上,半晌没有再说话。   直到陶利的声音打破了平静,“那我们今天先这样?”毕竟租车行的信息也不存在了,画像要等到明天。   他们暂时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了。   他闭了闭眼睛,如果姜玫的尸体一直找不到,那这件案子将永远不可能结束,甚至会转回失踪人口,然后彻底淹没在众多案件中,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最后就是不了了之,凶手彻底逍遥法外。   但是如今距离姜玫失踪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很多原本可以直接定罪徐俊浩的证据也没有了。   如果他们将他抓回来审讯,徐俊浩只要说不记得了就可以推脱一切。   他们总不能顶着审讯室的监控,实施大记忆恢复术吧?!   但就算是他们可以用这些小手段,而没有实质上的证据,在法庭上,徐俊浩也可以翻供,说自己是被逼迫的。   “唉……”   陶利叹了口气,颇为苦恼。   他抬眼看向唐谕和宋馈,他们也正在看着他。   彼此都心知肚明。   宋馈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   陶利一把抓住对方,“还有啥办法?快说!”   “陶哥,冷静——冷静——”   宋馈向后撤了一步,“我们可以这样想,如果凶手是徐俊浩,那么他分尸后抛尸的时间就会很紧张,并不充裕。   “他没有时间去找特别合适的地方,那么他从长冲返回长图的路上就有可能是他抛尸的优先选择地。”   “啊!”陶利点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城市地图。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一条线路上滑动,脑子里浮现出周边的境况,皱起眉头,“但这条国道的两侧都没有合适抛尸的地方。”   “那省道呢?”宋馈对此不太了解。   “省道……”陶利喃喃重复着,“这条省道的中间段,我记得有个隘口,可以下去,差不多3公里的位置有两个山包。   “会在这里?”   他仰起头,看向宋馈,但随后他又有些不确定,“但是,徐俊浩能知道么?”   “那这个山包在路上能看见么?还是因为地势低在外面看不见?”宋馈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都喜欢在车上睡觉,一路睡到终点,基本上不会理会沿途的情况。   “路上就能看见。”   陶利记得很清楚。“你想去看看?”   “是,如果不出意外,也许,我们能够找到姜玫的遗骸。”宋馈点头。   “那明天吧,我看看能不能申请到警犬。”陶利站起身,现在已经快晚上9点半了。   “不……”宋馈却摇了摇头,“就是现在,我们去。   “就算当时白天徐俊浩路过,回去抛尸也得是晚上,我想亲自去感受一下。”   “黑夜和白天对他的心理影响是不一样的,也会影响他埋尸的地方。   “如果,在那边找到姜玫的遗骸,我们就可以和交通支队申请联合,查看一下去年4月19到4月21号之间该路段的录像,测算固定两个摄像头之间通过的平均时间,然后筛选出不符合这个时间的车辆,大概率就会是徐俊浩租来的车。   “然后也可以根据车牌号以及车辆特点,查看香林小区附近的天眼,看看该车辆是否出现过。   “再加上ATM机取款人的画像,两者交叉,审讯时候让徐俊浩惊慌之下自己说出破绽,那也可以定罪。”   陶利想了想,“不差这一天,你刚回来也很疲累,今天先休息,我们明天准备一下,晚上过去看看。”   宋馈抿了下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   三个人回到“老陶旅馆”的时候,张英兰还没睡,在前台给来住宿的人登记。   看见他们立刻热情地问道:“吃饭没?!”   “吃过了,妈,我来帮你登记吧。”陶利走过去,边走边对宋馈和唐谕说:“你先上去休息吧。”   等到忙活完上楼,洗漱后躺在床上的时候,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宋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白纸包,将它打开。   里面赫然就是张岭子和张忠义父子两个人的一寸照片。   他凝神看着上面的人,父子两个有的地方长得很像,有的地方却又截然不同。   那能不能从他们两者之间的不同,描绘出张翠翠的外貌呢?   就像是DNA可以通过孩子的DNA序列和母亲的DNA序列,推算出父亲的DNA一样。   他又拿出一个褐色的本子,是那天张宁涛送他去镇里的时候交给他的。   说是张忠义的日记本。   这里面的内容并不太多,但他翻到后面的时候有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佳佳照相馆2008年6月。   他有疑惑地将它在手里掂了掂。   忽然想到张宁涛当时说过一句话;【时间还早,你吃了早饭买点儿水再上车吧。】   宋馈眨了眨眼睛,决定找个时间去转转。   精神松懈下来的瞬间,他感觉到疲惫汹涌而来。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浸到睡梦中去。   恍恍惚惚中,他仿佛听见了小慧忽远忽近的声音。   “阿馈……   “我错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宋馈猛然睁开眼睛,四下查看,并没有看见小慧的身影。   但玻璃窗外,天已大亮。   宋馈皱起眉头,心里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电话,这一次毫不犹豫的拨通了小慧的电话。   但对面却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宋馈倏地抬头,映在玻璃窗中的眼睛是一片无机制的冷然。   【和好?和什么好?】   他洗漱完毕,打开门时,正巧遇到一起出来的陶利和唐谕。   “我等下要去趟长冲大学。”他语速有些快。   “你去那边干嘛?”陶利挑了挑眉,“先吃早饭?”   宋馈顺手关上房门,“是小慧的学校,我这段时间联系不上她,有些担心,怕她出事。”   陶利露出个【我了解】的神情。   “晚上四点半回来就行,咱们还是局里集合,然后开车去双峰山。”   “谢了,陶哥。”   宋馈拍了拍他的胳膊。 第45章 消失的小慧   宋馈来到方慧宿舍楼下的时候,拿出电话再次拨打她的电话。   但听筒里依旧传来的还是那道冰冷又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看向三楼。   依稀从阳台悬挂的衣服看见一件熟悉的蓝衬衫,记忆中,这是原主送的。   现在时间尚早,蜂蜜似的阳光落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变成了金色。   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们从正门走出来,都有些好奇地看向门口这个长相颇为俊美的青年。   小声嘀嘀咕咕。   “这是谁呀,好像没见过呢?”   “是啊,不过长得好帅!”   “来找女朋友的?”   “啊——!”   宋馈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但又充耳不闻,当没听见。   他侧头看了看宿管的窗口,里面没人,可能也出去吃饭了或者做事情去了。   他一个成年男性,不太方便直接进女宿舍。   正在为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宋馈?”   宋馈闻言转过头去,是个穿着运动服,身材高挑,梳着高马尾,清秀的面容因为运动而浮现出一丝绯红的女生,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五步远的位置,落落大方地问道。   “对,我是宋馈,你是周旻?”   他看着这个女生,一些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小慧的室友。   “我是慧慧的室友,周旻。   “你是来找她的吗?”   女孩往前走进了几步,向两侧看了看,才说道:“慧慧上楼去了么?你在这里等她?”   宋馈嗅到了一丝不确定性,“她没有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我都没有联系到她,所以才来这里看看。”   周旻似乎也发现了异常,她微微瞪大凤眼,“这几天她都没在宿舍呀,我以为你们一直在一起的。   “上周她去上完家教课以后就没回来了。”   宋馈心里一沉,他想到了昨夜的那个梦。   “我方便上去看看小慧的位置么?”他语气里有一些恳求的味道。   “可以,方便。”周旻也不犹豫,她快步走到大门右侧,站在一排水桶面前,冲着宋馈歪了歪头。   宋馈倒是心领神会,在她去宿管那边登记的时候,他扛了其中一桶,垂着头,目不斜视地跟着周旻上了三楼。   进入宿舍的时候,他将水桶放在饮水机旁。   才走到方慧床铺的位置。   下层的书桌被整理的整整齐齐,其中那本《心理测量方法》还用一张10元纸币当书签。   笔记本指示的蓝灯还亮着,屏幕进入了休眠。   上铺的薄被没有叠起来,还维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样子。   “她有几天没有回来了?”宋馈低声问道。   周旻想了想,“大概有一周了吧,她那天说是去给一个学生上课。   “然后就没有回来,倒是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是家里出了事情,让我帮她跟导员请假。”   “家里出事?”宋馈喃喃重复。   “慧慧和我说过她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亲人。   “也只有你这么一个男朋友,还说过你对她很好。   “所以她发信息给我说家里有事的时候,我以为她说的就是你,所以我才以为你们这一周都在一起。”   周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她如果没有和你在一起,那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没有收到过她的信息。”   宋馈摇了摇头,“你知道她去哪里打工吗?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她没有和你说过她打工?”周旻抬起右手挡在唇前,现在才反应过来。   宋馈没有说话,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我只知道她会在一三五去当家教,给两个学生补习英语。”周旻认真地回想,“但在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宋馈点了点头,想了想晃了晃鼠标。   他希望笔记本里能够有一些记录,当幽蓝的光亮起的时候,密码框也跳入了他的视线。   “……”   “密码你知道么?”   “我以为你身为男朋友,应该能知道?”周旻说的谨慎,但是眼睛里的神色却有些诧异。   “……”行吧,宋馈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完全没有印象。   他不禁自嘲的笑道,“因为一些事情,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真的不太知道。   “我得把它带回分局,看看信息科能不能解开。”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你们的生日组合呢?”周旻眨了眨眼睛,给出提议。   “因为我不记得了。”   宋馈说的倒是实话,但这听在周旻的耳朵里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小姑娘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真怀疑你到底喜不喜欢慧慧,这都能忘记。”   宋馈无奈的笑了一下,收起笔记本,“如果小慧再联系你的话,请告诉我一声,谢谢。”   他没在停留,不祥的预感在心里蔓延。   根据以往的经验,小慧这种情况不正常。   他不想再想下去,快步走出宿舍楼,马不停蹄的赶往分局。   但当他回到陶利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有很多人正在开会。   陶利正指着地图,好像在安排着什么。   看他进来,扬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馈张了张口,目光扫过地图和会议室内的人,暂时压下想要对方帮他破解笔记本的请求,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语气平静地说道:“她没在。”   “哦,我考虑了一下,双峰山面积不小,就咱们两个再加上阿铮看一周都看不完。   “所以请了外援,又申请了警犬。”   陶利笑了一下,“争取时间。   “哦,对了,画像出来了,那边传真过来,你看看。”   他向着桌面扬了扬下巴。   宋馈低头看过去,挑了下眉头,虽然还画着长发,但那明朗活泼的五官分明就是徐俊浩。   他忽然就明白了陶利为什么在双峰山上这么大动干戈了。   宋馈忽然看向陶利,“陶哥,赵宁这几天住在哪里?”   陶利被问的一愣,“听赵姐说住在她和徐俊浩的出租屋,但是咱们也没有问过赵宁问题,应该不会让徐俊浩察觉吧?”   宋馈答非所问:“那她这两天休息的好么?”   陶利更糊涂了,“这我真不知道,怎么了?我可以问问赵姐,她应该知道。”   他拨电话的时候,听见宋馈幽微的声音传来,“如果这一年来,一个一直睡不着,神经紧张的人突然开始好转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疏漏了这一点。   也许,蛇已经惊动了。 第46章 枕边人   赵宁站在处置台前,看着燃气灶上的不锈钢汤锅。   锅里的水逐渐沸腾,咕嘟咕嘟的泛起一片片小气泡。   她将昨天买好的切面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   差不多关好火,又将煎好的溏心蛋放在餐盘上,回过头就看见已经起来的男友徐俊浩正靠在橱柜旁看着自己,高大的身躯微微紧绷着,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那张很容易就能让人怦然心动的俊朗面容上带着一丝柔和的微笑,“真是好久都没有吃到阿宁的爱心早饭了,好怀念啊!”   赵宁闻言有些腼腆,羞赧地看向恋人,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幸福:“少贫嘴!快来吃饭吧,你等下还要上班呢。”   徐俊浩镜片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气,片刻后又似乎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我今天请假了。感觉阿宁这几天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要不去旅行社看看,开始安排下出行计划。”   “真的么?”赵宁的眼睛亮了亮。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骗你?!”徐俊浩看了看桌面,上面摆着两盘牛肉酱面,煎蛋、培根、一把坚果和现磨的豆浆。   他的心里闪过挣扎。   小的时候,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管他了,他吃着百家饭长大,又为了读书去过会所,直到在一次意外中遇到赵宁。   但……他抿了抿唇,低低在她耳边说:“真丰盛啊!辛苦老婆了……”   看着一抹粉红染上赵宁的耳尖。   他微微一笑,绕过去将女友按在椅子上,双手揉上那瘦削的肩膀,动作轻柔。   “我帮你按摩一下,你休息休息。   “好不容易才能安稳的休息两天,别累到了。”徐俊浩语气充满关心,甚至带出了一丝焦急,“这一年来,我很担心你。”   赵宁感觉自己被浸在了蜜罐中,心也好像变成了流心的乳酪蛋糕,“是啊,终于能睡着觉了,心情都变得好很多。   “这也多亏了姑姑,她单位里新来了一个心理医生。   “她可能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吧,带着我去看看。   “我开始看那医生很年轻,也没有当回事,没想到看了一次居然真的会有效果!   “而且他说不用复查,慢慢恢复就好了。”   “是吗?”徐俊浩揉肩的手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么厉害!真想亲眼看看他是怎么治疗的!”   赵宁认真地回想了下,“其实也没有特别的,和别的医生差不多,就是让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   “从我能回想的地方开始,很慢……但是很安心。”   她忽然转过头来,眉眼弯弯,像两抹小月牙,“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想起来那天和你通话的内容了,紧接着就想起了听到的地址!   “香林小区5栋11——神奇吧?”   徐俊浩的呼吸一滞,停下动作。   片刻后,他的手才又一下又一下的慢慢揉着,只不过渐渐地向脖颈靠近,他低低地说道:“神奇!真得是太厉害了!   “等哪一天请人家吃个饭吧。”   “姑姑也这么说了,过两天他们不忙的时候,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   赵宁回过头,“她亲自下厨!”   她的语气低沉下去,“也不知道他们找到没找到那个女生,希望能帮到她吧。”   徐俊浩面沉如水,声音里却听不出异样,“应该能吧,别想太多了。”   “那咱们快吃饭吧!”赵宁催促,抬起右手,反手轻握住肩上宽大修长的手。   “先不急。”徐俊浩没有停下动作,“反正今天不上班,阿宁,我其实也很好奇那天咱们断了电话后,你又听到了什么,怎么会对你影响这么大,不但让你失去了这部分记忆,又抑郁焦虑了这一年。”   赵宁微微皱起眉头,慢慢说道:“医生都说我是因为刺激太大,大脑进行了保护,让我忘记这段记忆。   “还说也许不记得才是好的。   “我也想忘记,但心里又总是放不下……   “那天错频后我听到一个女子尖利的叫声,就是喊救命,又报了部分住址,然后就戛然而止了——   “但在那之前,我和你通话的时候却听见那种呜咽的声音——”   赵宁忽然停下来,垂下头,瞳孔震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的身后传来徐俊浩充满笑意地声音,但那笑意似乎是从冰水中划过一般:“有时候,医生说的也没错。   “也许你应该不记得这件事,才好。”   赵宁想要起身,但脖颈上却传来大力,她感觉到体内氧气的逐渐流失。   缺氧让她张开了口,想要呼救,但却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徐俊浩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轻轻地问道:“阿宁,你那天听见的是不是类似的呜咽声?”   赵宁的手忍不住扣上卡住自己咽喉的手,意识却开始模糊。   一淌眼泪顺着眼角涌出,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睡在身边的枕边人竟然就是凶手。   她后悔万分,但却无法撼动眼前人。   她又感觉到额头上一凉,似乎是水滴落在上面。   赵宁陷入黑暗前,听见一声巨大的声响。   “别动!!别动!!住手!!”破门而入的警察将枪口对准正在行凶的人。   陶利上来掰开徐俊浩的手,抬手就给了对方一拳,打得徐俊浩向左侧踉跄了两步。   随后就有两名警察上去将他压倒,将他的双臂反剪,扣上了手铐。   陶利摇了摇手腕,声音森然:“带走!”   一起来的医护人员则在开始就奔向赵宁,将她侧放在地面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眼珠。   “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先带她回去,再做检查。”   等一行人匆匆离开后,唐谕拎着勘察箱进来,习惯性的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情况。   宋馈跟在后面,穿好鞋套,正往手上戴橡胶手套。   陶利大步走过来,“这里交给你们了,有事情电话联系。”   唐谕点了点头。   “陶哥,先不急着审问他,等交通支队那边的监控视频传过来再说。”   宋馈微微扬起唇角,但陶利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反正我们有48个小时。” 第47章 放纵   唐谕半跪在衣柜前,将里面的衣服清空。   晨光明亮的色彩将他笼罩在其中,柔和了他原本冷峻深邃的眉眼。   青年很细致地检查着面前的一切,偶尔还会伸手在柜壁上敲击,从回弹的声音里判断是否有夹层。   宋馈站在门口看过去,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还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他想到张英兰说唐谕刚到他们家里的时候不会开口说话,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但其实他印象中的刚到唐家的唐谕也差不多,沉默寡言,很少主动表达。   可那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却满怀戒备,在新的环境中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中,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时刻准备着跑路的模样。   小唐谕从来不穿醒目的衣服,也不穿不易穿脱的鞋子。   即使是晚上睡觉也穿着长衣长裤,斜躺着,小腿伸在外面,脚上穿着鞋。   能第一时间拿到东西的地方永远都放着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和匕首。   这样一过就是三年。   唐家人没有强迫他更改这样的习惯,只是默默地陪伴在他的身边。   后来有一次中秋,宋馈参加局里的庆功会后睡不着,躺久了又觉得闷,所以干脆起来去大院后面的小河边吹夜风。   哪知会在这里遇到小唐谕。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中的月亮。   宋馈有点儿担心,害怕小孩子会自杀。   他其实有点儿苦恼哄小孩,尤其还是小唐谕这种早慧沉静又不太爱理人的小孩子。   但他也不能一走了之,万一这小孩儿想不开跳河呢?!   虽然已经是中秋,但这水边的蚊虫还是不少,就在他被咬了八九个包的时候,小唐谕终于动了。   他拿起身边垒高的石子,丢了一颗到河里,打碎了水面和月亮。   宋馈惊讶地挑起眉,还是耐着性子看下去。   直到小唐谕将那些石子都丢进河中后,小男孩才又静止下来。   月光铺散在那张严肃的小脸上,将他的一半儿脸照亮,又将他的一半儿脸隐匿在黑暗处。   模糊了他的表情。   半晌,小唐谕转身离开,头也没回。   宋馈想要从半身高的草丛中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   一瘸一拐,姿势诡异的走回家时,他还是不明白这小孩儿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但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小唐谕似乎开始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就好像那缩在壳子中的蜗牛,终于探出了触角,来感知这个世界一般。   但他感觉一切又好像朝着另外一个不好的方向前进了。   ……   “你在想些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长大成人的唐谕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冰雪般冷峻的轮廓被打磨的异常精致。   如画般的眉眼锋利如刀,漆黑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恍然回神的宋馈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说道:“在想赵宁之所以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忘记那段儿记忆,是不是她的心中也早有怀疑自己的男友是凶手,只是她不想去面对。”   唐谕歪了歪头,他看出对方在转移话题。   他对【宋馈】这个名字情绪很复杂。   当年他一个人在小河边丢石子的时候,是感觉到身边有人的。   他静止不动,手里却已经攥紧了匕首冰凉的刀把。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那是个熟人。   他又看了看放在身边垒起来的小石子,这其实是他这几年来一直纠缠在梦中的梦魇。   每梦见一次,他就捡一个。   噩梦里父母残破不堪的身躯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他那时候还太小,只能躲在柜子里,咬紧牙关,努力憋着眼泪。   但被他堪堪堵住的耳朵里还是传来刀具刺穿皮肉的声音,棍棒击打的时候,父母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鲜血的铁锈味儿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坚持到了父母同事的到来,柜子的暗门被打开的瞬间,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他的父亲曾经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妈妈都不在了,那么忘记我们,好好的生活下去。   但他做不到,他不能忘记他们。   可是如果一直记恨着,他又不能好好长大。   不能好好长大,他又该怎么为了他们复仇呢?!   他有些困扰,只能将它们封存在小石子中,丢进小河里,将它们沉淀在深处。   然后好好的活下去,但是心中却又总是郁结不散。   他已经努力在适应平静的生活了,但他却更加的没有真实感了。   他本以为那天之后,事情就会过去。   可一段时间后,宋馈找到了自己,半蹲在面前,认真地看着自己,坚定的说:“小谕……   “这段日子我想来想去,只能对你说,如果不能忘记,那就不用忘记。   “带着它们生活一样可以生活的很好。   “你所经历过的那一切,即使现在想来也会痛彻心扉,但只要不过分沉浸在其中,就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宋馈挽起自己的袖子,指着上面的一道瘢痕说:“就像这样经过处理的伤口总会随着时间结痂,褪去后虽然有疤痕,看了也会隐隐有些疼痛,但却不会影响我的活动。”   眉目俊朗的青年又摇了摇手臂,“你看它,完全不受影响。   “不用强迫自己去忘记他们,你的记忆,是他们来过这个世界的痕迹。   ”而曾经的经历,也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宋馈最后伸手拍了拍小唐谕的肩膀,他也说不出多有安慰效果的话:“我想你爸爸妈妈也会为你感到骄傲,也不会怪你没有忘记他们。   “因为你已经好好地生活,长大了。”   小唐谕眨了眨眼睛,没有让那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恍然回神的唐谕知道曾经的宋馈已经不在了,如今的这个人不过是同一个名字。   他快步走过去,擦身而过的瞬间,唐谕问道:“其实我有一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赵宁会有危险?”   宋馈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赵宁不正常了一年,突然之间好转了。   “如果凶手是徐俊浩的话,他一定会在慌张之下将赵宁灭口。”   他微微抿起唇角,他曾经在心中闪现过一个想法。   假如现有的证据无法彻底证明徐俊浩在一年前杀死姜玫的话,那也许赵宁的死就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甚至在有意放纵。   但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提醒了陶利呢?   宋馈闭了闭眼睛。 第48章 找到遗骸   唐谕闻言点了点头,但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幽微的光亮一闪而过。   “那你开始给赵宁治疗后,为什么没有提醒一下她去赵姐家生活一段儿时间呢?   “还让她回到和徐俊浩一起的出租屋里住呢?”   宋馈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却浮现出一丝茫然:“提醒什么?我以为赵宁这么虚弱的情况下,就应该一直和赵姐住在一起啊!   “今天和陶哥说也不过是闲着问问,真没想到赵宁居然是出来和徐俊浩一起住。”   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唐谕沉默了一下,错开了视线。   继续开始勘查现场的时候,语气平淡地说道:“对不起,错怪了你。   “我还以为你是想利用赵宁来抓徐俊浩呢。”   他的语气过于平直,宋馈竟没有从中听出情绪的起伏。   “没关系。”   宋馈顿了顿,还是接道。   他要是不说什么,反倒是显得自己心虚理亏了。   他也不担心对方到底信不信,毕竟那也只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既没有真正策划,也没有推波助澜。   他只是在故意放纵。   但为什么到最后他会选择放弃呢?明明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他却会忽然觉得良心难安。   他自问不是一个满腔正义的人,甚至上辈子做警察的时候他们用过的手段也不少。   但……   宋馈忽然愣住了,即使是上辈子,他也没有过利用新的受害人给凶手定罪的想法。   可是这次,他却真的在顺水推舟。   而且之所以放弃,是因为他想到了张翠翠。   他对村民的袖手旁观感到气愤,那么他自己怎么能视而不见?   宋馈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微微皱起眉头。   他回想起当初见到宋镇合的时候,原主宋馈忽然对身体产生的控制。   但他最近又没有那种失去意识,醒来后发现自己做了很多在他沉睡时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只是穿越后,灵魂的碎片在融合和吸收后,彼此之间都产生了影响。   让他变得没有曾经那般善良。   他不清楚这是好还是坏,总归也只能活下去,慢慢看。   …………   他们在屋子里搜索了三圈,除了唐谕将一些男士衬衫外套带走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一行人回到局里的时候,正看见陶利从审讯室里快步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气愤。   “怎么了?陶哥?”宋馈问道。   “那个狗东西在里面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忘记了!”陶利气愤地指着审讯室里的人。   “……”   宋馈有点儿无奈,“这很正常,你拿不到证据,或者说不能让他自己失言,他就只需要说不知道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但他想要掐死赵宁啊!被我们人赃并获抓个正着!”   陶利不服气。   “那又怎么样?他完全可以狡辩他是因为琐事和赵宁吵架,然后自己失控掐的赵宁,并没有事先计划要杀她,法院能怎么判?最多一个故意杀人未遂!”   宋馈气笑了,“陶哥,冷静啊。”   “我——”陶利还想说什么,但当他触及对方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你很急,陶哥。   “但有时急也没用,交警支队那边的监控录像出来了么?”宋馈平静的问道:”而且我们还得去找姜玫的遗骸。“   陶利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缓解了一下焦躁的情绪,“双峰山那边已经让人去了,还带着警犬,让他们找了。   “交警那边的监控排查好了,已经传给技侦,让阿铮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能证明凶手是谁。”   “那就先晾着他,他这种人,你不去理他,让他自己脑补他就更会慌乱。”   宋馈拍了拍陶利,“陶哥,要不你去看看赵宁,兴许她那边醒了还能提供某些细节?”   陶利微微眯起眼睛,“其实,赵宁那边我想让你去看看的,你在细节方面一向很强。   “我怕我去了,有所疏漏,联系不起来关键信息。”   刚硬的刑警很难得低头。   宋馈点了点头,“好,我去。”   陶利有一些迟疑,他的目光看过来,有点儿温吞,“而且我想知道赵宁有没有可能帮徐俊浩作伪证。”   宋馈挑了下眉,“你是觉得,赵宁说当时她在和徐俊浩通话这个事情本身是伪证?”   陶利点了点头,“因为这通电话很大程度上,会让检方认为,徐俊浩没有作案的可能。”   宋馈叹了口气,公安和检察院这对儿冤家。   “在做类似认知问话的时候,患者一般是不会说谎的,在她自己所创造的世界中所有细节都会被尽可能的还原回来。   “除非,赵宁自己同意,否则没有人能让她这么做。   “包括医生,也没有办法去引导和控制病人去做违背他们个人意愿的事情。   “比如,对病人进行催眠时,如果对方没有自杀倾向,那医生也没有办法强迫对方去自杀,构想出自杀的场景。   “换言之,如果帮助徐俊浩做不在场证明是赵宁心甘情愿的事情的话,那么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下,她是有可能在认知问话中说谎的,并且不会觉得这是错误的记忆。   “但结合赵宁后续的表现来看,我不认为她有为徐俊浩作伪证的可能。   “而且,在赵宁的叙述中,并不是徐俊浩打电话给她,而是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路灯维修一片黑暗中,产生恐惧心里的情况下,无意识的把电话拨给了徐俊浩。   “即便不用认真问话,在我们怀疑徐俊浩是凶手后,也应该去查当时赵宁的通话记录,那就可以证明是她拨打的徐俊浩的电话,而不是徐俊浩打给她的。   “至于为什么她认为电话是对方打来的,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记忆是会出现偏差的。   “这在警察询问目击证人的时候是常见的一种现象,否则我们现在也不会重证据而轻口供了。   “还有一点,如果她很清楚自己在帮徐俊浩作伪证,那她为什么又在这半年内坚持看心理医生,想要想起来自己忘记的这段记忆?   “一年多了,大多数物理证据都没有了,她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陶利点了点头,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下接听键,片刻后,锐利的眼睛里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太感谢你了,王队。”   他又客气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语气轻松,“王队说,找到姜玫的尸骸了。” 第49章 骨夹和胸针   宋馈也有些开心起来,“那我现在去医院看一下赵宁。”   陶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宋馈摇了摇头,转身向电梯走去,轿厢门划开的瞬间他叹了口气。   他想到周旻说小慧是要去做家教的。   那么做家教就会和家长联系,现在找不到小慧的手机,只能是去查她的通话记录。   但这需要警方的允许和证明才能去营业厅查询。   他伸手在口袋中的手机敲了敲,想着晚上和陶利单独说一声,现在的时机不太对。   宋馈到达医院的时候赵宁才刚刚醒过来,情绪上还比较激动,正抱着闻讯赶来的赵姐哭。   他拎着水果站在门外看着,觉得能哭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   适当的情绪发泄,那些痛苦和悲伤也就容易翻篇。   差不多过去半个小时,赵宁才缓缓止住了哭泣。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神色平静的宋馈。   赵宁张了张口,“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宋医生。”   “你叫我小宋就行,我还没毕业,还不是医生。”   宋馈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又让赵姐继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才将手里一罐温热的八宝粥递过去,“补充一下体力吧。”   这句平平常常的话却逗笑了赵宁。   但下一瞬,那个笑容又变得异常苦涩。   赵宁大大方方接过八宝粥,低低地说道:“我是不是很蠢,居然被他骗了这么久,又差点儿搭上自己的命。”   宋馈张了张口,还没等说话,就听见旁边的赵姐义愤填膺得骂道:“徐俊浩他那就是个渣男!喜欢他只是你倒霉罢了!你有什么错误?!”   赵宁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宋馈想了想,“其实赵姐的话没有错,喜欢是一种很朴实的情感,它让你悸动,也让你牵肠挂肚,还会让你自责,甚至让你觉得亏欠。   “但喜欢也是相互的,不是一个人的。   “你和徐俊浩曾经真心相爱过,他也曾对你非常好,但也同样是这样的他,要至你于死地。   “这两者感情都存在,他喜欢过你,他也恨过你,一码归一码。   “你会觉得难过也是人之常情,就和你知道他曾经喜欢过你是一样的。   “不要觉得矛盾,或者是对不起其他人。   “这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   赵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行泪珠无声地从她清秀苍白的面颊上滑过,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早上……我真的在听到他请假了要陪我去旅行社,安排旅行的时候非常的开心,觉得自己真的太幸福了!   “可是后来……他忽然掐住我的脖子,是那么的用力!他还问我……是不是当初在电话中听到的呜咽声和现在一样?!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宋馈闻言愣了愣,思索了片刻,“赵小姐,你是说徐俊浩掐住你脖子的时候问你是不是在电话中也听到了一样的呜咽声?”   赵宁哭着点了点头,她至今没有想明白人怎么可以上一秒对着你甜言蜜语,下一秒就想要置人于死地。   她不敢相信曾经对她关怀备至的男朋友,竟然会对她下死手。   她当时居然也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   “他打球骨折的时候,还是我带着他来医院看得病,打得骨夹!但是他——”   赵宁泣不成声。   赵姐一脸恨铁不成钢,一夜老了十来岁。   看着从小带大的姑娘如此难过,她也不忍再说些什么,只是站在她的旁边,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安慰。   宋馈眨了眨眼睛,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遭逢大难,亲人的陪伴无可替代。   他马不停蹄回到分局,正巧看到唐谕拿着一个物证袋在找陶利。   看见他进来,也是微微点了个头。   “我们现在有两个发现。”   唐谕低声说道,“其一就是这个夹子,看起来应该是某样医疗器具,是在埋着姜玫尸骨的土坑里找到的。   “其二就是已经确定了个车牌号,这个车子19号晚上当天从长图开到了长冲,又通过长冲的道路监控,可以看到开进了香林小区,但在香林小区内停在什么地方就没有办法知道了,因为小区内的监控已经被覆盖了。   “此外,这辆车在20号凌晨三点左右又从长冲返回到长图,然后又在20号晚上9点半开始从春河开到长冲,目的地还是香林小区。   “21号白天没有动,差不多在22号凌晨零点从香林小区出来,按照车型和速度,从第十号监控进入,到第十一号监控出需要十分钟左右,但这辆车的通过时间却在五十分钟左右。   “这中间多出来四十分钟,足够他埋尸。”   陶利看了看唐谕和宋馈,露出一个微笑,“那我们现在可以会会徐俊浩了?”   “等一下。”宋馈毫不留情打断,“你怎么证明这辆车上的人是徐俊浩?你看不清他的面容,录像上只有下半张脸,就算徐俊浩不否认,他的律师也会问你这个问题。”   “我……”陶利说不出话,但他又知道宋馈说的没错,所以只能求助地看向唐谕。   唐谕指了指监控照片上的那件衣服上的一个小圆点,“监控中这个图案是一直出现的,所以我让图侦的人将它放大。”   他切换了一个界面,“这个图案其实是个订制的胸针,我在他们的家中看过,询问了厂家,是赵宁在徐俊浩生日的时候给他订制的,只有这么一个。”   虽然这也是个旁证,但巧合多了就不可能只是巧合了。   宋馈点了点头,忽然拿出一份病例,“我去看赵宁的时候,赵宁说徐俊浩当时打球骨折了,还是她带着徐俊浩看的医生,还打了骨夹。”   他的目光落在唐谕手中的证物袋上,“所以我就去医院查询了一下,还真的发现了徐俊浩的就诊记录,一年前他打球右手的无名指骨折,打了骨折夹。   “有可能埋姜玫的时候,徐俊浩太过于紧张,没有发现骨夹掉落进去。”   “我去做个DNA比对。”唐谕转身出去了。   陶利由衷的呼出一口气,第一次有了这件案子可以结案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去调查母婴养生会所的同事也找到了那把钥匙对应的箱子,里面放着姜玫的体检报告,她当时确实怀孕了。” 第50章 皇冠乐都   DNA报告出来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被关在审讯室里的徐俊浩想睡却睡不了。   他被拷坐在一张桌椅连在一起的椅子里,正前方和两侧都各有一盏强光灯直射着他,完全没有让他躲避的余地。   警察还给他送了晚饭和水,但却没有将他的手铐解开,而且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人出现。   他看着面前的盒饭和强光,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内心一片焦躁。   没有警察打他,也没有警察逼迫他,甚至没有人和他说话。   徐俊浩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受到了折磨。   陶利站在单面镜后,手里拿着各项刚刚出炉的报告,看着里面的一切,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门被打开的时候,徐俊浩机械地转头看过去,但入目的仍然只是一片明亮的光,影影绰绰间看得两三个人影。   他们走到自己的对面,三面灯光暗了下去,一个人冷硬的问道:“徐俊浩,你考虑好了么?”   徐俊浩哼笑了一声,声音颇为沙哑,“我要说什么?警官,你想我说些什么?”   “你不问问赵宁怎么样了?”陶利看着面前的人那张原本俊朗,如今却憔悴不堪的脸。   徐俊浩微微愣了愣,撇了撇唇角,“死不了。”   陶利眯起眼睛,他原本以为徐俊浩对赵宁会有所歉疚,但好像并非如此。   “好,那你不想聊赵宁的话——”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刚刚仅剩的那一丁点儿温和也消失了,“那就说说姜玫吧!”   “姜玫?”徐俊浩若有所思,随意地问道:“我不认识,警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不认识?”陶利拿出一沓A4纸,“那为什么这一年来,你和她之间的通讯会如此频繁?”   他指了指上面一页,“就拿这张上面的记录,你们有时候通话会有3个小时左右,聊什么啊,聊这么久啊?”   徐俊浩不动声色地说道,“可能是客户吧,我们有时候会和客户打电话,说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陶利微微一笑,“你确定?”   “……”徐俊浩谨慎地看了看,没有回答。   但陶利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对面的人抖了抖身体,“说!什么工作会在后半夜聊到天亮?!这么重要的工作,想必你一定会记得非常清楚吧?   “一定能把内容写下来吧?”   “我不能写下来,我们的工作有时候涉及到客户的隐私,不能随便公布于众。”徐俊浩搪塞。   “那你是要我开法院的证明,然后到你公司调查,再乖乖来写么?”   陶利冷笑了一声。   “……”徐俊浩选择静观其变。   “你还是收拾起你这些小聪明,老老实实地交代吧。”   陶利气定神闲,“警察这么问你,肯定是已经查到了证据。”   他伸手推了推前面的纸箱,“别不见棺材不掉泪才是。”   徐俊浩挑了挑眉,“空的吧?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陶利笑了,目光灼灼地看过去,语气却不轻不重,“皇冠乐都。”   徐俊浩闻言的瞳孔猛然收缩,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错愕。   “皇冠乐都”这个名字是被他压在箱底,永远也不想被翻出来的存在。   那是他刚刚上大学那会儿,虽然有助学补助,但他在乡下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和读高中的妹妹。   他需要钱支付这些费用。   他曾经做家教,去KFC打工,但却还是杯水车薪。   而且在大一下学期的时候,他接到了妹妹打来的电话,妹妹哭着说妈妈的病更严重了,需要手术。   而手术费用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即就和导员请假回去看望重病的母亲。   他到家得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妹妹穿着单薄的衣服被冻得瑟瑟发抖,小脸通红。   但她面前站了个人,好像是村里的马王婆,正伸长手掐在她的下颌上,左右摇晃,正用打量评价牲口的方式打量着她。   徐俊浩赶紧跑过去,将那个人推开,把妹妹藏在身后,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没想到对方没有害怕马上就走,反而是笑嘻嘻地又看了一眼妹妹,“这不是姑娘大了,要嫁人——”   “滚!”徐俊浩沉下面容,目光冰冷注视着对方。   马王婆一晒,扭着胯转身走了。   徐俊浩回身看着不住颤抖,眼泪横流的妹妹,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回家吧,好好读书。”   “可是……哥——妈妈——”小姑娘哽咽,她没忍心说家里没有钱,妈妈不做手术的话会撑不下去。   “没事,哥哥有办法。”徐俊浩将劈好的柴丢进灶台里,跳跃的火光在他乌黑的眼珠里闪烁,“你就好好地读书,照顾妈妈就行。”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捏了捏那张招聘广告,辗转反侧。   第二天清晨,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他站在母亲的床前,凝视着母亲黑黄的面色。   拍了下身边的妹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个星期后,妹妹徐英霞收到了哥哥寄回来的钱,有母亲的手术费和自己的学费,还有她们的生活费。   她很高兴,但不论她怎么问哥哥也对钱的来路缄口不言。   后来被逼急了,徐俊浩看过去的目光让徐英霞畏惧,就不再提起。   徐俊浩闭了闭眼睛。   他就是在“皇冠乐都”认识的姜玫,而不是大家以为的他们在健身房相识。   她开了连锁生鲜超市,算是第一批尝试这种经营模式的商人。   有钱有貌,但一个人闲着无事就爱和姐妹去会所点小鲜肉。   徐俊浩这款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又被他身上那种破碎感吸引,居然真的对他动了感情。   两个人开始在私下里幽会。   那个时候,经济地位强的姜玫占据主导位置。   只是后来徐俊浩毕业进了有名的事务所,凭借着出色的能力成了合伙人。   渐渐地,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慢地产生了变化,姜玫开始变得弱势。   徐俊浩的眼睛动了动,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陶利微微一笑,“想起来了?   “想起来的话,我们来谈一谈去年4月19日到4月21日你在做什么?” 第51章 结案   徐俊浩想了想,“我应该是在长图出差。”   “没有回长冲?”陶利反问道。   徐俊浩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19号晚上开着车子从长图返回到长冲,去香林小区呢?”   陶利拿起一张图片,反手按在中间,“又在20号凌晨3点零5分从长冲返回长图。”   他又切换了两张图片,“然后再20号晚上9点半从长图开到长冲,目的地还是香林小区。   “21号待了一天,22号凌晨返回长图。   "你可不要说你忘记了,毕竟你连去出差都记得。”   徐俊浩抿了下唇,“我当时没有离开过长图,我的同事可以证明。   “而且,我还打了卡的。   “开车的人不是我。”   陶利眯起眼睛,拿开手,“这些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你戴在外套上的是什么?”   他又将那个放大的胸针图案拿起来,“我们咨询过商家,也询问过赵宁,这是她在你们在一起两年后送给你的,专门订制,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枚。   “你可别说,你将他送给了别人。”   徐俊浩叹了一口气,“是,我当时将外套借给同事了。”   “哪个同事?”   陶利寸步不让,“当时和你一同去的同事我们也询问过了,没有人借过你的衣服。   “而且,你20号临出发前,找过你的同事侯敏,让她第二天帮你打卡,因为你说女朋友生病住院了,自己担心,想去看看。   “我说的对不对?”   徐俊浩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裂痕。   陶利乘胜追击,“而且我们查了监控,你在20号的摄像里右手无名指上还带着骨夹套,我们询问过赵宁,她说是你打球不小心造成的。   “但为什么,在22号你在宾馆的监控视频内,这个骨夹套就不见了呢?”   “……”   徐俊浩的眼睛动了动,“因为我的手指已经好了,问过医生说可以摘了,带着它很不方便。”   “确实不方便,不然也不能掉在埋姜玫的地方,对不对?”   徐俊浩露出震惊的表情,下意识地说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陶利笑了一下,“是你没有把姜玫埋到双峰山?”   “你22号凌晨零点从香林小区出来,从第十号监控进入,到第十一号监控出用了五十分钟,正常来说在它们之间通过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这中间多出来四十分钟,你在干嘛?”   徐俊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我……骨夹那么多,又不一定是我的!”   陶利点了点头,“刚刚我们技侦是不是提取过你的DNA?很巧,它和骨夹上的DNA吻合。”   徐俊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他现在再说些什么,哪怕他就此沉默下去,警方都已经掌握到了足够的证据。   而指证他的关键证据,竟然都是赵宁带给他的。   那用爱所打造的牢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俊浩突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陶利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徐俊浩笑够了才慢慢说道:“我和姜玫是在皇冠乐都认识的,她比我大十岁,很有钱。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上我,但我那时候需要钱。   “风月场所,哪有什么真情实意,她给我钱,我陪她几年,不过就是交易。   “后来我不缺钱了,又在志愿者服务的时候认识了阿宁,所以想要和姜玫断了。   “没想到,她居然威胁我。   “而且再得知我要和阿宁结婚的时候,说自己怀孕了,逼我和阿宁分开,不然就闹到阿宁的面前和我的公司。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想解决她。   “趁着出差,我提前在长图租了车,然后回了长冲。   “联系了姜玫,和她一起回家后,趁机杀了她。”   徐俊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我没想到阿宁会给我打电话,但是我又不能不接。”   “为什么?”这一点其实也是他们当初好奇的地方,虽然宋馈对此有过推测。   “因为阿宁有个习惯,她如果给我打电话,或者说给她姑姑打电话,我们不接的话,她就会一遍遍打,甚至会给我的同事打。”   徐俊浩的神色更加疲惫,“所以我不得不接,没想到姜玫当时还没死,居然还能挣脱掉控制,呼救……   “我下意识挂了电话。   “后来我21号白天赶回去看赵宁,没想到她居然以为是我打的电话给她,而且因为雷雨错频了。”   他似笑非笑,“我当时觉得老天都在帮我。   “然后我又借口说要回长图开会,才回去香林做剩余处理。”   “所以这期间,你一直开着水龙头?”陶利问道。   徐俊浩点了点头。   “那你从姜玫卡里取走的钱呢?”   信息科并没有追踪到这笔钱的去处。   徐俊浩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也给我留下一点儿秘密吧。”   陶利的眼睛瞪起来,但他并没有动怒。   宋馈却突然出声,“都赌了吧?”   徐俊浩猛地一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的秘密,他一直藏得很好,谁都没有发现。   “你的性格决定了这一切。   “没有钱,想赚块钱就去会所当‘少爷’,也可以为了钱对姜玫或者说任何一个金主低眉顺目。   “但心里又很不服气。   “虽然你筹钱看起来有情有义,但你给了你妹妹钱后,你关心过你妈妈的手术情况和后续的治疗情况么?   “你又问过你妹妹的生活么?是上学还是嫁人了?   “她们两个人在乡下过得好不好?你从那以后,从来都没有回去过吧?   “就你这样的性格,自我,喜欢刺激,不计后果,又在后续的精神高压下,你沾染上赌博,很奇怪么?”   宋馈扬了扬下巴,“你在看看你的手,茧子的位置,充分的说明了一切。”   “不是!我不是!你胡说!”徐俊浩第一次失控大喊起来。   “你不是?那赵宁对你也不错,姜玫也在你身上投入颇多。”   宋馈语气很平静,“但你呢?你下手的时候,有过犹豫和不忍么?   “你在掐住赵宁的时候,不是在对她说:’阿宁,你那天听见的是不是类似的呜咽声?‘   “你当时很高兴吧?有种掌握了这个女人生死的快感。   “你承认吧,你谁都不爱,你爱的只是你自己。”   宋馈看着徐俊浩渐渐黯淡的眼睛,毫不留情,“所以你现在只能孤家寡人了。”   徐俊浩垂下了头,双手微微颤抖。   安静的审讯室内只能听见“当当”作响的手铐声。 第52章 旧照片   “陶哥。”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宋馈叫住了陶利。   “怎么?自己不认识回家的路了?”陶利打趣道:“要不留下来陪哥写报告吧?”   宋馈微微一笑,“下次一定。”   “有事?”陶利打量了一下,感觉对方有点儿欲言又止。   这倒是让他感觉到奇怪。   “陶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宋馈又补充道:“不会让你违背良心和道德的。”   “说说看。”陶利回答的模棱两可。   宋馈当然听得出来,“是我女朋友小慧,最近一直联系不上她,我昨天去她学校找她的时候,她室友周旻说她已经几天没有回去了。   “她平时在一、三、五去做家教,但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现在不但我联系不上她,她的同学和老师也一样。   “甚至她室友以为她一直是和我在一起。”   陶利的面色严肃起来,“你想让我帮你查一下你女朋友的通讯记录?查一下她的学生的联系方式?以及这几天跟谁联系过?”   宋馈点了点头,“我有些不太放心,打她的电话一直关机,这么久了,我怕她遇到危险。”   “那你没问问她家里人呢?”   陶利下意识地问道,但他忽然想起来曾经查到的资料,有点儿尴尬,“呃——抱歉,我刚刚忘了方慧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   “没关系,陶哥。”   宋馈知道当初因为张心凤自己被当做嫌疑人后,身边有关系的人都被调查过。   “行,那你把号码给我,我让信息科查一下。”   陶利用文件夹拍了拍看起来疲倦的宋馈,“放心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宋馈抿了抿唇,还是有点儿犹豫。   “怎么?不放心?”陶利有点儿气笑了。   宋馈摇了摇头,“不……因为还有个笔记本,我从她那边带回来的,但是我不记得密码。   “她也没有和我说过,能不能……”   他有点儿欲言又止。   但陶利明白,“一起拿来给我吧,我交给信息科一同处理。”   他拍了拍身边的人,“别担心,很快就会出结果的。   “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奔波这一天了。”   宋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谢,陶哥。”   “客气了,快走吧。”   陶利来回扇动了一下右手,“再磨叽一下,你就陪着哥在这里写报告吧。”   “也不是不行……”宋馈这次倒没拒绝。   这反而让陶利不适应了,瞪大眼睛,“你是不是被人附身了,如果被人附身了就眨眨眼睛。”   “……”   宋馈无语了一瞬。   片刻后,他说:“那我先回去了,你和阿铮也别太晚。”   陶利点了点头,他看着那道高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后,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只听见僵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不禁有些苦笑,想着写完报告了去下警局附近的盲人按摩院,活络活络筋骨,缓解缓解疲劳。   他推开刑侦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没有注意到身后走廊中,走出的唐谕。   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也打算整理好资料下班回家了。   至于报告,明天在做也不迟。   宋馈已经洗漱完毕后从枕头下,拿出张领子和张忠义的照片,借着橙色的床头灯,仔细地琢磨起来。   小慧这边的事情要等陶利。   他明天可以再去一趟顺兴,去找找“佳佳照相馆”。   宋馈叹息了一下,有些苦恼明天又要早起。   抱怨归抱怨,但是第二天,宋馈还是坐上了上次的绿皮车,晃晃荡荡向顺兴前进。   他和衣靠在窗口打盹,模模糊糊间看见前面几节车厢下飞出一个半黑不黑的袋子。   宋馈眯了眯眼睛,实在抵抗不了睡意,感觉可能是某个旅客素质不高,开了窗户将垃圾扔了出去。   但那个袋子的残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   那种不太大,又两细尖中间宽的形状是……罐头?   那好像没有听到落地时,玻璃碰撞地面的破碎声。   但也许是他这边没有开窗,铁轮压过铁道时“隆隆”声又太大,所以听不见外面发出的声响。   不过那个形状,又好像是个人头。   宋馈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进入候车大厅时是会过安检的,如果真是人头,不会被带进去的。   他天马行空的想着,朦朦胧胧间终于到了顺兴站。   宋馈排队下了车,跟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黑色栅栏外,围了不少接站的人。   他将票递给检票员,验明出站。   接站的人群后,站前广场前站满了卖小吃和早餐的商贩。   这个时间段年轻人起来的并不多,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买豆浆、油条,又或者买碗豆腐脑,小馄饨。   食物纷杂又富有层次感的香气随着袅娜的白烟升起,宋馈想到张宁涛当时的话:【时间还早,你吃了早饭买点儿水再上车吧。】   他随意挑了个早餐摊坐下,点了碗小馄饨和茶蛋,问着煮东西的老板娘:“姐,这儿有能买水果的地方么?想买点儿带车上吃。”   面色红润,身材丰腴的女人动作干脆利落,声音也洪亮,“老弟,你呀沿着站前路,向里面走,就有一家水果店,那儿便宜又好。”   “谢谢姐。”   宋馈微笑着看着被端过来的小馄饨,清澈的汤汁飘着紫菜和小虾米,蒸腾的水汽裹着食物的味道窜进他的鼻腔,让他有了些微的满足感。   他拿起一次性餐具,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十分钟后,他来到了老板娘所说的水果店门前。   又往前面看了看,写着“佳佳照相馆”的木牌匾映入他褐色的瞳孔。   宋馈继续向前走,发现照相馆还没有开门。   他觉得张忠义不会平白无故记录这个信息,难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   这个疑问没有困扰他很久。   他在照相馆的橱窗里,看到了一张三个人的图片,从泛黄的纸片来说这张照片已经有几年了。   宋馈看着照片上的人,很容易就认出来,年龄大一点的就是张领子,少年人正是张忠义,他的手搭在前面坐着的少女的肩膀上。   两个人的眉眼有几分像,那就应该是张忠义的妹妹了。   原来,他们在这里照过合照。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拍合照,又被摆出来了呢?】   宋馈忍不住想。   “小伙子,你要照相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宋馈回头,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这张全家福,感觉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开心。”   他指了指张领子,“家长好像有些不耐烦。”   老爷子走上来,拿出钥匙,“可不是,我照了这么多年相,就他们家特殊。”   “?”宋馈有点儿惊讶,“您知道他们?”   “不知道,但是记得。”老爷子打开了门,“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孩想照相,爸爸吧?不想,还打他,结果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在我门口吵得不行。   “后来爸爸被吵的不行,好像又要赶着做什么,没办法才答应他照了这么一张。   “结果,洗出来后也没有人来拿。   “我就把相片挂出来,当展示了。   “你想要?”   老人的眼睛转了转,有点儿兴奋的问道。 第53章 你的模样   花了15块,拿着照片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宋馈有些发愁。   虽然参照的对象更多了,但他该怎么能请谢欣谢老帮忙还原张翠翠的长相呢。   这世他没有前世在警队的关系网,也没有前世的战绩。   宋馈叹了口气,想着慢慢看吧。   他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想着找个车返回长冲。   “你就是在为了这个事情苦恼?”熟悉的冷淡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馈微微张开嘴,回头看去。   马路上,那辆灰色的帕萨特里,唐谕正坐在里面。   “?!”   宋馈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谕没有回答,只是向里面歪了歪头,“上车。”   “……”   宋馈也没再多说什么,绕过去拉开副驾的门。   “你……跟踪我?”   他问的有些迟疑,但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点儿笑意。   “不算跟踪吧,我也是要来这边送份报告的。”   唐谕启动车子,语气很平淡,“没想到刚进来,就看见你出站。”   “……”   宋馈无语了,“那你送完了?”   “还没。”唐谕摇了摇头,开向目的地,“你就为了这张照片来的?”   宋馈想了想,这件事情也没有必要隐瞒。   把张忠义一家人的经历告诉给了唐谕,还讲了张翠翠。   “她没有照片,所以我想通过两个孩子的轮廓和张领子的轮廓,推算出张翠翠的样子。   “然后看看,咱们的失踪系统里会不会找到她的信息。”   唐谕点了点头,“其实,这件事不一定非得谢老做。”   “?”宋馈看过去。   唐谕没有回视,他盯着路面认真开车,轻声说:“昀宁的老师木远也是这方面的翘楚,他也可以通过画像或者人体骨骼,还原人的相貌。”   宋馈张了张口,但没有说出来。   毕竟不想麻烦谢欣谢老师,就可以理直气壮麻烦木远老师么?   唐谕似乎是读懂了宋馈的想法。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参加了一起小女孩被拐的案子,是女孩父母报的警。   “警察后来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小女孩,不过已经是具尸骨了。”   他顿了顿,“但我根据骨骼细节判断这具遗骸并不是小女孩,但是当时的父母闹得很凶,警队里的人也不太相信我说的话。   “直到后来木老师参加进了调查,他通过骨骼推演,画出了小女孩的样子。   “结果确实不是那个失踪的小女孩。   “后来女孩父母交代了,他们自己卖了孩子,又不想被发现,所以才谎称小女孩被拐走了。   “但他们也没想到,自己提供的线索真的会发现小孩子的遗骸。   “再后来木老师将昀宁介绍进专案组,发现了父母的问题,才揭发了他们之间的罪恶。   “木老师后来也教过我这方面的知识。”   唐谕微微扬起唇角,“我还挺有这方面天分的。”   “你?可以画?”   宋馈瞪大眼睛,两辈子加起来,他第一次知道对方有这样的特长。   “我可以试试。”   唐谕说的很谦虚,“然后可以让木老师看看我有没有错误。”   “那还真是……拜托了。”宋馈简直意外,他自己在这方面可没点什么技能点。   唐谕笑了笑,停好车,“你在这里等我吧,我送了报告就出来。”   宋馈点了点头。   不多时,唐谕又快步走回来。   系好安全带,又启动了车子。   宋馈这会儿有点儿好奇,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唐谕亲自把文件送过来,毕竟现在快递已经发展成熟,叫顺风也就一天到了。   “是个强奸案的DNA样本比对报告,这件案子困扰他们这边的刑侦队五六年了,听到结果出来了他们很兴奋,叫快递大概率是晚上才到。   “估计他们也不想等这么久,而且也怕报告在快递途中发生意外耽搁,我就送来了。”   唐谕解释道:“而且,今天天气挺好。”   宋馈看了看外面浅蓝色的天,和薄薄的云,低低地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么?”   唐谕一愣,回答的倒是老实,“没有。”   宋馈叹了口气,“前面你听一下吧,吃过早饭我们再回去,我开。”   唐谕挑了下眉头,“你会开车?”   “……”宋馈哼笑了一下,“小瞧我啊!”   唐谕也笑了笑,倒是真的在前面临时停车的地方停下车,他们换了位置。   宋馈发动车子的时候,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坐好。”   唐谕诧异的系好安全带,下一秒车子快速地冲出去。   他的后背紧紧地贴在椅背上,“你怎么……开车……”   他是真的没想到,长相斯斯文文的宋馈开车居然会这么凶狠,几乎要横冲直撞了。   他们回到局里的时候,唐谕暗暗吐出一口气。   他在心中确定,下一次肯定不让宋馈再开车。   他还想多活几年。   他们来到电梯门前,宋馈跟着唐谕下到地下一层的法医技术综合科。   将照片递给他,“谢谢,拜托了。”   其实宋馈也觉得自己对这件事过于执念了,但他放不下。   唐谕 接过来,看着上面的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说:“你坐。”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沓纸,仔细的画起来。   时不时的会停下来,仔细地端详着照片。   宋馈坐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唐谕。   他看不懂这些线条和轮廓,但他知道,几个小时后,张翠翠就会跃然纸上。   血红的夕阳彻底隐藏在地平线下,去赴它的另外一场光明约会。   月亮和星星就带着夜幕盛大登场了。   宋馈拎着外卖回来的时候,唐谕放下了笔。   他拿起其中一张图纸,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端详着。   看见回来的宋馈,低声说:“我将图片和我所画的都传给了木老师,让他看一下。”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些疲惫。   抬起右手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疼的眼角,又用左手将手里的素描递过去。   宋馈看过去,画纸上的女子鹅蛋脸,杏眼明亮,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放下画,将另外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绕到唐谕的身后,轻声说:“抬头。”   正拿着一次性筷子的人微微一愣,但还是抬起头。   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头上,他只觉得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有些微微地凉。   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   唐谕忽然觉得灯太亮,眼睛有些干涩。   他想要眨眨眼睛。   但,此时此刻,一滴药水落进他的眼角。 第54章 标本杀手   宋馈拧好眼药水的瓶盖,坐在旁边揭开盒饭的盖子。   唐谕眨了眨眼睛,等着眼前模糊的感觉退去。   这倒是让他想到自己在唐家那几年,有时候宋馈熬夜办案,他跟在旁边读书,然后会给对方滴眼药水的事情。   气氛有点儿微妙,唐谕选择闭口吃饭。   还没等吃完,唐谕的电话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是木远。   “木老师,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您。”唐谕抢先认错。   “你怎么也客气上了。”木远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看了一下你画的,有一处不太对的地方,我改动了一下,等下让昀宁传给你。”   “昀宁也在?老师,你们在查案子?”   唐谕微微皱眉,一般能惊动木远的就不是什么小案子,“他不是要考试?”   “刚考完就被抓来当壮丁了。”   木远乐呵呵地看了一眼在查地图的陈昀宁,那张俊美的面孔现在有些憔悴,眼下的乌青很明显,下颌也微微冒出胡茬,这两天连轴转的查案,睡了也就不到两个小时,再好的皮相也架不住这么摧残。   “那我能帮上忙嘛?”唐谕语气诚恳地问道。   “暂时不用,已经锁定凶手了。”木远微微一笑。   “那老师也要注意休息,您的胃……”   唐谕不太放心,但还没有等他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这孩子和昀宁一样,老师我又不是瓷娃娃。”   虽然话里在抱怨,但木远的语气里却是开心的,“你忙吧,但也要注意休息。   “别只顾着说我。”   “好的,老师。”   唐谕微微一笑,等着对方先挂断电话。   片刻后,他收到信息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唐谕拿起电话,点开弹出在屏幕上方的对话框,是陈昀宁发过来的图片。   他仔细看了一下,和自己所画的对比,发现是鼻翼和唇形被更改过。   让那张原本温婉的面容上平添了一丝英气。   唐谕挪到电脑前,将图片导入到桌面,上传到系统里,开始在失踪人口信息中查询。   宋馈也挪过来,他们一起看着屏幕,希望可以匹配出相关的人。   不过他们没有等到结果,而是等到了陶利。   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是在睡觉的途中被吵醒,还带着点儿起床气。   “走,咱们得出现场。”   陶利挠了挠翘起的头发,“在中山街那边。”   唐谕没有说话,直接走向银色的现场勘查箱。   两个人沉默地跟着陶利出门,上了已经停在门口的警车上。   车子启动,红蓝相间的光扫过后座宋馈那昳丽的面容,显出几分冷意。   警察到达现场的时候,本就不大的露天广场内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毫不避讳的举起手机录像,完全不顾已经到场的民警警告。   这里是长冲中心区的中心地带,四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平时就一直人来人往,喧嚣繁华。   真不知是哪个蠢贼敢在这里作案。   但当他们驱开人群沿着上坡向里面走的时候,拿着手机的陶利挑了挑眉头。   低低说道:“又是标本杀手?”   跟在旁边的宋馈有点儿茫然,“什么标本杀手?”   “……”陶利诧异地看过来,“你居然没听说过这个?”   宋馈无语,他要是知道他会明知故问么?   不过,看对方的反应,这个‘标本杀手’很出名?   但他凝神思考了一下,他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对此的印象。   陶利歪了歪头,“这个案子从第一起案发开始,已经四年了。   “第一起案子的时候,我还没有加入刑警队,只是从后面的卷宗中知道凶手会把受害人全身的血放干,斩掉双手,做成标本,投放在闹市区。”   刚毅的刑警简短的介绍,“具体的你可以回局里看一下。”   【都是投放在闹市区的话,天眼不应该没有拍到过凶手才对。】   宋馈有些不解,但他没有问出口。   如果能拍到凶手,这么简单破案了,也不至于让陶利的脸色那么难看。   而没有天眼拍到凶手的话,一般来说就是凶手很熟悉各个地方的天眼位置,特意躲避监控,所以才能一次都没有被拍到过,但这种方式的概率几乎为零。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把尸体送到这里并被拍到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可能是收了钱,把伪装过的尸体运过来,而且和委托人没有直接接触过。   但,如果是这种方式,凶手是怎么联系的这些人?而且在后续又能逃过警方的追踪?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机械性的跟着往前走,这条路不短,又是大上坡,他的气息渐渐变得急促。   走神的情况下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住了,他撞在了前面肩线笔挺的后背上。   “嘶……”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抬手捂住被撞得生疼的鼻子。   唐谕转身,“你没事吧?”   他其实也被撞得很痛。   宋馈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到现场了?”   “嗯。”唐谕低低地应了一声,放下箱子,从里面拿出橡胶手套、鞋套和口罩,递了一份过来。   宋馈接了过来,熟练的穿戴好,又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人群似乎围的更多了,也更兴奋了。   他知道人都有猎奇的心理,越是这样的环境就越有兴趣,好像看一眼就能满足自己的窥私欲。   理解归理解,但这种类似坟头蹦迪的事情,他还挺不能接受的。   宋馈收回目光,他跟着唐谕走向被蓝色帐篷围起来的尸体,但没有马上就进去。   这个广场没有挨近主路,而是被两栋高楼夹在中间,中山街主路上的天网只有正对着这面的才能拍到广场外面的行车小路。   但这里的人流并不少,可能会有人看见是谁把尸体移动过来的。   不过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感觉外围调查的人员工作量不会低。   他撩起蓝色的门帘,走了进去。   刺鼻的防腐剂味道迎面扑来,他捏住鼻子忍住想要打喷嚏的动作。   但下一秒他就愣在了原地。   包装着尸体和椅子的木板已经被移开。   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很年轻,失去双手的小臂微微抬着。   灰白的面容上嘴角被利器割开,一直延伸到耳廓,微微倾斜的角度让她在闪烁的灯光中里咧开一丝诡异的弧度,仿佛是一个微笑。   那双眼睛正无神地看过来。   宋馈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缓缓地抬起手来。 第55章 祈求?欣赏?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女人的脸的时候,被另外一只修长有力,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拦住了。   宋馈眨了眨眼睛,目光仍旧落在这具被做成标本的女人身上。   他弯着腰,感觉痛楚正在胸腔里蔓延。   心底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挣脱开束缚。   “你认识她?”唐谕的声音里没有温度,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宋馈没有马上说话。   半晌抽回了被对方握住的小臂,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就是小慧。”   唐谕闻言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也一起看向尸体。   女人失去双手的胳膊虚空举着,似乎正在祈求。   “那你要避嫌了。”陶利也走了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刚刚也接到了信息科同事的信息,已经查出了方慧补课的学生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但他现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宋馈。   毕竟是恋人,如此亲密的关系会给侦查工作带来问题。   宋馈侧过头,看向陶利,低声说道:“陶哥,我不会意气用事的。”   他的面容上还有一丝悲伤,但眼睛里却是冷静的底色。   这让陶利有了一种割裂感。   仿佛有两个不同的灵魂正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   陶利摇了摇头,想要清空这种怪诞的想法。   “你先回去看看卷宗吧。”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唐谕拦截下来。   青年漂亮又锐利的丹凤眼认真地注视过来,“先去看卷宗吧,相信我和陶哥。”   宋馈抿了抿唇,“我相信你们,但是也请你们相信我。”   陶利叹了口气,“你知道避嫌并不是针对你的,小宋。   “如果这个案子现在的受害人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会避嫌不能参与。   “阿铮也是如此,这是规定,也是纪律。”   宋馈知道陶利说的没有错,他也可以说他不是警察,他可以不用遵守这项原则。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这么说了,他可能永远失去进入现场的资格。   “张翠翠的比对应该快要出来了,你可以去看看,它也是你的执念了。   “这里交给我们。”   唐谕拍了拍青年的胳膊,语气温和,“这次肯定会抓住凶手的。”   宋馈凝视着他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了现场。   陶利偷偷松了一口气,他真怕宋馈执拗下去,这样以后的案子都不好再找他来看。   但还没有等他完全放心,去而复返的宋馈一掀帘子又进来了。   “怎么了?”陶利感觉自己的小心脏跳的有些快。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如果按照你所说,这四年所有的尸体都被摆放在商业区,那这个凶手一定是个很有表现欲望的人。   “只把尸体丢在这里,还是借用别人的手丢在这里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凶手,也许就藏身在那些围观的群众中,他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快乐。   “周围群众越窃窃私语,越关注这件事,他就会越快乐,就好像自己的作品被认可那般快乐。”   宋馈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陶利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伸手招来了技侦的两个技术员,“你们把周围围观的人都拍下来,但是注意别惊动他们。”   技术员们点了点头,出去了。   “其实你也知道他不会意气用事。”唐谕正拿着数字立牌放在一块儿烟头上,固定着证据。   “我知道,但先让他缓缓吧。”   陶利转身问法医程深,“怎么样?能确定死因么?”   带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摇了摇头,“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   “但……”   他有些迟疑。   “怎么?有什么问题?”陶利追问道。   “她曾经被快速放血,就和以前的屠户杀猪宰羊那般,割破了她的动脉,然后快速放血。   “然后再将放过血的尸体,掏空内脏,放到了酒精或者其他防腐液中浸泡。   “和其他‘标本’的手法,如出一辙。   “不过,具体还需要回去解剖后才知道。”   程深职业性的抬起双手,斯斯文文地说道。   陶利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卷宗里面尸检报告的描述,受害人体内都有肌肉松弛剂的成分,血都被放干,但从分布的伤口看。   她们应该都是被头冲下,脚冲上放置的,血液快速被放干,最后导致失血性休克。   体内脏器被摘走。   法医报告上也指出,甚至在有一部分的内脏在摘取的时候,受害人是清醒的,存在止血的过程。   然后才被迅速放血。   所以多年来,警方一直按照黑市贩卖器官这条路在查。   但可惜一无所获。   唐谕去年刚来,但这件案子他还是第一次接触。   他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的动作,有种说出不出的怪异。   那伸出的双臂,既像是在抓住某人的袖子祈求对方的怜悯,也像是在欣赏着某件艺术品。   但他又看向女子原本清秀的面庞被强行割裂开来的“笑容”,又有些矛盾。   他问程深,“她脸上的伤口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   “从流血程度和伤口痕迹来看,是死后造成的。”   程深仔细地查看了许久,才慢慢地说道。   唐谕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人在现场勘查到了凌晨才返回到局里。   陶利返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台灯深橙色的弧光,只能照亮桌面的区域,宋馈瘦削的身形陷在黑暗中,瞧不清楚表情。   桌面上摊放着几叠资料,他正巧看完一本,又伸出手去拿另外一份。   宋馈将它摊开,仔细地阅读着。   就好像他这样做着,就能够寻找到一块块儿蛛丝马迹一样。   然后将它们组合成模糊的雏形,再然后让他们一点点显现,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真相随之浮出水面。   他看得非常的专注,连一干刑警回来都没有注意到。   陶利也不忍心打扰,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宋馈平静的声音传来:“陶哥,你们有这些案子,在警方到达现场后的监控录像的存盘么?” 第56章 器官贩卖?   “有存盘。”陶利停住脚步。   宋馈点了点头,转身将白板上的上一件案子的信息取下来,又拿起一旁的黑板擦将上面红色、黑色的油性笔擦拭干净。   “你需要那些存盘么?”陶利忍不住问道,他现在有点儿摸不清青年想要做什么。   宋馈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   陶利无奈了,“那你问它干嘛?”   “陶哥,你还记得现场时候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么?”   宋馈伸手将“标本杀手”第一起案子受害人白思晨的照片订到白板上,少女眉眼弯弯,小鹿一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又俏皮又灵动。   但下一秒,宋馈又把在她失踪一个星期后,由保洁人员发现她时的模样贴到了旁边。   原本红苹果一般红润可爱的面容变得灰白诡异,又圆又大的眼睛里瞳孔瑟缩,充满了恐惧。但眉毛和嘴巴却没有一点儿浮动,大概是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的缘故。   陶利回忆了一下,“你是说这个凶手是个很有表现欲望的人,如果雇佣了其他人把受害人丢在繁华的商业街,不太符合他的个性。”   宋馈点了点头,又翻开第二个受害人许珊珊的档案。   “但不是这一句,是下一句。”   许珊珊有一头柔亮的黑长发,皮肤白皙,唇色殷红。   但当她变成标本的时候,姣好的面容一样变得灰白诡异,风情万种的狐狸眼中亦是爬满了恐惧。   “那是……凶手藏身在那些围观的群众中,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快乐?”   陶利看着宋馈将第二名受害人贴上白板的动作。   与前一名一样,青年又在贴好后,俯身在地图上进行了标注。   他知道,宋馈标注的是受害人被发现的地点。   “对,就是这句。”   宋馈打开了装着第三名受害人信息的箱子,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凶手将这些受害人当做是他的艺术品,他在处理尸体时用了很多心血。   “所以,他为了收集这些艺术品在观看者眼睛里的评价,必然会近距离站在现场,伪装成普通百姓,然后津津有味儿的欣赏。   “虽然他选择的地方,有特别繁华的地方,也有客流一般的地方,监控没有办法直接拍到现场的情况。   “但他一定会等到警方来,他对警方的反应也很好奇,甚至看到警察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呕吐现象会更兴奋。   “那这样,警察随身携带的执法仪,有可能会录下他的面孔。   “再配合附近的监控录像,从衣服,体型,步态以及案发时在现场,但是案发后就没再去过这些场所的人,就可以筛选出嫌疑人。”   他将第三名受害人王蔷贴在了白板上,杏眸温婉,气质端庄的空姐微笑着注视着前方。   与她死后的黯淡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我不需要那些监控备份,是图侦的同事需要。”   宋馈转过身来,歪了歪头,动作很可爱,但眼睛里的神色却很冷淡。   这样的目光让陶利感觉不到温度,又有些陌生,让他以为对方还在生气不能查看刚刚的现场。   “你——”   但陶利的话被打断了。   宋馈摊了摊手,“这些受害人,无论从样貌,还是学历,或者是工作以及家庭,都不一样,没有交集。   “看起来倒像是凶手随机选择一样。”   一同回来的刑警们也被两个人的对话吸引,渐渐地围了上来,站成一个圈。   将宋馈放在了中间的位置。   瘦高的青年拿着第四名受害人蒋婷的照片将它贴在白板上,蒋婷是个刚刚考上警校的姑娘,失踪在了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   她梳着短发,丹凤眼中神采飞扬,剑眉乌黑,十分英气干练。   在富恒广场被人发现的那天正巧是她开学的日子,被割裂开的嘴角让她原本清秀的面庞显得十分狰狞。   “对,我们对这些个受害人都进行过背调,也摸排过她们身边的人。”   陶利叹了口气,“但年龄、气质、样貌、学历、经历或者是常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交集。   “甚至是她们的亲人也没有交集。   “凶手也没有特定的偏好和时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被制作成了标本,还有失去双手和内脏。   “但这是凶手的作案方式,和凶手的独特标记。   “与抓到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刑警孙真拿着个小本子,补充道:“我们当年也请了刑侦专家和犯罪心理方面的教授来,也都没有找到她们之间的联系。   “到最后,只能怀疑是不是黑市的贩卖器官的集团做的,因为内脏消失了。”   宋馈听了摇了摇头,“和贩卖器官没有关系。”   “?!”刑警们都露出意外的表情,其中一个说道:“但是当时的专家说的是这样,所以我们一直都沿着这个方向在查。”   “但你们有所收获么?”宋馈拿着第五个受害人张阳的照片,又在白板上寻了个地方贴上去。   她的长相十分甜美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是天上的月牙。   小姑娘自由职业,喜欢cosplay,而且在圈子里非常有名。   她的离去,曾经一度让很多喜欢她的人伤心绝望。   但这件案子的发现地和第二起案子一样,并不属于南阳区,而是后来专案组成立后,并案过来的。   “Sunny……”有个小刑警低低地说,他曾经就是她的粉丝。   她阳光开朗,总会带动身边的人乐观起来,小刑警当年就被她鼓舞过,打开心结考了警校。   宋馈看了过去,从那双年轻的眼睛中看见了悲伤和怀念。   “你认识她?”青年问道。   被突如其来点名的小刑警郑昭一瞬间有些紧张,他张了张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Sunny失踪的那天是有个漫展的,她本来都说好要出小圆,结果临出发前说是指甲片掉了,得去补一下。   “后来还在群里发了一张补好甲片的照片,说现在出发。   “结果后来直到漫展结束都没有在看见她,一周后在漫展附近的泰和路发现了她的……”   郑昭说不下去了。   他依旧考入了警校,出来后又经过努力当上了刑警,可到现在依旧没有能够抓住杀害Sunny的凶手。   他真没用!   宋馈点了点头。   “宋老师,你刚刚为什么说不是贩卖器官呢?”   郑昭有些不理解,他强忍着悲伤,问出了在座所有刑警的疑问。 第57章 凶手的动机   【宋老师】这个新的称谓让宋馈不知所措了一下。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人叫他老师。   但随后,他的心里又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宋馈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也冷静,“那你认为在黑市贩卖器官的犯罪集团,最优先的目的是什么?”   郑昭呆滞了片刻,张了张嘴,有些迟疑,“赚钱?”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这些犯罪集团的首要目的是赚钱。   “但你们看这些受害人的遗体,都被制作成了标本,经过细心的处理。”   他的手中又拿着第六个受害人周晶的照片。   她的身材十分高挑,长相也十分出众,是个平面模特,“说句不太恭敬的话,犯罪集团这样处理受害人的遗体会增加他们的成本,减少利润。   “加之,这种方式过于张扬,表现欲十足,充满个人主义色彩。   “也有挑衅警方的意图,犯罪集团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这样的目的是什么呢?】   平白无故增加了自己的成本,又挑衅警方,真不怕自己消灭的快么?!   “正常来说犯罪集团如果要这样做,处理尸体最好的方式就是丢入浓硫酸池,这样受害人尸骨无存,就算有人报警,警方找不到尸体,就只能算是失踪去处理。   “而且,器官是需要配型的,每个器官从体内摘下的保存期不同,拿心脏来说离开本体最多只能保存4个小时。   “如果不提前做好配型,再安排好运输路径,只是这样批量摘除,那这些器官也就没有用处了。”   宋馈将张晶的照片贴在白板的一处。   “所以,这和贩卖器官没有关系?”   郑昭喃喃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岂不是从开始就走错了侦查方向?!   怪不得他们从志愿者遗体捐献名单甚至是义务献血中都没有查全她们的名字。   这种认知冲击着他的心,也同样冲击着现场的每一名侦查员。   其实宋馈说的东西一直明晃晃的显示在物证里,就好像常识一样,但他们却偏偏没有注意到,联系到。   郑昭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纪录片。   是采访在美丽国最出名的华人侦探时,侦探的同事说过的一句话:【Lee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不是心思细腻,洞察力强,而是他对常识的认知和注意。   【很多时候,常识就摆在我们的眼前,但我们却注意不到。】   他想,宋馈也是这样的人,会对他们轻易放过的常识细致追查,从而在蛛丝马迹中找寻到真相。   “对,和贩卖器官没有关系。”   宋馈肯定地说道,但随后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动物标本制作的方式么?”   他拿着第七名受害人唐娜的照片,看着白板。   照片上的女人梳着棕红的卷发,温柔风情的大波浪垂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唇红齿白,眼神迷醉,带着股慵懒的味道。   穿着也很暴露,紧身露脐小背心,包臀短皮裙。   是惯于出入风月会所的主儿。   宋馈凝神,这个女子看起来慵懒又精明,像只狡猾的狐狸。   为什么也会落在凶手的手中呢?   刑警们听了问题都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只有陶利出声,“通常来说,动物标本制作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浸制法,一种是剥制法。”   他小的时候曾经看过当猎人的爷爷把意外去世的公鹿制作成标本。   “但步骤一般是要先清洗,再去除内脏,然后将动物浸泡在酒精中,这个浸泡的过程大约是3-5天,不过也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这要看标本的体重和体积。   “然后固定姿势后,进行干燥处理——”   陶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向宋馈。   声音里有着简单的不可置信,“他就是单纯在做标本?!”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他就是在做标本。   “技侦那边的报告不也说,受害人的遗体都被酒精浸泡过?”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做标本,陶利想不出凶手会从中得到什么利益,这看起来既不像是图财,几个受害人经济状况不一,银行卡也没有被提取过或者是使用过。   也不是为了感情,毕竟受害人风格各异,长相不同,气质也不一样。   更不能说是仇杀,警方对她们做过细致的调查,没有找到她们之间的相似性,哪怕是假设都无从下手。   否则,这种案子,只要找到受害人之间的相似之处,警察就能够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的痕迹。   如果这些都不是,那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当时的心理学医生也没有找到,只是说凶手是看心情挑选目标。   也正是因为这次联合的不太成功,市局将研究新型侦查方法的项目搁浅了。   宋馈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隐秘,“因为快乐吧。”   “?”   陶利不解地看过去,“快乐?”   “对,因为快乐。”   宋馈将第八名受害人张柳薇贴在白板上,小姑娘梳着高马尾,长相清纯,柳眉圆眼,个子不高,娇小玲珑。   天生一副好嗓音,会穿着汉服,在平台直播唱古风歌,十分受欢迎。   “制作标本,看着自己的受害人惊恐的眼睛,他会快乐。   “就和他忍不住要在现场近距离围观一样,周围群众、警察表情里的畏惧和厌恶,都会让他快乐。   “所以,他作案就是因为快乐。   “没准还会在自己的家中,或者是制作标本的地方,一遍遍回味,一次次愉悦。”   “变态!”不知是谁,气愤的喊出了这么一句。   “就只是这么个理由,他就杀了这么多人?!”   陶利不止是震惊了,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宋馈点头,“他和正常人的思维不一样,可能在他心里,他不是在伤害她们,而是在帮助她们。”   “……”陶利笑了。   事实证明,人真的会怒极反笑。   “帮助她们?怎么帮助她们?就这样帮助她们?”   宋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身又把第九名受害人张黎贴在了白板上。   这姑娘是个富二代,长得十分明艳,海归回来后,在父亲的公司做财务。   但因为被人误会,被私底下传成是她老爸的情人,靠着给人做小三上位。   成见——从古至今,都是人心中的大山。   “在凶手的心里,他是在帮她们实现她们的价值。”   “什么价值?”陶利愣愣的问道。   这一次,宋馈不答反问:“她们丢失了什么?” 第58章 逆向寻觅   “双手?”陶利下意识地回答道。   “对,双手。”   宋馈点了点头,“你也可以把受害人丢失的双手当成是凶手对她们的战利品。”   他又把第十名受害人冷紫宁的档案打开,将照片放到白板上。   这个姑娘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却有一些弱视,在读博士生,学的还是视神经传导。   论文刚刚发表,也有名校和企业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只可惜这一切都化为灰烬。   宋馈有一些惋惜,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许这个姑娘以后真的能将她的研究方向付诸实践,改善弱视或者盲人群体的生活。   “拿她们的手当战利品?然后看着她们回味快乐?”   郑昭本能的吞了下口水,抑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想起来以前那个心理医生的话,“凶手有恋物癖?”   宋馈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不是恋物癖。   “心理学上说,恋物癖是一种性心理障碍。   “患有恋物癖的人需要使用非生命物体作为偏好的或者唯一的性唤醒来源。   “而这些物品分为‘软性’和‘硬性’两种,‘软性’的包括内衣,长筒袜,‘硬性’的包括黑色高跟鞋、皮质手套等等。   “患者通过闻嗅,触碰,穿戴来完成自己的性幻想。   “但收集癖并不是这样,收集癖是一种心理障碍,主要是想要囤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里面并不包含性兴奋心理。”   宋馈耐心地说着两者之间的不同,“简单来说,收集癖更有占有欲,也就是喜欢所以想收入囊中,而且针对的并不只是物品,还有可能是手,脚,人这种非物体,甚至是其他生物。   “比如我老师汪潮,他有一个患者,就很喜欢收集猫,各式各样的猫被他带回去养。   “这是他的一种乐趣。   “但恋物癖会带着明显的性意味。”   “那您的意思是,这个凶手收集双手只是因为他喜欢手?”   郑昭不自觉的用上了敬语。   “不错,但他应该是喜欢某一种类型的手,并不是所有手他都喜欢。”   宋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虽然这些受害人本身没有共同点,但是——   “我们可以去查,有什么工作或者地方能够接触到大量的人手,让凶手可以进行筛选,从而选择自己的目标。”   陶利深吸一口气,继而又感觉到一种焦躁。   这种逆向的思维为什么他们当初没有考虑过?!   确实受害人的身上没有共同点,但他们一直以为斩去双手是凶手的作案标记,从来没有考虑过可以通过工作地点或者是地方凶手能够接触到大量人手这种思路去排查。   他甚至还觉得宋馈会被女友的去世影响,又因为不能进入案发现场而心生不满。   他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陶利率先抬起手,鼓掌。   其他刑警也跟着做起来,也许是在这一刻,他们才开始真正接纳了这个青年。   “还没抓到凶手呢——”   宋馈有点儿无措,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   这有点儿在半场开香槟的感觉。   “但我相信,这一次一定可以抓到凶手。”   陶利微微一笑,他看着窗外天际处微微泛起的鱼肚白,那也象征着希望。   他开始安排侦查员的工作,再去询问受害人身边的人有没有听过受害人去过能够展现手部的地方。   等人都差不多离开了,陶利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青年。   “对不起啊,小馈。”   他的语气很诚恳。   宋馈张开眼睛,露出一点儿迷茫的神气,“什么对不起啊?陶哥。”   “我不让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宋馈打断,“陶哥,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理解的,当时也是我冲动了,所以才有些失态。   “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的。”   “你——”陶利张了张口,感觉被什么哽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真的,陶哥,我说的是真的。”   宋馈笑得有些疲惫,他已经三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前天更是奔波了几百公里,又马不停蹄的研究‘标本杀手’。   陶利不再客套了,他上前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膀。   “小馈,你让我查的方慧家教的学生的联系方式,信息科那边已经回信了。”   他低声说,眼睛认真地注视着青年,“你想先休息一下,还是现在就联系他们?”   宋馈闻言怔了怔,片刻后才说:“你要和我一起去么?陶哥。”   陶利点了点头,“可以。”   “那走吧,我们现在去。”   宋馈站了起来,肩背挺直的像棵松,“你开车,陶哥。”   “行。”   陶利也站起来,两个人向外走去。   灰色的帕萨特驶出了分局,在铺满晨光的柏油马路上前行,将道路两旁的树木甩在了身后。   由于是在学校门口询问学生,陶利特意没有换警服,还穿着这两天穿的衣服。   幸好现在3月份,天气还不太热,不然在现场滚过,那味道应该会被敬而远之。   陶利将车停在校门口不远的临时停车位,看着前面小摊贩上白烟徐徐而升的蒸屉,下了车,在宋馈诧异的目光中走过去,买了两屉小笼包,外加两杯热豆浆。   “吃个早饭吧。”他上了车,将食物递过去。   宋馈接下,“谢谢,陶哥。”   “客气什么——”陶利的话没有说完,就远远看见来上学的宋雪,她是方慧所教的两个学生之一。   两个人迎上去,差点儿让对方大喊救命。   好在陶利及时拿出警官证,并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向她询问方慧的事情。   宋雪也只是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吓了一跳,这会儿也不害怕了。   轻声细语地说:“那天方老师给我补课的时候去卫生间,不小心把她刚做的美甲划掉了。   “然后她联系了给她做指甲的师傅,师傅很好,说可以再给她补,等她有时间就可以去。”   “美甲?”宋馈皱起眉头,在原主的记忆中方慧并不喜欢这些东西。   而且她每个月还会给自己待过的福利院打钱,生活费本身就不多,从来不会在这方面花钱。   “是啊,好像是说要参加什么活动,所以才做的美甲。”   宋雪歪了歪脑袋,大眼睛在宋馈的身上转了转。   她忽然笑问道:“哥哥,你是宋馈吗?” 第59章 那我还是重生呢   宋馈被问得一愣,诧异地问道:“你认识我?”   宋雪点了点头,“方老师给我看过你们的合照,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但……”   她露出一些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我感觉你和她照片里合照的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哦,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慌忙捂住嘴,“我的意思是你们长相是一样的,但气质上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   闻言宋馈倒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这么容易被人看出来不一样?连刚刚见过一面的人都能发觉?   他的情绪有这么上脸?   宋馈有些求助地看向陶利,陶利却将头偏向一边,装作没有看见。   青年尴尬了,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宋雪适时地打破了沉默,“你别介意,就是照片上的你看起来更凌厉,甚至说有点儿阴郁。   “我还奇怪方老师居然喜欢这种类型,但现在看见你,觉得你只是沉稳冷静,不是那种暗地里阴戳戳的人。   “不过,你们为什么问方老师的事情呢?我也好几天没有联系到她了,上节课都错过了,她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宋馈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信口胡诌,“没有,只是社区普查做了解。”   “……”宋雪一副【是这样的吗?】的表情疑惑地看着他,明显不太相信。   但校内的钟声响了起来,声波悠扬,慢慢传向远方。   宋雪大喊一声,立马转身向校内跑去,“啊!要迟到了!   “我去上课了,蜀黍们再见!”   宋馈抬手和她道别,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中的时候,他微微眯起眼睛,面若寒冰。   “怎么?有什么发现?”陶利手里还拿着那杯热豆浆。   “陶哥,你记不记得郑昭说Sunny失踪那天的时候说过什么?”   宋馈微微歪了下头。   陶利的眼睛向上看,认真地回想着,“Sunny?是那个Coser?”   “对。”   他们开始往回走,3月末的太阳照过来的时候很暖,但风吹过来时会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衣服吹透,冻得人直打冷颤。   “我记得小昭说Sunny失踪的那天有个漫展,她要出小圆,不过临出发前说是指甲片掉了,要去补一下。   “后来在他们的群里发了一张补好指甲片的照片,说现在就出发。   “结果他们等到漫展结束都没有再看见Sunny,直到一周后在漫展附近的泰和路发现了她已经遇害,被做成了标本。”   陶利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宋雪刚刚也说方慧因为在给她补习的时候不小心划坏了美甲,所以联系了做美甲的师傅,要去补一下指甲。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凶手可能是做美甲的?!   “哦!美甲师确实可以接触到大量的人手!”   他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但疑惑又马上代替了兴奋,“但是我们调查的时候,也没有调查到她们去过同一家美甲店呀!”   “这种小店一般也可能是随性去,也不一定就有线索能让警方追查到。   “比如两个小姐妹逛街逛累了就进去坐坐,即兴做做美甲,这种根本无法查询到,而且也不利于凶手追查。   “但这种小店为了招揽顾客,也可能办理会员或者那种卡印章的优惠卡,做十次美甲,免费赠送一次。   “很多小姑娘都喜欢这样,可能她们也就去一次,但不想放过这种免费或者折扣的机会,也就随性办一张了。   “不办卡即兴的人我们无迹可寻,但是办卡的必定会有记录。   “也许在她们的家中就有,或者在包里。”   宋馈坐上副驾,拉过安全带,“当时你们有没有注意这方面?”   陶利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没有,当初专案组根本没有考虑这方面,请的心理专家认为凶手的动机在于性,是个有性心理障碍的人。”   宋馈点了点,“那我们回去查吧。”   “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不过我刚刚想其他人的职业可能没有那么严格,甚至会需要美甲,但是蒋婷呢?她可是要入警校的,警校不允许做美甲。”   陶利皱着眉启动车子,车轮碾压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当时还没有入学,刚刚高三考完,正是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候。   “十七八岁的少女有些爱美的心思趁着放假入学前做一次美甲,也是人之常情。”   宋馈拿起一个已经凉掉的小笼包,放进嘴里,“你年轻时候不也一样?”   “弟弟,哥哥我现在也不老!”   陶利抗议,不过他随后又不禁给跑外围调查的兄弟们点了根蜡,喃喃地说道:“长冲的美甲店,可不少……”   宋馈想了想,他完全吞咽下小笼包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陶哥,宋雪说小慧联系了给她做指甲的师傅,师傅很好,说可以再给她补,等她有时间就可以去。   “那至少说明,小慧在失踪前是知道那家店的。   “根据作案的手法来说,目前这十一起案子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从风格方式来说可以排除模仿犯罪。   “我们可以通过小慧的通讯记录,查出美甲师的电话号,再从电话号查询出美甲师的个人信息。   “然后辅助天眼监控和兄弟们的执法仪录像,基本上就能够锁定凶手了。”   陶利的眼睛亮了亮,“你真是个小天才!”   “……”宋馈忧伤,宋馈不想搭理对方。   陶利将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开始打电话布置工作。   忙活完后,他挂断了电话,眯着眼睛盯着副驾上的人。   把宋馈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陶利启动车子,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就是刚刚忽然想到宋雪的话。”   “什么话?”宋馈觉得自己好像只呆头鹅,智商下线了。   “就是照片上的你看起来更凌厉,甚至有点儿阴郁。   “但现在的你,只是沉稳冷静,不是那种暗地里阴戳戳的人。”   陶利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虽然现在他偶尔也能从那双漂亮温和的桃花眼中看到一丝杀机,“我第一次在审讯室看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是个阴暗宅男。   “但后来,审讯到一半儿你忽然情绪激动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方亮起红灯,陶利看向副驾,“一度让我有种错觉,原本的宋馈不在了。”   宋馈感觉自己心跳如雷。   他微微一笑,“怎么可能?我还能穿越不成?”   红色的数字倒数着接近尾声,在信号灯转变成绿色的刹那,陶利启动车子,哼笑道:“你穿越?那我还是重生呢!” 第60章 Scorpio   两个人回到分局的时候,刑侦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所有警员都被派出去走访调查了。   就连图侦的人也连着转了差不多两天了,一个个看着眼下乌黑,憔悴不堪。   但要看的监控太多了,纵然已经忙到起飞,但剩余的还是太多。   都看完,而且还不是一遍能搜索下来的情况下,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筛选出来。   现在也只能期盼着凶手现在能停下来。   陶利看着宋馈从回来就锁紧的眉头心里有点儿犯嘀咕,他走过去,才发现青年一直盯着地图发呆,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也不好打扰,就看起一旁白板上挂着的受害人,一遍还标注着她们受害的时间和发生地。   “2011年1月6号……2011年1月15号……”   他喃喃自语,“2011年7月10号……2011年7月19号……”   陶利忽然往前走了两步,“2012年2月3号……2012年2月12号……2012年7月10号……2012年7月19号……   “2014年12月24号和2015年1月2号……”   他看着上面的日期歪着头,微微张开嘴,“这个日期……”   他倏然转头看向宋馈,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这个日期,虽然发案是四年,但两具尸体发现的日期只有10天?”   陶利像是在求证,“而方慧是第十一个,那十天后,会发现另外一个?”   十天?!警方根本来不及看完如山一般多的监控录像。   退一步说,即使看完了也不太可能马上就筛选出来作案目标,而且他不可能把所有侦查员都调过来看录像而放弃外围寻访。   再者信息科已经传回来消息,方慧曾经联系美甲师的电话号码的所有者,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   现在信息科正在追查所有者生前的人际关系。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凶手在这四年里,虽然中间停止了一年的时间,但他作案的次数间隔开始越来越短了。   “而且根据他以往的模式,投放尸体的时间,比如第一具和第二具,第三具和第四具……第九具和第十具之间都是10天。   “之所以间隔10天,大概是他没有足够的工具可以在同一时间让他制作两具标本,所以才会分隔开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陶哥,如果没有时间看以前的录像,那就先让图侦好好休息吧,然后投入精力在第十一具和第十二具标本上吧。”   “什么意思?”陶利陡然色变,瞪着眼睛看向面前的青年,感觉有些陌生。   宋馈没有畏惧,他平静地回视着对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等第十二具标本的出现。”   “你要让警方放弃搜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人遭受这种虐杀?”   陶利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怎么可以忘记做警察——”   但马上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青年不是个警察,只是一个犯罪心理学还没毕业的研究生。   可为什么——他就会不自觉的将面前的人当成是和他自己一样的警察呢?   陶利有些难以抑制的失望。   宋馈却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和神色里都是全然的理性,眼睛中泛起无机制的波纹,“放弃搜救?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群众遭到虐杀?   “陶哥,我们现在还有其他选择么?   “当小慧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第十二具标本已经开始制作了,她的生命就已经结束了。   “卷宗上写的非常清楚,摘下部分器官后,快速放血,然后浸泡到防腐液中。   “而这个过程最多是2天时间,快的甚至只要1天。   “你也知道标本的制作方式,对待大型的动物标本都需要先清洗再放血,然后防腐处理,造型设定。   “只要开始,她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陶利的嘴角抽了抽,拳头攥了起来。   他知道宋馈说的都是实话,但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凶手围观第十二具尸体的时候,比对和第十一具标本在场的人员,加上和已经筛选过以往案件做对比,三者之间能够同时出现的概率几乎为0.”   宋馈抿了抿唇,“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这算是她唯一能留存下来的价值了。   “如果这次因为感情用事失败了,那就会出现十三和十四。   “而且还会不会在长冲地界都不一定。   “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去面对自己的警徽和受害人家属?”   陶利闭了闭眼睛,半晌才哽咽地说道:“但我们不知道第十二具标本的投放地,长冲这么大……我们的人手不够。   “不可能在差不多的路段设置抓铺。”   “不……陶哥,我们知道他会把第十二具标本投放在什么地方。”   宋馈拿起一旁的白板笔,还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   陶利感觉这一段儿时间自己的心脏似乎总是在经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我们知道?”他喃喃重复。   宋馈不再说话,倾身在放到桌面的地图上,用手中的油性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点,然后又将它们连接起来。   冲陶利招了招手,“陶哥,过来看看。”   陶利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看向地图。   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Scorpio。”宋馈轻声说道,“代表着控制和支配。   “天蝎座的星云图中,这是其中有亮度的12颗星。”   他拿着笔的修长手指指向其中一个地方,“根据分布,凶手必然会将第十二具标本投放在这一片地区。   “但是根据周围道路和商业街的分布判断,那就只能是这里——天波路万亨广场。”   “我去和徐大请示。”陶利拿起了电话。   宋馈点了点头。   但随着头部的位置的变动,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他下意识用手撑在桌面上。   “小馈?!”陶利三步并作两步扶住他,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宋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一种呓语,“可能就是几天没休息好,太累了。”   “那我送你回家吧,这边休息室被图侦他们占满了。”   陶利扶着他向外走,“你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去抓凶手。”   “嗯,谢谢。”宋馈垂着头,低低地应和道。 第61章 黑衣人和女店员   夜幕低垂,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陶利和唐谕都在忙碌,宋馈依旧在睡梦中。   铅色的,似乎要和黢黑的天空融为一体的厚重阴云匍匐在城市的上方,居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材高挑瘦削的人慢慢地走在街道上。   细密的雨点从高空急速坠落下来,砸到拥挤的人群中,发出乒乒乓乓的闷响,在五颜六色的伞顶上四溅着飞起连成一片淡如薄烟的水雾。   冷冽的风裹杂着湿漉漉的水汽迎面扑来,鼓起了他的衣摆。   前面岔路口上的行人指示灯亮起了红灯,他随着拥挤的人群停下来。   看着横向的车流打着前灯从他的身前经过,车轮碾在路面的积水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望不见尽头的车流在雨水浸透的夜色下渐渐化成了两条柠檬黄色的光带,朝着不同的方向笔直的延伸下去,看久了竟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它们真的能够与天地连成一线。   片刻后,对街的绿灯亮起来,光带在眼前消散开去。   他没打伞,也不在意雨珠从他的额发向下滑落,隐匿在脖颈与衣领的缝隙间。   斑斓的霓虹从两侧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晃过来,融进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熠熠生辉,变幻莫测。   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瘦削的肩背后随着拂过的风微微摆动。   黑衣人微微翘着嘴角,低低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在一个小店铺前停下。   他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店铺的名称。   片刻后,他伸长手臂,推门而入。   挂在大门上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的响起来,唯一的女店员看过来,普普通通的面容上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她露齿一笑,看起来温柔大方,“欢迎光临。”   黑衣人也露出一个微笑,融化了面容上的霜寒,显得亲切而多情,“我想做个指甲,你有什么推荐吗?”   女店员似乎被惊艳了一下,她的目光向下,滑落在对方伸过来的手上,眼神微缩,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流着疤痕的双手捏皱了深褐色的长围裙。   面前的客人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冷白玉一般,骨节分明不粗大,修长纤细,却充满力量感。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勾勒出精致的脉络。   一看就是被细心呵护过。   是她见过得最好看的一双手了。   她打量了一会儿,微微抬眸,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眼睛里势在必得的欲望飞掠而过,“客人,请到这边来选择吧,我也可以给你看看样品。   “你喜欢什么样风格的?”   她拿出几个基本册子和样品板,小心翼翼地递到黑衣人的面前,目光却不曾离开对方的手。   黑衣人也不在意,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道呀,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只是下个月有演出,要在那个时候用,是个以赛博朋克主题的小型音乐会。   “我今天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女店员看着对方随手翻开了一个册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最上面那一排凤仙花似的美甲,如血一般鲜红的颜色更衬得那双手白玉无瑕。   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但在心中告诫自己,【在等等,在等等,它会属于你的。不急。】   女店员稳了稳心神,才慢条斯理道:“赛博朋克啊?”   她的眼睛转了转,淡橙色的唇微张,从身边的矮柜中又拿出了一本册子,打开其中一页,递了过去,“那用这个系列呢?   “您看看这个?”   深紫色和黑色交合在一起的图案让黑衣人微微眯起眼睛,他似乎被吸引住了,伸手抚摸了一下,好半晌才抬起头看向女店员,漂亮的丹凤眼里有些迷离,低低地喃喃道:“还有别的样式么?”   “当然。”   女店员的唇角微扬,她眨了眨眼睛,又从矮柜里拿出一本,翻开一页,递过去,“我去给你倒杯水,您慢慢看。”   黑衣人点了点头,翻看起来。   女店员拿着一个一次性水杯,慢慢走到饮水机旁,余光却一直看着客人。   她将杯子放到热水管下面,按下了流出键。   冒着热气的水流出,净水桶内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   女店员按了停止键,缓缓转过头去,歪着头看向昏倒在地的黑衣人,被带到地面上的样品盘翻在一边,里面的美甲散落在外。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黑衣人的面前,伸出手,又缩回来,反复几次后才缓缓地摸上了那只手,触感微凉,和想象中的一样。   她深呼吸了几下,快速站起来,走向柜台,拿起防盗伸拉门的钥匙,按了一下上面红色的按钮。   钢制的卷帘门落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扬起唇角,而后慢慢咧大。   片刻后,她尖叫出声:“啊!!!!”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   但她还没有笑完,尖利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她感觉到有一阵微微的风吹拂到了她的身后。   女店员悚然回头,却觉得脖颈轻微的疼痛。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深若琉璃的瞳孔就好像两面冷冰冰的镜子,泛着无机质的光。   虽然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但那终究只是反射的作用,不具备任何特别的意义,看久了竟还有点儿简单纯粹到了极致反而回归于深邃冷酷的光景。   再次醒来的时候,女店员感觉眼前的光十分刺眼,无影灯的上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清晰地看见自己平躺在一张床上。   她有点儿茫然,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怎么样?还满意么?”   女店员想要转头看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浑身无力,连眼球都无法转动。   “哒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明应该晕倒的黑衣人却好端端地站在旁边,仰着头,笑意温和,通过棚顶巨大的镜子摆手,冲她打招呼。   可吐出来的声音却没有半点温度,“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明明摸了涂有迷药的特制手册却还能站在这里?” 第62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女店员没有办法回答。   黑衣人伸长胳膊,将手放到她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前,黑色的瞳孔里盈着笑意:“开始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性格不同的人会落在你的手里,她们之中不乏小心谨慎的人,但仍旧中招了。   “后来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也就只剩下那一种可能性。   “就是她们在这里时,有不得不接触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被做过手脚,才能让她们马失前蹄。   “那这店里有什么才能让她们不得不接触呢?”   黑人弯了弯唇角,“直到,我去别的美甲店,才发现你们基本都会有个册子让客人们看,当然有的店会直接贴在墙上,也不会就有客户去摸。”   “不过这也正常,就算是你的店的基础册子,也是会提供给所有客人看的,如果这种普通册子有问题的话,那所有客户都会触碰到,都会被迷倒。   “那样的话,你们早就被客人告了。”   女店员在肌肉松弛剂的作用下什么都不能做,但那微微放大的瞳孔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愤怒。   黑衣人从一旁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所以,只能是还有特定的册子,能精准的提供给被你选中的客人。   “这种册子上被涂抹了一种特殊药剂,无色无味,可以通过皮肤渗透到血液中,让人短暂的失去意识。   “所以,我在手上涂抹了透明指甲油。”   “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黑衣人拿起一边的手术刀。   薄薄的银色刀刃在无影灯下泛着冰冷的光,和黑衣人眼睛里无机制的神色辉映。   “希望你能喜欢此时。”他低低地说。   女店员的内心尖锐爆鸣,但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幽咽。   手术刀锋利的薄刃划开腹部的时候,她想闭上眼睛。   不过被胶带黏住被迫睁着眼睛的人做不到。   “害怕了?”黑衣人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你不是最喜欢看她们的恐惧么?如果不符合你的预期,就会割开她们的嘴角,让她们扮成小丑么?   “你现在不是正在变成你最喜欢的样子吗?为什么会恐惧?”   “呜——呜呜呜呜——呜——”   “好好享受现在吧,多摩。”   黑衣人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动作着,“你会成为你心中最好的艺术品。”   黑夜还在继续,笼罩着淅淅沥沥的雨珠。   “叮——叮——叮”   简单响亮的电话铃声将宋馈从梦中拖出来,模模糊糊间他听玻璃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抬眼看过去,发现居然还在下雨。   宋馈按下接听键,“陶哥——”   “醒了没?”陶利洪亮的声音清晰的从对面传过来。   “……”宋馈叹气,“刚醒。”   “那来局里,我们找到了一个目标。”   陶利的声音很兴奋。   “……”   宋馈更无语了,但他还是爬起来,看了看时间,居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你们吃饭了么?”   “早吃过了,你要是没吃,吃点东西再过来……你来了也没事,阿铮他们这里有泡面。”   陶利语速很快,“快来!来信息科学综合室,在五楼。”   “好,马上。”   宋馈挂了电话,在洗漱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感觉身体上的疲累没有完全减轻。   他走出来,换好衣服,穿上鞋,打开了门。   夜风徐徐而过,裹着冰冷的水汽,宋馈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又回去拿了件外套,才关门向分局走去。   “叮——”   电梯在五楼停下,轿厢门向两侧划开,宋馈走了出去。   温迎也正从消防门外走进来,看见他愣了愣,“陶哥真没人性,居然真的把你折腾来了!”   “……”   宋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笑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信息科内的味道也是有点儿一言难尽,但忙着办案谁也不会在乎这些事情。   “来了?休息好了么?”陶利笑问道。   同样面容憔悴,眼下乌青的唐谕也看过来,那双黑色的瞳孔倒是很有精神。   “你们这么快就找到嫌疑人了?”   宋馈的语气非常诚恳。   “嗯,还是阿铮想到的筛选方式,让我们速度快了很多。”   陶利拍了拍唐谕的肩膀,“信息科的姚主任都想把他留下来了,不过王哥不放人。”   宋馈弯起唇角。   “经过简单对比,我们筛选出来差不多100多个人,当然都是模糊查询,为了节省时间。   “但如果对这100多个人一一调查,就算是给我们半个月也不太可能完成。”   陶利点击鼠标,屏幕上这些人的照片依次排开,“后来,调查方慧通讯录中美甲师电话的同事,在调查这个电话的主人时,发现她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而两年前,正是2013年,差不多也是这一年,标本杀手没有再犯案。   “所以阿铮就想,是不是这个电话的主人和凶手之间有什么密切关系,不是凶手随随便便在市场上买的卡。   “这个电话的女人叫杨佳敏,老家在汾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和前夫生了两个女儿,然后被婆婆赶出来,说她生不出儿子。   “但也只让她把小的,天生有缺陷的这个女儿带走,老大留下。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不痛快,“没想到,他前夫家后来将老大卖到了外地。   “杨佳敏哭瞎了眼睛,也没有再见到大女儿。   “她和小女儿的生活很艰苦,小女儿有一条腿不能走路,但为了给妈妈赚医药费,也就跟着同村的人在2013年进城打工。   “不过,她在应聘学徒的时候居然遇到了在店里当店长的姐姐。   “两姐妹相认,一起回家看望母亲。   “杨佳敏终于又见到了女儿,也算是了却了心里的一个牵挂。   “她病得很严重了,姐妹两个为了照顾她留在这里照顾她。   “但杨佳敏为了不耽误两个女儿以后得生活,就在小女儿守着她,大女儿去赶集卖东西的时候,把小女儿诓了出去,自己喝了农药。   “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小女儿很自责,怪自己那天为什么会那么不小心,结果一时想不开,跳河了。   “捞上来的时候人也走了。”   陶利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什么麻绳专挑细处断的生活。   “我想大概是2013年凶手被这些事情绊住了,才没有在作案。   “但现在又都没有了,所以她就又开始了。” 第63章 他们不一样   “是么?”   宋馈听完却没有什么波澜的问了这么一句。   “啊?什么是么?”   陶利没有反应过来,径直反问道。   “按照描述来说,凶手应该是这个大女儿。”   宋馈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但她真的在被卖后过得这么惨么?”   “……”   陶利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他转头看向唐谕。   唐谕微微皱着眉头,声音沉稳地说道:“他的意思应该是大女儿程天河,被养父母收养以后,生活的并不差。   “可以说是没有受到虐待,而且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所以,她做这些案子并不是原生家庭的影响,发泄自己内心的痛苦,而是她就是想这么做。”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刚刚回来的郑昭不解地问道。   “法医报告上指出,凶手应该有医学背景,摘除内脏的手法很专业,刀口整齐,没有多余的动作,而且还有被止血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受害人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凶手摘取内脏得。   “一般人经历这些,都会非常恐惧,但这种恐惧应该是凶手需要的,她会因此感觉到快乐。”   宋馈的语气慢条斯理,看向郑昭,“也许你会说,可能是她因为童年阴影,养父母对她不好,造成她的痛苦,从而这样对受害人,是一种发泄情绪的象征。”   小刑警瞪大了眼睛,有被说中心中所想后的惊讶。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当初赵君端不就是发泄压力才这么做的?”   宋馈摇了摇头,“不,这次的凶手和赵君端不一样。   “她不是为了泄压,就是单纯的愉悦。   “虽然释放压力的方式很多,比如有的人读书,有的人会慢跑,有的人可能疯狂吃东西,还有人可能就是吵架等等……   “但发泄的时候是需要出口的,而这往往伴有巨大的破坏。   “例如赵君端,他疯狂殴打受害人,就是觉得这样才能转移自己的痛苦。   “可是这次的凶手,她给受害人注射肌肉松弛剂,而且受害人的眼睑也有被贴过胶布的痕迹,这就证明,她在迫使受害人观看。   “你说,她让她们看什么?”   郑昭闻言仔细地思索起来,慢慢地,他清秀的面容变得有些苍白,打了个冷颤后,断断续续地说道:“她……让她们看……她摘除她们内脏得过程?   “所以,她会给她们止血?!”   宋馈拍了拍他的上臂,“对,你推测的没错,所以在第一案发现场,肯定还有一面镜子,这样受害人才能看见。   “她黏住她们的眼睛,不让她们闭上,要眼睁睁地透过镜子看自己被一点点摘除内脏,她要她们严重的恐惧,这会让她兴奋。   “而且这不算完,她切下她们的双手收集起来,喜欢她们的手是真的,作为胜者的战利品也是真的。   “最后,将已经成为标本的受害人放在繁华区域,再收割一波恐惧。   “所以录像里你们会找到表情特别奇怪的人,愉悦又要装作害怕,会让她的表情变得很诡异。   “只是可惜,现在我们没有这样的面部识别系统。”   “这么变态……”郑昭喃喃道,他的眼尾有些红,大概是过于气愤。   “所以你们调查没调查,程天河的养父母?以及收养她的家庭?   “不会是觉得她被家里人卖掉,就一定卖到不好的地方吧?”   宋馈问的很直接。   “……”   陶利找补,“我们现在就查。”   “陶哥……四点了。”   宋馈看向刑警们乱糟糟的状态,他虽然感觉累,但好歹还睡了几个小时。   陶利听着这暗示得十分明显的话,一拍脑袋,“是我太急了,今天先这样,大家整顿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十点再回来。   “反正也要等系统跑出结果,大家先养精蓄锐。”   刑警们闻言站了起来,椅子腿向后滑动,与地面发生摩擦,吱呀声此起彼伏。   陶利等着大家离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摇晃了一圈脖颈,露出疲态。   “陶哥,你和阿铮休息一下吧,我在这里看着。”   宋馈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移动,最后落在唐谕的身上。   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   “?”宋馈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怎么了?”   “张翠翠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唐谕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掏出一张纸条,又拿出一张A4纸,将它们一起递过去。   “她的本名叫于知,被拐走前刚考上大学,父亲于建杭是军人,母亲孙萍是护士。   “当时她父亲在部队要去执行救援任务,母亲所在的医院也去了原山。   “直到回来才发现女儿不见了。   “夫妻两人一直没有放弃找她,可惜一直都没找到。   “我取了他们的DNA和张忠义的DNA做了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是有亲缘关系的。”   唐谕看向宋馈,眼神很柔和,“纸条上面的是他们的住址,等案子完事了,有时间的话,而且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告诉他们。”   宋馈垂眸看着手上的东西,点了点头。   但他忽然发现,A4纸上的画像并不是张翠翠,哦不对,不是于知。   她有她本来的名字,她叫于知。   “这是她的女儿,现在叫杨希,被一对搞艺术的夫妻收养了,在大提琴演奏上很有天分。”   唐谕好像突然会了读心术。   宋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曾经那个被他劝慰的小男孩渐渐消散在他的脑海中。   如今长大成人的唐谕稳重可靠,已经有了为其他人遮风挡雨的模样。   工作这么繁重,他却还会细致的查到于知的信息,甚至连她的女儿他也查到了。   “你……”   宋馈想问唐谕累不累,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银色的白炽灯光下,他静静地看着对方眼下明显的乌青,那张精雕细琢的顶好皮相被差不多36个小时不曾合眼的工作磋磨的憔悴不堪。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道:“谢谢你,阿铮。   “真的非常感谢。   “有时间,我们一起去。   “你先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唐谕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64章 程天河   第二天九点的时候,刑警们就已经都到齐了。   宋馈在这期间也没有闲着,他对比了当时被雇佣着运送尸体的人的口供。   凶手自己没有主动发过帖,一般都是在一些网络上寻找急需用钱的人,询问他们有没有大型的运输车,会不会开车,然后就会说自己的公司要在某某商场附近办活动,需要他们把这个模特送到那里去。   送到了就会给他们多少钱,然后让他们到指定地点将打包好的尸体取走。   这些人在当时并不知道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比正常的模特沉,但雇主给的钱很多,他们也就不多问。   沉默嘴严不好奇,是他们这一行的潜规则。   宋馈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按照凶手的性格,她肯定要站在附近,亲眼看着他们将东西抬走。   而且她安排取货的位置应该离她制作标本的地方不远。   根据那些雇员所说的地点来看,每次都不一样,但两具相近投放的标本所选择的取物地点却很近,有的甚至只在相隔1条街的地方。   宋馈挑了挑眉,他再次来到地图的面前,左臂撑在边缘,右手将那几处取货位置标注出来。   他看着那些位置,以它们各自为原点,差不多500米为半径,找出相交的区域。   再连接焦点画线,看着几条线的交集,青年勾了勾唇角。   这里差不多应该就是第一犯罪现场的所在地。   刑警们三三两两的走进来,有点儿好奇地看着宋馈的动作。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陶利走过去看着这些圆圈和直线耿直地问道。   “是有一些发现,不过陶哥,你应该已经收到程天河的信息了,先说说你的。”   宋馈不答反问。   陶利有点儿无奈,“是,外围走访调查的兄弟已经联系过程天河的养父母了。   “他们很惊讶,程天河居然还活着。”   “啊?”众人都有些奇怪这样的说法,什么叫程天河居然还活着?!   陶利找了个椅子坐下,“你看看你们,又着急,别急嘛,听我慢慢说。”   众人愣了愣,才有样学样的找了椅子坐下。   “程天河是在七岁那年才被她现在的养父母收养的,在这之前,她被人退养过两次。”   陶利回忆了一下兄弟们传过来的信息,“原因是,以前的养父母发现,他们家中养的小动物总是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家里其他小朋友身上也会挂彩。   “一次两次可能是意外,次数多了,以前的养父母经过安装的隐蔽摄像头所拍到的监控,才知道是程天河做的这一切。   “他们觉得这样很可怕,就将程天河扔到了孤儿院。   “正巧在第二天,程天河现在的养父母程竺和许黛来到孤儿院收养带走。   “但是孤儿院没有将程天河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因为她还小,得维护她的隐私和希望她能健康快乐的成长。”   听到这里,宋馈冷笑了一声。   这种天生的虐待狂是不会健康快乐的成长的,他们天生就和正常人的主流认知不一样。   是不会有变好那一天的。   而且随着他们的长大,经历的越来越多,也就越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格。   孤儿院这么做,无异于放虎归山,把一条鲨鱼放到了沙丁鱼群中。   陶利瞥了青年一眼,继续说道:“程天河很聪明,而且小时候开始就充分的表现出对医学尤其是解剖的热爱。   “程竺夫妇就供她一路念上去,还送她去了国外继续深造。   “但,就在送她出国的第二年,程天河失踪了,夫妻二人还去了美国找她。   “差不多两个月,一个洲警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公路旁发现了一辆被丢弃在路边的车,通过车牌查到车主,正是程天河。   “后备箱里有一具高度腐烂并被斩去双手的女尸。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从衣着和随身物品来看,应该就是失踪已久的程天河。   “但又由于程天河是被收养的,本身就没有办法和程竺夫妻做DNA对比。   “再者那段儿时间天使党经常在那片区域出没,所以美国警方认为,可怜的程天河应该是在路上被劫持,然后被害。   “程竺夫妇也没办法,只能在那边办理了程天河的后世。   “所以,他们一直以为程天河已经不在了。   “直到昨天,咱们找上了们,他们才知道程天河没死。”   陶利叹了口气,“给他们看了相片,确实就是程天河。   “夫妻两个人怎么都不敢相信,学业优秀的程天河在回国后,居然是去了美甲店打工。”   “两个人要来长冲,不过被咱们劝住了。”   他看向宋馈,“你说的没错,她应该和赵君端不一样。”   后者点了点头,掂了掂手中的报告,“程天河制作标本的地方大体应该能确定了。”   “真的假的?!”陶利的眼睛亮起来。   “我应该在这方面没有欺骗过你,陶哥。”   宋馈弯了弯唇角,“根据这些运送标本的人说,他们没有见过凶手,也没有对方的电话,一切都是在网上联系,她会告诉他们取货的地址。   “但这些地址很有意思,相隔七天投放的标本取物地址也都很相近。   “而且按照凶手的个性,她还是会在取货地附近看着的。   “从工厂到这些地方的距离应该也不会太远。”   他将报告放下,看向陶利,“陶哥,你应该知道制作这种程度标本的地方,对环境的要求也不低。   “不是随便一个地方都可以,对不对?”   陶利点了点头,“不错,因为步骤的原因,很多东西确实不好搬运。”   “而且还有一点,这个地方应该还带有冰柜,或者能够冷冻的地方,就更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了。”   宋馈又拿起另外一份,是法医报告,“报告也指出了,尸体被整体冰冻过。   “而这一步也与塑形有关系。   “并且制作过程中也会需要用到大量的水,我也看到你们查了这些地区没有明显用水突然增大的用户。”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其中一个地方,“所以在这里的可能性更大了。”   众人看过去,郑昭率先开口了,“这一片应该是城中村,外面基本都被开发了,就剩下里面这一片,是原来彩钢厂的宿舍。   “里面都是废弃的民房,很多都是旱厕水井的生活方式。   “也有很多房子被商户低价租走,当成了仓库使用。”   “所以我们得派人去查这个地方。”   陶利一锤定音。 第65章 The Hanged Man   刑警们的动作很快,在外围的调查员和技侦共同的努力下,下午三点十分的时候排查出了隐藏在城中村的工厂。   陶利请示了徐清波,在五点的时候一行人就摸了上去。   宋馈跟着唐谕和陶利下车的时候天正下着雨,雨点儿从灰沉沉的天空上急速坠落,溅落在疏于维修的坑洼路面上连起一片轻薄如烟的水雾。   这样日子下的傍晚总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很难让人心生愉悦。   他慢慢向前走,开始习惯性的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这是个城市中的孤岛,四周都已被开发殆尽,楼群林立,只有这一片儿因为土地使用性质和其他一些问题被耽搁下来。   而这一耽搁就耽搁了十余年。   很多人都陆续搬离了这里,只有极少的几户人家留下来维持着过往的生活。   当年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也因此逐渐破败陈旧了起来,但因为地理位置以及便宜的租金也吸引了相当多的小商人来租借旧屋充当库房,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也是这其中的一个。   荷枪实弹的警察埋伏在一间砖瓦房外的围墙下。   彼此之间眼神交汇后,其中一个人翻墙进入,在院子里快速打开了门。   刑警们鱼贯而入,用撞门器撞开前门进到屋内。   但前前后后搜索下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满是灰尘的地方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没有一点儿来过人的样子。   陶利疑惑地看向宋馈,诧异地问道:“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我们找错了么?”   宋馈摇了摇头,“别急。”   他冷静地检查起周围,根据技侦的分析就是这里没错,毕竟在进入屋子的时候院子里柔软的泥地还有车轮的痕迹。   如果不是在车子里,而是在外面的地下……   他突然转身走出去,陶利也跟了出去。   宋馈四下里寻找,有没有地窖的入口。   片刻后,他抬头看见唐谕站在窗外对他招了招手,“来这里,有发现。”   陶利和宋馈都赶了过去。   唐谕指着半扇窗户的窗框,“你们看,这扇窗户虽然玻璃有些脏,但是窗框却有被擦蹭过的痕迹。   “而且这里有半枚泥脚印,估计是这两天下雨造成的。   “但是从纹路来看,看不出来是进去的,还是出来的。”   宋馈接道:“我们刚刚在屋子里,没有发现脚印,有可能他既从这里出,又从这里入。”   他凝神看了看立在炕上的柜子,又侧身看了看墙体。   露出个疑惑的神情,“阿铮,你觉不觉得这个柜子的厚度和这个墙壁的宽度不太合适?”   唐谕点了点头,“是啊。”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墙壁,“衣柜也没必要打这么宽吧。”   他将这里拍了照片,固定证据。   三个人又进去了屋子,直接上到火炕上,拉开了柜子的门。   将里面放着的东西拿出来,唐谕伸手敲了敲。   “咚咚——”下面的挡板传来空旷的声音。   他立刻伸手去找打开它的机关,最后在柜顶的一处挂钩拉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   他们招呼刑警们,一部分人留在上面看守,一部分人和技侦一起下去地下室。   穿过狭窄黑暗的通道后,地下室宽阔的空间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这里与上面完全不同,区域划分明确,还带有冷藏室。   不过当两名刑警找到一间小型解剖室的时候,都惊讶地站在了原地。   其中一个反应比较快,大喊一声:“陶队!快来,有发现。”   他手中的枪还没有放下,指着里面,枪口微微有些颤抖。   陶利他们迅速聚拢过来,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此刻,与他们面面相觑的正是失踪了的罗芙。   她的瞳孔瑟缩着,盛满了恐惧。   嘴角被利器割开,延伸至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脸色灰白,毫无血色。   失去双手的小臂微微扬起,似乎在祈祷,也似乎在欣赏。   而在她的旁边,背对着警方,还坐了一个人。   手似乎也抬着。   “不许动!”刑警高声警告,“双手抱头,站起来!”   但是对方却充耳不闻。   “听见没有!双手抱头,站起来!”   警方的枪口对准了她。   宋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感觉这么半天,就算没有查到这里那个人也应该听到了才对。   但却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这不太符合常理,但如果是——   他心念转动,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来到背影的前面。   “宋老师!”郑昭忍不住喊了一句。   陶利也只来得及尔康手,“回来!别——”   唐谕倒是跟了过去。   他们看清了面前的人,正是程天河。   只是她也一样瞳孔瑟缩着,盛满了恐惧。   嘴角被利器割开,延伸至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脸色灰白,毫无血色。   失去双手的小臂微微扬起,似乎在祈祷,也似乎在欣赏。   陶利也快步走了过来,看见这样的程天河,有些生理性反胃,他紧抿起唇。   将想要呕吐的欲望压了回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现场中如此失态了。   但这个地下室内充斥着的恶意,让身为人的他本能的升起了保护欲。   无法直视面前的标本。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宋馈注意到旁边的墙壁上有一行鲜红的字样。   他喃喃地念叨,“The Hanged Man……”   “什么意思?”这时候其他刑警也注意到了,陶利问道,他可看不懂这字母符号。   “倒吊人。”   宋馈解释道:“是是塔罗牌大阿卡那的第十三张牌。”   他半眯起眼睛,“代表着自我牺牲……”   “自我牺牲的杀人?”   陶利不解,陶利感觉莫名其妙。   “不。”   宋馈低声说道:“是以暴治暴。” 第66章 孤家寡人   一行人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凶手虽然找到了,但刑警们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郁结了一股难以弥散的压抑情绪。   宋馈站在白板前,将那些受害人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摘下,仔细的放回纸箱中。   整理好这一切,他又拿起湿润的板擦将白板上的黑色的油性笔擦拭干净。   将程天河的照片和在现场拍下的墙壁上的字句的照片一起贴了上去。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宋馈面沉如水,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想着什么。   陶利也站了过来,一同看向白板,片刻后他低声问:“你当时在现场说的‘以暴制暴’是什么意思?”   “倒吊人有自我牺牲的意思,不过他也代表着正义的延续。   “相传在古早的时候有个青年的性格特别刚正,嫉恶如仇,心中充满了正义,想要为天下所有弱者主持公道。   “开始无人在意,但随着时间,他的声望越来越高,就引起了很多犯罪之人的恐惧。   “所以他们想要除掉他,联合起来想了个计策。   “阴谋构陷了青年人,他们将他束缚了双手,倒吊在了树干上。   “而让年轻人没想到的是,以前他曾经帮助过的人也站在了他的面前,痛骂他、指责他,甚至丢石块打他。   “他一开始是愤怒的,失望的,他不明白这个世界难道实行正义也是种错误么?   “但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他开始重新去看待这个世界,才发现他以前是错误的。   “单纯的正义没有办法改变和救赎。   “传统意义来说,倒吊人代表着牺牲和臣服,说白了就是顺势而为。   “但这个凶手把倒吊人丢在现场,又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可不是认命和接受束缚。   “他可能曾经也追求正常的、符合社会大众标准的公平和正义,但现在他放弃了,他明白了自己这辈子真正应该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让罪犯们体验一下自己所犯下的罪恶。   “也就是,以暴制暴。”   他看向陶利,抬起手指向墙壁上的警徽,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这也是他对警方的宣战。   “他不会停下了,他要和我们竞赛,直到我们将他抓住为止。”   陶利也沉下面庞,“你的意思是,他要和我们争抢凶手?   “如果我们的速度快,就能抓到凶手,让凶手接受法律的审判。   “而如果是他的速度快,他就会抓到凶手,让凶手体验他自己的作案方式?”   宋馈点头,“陶哥,这件事你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为什么?”   陶利不解,如果遇到这样的疯批行凶者,他们不是更应该努力抢在他的前面抓到犯人么?只要他们一直比对方快,对方也就会觉得没意思吧。   “大锅饭不会让人觉得平等,只会让人停滞不前。   “这也一样,即使你们不努力,拖一拖,自然而然倒吊人也会出手,不是么?   “尤其当有些案子,明明残忍至极,但可能嫌疑人受到的惩罚却很轻,甚至有些人可能都不会遭受到惩罚。   “那个时候,倒吊人就会在社会上成为英雄。”   宋馈又转头看向白板,“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不只是对罪犯说的,也是对普通的遭受了不公平的人说的。   “如果放任下去,社会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倒吊人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另外一个人,甚至是所有人,它不过一个代名词。   “如果人人都不再遵守符合社会主体的法律,都执行自己的正义,正义也将不复存在。   “因为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以执行的准绳了。”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样的世界不是什么新世界,而是自由的地狱。   “但当普通民众反应过来的时候,社会早就失去原来的秩序了,变得土崩瓦解。   “所以以暴制暴没有办法维持长远的社会秩序,也不能泛滥。”   宋馈喟叹,“陶哥,警察也是人,警察也会对一些案子感觉到愤怒和不公,不是每个人都能时刻坚守初心,时刻遵循法律。”   “所以,你才说不要告诉他们倒吊人的目的?”陶利思考了片刻,又低低的问道:“你觉得以暴制暴不应该存在吗?”   宋馈摇了摇头,“不,以暴制暴是普通百姓维护自己的最后手段了。   “但如果他们真的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使出这样的方式,也是我们的无能。”   陶利闻言点了点头,“我会和徐大说的,你放心。”   “嗯。”宋馈轻声应和了一下,半晌才说:“陶哥,这次案子应该已经算是结案了,我想将小慧的遗体带回去安葬。”   陶利侧头,仔细地看了半天,才缓缓地说道:“好,我给你开证明。   “不过,其实我有个疑惑,现在想问问你。”   宋馈挑眉,“什么问题?”   “……”陶利倒是许久都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刚毅的面容上挣扎的神色沉浮,“我很奇怪,从张心凤开始,到方慧,她们应该是你关系最亲近的人了,但她们的离世,你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甚至连悲伤都几乎不曾看见。   “说你冷漠吧,你又对案子心心念念,对受害人充满了怜悯和尊重。   “但如果因此说你有情有义吧,你又对张心凤和方慧很冷淡,一点儿都不像是关系亲近的人。   “就好像她们和其他受害人没有区别一样,安葬他们你就好像在执行某项任务,有充足的时间了才会去做。   “为什么?”   宋馈闻言愣了愣,他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总不能告诉陶利,对他来说张心凤和方慧确实不是他最亲近的人,因为他是穿越过来的。   “很难回答?”陶利追问道。   “不,但也不能说是简单或者草率就能回答的问题。”   宋馈叹了口气,“我这个人性格有些奇怪,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先要想办法去解决。   “对我来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有办法去改变,能做的就是不让它白白发生。   “比如我妈妈和小慧的事情,如果我只顾着伤心,情难自已,那么可能证据就没有了,凶手可能就会因此逍遥法外。   “我不觉得这样更能体现出我在乎她们。   “相反,我能做的,或者她们也希望我去做的,就是抓到伤害她们的凶手。   “而一旦查案,我就会不受任何情感上的拉扯,只会去寻找真相。   “所以,我也确实很冷漠。”   他垂下眼睛,自嘲的笑了笑。   事实上,他上一辈子也是如此。   这大概也是他的报应,要孤家寡人一辈子。 第67章 罪与罚   拿着证明,宋馈从法医综合科那边领回了方慧的遗体。   他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说明了原委和情况,进行了预定。   半个小时后,和上一次一样的黑色五菱从院门口开进来,从上面下来两个人,穿着黑色的中长款外套,神情严肃。   他们跟在宋馈的身后,小心翼翼将方慧抬了出来,安置到车上的冰棺里。   约好三天后下葬的时间,就匆匆离开了。   宋馈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中,抬眼看向远处青红色的暮霭,叹了口气。   他得再去一次小慧的学校,整理一下她的遗物,好在三天后带去殡仪馆烧掉。   她是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直到此时,宋馈才真切的感受到一丝苦涩。   似乎,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一直在送原主的亲人离开。   就好像有双无形的手,再将她们从他的生命中依次抹掉般,让他连挽救的余地都没有。   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原主可能会回来,那个时候他要如何面对这种亲人、爱人皆亡的世界。   不过,估计真有那一天,他也看不见。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打算明天早上再去,今天已经有些晚了,他去女生宿舍不太合适。   一阵风吹来,4月初的天还是有些冷,何况昨天都在下雨。   他稍稍裹紧了一下外套,慢慢走出分局的大门。   路上的行人很多,片刻后,两侧的路灯亮起来,深橙色光落下,照亮了他周围的区域。   前面的文化路,小商小贩依旧热热闹闹的撑起摊位。   宋馈走到水果店,买了橙子,苹果和香蕉,他准备明天再去买一点儿卤肉和鲜花。   他机械性的扫码付款,脑子里有点儿乱。   回到旅店的时候,刚要开口询问的张兰英被陶利拉住了。   刚毅的刑警摇了摇头。   张兰英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端着刚炒好的蒜薹炒蛋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只是想问问他饿不饿。   再怎么样,人还是要吃饭。   然后向前走。   宋馈和张兰英打过招呼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水果放在桌子上,从兜里掏出那张拍着“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字样的照片贴在了墙上。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倒吊人的留言里除了向警方挑衅外,还有一种隐隐的不甘。   【他究竟在不甘什么呢?】   宋馈想不明白。   就如同他和陶利一起走出刑侦办公室,进入电梯的时候,对方问:【你有办法抓到倒吊人么?】   宋馈平静地看向陶利,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很抱歉,至少现在不能。】   陶利似乎有些失望,但也就仅仅是失望。   【现在我们对他的基本情况没有掌握,顶多就是知道他会和我们竞争凶手的归属权。   【但,是所有的案子他都会出现,还是特殊的案子他才会出现。   【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不能抓到他。】   宋馈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不过,只要他再出现两三次,应该就差不多能发现他的规律。”   陶利点了点头,随后又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怕你生气,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他的存在可能也不是坏事。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把悬在犯罪分子头上的刀,应该有一定震慑作用。】   宋馈没有笑,他想了想,才缓缓说道:【陶哥,你觉得这把刀,是一直悬挂在他们头上有震慑,还是坠落多次斩杀犯罪分子有震慑?】   陶利愣了愣,他停下脚步看着青年。   【未知的、神秘的又带着鲜血的刀刃才能塑造恐惧,一旦露出来全部,次数多了也就形成了习惯。】   宋馈微微勾了勾唇角,【但前提是,有这样一把刀,曾经让他们见识过死亡。】   陶利恍然大悟,【你们学心理学的真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和宋馈在门口分开。   宋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小慧的样子在里面勾勒出简单的白色线条。   宋馈深吸一口气,陷入到梦境之中。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那个玻璃房,有人站在男孩的身前。   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   因为前面人的遮挡,他看不清小男孩的表情。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很熟悉的人。   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很多年。   【泽……如……】   呓语着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宋馈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要回忆梦中的事情,但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好像在梦境中,都看不清里面人的面孔和发生的事情。   他洗漱好,出门。   昨天他已经和周旻约好早上去那边取小慧的东西,晚一点儿她要上课。   到了门口,他又像上次那样抬着水桶跟在周旻的身后上去。   来到三楼进到寝室的时候,小慧的东西仍旧还和她离开时的一样。   但现在,物是人非。   他快速整理好东西,在即将将最后一本书《心理测量方法》放入袋子的时候,周旻开口了。   “你可以把这本书留给我么?”   宋馈有些惊讶,他看过去,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   “就当是留个纪念,小慧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我……”   周旻的声音有些哽咽。   宋馈没说话,只是将《心理测量方法》放进袋子里,又从里面找了另外一本经常被小慧翻阅的书出来,递了过去。   周旻愣愣地接过来,看着封面上简单的设计,“罪与罚……”   她不解地看向宋馈,有点儿无措。   “《心理测量方法》是我送给小慧的,她其实并不喜欢看,只是因为我送的,所以她经常翻一翻。   “这本《罪与罚》才是她喜欢和愿意看得类型。   “如果是做念想,它更合适。”   宋馈拉上袋子的拉锁,小慧的东西并不多,甚至都没有装满这两个袋子。   他点了点头,“谢谢你让我来整理东西,再见。”   周旻微微摆了摆手,泪花浮现在她的眼底,她没有开口说话。   宋馈走到门口,关门的瞬间,他看见梳着高马尾,身量高挑的女孩正用手轻轻抚摸着书脊。   一滴泪从她的脸上落下。 第68章 一颗人头   翌日。   宋馈仍旧起了个大早,他要去一趟殡仪馆,今天是小慧遗体火化的日子。   他一个人打车到达安园的时候,时间尚早,工作人员还没来。   他依旧站在办公室的棕色的防盗门外静静地等待。   他记得他上次这么做的时候,是在送别张心凤的时候。   那个时候天气寒冷,黑褐色的枯枝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两三只小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   如今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雪已经不见了,疾风骤雨过后,嫩绿的芽已经钻了出来,只有那两三只小麻雀还落在上面叽叽喳喳。   宋馈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到这个世界差不多有半个月了,查案搜集证据占据了大多数的时间,余下的也几乎都分给了受害人家属。   几乎没有空闲的私人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闲下来,无数思绪在他的脑海里翻腾。   想说什么,又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陶利的话却突然浮现:【我很奇怪,从张心凤开始,到方慧,她们应该是你关系最亲近的人了,但她们的离世,你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甚至连悲伤都几乎不曾看见。】   宋馈垂下眼睛,其实对于张心凤和方慧的事情,他不能说完全没有难过。   人非圣贤,谁能真正做到冷情冷性。   但他就是那种事情发生了,一定要尽快解决问题的人。   上一辈子,他曾经的老领导就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斯多葛式冷静”的人。   他有些好奇,追问的时候对方只是笑而不语。   他后来去图书馆查,才知道这是一种哲学流派。   强调在面对生活中的挑战和不确定性时保持冷静和理性,无论这些事是好是坏。‌   他苦笑,他不知道这些理论,他天生如此。   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的人员来了。   他办完手续,又买了骨灰盒,在焚烧处签完字,在告别室看了方慧最后一眼后,工作人员就将她推进了里面的焚烧间。   这一趟流程和上一次如出一辙。   宋馈抿了抿唇,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抑郁的情绪却没有被排出身体。   他转身走出室外,站在上一次站的位置上,看着高高的烟囱冒出白色的烟,滚滚向上,空气中传来焦糊的味道。   宋馈闭了闭眼睛。   耐心地等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从工作人员那里拿回了骨灰盒。   依旧是木质的,上面也镶了块玉。   他将它放到已经买好的位置里,就在张心凤的旁边。   方慧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宋馈从包里掏出一块儿白色的毛巾,仔细、认真地擦了擦昨天扩好的照片。   那上面的女子微微笑着,目光明亮柔和。   整个人看起来又知性又大方。   但宋馈可以从原主的记忆中看见她曾经小鸟依人半靠在原主的身上,杏眼圆瞪,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阿馈,以后毕业我们先去旅行好不好?】   【好啊,来定计划吧?】原主也微微笑着。   两个依偎的身影,凑近脑袋,在纸上勾勾画画。   ……不知道他们两个如今有没有相遇,有没有和好。   宋馈曾经无数次在脑袋里复盘,他有没有机会可以救下小慧。   但不论怎么设想,他都没有时间去操作。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警察抓起来了,而且前面还关在看守所。   等他洗脱嫌疑后,就立刻被老师安排进了案子中。   赵君端被捕的时候,根据法医报告看,小慧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就算当初他立刻去找她,没有拖延,她也活不下去。   他想这辈子他恐怕也不知道小慧最后梦中说的那句【她错了,我们和好好不好。】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两个人吵架了么?   所以双方在那之后一直都没有联系。   但,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吵架的呢?   宋馈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所以他刚出来那会儿小慧没有联系他,是在等他去哄她么?   宋馈不清楚,但事到如此,再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他只希望她能够如愿吧。   他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原主和小慧的合影,将它放在了装着小慧照片相框的背后。   没有犹豫,将它们放了进去,锁好了阁子的玻璃门。   又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希望他们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里重逢,再续前缘。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两道声音:“谢谢,你也要幸福的生活下去。”   宋馈猝然回头。   蜂蜜似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无数亮晶晶的尘埃在其中翻滚。   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微笑着看过来。   半晌,宋馈弯了弯唇角,“谢谢,你们也是。”   他转过身继续向外走,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陵园外面颇为空旷,黑褐色的枝丫簌簌而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宋馈也不知道刚刚那个算不算自己的幻想,但他也不由得想宋家的事情,差不多也算是有个结局了。   哦,不对,他一瞬间面无表情,还有个宋镇合。   看起来也得去查查他了。   做错事情的人,需要付出代价。   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公交站在外面。   但是当他想要穿过停车场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灰色帕萨特。   “?”宋馈惊讶地看了过去。   唐谕站在车门旁,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垂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你等多久了?”宋馈低声问道。   唐谕抬头,“没多久,陶哥他们已经去了现场,我来接你。”   “……”宋馈无奈,他今天请假了呀。   “你不想去也可以的。”唐谕温和地说道,“我就说你这边还有事。   “本来你也请假了。”   “……”   宋馈更无奈了,“你来都来了,走吧,弟弟。”   “……”   这次换唐谕无语了,“地方有点儿远,在重凤镇。”   “重凤镇?”宋馈感觉这个名字有点儿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   “那我们先去吃个饭?”   宋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小米粥。   “我吃过了,这是张姨要我带给你的。”   唐谕启动车子,“这次的案子是重凤镇当地派出所刑警队没有侦破的,他们所长和咱们米局认识,报上来求助的。”   宋馈点头,他咽下嘴里的粥,问道:“什么案子?”   “七、八天前吧,有铁路的养护工人在路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唐谕转动方向盘拐弯,“结果打开,里面是一颗男性头颅——”   “咳咳咳咳咳——”他还没说完,就被身边传来的一连串咳嗽声打断。   “怎么了?”这附近没有临时停车位,他还不能停下车,只能从后视镜看旁边人的状态。   “没……没什么。”   宋馈止住了咳嗽,忽然没来由的想到了自己上次去顺兴途中睡眼朦胧时看见的那个被抛下火车的黑色袋子。   那个形状,也像是颗人头。 第69章 羊头实验   他们一路无话,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了重凤镇。   车子开进镇内派出所的院内,在靠近大门口附近的停车位停下。   两个人下车,往里面走。   门口值班室的小警察叫住他们,“唉,等等,同志,你们找谁?”   唐谕拿出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我的同事应该已经先到了。”   “哦!”小警察一拍脑子,“对对对,陶队还交代过,说是有同事会来,就是你们呀。   “来,我带你们去,他们在会议室呢。”   他笑得很明朗,领着唐谕和宋馈往二楼走。   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停下,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打开。   等着他们两个人进去后,才关上门。   宋馈习惯性的打量了一下环境,才发现会议室内里的人不少。   烟气缭绕间,是刑警们熬红的眼睛。   “来了?”陶利看过来,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们坐过来。   等他们坐下后,案情分析会正式开始了。   派出所负责这件案子的是名中年警察,看着对面的这几个年轻人心里有点儿踌躇,他不太相信他们会提供什么有用的思路。   “这个案子是一周前,由铁路那边的巡护员王贵然报上来的。   “当时他和他的同事李想和往常一样在对铁轨两侧进行巡护工作,走到重凤和黑成这段的时候,在路基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个黑色塑料袋。   “他们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被人随手抛进来的垃圾,就捡起来,拆开看,结果才发现是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李想当时就吓得坐到了地上,王贵然也吓够呛,不过他们两个第一反应还是感觉是不是有人卧轨,但是卧轨吧为啥还把脑袋套个塑料袋,就报警了。   “我们接到指挥中心的警情后,带着技侦,就去现场了。   “勘验过后,确实也没有再在路基两侧或者铁轨上发现剩余躯体或者是残肢,所以判断这个案子不是卧轨自杀。   “但通过铁轨上和附近地面上的一些零散组织,也能够判断这个装着头部的带子不是从外侧抛进来的,而应该是从经过的列车上抛出来的。   “虽然我们这段火车没有长林那边的多,但是作为次枢纽的必经之路,客运、货运列车也不少。   “看了两周监控了,没什么发现。   “而且,也没有人报失踪人口。”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卢所有点儿着急了。”   陶利点了点头,遇到这样的案子确实除了排查也没有别的办法,除非能有目击证人。   但这也要确定了这个脑袋是从哪种类型的火车上抛出来的,而且还要确定是上行列车,还是下行列车,以及经过的时间。   现在大体也就能根据巡查员的证词推断时间,其他的也还是未知。   不过一旁的唐谕开口了,“这个袋子从现场图片来看,抛的位置和铁轨路基的位置挺近的,不太远。   “虽然旁边这段儿有拦网,但火车铁轨的高度却比它高。   “如果这个人能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将这个袋子跑出拦网,坠落的地方就是树林,也不会被巡查员这么快就发现了。   “所以最有可能就是从客运列车上抛出的,而且应该就是靠近发现头部这侧的运行位置。   “现在天气虽然不算太冷,但也不算很热,他不可能在车厢里打开窗户把这个袋子丢出去,那太引人注意了,大体是去卫生间。”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里空间很狭小,窗户也不会被开太大,视野受阻,又急匆匆的将袋子抛出去,所以头部才会离铁轨路基这么近。   “所以应该是往顺兴方向开的客运列车上抛出的才对,然后根据时间段和巡查员的证词,差不多就可以推断出是那趟车了,范围缩小,监控范围也缩小了。”   “……”派出所的警察们一愣,觉得颇有道理,但查案讲求证据,只有道理不行。   中年民警刚想要说话,就被宋馈打断了。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阿铮说的没错,就是这样。”   “?!为什么?你看见了么?”民警急得说话都不客气了,这可不能开玩笑。   “是啊,我确实看见了。”   宋馈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一下陶利都惊了,他看过去,对着青年眨了眨眼【兄弟,你可别乱说。这么巧合?】   宋馈点了点头,露出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我第二次去顺兴的时候,就坐在那趟列车上。   “因为当天起得太早,头一天又再加班,所以在车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结果中途我醒来的时候,火车正好到了一个转弯处,刚转弯的时候我就看见前面车厢的一个窗户打开了,里面有人抛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   “当时的形态我感觉像颗人头,但现在上车不是有安检么,又觉得我自己异想天开了。   “感觉就是某个乘客素质低,乱扔垃圾出去。”   “对哦,你第二次去顺兴,确实差不多是在一周以前了。”   陶利微微张开嘴,他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所以,你真的看见了?”   宋馈摊了摊手,“是,我确实看见了有个黑色塑料袋被跑出来,但是我没看见抛它的人是谁。   “所以,阿铮说的应该是对的。   “如果不相信,我们可以做个类似的试验,来验证一下。”   刑警们齐刷刷地看过来,“什么试验?”   “可以做个密度和重量差不多大的塑胶头模型让人在卫生间里抛出,计算它的轨迹和运动方向,看看和这颗头的落点、运动轨迹是不是一致。”   唐谕对这方面倒是十分熟悉,“但做一个这样的头要耗费很长时间,而且也会花费一笔不小的经费。”   中年警察摇头,面色为难,就差把【所里没钱】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也可以有个替代。”   唐谕缓缓说道,“可以买差不多大小的羊头,来做试验也可以。”   陶利摸出电话,拨通了郑昭的号码,说明了情况。   挂断电话后,他沉稳地说道:“实验结果明天中午就可以出来了,我们在现场那边布置一下,然后等我们列车上的同事丢羊头。” 第70章 颅骨复原   郑昭带着羊头登上长冲到顺兴的绿皮火车时,除了有些忐忑外,还有一丝丝兴奋和期待。   他按照陶利的说法,在快到指定地点的时候带着手套确立5车厢和6车厢之间的卫生间。   走到里面锁上门,才发现这里确实空间小的可怜。   他有些费力的将窗户抬起,惯性和猛然刮进来的风让他身体前倾。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支撑一下,却忽然想到秦铮和他说过如果要前倾,尽量不要直接伸手撑在胳膊的舒适区。   郑昭不禁苦笑了下,他明白了,也许当时丢东西的人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技侦想要采集指纹。   不过这个窗户最多抬起来一半儿,看不清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郑昭有些心急,他怕自己把羊头抛早了或者抛晚了。   “呜——呜——”列车鸣笛的声音响起。   郑昭感觉到车厢在转弯。   与此同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也传来了震动。   郑昭将手中的羊头抛了出去。   他将窗户关闭,才发现手上都是汗水。   他没有走出卫生间,要在这里站到下一站,等着技侦的同事上来。   也许是紧张感过去,直到现在他才闻到洗手间不算清新的味道。   郑昭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好在这里离下一站的距离不算特别远,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列车抵近黑成的时候,唐谕拎着他的银色勘察箱上来。   “阿铮,这里。”   郑昭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他迫不及待的问道:“那边怎么样?”   “听陶哥说,很完美。”唐谕点头。   列车启动,呼啸而过。   宋馈他们在现场铁轨处又查到了一些血迹和组织碎肉,与早前重凤派出所的民警们采集到的痕迹几乎一致。   这些痕迹连接到一起,长达43米,恰好形成了一条曲线。   而曲线的终点,就是巡查员王贵然发现头颅的地方。   再加上宋馈的证词。   所以,这颗头颅是从长冲开往顺兴这趟列车上抛下来的推测也被证实了。   他们整理好设备后,一行人回到了所里。   将这些贴到了白板上,等待剩下的同事从黑成返回。   重凤派出所的刑警们也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因为他们所面对的只是一颗遭到严重破坏的头颅。   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的样子,用来拍照发放到社会,让群众来提供线索。   这种案子,一般来说只要找到尸源,就可以根据受害人的信息和关系,找到凶手。   但如今,他们只能和面目全非的头颅面面相觑。   中年警察张奇看着所长卢宏,“怎么办?”   卢宏皱眉,摇了摇头。   宋馈看着两个人的互动有点儿想笑,“卢所,我们现在应该也可以判断一下,嫌疑人是从哪一站上车的。   “毕竟从08年以后,开始实行安检政策,那他是怎么把头颅带上火车的?”   卢宏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虽然是08年开始实行的安检,大城市肯定严格执行,我们这种小地方,一方面是机器维护不足,一方面人手也不足,会操作这个机器的,不是嫌弃我们这里工资低走了的,就是有更好发展的,也就不在我们这里了。   “导致现在很多镇上的安检也进行不下去,都是人工检查,但人工检查也就是大致看看,确实会有疏漏。”   “这趟列车是从长林始发,下两站的冲安和富平,都是大站,安检严格。   “紧接着就是长阿,双家,重凤和黑成,头颅是在重凤和黑成之间丢下的,那凶手也就可能从长阿,双家和重凤上车。   “根据行凶者的心理,车上人越多,他就越不安,越会尽快将头颅抛下。”   宋馈的吐字十分清晰,“但就我们掌握的线索看,重凤的安检一直都有,那凶手上车的车站就缩小到了,长阿和双家。”   但他心里也明白,即便是已经锁定了这两个地方,要从监控中查找出嫌疑人也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茫茫人海,每名旅客都会随身携带旅行包,如果没有参照去查询,无异于大海捞水珠。   “唉,那我们也安排人优先查看长阿和双家的监控,这已经很不错了,有了时间和地点还有车次,已经大大的缓解了工作量了。”   卢宏倒是乐观起来了。   但宋馈和陶利还都想努力一下,他们两个人默默看着照片上破损严重的头颅。   都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颅骨复原。   可以由他们申请,将颅骨交给市局,再由市局向谢欣老爷子申请,进行修复。   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需要耐心的等待。   “吱——呀——”门被推开,陈旧布满铁锈的合页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正是回来的唐谕和郑昭。   宋馈看过去,眼睛微亮。   “?”唐谕有点儿莫名其妙,“怎么了?”   宋馈扬了扬下颌,方向精准的指向那张照片,暗示的在明显不过。   但唐谕只是苦笑出来,“这个复原我可不行。”   “但你上次不是根据张领子和张忠义还有杨希之间的差异推测出了于知?”   宋馈觉得这个难度也不低于此次的复原。   “这次因为颅骨损伤的很严重,是需要系统性重建的,而且要在测算厚度和数据后,清洗颅骨和附着在上面的肌肉组织,再用手一点点摸出来。   “有参考我还可以,现在这样我还真没做过。”   唐谕想了想,“现在国内能做到最好的,只有谢老爷子。”   但谢欣的工作行程安排的太满了,几乎已经没有空闲的日期。   陶利想了想,“我联系徐大,他再联系米局,看看米局去申请一下吧。”   目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们一行人准备明天返回长冲。   但晚上,睡不着的宋馈起床,披着外套向派出所走去。   他想再看看卷宗,看看能不能从中再找找线索。   夜晚的山坳小镇气温很低,他踩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进了派出所的院子,他发现二楼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内仍旧亮着灯。   他轻手轻脚的走上去,从木门上的玻璃看到唐谕正伸出手轻轻的丈量着那颗头颅。   而他的面前放着复原模型。   棕褐色的泥块勾勒出受害人曾经的肌理轮廓。 第71章 火腿肠   宋馈默默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唐谕。   他拿着一摞文件打开会议室的门,打开桌面上的台灯,柠檬黄色的光照亮了这方区域。   宋馈打开其中一份卷宗,认真地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热茶放到了他的面前。   宋馈有些讶异地抬头,是披着外套的唐谕,他的手上一样端着杯冒着热气的茶。   茉莉花的清香缠绕在鼻尖,游荡在他们之间。   “你弄好了?”宋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   “还没有,肌肉纹理刚刚弄好,还没画像……”   唐谕的声音有些干,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晚。”宋馈弯了弯唇,“我也不太记得具体时间了,看你在做模型就没打扰你。”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拎起一旁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两袋面包和四根火腿肠,将它们对等分成两部分。   其中一半儿推给了唐谕,“饿了吧?我看你晚餐也没吃多少。”   唐谕挑了下眉,他还真是被饥饿打断了作业的。   走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吃的,凌晨在这样的小镇子上也不会有开着的饭店或者是超市。   找来找去,也只能先泡杯茶顶一顶了。   他没想到宋馈居然会带过来吃的。   “谢谢,你可太及时雨了。”他没有客气,撕开了面包的包装。   宋馈从火腿肠的中间将它扭开,递过去给唐谕,“你怎么过来了?我以为你说不行就不会再弄它。”   他记得唐谕小时候可是说不行就不行的,如果他答应了,那他就一定会做好。   现在长大了,怎么学会暗中较劲儿了。   唐谕顿了一下,才接过香肠,撕开塑料包装。   哦——纯火腿肠,不是淀粉肠,他记得小时候宋馈给他买的火腿肠就是这样的,“居然不是淀粉肠。”   宋馈没多想,正垂着头和手里另外一半火腿肠战斗,“淀粉肠只是炸着吃好吃,闻着也香,但没有纯火腿肠好。   “都已经吃这些了,还是选一个相对来说有营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眸看了看唐谕。   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这话,他在十六年前,每次买火腿肠给小唐谕的时候都会在他们之间重复。   不过想来,对方也不记得了吧。   宋馈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怎么自己偷偷跑过来弄这个颅骨复原。”   唐谕抿了抿唇,没有马上说话。   片刻后,他才沉稳地说道:“想试试,木老师以前也教过我,还让我去学过雕塑制作。   “但是我没有实际操作过,案子又容不得马虎,所以我当时说不行。   “不过,总归是想试试。   “结果嘛,还是要等谢老的。   “我也能比较一下自己的不足。”   宋馈点了点头,还是和以前一样,是那个不肯轻易认输低头的小孩。   “你呢?你有什么发现?”   解决完手里的面包,又喝了一口热茶,唐谕轻声问道。   宋馈将食物剩下的包装袋丢进垃圾桶,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才说道:“大概能确定凶手到底是在哪一站上车的了。”   唐谕挑眉,“那如果我画出了颅骨的长相,有80%左右相似程度的话,就能确定受害人身份?”   宋馈点了点头,“也许,如果是常驻人口就可以,但如果是流窜过来的就未必。”   “那你发现了什么?”唐谕活动了一下筋骨。   又听见窗户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雨点又从高空砸落在玻璃上面。   他有些无奈,4月初的这些日子似乎总在下雨,不过在林区也算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大风天起火。   “这个。”宋馈拿过一张现场图,那上面是个破破烂烂的白色塑料袋。   唐谕开始有些不解,但随后他也发现了一些蹊跷。   那个破破烂烂的塑料袋很干净,外面也没有被大风吹过刮过树枝上的拖拉痕迹。   它的破烂更像是在凸凹不平的沙土地上滚过形成的,然后中间裂开,里面的东西顺着惯性飞出去。   而它又因为火车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向远处飘去,最后落在地面上。   “你怀疑,这个塑料袋里面装过人头?”   虽然用的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很肯定。   宋馈点了点头,“这个袋子只能是那天丢出来的,它前面后几天都有雨,如果是一直在现场的放着,会被大风吹起也会淋雨,不会是照片上的样子。”   “但你那天看到的不是黑色的塑料袋么?”唐谕还记得宋馈当时的说法。   “确实,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   宋馈想了想,“不过我那天睡得迷迷糊糊,靠在玻璃窗上,当天没有下雨,天气也很好,太阳光很足,我当时还觉得很刺目。   “有可能就是在强光的背景下,我将白色的袋子,看成了近似于黑色的袋子,也是有可能的。”   唐谕点了点头,确实在强光和特定角度下,这个事情是可能发生的。   他曾经处理过的一起强奸案就是,受害人当时说罪犯穿着一件白色T恤。   后来图侦在监控里看当时的情况也说是一件白色T恤。   结果抓捕罪犯的时候,并没有找到那件白色T恤。   但却找到了一件花色和那件白色T恤一样的橙色T恤。   技侦当时都很奇怪,也有刑警觉得是不是衣服已经被罪犯丢掉了。   不过,唐谕偶然用了现场类型的光线照射后,发现那件浅橙色的T恤看上去和白色T恤一样时,才确定它就是当天罪犯穿的那件衣服。   后来做了检测,果然比对上了。   如今宋馈在强光直射下,朦胧间将白色袋子看成黑色的或者是近似黑色的袋子也有可能。   “而且,还有可能是余光效应。”宋馈自嘲的笑了一下。   “这个白色的袋子上印着‘周佳铭大骨——’我也只能辨识出这些字样,然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114。”   宋馈有点儿疲累的将上半身趴在桌面上,侧头看向唐谕,“这家店在双家。”   唐谕顿了顿,他站起来,将外套留下,放在办公桌上,温和地说道:“你盖着休息会儿吧,我去把图画出来。   “天亮了,好让卢所他们去查。”   宋馈有点儿意外,但他点了点头,睡意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 第72章 游梦   宋馈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间梦到了很多上一辈子的事。   唐靖山、小唐谕和唐茜的脸与李泽如的面容交替出现。   他似乎还看见烈士陵园上,他们一同站在一块墓碑前。   沉默和伤痛浮现在他们的脸上。   罡风从高处吹拂过来,苍郁的草木在他们的身后簌簌作响。   李泽如看向一旁的唐靖山,狡黠深沉的狐狸眼中染上了某种深刻的恨意。   宋馈在梦中眯了眯眼睛,刚想要凑近看清楚,就听见耳边一阵急促的铃声。   “滴滴——滴滴滴——滴——”   宋馈睁开眼睛,抬起被压得酸麻得胳膊,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四十分了。   闹钟强制唤醒了他,让他没有得到足够休息的脑神经传来丝丝刺痛。   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雨珠静静落下。   阴湿了整个世界。   宋馈不禁苦笑,犹如擂鼓不停跳动的心脏似乎在提醒他,如果一直这么熬夜休息不好下去,猝死的概率会很高。   但他又在苦中作乐,想着如果自己猝死了,原主会不会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感觉自己彻底清醒后,才拉下披在身上的深蓝色外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和关节后,才又像旁边的屋子移动。   旁边的屋子也是静悄悄的。   唐谕正侧躺在沙发上,微微垂着头,和衣而眠。   他似乎睡得也不太安稳,紧皱着眉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   宋馈转动把手,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想要将唐谕留给他的外套披上去。   但在他刚刚接近的时候,手腕就被一把握住。   唐谕黑色的眼睛猛地睁开,警觉地看过来。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刀锋一般明亮,和金属的寒光交织在一起。   宋馈觉得胸口处有些轻微的碰撞。   他的目光缓慢向下移动,看见黑色的匕首短柄正抵在他的胸口上,薄如蝉翼的尖端却向后指向了唐谕自己。   “我……”   宋馈张了张口,他差点儿忘了睡梦中的唐谕是极危险的,“抱歉,我没有恶意。”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看清来人后,唐谕原本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对不起……我以为——”   “去洗漱一下吧,等下陶哥他们就到了。”   宋馈若无其事的站直了身体,走向一旁的办公桌前,拿起放在上面的白纸,那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人,“就是他?”   “我……”   唐谕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放弃了,只是低声说道:“对,就是他。   “但最后的结果要以谢老的为主,我画的这个只能当做参考。”   他快步走过来,语速有些急切,“我刚刚不——”   但从外面响起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唉?!阿铮,小馈,你们怎么来这么早?!”陶利瞪大双眼,有些震惊地问道。   “我们熬了个通宵。”   宋馈轻轻拍了拍唐谕,感受到手掌下那有些紧绷的肌肉,轻声说:“去洗漱吧,等下要开案情会的。”   唐谕看了看宋馈的神色,才点了点头,向洗手间走去。   他扭开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出来,冰冷的触感让他略略平静下来。   唐谕抬起头,看着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了,没有休息好,此时此刻他的脸憔悴而苍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看向自己被割伤的左手小指。   唐谕放松力道,那原本被按压住的指腹在失去压力后,涌出大量深红色的血液。   但还来不及停留,就被流水冲走,快速地消失在洗手盆的下水口。   他有一些后怕,心脏还在狂跳。   刚刚被惊醒的瞬间,他本能地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军刀刺向那小心翼翼靠近的人。   但又在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时,意识到了他是谁。   身体先于脑袋行动,他硬是收住了手,左手小指的指腹也被强行调转方向的刀刃划伤。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他从那双眼睛里先是看到了微微的惊讶,而后才是了然的怀念。   唐谕很奇怪,他总觉得宋馈在透过他看着什么。   凌晨的那根火腿肠,宋馈所说的话和曾经宋叔叔对他所说的一模一样。   他不曾忘记,那是童年为数不多的交流。   在那一刻,他甚至有种刹那间的错觉,感觉眼前的宋馈和曾经的宋馈合二为一。   但马上,他就打消了这种荒诞的念头,将一切归在偶然。   伤口被流水冲刷的已经泛白,他想着等下先简单包扎一下,再去医院缝合处理。   它虽然没有想象中伤的那么深,但如果不缝合也很难自愈。   水流声还在继续,哗啦啦啦的一片中,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唐谕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伤口,看向了洗手间的门口。   宋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拿着纱布和药水,还有止血的药粉。   “你怎么来了?”   唐谕随口问道,但下一秒他又有些后悔,好像自己刚刚问了句废话。   “我没有鼻炎,闻得到血腥味儿。”   宋馈走过去,“而我,并没有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严肃,“别藏了,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别藏了,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十六年前,下班回来的宋馈也是这样严肃地对小唐谕说,还从包里拿出了纱布,红药水和止血的药粉。   唐谕微微眯起眼睛,记忆和现实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他张了张口,想要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但他忍住了,毕竟如果曾经的宋叔叔站在面前,也已经是人到中年,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而且,他们长得并不像。   这样荒谬的事情,唐谕不想相信。   但他还是听话的伸出手,失去压力的伤口再度涌出血来,但这一次,有人帮他包扎。   “……这么深?去医院处理吧?”   宋馈皱着眉头将药粉倒在上面,“这恐怕得缝合,你不疼呢?居然都不吭一声。”   唐谕摇了摇头,“不疼。”   他后来在训练营的时候受过比这还严重的伤,训练营的小伙伴儿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   宋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只是手上缠绕纱布的动作变得轻了些。   贴上防水贴后,他轻声说:“走吧,等案情分析会议结束后,我们去镇医院。   “陶哥和卢所他们买了早餐,去晚了就吃不到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   唐谕的目光落在被包扎好的小指上。   片刻后,他快步追了上去。 第73章 轻视?信任?   会议室内充满了小米粥的米香,和各式包子的肉香。   甚至可以在其中闻到烤红薯的味道。   卢宏拿着唐谕所绘制的头颅图像仔细地看了片刻,才递给坐在他旁边的案件负责人张奇。   张奇正盯着长会议桌上放置的涂满深褐色类似于橡皮泥的复原露骨发呆,下意识地接过来那张纸,眼神开始在它们之间来回切换。   派出所剩余的民警,他们的表情和卢宏、张奇一致,都充满了好奇。   但宋馈看得出来,在那充满好奇的背后更多的是怀疑。   他们不太信任唐谕的画像。   只是看在是分局同事的份儿上,才没有说出来什么过分的话。   但他们不会在这上面付出精力,与其白白浪费在不确定的因素上,不如等着谢老的画像出来后再去侦查。   宋馈看了看唐谕。   唐谕倒是很平静,没有被轻视的愤怒,也没有被不信任的失望。   他只是很淡定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宋馈又看向了陶利,正巧陶利也看过来。   他们的目光在办公中相撞,宋馈转动眼球,看了看唐谕。   陶利倒是心领神会。   “卢所,你知道前段时间我们破的那个案子嘛?就是那件既是自杀也是他杀的那件案子?”   “当然知道!现在都被我们拿来当案例教材了。”   卢宏乐呵呵地回答。   这件案子相当出名,而且据说还牵扯出来一桩拐卖案,而且还通过父亲、儿子和女儿面容上的差异,画出了母亲的样子。   还真是神乎其神的技艺。   “那你也肯定知道我们画出了消失的母亲的画像?”   陶利循序渐进,眼睛里隐隐有点儿小得意。   “是啊,但那不是木老画的么?”   卢宏听说当时是请了木远画的画像。   只可惜木远前段时间因为案子劳累,得了胃出血,现在在住院。   不然他说什么也得去请他帮帮忙。   “不,那张画像不是木老画得。”   陶利摇了摇头,“木老也只是看了下而已,画像是另外的同事画得。”   “哦?!那是谁画得?”   卢宏的眼睛一亮,还有谁能画出来那么细致的画像?!他记得局里能做到的只有木远,在上面就是谢欣谢老了。   陶利的眼睛看向卢宏,语气里有些揶揄,“我们局里的鉴证专家呀,就是阿铮画得。   “他是木老的弟子,老哥哥,你可别看不起我们阿铮啊!”   “?!”重凤镇派出所的民警们齐刷刷地看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秦同志画得?”卢宏有点儿难以置信。   陶利点头,“是,你可别看他年轻,他可是很有本事的。”   卢宏看了看握在张奇手中的画像,又看了看桌面上的颅骨复原模型,最后看向坐在一边面容平静的秦铮,终于露出一抹激动的神色,那神色染红了他的面颊。   “那我现在马上发给长阿和双加的派出所,请求协作联查。”   他的声音洪亮,立马就要伸手拨电话。   “老哥哥,别急!”陶利笑着阻拦道:“我们另外一名同事也找到了凶手最大可能上车的车站。”   “?!”   卢宏诧异地停下了动作,怎么感觉进度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前进了这么多。   这效率突然快得让他害怕。   “哪一站?”但他只能机械地问出口。   “双家。”宋馈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是双家?”   张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也细致的勘察过现场,查看了海量监控视频,可都没有找到凶手的上车车站。   双家他们也是看过的,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宋馈拿出一张现场图,正是他给唐谕看的那张——一个破碎的白色塑料袋。   民警们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张奇不解地问道,但他的目光看向陶利。   陶利耸了耸肩,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个白色的塑料袋,应该就是报案当天出现在现场的。”   宋馈不急不慌地说道:“我看过物证,这个塑料袋里面很干燥,只沾染着一点儿血液。   “从重凤到黑成这段,是封闭式的铁路,两侧都拉着不低的铁网栏杆,而且地形环境一面是高山树林,一面是森林和通宁河。   “这两面都不太适合人出行,更别提将这个袋子丢进现场。   “所以只能是在列车上抛出的,而且报案前几天都在下雨和刮大风,只有报案的前一天和当天风和日丽。   “这个袋子没有被风吹刮在树上的痕迹,里面也没有被雨水淋过的痕迹,只有一点点血迹和食物的油渍。   “血迹的DNA的结果下午就会出来,不过肯定和头颅的DNA一致。   “综上所述,这个袋子应该是裹着头颅的最外层的包装。   “在它被抛出的时候,落在地上,然后头颅根据惯性翻滚,它在最外层,和地基外侧的沙地摩擦,被划破出了裂口。   “这个过程中,黑色的袋子也有破损,所以有血渍留在了白色塑料袋上。”   张奇瞪大了眼睛,他们可没觉得这个破塑料袋是什么重要物证,只当是被风刮进来的。   但现在听这个年轻人一说,他仔细地复盘,确实忽略了天气。   这个事情其实也不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   “而这个白色塑料袋上印着‘周佳铭大骨’,而这家店,在这一趟停靠的站台,只有双家有。”   宋馈看向对面,“所以我推测,凶手,甚至是受害人都可能去过这家店。   “可以结合秦警官所绘制的画像,去这家店碰碰运气。   “看看老板有没有印象。”   卢宏想了想,“我去打电话给双家派出所的安所。”   他现在褪去了不信任的神气,变得认真而严肃,看向唐谕和宋馈的眼神中也增加了几分尊重。   “我能问个问题么?”派出所的一个小辅警声音有些怯弱,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你想问什么?”陶利的语气很温和。   “他们之间为什么是认识的?”小辅警有些诧异,他也知道远抛近埋,但还是不太理解宋馈刚刚说的凶手和受害人可能一起去过那家饭店。   “很简单,从概率上来说,一般进行这样抛尸藏尸的人,都认识受害人。   “藏匿尸体,一般就是为了拖延被发现的时间,好给自己制造逃跑的时间。”   陶利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   小辅警微微瞪大眼睛,欣喜地看过来。 第74章 基层警察   警察们的速度很快,双家那边在下午两点左右就传来了相关消息。   周佳铭大骨的一个店员对画像里的人有些印象。   说是住在他们附近小区的人,有一次很晚了,在他们快闭店前四十分和另外一个男人来吃饭。   但要的菜又很少,两个人磨磨蹭蹭的吃到十一点,严重耽误了店员下班,最后还是老板自己留下,让她先离开的,还给了她打车钱。   “你确定么?”警员面容严肃地问道。   小店员眨巴眨巴眼睛,“我确定啊,这种事情我来这里两年都没遇见过,当然印象深刻。   “因为心里烦躁,就多留意了一下,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后来我上班,公交站点就在他们小区前头,有两次还看见这个人了。   “不过最近到是没有再看见他了,估计是搬走了吧。”   “那你还记得与他一起吃饭的人的长相么?”警察继续问道。   “记得,前些日子他还单独来我们这儿打包走一份酱猪头肉呢。”   小店员又点了点头,“不过,最近也没看见他了。”   “那你方便和我们一起去局里做个画像吗?”   警察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却不容拒绝。   “啊?”   小店员有些不情愿,下意识想拒绝,她转头看向自己的老板,“那需要多久呀?耽误了时间我会被扣工资的。”   警察笑了,也一同看向了周佳铭。   周老板赶紧赔笑,“让你去你就去,我不扣你工资,配合警察蜀黍的工作是咱公民的义务!”   警察弯了弯唇,又看向了小店员,“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小店员无奈地撇撇嘴,老板这狗东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平日里也没少骂警察,今天当面了弯腰屈膝的,他怎么不当面骂呢。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一个小店员能说什么,也就跟着警察一起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又找来了画像师,根据她提供的信息画了像。   但她又觉得不像,后来又修改了几次,耽搁到了下午四点半,才画得差不多。   小店员看着外面的天色,长吁短叹了一下,也只能认命这一天的工钱泡汤了。   她刚到派出所的门口,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拦住了脚步。   “等一下!”跟着她出来的是带她回来的那个小警察。   “?!我已经配合你们工作了!”小店员抢先一步控诉,怕对方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又要耽误她几天时间。   那可不行,她妈妈还等着她的钱呢。   “我知道。”小警察打量了一下眼前瘦弱的女孩,微微一笑,“出示一下你的收款码。”   “?!你要干嘛?”   小店员一脸警惕,这货真不是要搞事情吧?   “让你出示就出示,我还能把你卖去缅北?”小警察哼了一声。   “……”小店员无语,这小伙子如果不张嘴还能是个小帅哥。   但她一直被妈妈教育不要和官老爷对着干,所以还是鹌鹑似的出示了收款码。   片刻后,她听到了电子播报,“成功收款50元整。”   “……?”   小店员瞪大眼睛看过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   “打工的钱都不容易,你老板那明显就不会给你工钱的。”   小警察笑了笑,他也是刚刚工作不到一年,他的师父就会对他说镇上的情况。   他们这些基层警察每天风里去雨里来的,挨家挨户走,人民的不容易他们心里有数。   “我也没多少,你将就下吧。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走到路边左转就有公交车。”   又交代了几句后,小警察才转身往回走。   小店员看着那道背影红了眼眶,她觉得她老板说的不对,警察也不都坏啊!   至少人家也没克扣她。   她想下一次,如果还有这样提供线索的机会,她肯定会来。   殷红如血的夕阳下,小店员哼着歌儿轻快的离开了。   她想这个世界还是好的。   母亲的钱也不会少了,自己的生活费也不会少了。   她又做了件好事!   这忙碌的一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麻烦了。   公交车缓缓从远处开来,她兴奋的招了招手。   真希望自己的画像帮得到刚刚那个小警察。   小警察也确实拿着那张画像,正在询问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着那两张画像,连声说道:“啊,就是他们两个来租的我的房子!”   “那你有留他们的联系方式和身份证么?”   小警察老练地问道。   “有,有,有让他们出示身份证,但——”他咧嘴一笑,眼神有些闪烁,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为难。   “但什么?”小警察沉下面孔追问道。   “但当时他们就留了一个人的身份证,说是另外一个不住这里!”   中年人语速极快地说道:“后来没给身份证的人也在这里住,我……   “警察同志!我也不是故意不要的,你也知道现在房子不好租!管那么多很容易人家就走了。   “我——”   “行了,把他们给你的那张身份证拿出来我们看一下。”   小警察果断打断了对方,“你自己去社区那里学习学习吧。”   “……”   中年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拿出了当时收到的身份证复印件,“就这个。”   小警察接过来,看了一下,是死去的那个人的。   他拍了照,又在本子上记录,将复印件夹在了里面,不动声色地说:“知道了,这个复印件我们先拿去用,如果再有问题,我会联系你的。”   中年人点头。   小警察又走访调查了一圈后,才将消息上报。   拿到消息的张奇,看着上面关于头颅的全部调查信息,感叹了句,“这查的真细致。”   他将它的内容写在白板上,指着头颅那张现场照说:“死者,男,36岁,已婚有一子。   “老家在镇安,是去双家打工的,租住在风和小区6栋201室。   “生前常和一个岁数相仿,身材中等的男性来往。”   他将那张画像贴上,“目前还在调查这名男子的情况,因为他刻意避开了身份证这一点,也放进了全国在逃人员信息系统中进行筛查……”   不过,没有等他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第75章 案中案   “你的意思是……”   张奇挂断电话后脸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卢宏追问道。   “刚刚是长图那边的同事打来的电话,小秦画的那个画像不是追查到了身份证么?   “结果触发了警报,系统提示这个死者曲炜和前段时间长图那起灭门案有关系。   “然后和他一起的那个男人也查到了信息,和曲炜是同乡,叫曲靖辉,都是镇安县下曲家村的村民。   “曲靖辉有过前科,所以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   “一个多月前,他们伙同张平结,在长图灭了人家一家五口。   “当时张平结落网,曲炜和曲靖辉在逃。   “居然来到了双家。   “我就说么,外地人打工为什么去双家这种地方?林区,人口也不多,一般都是同镇上的人守家在地的工作,或者是临近村镇的人。   “很少有外来务工者。”   张奇哼了一声,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现在长图那边要求并案,他们那边有专案组。   “还需要我们协助他们抓捕曲靖辉。”   陶利挑了下眉,意识到这个案子现在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有些愧疚地看向宋馈和唐谕,本来这个颅骨恢复靠的就是唐谕,结果现在他们被踢出去了。   “卢所,那我们就先回长冲了。”   陶利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他不会难为重凤派出所的人,人家也不想这样。   但他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做白工。   卢宏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能说什么,“老弟,你下次来重凤,哥请你们吃饭。   “现在这……”   “卢哥,你在说什么啊。”陶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再说下去可是弟弟的不对了。”   卢宏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   宋馈站起来,他现在关注的其实是曲炜身体的剩余部分的处理情况。   说白了,曲靖辉杀死曲炜也不过就是那几点原因:要么分赃不均,要么想独吞,要么就是要杀人灭口。   从曲炜拿出身份证租房子那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他低声问道:“卢所,方便说下长图那边灭门案具体的案情么?”   宋馈重生以来,只关注着长冲这一亩三分地,倒是对其他地方不太了解。   “唉?!”卢宏有点儿意外,他先看了一下陶利,发现陶利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缓缓道:“这个案子的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是一天晚上,一家五口被害。   “两个大人,三个孩子,都没了。   “尸体还是女死者的妈妈发现的。”   宋馈闻言皱了皱眉头。   唐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案子是长图市局刑侦支队汪队负责的,这个案子当时还起了争执。”   张奇接道,他胖胖的脸上露出一点儿看热闹的神色。   “?什么争执?”   陶利的兴趣也被调动起来了,他干脆又坐了回去。   “负责案子的汪支,觉得这个案子的性质是入室盗窃演变成了杀人抢劫。   “但他们一个下设派出所,被调过去跑腿打杂的小实习警员却不同意这个看法。   “那个小实习生觉得这个案子不是入室盗窃这么简单,而是专门针对这一家来的,带有很强的目的性,所以才连孩子都没有放过。”   张奇的虚荣心被满足,他绘声绘色,“然后这就发生了分歧呀,但是一个小实习生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支队的副支队长呢。   “恐怕这个耿直boy得被穿小鞋了。”   宋馈挑了下眉,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唐谕。   不知道为什么,宋馈觉得这个实习警员就是上次在徐俊浩案子中,和唐谕通话的那个人。   叫什么来着……“陈昀宁 ?”   “你认识他?”这一下轮到张奇奇怪了,“那个小实习生就叫这个名字。”   “那后来呢?”   唐谕沉声问道。这件事倒是没听沈晏宁说过,估计上次他跑去查酒店和车行也是被边缘化了,所以才有时间。   而且,恐怕会影响他毕业分配的地方。   “后来?后来还是按照汪支的判断去查,比对上了一个指纹,就是曲靖辉的。   “通过监控录像,确认了曲炜。   “但现场还有半枚足印,没有办法比对上,但从大小看,应该是女性的。   “汪支他们觉得这个鞋印可能就是女死者的母亲留下的,她也确实有那样鞋底儿纹路的鞋子。   “所以现在通缉的就是曲炜和曲靖辉。”   张奇边想边说。   “不对,作案动机绝对不可能是入室盗窃,然后演变成的杀人。”   宋馈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小实习生说的没错,这个案子应该是仇杀的概率更大。”   “啊?!”   张奇张大了嘴巴,发出惊叹,“你咋知道不是入室抢劫是仇杀啊?”   “虽然你描述的很模糊,但有几点可以提炼出:第一案子发生在夜里,第二一家五口两个大人,三个孩子被杀,第三现场支残留一枚指纹,第四现场有半玫血脚印。”   宋馈的语气慢条斯理,“那门锁有没有被撬压过?案发现场在几楼?窗户外面有没有蹬踏痕迹?”   张奇目瞪口呆,“那我怎么知道。”   “深夜有人撬锁的话,声音不会小吧?   “那么家里人有没有被这个声音惊醒?死者的身上有没有抵抗伤?   “如果有过打斗,邻居有没有听见的?   “而且能同时杀这么多人,凶手至少得是2-3人才可能完成……”   宋馈顿了一下,“最关键的是,他们求财的话,财物有没有减少,而且夜晚入室盗窃?   “张警官,一般入室盗窃被主人发现的话,正常来说小偷下意识会跑,除非被主人拦住情急之下才会杀人。   “那样的话也不应该杀死人家全家才对,只要解决了妨碍自己的人,然后撤离就行。   “怎么会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呢?”   张奇被问的一愣,是啊,怎么会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而且从系统传回来的消息看,曲炜甚至是没有前科的人,曲靖辉也只是偷过电瓶车上的电瓶。   怎么会突然就杀人?   要知道杀人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是有个递变过程的。   “除非,这几个小孩子认识其中一个凶手。”   唐谕冰冷的声音响起。 第76章 难言的案子   “但现在被通缉的曲炜和曲靖辉,和这三个小孩子有过交集么?”   宋馈有点儿头痛,他没有看见具体的卷宗,这些情况还真不太好说。   张奇叹了口气,“卷宗没有下发,一直都是长图市局那边把持的。”   宋馈闻言垂下眼睛,他不信能做到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人查案能力会如此不济。   他们能想到的事情汪支也能想到,但为什么还定性是入室盗窃,进而引发的灭门惨案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中间一定是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又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问题。   但人的思维有时候很奇怪,就比如现在,他会莫名其妙的浮现出一个想法。   警方真的还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曲靖辉么?   不过在没有看过案件卷宗的情况下,在不知道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时,他所做的任何推断都只能是妄想。   他沉默了,在心里强制自己不再去思考。   【别想了……别想了……】   半晌,他的心情平静下去,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   宋馈将目光转向陶利,刚毅的刑警面容上隐隐露出几分不忿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又侧头看向唐谕。   但唐谕只是垂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宋馈刚刚说相信陈昀宁的推断没有错,也不过是基于上一次对方留给他的印象。   那个人通过陶利他们传过去的片面信息和一些蛛丝马迹,就能追查到酒店和车行的敏锐洞察力,让宋馈直觉陈昀宁不会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   他一定是从卷宗的零散证据中发觉了什么。   那……一瞬间,宋馈感觉冷汗变成了一条条冰凉的小蛇,在脊背上蜿蜒前行。   陈昀宁可能也会面对未知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了唐谕。   也许是目光过于直白,被看的人看过来,眉毛微扬,显出几分疑问的神气。   宋馈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唐谕说这个事情,而且,他们也无力阻拦。   更何况就算是陈昀宁发现了什么,也不可能透露给没有参与案件侦查的自己和唐谕。   这是警察工作上的守则,谁也不会破坏这个规矩。   唐谕其实也有些担心,毕竟当初训练营毕业的二十多个小伙伴,如今还活着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在追查集团的【启明星】行动中,他们前仆后继着。   但他知道他不能问太多,所以他发过去的信息简洁无比:【你毕业后要来长冲工作么?】   好半晌,对面才回复:【?怎么问这个?】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哦,你知道了啊。这件事不用担心。   【我还是会留在长图的,除非这里没有线索了,否则这一点不会改变。】   唐谕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陈昀宁会这么选择,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事情,就如同他毕业的时候选择来长冲一样,他们都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那边看起来水有点儿深,你务必要谨慎小心。】   又过去半晌,直到他们从重凤镇派出所走出来,坐到那辆灰色的帕萨特上时,都没有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应该是在忙吧,不方便回复。   “这案子查的——”陶利没忍住,语气里有些抱怨。   他心里是很不爽的,毕竟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儿,查到了头颅的信息,却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一口气就哽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但他们又不能和长图市局抢案子。   陶利握了握拳,最后还是只能长叹一下,启动了车子。   不过还没有等他把车子开出去,卢宏他们一行人就从里面冲出来。   “老弟!老弟先别走!”   卢宏冲了过来,拍打着车窗。   “?!”陶利愣了愣,下意识地贫了一下,“咋了,老哥?所里出丧尸了?”   “……”   众人无语了一下,这个笑话不好笑。   “不是,走,你们跟我们去一下风和小区!”   卢宏沉默了一下才语速飞快地说道:“咱不查头颅,咱也查不了头颅,咱查别的案子。”   他眨了眨眼睛。   陶利心领神会,笑意重新爬回他的脸上,“好咧,卢哥,上车!”   三辆车依次开出派出所的大院,快速地行驶在折射着金色光芒的柏油马路上。   “我们刚刚接到了风和小区的报警,是6栋一楼的住户。”   卢宏坐在副驾上,慢慢地说道。   “什么案子?”   陶利下意识地问道,但随后他又想起来,曲炜和曲靖辉两个人租住的地方不就是风和小区6栋201?!   “是关于——”他瞪着眼睛欲言又止。   “是吧,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宏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微微吞了吞口水,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宋馈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表情。   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卢宏泛着皱纹的面容,暗自留心起来。   看来等下到了现场,要小心谨慎。   唐谕仍旧看着手机屏幕。   在他想要放弃,将手机放入口袋的时候,黑暗的屏幕亮了一下。   弹出一个对话框,【知道了。须摩提。】   唐谕的瞳孔骤然收缩,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的边框,骨节都泛起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恢复如初。   他不动声色的将信息删除,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中。   须摩提,极乐。   他好像回到了躲在柜子中,在狭窄的缝隙中,看着父母饱受折磨的那一天。   那操着东南亚口音的精悍男人伸着滴血的球棒指向母亲,那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踩在父亲被折断的手指上,冷酷地问母亲,“说,极乐在哪里?”   被拎着头发拽起头颅的母亲冷笑了一下,看着趴在地板上,鲜血成洼的丈夫的眼神却很温柔。   “我不知道什么极乐。”   “你们有句老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你敬酒不吃的话,那就只能请你吃罚酒了。”   那男人弯了弯唇角,挥起手中的球棒狠狠砸向父亲的头部。   唐谕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心中低低说:【忘记吧,暂时忘记。】   几个呼吸间,他慢慢张开了眼睛,那里面一片平静。 第77章 肉馅   (这章有点儿恶心,看标题你们应该可以猜到主要写的什么,谨慎观看)   (这章有点儿恶心,看标题你们应该可以猜到主要写的什么,谨慎观看)   (这章有点儿恶心,看标题你们应该可以猜到主要写的什么,谨慎观看)   到了风和小区6栋101的时候,宋馈总算知道为什么卢宏的表情一言难尽了。   年轻的辅警和工作多年的民警在踏进屋子看见卫生间掏出来的东西后,都齐齐变色,和这家住户一同出去呕吐了。   陶利也面色难看,他看向宋馈,“要不你也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   但出乎他的意料,宋馈看起来和唐谕一般,都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空气中飘浮着腥臭的味道,卫生间的盆里放着一坨白花花的肉馅。   不过从那黄色的脂肪可以看出,这肉馅不是猪牛羊中的一种,而是人肉。   风和小区报警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临近7栋的一楼住户也报警了。   也是因为卫生间堵住了,找工人来掏,结果掏出来一堆肉馅。   7栋102的住户更惨一些,掏出来一截小拇指。   吓得工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住户也在干呕后报了警。   卢宏的脸色难看地走过来,“不止掏出了一根手指。”   “?!”陶利有点儿头皮发麻。   “7栋101那边也掏出来一根手指,也是小手指,但老王那边看了,都是左手的小拇指。”   卢宏鼓起腮帮,慢慢吐出一口气,用来缓解尸体腐败所产生的臭味。   他有点儿给自己默哀,这味道粘在身上又得是用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散下去。   “你们一起来的技侦呢?哦,对,小秦呢?”   卢宏问道,这次取样的地方太多了,他想借借帮手。   “去楼上了,得从楼上开始取证,是从哪一层冲下来的。”   陶利想了想,“老哥,你有这个小区的小水道分布图么?这里下水怎么分布的啊?”   “已经让人找物业要去了。”   卢宏看着那盆白花花的人肉馅,抿紧了唇,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那股生理性的呕吐欲。   他又看了看神色自若查看这一切的宋馈,生出一种惊奇的感觉,“行啊,老弟,你们这年轻的警察不错啊,都挺能扛事儿的。”   陶利其实也惊讶,但他习惯了,所以也只是笑笑做了回应。   宋馈的桃花眼瞥了过来,然后开口道:“陶哥,我上去看看阿铮进行到哪里了。”   言外之意这边没有勘查的必要了,只要将物证带回就行。   毕竟这都不是第一现场,只是无妄之灾。   “我跟你一起去。”陶利抢先一步走了出去。   宋馈心照不宣。   他走出楼道,站在深红色方砖砌成的小路上,感受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   但唐谕就比较惨。   全副武装不说,还得在卫生间,马桶连接的下水管道中取样。   就算有工具,也需要伸长手臂探进去取样。   一层层标注清晰。   而且为了不污染环境,每取样一次,长手套就要更换一次。   最后还得去化粪池采样。   宋馈都替唐谕累得慌。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唐谕的小手指受伤了……这样的采样别感染了。   想到这里,他脸色一变,转身就回去单元楼内,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上走。   一直到四楼的时候才看见在更换橡胶手套的唐谕。   “我来吧。”   唐谕闻言看过来,“不用。”   “你的小手指不能被感染,尤其是在这样的条件下。”   宋馈严肃起来。   “没事,带了三层手套,破不了。”   唐谕扬了扬还没有带上最外层手套的左手。   “那也不能这么捂——”   宋馈再接再厉。   “很快的。”唐谕垂下眼睛。   他们其实心知肚明,最关键的在201。   他们都有一种预感,这堆碎肉馅中可能包含了曲炜和曲靖辉两个人的。   宋馈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磨磨蹭蹭的浪费时间不如让唐谕早点儿完成采集工作。   “等下201我和你一起。”   “好。”唐谕点了点头,进入到401。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行人终于进入了201室。   这里的味道有些腥臭,还有些黏腻。   宋馈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房间,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都是有些年头的家具。   这间屋子两室一厅,不算特别大。   窗帘都没有拉开,刚打开门的时候甚至有些阴森。   “应该就是这里冲下去的。”卫生间里传来唐谕的声音。   陶利穿戴好鞋套,又戴好橡胶手套后,跟在早就穿戴整齐的宋馈后面,一起想里面走。   “看这个马桶的挂壁。”唐谕伸手指了指。   本该洁白光亮的马桶内壁,挂着一圈油脂,还零星带着几块碎肉。   “真是个变态。”陶利忍不住骂道。   宋馈抿了下唇,“这个屋子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我刚刚在客厅外面,柜子旁发现了几滴喷溅式血液。   “应该是对方清理现场的时候没有发现。”   “那是曲靖辉在杀了曲炜后,又被人杀了灭口?”   也赶上来的卢宏问道。   “老哥,我们现在只是在这里发现了人体组织。”   陶利皮笑肉不笑,“但可不知道这人体组织是不是曲炜和曲靖辉的啊。”   卢宏的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确实,做了DNA再说。”   他也不想春河再用合并案子的说法把案子抢走。   “先回去化验再说吧。”   陶利一锤定音。   等他们顶着小区众人的目光在化粪池中取样后,已经是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远处橙粉蓝色的天空,飞鸟游曳而过。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派出所里。   瞬间,难闻的味道蔓延在原本就味道混杂的办公室中。   一行人奔向了洗浴室。   法医王赫拿着一捆香菜最后抵达。   “这个除味儿。”他可不想进不去家门。   “咱这小地方,居然会连着出现这样的恶性案子,还真少见。”   打着泡沫的卢宏感叹道,“我在这里将近十四年了,头一次遇到。”   “不出是不出,一出就不小。”   陶利用香菜搓着头发,“老哥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放心。”卢宏笑了一下。   但在他们没等到化验结果的时候,反而是等来了一个热心群众的电话。 第78章 深夜客户   电话里说不太清楚,就约定在了派出所附近的小餐馆。   卢宏领着陶利和宋馈进去的时候被白色的水汽扑了一脸,卢宏把眼镜拿了下来,随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眼睛微微转动,就将餐厅里面扫了一圈。   由于已经是晚上,还不是饭点,里面的人并不多。   老板看见卢宏来了,就快步从前台走过来,笑呵呵地问:“卢哥,今天咋来了?还是老样子么?”   “包房还有么?”卢宏也笑呵呵地问,“咱这不是来了两个外地朋友,带他们吃点儿咱当地特色。”   “有,有呢,2楼最里面那间。”   这老板连忙把人往楼上请,眼睛轻轻扫过陶利和宋馈,“咱在一楼把菜点了?”   “行。”   卢宏看着透明鱼缸里水泵打出的气泡,“来条鱼,再来两个炒菜,对了你那个——我上次来时候吃的那个酥酥的金黄色的菜还有么?”   “咸蛋黄焗南瓜?”老板补充道:“有,那另外两个菜呢?”   卢宏想了想,他其实不太重视吃的,“我们上次吃的还有什么?照样上来吧。”   他回头看向陶利和宋馈,“你们再一人点一个,来这两天了,老哥才请你们吃饭,别客气。”   陶利也没谦让,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个大丰收,价格也没高过卢宏的。   宋馈摇了摇头,他对吃的更不感兴趣。   了解他的陶利在旁边打了圆场,“老哥,我点的那个就算是我们两个人点的吧,你也别跟我们外道了。”   卢宏笑了,他拍了拍陶利,“走,咱去包房等着。”   三个人往二楼去,卢宏拨通了热心群众的电话,告诉他了地点和位置。   “咱哥儿三个今天会会这个捏着嗓子手滑的。”   卢宏扬了扬眉,冷笑了一下。   陶利和宋馈对视了一眼,也都对这个热心群众充满了好奇。   当大丰收架在酒精炉上“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包厢的门打开了。   进来了一个蒙着脸,又带着套头帽,弯着腰,身材瘦弱的男子。   “叔——”   他扭着麻花腿就朝着卢宏大步跑过来。   唬得陶利立刻站起来,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这小年轻被吓得一激灵,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说,“你喊这么大声干嘛!吓到人家了!”   他在陶利震惊的目光中抬手拍了拍胸口,“人家就是来看看我叔的。”   要不是修养良好,陶利都想翻白眼了。   “好好说话,二娃子。”   卢宏这会儿倒是淡定了,他认出这是谁了,“把你那套头帽摘了,这打扮的怎么好像个偷地雷的。”   二娃子嘟着嘴哼了一下,倒也还是听话的照做。   他一把拽下套头帽和口罩,一屁股坐在了卢宏的身边,毫不客气的拆了套碗筷。   “哇哦,菜真丰盛。”   “你可别说你打电话到派出所,就是为了蹭我这顿饭。”   卢宏阴阳怪气,“你又跑出去瞎混了?”   “怎么可能呢,叔,我是那种专门蹭饭的人么。”二娃子夹了一块儿排骨,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陶利刚想开口,被宋馈抬手拦了一下。   虽然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儿不靠谱,但那乌黑的下眼皮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在害怕?】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你在害怕什么?”   “……”卢宏虽然心里也好奇,但表面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咳咳——咳——咳咳——”   被说中心事的二娃子呛了一下,“我——咳咳咳咳咳——我怕什么了?”   但另外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二娃子最后求助地看向了卢宏,“叔,我最近真没坏事,还回家陪我爹干活来着。”   他干脆放下了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们今天去风和那么大动静,我爹和我心里都犯了嘀咕。   “感觉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件事情,没那个客人说得么简单。”   他的神经恍惚了一下,又开始狼吞虎咽吃起来。   “慢点儿吃,喝口水,没人和你抢。”   卢宏终于开口了,“你都打电话了,说说看你和你爹遇到什么了?”   二娃子这次没有马上开口,反而是又吃完一块儿玉米,舔了舔唇后才又说道:“叔,你知道我爹他是做疏通下水管道工作的,平时在人家楼道里贴个小广告,然后让人家遇到事情了联系我们。”   卢宏点了点头,二娃子的爹早年年轻气盛,总喜欢和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喝酒打架。   家里人也劝过,当时还是民警的卢宏也带他进派出所教育过。   可惜二娃子的爹不听,一喝酒就忘了自己是谁,后来有一次给对面的打成了重伤,蹲了牢。   那时候二娃子也刚出生不久,他妈妈终于忍受不了了,就把二娃子丢给他奶奶抚养。   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她如果不把二娃子留下,她也走不了。   再后来派出所的警察对他家也颇有照顾,二娃子的爹出来后做起了通下水道的活,倒也开始努力养活孩子了。   “大概是半个月前吧,我爹晚上快十一点了接了个电话,让我们去疏通水管。”   二娃子叹了口气,“他也是想多赚点,我感觉那个时间太晚了,而且听电话里的动静儿还是个男的,声音也挺横,我怕我爹出事儿,就跟着一起去了。   “但这个客人很奇怪,只告诉我们在风和小区,具体的不说,让我们在中间那个花坛等。”   他努了努嘴,“我当时还以为是谁想埋伏我爹,砖头我都捡好了,结果来了一个人。   “那男人长得挺瘦小的和声音完全不成正比。   “只管我爹要工具,然后问了使用方法,就让我们在这里等,他自己回去通就行,不用我们跟着。   “我和我爹都觉得奇怪,我爹就问为啥,那男的就说是家里养了狗,看见生人就叫唤,楼下邻居神经衰弱,找过他们家几次,他怕影响邻里关系。   “后来大概我和我爹等了差不多五十分钟左右吧,那男人才带着工具回来,还给我爸。   “我爸看着工具脸色变了变,也没再说什么,拉着我就走了。”   二娃子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第二天,我爸就和我说,让我去外地待几天,他要去工地干活,也得去几天。   “现在想想,这个客人很奇怪啊,我们都到了,为什么疏通却不用我们呢?而且大半夜的通水管声音也不小啊,那也会影响邻居休息。   “那天拿回来的工具上虽然被清理过,但还是油花花的,还一股子怪味儿,腥臭腥臭的。”   他的话让卢宏、陶利和宋馈都瞪大了眼睛。   真是瞌睡的时候遇到枕头。   陶利急促地问道:“工具呢?现在在哪里?” 第79章 送上门来   “工具当天被我爹扔了。”   二娃子拿起面前倒着可乐的杯子,在陶利失望的神色中,缓缓地说道:“但是被我捡回去了,那一套工具蛮贵的呢。”   他咧嘴一笑,“也就是臭一点儿,放放就没味儿了。”   “……”陶利想打人。   卢宏反应过来,“二娃子,等下带我回去拿工具。”   “嗝——”   二娃子打了个饱嗝,“叔,你要啊?”   “给你钱。”卢宏站起来了,“走,现在去拿。”   “等等。”   二娃子刚站起来时候,被旁边传来的声音拦住。   宋馈声音平静地问道:“你还记得你见过的那个客人么?”   “记得啊!”   二娃子一拍胸脯,回答的理直气壮。   “那你看看,那天晚上找你的客人在这里面么?”   宋馈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打乱了依次排开放在桌面上,曲炜和曲靖辉赫然在列。   卢宏和陶利也看过去。   二娃子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摇了摇头,“那个人不在这里面。”   他随后挑了挑眉,然后笑了,“怎么感觉还有警察在里面。”   三个人都没接这茬。   “你确定?那天联系过你和你爸爸的客人没在里面?”   宋馈又再次问道。   “当然,我很会记人脸的!”   二娃子有点儿生气,这算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了,“不信你找到人,我肯定能认出来!”   宋馈勾了勾唇,“那你和我们走吧,有人可以根据你的描述将人画出来。”   “我不去派出所!”二娃子突然就要向外跑。   但可惜他没有陶利动作快,被拽住的瞬间还在大声嚷嚷,“我不去派出所!我不去!”   “……”   宋馈看了一眼卢宏。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害怕去派出所。”   卢宏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记得在去省里进修前二娃子明明没有这个毛病。   他走过去,轻轻拥住抱着头,满身抗拒的二娃子,“不去,咱们不去派出所。”   “真的?”   二娃子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真的不用去么?叔?”   卢宏点了点头。   二娃子才放松下来,但他仍旧警惕地看着宋馈和陶利。   “不去派出所,我们把画师叫来。”宋馈微微一笑,安抚性地说道。   陶利给唐谕打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拿着画板和勘察箱的人带着湿漉漉的味道走进来。   “下雨了么?”宋馈问道,向外面看去。   但黑色的夜幕下,也看不太清。   “嗯,不大。”   唐谕将画板放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菜,抬眼看向陶利和宋馈,“我的呢?”   正说着,包厢的门再次被打开,服务员送来一份蛋炒饭,放在了唐谕的面前。   然后有点儿面色怪异的出去了。   “哥也是关心你的。”陶利看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有点儿心虚的说道。   他们刚刚也给技侦还在加班的同事点了餐,让餐馆送过去。   “……”   唐谕无语,唐谕直接吃饭。   这一天忙着采集证据和化验,他累得不想说话,也饿得厉害。   二娃子吸了吸鼻子,奇道:“这个味道……   “怎么和工具上的味道差不多?”   “毕竟同源。”陶利说了个冷场的笑话。   “……”   二娃子吞了吞口水,决定不详细问了,他不想做噩梦。   唐谕快速地吃完饭后,拿起画板,“可以开始了。”   二娃子有点儿迟疑,“我能不能以一个人做参考?单纯的去说,我说不出来。”   唐谕点了点头。   二娃子窜到陶利身边,“就这位警官吧,他和我见到的那个客人挺像。”   陶利剑眉倒竖,但还是忍了下去。   在二娃子的描述中,唐谕将那个奇怪的客人一点点儿呈现在绘画纸上。   在进行过两次微小的改动后,二娃子抿紧唇,向后退了两步。   伸手指着画:“就是他!”   另外三个人一同看过去,画上的人国字脸,细长眼,蒜头鼻,薄唇,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都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但看过部分卷宗的卢宏内心却波涛汹涌,“他是——   “灭门案中女主人的弟弟啊!”   宋馈、陶利和唐谕面面相觑,最后陶利确认问道:“老哥,你确定?”   卢宏点了点头,当时春来市局传过来一些卷宗,都是些信息,其中就有灭门案中男女主人的相关人际关系。   “二娃子,我先和你回去拿工具,你这几天没事别乱溜达。”   卢宏看向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   二娃子乖巧的点了点头,“走,我住的不远。”   “我和阿铮和你们一起去,小馈你带着画,先回派出所。”   陶利干脆利落地说道。   众人都没有异议,行动起来。   他们在餐厅门口分别的时候,宋馈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他抬头看着黢黑的夜幕,冰冷的雨丝从天而落。   他不禁想到了二娃子刚进包厢时,无法掩饰的颤抖地手。   宋馈低低说道:“陶哥,你和阿铮还有卢哥要小心。”   陶利看着对方那有些凝重的神色,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你放心吧,哥哥我还是挺能打的。”   唐谕沉默地看了一眼宋馈,点了点头。   三个人跟着二娃子徒步走到他的住处,确实不算太远。   青年拿着钥匙打开锁,开门的瞬间,一抹寒光突然从敞开的门里划了过来。   唐谕眼疾手快拉了二娃子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   锋利的刀尖擦着他的头发从他的眼睛前扫过。   “?!”   陶利和卢宏也反应过来,但是介于地形缘故,他们也挤不上去帮忙。   “阿铮!”陶利急了。   但唐谕却很冷静的侧身,右手抓住了对方拿着刀的手腕关节处,收拢手指用力捏了上去。   对方吃痛,嗷了一嗓子。   “当!”的一声,金属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谕上步,一脚踢在那个人的腿弯上,迫使对方半跪在了地上。   陶利终于找到了位置,从后腰处拿出手铐,拷住了那双手。   他抬头看向唐谕,“阿铮,你有没有受伤?”   唐谕摇了摇头,“我没事。”   两个人协力将被拷住的人拎起来,推到走廊的白炽灯下,才发现这个人长了一张国字脸,细长眼,蒜头鼻,薄唇,长相普通。   正是那张画像上的人。   “呦!”陶利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第80章 无用功   三个人将画像中的男人押回派出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所内的民警们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抓人的速度,居然都不给他们发通缉令的机会。   但宋馈却不动声色,站在走廊里,双手环在胸前。   幽凉的目光扫过这些本该是同一个战线的同事,将他们的表情一一纳入视线中。   他们之中,有人和长图那边有消息。   准确的来说,是和长图的汪支这一脉有联系。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食指,感觉他们只会从这个被抓回来的人口中得到一个完美的动机,除此之外,再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宋馈看了看审讯室外的长凳上,有点儿无趣的坐了上去。   肩背笔挺地靠在椅背上,微微闭起眼睛,听着卢宏和陶利从里面传出来。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了。”   卢宏的开场白中规中矩。   其实,审讯就是一场心理博弈,在普通的谈话间寻找破绽。   大多数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激奋人心的口号和大道理,也不会九转十八弯的设置诸多谜题,拽出一些高大上的专业名词。   都是家长里短,攻心为上。   是警察攻嫌疑人,也是嫌疑人攻警察,就看谁先破防。   当然,一般情况下,警察会自带正义光环,心理上会占据一定优势。   “你们能不能别搞这套准线测试啊。”   那男人咧嘴,“我姐夫就是干警察的,你们这套我很熟悉。”   “哦,所以你是明知道你姐夫是警察还灭了他满门——你和他之间什么仇啊?”   卢宏一拍桌子,大声喝到:“你这是承认你袭警?!”   男人笑出声来,眼睛里是讥讽的神气,“你别冤枉人啊,我可没有杀我姐姐和我姐夫一家,我从小就是我姐姐带大的,我怎么可能会杀了她?   “你们放着真正的罪犯不抓,抓我干什么?   “想屈打成招?!”   卢宏的余光瞥了一下身边的陶利,拿着油笔的手在纸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儿这么多废话。”   陶利心领神会,冷笑一声,“说吧,为什么会在二娃子的住处。”   “没钱了,也找不到工作,所以打算找个人家找找钱花。”   男人垂下眼睛,吊儿郎当地回答。   “随便找个人家入室盗窃?”   陶利微微眯起眼睛,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点儿犬牙的牙尖儿。   “是啊,不然呢?我还能踩个点儿?”   男人嗤笑了下,仿佛对方问了个多么可笑的问题一样。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你去偷的谁家?走到哪里算哪里?”   陶利也不在意,“你就不怕万一你去了,废了力气,那家没钱?   “住那个小区里的人可不是都有钱,绝大多数都是拆迁户。”   男人抬起眼眸看过来,嘻嘻一笑,“这年头,拆迁户才有钱呢。”   “那人家也不会把现金放在家里吧?”   陶利反问道:“而且,你是知道那是二娃子的家吧?”   “警官,我刚刚已经说了我就是随便找个人家偷点儿零花钱罢了——”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陶利打断了,“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那男人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   “我说那是二娃子的家,如果你不认识二娃子,你应该反问什么二娃子的家啊?又或者二娃子是谁啊——”   陶利挺起腰,上身微微前倾,“但你问都没问,很显然你知道二娃子是谁,而且也知道那是二娃子的家,所以才不用确认,直接回答。”   “……”男人沉默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陶利再接再厉,不打算给对方机会。   那男人的眼睛转了转,“忘了,可能是牌桌上吧。”   “……”   陶利冷笑道:“哪个牌桌,什么时间?你在重凤多久了?”   “……警官,我在重凤也就这一个来月吧,谁能记得哪一天都干嘛了呢?”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你也不记得你半个月前做什么呢吧?”   “我在查案子。”陶利平静地回答:“在查去长冲打工却不明不白死在工地上的打工人的案子。”   男人一噎。   但下一秒就打算耍无赖,他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怎么会有警官你聪明呢?我真不记得了。”   “那好,就当你不记得了。”   陶利挑了一下眉,“你说你随便找个人家偷点儿钱,那我们回去二娃子家的时候,他的家里也没看见翻动的痕迹。   “你本就为了偷,怎么不到处看看啊?”   男人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挡住眼底的厌烦神色,“我刚到呀,还没等翻呢,你们就来了。”   这警察怎么这么难缠。   “是么?”   陶利看向卢宏,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后,站了起来,准备向外走去。   “喂!你们干嘛去?!”   男人抬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两个人,有些急躁地喊道:“你们不能把我铐在这里!”   卢宏侧头笑了,“不会缺了你的吃的。   “咱还有——”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盘,“47个小时可以聊,秦奋。”   “……”   被称作“秦奋”的男人瞳孔微微一缩,他第一次有点儿怀疑自己答应的是不是太容易了。   真的会像那个人说的一样,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吗?   陶利和卢宏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现在问不出来有用的证据和线索,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现在得去找证据。   两个人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宋馈正站在门口。   “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道。   陶利想了想,又和卢宏对视了一眼,“感觉有人教过他怎么应对警察。   “如果想再从他那边套得线索,我们得抓紧在这48小时内找到有用的证据。”   “你们拿回来的工具,阿铮正在化验,早上应该就能有结果。”   宋馈露出一个微笑,带着点儿隐秘地味道,“我去二娃子的家看看。”   但下一瞬他又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样子,“陶哥,卢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不论我们查到了什么,最后都会停在秦奋的身上,压在长图那边。”   “嗯,我知道。”   陶利点了点头。 第81章 足迹实验   宋馈和拎着勘察箱的唐谕,按照地址来到二娃子家的时候,门外还站着看管现场的警察。   唐谕出示了证件,又给卢宏打去电话,才得以在小警察的注视下,穿戴好鞋套和手套,和宋馈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入现场。   小警察也想跟进去,但却被宋馈冰冷的语气钉在原地。   “你站在门口看着。”宋馈蹲在地上,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在我们采集完脚印后再进来。”   玻璃窗外蜜色的阳光照进来,一些痕迹若隐若现。   宋馈皱了皱眉,刚想要站起来,就听见耳边“哗啦”一声。   黑暗突然袭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让青年下意识就紧绷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准备,一柄强光手电筒从斜前方递过来,“给。”   冷淡的声音伴随着亮蓝色的光柱传过来。   宋馈眨了眨眼睛,他刚刚皱眉的时候确实想把窗帘拉上,让屋子的光线不用那么充足。   他敛了敛心神,“唔,谢谢。”   按下了按钮,同样银蓝色的光柱亮起来,“我还没问,你怎么也跟着来了?不是在化验?”   “这边还有证据没固定采集,而且那边都是仪器进行就可以,有其他人在。”   唐谕俯下身,半跪在地面上,“再说,我来过这里。”   “……”宋馈在另一侧,做着相同的动作,“这边确实有脚印,但这趟脚印和其他通向厨房、另外一间卧室,还有大门口的脚印纹路都一样。   “应该是二娃子父子的。”   他想了想进出处的鞋柜,“可以采集纹路,和鞋柜里的鞋底纹路对比一下。   “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换过药了么?”   “……”   唐谕噤声了,他下意识想藏一下自己的左手,但他没办法那么做。   “……”   宋馈明白了,也没在说话。   片刻后,唐谕的声音传来,“这边这串新的脚印只有窗口到大门这里有。”   “嗯。”   宋馈已经走到鞋架前,打开密封的证据袋,将手中的鞋子放进去。   气氛有点儿微妙。   唐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有点儿回到儿时打完架后被宋叔抓现行的尴尬感。   但下一秒他又摇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想赶出去,只专注眼前的采集工作。   半晌,这里的工作结束,他又将窗帘打开。   阳光重新照进来,屋子里恢复了明亮。   宋馈率先走了出去。   唐谕歪了歪头,也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虽然也和来的时候差不多的沉默,但他总觉得怪怪的。   但他也没有多想,到了派出所就一头扎进了化验室。   得抓紧将脚印进行比较。   宋馈则前往了刑侦的办公室,陶利和卢宏正凝视着白板。   正是长图对灭门案共享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卷宗。   他看向正中央的那张有着半枚血脚印的现场照片,“这脚印……不太对。”   “?怎么不对?”卢宏好奇地问道。   当时他们都找来过鉴定脚印的专家,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不太像是女人走动时留下的脚印。”   宋馈凝神思索,他上一世跟着老师学过这方面。   “那是男人留的?”卢宏皱了皱眉头,“但这双鞋如果补全也差不多就是37或者38号鞋,能灭门的成年男性不至于穿这么小的鞋码吧?”   “判断脚印是男性还是女性留下的,其实不看鞋码,鞋码只是一种参考。   “有的人骨架大,即便是个子矮脚也会大。   “相反,有些人骨架小,就算个子高,鞋码也不大。”   宋馈平静地说道:“男、女因为盆骨高低和窄宽的不同,重心也会有高有低。   “髋围男同志的要小于肩围,女同志的却大于肩围,这些不一样的生理问题,就会造成走路时,男女之间所表现出来的足迹不相同。”   他指向照片中的那半枚脚印,“你看这个脚印,偏向外侧。   “和女性较短、偏窄,压痕均匀的脚印完全不一样。   “虽然只有半枚,但明显是符合男性特征的脚印。”   宋馈想了想,“如果一个男人身材娇小,体重也不大,个子中等,也是可以穿小号的鞋子的。   “换句话说,他穿女鞋,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我可以试着将这枚脚印补充完整。”   陶利挑了挑眉,“厉害啊!你个犯罪心理的研究生还懂这个?!”   宋馈波澜不惊地说道:“小时候,我和我爷爷住过,他喜欢打猎,带着我玩过一段时间,教过我这些。”   “哦~”陶利张开嘴,无声的哦了一下。   宋馈想到了审讯室内秦奋,他的身材就看起来不算高大。   看着他的神色,卢宏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觉得这个血脚印是秦奋留下来的?”   “现在还不知道。”   宋馈摇了摇头。但马上,他在对方有些失望的神色中,语气玩味的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陶利心急。   “卢哥,你们这里有那种一卷长一点的白纸么?还有墨汁?”宋馈看向在一旁同样有点儿好奇的卢宏。   “可以去买,我安排人去。”   卢宏的语气干脆利落。   二十分钟后,当张奇抱着一卷纸来的时候,宋馈他们一行人进入了审讯室。   秦奋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做什么?”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看过的一幕宫廷剧,一个老太监把一张张被水浸湿的白纸贴在囚犯的脸上,活活将人憋死。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忍不住大喊,“你们这么做是犯法的?!”   “……”   众人无语。   一旁的小警察上前打开了扣住秦奋的手铐和桌板。   “只是让你穿着鞋子蘸一些墨,在纸上走一走,犯什么法?!”   宋馈勾了勾唇角,“你不敢走么?”   秦奋一扬眉,什么都没有说,径直的走到了墨盒前。   挺胸抬头的走了一圈,“你说谁不敢?!”   宋馈笑了,语气颇为诚恳,“再来一次。” 第82章 升米恩   这个时候逐渐冷静下来的秦奋即便是不知道警方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也知道了肯定是来者不善。   他有种被戏耍后的愤怒,“你说走就走?!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过,他的这种疾言厉色,在宋馈的眼中就只是虚张声势。   “可以,你不想再走一遍的话,那我们开始聊一聊?”   宋馈用的疑问句,但语气却很斩钉截铁。   深褐色的眼珠看过去,乌沉沉的一片。   秦奋喉头微动,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你想谈什么?”   “别急,再等等,吃了饭,我们再谈。”   宋馈勾了勾唇角,指挥着小辅警们收拾了地面上已经干涸好脚印的白纸,“我们时间充足。”   秦奋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他看向走出去的一行人,莫名有种恐惧。   他感觉他好像出了什么纰漏,被对方抓住了。   这种认知迫使他自己开始回忆所有的事情,但却找不出来一个漏洞的存在。   那个人明明说好,现场已经处理干净了?   但……他的怀疑愈来愈深,就连送进来的饭菜都没有注意到。   “他这是怎么了?”陶利好奇地问道,他注意到里面人的神色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儿。   “大概是在担心我们发现了什么吧?”   宋馈随意地回答,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观察刚刚秦奋踩下的脚印的轮廓和受力点。   他观察的很仔细,还用笔在某几处画了很小的圈。   镇派出所的检测手段很有限,而且他们在和长图市局那边拼时间,送去省厅做鉴定会降低侦查的效率,而且保不齐就有人送过去消息。   虽然派出所里也有对方的人,但宋馈在赌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意图。   他们借着要执行抓捕行动,将所里的人手机都收了上去,并将一部分人分散了出去。   希望一切可以来得及。   但这也许,也是对方想要的。   宋馈眯了眯眼睛,他们也想借着这边的刀,除了最后这条尾巴。   而且也不怕他们知道。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间里,安排秦奋去杀二娃子呢?   但他们会找到幕后的人么?   肯定不会,这件案子最多就到秦奋了。   但秦奋是被许下了什么承诺?不然怎么会自投罗网?   宋馈有点儿疑惑。   不过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唐谕就拿着报告来了。   “怎么样?”陶利和卢宏齐声问道。   “工具上找到了秦奋的指纹,而且工具上采集到的碎肉组织的DNA与曲炜和曲靖辉匹配。”   唐谕将报告递了过去,剥离混合在一处的DNA是件细致而复杂的过程。   长时间过度的注意力集中,让他的太阳穴产生了一股股的刺痛。   “另外,在二娃子家采集回来的脚印,除了二娃子父子两个的鞋印以外,还有一组新的鞋印。   “和秦奋脚上所穿的鞋子的纹路一致,这组脚印没有去过卧室或者是厨房,卫生间的位置。   “根据它在地面上的运动轨迹,可以看出,他是从客厅的窗户翻入室内的,然后径直走到了客厅的大门口,停在那里。”   唐谕又将另外一份报告和照片递给陶利,“他就是在等屋子的主人回来的,然后进行伏击。”   陶利点了点头,语气兴奋,“剩下的看哥的。”   宋馈这个时候也站了起来,“秦奋刚刚在白纸上踩出来的脚印,受力点与长图灭门案现场留下的那半枚是一致的。   “而且,每个人在行走的时候产生的受力点都不一样,灭门案里他参与了。”   “他杀了他姐姐一家?!”   卢宏有些惊讶,他忽然想到昨天宋馈所说的话,凶手肯定和这家人认识,否则为什么连小孩子都杀。   “但是,这得多大的仇恨啊?看调查,他姐姐秦娥对他很好。   “给他介绍工作,供他吃喝,总是给他买东西,完全就是当自己儿子再养也不为过啊。”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升米恩,斗米仇吧。”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   “……”   卢宏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微微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我们现在去审他?”   陶利点了点头,又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老哥哥,咱们加油吧。”   卢宏没再说什么,和陶利走了进去。   这次,在证据的面前,秦奋交代的很快。   没有在兜圈子,交代了自己挑拨了曲靖辉和曲炜,然后伙同曲靖辉杀了曲炜,分尸后故意让曲靖辉去丢头颅。   想借此引开警方的侦查方向。   他又趁机杀了曲靖辉,掩埋尸体,好让警方再也找不到他。   这样案子就可以成为悬案。   “那你为什么要杀你姐姐全家?”陶利语气严厉地问道。   秦奋这次没有回答。   只是缓慢地抬头,瞳孔却在不由自主的颤动。   他看见一把巨剑悬浮在他的头顶,蛛丝拴在它古铜色的柄手上,摇摇欲坠。   耳边传来一道空洞的声音,“看,那耀眼的太阳,是权利,是财富,是欲望。   “你想要得到它,做了蜡烛的翅膀。   “飞向它,飞向它——   “近了,近了,你将要得到它。   “近了,近了,你将要失去它。”   秦奋眨了眨眼睛,是那晚银亮的闪电划破夜空时,姐姐秦娥惊惧的神色。   她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我的亲弟弟!这些年来我对你不好么?!   “是哪一点没有满足你!”   “亲弟弟?!满足我?!”秦奋丢开手中已经被他割喉的侄子,成串的血珠沿着锋利的刀刃滑落在地板上。   “那为什么在我现在欠钱被高利贷追打的时候,你不管我呢?!   “你这么有钱,给我花一些怎么了?!   “口口声声为我好!难道看着我被打就是你对我的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当时把钱给我,不就好了?我亲爱的姐姐。”   秦娥目眦欲裂,她看着如破布娃娃般倒在血泊中儿子痛不欲生,“你疯了!你居然这么做!”   她的身体挡在小女儿的卧室门口,“你赌博欠了那么多次钱,哪一次不是我帮你还的!   “你每次都说是下一次,但每一次都再去赌!   “我再给你还钱,就不是再帮你,是在害你!   “我给你找工作,你私自旷工被开除!我给你买的房子,也被你拿去抵押赌博!   “我已经能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但你珍惜么?!   “你根本没有良心!”   她泪流满面,他们姐弟之间的岁数相差了十二岁,她从小就一直帮着妈妈照顾这个幺弟。   小时候的秦奋也是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   会甜甜地叫她姐姐,也会将自己喜欢吃的,姐姐也喜欢吃的东西留下来给自己。   还会在重男轻女的父亲打骂她的时候,保护她。   但是现在?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秦奋变了呢?   变得如此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奋笑得流出眼泪,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刀尖对准了秦娥,在黑暗中冰冷异常,“良心?!那是什么东西!   “你留着那么多钱干嘛!给我侄子侄女留的?   “那你现在不用留了,哈哈哈哈,他们现在都没了呀~~~~   “姐姐——”   他举起了刀,“让开,还是你也想去陪着他们。”   秦奋听见客厅重物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曲炜和曲靖辉满脸是血的走了进来。   “咚!”   是尸体沉重地落地声。   “咚!”   是巨剑的坠落声。   “坠落了,坠落……   “你自食恶果。”   秦奋两眼一翻,倒在了桌面上。   “咚——” 第83章 催眠   “秦奋!”   等到所有人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审讯室内的人已经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卢宏赶紧打了120,将人送到了医院。   手忙脚乱后,他们一行人看审讯时候的监控,完全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陶利的脸色很差,卢宏也是。   审讯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再怎么样,他们多少都会承担一些责任。   现在只能想秦奋能够平安无事。   但案子是肯定别想查下去了。   等消息的时候,陶利很焦躁,宋馈却在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想秦奋的状态。   忽然间,一个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让他感觉到悚然一惊,脊背生寒。   他倏然站起来,旁边的唐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去趟医院。”   他也不多解释,快步向外走。   “你去医院做什么?”陶利忍住烦躁的情绪问道。   “看看秦奋醒来后的状态。”   宋馈快速地说道。   “醒来?你的意思是秦奋会醒过来,不会死?”   陶利和卢宏都感觉到了希望。   只要嫌疑人不死,他们也就没事了。   “他本来也不会死。”   宋馈坐进了车里,他看着一同跟过来坐进驾驶室的陶利和副驾上的卢宏,“但也和死了差不多吧。”   陶利和卢宏感觉刚刚放下的心,又被吊起来了。   “那他到底是生还是死啊?”   陶利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受不住了。   “……陶哥,我觉得我来开,或者阿铮来开车子都更合适一些。”   宋馈说得很直接,“秦奋的身体不会死,但精神上难说。   “所以,得去医院看看。”   陶利有点儿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和秦铮换了位置。   他感觉自己现在也不适合开车。   灰色的帕萨特开出大院,碾着小石子开向医院。   和宋馈所想的差不多,秦奋很快就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的指标都很正常,却偏偏醒不过来。   一直紧皱着眉头,偶尔还会哭出来。   直到三个小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看见陶利一行人时,咧开嘴笑了,“你们知道我姐姐在哪里么?”   “……”   陶利和卢宏面面相觑,这什么意思?   “姐姐让我在这里等她回来,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秦奋有点儿呆愣愣的感觉,和开始判若两人。   “小馈,他这是怎么回事?”   陶利感觉自己的脖颈冒寒气,这种感觉他似曾相识,“我瞅着他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   就仿佛当时睡醒的宋馈一般,前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是个小孩子?!”卢宏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宋馈抿紧唇,他仔细地观察着秦奋。   渐渐地,他从这张普通的面容上看见了另外一张斜眉入鬓,目若点星,薄唇微扬的面孔。   那面孔的主人会轻笑着对他说:“早啊,小食贵。”   【泽……如……】   宋馈将这个名字压在唇边,没有说出来。   他是穿越重生在十六年后这个宋馈的身上,原主是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没错。   记忆和知识也继承下来,但如果宋馈真的什么都不懂,也不可能运用的如此好。   几乎是在信手拈来。   那是因为上辈子,宋馈也是学过的。   在那个传统刑侦占据90%侦查过程的年代,宋馈和李泽如已经跟着自己的老师和弗兰特学习犯罪心理了。   弗兰特很喜欢李泽如,觉得他在心理学上十分有天赋,尤其在认知问话和催眠上,如果能够得到良好的学习机会,就会有很高的造诣。   很多概念,宋馈也是在重生后才领悟到。   但那个时候,李泽如就已经理解了。   宋馈闭了闭眼睛,抬起右手,在秦奋的面前打了个响指。   陶利和卢宏很惊讶,这时候耍什么帅?   唐谕微微皱起眉,他感觉到疑惑,从宋馈苍白的面色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秦奋在听到这一声时,眼睛就看了过来,专注地看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   脸上那如孩童一般的神色褪去,变得木讷。   直愣愣地看着宋馈。   “你是谁?”宋馈低声问道。   秦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气,但他还是呆滞地回答,“秦奋。”   “你为什么来到重凤?”   “找人。”   “找什么人?”   “……找……”秦奋忽然微微侧头,片刻后抬起两只手锤向自己的头,大声喊道:“谁!找谁!”   陶利他们大惊,赶紧按住发疯的秦奋。   护士闻声也赶了过来,让闲杂人等出去。   “你!”   看到已经走到门口的一行人,秦奋在挣扎间又高喊,“你!”   宋馈倏然回头,但秦奋已经被压倒在床上,哈哈而笑。   又恢复了最开始孩童的状态,“姐姐,你看见我姐姐了么?”   宋馈快步离开病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陶利是真的惊讶了,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被人多次暗示,进行催眠了。”   宋馈抿了下唇,“虽然催眠的时候不能违背被催眠人的意志,比如说让他去自杀。   “但却可以混乱他的记忆,让他错乱。   “秦奋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被催眠,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后在审讯的时候触发了关键词,唤醒了对他的暗示。   “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他能不能好?!”   卢宏语气有点儿急促,“你能解开么?”   “很抱歉,我不能。”   宋馈摇头,“这种催眠的关键词,只有施加催眠的人才知道,如果盲目去解,秦奋可能会真的精神错乱的死去。”   陶利拍上了脑门,“这东西这么厉害,岂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中招?!那如果有个这么厉害的罪犯会,我们警察还怎么查案?”   “这个也没有那么容易,首先得这个人的催眠能力很强,其次被催眠的人意志不坚定,或者说是容易被说服和诱惑。”   宋馈淡淡地说道:“还得反复多次进行同样的暗示,也得你自己接受才行。”   “那也就是说,秦奋在过去一段时间内,频繁的接触过这个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唐谕忽然开口。 第84章 他真的会没事么   “是的,在一段时间内他们之间肯定会互动频繁。”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他点头,“但我们只能从秦奋的人际关系去查,而这样的人,也未必会直接和他见面,或者说在一个很明显的地方同他见面。   “而且这种暗示,不一定是在什么时候实施的,可能是几年前,也可能是半年前,或者一个月前。   “监控,通讯记录都无迹可寻了。”   他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换言之,我们找不到那个人。   “或者我们知道这个人有问题,但没有证据。”   “秦奋的姐姐秦娥是个很成功的商人,离异过,和现在的丈夫都是二婚重组的家庭。   “两个人各带了一个孩子,又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可惜都死在这次灭门案中了。”   卢宏惋惜地说道:“秦娥的现任丈夫柳方还是长图营船区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呢,能力突出,很聪明干练的一个人。   “这次他队长要升职,推荐他顶自己的位置,结果没想到出了这个事情。”   “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   宋馈的心中一动,“在查什么案子么?”   “没听说查什么案子,唉,咱也问不上啊。”   卢宏尴尬一笑,拍了拍手,又有点儿茫然,“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秦奋这样,估计死刑都判不了。”   这叫什么事情呢?杀了人家满门,现在精神错乱,也不知道能不能还给人家受害人个公道。   而且其他的作案人,又都被秦奋杀了,也追究不上了。   难道就这样完了?   他们这些做警察的怎么面对秦娥的老母亲呢?   但他们也尽力了,抓到了凶手。   只不过凶手目前看,就是老太太的儿子。   什么都没错,但又感觉好像哪里错了。   卢宏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操心这些干嘛,案子的负责人汪支都不觉得为难呢。   宋馈看了一眼,“至少秦奋在作案的时候应该是神志清楚的,是个正常人,可以负刑事责任。”   “话是如此。”   陶利也禁不住挠头,“但这个案子破的总是让人觉得不爽。”   但他又提起精神,对着卢宏笑道:“老哥哥,那这边应该是没事了,估计长图那边也会来跟你们交接秦奋,我们就先回去了,分局那边也很多事儿等着处理。”   “明天再走呗,这都下午了。”   卢宏挽留,“吃顿饭,晚上咱去吃铁锅炖,上次都没吃好!”   “不了,哥,咱们上次吃的就挺好。”   陶利婉拒,“下次,我们下次再来重凤,或者老哥哥你去长冲时候,再好好吃顿饭。”   “那你们开车回去,到长冲都得黑天了。”   卢宏的神色里有些担忧,“晚上长途不好开,又有很多大车,那些车才危险呢。”   “没事儿,我们抓紧点儿开,天黑了就到市内了,不危险。”   陶利拍了拍卢宏的上臂,“走了啊,哥,你们也派人看着他点儿。”   他微微扬了扬下颌,指了指秦奋病床的方向,“这小子别是装的,再跑了。”   “放心吧。”   卢宏笑道:“既然不留,那就快走吧,我也就不勉强你了,夜路难开。”   陶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宋馈和唐谕也和卢宏告别后,三个人走出医院。   “你们说,那个灭门案,汪支是不是处理的太草率了?”   坐进驾驶位的陶利,拉过安全带系上的时候,神色凝重地问道。   其实他想说的根本不是处理的草率,而是处理的太心急了,就好像想要掩盖什么一样。   但汪支人家是长图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再有问题,他一个长冲分局的刑侦大队下的一个中队长也无权干涉。   这话也不可能和卢宏说,也就只能和宋馈、唐谕唠叨唠叨。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向沉默的唐谕倒是先开口了,“但这个妖咱们也接触不到,除非咱们也调去长图,可能有机会。”   陶利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你认识的那个小朋友不是在长图?”   “他没参与这个案子。”   唐谕简直懒得理他,“陶哥,别忘了咱们有保密的。”   “开个玩笑嘛。”   陶利摸了摸鼻子,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从上车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宋馈,调转方向,“你没什么想说的?”   “……”   宋馈抬眼看过去,道路两侧黑褐色的树枝向后飞掠,他像是话很多的人么?!   他忍不住扶了下额,“没什么想说的,毕竟都没证据。   “我倒是想凭空猜测,这次灭门案最真实的目的就是奔着柳队长去的,可能是他查的某个案子触碰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这个时候升职,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倒像是给了利益捂嘴。   “只不过柳队长没答应,或者没办好,让人家灭口了。   “秦娥和三个孩子就是他们为了掩盖真实目的的马虎眼,让别人误以为这是秦奋因为钱财而杀了他们一家。”   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宋馈忽然笑了一下,气体划过鼻腔带出一丝冰冷的怒意,“能做到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这个位置的人,查案就这点儿水平么?   “大体上也是在警告其他知情人,不识抬举就是这个下场。   “不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再出声。   听到一半儿的陶利却忍不住,“你倒是说全了啊!不过什么?”   宋馈摇了摇头,“没什么,一时间也理不清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枝,【不过,汪支也没做好这件事,做的太明显了。   【他真的会平安无事么?】   遥远的天边西沉的斜阳将天边灼染的鲜红如血。   灰色的帕萨特开进长冲收费站的时候,另外一辆白色的帕萨特也即将开进重凤镇。   开车的小警察瞥了眼坐在后面,脸色不佳的领导,小心翼翼地说:“汪支,咱就快到了。”   他也不太明白,不就是带回去一个杀人犯,为什么汪支在他们临走前也说要一起,搞得他们都神经兮兮的。   “问那么多干嘛!”汪擎没好气地说道。   他也不想来,本来今天和几个小老板约到雅都了,都已经联系好了春笑,结果被安排来接秦奋。   说是不能有闪失,真是晦气。   “赶紧认真开车!”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点儿都不舒服。   被说的小警察赶紧擦擦汗,却听到了一声短消息进来的声音。   他用余光瞥了一下,却觉得正前方传来刺眼的强光。   他赶紧向前看去,却被雪亮的光柱迎面照在了眼睛上。   小警察顿觉不妙,身体却下意识的打了下方向盘。   但他慢了一步,与车速拉到最快的重卡迎头撞上,白色的帕萨特那轻薄的车身被挤压向内,推向一旁的山壁。   小车挤压在重卡和山壁之间,几乎支零破碎,成了一堆铁片。   交警赶到的时候,重卡司机不省人事,被卡在变形的车头内,消防正研究着怎么救人。   但小车内却静悄悄的,青白色的烟雾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燃油的味道。   无人生还。 第85章 最后宁静的日常   第二天,本来不用上班的宋馈被陶利的夺命连环call挖起来。   他有点儿愤怒地接起电话,“陶哥——”   “你先别急着起床气,有个事儿你肯定不知道。”   陶利连忙说道。   “?!”宋馈顿了一下,“什么事儿?”   “今儿我来上班时候,听他们说,昨儿晚上,长图市局派去交接秦奋的人在快到重凤镇的时候,出了车祸,大车的司机连轴转,开着车睡着了,结果正好踩着油门直接撞在了市局的车上。   “车上三个警察,当场就没了。   “大车司机现在在医院。”   陶利感觉这难道真是报应?但,不对啊,这有什么报应的。   “……”   宋馈彻底清醒了,沉声问道:“车上有汪擎?”   他昨天连夜查了长图市局的相关信息,但也没找到汪擎和李泽如之间的关联。   不过他们之间如果真的有关联,也肯定是通过第三方,不会直接联系。   汪擎还没有到直接跟着李泽如的级别。   “……对,还有两个被他直接领导的警员。”   陶利这会儿转过磨儿来了,“你昨天说的不过,就是在说汪支可能遇到危险么?”   “……”   宋馈面不改色,“陶哥,你觉得我能未卜先知或者预测未来么?”   陶利还真认真地想了想,“你——”   “我如果真能未卜先知或者预测未来,我就去摆个摊儿,当神棍去。”   宋馈抢先回答,“第一个先帮你算算姻缘,陶哥。”   “别了,我是无神论者。”   陶利敬谢不敏,他沉默了一下,才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可能也还不知道。”   “你别说,是秦奋出事了。”   听着对方突然沉下去的声音,宋馈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对了,秦奋今天凌晨三点多,趁着值班护士去抢救别的房间的病人时,跳楼了。”   陶利的声音很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   宋馈有一瞬间静音,“卢哥他们呢?不是派人看着秦奋了么?”   “他们那时候都去查汪支的事情去了,镇上哪有什么交警支队,都被他们兼着,人手本就不足。”   陶利叹了口气,“这真是死案了。”   所有相关涉案人员都死了,查无可查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只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   “行了,也别想太多了。   “我估摸着你也精神了吧,赶紧起床来局里。”   陶利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警察,不用打卡,不用7*24小时——”   宋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赵姐带着她的老姐妹,要见你。”   “?!”   宋馈瞬间瞪大眼睛,没转过弯儿来,“找我干嘛?”   “不知道,不过看表情应该不是想给你介绍对象。”   陶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八成又是找你看病?”   “……”   宋馈无语了,但他想到一件事,“陶哥,你能查到柳大在查什么案子么?”   “……”   这次轮到陶利无语了,“老弟,哥虽然在长冲还有点儿面儿,但真够不上长图。   “我是真不可能知道柳大查什么案子。   “这你都不如去问阿铮,他不还有认识人在长图。”   宋馈抿了抿唇,这倒也是。   “对不起,陶哥,是我唐突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飞快,“十分钟后,我就能到分局。”   他不再犹豫,挂断电话,翻身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里面的自己。   脑中犹如走马灯,在飞速运转。   这两件案子,不论是重凤——黑成区段的人头案,还是长图的灭门案,到现在为止,所有知情,直接参与进入案子的人都已经没有了。   彻底的死无对证。   如果他不是穿越过来,早在十六年前就认识李泽如,他也很难将这些案子与他关联在一起。   不——甚至就算他了解李泽如,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对方和这些案子有关联。   证据被清洗的十分干净。   凭借着以前的了解,和曾经还年轻的李泽如所露出的破绽,宋馈才能去这样推测。   不过没有证据就都是空谈。   现在手段已经这么干净利落的李泽如又怎么可能将把柄拱手送给旁人。   但,宋馈也不是那种知难而退,避重就轻的性格。   他留在长冲肯定没有办法进行侦查,那就只能选择离开。   他忽然想起老师目前在长图,兴许他要联系联系自己的老师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和李泽如有关,那会不会早在十六年前,中秋那次行动中,他就已经参与其中了。   宋馈忽然笑起来,但那个笑容里有着苦涩、自嘲和愤怒。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时候他会问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一切都似乎开始有迹可循。   不——不是似乎有迹可循,是当时的自己不想去相信罢了。   上一世唯一的朋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会背叛初心,背叛警队。   宋馈伸出手,他看着手掌上清晰的纹路。   也许,这就是他穿越重生的第二个意义。   他不再犹豫,洗漱完毕后,穿好了衣服,走出房间。   离开旅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笑着说话的陶父陶母。   这般宁静的日常,也许就要结束了。   他转回来,看着笔直小路尽头浅蓝色的天空,迈出了脚步。   同样晴朗的天空下,僻静的别墅内,坐着个穿着黑色绸袍,软底布鞋的老者。   神态悠闲的煎着茶,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   红泥小炉上烧着水,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了对面,看着对方端起来,小抿了一口后,才笑着问道:“怎么样?”   “不错,阿爹的手艺一向非常好,可惜不能经常喝到。”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斜眉入鬓,目若点星,唇角微扬。   即便是对着气势惊人的老者,也能泰然自若。   “想喝你就常来,但从十六年前,你就不怎么来了,可是对老头子我有点儿介意了。”   老者的语气似乎是在抱怨,“泽如,你一直在生气么?”   “怎么会呢,阿叔。”   李泽如面上的态度严肃恭敬,垂下的眼睛却波澜不惊,“那次有漏洞,我怕常来引起怀疑。   “这次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再有意外。”   “好。”   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用手中的竹夹夹了一簇茶放到瓷白的茶碗里。   紫砂壶中的水烧开了,一丛白色的水汽喷出,发出轻微的鸣声。 第86章 她不会那么轻易离去   宋馈走进刑侦办公室的时候,就被赵姐热情的拉住了胳膊。   “小宋,你来了?”   但那热情的笑容后面闪过一丝担忧。   “赵姐,怎么了?我听陶哥说您找我?”   宋馈的微笑很得体,目光轻轻扫过旁边长椅上静坐的女人,她的手中虚虚攥着一张面巾纸。   深灰色外套的右侧袖管,戴着一块黑色的孝布。   显然家里应该刚刚有人去世。   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也是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孝,只是上面还缀了一小块儿白布。   两个人的侧面轮廓看起来非常相似,看起来应该是母女俩。   他将目光收回来,询问地看向赵姐,没有出声。   赵姐心领神会,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坐着都挺直脊背的女人,然后才低声说道:“小宋啊,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了,叫袁锦。   “她妈妈这两天才去世,老人么,年纪大了,生病没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赵云慧!我妈妈不是生病去世的!”   刚刚还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倏然起立,大步的走了过来,双眼和鼻头都泛着红,柳眉倒竖,原本娇美且保养得宜的面容上蕴含着怒气。   “妈!”年轻的女孩也跟了过来,一把拉住自己的母亲,先是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片刻后,她才歉意地看向赵云慧,“对不起,赵姨,我妈妈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的妈妈不是故意的?那又凭什么让赵姨吃这个亏,对平时一贯照顾她们的赵姨道德绑架?   但她又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的妈妈的不是?!   她急得想要哭,但她却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妈妈的面哭,姥姥才去世,妈妈需要她。   “……”赵姐赵云慧显然也被激起了怒气,但她看着面前哀戚藏都藏不住的好闺蜜和强忍着泪水的干闺女,强行压下了将要冲口而出的话。   半晌,她无奈地叹气,“阿锦,我——”   “对不起,云慧,刚刚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   袁锦的眼底迅速涌起一层水光,“对不起,但是你见过我妈妈的,她才75岁,一向性格顽强,不可能就那么容易就去世了。”   赵云慧立刻走上前,轻轻拍着对方纤瘦的脊背,“阿锦,李姨也不想看见你这样,而且闺女也不想……”   三个人哭作一团。   宋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   陶利也在一旁看得有些吃惊,他以为青年会感到尴尬和局促,没想到他却很适应。   就好像曾经在很长一段儿时间内,他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才会有现在这般从容。   “小宋啊——”   好半晌,赵姐才擦干了眼泪,扭头抽噎着说道:“真不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我这老姐妹家里,最近出了事情。   “她妈妈——”   “云慧,还是我来说吧……”   已经冷静下来的袁锦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赵云慧,语气轻柔,看得出受过良好的教育。   她的眼睛微微泛着红,快速地眨动了几下才好似从悲伤和困顿中走出来。   袁锦拉着赵云慧和女儿温燃重新坐回了长椅上,才歉意地道:“很抱歉,听云慧叫你小宋,我可不可以也叫你小宋?”   宋馈点头,他颇为耐心地看着对方。   “小宋,我的妈妈出生于1943年,那个时候国家还在打仗,内忧外患。   “我姥爷当时因为叛徒的出卖牺牲了,临死前还是送出了消息。   “从而让部队得知敌人要来扫荡他们的根据地。   “接到这个消息后,部队决定带着百姓一起做转移,他们不能留下那些百姓面对敌人。   “我姥姥忍着悲伤,在我姥爷头七还没过,我妈妈又才出生不久,艰难地跟着部队转移了。   “转移的条件很辛苦,要忍饥挨饿,也要防止敌人在后面的追击,还得绕开容易被轰炸的平原,一路北上……就这样到目的地的时候,部队里也就剩下了一半儿人。   “后来听姥姥说,我妈妈当时非常听话,非常乖,饿了也不哭闹,一直都安安静静的。   “她很心疼,但是那时候,活下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后来形势非常严峻,妈妈也大一点儿了,好像刚会走路。   “因为工作需要,我姥姥把我妈妈交给了交好的姐妹,就隐姓埋名潜伏到了敌人的内部。   “她本来是个大家闺秀,识字,还曾留过洋,心理素质也好,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她传出来一条条对我军来说非常有用的消息。   “再后来,战争终于结束了,新中国也成立了。   “姥姥本以为可以回来了,但……直到1953年后,她才真的回来。   “姥姥说,她当时见到十岁的妈妈站在地里,拎着个小篮筐,在捡土豆,而且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说她当时眼泪都下来了,这个在敌后和战场都没哭的女人,再看见女儿的那一刻泪如雨下。   “再后来妈妈也长大了,虽然没有姥姥当年那么苦,但后来也去做过知青,做农活,参加高考,回城。   “是那个年代里很少有的大学生。   “然后她和我父母就一头扎进了大西北,无怨无悔了一辈子,而我父亲因为意外事故,长眠在了那里。   “后来因为工作调度,母亲回来长冲,直到退休才回去探望过。   “她当时摸着爸爸的墓碑没说话,一个月后才对我说,如果她有朝一日去世了,要和父亲葬在一起。”   袁锦闭了闭眼睛,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承受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她其实身体很健康的,只有最近两年才略微差了一些,查出来肺癌,但还没有到晚期。   “医生建议先做化疗,看看情况,平时要多注意休息,按时复查,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手术。   “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也非常乐观,风风雨雨一辈子了,这在她眼中都不算什么事情。   “她很配合治疗,按时去医院复查,锻炼身体。   “平时都是我和女儿还有请的保姆照顾她,我丈夫他们有事情要做,回不来的。   “而且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就只是知道出差。   “但上个月这个阿姨的儿媳妇生了小孙子,她要回去带孙子了,就辞了职。   “我们就又重新找了个保姆,只要她照顾好老太太饮食,陪着她聊天就行,别让她感觉到寂寞。   “开始都时正常的,但一周后,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燃燃要参加考试,家里就剩下老太太和新请的保姆,结果……”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情不自禁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结果我们接到了阿姨的电话,说姥姥突然就不好了,送到医院人就已经没了。”   女儿温燃哽咽着说下去,“我们都没有心理准备,因为姥姥的状态根本不会这么突然的离开。   “我返校的前一天还再和她说话,还说考完了带她去玩,可是……可是……”   她也说不下去了。   赵云慧搂住了那对儿母女,低声安慰。   陶利也被这样的气氛和故事所感染。   宋馈想了想,冷静地问道:“所以你们怀疑,是新请的保姆有问题,害得老人家突然离世?” 第87章 无情?冷静?   “是!”   袁锦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双眼中带着强烈的恨意,她几乎在咬牙切齿,“一定就是她害死的我妈妈!”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人在遇到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的时候,会产生愤怒和难过的情绪。   这股情绪很强烈,需要一个发泄的通道和出口。   有时候自身会成为这个出口,当它难以消融时,就会产生自杀的想法。   有时候也会在亲人之间形成出口,造成彼此之间的推卸和争吵,到最后形同陌路。   而有时候,这个出口就会对着有关联但与家庭无血缘关系的人,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怨怼。   宋馈明白袁锦为什么要讲她的姥姥和妈妈的经历。   她在强化旁人的认知,去认同她的观点。   那就是保姆杀害了她的母亲。   很显然,温燃和赵姐都觉得袁锦是在迁怒。   因为她自己在愧疚,愧疚自己没有在母亲的身边,愧疚自己没有尽力。   不过,袁锦不这么认为。   她就是认定了新招的保姆害死了老太太。   【但真的是这样么?】   宋馈歪了歪头。   “你不相信我说的吗?”   袁锦吸了吸鼻子,精神蹦到了极限。   这种沉默,让她感觉到无助和难堪。   “你们已经报过警了?”   宋馈的声音依旧冷静,不为任何情绪所动。   袁锦一愣,温燃却点了点头,“对,我们回来后,在医院的当就报警了。”   她有些痛苦的回忆着那天的兵荒马乱,“我们回来后,看到了姥姥的遗体,她是死于窒息。”   温燃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自从姥姥得了肺癌后,她确实有时候会觉得呼吸困难,我们在她身边放了便携式的氧气瓶,方便她每天固定时间吸氧。   “而且会记录她的使用量,防止发生意外,比如她需要吸氧的时候里面的氧气没有了。   “我返校的前一天特意看了氧气瓶的留存量,还将里面灌满了,足够她这两天使用。   “她怎么会突然缺氧窒息死亡呢?   “所以,我们才会怀疑到保姆的身上,但她大哭大闹说我们冤枉了她,她都是很尽责的再照顾我姥姥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青春而美好的面庞滑落。   她太遗憾了。   “那警方进行了调查么?”   宋馈依旧很冷静,但这种冷静在旁人的眼里就会产生一种冷漠的感觉。   袁锦张了张口,又长长地输出一口气,“警察只是看了看我们家里面的监控,然后就说没有问题,老人最后走的很安详,也没有发现保姆有故意杀害老人的意图。   “所以也没有立案,没有调查。   “但是,我的母亲不就死的不明不白了?!”   袁锦崩溃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要赔偿,我根本不想要赔偿,我就是想要我的妈妈活着!   “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冷漠!!为什么!!!”   她终于失控地喊了出来,张开双臂抱住了自己,无助地蹲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温燃也赶紧蹲了下去,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哭着低声道:“妈妈……”   赵姐看了看袁锦和温燃,又看了看宋馈和陶利。   她抿起了唇,有些无措地站在他们之间。   陶利张了张口,周围的同事听到声音也都向这边看来。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宋馈的冷静,但他也理解袁锦的失控。   “监控带来了么?”   宋馈平静地问道,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暖白的朝阳,没有一丝波动。   温燃微微仰起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抬手递了过去。   宋馈接了过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温燃诧异地站了起来,“他——”   “没事,应该是去综合科了,我也去看看,赵姐你——”   陶利用眼神示意。   赵云慧点了点头,无声的挥了挥手,又拍了拍胸口。   【没事,这里有我呢,你去忙吧。】   陶利读懂了,他安抚了一下温燃,也转身出去了。   等他到达法医技术综合科的时候,就看见宋馈已经和唐谕一起看上了监控。   听见动静,唐谕侧头抬眼看过去,宋馈的目光却还是专注地盯着视频画面。   陶利没说话,他用下颌指了指宋馈的方向,无声地问:【他咋样?】   唐谕走了过去,“没什么啊。”   陶利把上面的事情简单和对方总结了一下,“视频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么?”   唐谕摇头,“截止到你进来为止,我没看出问题。”   “那也就是说,保姆确实没有问题?”   陶利问道,“是袁锦冤枉了人家?”   “也许吧。”   唐谕也不太肯定,“我们要不要查一查这个保姆的经历?看看她照顾过的老人记录呢?”   陶利点了点头,“我安排人去查,这边监控就得你们费心了。”   唐谕举了个OK的手势。   又转身回去了。   他打开了另外一台电脑,将U盘里的数据复制过来,打开其中一个片段,认真地看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谕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眼角,顺便看了眼时间。   竟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   法医技术综合科在负一楼,没有窗户,常年开灯。   很容易就让人忽略时间。   他侧身歪头看了看对面的人,宋馈依旧聚精会神地在看着屏幕。   唐谕张口,刚想问对方饿不饿的时候,门就被推开了。   是陶利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那姑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   陶利将袋子放在桌边,伸手拍上宋馈瘦削的肩膀,“饿了吧?”   唐谕瞪大眼睛,“你别吓到他!”   聚精会神做事情的时候,很容易被外部力量惊吓到。   宋馈猛地回头,抬起手,在看清来人的时候才卸下了防御的姿势,“陶哥?你怎么来了?”   “我……你被吓到了?”陶利问得有些欠揍。   宋馈懒得理他,直接看了下桌子上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不少吃的,但——“不是你买的吧?陶哥。”   “……”   陶利不服,凑了过去,“凭什么这么说!怎么就不能是我买的了!”   宋馈伸手推开对方,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软管,扎在AD钙奶上,递给唐谕后,缓缓问道,“保姆信息你查的怎么样了?”   “那我出马,必然都查到了。”   陶利伸出手掌,掌心向上,“给哥一个。” 第88章 氧气瓶   宋馈给了他一个自食其力的眼神后又转回了电脑前。   “……”   陶利气结,“你小子——”   但随后,他翻起的手掌中就被放上了一瓶扎着塑料软管的AD钙奶。   陶利呆滞了一下,喃喃地说道:“我就是开个玩笑。”   宋馈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随后看向站在一边的姑娘,“别担心。”   温燃勉强地笑了一下,语气很诚恳,“对不起,我妈妈刚刚太激动了。   “她真的是太舍不得我外婆了,所以才会说那些话……   “警官,真的对不起。我替——”   宋馈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知道的,没关系。”   很多郁结在胸的情绪需要发泄,发泄出来后,就能够向前走了。   “你想了解案子?”他问。   温燃有点儿犹豫,“这方便么?”   宋馈看向了陶利,后者点了点头,他才慢慢地说道:“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过,现在来看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温燃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希望和失望不过就在一瞬之间。   她微微弯起唇角,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满不在乎,但她失败了。   她垂着眼睛,“我也知道,我们可能是错怪了昕姨。   “雇佣她其实还是芬姨推荐的,说昕姨人很好,很勤快,对老人也好。   “她在上一任雇主那边做了一年多的看护,老人长期卧床,但一个焐疮都没有,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   “她还会逗老人开心,老人和家里的子女都很喜欢她……”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是我们不太能接受姥姥的去世,这件事情就算了吧,我回去劝一劝我妈妈。   “姥姥也该入土安息了。”   温燃其实也明白她们有迁怒的情绪在,但好在一切还没有太晚,坏影响还没造成。   她抬起头,眼底摇曳着水光,映着白炽灯光粼粼而动,“我这次来就是想和您道个歉,说声对不起。   “给你们添麻烦了。”   在她想要弯腰鞠躬的瞬间,宋馈伸长了手臂,抵在她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动作。   “……”   温燃愕然抬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   那里面的神色还是和他在办公室时的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但也正是这样的平静现在反而神奇地安抚了她的情绪,让她没有产生任何难堪的情绪。   “平时你们在的时候,都会怎么照顾老人?”   宋馈收回手,沉稳地问道。   温燃愣了愣,然后慢慢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陪着她聊天,看着她吃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做,陪着她。”   “那饮食或者药物上呢?”   宋馈继续问道。   “我们都会递给她,怕她拿错了。”   温燃想了下,反问道:“你是怀疑昕姨在这方面做手脚么?   “虽然我们现在看起来很对立,但说实话,她在这方面很细心的,从来没有拿错过。   “甚至有一次,我拿错了药的先后顺序,都被昕姨制止了。   “所以,我想应该不是这方面。”   她顿了一下,“而且,我们回看监控的时候,昕姨拿药的顺序和数量也没问题。”   宋馈点了点头,“谢谢。”   “……”温燃眨了眨眼睛,有点儿不太明白这句谢谢的意义。   她张了张口,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   “温小姐,我送你出去吧。”   陶利适时介入,“非常感谢你配合警方的调查。”   温燃闻言苦笑了下,“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在调查。   “我自己都——放弃了。”   陶利沉默了瞬间,才缓慢说道:“别想太多,我送你出去。”   温燃点了点头。   在她即将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漠冷静,“从你们的角度去看,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还在人之常情的范畴,可以被理解。   “其实,你妈妈也不只是单纯的在发泄情绪,她更想要知道老人家为什么会突然去世。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释怀,才能真正向前走。   “所以,没关系。”   宋馈的目光仍旧盯着屏幕,“如果方便,你可以把老人家用的氧气瓶拿来么?”   温燃的眼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阻止眼泪落下来。   “好——”   她哽咽地说道,“我回去拿,然后送过来!”   “我直接送你们回去吧?然后带回来就行。”   陶利接道,拿起唐谕递过来的手套和物证袋子。   “这——”   温燃本想拒绝,但看见对方的动作后,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陶警官。”   “客气了。”   陶利温言道:“我们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法医综合科的区域时,唐谕收回目光,落到宋馈的身上。   刚刚那句【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释怀,才能真正向前走。】,他曾经听过。   那是他偶然跟着唐靖山去警局,路过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宋叔叔在和他的组员们分析某个案子的时候说过的。   当时记在心里,是觉得原来也可以这样去理解。   唐谕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出来的却是,“你发现了什么吗?”   宋馈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招了招手。   唐谕走了过去,看着那根修长的手指指向的地方,“这能放大么?”   “可以,用矢量去扩大,不过需要点时间。”   唐谕点了点头。   “……”   宋馈有点儿惊讶,“你连这个都可以做?”   他以为唐谕只是擅长现场勘查,但后来居然发现还会颅骨复原和专业画像,现在——   “你不会是画出来吧?!”   “……”   唐谕只想说一句神经,将心头刚刚那点儿疑惑打散。   宋叔叔可没有这么跳脱。   许久,看着屏幕上的氧气瓶控制流速的阀门,唐谕问道:“你怀疑她在这上面做了手脚?   “如果流速有变化,那赵姐的朋友不会没发觉吧?”   很可惜,这个阀门上并没有标识,无法从视频判断有没有被调整过。   “哦——”片刻后他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所以,你让那小姑娘把氧气瓶拿过来?”   但他没有等到宋馈的回复,反而是回来的陶利抢先说道:“就算是阀门上能够检测到保姆的指纹,那也是正常的呀?她可以说是发现阀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把它调整回去。   “这个不能证明她杀死了老太太。   “再者虽然医生说老人是因为死于窒息,但不是因为缺氧。   “如果他缺氧了,监控上就会显示出她痛苦和挣扎的过程,但监控上完全没有。”   宋馈转过身,将氧气瓶拿过来,轻声说道:“那可不一定。”   “不一定?!”   陶利惊讶,“别打哑谜。”   “确实……不一定。”一直盯着氧气瓶的唐谕也反应了过来。   他记录下氧气瓶中剩余的容量,从宋馈微笑的神情中接过了氧气瓶,淡淡地说,“看起来要熬夜了。”   “……”   陶利不明所以,但,算了,反正这两个弟弟会找出答案。 第89章 她是冤枉的?   但看着唐谕去做试验的修长背影,陶利还是有些好奇。   “你们从氧气瓶发现了什么?”   “陶哥,你发过来的病例中,记录了老太太其实也有点儿肺气肿的。”   宋馈拿着手机,看着陶利传递过来的信息。   当时因为温燃一同进来,他们不想当着受害人亲属的面讨论这些。   现在,倒是没有什么顾忌了。   “对啊,我在医院查到的。”   陶利点头,“所以老太太需要定时吸氧。”   “那你真不知道,肺气肿的患者和一些慢性塞性的肺病患者对氧气的吸入量都很敏感?”   宋馈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陶利坦率的摇了摇头,“这个还真不清楚。   “但这个与老太太的死因有关系?”   “是的。不过,生理学的原因很复杂,就不在这里细说了。”   宋馈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曾经在老师的案例里接触过这样一个案子,也是有个得了这样疾病但是更为严重的中年人,他生活的很痛苦。   “这种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很多年,家庭也因此背负起了很沉重的债务。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是在得肺气肿前,他买过一笔意外险。   “然后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这个中年人在医院去世了。   “保险公司当时也调查过,怕这个人是因为想要骗保,所以才在睡觉前吸入了过量的氧气死亡的。   “后来,确实也是,他是自杀的。”   陶利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老太太也是因为痛苦,才自杀的?”   “……”   宋馈一瞬间无语,有点儿无奈地说:“陶哥——你是会提炼总结的。”   “嘿嘿……”陶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要说的不是自杀,而是吸入过量氧气能让得肺气肿的人在睡梦中死去。”   宋馈叹了口气,“对于这样的病人来说,一次性吸入的氧气过高的话,会严重抑制自身的脑干呼吸中枢。   “人会因此感觉到困倦,昏昏欲睡并陷入到昏迷,最后死于窒息。   “而且不会遭受太大痛苦,所以监控中你会觉得老太太其实走的很安详,没有挣扎和痛苦的表情。   “如果保姆调整过流速阀,就很容易能让老太太这样离开。”   “……”   陶利沉默半晌,他在脑袋里捋了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很难办。   “事后她完全有机会再将流速阀调整回去,那不就是死无对证?”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但氧气瓶的容量是固定的,那么使用的时间加上耗损也是可以推测出来的。   “一般来说,这个流速对于肺气肿患者来说是固定的。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个氧气瓶如果使用正常的流速,那么能使用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比如,温燃说过这个氧气瓶她返校前一天被她充满了,够她姥姥用2天。”   “如果保姆曾经调整过流速,那输出的氧气就会高于平时,氧气瓶内的容量也就会和正常情况不同。”   “所以,你和阿铮要看氧气瓶内的氧气剩余容量对不对?”   陶利灵光一闪。   宋馈鼓掌,“答对了,你已经学会抢答了,陶哥。”   “去你的!臭小子!”   陶利讪讪地推了一把宋馈,“那你们怎么确定瓶子里没有氧气的时间呢?”   宋馈温和地笑了一下,“当然是最原始的办法,人工看着啊。   “我和阿铮轮换,等下我去换他。”   “……”陶利抿了抿唇,“算老哥哥我一个。”   他从先前拿过来的口袋里拿出一件红牛,丢给宋馈一瓶,“提提神吧。”   “……”   宋馈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一件事。”   陶利有些困惑,“你说这保姆这么干的理由是什么?为了得到钱?但是家里钱财也没有丢失。   “为了自己快乐?她又第一时间报警。”   他停顿下来,忽然想到前段时间翻书看到的一个案子,“杀戮天使?就是那个护士给自己的病人注射空针,然后让他们死亡,目的就是让他们解脱……”   陶利看向宋馈,“这样?”   但青年却摇了摇头,“陶哥,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是为了一个人好,会做了很多以此为目的的蠢事。”   “?”   “什么意思?”陶利迷茫,难道为一个人好还错了不成?   宋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拿起那瓶红牛,去替换唐谕去了。   在他们等待试验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刻薄雇主冤枉贴心保姆】这条消息在网络媒体和报纸上飞速的传播开来。   舆论就像是从山上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   报纸的中心位置,放大了保姆那伤心欲绝,哭泣的脸庞,角落里还放着缩小的她跪在袁锦前的图片。   一时间,好像是所有人都在指责袁锦冤枉了丛昕,就连以前的保姆都对她颇为怨愤,直呼自己不应该把丛昕推入火坑,介绍给袁锦。   丛昕也因此收获了一票同情和捐款,并且说要找律师去法院告袁锦诽谤和诬陷。   “这怎么办?”赵姐成了热锅蚂蚁。   陶利被赵云慧转的头痛,“赵姐,坐,阿铮和小馈不还在努力么?”   “我知道,我知道。   “可现在舆论发酵成这样,阿锦和燃燃都不敢出门了!”   赵云慧苍蝇搓手,“我怎么没发现丛昕这么厉害呢?居然还懂得利用舆论?”   “那不是有媒体在背后做推手么。”   陶利摇头,“她这肯定也是被利用了,那钱她能拿到一成都算高的。”   “不行!”赵云慧停下来,“我得做点儿什么帮帮阿锦!”   “赵姐,稍安勿躁!”   陶利赶紧拉住对方,“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说什么,一直关注的媒体都会说你们在利用权力压迫封口无权无势的可怜人。   “你这样是帮不了袁锦和温燃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赵云慧感觉脑袋嗡嗡一片。   陶利张了张口,还没等说话,就听见唐谕一向冷清果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陶利和赵云慧异口同声。   “氧气的剩余含量确实不对,比预期的短了一天,就算除去这些日子的耗损,也不对,消耗的太多了。”   唐谕将报告和实时录制的监控交给陶利,“把她带回来问问吧。” 第90章 不可理喻   警方把丛昕带回来问话的时候,她还在大喊自己冤枉,是警察收了袁锦的好处来抓自己。   直到坐在询问室内,还在愤愤不平。   隔着单面镜,在观察室内那声音都在清晰回荡。   袁锦和温燃也站在其中,身旁还有其他警察,都忍不住皱眉。   坐在里面的陶利忍不住了,“安静!这里不是菜市场!   “没有证据的话,警察是不会把你带过来问话的,如果你觉得有冤屈或者我们虐待了你,你大可以向上级部门投诉!   “这里都有及时监控,有理说理,别撒泼打滚!”   他沉着一张脸,颇为严肃,气势十足。   丛昕被唬了一跳,瘪了瘪嘴,又想开口。   但还不等她说什么,陶利这次先下手为强,“丛昕,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吧,有这些力气不如直接说说你在3月28号,赵宁柔女士去世的那天,都做了些什么吧。”   “……我都做了些什么?”   丛昕眼睛里的目光从不解变成了愤怒,“说来说去,你们都怀疑是我杀了赵太太的!都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砰!”   陶利抬手拍了下桌子,巨大的声响成功制止了歇斯底里的人。   年轻的刑警在桌子底下悄悄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冷酷地说道:“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总是这么大喊大叫,难道是心里有鬼,在虚张声势么!   “别以为这么做就能够逃避。   “你如果什么都没做的话,正常说那天做了什么就行。”   丛昕露出一个埋怨的表情,低声说:“那你不如看监控得了,袁锦不都有监控嘛。   “而且都这么久了,我都不记得了啊。”   “你每天重复做的事情都能忘记么?”陶利不为所动。   “……”   丛昕一噎,她想到了当初那个记者找到自己时对自己说的话,【老姐姐你得留个心眼,警察都不是好东西,没准会给你下套,帮着姓袁的那家人坑你。】   她的眼睛转了转,但这个警察刚刚所说的问题也没有什么。   她确实每天都做那些事,说出来也无所谓。   “也就是给赵太太送药,她每天早上空腹要吃一种药,半个小时后才能吃早餐,那天早上我做的小米粥,虾饺还有水煮蛋。   “她那两天胃口不太好,所以也不敢再给她喝牛奶了……”   丛昕说着说着态度反而平静下来,如数家珍一般,“吃了饭,我扶她去阳台那边晒晒太阳,然后又过了半小时后,在吃剩下的两种药。   “中午赵太太会午睡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也趁机去买菜……”   她皱起眉头,“当时菜摊上有人卖那种野生鲫鱼,我就买了一尾,准备给她熬个鱼汤喝。   “后来下午了,赵太太醒了,我就陪她说说话,聊得都是家长里短。   “其实,她很记挂温小姐的。怕她考试考得不好,还让我给温小姐准备糖水蛋,说是等温小姐回来后吃。   “……”   丛昕顿了顿,“然后就到了吸氧的时间,我就把氧气瓶递给她。   “后来差不多吸完氧后,赵太太就又说累了,想睡觉。   “我就帮她整理了一下床铺,让她睡得舒服一些,看她差不多睡安稳了,就去准备晚饭了。   “结果……没想到……赵太太竟然……”   她哽咽了。   她和赵太太虽然只接触了一个月左右,但她很佩服赵太太。   也很喜欢和赵太太聊天,和她聊天总能学到很多,眼界都不一样了。   而且赵太太还能指点她和年幼儿女之间的关系。   还会保护她,在她那耍无赖的丈夫跑来骚扰她的时候将对方赶走,再教会她不用对丈夫不合理的要求忍气吞声。   因为越是忍耐,她所希望的孩子可以过得好的希望就越会落空。   赵太太和她认识过得老人都不一样。   她即使重病在身,也会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会给自己涂一点儿淡色的口脂,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还是那种即使下楼扔垃圾,也会穿戴整齐的体面人。   而且赵太太还很有学问,说起话来总是慢声细语,从来不和别人大呼小叫,也不会颐指气使。   丛昕很喜欢这个老人,发自内心的想要她活得更长久一些。   可是最近因为化疗,赵太太的身体在每况愈下。   不但吃的东西变少了,还需要忍受化疗所带来的痛苦。   那狠狠攥紧的枯瘦手指,分明也曾经是往日照片中的光洁圆润。   她很心疼赵太太,她很想一直陪着她。   即便往后的日子不久,她也希望能长一分是一分。   可谁曾想赵太太居然毫无征兆的撒手人寰了。   丛昕痛苦万分,手抖得不停,自责懊恼自己没有照看好对方。   她哭着给老太太最念叨的女儿打了电话,她想赵太太也是希望这样的。   可是她没有想到,回来后的袁锦居然会认为是自己杀死了赵太太!   简直不可理喻!   这无异于将一盆脏水泼在自己的身上!   她愤怒,她恨死了袁锦。   所以,当那个说自己是记者的人找上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配合了对方。   她要以牙还牙!   要袁锦也尝尝被冤枉的滋味!   她猛地抬起头,侧首看向单面镜,眼睛里一片怒火!   袁锦对上丛昕的目光时,心头微微一震。   而后又感觉到几分莫名其妙。   【凭什么杀了我母亲的人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凭什么!】   她没有退缩,她要捍卫她母亲的权利。   她要给她母亲一个公道!   “咳!”   陶利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所以那天,你为什么要把氧气瓶拿给赵女士?   “明明氧气瓶就放在她身边,她自己也可以拿到?”   被吸引回注意力的丛昕收回了目光,“因为那天赵太太准备吸氧前打了个喷嚏,弄脏了吸氧面罩,我就拿去清理了一下,然后再给的她。”   “你就只是清理了面罩?”陶利追问道。   “?什么意思?”丛昕有些不明所以,“我就是清理了面罩呀。”   “那——氧气瓶的流速阀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   陶利图穷匕见。 第91章 人们眼里的星星并不都一样   丛昕怔了怔,她下意识反问:“有我的指纹不是很正常么?我拿了氧气瓶有我的指纹不对么?!   “你们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我是来配合调查的么?现在怎么好像在审罪犯?”   她愤怒的想要站起来,“我要离开这里!谁爱来配合谁来!”   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观察的宋馈眯了眯眼睛,“丛女士,你很喜欢赵女士吧?”   “……”丛昕的动作一瞬间停止,机械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室内室外的所有人神色各异。   “别误会,我是说,你像是喜欢亲人那样喜欢着她,尊敬着她对不对?”   宋馈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或者说,是一种舐犊之情。”   丛昕的瞳孔微微放大,半晌,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肯定不会想伤害她。   “虽然赵女士身患重病,还颇受化疗的痛苦,你在她的身边,你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一切,对不对?”   他在脑海里回忆着对丛昕的调查,慢条斯理地说道。   丛昕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你说的对!”   她一直焦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被人理解的神气,“我不会伤害赵太太的。”   “赵太太这次化疗后,状态不太好,是吗?”   宋馈又想到了赵宁柔的病例。   “是,赵太太这次化疗后状态非常不好,吃不下东西。   “即使吃了也会吐出来,但她为了不想让袁夫人和温小姐担心着急,就一直装着没事。   “也不让我和她们说。”   丛昕叹了口气,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哀伤,“我也帮不了她什么,只是想让她活得舒服一些,尽量做她喜欢吃的,把被褥垫的柔软一些。”   “她每天都会吸氧?”宋馈绕到了这个问题上。   丛昕这次倒是没有反抗的情绪,“对,赵太太每天都需要吸氧的,但是这次化疗后她吃不好,睡不好,吸氧的时间有些长,会耽误她睡觉的时间。   “而一旦过了这个时间,她很可能就会失眠一夜,这样休息不好,对她的身体就更不好了。”   宋馈闻言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   陶利忽然福至心灵,将现在已经知道的线索都整理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那一天宋馈所说地那句话:【陶哥,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是为了一个人好才会做了很多以此为目的的蠢事。】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哦,他当时在想,【难道为一个人好还错了不成?】   陶利看向一脸茫然的丛昕,忽然不知道告诉她这个真相是对还是错。   但是宋馈开口了,“所以,你不想让吸氧时间影响赵太太的睡眠,就想缩短她吸氧的时间对么?”   丛昕点了点头,“对,我不想让吸氧时间影响赵太太的睡眠,就想着缩短她吸氧时间就好了。   “但是她的吸氧量是固定的,必须吸够那些,所以我就只能调整流速,把流速放大,时间就会变少。   “……”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微缩。   张了张口,又闭上。   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有点儿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无意识地问道:“是我?这么做害死了赵太太?”   宋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语气平静,“赵女士的病让她对呼吸的流速有要求,太多和太少都不行。   “如果她短时间内吸入的氧气的纯度太高,就会让她昏昏欲睡,最后窒息而死。”   丛昕的眼睛动了动,“所以,是我?   “居然是我亲手害了她?!”   她的表情似哭非哭,大喘着气,“居然是我??我居然是那个凶手?……”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而我……居然以为我在帮她!”   “我真是该死啊!!!!!”她忽然抬起手,猛地扯自己的头发。   丛昕的泪流满面,懊悔和自责交替的浮现在脸上。   “我该死!”   陶利瞬间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伸手压制住丛昕,“你冷静一点儿!!!!”   单面境外看着这一幕的袁锦和温燃也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袁锦摇了摇头,转身向后,喃喃低语,“我不会……原谅她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妈妈!”温燃追了上去。   但袁锦走得很快,后来甚至小跑起来。   唐谕拉住了要跟上去的温燃,冲她摇了摇头,“先让她静一静吧,她走不远的,也许就会在分局的院子里。”   温燃抽噎着,看了看唐谕,又看了看袁锦离开的方向。   她也摇了摇头,“我不打扰她,但是我得跟上去看看,我不能再失去妈妈。”   唐谕想了想,松开了手。   温燃头也不回的追了出去。   刚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微风轻柔地拂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了宁静的夜空,寥寥的星子点缀在上面。   温燃想起小时候姥爷刚刚因为意外去世时,她哭闹着要去找他,谁劝都不行。   姥姥无奈,就温柔地抱着她坐在西北的大院里。   抬手指向漫天星辰的夜空,轻声说道:“燃燃,还记得姥姥曾经给你讲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小温燃完全想不起来了,姥姥讲过的故事太多了。   她哭哭啼啼的抱着老人的胳膊摇晃,“姥姥,姥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老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说:“就是一个小孩子,将要回到自己的星球时,对他唯一的朋友说:‘星星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对旅行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指路的想到。   ‘对研究它们的学者来说,就是他们的课题。   ‘对于我们来说,当你想起我们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夜空,就会看见我们在对着你笑。’   “我们永远都会陪着你。”   温燃低下头,向前方看去,不远处袁锦席地而坐,哭得伤心欲绝。   她擦了擦眼泪,慢慢走了过去。   轻轻环上袁锦瘦弱的肩膀,将头靠上去。   “妈妈,你看天上的星星,姥姥和姥爷在对我们笑呢。   “他们会陪着我们的……” 第92章 线人和柳方   回到房间的宋馈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开灯,月亮银色的光晕从窗口落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歪着头,贴在深棕色的桌面上,视线落在左手拿着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斜眉入鬓,目若点星,薄唇微抿。   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板正的穿在身上,脊背挺的笔直。   是一张他曾经非常熟悉的脸。   虽然染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仍旧得天独厚。   宋馈这段时间自己也做了一些针对性的调查,和陶利上次说的不一样。   十六年后的今天,才刚四十出头的李泽如除了是省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外,还兼任着禁毒处处长的职务。   年纪轻轻,位高权重。   如果不是年龄上的隐形限制,他一定会走的更高更远。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么多年来仍旧保持着单身,也没有传出过什么花边绯闻。   一直洁身自好,这在他这个级别的圈子里简直算是个另类。   以至于宋馈现在想要借助他身边的人对他进行灰色调查都很困难。   本以为可能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事情上,没想到刚刚老师的来电却让它有了峰回路转的希望。   汪潮再有三天就会结束在常客的讲课,转而去双林,和省厅那边联合,对下辖市、县的优秀警员进行一个特殊心理学的培训。   而省厅这边对此负责的领导,居然就是李泽如。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宋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气。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是可以让他们彼此都放心将后背交付彼此的对象。   但现在,往日生死相托的兄弟却成为了他在柳方被灭口后不得不怀疑的首要对象。   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宋馈在心里轻声自问:【是你么?   【这一切都是你策划和安排的么?你发现了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透过这张从官网上荡下来的照片,看向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1999年9月8号,白露,中秋收网任务半月前。   北方的秋天气温已渐凉,云淡风轻。   宋馈正在低头看卷宗,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反剪着手臂,头部近距离遭到枪击的普通案子。   按道理这个案子不会转到他的手里。   但宋馈认识他,是他的一个线人。   在一个星期前失去联系,昨天才在彭水沟找到他。   不过彭水沟距离长冲要有一百多公里的路,已经到了长图的边界了。   这还是他在那边的好友借着调查死者信息的由头,递给他的。   宋馈微微垂下眼睛,记忆却在脑海里翻腾。   这个年轻人叫杜春至,父母早亡,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因为家里没人管他,整天偷鸡摸狗,和一些当地的小混混混在一起。   后来还是抢劫路人的案子才落到了当时刚当上副中队长的宋馈手上。   抓他的时候,他正提着两箱牛奶和一篮子鸡蛋站在一个穿得破烂的小孩面前,细瘦的手轻轻摸着对方的头。   看见从大门口进来的宋馈时,瞳孔微缩,脚步向外,身体已经本能做出想要跑路的动作。   但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拳头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一只小手拉在他的衣角上。   宋馈微微抬了抬手,让身后的队员退去外面,将屋子外能跑路的地方都看守起来。   “小朋友,我和你哥哥有话说,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他的语气很柔和,对着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笑出来,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好不好?”   小男孩仰头看向哥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松开了自己的手,但人还还倚靠在杜春至的腿上。   “我们出去说。”   宋馈看着青年,语气不容反对。   而且率先向外走去,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对方借此逃走。   杜春至摸了摸弟弟的头,“牛奶记得喝,听王婶子的话,哥哥走了。”   他轻轻推开对方,大步向外追去。   “宋队……我……”   他没有将话说完,只是将双手并拢向前送到宋馈的面前,“人是我抢的,我敢作敢当。”   “你还挺义气。”   宋馈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杜春至还是听出了一些阴阳怪气。   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看着面前这方寸土地,一只小蚂蚁正搬着一块儿馒头碎屑走过。   “不去上学了?”   宋馈还记得上次抓他的时候,他答应过自己要回去学校读书。   杜春至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你就想一辈子靠着抢和偷,养活你弟弟?”宋馈反问道。   闻言青年人猛地抬起头,“如果可以,谁想这样呢?!”   他回不去学校了,回去也被冷嘲热讽,连老师都不待见他。   他去打工,结果包工头卷着钱跑了。   村子里找工作一看他未成年也不要他,他还能怎么办?!   他现在除了和小混混混混,再小偷小摸一下,他怎么养活自己和弟弟呢?   宋馈仔细观察着杜春至的表情,向前走了两步。   在他的耳边轻声问:“你认识‘比目鱼’么?”   杜春至瞳孔微缩,心里已经模模糊糊地有了个概念。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认识他弟弟,上个月你抓我得时候,其实是我替他顶得罪。”   宋馈弯了弯眼睛,“那你怕不怕呢。”   “有钱么?”杜春至问。   宋馈笑了,“自然会帮你照顾好你弟弟的。”   “那我就不怕。”   杜春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答应你。”   “那——祝我们都心想事成。”宋馈招了招手,两个队员从几米远的地方过来。   冰冷的手铐铐住杜春至的双手时,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倔强地看向宋馈,顺从的被带走。   以抢劫罪被判了三年,关进了监狱。   又在狱中结识了‘胖头鱼’,成了他的马仔。   一晃四年,失踪了一个星期,被发现死在了彭水沟。   这种执行私刑的手法,大多是社团处理叛徒用的。   他是因为什么被发现了呢?   宋馈陷入了深思。   不知过了多久,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惊醒。   “宋大,你找我?”   二十岁从部队退伍,进入刑侦大队工作半年的柳方正是站外面礼貌的敲门。   朝气蓬勃的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宋馈恍然间好像看见了杜春至。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回神,扣下手里的卷宗,冲对方招了招手,“来。”   柳方腰杆挺直地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宋大,您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去做吗?”   他很喜欢这个一直带着他工作的大队长。   优秀的刑警总会成为他们这些菜鸟刑警的偶像,更何况他的大队长又是出了名的刑侦专家。   相依为命的奶奶都告诉他,要好好跟着宋大干,多从人家身上学有用的知识,别给他老柳家丢人。   他闻言也只是憨憨地笑。   本来也不用奶奶说,他也必然会这么做,有这样一个领导,机会难得。   宋馈却没有马上说话,端详了面前的人半晌,才微微笑着,“你最近工作做的不错。   “长图那边有个案子需要人手去帮忙,那边的冯大是我的朋友,不用担心。   “收拾收拾,明后天就和你傅哥一起去吧。”   “宋大,这边不是马上就要行动了么——”柳方有些疑惑,他原本还很期待这次大的行动,怎么就突然把自己调开了呢?   他不服,语气有些急,“宋大,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么?!才让您不想让我参加行动!我可以改正,您别——”   “不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长图那边确实有案子需要咱们帮忙。”   宋馈抬手打断了面前的青年。   看着对方着急的神情,又伸长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但队里现在能去的也就你和阿升了,别人都走不开。   “做咱这行的,其实和你当兵的时候也一样,需要服从纪律,更何况任务没有高低贵贱。”   柳方微微皱起眉头,他感受到了大队长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的用了下力。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被打断了思路。   “你也正好回去看看你奶奶,帮我给老人家带个好儿。”   宋馈收回手,坐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串地址:“在顺路,帮我看看我的一个朋友。   “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帮我照顾他。”   他顿了顿,垂下目光,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卷宗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从杜春至失踪开始,他就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总感觉任务的时候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现在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先未雨绸缪一些。   “你去看他的时候记得买些水果,牛奶和鸡蛋,多陪他聊聊天,耐心点儿,听他说的。”   他最后嘱咐道。   柳方有些不情不愿,但也明白这是队长有事情交给他。   他接过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嘀嘀咕咕,“我保证完成任务……我自己去看他。”   “去吧。”   宋馈笑了笑,“注意安全。”   他凝视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刚垂下头,想要继续查看手上的卷宗。   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还在忙,一起吃午饭去?”   宋馈抬眸看去,只看见李泽如倚在门边,“听说今天食堂的伙食不错,有红烧肉呢!”   “真的假的?”   宋馈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卷宗顺势放到了抽屉里,笑道:“那可不能去晚了,快走!”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李泽如随口问道:“怎么了?年轻人又犯错了?   “我看小柳垂头丧气地走出去了,这次又做错什么了?和上次一样一个人追着逃犯跑了三条街?   “你也别对他们太严厉了,管得那么紧,适当放松放松。”   “让他跑腿儿送个东西而已。”   宋馈信口胡说:“结果他还生气了,以为我故意支开他,不让他参加行动,影响他进步。”   “你想多了吧,连我这种外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崇拜和喜欢。”   李泽如撇撇嘴。   “……我怎么不知道。”   宋馈无奈,在对方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快速说道:“快走!我看见赵队他们也下来了!别让他们把肉都打走!”   【为什么我当时会下意识地对他说谎呢?】   从回忆中回神的宋馈有点儿疑惑。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不,更可能在比这个更早的时间开始,我就已经不信任他了么?】   他当年来不及去思考这背后代表的意义,但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回忆起来,却又都似乎有迹可循。   也许,他早就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李泽如的不对劲儿。   而他,也在对自己下意识试探和套话。   所以,当时中秋收网任务的时候,他才被人从二号任务点临时调去了芙蓉山的任务点。   而他的队员,也只是因为对方需要斩草除根,才遭受了池鱼之殃。   那当时,临时更换他任务地点的人是谁呢?   他想起当时李泽如也是这样问他的,【你怎么来这里了?】   【洪局觉得这边人手不够,就把我也安排过来支援了。】   【哦……洪局……】   宋馈大脑有一瞬间空白,他喃喃自语:“长图……洪近……”   “……柳方……”   卢宏的话在耳边炸响,【秦娥的现任丈夫柳方还是长图营船区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呢,能力突出,很聪明干练的一个人。   【这次他队长要升职,推荐他顶自己的位置,结果没想到出了这个事情。】   宋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鸷。   他又想到了老师刚刚电话里的内容:【小馈,你在长冲的表现米局都和我说了,老师真的很为你感到 高兴。   【米局都问你毕业后有没有当警察的打算,   【差不多一周后吧,我就要去双林了,那边要和省厅合作个特殊心理培训计划。   【你有没有兴趣也来参加这个特殊心理培训课程?   【但如果效果好,估计要留在双林或者长图了。   【要看研究所建在哪里了。   【你要来么?】   宋馈垂下眼睛,勾了勾唇。   要,他当然要去。   他简直迫不及待了。   但在他去之前,他要想想,在长冲,他还有没有尚未完成的事情。   宋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的床头,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两张照片,和被折叠的很整齐的画像。   他想,也许时间刚刚好。 第93章 舆论的力量   翌日。   宋馈早起洗漱好,刚打开门的时候,就遇到了也要出门的唐谕。   蜂蜜似的阳光笼罩在那道挺拔如松的轮廓上,让它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早。”   唐谕闻声看过来,微微笑道。   宋馈点了点头,“早。”   他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你今天不是休息么?怎么起的这么早?”   他们一起向楼梯口走去。   “是啊,但是习惯了。”   唐谕想要出去跑步,“你怎么也起的这么早?”   正常他们今天都没事,都不用早起才对。   “去看看于知的父母,把她的事情告诉他们,也算是让他们能放下,好好地生活下去。”   宋馈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要去么?”   唐谕顿了一下,他想到他把于知和杨希的调查结果递过去的时候,对方轻声说过的话,【谢谢你,阿铮。真的非常感谢。   【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你先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原来当时宋馈也不是随口说说,他还记得。   唐谕心里有些小小的开心。   他笑了一下,“好啊。”   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看见陶利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那里,嘴里还叼着一个肉包子,机械性地嚼着嘴巴。   “陶哥,早啊。”   宋馈和唐谕面面相觑了一下。   “早————”   陶利一张口,包子掉了下来,他连忙用身体向前挤的时候,抬起手接住,又被烫得龇牙咧嘴。   “小心!”   宋馈和唐谕几步跨了过去,将纸巾递过去,“你这是怎么了?陶哥,这么心不在焉的。”   “……”   已经彻底清醒的陶利欲哭无泪,“还不是赵姐,拉着我抱怨到凌晨!”   可怜的他今天还要去上班呢!   但眼前的这两个臭弟弟却休假,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   “……”   两个人一起无语了。   “赵姐找你抱怨什么?”   宋馈双手接过张英兰递过来的小米粥,“谢谢张姨。”   “还这么客气。”   张英兰笑呵呵地看着他和唐谕,转头就拍了一下陶利的脑袋,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又睡这么晚!”   “妈——”   陶利无奈,“我不是也因为工作嘛。”   张英兰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赶来的陶春来哄了出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陶父对着儿子挤了挤眼睛。   陶利无声地笑出来,比了个OK的手势。   “陶哥,赵姐怎么会拉着你抱怨那么晚?”   宋馈和唐谕都充满了好奇。   “还不是因为保姆那个案子么。”   陶利叹了口气,“前段时间,不是有记者找到丛昕,让她说说事情的经过么,然后添油加醋的报道了。   “后来被很多媒体转载,还有些自媒体也跟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而且挂着的图片放大了袁锦女士,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标题还取的夺人眼球,让很多不明真相的民众以为真的是袁锦在欺压丛昕。   “甚至有人说是袁锦为了财产而杀了自己亲妈,还诬陷冤枉丛昕。”   他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反正整个事情发酵的很大,就算咱们抓到了凶手,报告也打上去了,也发了正式公告。   “但可惜效果也不大,那些曾经转载错误消息的媒体也不转播了,导致现在误会袁锦的人还是很多。   “赵姐就和我抱怨这个事情,她想联系一下自己的媒体朋友,看看能不能报道这个事情,澄清一下。”   宋馈闻言皱了皱,“没用的,没准会起了反效果,很多人对官媒有逆反心理。”   “我也是这么和赵姐说的,但赵姐没理会。”   陶利有些无奈,现在的舆论大环境并不好,这几年尤甚,几乎官媒发什么,评论区内就反着来。   还带节奏,煽风点火的。   其实这些人也不是关心丛昕到底是不是真的被欺压,或者这件事本身的对与错,他们只是想满足自己罢了。   但他也不是学传媒的,也不是搞公关的。   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件事其实最好是冷处理,袁锦和温燃两个人出去旅游,过段儿时间再回来。   “然后把以前的实时报道删除,慢慢的,大家就忘记了。   “而且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消息,按照传播效率和人的短期记忆来说,最多一个月,这件事就能平息了。”   宋馈想起来上辈子弗兰特和他们提到过一嘴,“但如果你用正规媒体在这个关键时刻报道,就会刺激普通百姓的神经,延长甚至会扩大化。”   他拿起一个包子,“而且就算赵姐想让她的朋友们帮忙,也要分时间。”   “分时间?”陶利狐疑。   连唐谕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去。   宋馈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道:“这种舆论的前期,人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地位更高的人身上。   “对着这样的人进行批判和攻击,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可以控制上位者的信心,从而得到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但这种满足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这样不能够真正的伤害到对方的时候,会尤为迅速。   “而那时,这些人的目光就会毫不犹豫地聚集在相对弱势的人身上,对着弱者蹂躏谩骂,进行人格羞辱,甚至是暴力相向时,能够获得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看向陶利,目光深沉,“所以,当人们的手掐向上位者的时候,你用媒体去辟谣,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在包庇。   “但,如果舆论不利于弱者的时候,媒体再去澄清,就会让绝大多数人觉得你们在维护正义。   “这就是传媒的价值,无关对错。至于这件事本身的真相,只有极少数人才会在意。”   陶利张了张口,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们学心理学的——连这个都知道么?”   宋馈耸了耸肩,端起了粥碗。   “你今天有事么?”陶利扒完茶叶蛋的皮后问道。   “有。”宋馈点头,“去看于知的父母,把她的事情告诉他们。”   “……于知是谁?”   陶利诧异地问道。   “就是张忠义那件案子中,张忠义的母亲,多年前被拐到张家村,被改名成张翠翠。”   宋馈简单的概括了一下,“她本名叫于知。”   陶利点了点头,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唐谕,“你呢,阿铮?”   “他和我一起。”   还不等唐谕说话,宋馈就接道:“陶哥,报告还是要自己写的。”   “啊!!!”   陶利抱头哀嚎。 第94章 你想看她后来的模样吗   出乎宋馈和唐谕的意料,他们是在医院的重监病房外见到于知父母的。   旧疾复发的于建杭气若游丝的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   而对这一切都很熟悉的孙萍,则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很早以前就约好了,不论是谁先离开,活着的那个人都要继续寻找女儿。   孙萍的手轻轻覆在丈夫枯槁的手上,眨了眨眼睛,才缓慢地问道:“你们是几天前联系我的小宋和小秦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曾经她也一次次满怀希望,但到最后,又不得不接受一次次的失败。   “我们去外面说吧。”   孙萍知道丈夫其实听得见的,她不想他抱着巨大的希望结果又换来失望,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会立刻就要了他本就脆弱的生命。   宋馈了然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向外走去,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偶尔也有医护匆忙跑过的脚步。   担架床的金属滚轮压过地面,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声响。   “你们说有我女儿小知的消息?”   半晌,孙萍才开口问道。   年过花甲的孙萍头发都已变白,眼角的碎纹里糅合着哀伤。   她似泣非泣的看过来,有着希望,也有着胆怯,生怕这次还会落空。   宋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吐字清晰地说道:“这里面有你们夫妻二人登记在‘寻家’的DNA信息,其中还有一份是从属于于知女士常用之物上面提取出来的DNA样本。   “我的同事用了那份样本,与我们的另一个当事人张忠义的DNA进行了对比,是确认有血缘关系的,是他的母亲。   “也就是说,他的妈妈,就是你们的女儿。”   孙萍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报告,又跳转目光看向宋馈。   没有痛哭流涕,相反她很冷静。   她也在观察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但他们的脸上都是平静如水的神色,完全没有以往那些想要骗钱的骗子们那种殷切又狡猾的表情。   片刻后,孙萍伸出手,将信将疑地接将 报告接了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完全将目光落在上面。   她一行字一行字看得仔细,深怕漏下一个,从而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当她看见‘寻家’指定的NDA检测机构的名字和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的公章时,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孙萍的脸上闪现过复杂的神色,兴奋、怀疑、急切糅合在一起,交替出现。   但最后,宋馈看到的却只有一片平静了。   孙萍抬起头来,这一次看过来的目光异常明亮。   她语速变得飞快,又因为激动而磕磕绊绊,“小——小知她——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她慌忙站起来,开始向出口处张望,“她来了么?小知是和你们一起来的么?   “她为什么不一起来?!是不是在怨恨我和她爸爸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   “……”   她连珠炮似的问出很多,自责和懊悔爬上她的面容,代替了之前的平静。   “我和她爸爸那次本来是答应了要和她去过生日的,她还期待了很久。   “但那次临省突然发生了灾区,我们接到通知要去支援——”   她抽噎了一下,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摇着头,“我们——”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不故意的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失去了女儿二十年。   就算女儿怨恨她,不想来见她,也是情理之中的。   宋馈看着面前痛苦不堪的女人,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犹豫,该不该将于知已经去世的消息告诉给对方。   如果实话告诉给她,他们夫妻两个能够承受这种失而复得,又立刻永远失去的痛苦么?   但如果不将那一切告诉给她,他们夫妻两个人就能放下一切,向前看么?   这绝不可能,他们夫妻如果不知道于知的情况,哪怕去世到了幽冥路,都会难以解脱。   知道了,也会痛苦。   不知道,更痛苦。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杨希那张与于知少女时代长得极为相似的脸。   宋馈叹了口气,他伸手握住孙萍的胳膊,微微用力,示意她坐下来。   “孙姨,我会把于知的事情告诉给你听的。”   他的语气里有些哀伤,看过去的目光也有些哀伤。   孙萍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呼吸陡然一紧,向后一个趔趄,膝盖弯撞在长椅上,直直地坐了下去。   “孙姨……”   宋馈有些于心不忍。   唐谕也早就绕到了孙萍的另一侧,防止她栽倒出现意外磕碰。   许久,孙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再开口已经变得平静,“小宋,小秦,刚刚吓到你们了。   “没关系的,姨挺得住,都这么些年了,我们其实也有预感。   “小宋,你别隐瞒,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小知的事情。”   宋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孙萍,才点了点头。   他将如何因为张忠义的事情牵扯出张翠翠,又从张家村村长的口中得知了当年张翠翠的事情,以及张翠翠想要逃跑的情况一字不漏的讲述了出来。   孙萍的脸色变幻莫测,中途有几次都险些晕厥过去。   宋馈讲完了,孙萍好半晌没出声。   她抬起一只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将头埋了进去,压抑着小声哭泣。   但那哭声却像是从山顶滚落的雪球,一路下来越滚越大,终于成了雪崩之势。   孙萍嚎啕大哭起来,用另外一只手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不幸遭遇的愤懑和懊悔。   她曾在无数个黑夜里想,如果当初自己或者丈夫不去支援灾区,是不是女儿就不会被人贩子拐走。   她辗转反侧,梦里是无数个回去那一天的场景。   但她悲哀的发现,不论怎么样,他们都会去选择支援灾区,让小知失望。   就算是张领子和人贩子都得到了惩罚怎么样?   她的小知不会回来了,不会再微笑着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喊她妈妈了,也不会再陪着爸爸下棋了。   她的小知永远都离开了。   为什么他们夫妻救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人能够救救她的小知呢?!   那么多人的漠视最终造成了小知悲惨的结局。   她又恨又气又懊恼。   孙萍泣不成声。   周围闻声赶来的医护,在唐谕出示警官证,说明情况后也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远远的看着,防止孙萍出现意外。   宋馈翻了翻外套口袋,但他有些无奈发现自己没有带纸巾。   唐谕看着他的动作,从自己大衣的口袋处拿出两包面巾纸塞进了孙萍的手中。   “孙姨……”   唐谕喃喃道,但最后还是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这句话压了回去。   他明白这种感受的,因为他也曾经经历过。   所以他知道,这句话是如何苍白无力。   “你想看看小知后来的模样嘛?”   他轻声问道。 第95章 八七水库   “后来……的……模样?”   孙萍断断续续地说道,“小知……后来的……模样?”   “对。”   唐谕的声音很温雅,但态度却是斩钉截铁的,有种可靠的力量感。   “……”孙萍抬起头,看过去。   红红的眼睛泪光闪动,她的嘴唇嗫动了着,没有发出声响。   宋馈将装在背包里的画像拿出来,递给她。   孙萍机械性地接过去,入目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眉眼间和小知有些像。   她有些疑惑,抬起头看着宋馈和唐谕,“这是?”   “张忠义。”   宋馈没有再介绍他的身份。   孙萍有些了然的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看了一会儿后轻轻将它拿开,放在后面。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下面那幅画像的时候,她被定住了所有动作。   那上面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于知被拐卖前是十九岁的少女,轮廓还没有完全展开。   但唐谕推测画出来的是她二十五、六时的模样,已经是大姑娘的样子了。   孙萍抬手,用手指轻轻划过那双英气的眉眼,一滴泪落在了上面。   “她的眼睛长得很像建杭……”   她低低说道,划过画像的动作缠绵又心痛,“但是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很像我。   “邻居们都说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越来越多的水珠落在相框透明洁净的玻璃窗上,缓缓流成一道水痕。   孙萍赶紧拽起袖口,将它擦干净。   但却越擦越多。   唐谕和宋馈对视了一眼,唐谕将手里拆开的面巾纸抽出一张,放在了上面,片刻后就被泪水洇湿。   孙萍顺势揉皱了它,于知清秀英气的面容又变得清晰起来。   唐谕又将另外一幅画像递了过去。   孙萍看过去,是差不多四十岁左右的于知。   【你想看看小知后来的模样嘛?】   她想起这句话,颤抖着手将画像接过。   片刻后,她将它们一起拥入怀中。   那姿势和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拥抱住女儿一样。   终于失而复得。   唐谕隔着人看着宋馈,后者只是看着前方,面容沉静。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阖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唐谕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宋馈就能想到台风过境前,那无边无际的铅色云层压在城市和海平面的上方,草木却静止不动的样子。   【会发生什么大事么?】   他在心里问,又莫名有种惴惴不安。   “宋馈。”   他下意识唤了对方一下。   听到动静的宋馈侧头看过来,房顶白炽灯的光铺展在那张昳丽冷淡的面容上,朦朦胧胧的,化开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怎么了?”   宋馈扬眉问道。   唐谕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响。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那一瞬间他觉得他会不告而别,永远的消失吧。   最后,他也只能摇了摇头,转回视线看向墙壁前那葱郁的绿植。   宋馈有点儿莫名其妙,不太理解唐谕刚刚的行为。   聪明的脑瓜也跟不上跳脱的思维。   他叹了口气,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小时候的唐谕,好像也没有这么话说一半儿的毛病。   大概是因为长大了吧。   宋馈摇了摇头,又将事项落在孙萍的身上。   他有点儿担心情绪如此大起大落,对方能不能吃得消。   但出乎他的意料,孙萍很坚韧。   她又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将所有照片整理好,一起拿了起来朝病房里面走去。   宋馈和唐谕赶紧跟了上去,但这一次他们却没有进去。   而是从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孙萍先是伸手摸了摸于建杭的白发,然后动作轻柔了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最后,弯下腰,一字一句的将女儿的事情讲给他听。   渐渐地,一行眼泪从于建杭闭着的眼睛淌下。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机器的尖锐的嗡鸣声响起,心电图上再也没有起伏,变成了一条直线。   得到预警的医护匆匆跑来。   唐谕和宋馈却逆着他们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也是天空阴沉,但遥远的天际处却是浅蓝色的一片。   唐谕刚想要说话,手机却疯狂震动起来。   他看了下屏幕,是陶利打来的,没有犹豫的按下接听键,“陶哥?怎么了?”   “来八七水库。”   陶利那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箱子已经让温迎带过来了。”   “好。”   唐谕挂断了电话,看向宋馈,“一起去看看?”   宋馈思考了片刻,在唐谕都以为宋馈要拒绝的时候,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他来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他想,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在长冲破案了。   做个圆满的了结吧。   唐谕坐进驾驶位,启动了车子。   细碎的雪花从高空飘落,灰色的帕萨特在柏油马路上飞速前行。   到达八七水库的时候,靠近树林的位置已经围满了警察,最先到达的巡警拉起了蓝白相间的警戒线。   陶利和法医程深站在一处,好像在讨论着什么。   温迎站在旁边,身旁是银色的勘察箱。   唐谕走过去,低声对她说,“谢谢。”   温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你来了?”   “在讨论什么?”唐谕有点儿好奇,他看到了水面上从远处缓缓划过来的船。   岸边还站着穿戴整齐的蛙人。   “钓鱼的人钓上来一个人头,报了警。”   陶利倒是开始介绍,“得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剩余部分。”   唐谕点了点头,“希望吧。”   温迎闻言瞪大了眼睛,感觉对方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剩下的和人头不是一个?”   “呸呸呸!”程深没忍住,快速说道:“你快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啊?”温迎没反应过来。   陶利也皱起眉头。   唐谕笑了一下,“你知道法医或者说我们技侦在打捞的时候最怕什么?”   温迎和陶利摇头。   程深满头黑线,“最不怕的是捞起来不完整的遗体,因为水流或者其他原因,尸块或者遗骸可能被冲散。   “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水面一阵骚动。   轮换下水的蛙人浮了上来。   众人定睛看去,才发现,蛙人的手里是另外一颗人头。 第96章 九个黑色塑料袋   “……”   众人齐齐无语了一瞬。   温迎声音发抖,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现在说呸呸呸还来得及么?”   “不关你的事情,是程深说的,要负责也是他负责。”   唐谕冷酷地说道。   温迎眨了眨眼睛,这么说来好像也没问题。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程大法医,充满了控诉。   程深冤枉,“怎么是我最先说的,明明是阿铮引起来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第二个浮出水面的蛙人打断了。   蛙人的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正往岸边游。   刑警们围拢过去,心情复杂,多少带着点儿希望,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当袋子被打开,恶臭的味道飘出时,第三颗人头露了出来。   这一刻,刑警们悬着的心死了。   “陶队,程法医,阿铮!”   郑昭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大声喊道:“你们来看看!”   但已经看清那边情况的人都觉得脑袋空白了一瞬间。   “呸呸呸!”温迎下意识跺脚。   程深扶额,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一圈。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好端端地说那些干嘛,乌鸦嘴!   但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穿好鞋套,又戴上口罩和手套,走了过去。   陶利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熟悉的身影,“小馈没来?”   “来了。”   从箱子里拿出鞋套的唐谕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在外面下的车,说要走进来,感受下现场。   “看看有没有线索。”   “……行吧。”   陶利有点儿无奈,他伸手,“给哥来套。”   唐谕点头,从箱子里又拿出两套现场三件套,分别递给陶利和温迎。   三个人穿戴好,也走向程深那边。   “怎么样?”陶利问道。   “目前看都是女性。”   拿着其中一颗头颅正在观察的程深冷静说道,“看情况应该是死后斩断的,准确的信息需要回去做尸检。”   “那现在能看出来这三个受害人,是同期丢进水库的,还是间隔时间丢进水库嘛?”   陶利接着问道。   “看尸块的情况,应该是同一时期丢进来的。”   程深的声音从口罩中冒出的时候,有些低沉,“按照我的经验,基本上属于同时死亡,然后被分尸,再丢到这边来。”   陶利点了点头,对着站在周围的组员安排道:“郑昭,你带着几个人,去周围仔细地搜索一下,扩大范围,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的尸块。   “我去打申请,申请下警犬协助。”   郑昭点了点头,和四五个同事简单的划分了一下网格区域,就去排查了。   蛙人也重新潜下水底,进行新一轮的搜寻。   当郑昭搜寻到距离第一次发现尸块地方大约1公里的地方时,看见了站在草丛旁的宋馈。   对方垂着头,正打算打电话。   “宋老师!”郑昭跑了过去。   “小郑?”   宋馈闻言抬头,“在搜索?”   “嗯,陶队让我们在周边进行搜索——”   郑昭的目光被旁边黑色的袋子吸引了目光,这才发现这周围的空气中漂浮着一阵阵恶臭。   “这——”   他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下意识问道:“尸块?”   “应该是,我还没打开,正想通知陶哥。”   宋馈其实默认了郑昭的说法,从他的经验看,虽然看不见里面的具体情况,但从轮廓上看,应该是一条小腿。   “我联系下陶队。”郑昭脸色苍白,按上了对讲机,说明了这边的情况。   大概十分钟左右,陶利带着唐谕匆匆赶来。   打开袋子后,发现果然是两条被切割下来的人的小腿。   “你这溜达的,还真溜达出来了情况。”   陶利想缓和下气氛,但他发现宋馈还盯着一个地方。   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在靠近岸边的水里,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陶利感觉头皮发麻。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具躯干。   “标记下,叫个蛙人过来。”   陶利都想抹一下额头上的汗了。   他拉住宋馈伸过来的手,几步跨上来,“你这怎么发现的?”   宋馈的目光落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点儿答非所问,“这里挺偏僻的,感觉也不太大,说是水库,不如说更像一个大池塘,也总有人来这里钓鱼。”   “?”什么意思?   陶利满脸问号。   “偏僻是说能知道这里,应该也算是对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宋馈转头看过去,“但在这个说隐蔽又不太隐蔽的地方抛尸,他可能也没有太熟悉这个地方。”   “你是说凶手来过这里,但是也不总来,所以对这里的人流情况也不太了解?”   陶利总结。   宋馈点了点头,“所以我就想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奇怪的车辙痕迹,就找到了这里。”   “……”   这次没等陶利问,宋馈就指向了草地上的车辙印,“就这个,一般来说钓鱼的人都会骑那种电动车或者是自行车来,折算体重,我们假设正常的体型,车辙印也不可能这么深。   “除非他的车上,在他来到水库边的这条路线上,驮了很重的东西。   “而他离开时,留下的车辙印,就没有这么深了。”   宋馈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而且我闻到这边的味道很大,就过来看一下。   “没想到还真有发现。”   陶利不禁对着他举起了大拇指,“那你要不要再帮着找找?”   “……”   宋馈拒绝,捂着胸口,微微皱着眉,看着陶利不说话。   陶利不解,同样回视着对方。   “他心脏不好,陶哥。”   一旁的唐谕看不下去了,“你忘了么?他第一次在警局的时候犯病了。”   “对哦!”陶利恍然大悟。   也是因为那次,宋馈昏睡过去,醒来后就感觉不一样了。   “我真忘了这件事,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也是开玩笑的。”   陶利从善如流地道歉,“我叫了警犬过来协助调查。”   “这个地方应该是凶手最后抛尸的地方。”   宋馈摸了摸下巴,“主要还是看看水里还有没有吧。”   陶利看着没有被丢入到水库里的黑色袋子,点了点头。   最后,当他们收集到全部抛尸袋子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有点儿沉重。   他们一共找到了九个抛尸袋,还不知道里面装着几个受害人。   风从高处吹来,草木簌簌作响,像是一场告别。 第97章 伤疤   回到分局后已经很晚了,众人又累又饿,还得去洗漱。   陶利强忍着点了餐,然后在值班室同事嫌弃的眼神中交代完情况后,也一头冲进了淋浴室。   但洗漱过后,换了干净的衣服后,感觉那股味道还是萦绕在鼻尖。   他有点儿奇怪,以往出过的比这个尸腐还严重的现场,也没有今天这么顽固啊。   陶利忍不住看了看鞋,他换了鞋子的,鞋底儿干净。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衬衫上还有洗衣粉的香味儿。   “头发。”忽然间,视野中光线一暗。   程深将一罐儿特制的东西递过来,目光还有些幸灾乐祸,“你这次没用它洗头。”   “嗷!”陶利尖叫,赶紧接过来,“谢谢!!”   一路小跑着又冲进洗浴室。   然后他就急刹车在更衣室的门口,瞳孔地震,还顺带将面前进退两难的人撞了进去。   “……”宋馈无语了。   但这个动静很难不被里面的人注意到。   唐谕的目光看过来,面容冷峻,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差别。   陶利一拍脑门,他忘了。   以往不论什么时候,唐谕总会等到他们都洗漱完才会洗漱。   这好像成了他们分局的一种默认规则。   但这次陶利又累又饿,还没用法医特制品清洗最关键的头发,才又第二次冲过来。   而且,他没想到,门口还站着个人。   宋馈也是一脸无奈,他刚刚有些低血糖,先补充了糖分,才过来洗漱。   结果才发现唐谕一个人站在里面。   衣服脱了一半儿,狰狞的伤口就在劲瘦的腰线往上,隐没在还未褪下的布料里。   他有些震惊,印象里小时候的唐谕并没有这样的狰狞的伤疤。   而从他的经验看,这些痕迹是因为火烧造成的,甚至还有被爆炸冲击波携带的碎片嵌入肌肉中。   宋馈不禁睁大了眼睛。   第一反应居然是,唐谕能在这样的重伤中活下来,简直是一种奇迹。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屏住了呼吸。   然后就被一股大力撞了进去,还伴随着一声,“对不起!”   唐谕转过头来,与他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我……”陶利的声音一哽。   他也看见了那些布满了唐谕后背的狰狞伤疤。   他不敢想象,这得曾经受了多么严重的伤,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对不起!”   陶利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紧张,好像冒犯了这个弟弟的隐私。   他不想让唐谕感觉到难堪。   “……”   唐谕倒是神色自若,他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会对自己身上的伤疤在意,会介意别人因此对自己的议论。   他赶在没有人的时候来浴室,只是怕吓到别人,又或者是陶利这样类似冒犯了自己的反应。   其实这些伤疤没什么的,它只能代表曾经的一段经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原地的宋馈,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哀伤和询问。   【我们曾经认识么?】   唐谕甚至觉得,他从宋馈的表情里看出一种他曾经认识自己,并且知道自己没有这种疤痕的意思。   但这种想法刚一形成,就被他拍散在脑子里。   “你们要当门神?一直站在门口么?”   唐谕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揶揄,“那我真挺荣幸。”   “……”   陶利不服气,同手同脚走进去,嘴上不饶人,“你小子,哥哥这是心疼你!”   他扬手脱了衬衫,扬了扬下巴,“谁不敢脱啊!谁站岗啊!”   唐谕忍住翻眼睛的冲动,转身将衣服塞进金属制的小衣柜里,手搭在腰带上的时候,看见仍旧站在原地的宋馈,露出个惊讶表情,语气淡淡的,“你害羞?里面倒是有隔断的。”   “……”   宋馈无语,冷笑了一声,心里想,【笑话,我活了两辈子,什么没见过。   【别说有隔断,就是前世没隔断的大澡堂我都洗过,我还能怕你什么?】   他没发现,被唐谕这么一激,心里那种哀伤的感情被冲淡了。   冷静的时候,宋馈发现他已经站到了其中一个隔断里。   旁边的陶利跑调地唱着:“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哦哦哦~”   似乎刚才的事情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唐谕很安静,只有流水哗啦啦的声响,也对伤疤的事情绝口不提。   宋馈想叹气,他也不好多问什么,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不过他在心里也有揣测,唐谕这身伤大概率就是自己牺牲后,唐家遭遇报复的时候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那伤疤的纹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即使已经愈合,也可能做过手术,改变了一些原本的痕迹。   但仍旧能从上面窥探到当时惨烈的情况。   【爆炸产生的橙红色火焰冲天而起,一瞬间吞噬了阻拦在前面的一切。   【强横的气浪掀开屋顶,崩裂的墙壁混杂着铁片与木屑向周围急速地飞射,眨眼就追赶上了那些被这股蛮横力量向外狠狠推开,身不由己得向外飞出的人。   【唐谕被唐靖山或者是其他的人或者物品挡住,才勉强的接下了一部分冲击。   【但他还是狼狈地摔倒在地,翻滚了几圈后撞在身后的物品,才堪堪地停了下来。】   宋馈沉默了一下,伸手拉开了开关,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   一股愤怒又无力的情绪缠绕在他的心头。   犯罪集团没有人性,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   用行动警告所有人,不要和他们作对,否则这就是下场。   但能被威慑住的就不会去做禁毒警察了,不会做这样一份工作了。   以前的事情他错过了,或者说是失败了。   但现在,他重新活过来,掌握了一些犯罪集团不曾预料到的信息差。   所以,这次他们有先机了。   宋馈微微笑了一下,迎着温热的水流闭上眼睛。   他想,这一世他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唐谕了。   他要代替唐靖山保护好唐谕。   “用用这个,老程配的,去味儿效果特别好!”   隔壁的陶利将胳膊伸过来,手上还有个奶粉盒子。   “谢谢。”   被打乱思路的宋馈接过来,低头看了下,是些香菜、柠檬、姜丝和粗盐的混合物。   他没有犹豫,抓了一把揉在头发上。 第98章 不翼而飞的鞋子   他们回到刑侦办公室的时候,订的牛肉面和饼子已经到了,大家都在等着他们。   “你们不先吃干嘛?”   陶利语气有点儿急,“快吃快吃,不吃这个面都坨了。   “程深呢?叫他了么?”   “温迎来了,把他们那份儿拿下去了。”   郑昭动手开始分起面碗,“说是程法医着急要做初步检查。”   唐谕也拿起一碗面向外走,他也得检查收回来的物证。   这次案子初步看都是三个受害人了,估计现在已经上报到市局去了。   也许明天市局刑侦支队的人就会来分局,要开初步的案情分析会。   他们得加班加点。   “等等。”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叫住,唐谕诧异地回头看。   结果被塞了一个饼子。   “好了。”宋馈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回去了。   唐谕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饼子和宋馈之间来回看了一下,也微微笑了一下。   他也没有说什么,迈开长腿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阿馈,你今天看现场有没有什么发现?”   陶利的心情有点儿不上不下,徐大已经告诉了他,案子已经上报到市局了,明天就会来人。   郑昭他们一众人也看过来,好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很依赖宋馈了。   “他应该多次进出过八七水库的,而且从轮胎看,应该是骑着电车的。”   宋馈想了想,“图侦到时候可以配合程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的前后,着重从这方面去找。”   “为什么?”郑昭咽下口里的面条,快速地问出疑问。   “你还记得咱们在第二个发现尸块带子的地方,所找到的轮胎痕迹么?”   宋馈很耐心,“那里只有两袋子,然后又在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两个袋子,然后钓鱼的人发现袋子算是第三个地方。   “那是个水库,看面积来说不算大,是当地为了方便灌溉农田和果树所做,平时几乎是没有下泄流量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那里并不能算是活水。   “因此也不用考虑水流冲走装着尸袋这种因素,基本上凶手投在哪里,装着尸块的袋子就会落在那个区域。”   他把自己的牛肉面碗当做水库,又将饼子捏了几块仿作是黑塑料袋,丢了下去。   “而从车辙深度去看,他一次也就携带三个袋子而已,多了也带不了,也会引起路人的怀疑。   “所以采集的车辙,有的深有的浅,可以证明他不是一次性携带全部的尸袋抛尸,而是分批多次投放。”   他倒是不太介意,准备吃面。   郑昭紧抿着唇,看自己的牛肉面和饼子眼神都不对了。   “呕——”陶利直接干呕了起来。   有他的带头,办公室内呕声不断。   郑昭也忍不住了。   宋馈摇了摇头,有这样的反应,还是练的少了。   “——!”   陶利看见了宋馈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不带你这么联想的!”   但说实话,这个情景重现还挺通俗易懂的。   令人印象深刻。   宋馈挑眉,“陶哥,你看人家程法医,都能看着尸体吃饭,人家也没吐呀。   “还有温迎也是,不都是拿下去吃饭的。   “你——”   他有点儿意味深长的看了陶利一眼,没把话说完,又开始接着吃面。   “谁说我不如老程!”   陶利苍白着脸,梗着脖子,嚷嚷着,“你看!哥哥我就是——呕——”   他夹着面,送到嘴边的时候,脑子里想到宋馈刚刚的现场重建,还是吃不下去。   他无奈地放下筷子,一脸幽怨地看着对方,“阿馈,哥哥最近是得罪你了么?”   【你是故意在吃饭的时候做这样的联想嘛?】但这句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陶利知道,这不过就是顺手,恰好可以进行良好的重建而已。   宋馈摇了摇头,“没有,陶哥一直很好。只是确实顺手而已。”   他其实没想到这群人反应会这么大。   上一辈子他也这样和队员们复盘和分析,他们也没有这样,该吃吃,该喝喝。   导致他习惯了这样。   看来下次他得注意一下。   【下次——】他在意识到自己想到下次的时候苦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下次的。   这应该是他在长冲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陶利没有错过宋馈的这个表情。   他有点儿疑惑,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露出个苦笑呢?   但陶利也没有声张,只是想等案子结束了,再找机会私下里问问。   现在,还是手头的案子更关键。   在报告没有出来的现在,首先,他们就要找到尸源。   一般这种案子找到尸源就能够破案。   可他们目前手头掌握的证据,还没有办法知道尸体的身份信息。   看起来,手里的人明天得撒出去接着走访调查,看看会不会有目击者。   另外,还得和徐大申请,调来人手查看监控,争取快点儿找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不然反复走访,也会引起百姓的不满和慌张。   而且水库的地点虽然偏僻,但这种坏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群众之间传播,造成不好的影响。   陶利忍不住想要叹口气,舒缓一下心中的焦虑和压力。   这肯定是一起恶性的刑事案件,死者是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分尸装进黑色塑料袋再投入到水库里的。   但这个案子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为财?为情?还是寻仇呢?   捡回来的物证里,粗略看下来也没有发现关于财物和手机这种物件。   为情?那怎么一下同时杀了三个人?   那难道是寻仇?   陶利烦躁的挠了挠头。   “陶哥,小郑,你们记不记得打开小腿那个袋子的时候,少了什么?”   宋馈在这个时候适时介入。   “少了什么?”陶利喃喃自语,仔细的回想。   郑昭也努力的回想,但他也没发现有哪里不一样。   他只能摇了摇头,“不太记得了。”   陶利没放弃,宋馈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其他人也被吸引了,也在努力回想。   但可惜,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半晌,陶利的眼睛忽然一亮,“你说的难道是鞋?”   宋馈勾了勾唇角,点头肯定,“是,陶哥你说的对,就是鞋。   “这个袋子被发现的时候没有被丢入水中,也没有破损,是我们后来打开的。   “所以,里面的东西应该不会有变动。”   他的语气很冷静,吐字清晰,“但是我们发现的小腿上,脚上都没有穿鞋。   “现在是四月的天,还不至于穿凉鞋或者鞋拖,如果不是自己脱下,那就是凶手脱下的。   “但是凶手在分尸这种情况下,会特意去脱掉受害人的鞋子么?” 第99章 他很熟悉   陶利感觉到冷气从脖颈处冒出来了。   一众人瞠目结舌,郑昭喃喃地说道:“宋老师,您的意思是说,受害人有可能是在家里遇害的?”   “对。”   宋馈补充说道:“即便不是在家里,至少也是能够让她们把外出鞋子换掉的地方。”   陶利若有所思地点头,但他的心里还有一丝疑惑。   不过,很快就有刑警提出了疑问,“但是另外一个装着小腿和脚的袋子,我们打开的时候,死者是穿着鞋的。   “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   “我们还打算从这双鞋的生产批次和材料做入口,询问厂家它的销售路径,再联系相应的经销商看看能不能查购买它的人员,缩小调查范围。”   “对,是这样的。”另外几名警官也附和着说道。   “对哦,确实是这样,我也看到了。”郑昭也点了点头。   陶利也很疑惑地看过去。   毕竟程深判断过,已经发现的这三名受害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死亡的。   虽然还没有进行进一步的尸检,但从腐化程度去看,死亡时间是接近的。   这也是他刚刚疑惑的地方。   “这两者并不冲突。”   宋馈老神在在地说道:“如果我是凶手,我用某种方式进入到了其中一名死者的家,然后胁迫或者杀害她的时候,另外一个死者回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她来串门,正好赶上。   “凶手怕她叫不开门起疑,所以将门打开,将这名受害人拉入房中行凶,也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众人点头,确实这样来说逻辑上也没有问题。   但宋馈皱了下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你又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陶利没有错过对方的表情,急切问道。   宋馈深褐色的瞳孔看向他,有点儿意味深长,“陶哥,你说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敲门,如果你是凶手,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静默啊!”   陶利理所当然地说道:“反正是陌生人敲门,敲不开就走了——”   他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试探地说:“你怀疑凶手可能知道是谁在敲门?而且知道敲门人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   宋馈点了点头,“对。   “凶手很熟悉被害人的情况,肯定知道这个时候敲门的人与被害人之间有所联系,所以才会铤而走险的将这个人拉进来杀害。   “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很可能会让敲门的人起疑,还会影响到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甚至可能报警打断他的计划。”   陶利点头,虽然说远抛近埋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就已经有概率能说明凶手应该和被害人之间认识。   但现在这个发现,则让这种可能性更加确定了。   “凶手有机会或者说有环境长时间观察受害人的一举一动,而且还不会让受害人有所察觉。”   宋馈抬手摸了摸下巴,“可能就是住在她们附近的人所做。”   “这……你说的好像凶手和被害人是邻居一般。”   陶利打趣道,但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还真方便,既不会引起受害人怀疑,又能对她们的作息了如指掌!   “那这样我们找到了尸源后,凶手也能很快就落网了!   “直接调查她们邻居就行了!”   刑警们都笑起来,“陶队,醒醒,现在是黑天。”   “你们才白日做梦呢!”   陶利也忍不住笑起来。   但宋馈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陶利。   语气幽幽地说道:“陶哥,也许你还一语中的了呢?”   “……”   陶利摸了摸胳膊,那上面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阿馈,大晚上的,说点儿阳间笑话。”   宋馈耸了耸肩,垂下目光看向面前已经渐渐变凉的面碗。   不知在想些什么。   陶利也见怪不怪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坐在观察室等待结果的唐谕也在望着变凉的面碗发呆。   他的手上还拿着那张被宋馈塞过来的饼子。   回想起他刚刚到唐家时的事情。   因为父母被折磨残害的经历给了他非常大的刺激,导致他当时不能说话,也没有食欲,总是枯坐在一处发呆。   唐靖山怕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小唐谕饿死自己,就把小唐谕带到了分局,跟在自己的身边,好方便照顾他。   但唐靖山刚硬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小孩子,真就带着他下到刑侦办公室。   跟着他们熬夜,讨论案情,有时候赶上忙,几乎在同吃同住了。   一开始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对,最后还是闲下来的宋馈发现了小唐谕的不对劲儿。   小唐谕几乎不会吞咽东西,即使吞下去也会在不久之后就吐出来。   六七岁的孩童瘦的只剩下了骨头。   时任中队长的宋馈找了唐靖山问情况,才了解了小唐谕的过往。   “不会是ptsd,引发了厌食症吧?”   他那时候还一知半解对心理学,特意跑去请教了李泽如和弗兰特,得到了确认后,从唐靖山那边要来了小唐谕,细心抚养。   半年后,小唐谕的情况终于有了改善。   也差不多是哪个时候,宋馈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在小唐谕主动拿完食物后,再额外给他拿一些。   因为小唐谕总是在草草应付。   “你这样以后长不高的。”   他记得宋馈最后一次塞过来馒头的时候,笑着对他说道。   但十六年前的中秋后,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对他了。   唐谕将饼子放到嘴边,张口咬了下去。   其实现在他也在应付吃饭,总觉得能维持生命机能就好。   但十六年后的今天,终于有人又额外拿食物给他了。   怪不得以往在陶家吃饭的时候,宋馈总会看着他。   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么?   唐谕眨了眨眼睛。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那就不仅仅是巧合了。   一个人怎么会和另外一个人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呢?   在唐谕的认知里,发生这样的情况,要么就是一个人,要么就是一直没有放过他的犯罪集团故意弄来一个这么行为相似的人接近自己,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某种东西。   但——是这样么?   第一点,宋叔叔十六年前已经牺牲了,被葬在了浩园。   第二点,犯罪集团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他吃下最后一口,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下一个相同的地方出现。   到那时,就算他再不相信,也就只有那一个答案了。   他一定会问个明白。   “滴滴滴滴——”   实验结束的声音响起,唐谕站了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手,快步的走了过去。 第100章 三姐妹   看到结果的瞬间,唐谕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耽搁,马上就转身要去刑侦办公室,他相信陶利他们肯定也在加班研究案情。   但他没想到,在电梯门口遇到了也要去刑侦的程深。   他们很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   “三个DNA样本出来了?”两个人进入电梯的时候,程深问道。   唐谕按下3楼和闭合键后,才点了头,“对,你那边是三具遗骸?”   程深双眼放空,突然上行的电梯让他有点儿恍惚,“是,而且其中一名死者的死亡时间要晚于另外两名死者。”   “这么精确?”   唐谕惊讶地说道:“真厉害!”   “刚学的方法。”程深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点儿小骄傲的表情。   “叮——”   电梯到了三楼,门向两侧滑开。   他们依次走出电梯,刑侦办公室果然灯火通明。   唐谕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陶利中气十足的声音,“进!门没锁!”   推开门,唐谕的视线就落在了宋馈的身上,青年正和陶利站在白板前,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其他同事也呈半圆形的状态,倚靠在桌子上,认真地听着。   这个场景他挺熟悉的,小时候见过。   “你们约好了一起来的么?”   陶利语气里带着调侃,但下一瞬,他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怎么?结果出来了?这么快?”   “这不是想着陶队着急的睡不着么。”   程深皮笑肉不笑,他从来不放过一个捉弄陶利的机会。   他不等陶利作怪怼他,就把报告递了过去,“你看。”   陶利被噎了一下,低头看过去,那上面所表现出来的山川沟壑的形象让他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他微微眯起眼睛,扬了扬下巴,有点儿痞劲儿。   程深勾了勾唇角,有恃无恐,他可不觉得陶利会打过来。   宋馈顺手将报告拿过来,皱着眉,指着其中一个地方,低低地对陶利说:“这块区域蛋白质聚集的现象比较少,也看到有白细胞渗出的炎症反应,所以这个伤不是生前造成的。   “在按照尸块切口的蜷缩度来看,是受害人死后才进行的分尸。”   程深点了个赞,“就是这样。”   陶利诧异,“你怎么连这个都懂?你不是学的犯罪心理学么?”   宋馈无语,只是单手拍了拍他,有点儿加油学习的味道。   唐谕适时的解围,“DNA的结果也出来了,这三名死者,DNA相近,有亲属关系,大概是姐妹。”   陶利挑眉,“阿铮,你的意思是说,这三具尸体是亲人?”   唐谕点头,“是啊。”   “这么凶残?凶手一下杀了三个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郑昭有点儿不可置信,“那会不会不只是一个凶手?不然怎么同时控制三名成年女性?”   宋馈想了想,看向唐谕,“三处车轮痕迹是什么结果?”   “数据还在跑——”   唐谕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大概还需要3个小时,甚至更久。”   宋馈点了点头,“如果车辙的痕迹出来,属于不同的电车,那多名凶手的可能性很大。   “但如果车辙的痕迹结果出来,显示的是同一辆车,那凶手就只能是一个人了。”   “那万一他们所骑的车子是共享单车呢?租来一样的?”   郑昭下意识问道。   “这种抛尸的情况,是不太会租赁电车完成的。”   宋馈摇头,“一个是有暴露风险,一个是没必要两个人都扔在同一个地方,那不就相当于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了,如果一个被发现,其他都会被发现。   “不太符合常理。”   “那他怎么能同时控制三个人呢?”郑昭皱着眉头。   “这个我得提醒一下。”   程深伸出手,“三个人的死亡时间不一样,其中两名死者死亡时间相近,而另外一名死者是在她们死亡后一个小时才死亡的。   “那有可能,凶手先杀了其中两个后,处理尸体的时候,第三个上门,他在杀了对方,这就降低了他控制的难度。”   陶利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忽然想起了一个案子,“那会不会凶手进屋后,挟持了其中一个,然后威胁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将另外一个捆绑上。”   他踱步到郑昭的身后,抬起手假装自己拿了凶器,放在小警察的脖颈大动脉,严肃地对程深说,“去把阿铮捆起来,快点儿!”   程深莫名其妙,摊手,“我没有捆绑工具呀!如果我要去找,那不是可以借机打电话报警?”   “对哦,那如果是凶手也就是我现在把绳索丢给你呢?”陶利继续问道。   “那你怎么保证可以完全控制手里的人呢?”   宋馈笑了一下,“陶哥,你是想到了那个案子吧,家庭儿童医生对一个家庭的控制,他控制孩子让母亲把父亲捆绑起来,然后又拿孩子的生命威胁母亲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里面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和姐妹之间的感情还是不一样的。   “而且孩子是未成年,力气很小,很好控制。   “成年女性的力量怎么都会比孩子大,很有可能就翻车。”   陶利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你有什么想法?”   “根据程法医的说法,应该是两名受害人回到家里,如果凶手就住在附近,那很容易就会知道这个消息。”   宋馈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时候,他可以用方法,让其中一个人出去,只留下另外一个人在。   “但这需要达成的条件比较苛刻,比如他让对方家里停电或者停水,迫使其中一个人出去看,如果没有人出去看而是直接打电话给电网或者自来水公司,他就毫无办法了。   “假设其中一个人出去了,他叫开门,然后对留守的人行凶……”   他忽然叹了口气,“甚至可能不用叫门,那些老小区,电表水表在外面,很多人出去看,在屋子里有人的情况下,都懒得关门,会留一条缝。   “这样,他都没有什么障碍就能进入。   “然后,突然对着留守的人行凶。   “再在屋子里,等着查看后回来的人,杀了对方。”   一众人目瞪口呆。 第101章 新发现   但这还不算完,宋馈继续说道:“他杀完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可能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也可能是在做什么他一直想做却没有办法在受害人活着的时候做的事情。   “但这个时候,第三名受害人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莫名有种阴森的感觉,“因为长时间的观察,凶手很清楚这个时候会来的人是谁。   “如果,他不开门的话,就会被叫门的人怀疑,所以他铤而走险,冒着无法控制住受害人的风险打开了门,然后——”   他忽然停顿下来,引得一众人莫名其妙。   “怎么停下来了?!”   陶利抹了把脸,他正听得入神,没想到对方说话说一半儿就不说了。   “陶哥,你如果是敲门的那名受害人,如果看见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也许还拿着凶器,你会怎么做?”   宋馈突然问道,目光也看向了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郑昭有些迟疑,他看了看冥思苦想的陶利,然后肯定地说道:“逃跑。”   “尖叫……”另外一名刑警紧跟着说道:“我会大声尖叫,想要吸引来别人的关注,从而更大几率获救。”   宋馈点了点头,“这都是正常的反应。”   “我会边跑边叫——”   陶利红着脸,“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以前遇到村霸大鹅都是这样的反应。”   刑警们都笑起来,陶队真的每次都能带来意外惊喜。   “对,你们的反应都很正常,都是我们会反应的。”   宋馈笑了一下,但随后他又沉下面孔,“那……第三名受害人应该没有你们这样的机会。   “可能短促地叫喊过,但时间太短了。   “也可能干脆就没有呼救,所以她最后也遇害了。”   “那——她们认识这个凶手?所以,凶手开门时候,第三名受害人没有惊恐戒备,被凶手骗了进去?”   陶利说出了一个可能性。   “有可能。”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也许,他带了某种物品,比如说辣椒水,或者防狼喷雾这种,开门的瞬间就给毫无防备的第三名受害人喷上,受害人也不可能呼救和逃跑了。”   陶利点了点头,确实也有这样可能的。   在他将要解散队伍,让大家回去休息的时候,一个站在角落,有些瘦小的警察忽然喊了一声,“啊!我想起来个事情!”   “?”陶利一激灵,“郭铭,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我一周前去咱下辖的三佳派出所取资料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和一家老人去报案。”   郭铭歪着头,回忆地说道:“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就是随便听了听,现在想想,没准就是这个女人说的事情。”   陶利瞪起眼睛,“说重点。”   郭铭缩了缩脖子,“说,说重点,我马上就说重点。   “那天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老人去报案的,说是自己的三个妹妹失踪了,从两天前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她们都不是本地人,只是这几年来长冲打工。   “失踪前两天,是家里母亲的生日,一家人还吃了个饭,并且约好第二天带着老两口去一院做体检。   “但是第二天怎么都等不到老二,老三和老四,所以老大就去姐妹们租住的小区看了看。   “不过一切都正常,老二拿到老三和老四那边去洗的衣服也还在,但是外套,和包还有手机都没在屋里。”   郭铭努力回想当天的情况,“老大和父母两个都给三姐妹打电话,但是都打不通。   “如果说一个人的手机没电了或者遇到什么事情,打不通电话还情有可原。   “三个人都失去联系,就让老两口和大姐产生了疑惑,而且感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所以才去附近的派出所报警,报得失踪。”   他停了一下,“现在想想,咱们现在遇到的这三具女尸,能不能就是那三个失踪的姐妹啊?   “阿铮的DNA报告不也说受害人是亲属么。”   程深挑了一下眉,“我做了尸检,三个人的死亡时间大概都在9天前。”   “行,那我们联系一下三佳派出所,要一下大姐和老夫妻的联系方式,对他们和尸块做个DNA比对。   “如果匹配上了,在和大姐了解一下情况。”   陶利一锤定音,“现在是凌晨3点了,大家休息一下吧,明天…哦,不,今天八点集合。”   话音刚落,刑警们嗷嗷叫着冲向了休息室。   但宋馈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仍旧看着白板。   “在想什么?”唐谕走过来,轻声问道。   这白板上画着的分明就是八七水库的现场图,简单的线条,很清楚的勾勒出来龙去脉。   “在想明天市局谁会来,这次的案子影响不小,给老百姓造成了恐慌了。”   宋馈随口说道:“你怎么不去休息?”   “再等等吧,车辙痕迹检测快出来了。”   唐谕又看了一眼时间,停顿了一下才轻声说道:“你如果不想去值班室睡觉,又懒得回旅店,可以去综合科那边休息。”   宋馈感觉自己的脑子短路了一瞬,“停尸房还有床位?”   “……”唐谕无语了。   “噗。”   一旁的陶利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感觉宋馈那点儿聪明才智都用在了破案上,平时总会呆出某种花样。   就比如现在。   宋馈有点儿无语地看着陶利,他想事情不急着说,等这个案子破完了的吧。   三个人走出刑侦办公室,陶利随手关上了灯。   宋馈向外看去,却突然能够看清外面灯红酒绿的世界了。   “铃铃铃——”被闹钟拖出梦境的感觉很不美妙。   陶利伸手关了闹钟,又有点儿无力的摔回了床上。   但很快,他就发现闹铃声没有停止,还在此起彼伏的响着。   他眯起眼睛,撑起上半身,向一旁看去。   宋馈睡觉的姿势很老实,平躺着,薄被裹紧了自己,一点儿多余的动作和声音都没有。   他旁边那张床上的唐谕也差不多,但此时此刻正伸手去按电话上的闹钟。   再往里面,程深睡姿奇葩,闹钟在他耳边呼啸,他却反手把头埋入枕头里,任电话响个不停。   陶利眯起眼睛,他想要打人。   但他知道没用,“阿铮,阿铮,快把程深的电话扔出去!”   他只能向挨着程深近的唐谕求助。   唐谕迷迷糊糊的起来,摸索到了程深的床头,抄起手机关了他的闹铃。   世界终于清净了。   陶利也忍不住的向后仰,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开机。   他想了想,看向仍旧睡得安稳的宋馈,有点儿生气。   怎么这么多个闹铃都没吵醒他?!   这不公平!   正当他内心的恶魔冒出头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陶利有点儿无奈,按下了接听键。   听完徐大说的事情后,一脸懵逼。   他看向一旁望过来的唐谕,惊讶地开口,“徐大说总队也要来人,这个案子这么被重视么?”   唐谕也有点儿莫名其妙。   陶利正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就对上了一双无机制的深褐色瞳孔。   他心头一紧,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宋馈面无表情,“刚刚。” 第102章 好久不见   大姐被请来分局的时候,人还有点儿懵。   她不明白自己在派出所里报了二妹、三妹和四妹的失踪后,怎么就被分局请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答案,但她不相信。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有警察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瘦高青年身上。   “警察同志,你们需要我配合什么?”   最终大姐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我三个妹妹的消息了?!”   宋馈注视着那个露出一丝期盼,却将恐惧压在深处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我叫宋馈。”   他抬手指向陶利的方向,“这是我们刑侦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陶利,那边的是郑警官。”   示意对方看过去。   “王女士,你好。”陶利安稳的坐下,然后指了指沙发,“请坐。   “我们今天邀请您来,只是想询问下您三个妹妹的事情,毕竟同时失踪三个人,也算是件不小的事情。   “我们派出所的同事报上来后,市局也很重视,所以想让我们具体了解一下。”   王大姐有些狐疑,心中的忐忑并没有减少,但上面重视,也不算是坏事,毕竟这样也许可以让她失踪的妹妹们很快就能被找回来。   她定了定心神,慢慢开始讲述,“9天前,是我妈妈过生日。   “我们老家在重凤,这三四年才来长冲的,开始打工,后来我们四姐妹合伙开了一家服装店。   “我负责去进货,三个妹妹负责经营,生意还行,买了房子,才将在家乡务农的父母接了过来,想着让他们享享福。”   回忆起往事,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天在我爸爸妈妈那边吃完饭,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我刚从外地回来就先洗漱睡下了。   “三个妹妹也在帮着父母收拾好碗筷后,也回家了。   “不过,我们约好了,第二天要一起陪爸妈去一院体检。”   “你们不住在一起么?”   陶利问道,郑昭的笔也在记事本上飞快的书写记录。   “对,我们不住在一起的。”   王大姐点头,“我们买的房子和平时的门店距离很远,而且因为门店的工作特性,起的早回来的又晚,怕影响爸妈休息,妹妹们也不想来回折腾,所以她们在门市附近的小区租了两间房子住。”   “她们三个不租在一起住?”   陶利皱起眉头,这其实不太符合节约成本,按道理来说三姐妹住在一起才更合适,也更安全。   “她们喜好不一样。”   王大姐无奈,“二妹妹喜欢静,又信佛,但是三妹和四妹都很活泼,也喜欢结交朋友,和朋友们出去玩,所以住不到一起,就分开住了。   “而且二妹喜欢低楼层,但是三妹四妹喜欢顶楼。”   她又补充道:“但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挺好的,没有什么矛盾。”   陶利点了点头,“租在哪里?”   “就是附近以前的老职工宿舍,红房子那一片儿。”   王大姐的脸色有点儿难看,“同志,不会是我妹妹真的出什么事情了吧?”   警方询问的太详细了,由不得她不去面对。   “正常流程,我们了解的越多,就越能尽快找到令妹。”   陶利不动声色,语气很诚恳,“您继续说吧。”   王大姐端详了刑警片刻,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才又说道:“我们刚刚说道……哦对……说道第二天我们要带父母去体检。   “但第二天,我们一直等到中午都没有等到三个妹妹来。   “这其实很奇怪,原本她们说店铺休一天,早上就过来。   “开始我和爸妈也没多想,以为她们就是睡迟了,还没醒。”   她的神色开始变得凝重,“直到我打不通她们的电话时,我才感觉不对。   “然后我在安抚了父母后,就去她们住处了。   “我先去了二妹家,没有人开门。   “我就以为二妹去找三妹和四妹了,所以我就立刻去三妹和四妹的家,但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反应,我怕她们出事,就联系了房东。”   王大姐露出个迷茫的表情,“房东一听,马上就来了。   “开了门,我们进去后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而且最近二妹家里的洗衣机坏了,还没换新的,总会拿衣服来三妹四妹这里洗。   “这次,她拿来洗的衣服也在洗衣机边上。   “唯一奇怪就是屋子里没有找到妹妹们的外套和包,还有电话。   “给我的感觉就是她们有急事出去了。   “我怕她们已经出发去父母家了,就给二老打电话,问问妹妹们到家没有。   “妈妈说她们还没到家。   “我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就想着回去等等。   “但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人影儿。   “我这才去报了案。”   “你在出租屋的时候,注意到鞋了么?”宋馈突然问道。   “鞋?”王大姐摇了摇头,“没有,我还真没注意这个。   “鞋有什么问题么?”   “方便带我们去出租屋看看么?”宋馈却没有回答,反而是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   王大姐的嘴微微张开,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她想要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破绽,或者从他的表情中读出几分掩藏在表面下的意图。   但宋馈就像是面镜子,将这一切打量都反射了回去,声色不露。   王大姐没有办法,只能点了点头,“方便,我联系下房东。”   几个人走出接待室,进入电梯。   下到一楼,准备出去的时候,就听见一串脚步声从分局门口传来。   宋馈抬头看去,愣在了原地。   陶利却有些激动地迎了上去,伸出手,“李总,韩支,你们怎么都来了?!”   “李总是想来……”韩星涛笑呵呵地说着话。   但在宋馈的耳朵里,一切声音都消散开去。   他看着站在几步远斜眉入鬓,目若点星的男人。   【好久不见啊,泽如。】   他还以为再次见面会有一番波折,早晨听到总局要来人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李泽如会亲自来。   但现在,宋馈微微笑了一下。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第103章 脚垫上的滴落痕迹   他们没有寒暄几句,以李泽如现在的位置,他是不用去现场的。   其实这件案子本来也用不到总队。   但他让韩星涛跟着一起,临走时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个动作在其他眼里看起来稀疏平常,但在宋馈眼里却有点儿意味深长。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饰若有所思的情绪。   再抬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瞳孔,但片刻后,那视线就移开了。   陶利有点儿依依不舍,但还是带着人一起走出分局大门。   宋馈没有注意到,直到他坐上车子前,都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他。   他和唐谕一起坐在后座,闭目假寐。   韩星涛坐在副驾上,瞥了眼后视镜,就不动声色地和开车的陶利聊起了这次的案子。   陶利跟着前车,在红灯的间隙十分仔细地说了案子的过程,又说了他们此次去的目的。   韩星涛点了点头,倒也被案子吸引了些注意力。   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到了食品厂的职工宿舍。   宋馈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虽然说是以前的老职工宿舍,但四周是开放式的,并没有专门的物业和保安。   出入口随意的停靠着车辆,旁边临街的地方有门市,显得很杂乱,而且没有安装监控。   “这地方没有监控?”韩星涛也注意到了。   陶利有些无奈,“以前和店家还有业主们谈过,但是配合的很少,觉得这样占用了他们的空间,而且还好像在监视他们,所以安装的很少。   “磨了大半年也不配合,咱们又不能强制让他们执行。   “所以这个地方,只有主路上有探头。”   韩星涛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在很多老城区,城乡结合部都存在。   老百姓不太理解这个事情,又怕惹上麻烦,尤其是小旅馆,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基层难做,他也理解,所以不再纠结这个事情。   “走吧,咱们去出租屋看看。”韩星涛转移了话题。   陶利点头,看向了王大姐。   王大姐心领神会,走在了最前面带路。   虽然他们穿着便衣,但一行人都差不多是身材高大的男性,也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时间,就有好事的人伸着头,从门店中向外看。   “先去看看你二妹妹的住处吧。”宋馈忽然说道。   王大姐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韩星涛,她明白这一群人里领头的就是这个人。   韩星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才穿过花坛后,向左走,在走过一栋楼后才在二单元停下来。   他们上了二楼,就看见王二妹的房东已经等在外面了,脸上有些畏惧的神色。   看见他们,小心翼翼地说道:“领导,我可不敢进去,我只开门行么?”   陶利上前一步,“没关系,开门就行。”   得到肯定后,房东迅速开锁后,就站在了一边的楼梯上,没有打开门的意思。   陶利无奈,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上前打开了门。   韩星涛倒是没有第一个进去,他让开路,看向了拎着现场勘查箱的唐谕。   技侦先行。   免得在证据还没有固定的情况下,他们贸然进入,破坏了现场证据。   唐谕也没有马上就进去,他走到门口,蹲下去,仔细地观察着。   水泥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任何痕迹。   他又站起来,看向临近的桌椅,那上面也一样。   鞋架旁边还放规整的放着一双拖鞋,屋里飘荡着淡淡的线香燃烧后的味道。   他想起王大姐所说的二妹信佛。   “这里应该有一段儿时间没人回来居住了。”   唐谕看着陶利说道:“灰尘铺散的很整齐,上面没有活动的痕迹。”   但他还是穿戴好鞋套和手套,看向后面的技侦人员。   小技侦反应很快,拿出了一沓透明的玻璃支架。   唐谕接了过来,两个人协作,快速的走到了卧室,这里和外面差不多。   他们将王大姐请进来,让她辨认一下屋子里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已经默认出事了的王大姐面色惨白如纸,还是强忍着情绪,认真地看了看。   “只是少了个衣篓,具体钱财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银行卡没有少。”   她翻看了一下衣柜深处,找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整齐的放着三张银行卡。   “她们姐妹财务都放在一起的,每次进货转账都是二妹转给我。”   唐谕点了点头,三个人踩着玻璃板原路返回。   “里面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少了衣篓。   “这里应该没问题。”   唐谕看着陶利慢慢说道。   陶利点了点头,又看向韩星涛,“韩支,那我们去另外一个住处看看吧。”   后者没有异议,他也是多年的老刑侦了。   宋馈也没有反对,本来先来这里就只是看看这里有没有卷入到失踪事件中。   王大姐说过,二妹这段时间洗衣机坏了,总是把衣服拿去三妹四妹那边去洗。   看起来,在他们发现的尸袋中,穿着鞋子的应该就是二妹了。   他拿起电话,发了条信息给程深,【是不是穿着鞋子的人员死亡时间要比另外两个人晚?】   直到他们走到三妹四妹的住处,那边才回复了一个字,【是。】   言简意赅。   三妹四妹的房东也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和上一个房东一样,他的眼神也透露出一种畏惧和八卦的神色。   “警察同志,我这里都租出去好几年了,也一直都没出事。   “这两个小姑娘是失踪了么?”   “……”   陶利无语了,人家亲属还在这里,你这么问合适么?   但他话到嘴边,也只是说:“开门吧。”   房东碰了个软钉子,又看了看旁边的警察,最后还是嘀嘀咕咕地去开门。   “我上次来时候就是这样的。”   王大姐往里面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与二妹的房间不一样,这里因为在最顶层,室内的光线十分明亮。   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洗衣粉和漂白剂混合的味道。   唐谕看着门口深红色的脚垫默不出声。   重新戴上手套后,他弯下腰,把它拿起来。   在众人诧异地目光中,对着光线更充足的地方指了指。   那是两滴比脚垫颜色更深的类似水滴滴落的痕迹。 第104章 他在观察什么   唐谕从这两滴深色的痕迹上提取了一点儿检材,又从箱子里取出试纸。   大约过了五分钟,结果出来了。   是人血。   技侦将这两滴滴落血的痕迹分别采集装入证物袋的时候,陶利想到了早些时候宋馈的话:【凶手杀完人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可能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也可能是在做什么他一直想做却没有办法在受害人活着的时候做的事情。   【但这个时候,第三名受害人来了。   【所以他铤而走险,冒着无法控制住受害人的风险打开了门。】   在唐谕再次出来的时候,众人穿好了鞋套和手套。   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宋馈站在门口看向右侧,是个半高的棕红色鞋架。   实木地板上,随意的摆着两双外出所穿的鞋子,一双老爹鞋,一双乐福鞋,规规矩矩的放在靠墙那一侧。   青年挑了下眉,伸手拉开了鞋柜。   里面摆着几双外出的鞋子,和交叉叠放的拖鞋。   宋馈思考了一下,余光却瞥见了仍旧站在外面的韩星涛。   “韩支不进去看看么?”   宋馈关上了鞋柜,平静地问道。   韩星涛微微一笑,“不急。”   宋馈没有再说话,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韩星涛之所以跟来也完全不是因为这个案子。   而是有人让他来。   他又回想早晨李泽如拍着对方肩膀的样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觉得有点儿意味深长,难道说这个案子里的受害人与李泽如有关系?   【不,不对。】   宋馈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这个案子真的牵扯到李泽如,他会直接找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把案子直接抽走,不再让分局调查。   【等过段时间,在拿出完美的证据链证明案子是仇杀或者是情杀,甚至只是劫财。   【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分局调查,只是派人过来盯着而已。】   他歪了歪头,但韩星涛的表现又不像是在盯梢,更像是在——观察?   【那他在观察什么呢?】   宋馈左手的拇指刚刚按上食指边缘的时候,就听见唐谕的声音,“宋老师,来一下这边。”   宋馈恍然回神,感觉背后冒出一片冷汗。   他不再理会韩星涛,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怎么了?”   唐谕指着鞋柜后面的左侧的角,“这里发现了喷溅血液。”   宋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滴不太引人注意的血点。   大概是凶手清理现场时,也没有发现,让它成了漏网之鱼。   但一股发霉潮湿的味道却从底下传来。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么?”宋馈低声问道。   “霉味?”   唐谕的手已经摸上了腿边的布艺沙发,触手的感觉却是干爽的。   他和宋馈对视了一下,合力把厚重的垫子拿开,露出了木质的支架。   那上面,尚未干涸还留有水渍的洇痕十分明显。   唐谕用粉笔勾勒出轮廓,放上数字牌,端起相机将它固定下来。   【这里被人仔细清理过。】   刑警们的心头都涌现出这样的想法。   因而更加卖力的寻找线索。   但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室内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现场的检材非常少。   最后还是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滴血痕。   “用鲁米诺看看吧,看看被清理的地方。”   唐谕建议。   陶利点了点头。   众人准备撤到外面时,宋馈忽然说道:“等晚上在做。”   唐谕看过去,没犹豫点了点头,“好。”   “为什么?”陶利不解。   宋馈看向大门,正可以看见对面邻居紧闭的大门。   厚重的防盗门上,门镜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好似潜伏着巨兽。   “……光线条件好一些。”宋馈有点儿答非所问。   陶利看了看对方,忽然福至心灵,没再多说什么。   在更细致的勘察后,大部分人撤回局里化验现场采集到的检材。   只剩下三人组加上韩星涛和郑昭五个人留在现场,静静地等待着太阳落山。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气氛过于安静。   郑昭有点儿紧张,他挪到唐谕的身边,低声问:“铮哥,这个现场被漂白剂又洗涤剂的清理过,鲁米诺还能有效么?”   唐谕看看局促的小刑警,了然地说道:“很多人觉得被漂白剂或者清洁剂洗过的地方就没有办法用鲁米诺显形血迹了,但其实只要它们干透了,就没有阻碍的效果了。   “很多时候,都只是心理安慰,感觉这么做可以万无一失,但其实只是一时的。”   郑昭点了点头,由衷地叹了一句,“真神奇。”   唐谕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他用余光看了下韩星涛,对方倒是很轻松,只是站的地方一直都在正对着宋馈的地方。   他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怪异,感觉韩支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唐谕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韩星涛终归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即使他们再有疑问也不可能当面去问他。   只能多多留心注意。   【那要不要提醒一下宋馈呢?】   唐谕这么想着,就又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角落的人。   发现对方也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感觉到不安或者是局促。   但他的目光似乎太过于专注,倒是被宋馈察觉到。   青年若有所感的抬眸看过来,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唐谕怔了怔,他知道了,宋馈也发现了韩星涛的异常,他是在安抚自己,稍安勿躁。   陶利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太阳终于缓缓落下,不知是谁先打开了第一盏灯,拉开了夜的序幕。   除了唐谕,其他人暂时退出到走廊外。   大门开着,宋馈也示意对方到时候也在走廊里喷一些鲁米诺。   唐谕点头。   宋馈就转到了走廊里面,老小区的电表都放在外面,虽然挂着锁,但也会被人破坏。   带着手套的手打开了了虚掩着的箱门,宋馈又转头想要看看这里到王三妹和王四妹家门口的距离。   却不想看到了离自己只有两步远的韩星涛。   宋馈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眯起眼睛,一个荒诞又符合逻辑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升起。   【他在观察我?】 第105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是这么想,但韩星涛毫不避讳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遮掩。   这般光明磊落的窥视风格,倒让宋馈不能说什么。   宋馈面无表情,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韩支,您已经见过我的老师了?”   韩星涛俊朗的眉眼间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下去,“是啊,汪教授昨天到了双林,和李总一直称赞你,说你是他最看好的弟子。   “现在在长冲的南阳分局,米局也对你很看重。   “过段时间,市局不是要和汪教授的研究室合作,成立犯罪心理研究中心么?省厅里也希望我们能够改善传统破案的方法。   “我听了我们陈局的意思,又知道你在南阳分局破了不少案子,甚至第一次还为自己翻了案。   “所以我来看看,了解一下,也顺便也学习学习。”   他停顿了一下,友善的笑容浮现在脸上,让他看起来特别有亲和力,“现在看起来,你的想法果然不太一样,与众不同。”   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但怎么听怎么别扭。   宋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话说:“能破案也都是大家的努力和功劳,我也只是在配合陶队的工作而已。”   【想法果然不太一样?】   【与众不同?】   从早上遇见李泽如开始,他就已经尽量和现场拉开距离了。   毕竟他们曾经共事快十年,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对方看出端倪,怎么可能想法不一样且与众不同呢?!   但韩星涛那些话又偏偏无法让人直接反驳,不然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唐谕冷淡又平静的声音再次解围。   “可以关灯了。”   喷洒完鲁米诺试剂的人对着站在开关边上的陶利清晰说道。   宋馈闻声趁机走了过去,擦身而过的瞬间韩星涛低低地说道:“我很期待你以后加入警队后的日子。”   青年笑了一下,“这恐怕不行,我有心脏病,体检过不去。”   韩星涛一愣。   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黑暗中勾了勾唇角,才敛下所有情绪,转身大步跟了上去。   室内屋顶的白炽灯和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的瞬间,众人的神情在幽蓝的光芒里影影绰绰。   喷溅的血液高速碰撞在布艺沙发和它附近的鞋柜上。   从卫生间一路延伸到大门和走廊上的拖拽血痕触目惊心。   众人还没从这炼狱一般的场景中缓过来时,“咔哒——”   黑暗中开门的声音引亮了走廊里的声控灯。   在众人缓解这道突如其来的光亮时,一道身影从对面的屋子里窜出来。   最靠近门口的郑昭下意识伸手去阻拦,却又觉得身后传来巨大的拉力。   他开始还有些不解,但在看清一晃而过的冰冷光芒时,才产生了一种后怕的情绪。   他感激地向后看了下,看见了一脸严肃的陶利。   他刚想开口,却被皮肉碰撞地面的声响打断了。   “砰!”   郑昭赶紧扭头看过去。   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重重撞在安全通道对面的墙壁上,宋馈站在门前转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冷冽。   男人晃了晃头,又挥着刀扑了上去。   “阿馈!”   陶利焦急地大喊一声。   宋馈只是个没有接受过格斗训练的研究生,他不可能——   但下一秒陶利就瞪大了眼睛。   宋馈微微侧身躲过了刺过来的匕首,右手搭上了对方一起伸过来的手臂,左手成拳打在对方左胸靠下的位置,又抬起右腿利用转身的瞬间踢在了邻居的腿上。   顺势就将对方压在了地上。   韩星涛吹了声口哨。   陶利和郑昭一拥而上,从后腰摸出手铐铐住了扑出来的男人。   他们将对方从地面上拎起来,押解下楼。   楼下警车早已等候多时。   陶利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馈,他到现在其实也没有反应过来宋馈怎么能这么轻松就放倒一个身形比他还高大的嫌疑人。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问,只能先把嫌疑人拉回分局。   等有时间,他要好好和这个弟弟聊聊。   他怎么总能给他惊喜。   韩星涛这次倒是选择跟着陶利一同回去,临上车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馈。   唐谕和郑昭再加上上午来过的那个小技侦留了下来,他们需要勘察一下这个嫌疑人的家。   宋馈也选择了留下,红蓝警灯交错照亮他俊挺的轮廓。   他的面容很平静,让人窥视不到端倪。   等警车走远,他们一行人上了顶楼,认真地勘测过两处现场后,开始重建现场。   唐谕和小技侦站到了原三妹和四妹的屋子里,小技侦忐忑的坐在了沙发上,拿出手机刷视频缓和紧张的情绪。   宋馈踱步到了电表箱,轻轻合上了电闸。   光暗下去的瞬间,他三步并作两步回了邻居的家,轻轻掩上门。   将眼睛贴在门镜上。   等了差不多三分钟左右,对面的门打开了,唐谕走了出来,先是四处打量了一下,和坐在里面的小技侦交代了一下,就留了条门缝走向电表。   宋馈轻手轻脚的开门,快速蹿了进去。   在小技侦还不等反应的情况下,抬起手,模仿着挥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小技侦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过来,充满了恐惧。   宋馈温和地笑了笑。   但这个笑容让小技侦汗毛倒竖。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馈关了灯,静静地站在了阴影里。   唐谕进来关上门,有点儿奇怪地说:“小妹,没有开灯么?”   但没有人回复他,小技侦尽职尽责的装成尸体。   他也没有多想,朝开关走过去,伸手的瞬间脖颈上微微的凉。   “所以,凶手就是这样杀了三妹和四妹?”   唐谕问道,“如果是这样,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宋馈想了想,“那就要从这个邻居的成长以及生活经历去找了。”   他们说话间,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郑昭模仿着二妹的语气,“三妹,小妹,是我,二姐。”   宋馈和唐谕对视一眼,唐谕自动走进卫生间。   宋馈来到门前,打开门的瞬间抬起手拿着装着清水的喷壶喷了对方一脸。   郑昭下意识捂住脸,就被拽进了房间。   他抹了一把水,又看了一下小技侦,下意识问:“所以,现在我也死了?   “没想到,这个过程还真有可行性。”   但随后郑昭又一脸茫然,“但如果这样,我们都死了,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又没劫财,看起来也没有仇怨的,感情就更谈不上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时间、地点、动机。   现在时间和地点有了,物证也指向了这一切。   但是动机呢?   郑昭和小技侦面面相觑。 第106章 重建案发现场   宋馈勾了勾唇,“上次我们在局里讨论的时候,我说过凶手杀完人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可能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也可能是在做什么他一直想做却没有办法在受害人活着的时候做的事情。   “而且凶手一直在观察着受害人,你说他因为什么会观察她们?   “在非亲非故,又没有情仇的情况下。   “你想清楚这一点,就能够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这次案子大概并不是蓄谋已久,而是一种被冲动情绪驱使下设计出来的。   “凶手很冷静,也很冷血。”   郑昭的眼睛动了动,和小技侦面面相觑。   唐谕皱紧眉头,“他电脑里有一些情瑟片段……你的意思是说他在情欲的驱使下做了这次案子?”   “从他屋子的状态可以看出他应该单身很久了,或者说曾经与人同居过,毕竟在柜橱里找到的另外一套洗漱用品已经落满灰尘了,看起来一直没有被打理过。   “再者,款式和他现在用的这个看起来是情侣款。   “单身、情瑟电影,偷窥和人际关系的混乱,都促成他这么做。”   宋馈停顿了一下,“其实能完成这一套流程的条件也很苛刻。   “我们可以组合王大姐的的对话,那一天她们在父母家吃完饭后回来,二妹先回自己的住处去整理要洗的衣服拿过来。   “三妹和四妹回家。   “她们回来的声音引来了邻居的窥视,他从猫眼里看见了回来的两个人,而此前他刚刚看完情瑟电影。”   “为什么他刚刚看完小电影啊?”郑昭有点儿糊涂。   小技侦用手肘捅了捅他,“播放器有记录,上面有播放时间。”   郑昭恍然大悟,“哦~”   “这种欲望提升了他的冲动,恶念便在这个时候提升。”   宋馈继续,“他看着她们进屋,想着怎么样去制服她们,突然灭了的声控灯给了他灵感。   “他想到了在楼道里面的电闸,那个电闸的锁一直是坏的,他可以拉下电闸,也许可以把人引出来。   “恶向胆边生吧,他开始了这个计划。   “几分钟他在楼道里关了姐妹们的电闸,又快速地回到自己虚掩着门的屋子里,等待着猎物。   “果然,不一会儿,其中一个女生出来了,他很兴奋,正是他想要得到的人。   “但从猫眼里,他看见对面的门没有关——”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所以另外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闪电生成,他快速开门窜入对面,因为鞋架的阻挡,留在屋子里的女生并没有发现他,从而失去了呼救的机会。   “他快速地解决掉了这个人之后,就呆在屋子里静静等待另外一个人回来。”   “等到另外一个女生推上电闸回来后,发现屋子里没有亮,就习惯性的要去开灯。   “他在这个时候制服了她,意图不轨。   “但两个人之间应该是有拉扯和厮打的,我看程法医的报告上有说明,在其中一个小臂的手指指甲里发现了人体碎肉组织。”   唐谕点了点头,“是,估计现在已经在比对DNA了。”   “而且咱们上午提取出来的那个DNA,结果中也发现了不符合三个受害人DNA的另外一组检材。”   小技侦眨了眨眼睛,“都得和他的DNA进行对比吧。”   郑昭叹了口气,“就因为这点儿欲望,就毁掉了人家一家?   “还拖去自己的家里分尸……也太残忍了。”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查看电表的时候她们把大门关上了,会不会就避开这次的灾祸了?”   “谁知道呢?那也许只有出去查看的姑娘会遇到危险。”   宋馈的表情很平静,“其实,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己别去看,打电网的电话或者等到天亮再说吧。   “以前,就有犯罪团伙盯上独居的女性,利用她们的善良,夜晚针对性的在她们的门口放婴儿的哭声或者女性成员扮成可怜人,诱骗目标开门的案子。”   “真是没有人性啊!”   郑昭感叹,“那王二妹拿着衣服来敲门的时候,也注定逃脱不了了?”   宋馈这回没有再说话。   “那你当时让我们天黑时候再做鲁米诺实验,又让小郑看住对面,是发现了邻居在偷窥我们办案?”   唐谕整理了一下箱子,反倒是问了这么一句。   “嗯,我当时发现猫眼是黑的。   “正常来说,白天,门镜后面应该是白色的,不可能是漆黑的。”   宋馈伸展了一下胳膊,语气露出一些疲倦的味道,“我们回去吧。”   唐谕点了点头。   一行人朝楼下走去。   “真是个变态!”   郑昭拉开后座的时候还在愤愤不平,他忽然想到了以前心血来潮听过的变态心理学课程上的一段内容,“宋老师,他这么变态,是因为原生家庭不好导致的么?”   “……”   宋馈沉默了一下,才摇了摇头,“不一定,他不一定原生家庭不好,受到伤害才这样扭曲。   “他也有可能是原生家庭对他不错,但他自己自视甚高,遭受了挫折,接受不了才会这样。”   “……”   郑昭奇道:“还可以这样?”   “是啊,很多罪犯犯罪和原生家庭没有关系的,都是自己选择的。   “被抓了又不想承认和面对是自己的过错造成了这一切,加上现在的媒体报道,就干脆推到原生家庭身上一了百了。   “这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情。”   宋馈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开始闭目养神。   郑昭张了张口,但看到对方皱着眉头,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唐谕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启动了车子。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各种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审讯室内,陶利将八七水库附近监控拍到的画面和DNA的检测报告摔到他的脸上的时候,坐在审讯椅上的青年终于有了表情上的变化。   他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是在自嘲。   “能给我杯水么?”   他轻声说。   陶利眯起眼睛,语气低沉,“别耍花样,蓝金戈。”   青年仰起头,“你怕什么呢?   “我输了,我会一五一十的交代的,现在只是想喝水。”   陶利想了想,片刻后,朝着单面镜招了招手。 第107章 好嘴   喝了水的蓝金戈沉默了一下,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有点儿期待地看着陶利,“我能从头开始说么?”   刚硬的刑警有点儿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谢谢。”   蓝金戈微微笑了一下,非常礼貌地说道。   他长得斯斯文文,谈吐不俗,一副受过良好教育的模样。   放在人群里,谁都不会想到他会连杀三人,还在自己屋子的卫生间里分尸的恶魔。   【真是人不可貌相。】陶利默默在心里吐槽。   “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   蓝金戈有点儿顾影自怜,但又有些自负,“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生活的一定很糟糕,所以才会这么变态吧?”   陶利哼笑了一声,刚想要说话,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点开信息页面,宋馈发来了一条短信,【说你不在意。】   刑警挑了挑眉,将电话放到桌子上,脊背靠后贴在椅背上,姿势放松随意,眉毛微扬。   一副【我不在乎】的模样。   陶利甚至还撇了撇嘴。   “……”蓝金戈有点儿意外,随后眯了眯眼睛。   但他太想找个人聊天了。   他微微抬了抬手,金属制成的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陶利抬眼看过去。   “你们在电视上的教授,不是都说我这样的杀人犯肯定有个破碎的家庭,童年时期过得不好嘛?”   蓝金戈微微笑着,带着点儿自信,“但其实我从小到大还挺一帆风顺的,家里也不穷,爸爸妈妈对我也很好,我要什么,他们都支持我。   “还会带着我去旅游,让我见见世面。   “从来不在物质或者是钱财上亏待我,而且他们也陪着我,对我的控制力也不强。   “他们也从来不吵架,我们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其实很幸福,很普通。”   站在单面镜外的郑昭看向一旁的宋馈,喃喃地说:“还真不是原生家庭有问题。”   小技侦也配合地点了点了头。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陶利平静地看着蓝金戈,黑色的眼睛沉沉一片,这是他发怒的征兆。   但蓝金戈却没有察觉,他带着点儿优越感,“别急。   “你听我慢慢说。   “高考前,我其实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父母也对我给予了很高的期望,但是他们也不逼迫我。   “但是第一次高考的时候,我误食了东西,得了急性肠胃炎,高烧腹泻坚持考试,结果可想而知,成绩非常的差,甚至连大专的成绩都没到。   “我不想去父母给我安排好的大学,我觉得我的成绩能考的更好,于是要复读一年。   “我爸妈也同意了,所以我又回到高中读书。   “结果第二次高考,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又得了急性肠胃炎,又考得很差。   “我感觉不到了希望,但也没去父母给我安排的大学,而是按照分数去了一个大专。”   蓝金戈叹了口气,有点儿郁郁寡欢,“上大专后,因为远离了父母,我难过了一阵子,又振作了起来,开始参加校内活动,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又是一亮,带着点儿隐秘的骄傲和兴奋,“我认识了我的女朋友,她对我特别好。   “这可能是我最快乐的三年,可惜后来工作后,我们就分手了。”   他又恢复到了那种郁郁寡欢,顾影自怜的状态,“我后来也交过女朋友,但都感觉没有她好,没有她那么爱我,也没有她那么全心全意的对我。   “可是我又觉得我配不上她。”   “所以,你就开始窥探你的邻居是么?”陶利沉声问道。   蓝金戈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好奇。”   “好奇?!”   陶利觉得好荒谬,“好奇道杀了人家?你也太——”   他思索了一下,想要骂的不那么粗鄙,片刻后,他放弃了,“不要脸了。”   蓝金戈的眼睛动了动,明显带上了受伤的表情。   但陶利不想听他啰里吧嗦这些,“你真的是因为急性肠胃炎才考得不好么?”   “……”   蓝金戈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不然呢?我还能故意不成?”   “你就是故意的啊!”   陶利笑出声来,“你不会觉得警察查不出来吧?你高中时候考试不都是抄的你们班级里一个家里贫困,但是学习很好的同学的答案么?   “甚至还会给他钱,调换卷子,结果被老师发现过。”   刑警的拿着笔的手点了点桌面,“你不会骗自己的父母,骗亲人,骗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学霸了吧?”   蓝金戈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陶利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一直以来伪装的壳子。   当壳子破碎的刹那,烟尘涌上来,呛的蓝金戈想哭。   他拼命的向后缩,想要躲避那穿透进来的阳光。   “你——你!胡说!”   蓝金戈吼的撕心裂肺。   “装腔作势。”   陶利不为所动,“你真的爱你的女朋友么?你爱的是你自己吧?你只是喜欢她像是保姆一样围着你团团转,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对你言听计从而已。   “如果你真的爱她,那怎么毕业不到两个月就分手了呢?   “还不是你移情别恋公司的女同事,脚踏两条船被发现了,才造成你们分手的么?”   刑警摇了摇头,“所以你才离职,一直待在家里,又止不住欲望,所以看小黄片么。   “看着看着就想试试,盯上了你对门的邻居么?”   陶利不给对方逃避的机会,“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啊!   “人家三个小姑娘,父母辛辛苦苦养大的,人家也勤勤恳恳工作,才把父母接过来照顾,一家人才刚刚团聚,就被你这个变态杀了。   “你反而在这里可怜巴巴,你在立什么不一样的人设呢?   “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坏种罢了。   “我告诉你,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你这样的人我看多了!   “坐在这间审讯室里的人,有几个觉得真心觉得自己犯了罪的?真心悔过的?   “那眼泪都是给自己求谅解信用的!收收得了,再演就过分了!”   陶利将笔丢在桌子上,“咱还是别绕弯子了,也别立你那人设了,直接说说你的作案过程吧。”   但随后他又耸耸肩,“不过你不说也无所谓,物证都在,我们同事也能还原案发现场。   “到时候法庭上,法官定你的罪也够了。”   他又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蓝金戈灰败的脸。   单面镜后的郑昭眼睛亮了亮,“陶队好帅!骂得好!”   宋馈、唐谕默默点了个赞。   【好嘴。】 第108章 恶魔   “陶哥一直都挺犀利的。”   宋馈摸了摸下巴,觉得陶利今天已经很克制了。   唐谕弯了弯唇角,陶利虽然脾气急,但其实是个很耿直又很心软的人。   只有对待罪犯的时候,他才会这么毒舌。   对自己人那是相当护短的。   所以队里的人其实都很喜欢跟着陶利,连菜鸟都是。   郑昭星星眼,“这个人会招供吧?”   宋馈点了点头,“是,马上就会了。他已经没有心理优势了。”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   蓝金戈就惨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我那天喝了点儿酒,又看了些小电影。   “迷迷糊糊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就听见了对门那两个女的回来的声音。   “我观察她们很久了,特别喜欢短头发的那个。   “走到大门跟前,我从猫眼里向外看,心中那股邪火就烧的更厉害了。   “我就想,怎么才能得到她呢?   “这个时候,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他微微瞪大眼睛,一个恶念从他的心中升起。   王三妹又咳嗽又蹦跶了几下,声控灯才又亮了起来。   “这灯,越来越不灵敏了。”四妹抱怨着掏出钥匙开门。   “谁说不是呢,到时候告诉房东一声吧,让他联系物业修修。”   三妹看了下手机,“对了,二姐等下要送来洗衣服。   “等下咱赶紧收拾收拾屋子,别让她又叨叨。”   “啧,真麻烦。”四妹终于打开了门,“二姐那房东也是,赶紧换个洗衣机不就行了,拖拖拉拉的!”   “越是有钱人越抠搜!”   三妹也接了一句,两个人进了屋,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正在后面注视着她们。   走廊内的声控灯又熄灭了。   “咔嚓——”黑暗中传来开门的声音。   片刻后,三妹和四妹眼前一黑。   “停电了?”   正在整理沙发上,被随意丢着的衣服的王四妹问道,“都停了么?”   “不知道啊!”三妹的声音从卧室内传出来,“你去看看?”   “我不要!我怕黑!”   四妹拒绝,但她又伸头看了看外面,对面楼仍旧亮着灯,“别的楼有电啊!不会是就我们自己家停电了吧?三姐,你交电费了么?”   “我也忘了,我找找卡!”   三妹清脆的声音想起来,“找到了!我去看看是不是没有电字了,如果没有了,我去楼下卡拉机上交个费,再回来推电闸。”   “要我陪你么?”四妹笑道。   “别了,你那夜盲眼别给我耽误事情了。”   三妹站在门口换了黑色的乐福鞋。   “这么晚了,你也别下去了,先去看看电闸吧,如果没字儿了,明天再交吧。”   四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开了手机QQ,“二姐的衣服也不着急洗。”   “那也行,我留个门,你注意点儿。”三妹打开门,走了出去。   “嗯嗯。”四妹头也没抬,她正在和最近新交的网友聊天。   黑色的影子蹿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面前。   四妹若有所感,抬起头来。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的刀锋划破了她的咽喉。   她抬手捂住脖颈,张口却只能发出呼呼的声响。   片刻后,她死不瞑目的栽倒在了沙发上。   手机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屏幕上,跳动的QQ上,弹出一行聊天框,“是吗?那我真的很好奇,期待和你的见面。”   另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三妹有点儿惊讶自己当时开了这么大的门缝吗?   她走进客厅,屋里面依旧漆黑一片,“没来店么?小妹?你关了灯么?”   没有人回应她,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一股铁锈味儿。   她有些疑惑地走向开关处,却在伸手按上按钮的瞬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三妹瞪大了眼睛,这才借着月光惊恐的看见了仰躺在沙发上的四妹。   巨大的力量把她朝着卧室的方向拽。   她恐惧万分,剧烈的挣扎起来。   她不敢相信短短几分钟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三妹终于挣脱开一只手,她狠狠地挠向了伸手拉她的人,尖利的美甲刺破了对方的皮肤。   “啊!”那个人吃痛,发出了短促的声音。   “是你!”三妹目眦欲裂,看清了来人。   居然就是对门那个总是对着她们笑的傻邻居!   “你个废物!人渣!变态!”三妹转身和他撕打起来。   蓝金戈心中的那点儿旖旎之情被害怕驱散,他举起防狼喷雾剂对着对方的脸喷过去。   在三妹捂脸的时候,用匕首扎入了她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喷了他一脸,也将他喷得冷静下来。   他看着这满地的鲜血,深吸了几口气,转身关上了外面的大门。   开始站在门口思索,该怎么处理尸体。   正当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三妹,小妹,是我!开门。”   蓝金戈眯起眼睛,想起刚才三妹的话,二姐要来洗衣服。   他哼笑了一声,【不是我想杀你的哦,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别怪我哦。】   在声控灯灭掉的瞬间,蓝金戈打开了门。   正在跺脚毫无防备的二妹被喷了一脸的防狼喷雾剂,她痛苦的捂住脸,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拽进了屋里。   空气穿过她的喉管却无法到达她的肺部进行循环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只听见了一声男人的轻笑。   大门缓缓而又沉重的关闭。   蓝金戈怕再有人打扰,就将三具尸体先后拖到了他的屋子里。   将走廊里的血迹打扫干净后,又清理了三妹四妹的出租屋。   他将二姐的衣篓放到了洗衣机旁边,才又倒退着擦着自己的脚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又将尸体搬进卫生间里逐一分尸。   装到九个黑色塑料袋中,分批运到了八七水库丢掉。   他曾经在那边钓过鱼,也算是熟悉那个地方。   可他没想到,抛尸的第二天就被其他钓鱼佬钓了上来。   也许这就是天网恢恢吧。   郑昭听得唏嘘,“如果三妹没有出去看就好了,可能就逃过这一劫了。”   小技侦望天,“但如果蓝金戈没想犯罪就好了,人家也不用家破人亡。   “这父母和大姐该怎么办呀!”   “防患于未然吧。”   宋馈平静地说道:“犯罪肯定是不对的,但道理只能说给讲道理的人听,对那些不讲道理,已经生出犯罪心思的人来说,道理是没有用的。”   郑昭和小技侦都点了点头。   他们从观察室走了出去。   宋馈看向窗外,光洁的玻璃镜上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偶尔的光点也像是潜伏在其中野兽的眼睛。   李泽如在分局的最顶楼同样望着窗外,他没有开灯。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韩星涛交过来的监控视频上。   那是在由韩星涛的外套上,第二个扣子里的针孔摄像头拍摄下来的画面。   黑暗中,李泽如看着外面五颜六色的霓虹,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 第109章 将要离别   陶利、宋馈和唐谕往刑侦办公室走,准备整理一下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等着他们回来的王大姐,她身边还有个小警员陪在一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   “刚刚有人让我去签字,说是我的妹妹们都找到了。   “我不信那是我的妹妹们。   “陶队,你告诉他!那不是我的妹妹!那不是!   “她们只是去旅行了,还没回来而已!”   王大姐摇摇欲坠,却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也希望能够得到认同。   陶利抿着唇,他手里还捏着DNA的检测报告。   犹豫了片刻,刑警走的她的面前,“很抱歉,王女士。   “我们从你三个妹妹的两个住处采集到的DNA和遗体的DNA进行了检测,它们都匹配上了。”   他语气恳挚而哀伤,“如果你无法相信的话,我们可以重新提取你们身上的DNA和遗体的DNA进行比较……”   “不!!”   王大姐猛地站起来,快速打断了陶利的话。   她跌跌撞撞向外走去,边走边说:“她们肯定是回家了,正在家等我呢!我得回去了,跟她们一起带着爸妈去体检!   “对不起,耽误你们的时间了,都是我搞错了……”   刚刚一直陪着她的小警员站了起来,想要拦一下王大姐,但被陶利拦住了。   现在不是逼着对方承认的时候。   等过一段儿时间,家属情绪稳定后,再进行认尸签字。   只希望那三个小姑娘不用等太久,能早日入土为安吧。   陶利目送着王大姐安全离开后,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埋头整理桌面上杂乱的文件。   宋馈坐在一旁,有几次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说出来。   其实按照道理,他不用这么为难,甚至不用考虑陶利的意见。   但他住在陶家,陶父陶母平日里对他也颇为照顾,他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他为数不多的情感感受里,陶家还有唐谕占据了大半壁江山。   “怎么?你这样看着哥,是被哥今天帅气迷人的表演吸引住了?”   陶利早就注意到了宋馈半死不活,欲言又止的样子,打趣说道。   “……”   宋馈无语,他时常会被陶利这样的冷笑话创飞。   以前多半就是不理会,但今天不一样,“你今天最后是挺迷人的,陶哥。”   这一下换陶利无语并受到了惊吓。   “!”   他一惊就惊掉了手里的文件,蓝色硬塑料壳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快别在这里吓唬我了,你赶紧有事儿说事儿!   “大晚上的,怪吓人的,我还想平平安安活到退休呢!”   “……”奈何宋馈沉默是金。   “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为难?”   陶利被看得摸了摸脸,“行了,哥知道哥很迷人,但哥就是嘴贱,哥不喜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馈打断了,“你和赵宁怎么样了?”   陶利这次真的瞪大眼睛了,先是下意识地左看看右瞧瞧,发现周围没有人后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好小子!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跟踪我!”   “你这说的什么胡话……”   宋馈无奈,“你有一次周末不是休假出去了吗?当晚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上一次我给赵宁做心理辅导的时候,她的身上就有这个味道。”   他歪头笑了一下,“而且,你最近神经兮兮的,叔叔阿姨问你去哪儿,你也是支支吾吾不说清楚。   “我就想你是不是真的和赵宁谈恋爱了。”   “你在诈我啊!”   陶利狞笑着就要冲过去,“留不得了!”   宋馈稳如老狗,坐在原地没动,“阿铮也知道这件事的,或者说张姨和陶叔也知道你谈恋爱了——你现在想杀人灭口会不会有点儿晚了。”   “……”陶利停下脚步,试探性地问道:“他们都知道了?”   宋馈点头,“这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你干嘛瞒着他们呢?”   “这不刚刚开始嘛!”   陶利坐到了对面,“等稳定一下的,我就跟他们说。   “现在先不说这个,先来说说你的事情。   “你干嘛看着我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样子?你可别告诉我就是因为我和赵宁这件事才让你这样吞吞吐吐的。”   宋馈严肃了下去,开口时语气居然十分认真正经,“陶哥,我在长冲这边快两个月了,除开刚开始拿我当凶手那次,你对我都很好。”   “……”   陶利糊涂了,这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再说什么?   而且,怎么隐隐有种告别的味道?   但不等他发问,宋馈又自己说下去了:“前段时间,我的老师给我来电话,他要和省厅那边搞个特殊心理研究室,让我跟他一起去,这边的事情会交给我师哥林谌继续进行。”   陶利听明白了,但也没有马上说话。   他现在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想宋馈离开,他们共事得很愉快,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其实宋馈也没必要告诉自己。   这都是人家学校那边的安排,何况按照他对宋馈性格的了解,如果不是真的看重和自己的情谊,他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和说明。   更何况,这是对宋馈本身来说能更进一步的好事。   这次李总来,恐怕也是在因为这个事情做考察。   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支持呢?   但他的确又有些不舍得。   好半晌,陶利才出声:“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老师刚到双林,我差不多要等师兄来这边,和他交接一下才会过去,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宋馈想了想,“师兄在犯罪心理方面也是翘楚,深耕多年,还出过书,比我厉害的。”   “我不担心这个事情。”   陶利摆了摆手,“周末吧,这周末如果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吧,自从上次咱们一家子吃火锅后,就没再在一起聚餐过了。”   宋馈点了点头。   “走,咱们找阿铮去。”   陶利率先站起来,“这小子磨磨蹭蹭的。”   但一抬头,就看见那如松柏一样笔挺的轮廓就站在门口,还一脸【谁磨磨蹭蹭】的表情看着自己。   陶利气不打一处来,“来了也不进来。”   宋馈也看向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发现唐谕也正看着他。   他下意识想,刚刚他和陶利说的话,唐谕也都听到了。 第110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宋馈张了张口,想解释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想到他该解释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解释呢?   这个想法让他愣在了原地。   这些日子以来,他是在下意识把现在的唐谕当成十六年前那个小唐谕在看待,下意识就想要去照顾他,下意识想到唐靖山曾经对他说:【阿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唐家出了什么事,你要帮我照顾好小谕。】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宋馈竟然会走到他们前面。   十六年对宋馈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多月的距离,但对于唐谕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唐谕在失去唐靖山和宋馈后一个人独自成长过来。   其中的苦辣酸甜,也只有唐谕自己知道。   宋馈后知后觉,也许现在,对唐谕来说他只是个同名,不熟的陌生人。   不是十六年前,那个可以依托生死,无话不谈的宋叔叔。   甚至,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还不如唐谕和陶利之间的关系亲厚。   所以,他要解释什么?他又凭什么解释呢?   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同事即将调去外地工作而已。   宋馈安下心来。   唐谕收回了目光,他其实在外面刚刚听到宋馈要离开长冲,去长林的时候,心中有一瞬间是生气的。   他有了一种再次被亲近的人丢下的愤怒。   他想要立刻冲进来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在让他再次感受到有人关心他的时候离开。   为什么要在让他总是不断回忆起小时候和宋叔叔的过往时离开?!   就在唐谕想要张口的瞬间,这个想法让他冷静了下来。   宋叔叔已经牺牲十六年了,他也去过浩园远远的看过他十六年了。   为了身份不再次暴露,他甚至都不能真的买束花,站在唐靖山和宋馈的墓碑前祭奠他们。   虽然宋馈有时候的行为和做法会让他想起十六年前的宋叔叔。   但宋馈不是宋叔叔。   所以他要宋馈解释什么呢?他又凭什么要宋馈去解释。   他们不过是同事。   唐谕握了握拳,他想他刚刚的焦虑大概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去问个明白,因为他可能等不到宋馈再做出一个和宋叔叔相似的事情了。   所以,他平静地收回了目光,恢复如初。   陶利超绝的迟钝感没有让他感受到宋馈和唐谕之间刚刚那场波澜涌动。   他拍拍手,摇了摇车钥匙,“走吧,弟弟们,哥带你们回家。”   但他们没有能如愿,赵姐哭哭啼啼的跑了进来。   “?!”   陶利被虎了一跳,赶紧问道:“咋啦?赵姐?这是怎么了?”   宋馈被他这声赵姐叫的再次创飞,他想他陶哥也是人才,他和赵宁之间是恋爱关系,赵姐又是赵宁的姑母,这还真是各论各的辈分。   赵姐现在还不知道陶利和赵宁之间的事情,她红着眼睛一把拉住陶利,哽咽着说道:“是阿锦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情?”   陶利知道她口中的阿锦是谁,就是前段时间保姆案的受害人的女儿——袁锦。   但案子已经结案了,凶手也确实就是丛昕。   袁锦怎么还出事了?   他扶着赵姐来到沙发边,递给她一包纸巾,语气尽量平缓,“赵姐,别急,坐下慢慢说。”   宋馈递过来一杯温水。   赵姐捧着纸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清楚。   丛昕这个案子,当时在社会上的舆论很大,很多人受到当初媒体的引导,以为丛昕是被压榨,被欺负,被诬陷的那个人。   袁锦是对老人不闻不问,害死老人,陷害保姆,企图独自吞下全部遗产的那个坏女儿。   在他们的心里,真相被记者媒体添油加醋,大概就变成了孤寡老人被好心的保姆细心照料,她一直陪伴在老人的身边。   老人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想把自己的财产全都留给保姆。   结果被一直不管老人的女儿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这件事。   所以不孝又恶毒的女儿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又嫁祸给保姆,想要一箭双雕!   人怎么可以这么邪恶!尤其在报纸配图上,泪流满面的保姆跪在地上抓着袁锦衣角的画面,更让大多数人激动。   但是,这个照片里,袁锦是背对着拍摄者,没有人能看到当时的袁锦的脸上那苦痛至极的表情。   而且这个事情经过大大小小的媒体转载传播,影响非常大。   就算后来警方查明了真凶,也出了公告,甚至丛昕也重新说明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但没有人在意了,转发的媒体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后续结果传播的并不大,也就造成很多人还维持着谣传版本的印象。   而这也影响了温燃。   她也不堪受到骚扰,准备去国外深造躲避这一切。   袁锦没反对,觉得这样也不错。   出去两年后回来,这一切应该就都平息了。   只是她们没想到,丛昕未成年的儿子孙珂信了那些记者编造出来的话。   在袁锦送温燃登机,从机场独自回家的时候,在她家楼道里打了袁锦。   将袁锦打成了重伤。   被闻讯赶来的邻居报了120,送去了医院。   因为摔下楼梯时撞到了头,医生说袁锦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派出所很快就将孙珂抓了回去。   民警看着高大又身体壮硕的少年很无奈。   孙珂是未成年,只能进行批评教育,无法负刑事责任。   连判都判不了。   但孙珂无所畏惧,梗着脖子说一定要袁锦付出代价。   “当时不是让最先造谣的那个记者写道歉信,并澄清真相嘛?”   陶利压着脾气问道。   赵姐摇了摇头,“他都不如不写,明面上在道歉,但是字里行间说的都是自己被迫的,不是真的。”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印有道歉声明的报纸递过来,“你们看看。”   宋馈接回来,大致看了一眼,挑了下眉头。   这道歉声明的大小连块儿冻豆腐块儿都不如,还放在角落。   不特别看都注意不到。   赵姐说本来丛昕袁锦的舆论已经有消散趋势了,但又因为袁锦被打这件事再度被关注。   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后续真相,大大小小媒体又开始转发了。   标题打着【反转!恶毒女儿居然是清白的,善良保姆才是真凶!】   【植物人?!善良女儿居然被恶毒保姆的傻儿子打成脑震荡!】   又大吃特吃了一笔人血馒头。   顿悟的吃瓜群众又开始拼命给袁锦道歉。   但这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了,并且无可挽回。   和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一样!   宋馈面无表情地将报纸递给了唐谕。 第111章 黑衣人与记者   虞延坐在卡座里,整理着最新搜集来的小道消息。   他的神色很专注,手里还拿着一沓纸条。   没有注意到端着托盘走过来的服务生。   他正努力将这些琐碎的消息拼凑在一起,应该又能糅杂出许多条真真假假的流量话题。   兴奋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涌动,头顶的光线却是一暗。   虞延有些奇怪的抬起头,却只见长相清秀的服务生将一杯血色玛丽和一张黑色的卡片放在他的桌子上。   轻声说道:“虞先生,有位自称是您忠实粉丝的女士请您的。”   “?”   虞延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空空如也的卡座。   “真奇怪,刚刚那位女士明明就坐在那里。”   服务生奇怪的呢喃,看过来的目光非常无措,“那虞先生如果介意,我可以——”   “不用了,就放在这里就好了。”   虞延露出一个自以为非常有魅力的笑容,“总不能辜负这位女士的心意。”   服务生微微躬身,“谢谢虞先生的理解和大度。   “祝您用餐愉快,工作顺利。”   等到服务生退下后,虞延才看了一下那张卡片,他已经开始在脑袋里构想一段春风一度的风流韵事了。   但这张纯黑色的卡片,款式很单调,暗金色的字体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旁边还画着一款吊过来的稻草人。   他有点儿莫名其妙,心中那点儿旖旎也就散了。   随手将卡片丢在一边,感觉应该是某个人的恶作剧。   虞延冷笑了一声,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不屑。   【无聊。】   最近一段时间,他用【吴谅】这个笔名在TT上通过杜撰丛昕和袁锦之间恩怨情仇的故事大火了一把。   着实为他吸引来了一大波粉丝和流量。   最后更是打着【拯救丛昕】的旗号开了捐款渠道,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这些钱也不可能到丛昕的手里。   后来还是有极少理性的人发现了这其中的端倪,开始对他进行质疑,让他拿出这些捐款资金的具体流向。   但都被虞延无视了。   开玩笑,把钱给丛昕?!   如果不是他写的故事,谁知道她丛昕是谁?!她能够被关注,那完全是他的功劳。   那他拿这些钱有什么问题?这不过就是他的酬劳。   你说这伤害了袁锦,证据呢?   而且就算是我骗了你们,你们又受到了什么影响?   就那几块钱、几十块钱么?!   别开玩笑了。   你们这不过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这些钱没有落到你们的口袋里罢了。   虞延心安理得,这钱就应该是他的。   他甚至已经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毕竟丛昕和袁锦的热度已经过去了,已经不能给他赚钱了。   虞延的手指在几张照片间来回移动,   “让我看看下一个幸运儿会是谁呢?……”   很快,他就选择好了。   他盯着照片上笑容明亮的少女露出一丝贪婪,“元素……元素………我一定……”   正专注编故事的虞延没有注意到,在他侧后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梳着高马尾,穿着黑大衣的青年。   那双黑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   像在观察一具死物。   片刻后,青年垂下头,思索了片刻后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虞延很快就投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三天后,全新的【失足少女居然是优秀高中生!!】一则消息又被传播开来。   禽兽的父亲,懦弱的母亲,超雄的弟弟,霸凌的同学,冷漠的老师和失责的社会等元素又齐聚一堂,在刚刚平静了几天的舆论场里掀起惊涛骇浪。   大批吃瓜群众开始发自内心同情这个肩负重担的女生。   可怜她的出身,佩服她的坚韧。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给她带来的痛苦和骚扰。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后,女生从学校的顶楼一跃而下。   虞延满不在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和视频发布到账号上,调转方向,攻讦和质疑学校。   这条鱼,还够他吃几波。   他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钱,兴奋的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   心情大好,他准备等下就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反正他现在不缺钱。   也许还可以去长图,找一下春笑,他都好久没有看见她了。   接下去几天就休个假吧,反正邓彪这老小子又不敢说他!毕竟现在整个报社里,他业绩最好。   虞延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儿,拿起车钥匙就往外面走。   还在忙碌的同事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控诉他吃人血馒头才有今天的成就。   而这成就之下是重伤昏迷的袁锦和鲜血染红操场的少女。   甚至还有更多无辜的人。   他们是记者,但他们首先要当个人,要有人性才对。   但虞延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人性。   这又不能当饭吃。   别人爱怎么骂怎么嘛,他又不会少一块儿肉。   但是如果没有业绩,他就会被报社开除。   没有钱,就真的会连饭都吃不上。   那时候可没有人会帮他。   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甚至后来初恋女友的父母也是嫌弃他没钱而硬生生拆散了他们俩。   想到这里,虞延冷笑了一声,在心里暗骂一句,【酸鸡,就是一群酸鸡!   【就是一群一辈子都不会有钱的穷酸鸡!】   他来到了电梯口前,伸手连按了几下向下键。   心里还在暗骂,【这都在装什么清高呢?!   【不过就是嫉妒他有了成绩,又嫌弃他手段龌龊。   【但你们倒是自己支棱起来啊!   【用自己的本事给报社带来高利润啊!   【别担心自己被裁员啊!   【对错有什么用!良心有什么用!价值!价值才最有用!   【再自命清高,学富五车,赚不来利润不还是要被邓彪喷的狗血淋头!   【鹌鹑似的不敢反抗。   【活得真窝囊!   【现在却来嘲笑我没人性!呸!德行!】   虞延又心浮气躁地连按了几下向下按钮,发现电梯仍旧在15楼不动。   他所在的这栋大厦有30层,编辑部的位置在18层。   他不由得暗骂了一句,又等的有些不耐烦。   就要去15楼看一看,究竟是哪个萨比这么没有公德心,一直卡着电梯。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去做了。   但当他打开15楼安全门的时候,感觉到脖颈上一震。   疼痛随之而来。   他在失去意识前,看见了缓缓向上而行的电梯,暗红色的数字跳动到了16。   再次醒来后,他感觉到视力有些模糊。   虞延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了张口,发现口渴的厉害,“水……水……”   他不禁呓语,还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制的有些像是不锈钢一样的床上。   “这是……哪里?”   他转动唯一能够转动的头颅,入目的却只是一个颇为简陋的小房子,四周挂着半透明的塑料布。   虞延有些疑惑,虽然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但却总觉得有些眼熟。   正当他在思考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呵。”   虞延被吓得打了个冷战,尽量仰起头,却只能隐隐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和头套,正在往手上戴橡胶手套的瘦削人影。   那双露出来的丹凤眼微微弯起,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高兴。   “你是谁!!!!”   虞延抬高声音,想要大喊,但沙哑的嗓音就像是破败的手风琴,只能发出乌拉拉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绑架?”   这个医生打扮的青年忽然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儿莫名其妙,“怎么会是绑架呢?您不是已经收下了请帖么?”   “请帖?什么请帖?”   虞延有点儿莫名其妙,“我最近没有收到什么请帖!快把我放了!我可以不告你!”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医生也不怎么着急,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是已经收下了,并喝了那杯血腥玛丽。”   “?!”   虞延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是你?那天送酒的人是你?”   青年医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倒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这里么?虞先生。”   虞延被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四周,除了觉得眼熟外,没有丝毫的印象。   不由得说道:“别说这些!别转移话题!我是个记者!如果我丢了会有很多人来找我的!   “到时候,我一定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让警察来抓我?”   青年医生笑出声来,“这句话从虞先生嘴里说出来,怎么会这么让人想笑?   “才不过五年,虞先生确定要在这里报警么?   “我倒是可以帮你。”   说着他还真的掏出来一部手机,作势要按下去,“你可要想好了,虞先生。”   “等——等等!”   他这么做,倒是让虞延慌了神,不知道对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五年……五……年……】   【这是——】   想到这里的虞延瞪大了眼睛,他忽然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   但他也听见了按动键盘拨号的声音。   他立刻喊出来,“不要!不要报警!不要报警了!”   “哦?”青年医生歪了歪头,拇指悬停在【确认】键上,“虞先生这次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好了,不要拨!别报警!”   虞延冷汗爬满了整张脸,“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我给你钱!给你一切!求你放过我!别报警了……”   医生的眼睛再度弯起来,露出一点儿没有温度的笑意,“我想问什么,虞先生,哦,不,或者说叫您吴谅才对,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   “还用我来让你说么?”   “……”   虞延沉默了,他不能说出来,万一对方录音,那他将身败名裂。   他做的事情就算别人知道是一回事,但他完全可以不承认。   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我又不是故意的,法律也拿他没办法。   但如果他真的一条一条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是他可以事后说,这都是他被人胁迫才说的,但狗都会觉得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还在犹豫间,青年医生按下了确定键。   “嘟——嘟——”的声音从外放喇叭里传出来。   虞延大骇!   在接通的瞬间,大喊一声,“我说!我说!”   医生挂断了电话,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旁边,温和地说道:“那我洗耳恭听。”   虞延喘了几口粗气,才将疯狂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不敢再耽搁,便将怎么找到丛昕,以及引导丛昕的话说了出来。   又将如让她在医院再次拦住袁锦,上演拿出跪地祈求原谅的戏码。   让提前躲在暗处的他拍了下来。   他从几百张照片里,选择出来那张最具有感染力的做成了封面。   又将如何编排袁锦的方法也说了出来。   有时候,其实事情就是那样,比如是ABCD是正确的顺序,但写出来后变成BcaD的顺序就会变成完全不同意思的事情。   比如:丈夫怀疑妻子有外遇,杀害了妻子。   就可以被写成:丈夫杀害了妻子,疑似妻子有了外遇。   这完全就成了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所以最近这个跳楼的少女,也是这样做出来的?”   医生追问道。   虞延点头。   “说话,不要点头。”青年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听在虞延的耳朵里却让他毛骨悚然。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会不会是让自己交代完一切后,再杀了自己?!   “我……我如果说了你不能杀了我!”   他颤抖着,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否则,我是不会再说的!”   医生不太在意地笑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其他的事情。   “你留着点儿秘密去见你的女友也挺好。   “对不对?也算是你们能有个共同话题。”   “不!不!”虞延疯狂摇头,“我都说!我不隐瞒了!你别杀我!求求你了!”   但青年医生只是笑了。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盘里拿出手术刀,走过来。   虞延惊恐地瞪着眼睛。   很快,呼救声变成了呜呜声,像是在吐出大量的水一样。   空气中,传来铁锈的味道。   布置好一切后,穿着黑色大衣,高挑瘦削的青年用戴着干净手套的手指拨通了报警电话。   再将它放到它原本主人虞延的身旁后。   黑衣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112章 僻壤凶尸   荒废已久的破败房屋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一束亮光。   上下左右不规则的晃动像是古老故事中的鬼火。   “呜——嗷——”   受到惊吓的夜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已经歇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峰。   一男一女出现在小路的尽头,他们匆匆向着小屋跑来。   “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女生的声音没有害怕,相反还有一丝兴奋。   但男人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等到了门边,男人将女人按到了门板上,空寂的夜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人象征性地推了推。   但下一秒她就停下动作,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瞪到极致,写满了惊恐。   男人却毫无所察。   直到女伴的一声惊呼才换回来他的理智。   “啊!——杀人了!”   男人大惊失色,他怎么就杀人了?!他们不是约好了在这里寻求刺激么?   但当天想要反驳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女伴儿的神情。   他下意识不想回头,但身体却率先做出了反应。   男人机械性地扭转了半身,就看见一个满身鲜红,被挂在墙上的人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旁边还挂着什么东西随着破碎的玻璃窗荡来荡去。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人皮。   “啊!!!!!”   男人也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变得濡湿,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骚臭。   还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数道银蓝色的光亮照过来。   将他们团团围住,“不许动!举起手来!”   男人还没缓过神,女人已经按照指令举起了双手。   她上牙碰着下牙,抖若筛糠,“警察同志,人……人不是我们……杀的,真不是我们杀的!”   她这个时候想起来哭,“我们……我们只是来探险……没想到……没想到会遇到这个事情!”   她现在好后悔,好好地不在村里待着,跑这里寻什么刺激。   男人这个时候也缓过来了,鼻涕眼泪横流,抱住想要给他扣住的警察,大声哭道:“大兄弟——!哦,不不不,是警察蜀黍!   “人真不是我们杀的啊!!!!!”   “……”被抱住的警察有些嫌弃,他努力想要拽出自己的衣服。   撕扯间,他一抬头,大脑也有一瞬间的空白,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去年才刚刚毕业,在刑警队实习还不到三个月。   第一次接到出警任务,还有点儿兴奋。   跟着师父坐一辆车来的路上,还在不断地搓手。   他师父揶揄他,【等下可能有你怕的,还兴奋呢。】   他还不信,觉得师父是在逗他,哪成想会被师父一语成谶。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一股热流从胃部席卷而上,他抿紧了唇,将呕吐的欲望压了回去。   长图四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但是风很大。   尤其是夜晚的山林间,凉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过来,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臭气给了他迎面一击。   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力推开男人,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yue~”   他这一吐不要紧,但却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接二连三的传来呕吐声。   “哇——”   就连被吓得半死的这对儿男女也先后吐了出来。   老刑警抬头望天,想到了那句【听取蛙声一片。】   他也想忍住,可惜失败了。   最后他也吐出来了。   但这现场的情况,不是他们这个派出所能应付得了的了。   吐完以后,老刑警赶紧给所长打去了电话,说明了现场情况。   甄所长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让在场的警员维护好现场,他要上报到分局去。   很快,接到消息的长图营船区分局刑侦大队三大队的刑警们就从分局大院出发了。   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来,车子在山林外围停了下来。   警察们从车上纷纷下来,技侦也拎着箱子走过来。   大家都注意到,这里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美,气质却很冷峻的青年走了上去,探身看了看,没有发现车内有什么异常。   大概就是派出所里说的在现场屋子里寻求刺激,“探险”的那对儿男女开来的。   “昀宁。”   有人站在不远处叫这个青年,“咱们上去看看。”   陈昀宁又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才点了点头,“好的,师父。”   他们一行人有点儿艰难地向上走去,天黑光线不好,走起来十分困难。   也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这凶手怎么这么会找地方啊!”   “别瞎说!”副大队长彭涛声音严肃地呵止。   说话的小警员吐了吐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陈昀宁,“昀宁,你不这么觉得么?”   陈昀宁没说话。   他师父赵忠抬手拍了一下那个小警员,“别说话,快走。”   这次小警员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众人,但表情却有点儿委屈。   等到他们来到小屋子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钟头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派出所同事简直两眼泪汪汪。   老刑警李丞志走上来,用力握住彭涛的手,“彭大,你们总算来了。”   彭涛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示意大家穿戴好鞋套和手套,等技侦固定好现场证据后再进去勘查。   结果四个技侦和法医走进去后不久就退出来三个,捂着嘴巴快速向外围跑出去,撑着大树,弯腰吐出来。   这让一旁的刑警目瞪口呆,都在脑子里想这究竟是什么现场能让技侦和实习法医都吐了。   不过空气中腐烂的血腥气确实很足。   难不成这个屋子里遍地都是血?!   想到这里,刑警们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纷纷目光向下,落在自己的鞋子上。   刚刚说话的小刑警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萌生出了一种退意。   赵忠侧头看向一旁的陈昀宁,他倒是面色如常,没有什么波动,一双眼睛只是看着那座破房子。   他暗暗点了点头。   他见技侦差不多固定好证据后,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率先走过去,“走,咱们师徒两个进去看看。”   陈昀宁沉默着跟了上去。   迈进大门的时候,墙壁上一行血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第113章 可能的   陈昀宁皱了皱眉,目光掠过这行字,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尸体上。   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忍不住想吐。   大概率,正常人接触这种情况,都会有这样的生理性反应。   毕竟,就算是一只老鼠被扒了皮,挂在墙壁上,都会引起很多人的不适。   更别说这曾经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抬手,捂了捂鼻尖,又将手拿开,浓重的血腥气一下子又填满了整个鼻腔。   陈昀宁歪了歪头,露出个困惑的表情。   又仔细地检查起地面和墙壁。   但让他奇怪的是,这间屋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分的干净。   别说是地上成片的血液,就连斑驳墙壁上的喷溅血或者是抛洒状血液都没有。   但剥皮的工具甚至都在这里,浓而不散的铁锈味儿又在说明这里是第一现场。   “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陈昀宁轻声问道。   赵忠也皱着眉头,“确实是有点儿不太对,正常来说,如果人是在这里被害,怎么会看不见血?   “这情况不说地面血流成河,也差不多得满墙都是吧。”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陈昀宁又看向了彭涛,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同样的困惑。   夜晚的光线实在太过于暗淡了,就算是打着强光手电,效果也不太尽如人意。   看来也只能从尸体下手了。   “咦——”旁边传来法医诧异地声音。   “怎么了?”彭涛走过去。   陈昀宁和赵忠紧随其后。   “这死者的舌头不见了……被凶手割下去了。”   法医刘兆捏开死者的嘴,展示给他们看。   陈昀宁倏然看向挂在附近的人皮,心念一动。   “扒皮……拔舌……”   他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赵忠看着自己的徒弟,也没去打扰对方。   他都习惯了这样的陈昀宁。   这个年轻人虽然年岁很轻,看起来好像没有多少经验,但在破案的思路上,却常常会让他们这些老刑警感到惊讶。   陈昀宁很善于从蛛丝马迹中进行分析和联想,然后得出正确的结论。   这一点已经在案子中很多次被验证了。   所以也能让开始并不看好他这种学院派的彭涛都心服口服,已经开始依赖起这个年轻人。   “师父,你说这个死者会不会曾经对凶手,或者和凶手有关系的人造过谣,而且让被造谣的人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陈昀宁深褐色的瞳孔幽深一片,“所以他才会被人拔舌,扒皮?”   赵忠心头一震,他看向徒弟,“你说得对,这确实可能是凶手的动机。”   “范元,最近有什么很轰动的新闻么?就是那种流量很大,很多媒体或者自媒体转载,但是专门制造对立的那种新闻。”   陈昀宁对着刚刚吐回来,脸色还很苍白,就是路上抱怨凶手选址的小警察说道。   “有……有的呀。”   范元不太喜欢这个现场,但他又不好一个人出去。   他胆子不大,但是很喜欢收集这些信息,“这几天不就是那个跳楼少女,但她这个模式,和前面那个保姆案的手法一样,据说保姆新闻中那个女主人袁锦被看了假新闻却又信以为真的保姆儿子孙珂打进医院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呢,医生说恐怕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些,他发现自己居然不害怕了。   陈昀宁点了点头,“谢谢,那你知道写这些稿子的原作者是谁么?”   “写着是吴谅,但实际上的名字我不知道。”   范元有点儿回过味儿来了,“怎么,你怀疑他是死者?”   “有可能,但没有做检查,也不一定就是他。”   陈昀宁回答的很严谨。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一旁的范元。   但却听得旁边的法医刘兆对彭涛说,“彭队,要不要猜猜,舌头是被凶手拿走了,还是还留在这个现场?”   “严肃。”   彭涛对着和自己同期进队的老友有点儿无奈,犯罪现场怎么能这样,多冒昧啊。   “得了吧,借口,你就是猜不出来。”   刘兆撇嘴。   “你——”彭涛很想掐死对方。   但他是警务人员,不能知法犯法。   “猜猜?”刘兆没放弃。   彭涛转头走开,不打算理会他。   刘兆摇了摇头,又看向了陈昀宁,“猜猜,是哪种情况。”   陈昀宁抿了下唇,他知道,但是他也不想说。   “唉。”   刘兆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跟你彭队学的也这么无趣了,你刚来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   陈昀宁置若罔闻,专心看向四周的墙壁。   忽然,他看到了一块儿颜色相对于其他地方浅淡的地方,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目光。   紧跟着他又在其他差不多高度的地方,发现了类似的情况。   他露出个了然的目光,“凶手在墙上贴了东西,可以防水,也不吸收水分的那种东西。”   “塑料布?”彭涛走了过来,看着对方手指的地方,下意识地说道。   陈昀宁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就不会留下血液痕迹。”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又仰头看了看棚顶,“上面会不会有线索?”   彭涛也抬头看了一眼,但光线不太好,只能看到个大概,“等白天带着梯子,再过来仔细看看。”   陈昀宁没有别的意见,他也觉得白天再来复勘比较好。   但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差点儿让他打喷嚏,他赶紧抬手捏了捏鼻梁,等这股感觉消散后,才问道:“彭队,你有没有觉得上面的铁锈味儿似乎更浓一些?”   “是么?”   彭涛开始有点儿怀疑,直到他也动了动鼻翼,认真地闻了一下后,才肯定的点了点头,“确实,但上面也没看到有大量的血迹啊。”   陈昀宁没说话,他思考了片刻才说道:“彭队,我其实有个不太实际的想法。”   彭涛挑眉,“那你说说看。”   “我感觉棚顶有东西,而且是用血做的东西。”   陈昀宁顿了一下,“我知道这有点儿荒谬,但我确实觉得凶手用血留下了东西,但又将他擦干净了。   “就好像他想告诉我们什么东西,但又不肯轻易让我们发现一样。”   “……”彭涛不懂。   但彭涛还是转身向外面的技侦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指着棚顶,有点儿任性,“趁着现在天黑,喷点儿鲁米诺上去看看。” 第114章 黑暗中幽蓝的光   鉴证的田主任站在原地笑呵呵,“真会给我们找活呀,彭队。”   “……”   走出来,把现场清空的彭涛也笑呵呵,“这不是有发现么,总得试试。   “案子如果破了,高低也有您的功劳不是。”   “这可不敢这么说。”田主任皮笑肉不笑,“我们进去查看的时候,棚顶也没有什么发现啊。   “怎么?你们有什么想法了?”   这话说的不怎么有礼貌,彭涛也没说什么,“但是如果地面和墙壁甚至天花板都没血迹,光一个剥了皮的尸体,还有人皮血腥味儿——哦,不,是铁锈味儿,不会那么重。   “所以我就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凶手故意留下什么东西了,找找总不会错。”   “但你要知道,鲁米诺会影响DNA的鉴定。”   田主任不太赞同彭涛的说法。   “你们不都提前已经做网格化取样了?”   彭涛也不妥协,他要办的事情只要不影响破案他就一定要办成,“再说,那也得鲁米诺大量使用才会出现影响DNA检测这种情况。   “老哥哥,你手底下的人,我还能信不过么?”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那可是去年比赛的技术标兵呢。”   田主任被噎了一下,心情不上不下。   他看向陈昀宁,“是你手底下那个宝贝疙瘩想的?”   彭涛笑了一下,“那不都一样么?反正咱们是个集体。”   田主任不说话了,只是心里冷笑。   他等下倒要看看能不能找到血迹,如果找不到——   那可能就不太好收场了。   不一会儿,就看见刚刚进去的技侦已经出来了,“彭队,完事了,可以进去看看了。”   “辛苦。”彭涛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带着人走了进去,但是他们也没有太深入,只是在门口站成了两、三排。   “关灯吧。”彭涛声音落下去的瞬间,几盏强光手电就一同消失了。   眼前有一瞬间变得漆黑。   但很快,幽蓝色的光芒在上下左右泛起,照亮了他们的轮廓。   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个并不大的小屋子里,地面,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某些地方都泛着光。   刑警们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这么多血,几乎不可能就只有一个人的。   田主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几乎不敢去看彭涛。   陈昀宁没有在乎这些,他皱着眉头,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没有血迹的地方。   他感觉这些是不同的图案。   但又因为离得太近而没有办法完全看清楚,只能对视觉产生冲击。   陈昀宁想了想,拿出手机按出拍照,调整焦距,将它们拉远一些。   等到他终于弄好,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扬了扬眉,对身边的人说道:“彭队,师父,你们过来看一下。”   彭涛和赵忠闻声走过来,一起看向手机屏幕。   只见墙面没有幽蓝光芒的地方,组合成了一行大字。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正与他们进门时,看见的那一行小字一般。   镜头又缓缓向下移动,没有血液的地方组成了一扇巨大的门。   他们站在门的边缘,而那具没有人皮的尸体正好在巨门打开的缝隙,似乎下一秒就要坠落到里面。   唬得在那附近查看的警察也不禁向后退了两三步。   有人也模仿陈昀宁,拿出手机向上看。   但下一刻,手机却脱手坠落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瞪大眼睛。   原来上面,泛着蓝光的地方,竟然是一副几乎要撑破房顶,又吐着舌头,直勾勾看下来的稻草人。   “啊!”   技侦短促地叫了一声,倒退两步,腿却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抬手指向了半空。   众人都被他的样子吸引,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陈昀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倒吊人。”   “什么?”被震撼到的彭涛没有听清,又问了一下。   他的目光还注视着天棚。   “倒吊人,凶手在以暴制暴。”   陈昀宁又重复了一下,“The Hanged Man就是塔罗牌中的倒吊人,原本是最为公正的一个青年,但却在执行公正的时候被坏人所惧怕。   “所以坏人们联合起来,污蔑这个青年,最后成功把他倒着吊在了树上,任人围观。   “而让青年想不到的是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也会翻过来对他进行谩骂。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忽然发现,这个他曾经以为的世界在倒吊的视角下原来有别的、不一样的面貌。   “他不再按照世俗的公正去解决问题,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所以,后来衍生出来了以暴制暴。”   赵忠摇了摇头,“所以这个人是因为觉得某些恶行没有得到应有的审判,就自己用私刑解决了罪犯?”   “可能吧。”   陈昀宁没有否定,“但至少这个凶手对这里十分熟悉。”   彭涛认同,这种又扒皮,又制作这些图画,还又一遍擦干净它,就算这个屋子不大,也是件耗费时间的活儿。   穷乡僻壤的,他们照过来都费事,这里几乎没人会上来。   凶手肯定熟悉这一切,才能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些事。   他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了外面的那对儿被看管起来的男女。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彭涛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来到关着他们的车前,拉开了车门。   夜风有些凉,吹进去时让车上的女人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一起向被打开车门那侧看去。   彭涛严肃又带着点儿匪气的脸让他们大惊失色。   “哥……兄弟……大哥……怎……怎么了?”   男人颤声问道。   彭涛扬了下下巴,冷声质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男人呆滞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同伴儿,嘴唇抖了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彭涛俯下身,直视着他,轻飘飘地说道:“怎么?要让我请你说?”   “不……不用……”   男人吓得一哆嗦,“这个地方……是,是我问来的……”   彭涛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是在网上问的……我那都有聊天记录!”   他语速加快,一股脑儿的全都说出来,“我……我不受点儿刺激不行……所以就在网上发了个匿名帖子问的!   “然后有个匿名网友回复的我!还给我画了个详细的地图!   “他就说保证让我惊喜!”   这确实是个惊喜,惊得他好像彻底不行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彭涛对他私人事情不感兴趣。   “就这半个月,原本都是开玩笑的人,只有三天前有个人认真回复的。”   男人低着头,“我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才来的。”   “哪个网站?账号和密码。”彭涛招手,叫过来一个小刑警,“你记一下。”   “就是阿度的寻刺激吧,账号***,密码***”   男人猛地抬起头,“兄弟,警察蜀黍!我真的没杀人!”   彭涛看着这张涕泪横流的脸,他知道他不是凶手,但还需要证据。   “如果你没做,就不用担心。   “警方会查明的。”   他向后退了一步,甩手关上了车门。 第115章 除他之外   彭涛打开了男人交代的网站,用他的账号密码登录上去。   在发帖栏里,找到了那张帖子。   他点开一条条看下去,很快就在后面发现了那个同样匿名的帖子,但是上面显示了一串IP地址。   彭涛看向陈昀宁,将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昀宁接过来电话,“描述的还蛮详细,居然还有图片……他故意把人吸引过来,就是为了让人发现这个安排的话,那他把人杀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是啊,本来这种地方如果不是特意进来,这具尸体可能八九年都不会有人发现,甚至是埋在地下的话,可能永无见天之日了。   “即使有人报案,找不到尸体也就只能是失踪,失踪满四年后就可以直接认定为死亡了。”   彭涛挑了下眉,一时间也摸不准这凶手的意图。   在这种地方杀人先天就会被认为有藏匿尸体逃避抓捕的嫌疑,但凶手还偏偏把这个事情揭露出来。   那除非写这个帖子的不是凶手,而是——   “目击者?”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语气有些犹豫。   赵忠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啊,没胆量在现场阻止,又不知道怎么办,结果正好在网上遇到了这个帖子,把人引了过来。”   但陈昀宁却有些疑问,“那他就算再现场无法阻止,那事后,可以直接报警,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而是悠闲的上着网,然后提供给寻找刺激,想要探险的人?”   “嘶——”   彭涛迟疑地看向对方,“你这么说,有道理啊。”   “那会不会是他的处境比较危险?不能去警局报警呢?”   赵忠想了想,补充说道,但下一秒,他又自己否定了,“不,他都可以上网了,而且从行文上看起来,他并不焦急,甚至还能把这里的具体位置画下来。   “确实不太可能是受人胁迫,处在危机状态下搞的。”   “那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凶手熟悉这里,并且利用帖子,将想要寻找刺激的野鸳鸯吸引过来,发现尸体。”   彭涛总结,他的视线扫过面前的两人,“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把这里暴露出来,肯定有他的原因。”   “原因就很可能在这个屋子里?”赵忠转头看向面前这个破旧的老屋。   这里面他们都已经检查过了,除了里面的画和字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不会就是让我们看他画的那些东西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昀宁也看着这座老屋子,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凶手是不是怕我们理解不了,他扒皮拔舌的意思,所以找个和死者有关系的地方,让我们找到尸源,知道死者具体是谁?   “这样就能牵扯出来一些八卦,然后媒体就会跟风报道,对死者议论纷纷?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这会不会太迂回了?   “凶手废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媒体报道么?”彭涛不理解,也不太相信。   赵忠其实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但陈昀宁坚持,“我认为,这个屋子里还有东西。”   彭涛和赵忠对视了一眼,赵忠刚想开口,却被彭涛抢先了,“那挖?”   “不用全挖,就在尸体的下面那块儿地方挖就行。”   陈昀宁补充道,“彭队,你看尸体位置挂的其实很奇怪,当不当正不正的,没在进门就给冲击力,也没有有在中间位置,反而是靠近墙根。   “而且,凶手所绘制的地狱之门,也不是正中间,甚至都没有画全。   “就正好在尸体的脚下。   “这就正好将它和尸体,再加上棚顶上的倒吊人形成了一条直线。   “如果那个地方真有东西在,那就有一种地狱之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被残骸的灵魂将罪恶的人拖入地狱,倒吊人注视着这一切的意思在。”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句毛骨悚然的话:“会不会在尸体脚下,有另外一具尸体?”   彭涛摸了摸胳膊,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有再说话,从车后拿出官兵铲就走到屋子里,在尸体的脚下挖起来。   他不信,真有另外一具尸体。   其他人的脸上浮现出探究的神色,但有两个小警察也拿起铲子和彭涛一起挖起来。   四月的天,土地还未苏醒,硬邦邦的很难铲。   在他们轮替了两轮后,小技侦的铲子挥下去的时候,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触感不同于泥土。   他连忙喊道:“彭队,这里有发现!”   彭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低头看过去,黑褐色的泥土里,露出一节白骨。   田主任和法医刘兆同时叹气,真是来了个大活。   刑警都在指挥下退到了旧屋外部,尽可能保持现场。   技侦们则拿着小铲子,小刷子一点点处理。   走到外面大树下的陈昀宁,看了看身旁有些睡意朦胧的范元,轻声说道:“范元,你能详细和我说说那个吴谅所写的新闻故事么?”   范元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一点点开始讲述他从网上吃瓜得来的消息。   开始有气无力,但到最后反倒是越讲越精神。   直到遥远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鸟儿也开始在林间唱歌。   屋里面的工作才完成。   田主任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彭涛赶紧走上去扶,递过去一瓶水,嘴上还叨叨,“辛苦了,辛苦了。”   惹得田主任一口气憋在心里,骂也不是,夸也不是。   只能憋回心里,半晌才说:“都清理出来了,等下老刘要回局里,把骨架拼起来。   “快快找人进去把他扶出来吧,蹲久了起不来了。”   果然还是岁数大了,体力不支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能蹲在地上埋头工作两天!   承运看着这一切,感觉到肩膀一沉。   讲完自己所知道的范元又睡着了,头正好歪在了陈昀宁的肩膀上。   年轻的警员没有动,维持着这个动作。   但他没有被压住的那个肩膀却掏出来一部手机,给一个号码发出了信息。   正在开车的唐谕听到了信息进来的声音。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右手点开了信息。   弹出的消息框里只有一句话,“你知道‘吴谅’是谁么?” 第116章 信息交流   唐谕挑了下眉,迅速打字,【怎么了?】   这话从感觉上已经默认了知道,他相信对方也明白。   果然,片刻后那边传来了消息,【方便聊聊?】   唐谕看了一下后视镜,宋馈正半躺在后排座上睡觉。   这附近没有方便临时停车的地方,只能拐到另外一条路上,他记得那里有个大型购物商场,外面有停车的地方。   在红灯即将变绿的瞬间,发过去一条信息,【十五分钟后,我联系你。】   唐谕没有犹豫,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启动车子,转动方向盘,向左侧小路拐过去。   到了停车场,可能是时间的原因,有很多空位。   唐谕选择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车。   回头看向宋馈的时候,对方还在睡。   他们这几天来双林兄弟单位办事,都没有休息好。   宋馈更是被他老师拉去做实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唐谕收回目光,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电话。   对方等了几秒才接起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忙完了?”   “是啊,找了个停车的地方。”   唐谕靠在车边,风从高处吹来,有点儿凉,他伸手拢了拢外套,“你问吴谅?”   “对,我们这边在雁山头的一个荒废小屋里找到一个被扒皮的男尸。”   陈昀宁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被拔掉了舌头。”   “你觉得凶手的意思是这个受害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哦,准确的说是造谣,而且不配为人?   “所以,打算从最近造成大量影响的假新闻制造者入手查找尸源?”   唐谕的眼睛动了动,反问道:“你觉得和保姆案有关系?”   “最近有这种影响的,又对被造谣的受害人造成不良影响的也就只有保姆案和跳楼少女了。”   陈昀宁没有否认,“而且我们还挖出来另外一具尸体,等着法医拼出来。   “不过我总有种感觉,这是凶手选择在这里的原因,目的就是告诉我们无皮尸是谁。   “这凶手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唐谕也很好奇。   片刻后,他听着对面人将自己的推测依依说出来。   “这么委婉?就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死者也尝尝被舆论声讨的滋味?   “哪怕是死后也不安生?”   唐谕的语气有点儿感叹,“不过,逻辑上确实也说得通。”   “但其实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陈昀宁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些疑惑,“如果想让死者尝尝被舆论声讨的滋味,为什么不在他生前执行?   “说得好听是连对方死后都不放过,但这些舆论对于已经死亡的人来说有什么实质意义么?   “有什么惩罚会在他死后实行,比让他活着的时候去承受更好的么?”   “你这么说——”   唐谕也开始疑惑了,“确实如此,除非如果现在不动手,凶手以后都没有机会动手了。   “所以,他才只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做这些。”   “也只能先这么认为了。”   陈昀宁的语气很平静,但他肯定不会放弃追查凶手的目的,“你知道吴谅的真实身份么?虽然我们可以从旧屋另外挖出的骨架里查到这具无皮尸体的真实身份,但这会耽误一定的时间。   “所以想,如果你这边知道,那我们直接申请比对DNA就行了。”   “知道,吴谅是笔名,他原名叫虞延,是文化早报的一名记者。   “我们当初查保姆案的时候,他就为了流量杜撰过假新闻,还以帮助保姆的由头卷了一笔巨款。   “被我们约谈过。”   唐谕想了想,“你也先别急,我这两天没有再长冲,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回去后,我帮你问问,虞延有没有失踪,如果他好好地活着,正常上下班,你也就不用做这个DNA对比了。”   “谢了。”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随后又压低了两度,“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唐谕变换了一个姿势,靠坐在了车前盖上。   “你们长冲那边有没有发生那种倒吊人类似的案子?”   陈昀宁有点儿不确定,现在各个局里的案子都没有联网,但是这个凶手手法很老练,现场也清理的很干净,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这肯定不是新手所为。   但他刚刚查询过局里的系统,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案子。   所以他感觉,如果这样的案子有发生过,那大概率也会是在其他的城市。   这才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   唐谕听到【倒吊人】的时候目光一凝,接着低低的说出一句话:“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   这次换陈昀宁沉默了,他可真没想到倒吊人居然也在长冲做过案。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有点儿感叹巧合。   “我们处理标本杀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本来已经找到了凶手。”   唐谕不自觉的看向车子,发现车内原本熟睡的青年正半睁着眼睛看过来,呆呆的样子明显还没睡醒。   “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这个凶手已经被倒吊人用她作案的手法杀了她。   “和最后一名受害人放在了现场。”   “那你们有查到他的信息么?”陈昀宁立刻问道。   “没有,监控上只拍到了他的背影,连他出门都没有拍到。”   唐谕叹了口气,“现在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   陈昀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如果是市里都没有拍到他,估计这一次也难了。   他想到了这次倒吊人的作案手法,不禁吐槽,“他是有些恶趣味在的。”   “……”   唐谕莞尔,很难得听到对方这样说话。   “有消息了我在联系你,我们今天得回长冲。”   他看见宋馈从后排坐了起来,正抬手拢头发。   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黑色的发,很有视觉上的冲击。   “好,你忙。”   挂断电话前,对面又匆匆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最近感觉不太平静。”   唐谕歪了歪头,就将电话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他打开车门,温暖的气息扑过来,他温和地问道:“睡醒了?”   宋馈深褐色的瞳孔看过来,“你打完电话了?”   他抬手从后面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我来开吧。”   唐谕接过水,刚想要点头,但下一秒他就想到了上次宋馈开车的经历。   果断的选择了摇头,“不,不用。”   他还想多活几年。 第117章 血色服务区   开到临近长冲附近的服务区时,唐谕把车开了进去。   现在天还早,晨雾让一切都蒙上一层模糊的颗粒感。   服务区内还停靠着几辆大卡车,房车和小汽车。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   解手和洗漱过后,他们在里面隐隐听见有人在喊,“抢劫了!!!抢劫——啊!”   “抢劫!!!!放手!!!!”   宋馈和唐谕对视了一眼,快速向外跑。   但他们跑出去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什么异常的情况。   “分开找。”   宋馈抬手指了指左侧,“阿铮,你去那边,我去右边找。”   唐谕点了点头,只匆匆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就向着左侧跑去。   那边停着几辆高大的大货车,遮挡了不少视线,让他看不清情况。   但绕过这片区域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空地,什么情况都没有。   他转了转眼睛,就立刻掉头向反方向跑。   宋馈这边只停着一辆房车,还有三四辆小轿车。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速路上来往的车辆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几辆车,看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害怕惹上麻烦,等下警方来了要被留下做笔录,耽误时间,就匆匆开走了。   宋馈注意到,房车的附近的地面上,有件黑色的长袖T恤。   他思索了一下,又朝着外侧跑。   在停车场的尽头处,俯卧着一个人,旁边也有件白色的短袖T恤。   他加快脚步,走近了才发现受害人手里攥着一把钱,一股深红色的血液从躺着的人身下快速流出。   宋馈掏出电话,拨打了急救电话。   “怎么样?看到凶手了么?”   尽快赶过来的唐谕呼吸有些急促。   “没有,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宋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在躺在地面上的人鼻子前探了探,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看向唐谕摇了摇头。   “报警吧,我先去维持一下秩序。”   唐谕冷静地说道,他快步走向他停车的位置,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警服和勘验箱。   宋馈拨通了110,说明了情况。   他站在受害人附近,不再让还留在服务区内的旅客,司机过来。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几辆闪着红蓝相交灯光的警车从入口开了进来。   宋馈一看车牌,眨了眨眼睛。   他有点儿想笑,但是这还有围观群众,不能这么做。   片刻后,车上下来的人,果然就是陶利。   刑警黑着脸走过来,一同来的民警开始拉警戒线,并开始给服务区里面的人登记,并清空现场。   程深面无表情的搭着蓝色帐篷。   陶利忍不住嘴欠,“阿馈,你和阿铮是小学生么?”   “……”   宋馈眨了眨眼睛,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   陶利无语了,“你居然不知道小学生这个梗?”这个没生活的孩子。   “我应该知道么?”   宋馈礼貌反问。   “……柯南,小学生,死神。”   程深好心解惑,“去哪里都有命案发生,受害人比他变小的时间都多,24小时恨不得48起命案发生。”   “……”   宋馈被引起来好奇,“电视剧?全名是什么?”   陶利拍脑门,这种梗对着宋馈这种老干部一样生活的人来说就是对牛弹琴。   他忍不住打开手机的一个APP,把链接发了过去。   “看看吧,名侦探死神小学生。”   “谢谢。”宋馈皮笑肉不笑。   “你没看到凶手?”陶利把话题拉了回来。   “没有。”   宋馈摇了摇头,“我和阿铮上卫生间的时候,在里面听到有两个人分别喊抢劫。   “但是出来的时候,因为车辆阻挡视线,也不知道是哪边发生了情况,就分开找的。   “等我发现受害人的时候,他身边就已经看不见其他人了,他也就维持这个动作。   “不过这其中,又至少两辆车开出了停车场。   “然后,阿铮去维持秩序了。   “咱们得尽快展开外围调查和现场勘测,看看有没有目击了整个过程的目击者。”   “……你这是抢我饭碗了。”   陶利不由得失笑,“放松,哥来了。”   他以为对方在紧张,毕竟这次算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命案,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宋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还是有点儿延续上辈子的记忆了,怎么突然就教起陶利了。   大概是自己看过故人的缘故吧。   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陶哥,我刚刚——”   他还没说完,就被陶利打断了,“哥知道的,哥刚刚还是在嘴欠。”   “……”   宋馈无语,但也不再说什么。   其实如果没有那些事,他是愿意留在这里的。   那么也许,如果解决了这些事情,他还在的话,他希望他还能够回来。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结果程深递过来的手套和胶套穿戴好,开始勘查起现场。   他首先拿起来的就是受害人旁边的那件白色短袖T恤。   那上面有不少血迹,呈点状落在上面。   “凶手的衣服?”   宋馈自言自语,只有喷溅性血液落在上面时候,才会呈现出这样的状态。   他仔细观察着血点毛刺的方向。   感觉有些看不太清楚,看来也只能回局里看看了。   他现在手边又没有放大镜。   正在他想要寻找证物袋将衣服装进去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只放大镜。   “?!”宋馈惊讶地看过去。   唐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将放大镜递给他。   另外一只手里提着勘察箱,和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有一件黑色的衣服。   “谢谢。”   宋馈接过来,仔细地观察起喷溅血液血点的毛刺方向,随口问道:“你拿的是黑色长袖T恤?”   “对,而且还在附近采集到了血液。”   唐谕的语气有点儿漫不经心,他将勘察箱放到了地面上。   宋馈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这边和房车那边的距离,皱着眉头问道:“所以,凶手有可能受伤了?”   “应该是这样。”唐谕点头,“陶哥去问服务区里的人了么?”   “嗯,好让不相关的人能早点儿离开。”   宋馈张了张口,还没有等他再说什么,浅蓝色的帐篷,门帘从里面掀开了。 第118章 案情分析会   程深抬着双手走出来,口罩遮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黑眼睛,“陶利呢?”   “去问服务区里的人了。”   唐谕接道:“怎么样?死因能判断么?”   “只能初步判定死者的死因是右腿股动脉断裂,大量失血造成的失血性休克死亡。”   程深想了想补充道:“死者的上肢,胳膊,肩膀和腿部等都有抵抗形成的痕迹,应该是和凶手搏斗过,而且这样激烈的搏斗过程中,凶手应该也受了伤。   “不过再具体就要等拉回去做更深入的检查才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那我这边把人拉走,不然等下天更亮了,不好弄。   “阿铮,你帮我告诉陶队一下。”   唐谕点了点头。   片刻后,救护车开了过来,三个人把已经放入裹尸袋中的死者抬了上去。   程深在车辆即将启动的时候,在半开的窗户里,对他们挥了挥手。   宋馈目送法医离开后,开始更细致的勘查起现场。   虽然高速的服务站相对来说属于密闭环境,人没有车辆是没有办法离开的。   除了已经开走的那两辆车以外,现在他们重要的就是看看凶手现在在没在服务站中。   如果服务站中的人都排除了嫌疑,那么嫌疑就自然而然的会转移到开走的车上。   但开走的车就只有这两辆么?   宋馈不太确定,“阿铮,咱们调监控了么?我想看看当时到底开走了几辆车。”   唐谕却有点儿遗憾地摇了摇头,“问过服务站的工作人员了,他们的监控设备昨天晚上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发生了故障,坏掉了,维修人员要今天才能赶过来,所以没有这段时间的监控。”   “……”   宋馈无语了,“这还真是巧合,一点儿都不给我们轻松的机会。”   “是啊。”   唐谕整理起勘察箱,他们现场勘查的物证并不多,除了这两件T恤外,就还有距离尸体40公分外的四五滴的滴落血。扩大勘查后,也没有找到凶器。   现在线索还有些杂乱,要等回到局里,进行初步分析后再下判断。   众人回到局里后都十分忙碌,宋馈一个人坐在刑侦办公室,仔细地回想着他们进入停车场时车子的位置和数量。   后来干脆躺到沙发上,对自己开始进行认知问话。   天空很蓝,宽阔的马路上当时车不多。   车子从匝道上开上去,停车场上停着并排停着三辆大巴车,两辆房车,五辆轿车,一辆SUV,五辆大卡车。   车牌和颜色也依依在他的脑子里滚过……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看得清楚。   他强迫自己再次回到驶入停车场的时候,再次将它们从脑子里滚过。   反反复复了三次,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快速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将刚刚的回忆画出来。   每辆车的位置,颜色,型号和车牌标注在旁边。   当他将那辆灰色的,横着停靠在外侧,只能看见一半儿车牌的车子记录下来的时候。   宋馈感觉到鼻腔里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还来不及反应,一滴红色的血点落在了光洁的纸面上。   在下一滴即将落下时,宋馈抬起了手。   他微微仰起头,向卫生间走去。   太阳穴传来阵阵的疼痛。   他走到洗手池前,微微垂下头,拿开了堵着左侧鼻孔的手,血珠连成淌,滴落在白色的陶瓷上。   宋馈面无表情地扭开水龙头,举起右手,用左手将冰冷的流水拍在了鼻梁上。   好半晌才止住血。   他抽出一张干净的面巾纸,将它撕开一条,卷成小卷,堵在堵孔里。   走出了卫生间。   这件事情他已经习惯了,上辈子后来他也喜欢流鼻血。   大概就是用脑过度造成的。   他回到刑侦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外围做调查的侦查员也回来了。   程深和唐谕也在。   甚至就不出现的副大队长徐清波也赫然在列。   陶利看着宋馈的样子愣了愣,嘴比脑子快,“看什么了,这么激动的都流鼻血了?”   “……”   宋馈有点儿无奈,他们现在很熟悉了,对方总会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拿起桌面上的白纸,拇指压在了血点上,“想了想当时的车子,你们的初步调查完事了?”   陶利眨眼,感觉面前站着的是他曾经的老师,有点儿被对方拎起来搞临时提问的压迫感。   “那是,哥的执行效力那是很不错的。”   他不等徐清波开口,就正了正神色,敛下开玩笑的态度,严肃地说:“人齐了,咱们现在开始开会。   “程主任,从你们法医开始。”   程深点了点头,说的话和他在停车场内说的差不多,“经过初步检查,死者的死因是右腿股动脉断裂,大量失血后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者的胳膊,肩膀和腿部都有抵抗伤,但是躯干部分比如说胸口,腰腹部都未见到抵抗形成的伤痕。   “推测死者和凶手进行过搏斗,而且凶手刺伤死者的位置和深度可以推测,他的目的并不是想杀死对方,但可惜,最后一下正好刺入了股动脉,造成了被害人死亡。   “而且,经过这样激烈的搏斗,凶手很可能也受了伤。”   陶利闻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唐谕,“鉴证科那边的情况呢?”   “现场发现了两件T恤,其中一件白色虎头短袖T恤上发现了喷溅血液,按照血液喷洒的方向和形态来分析,这件白色T恤应该是凶手的。   “凶手刺破受害人股动脉的时候,血液喷溅出来,喷在了他的衣服上。   “而且,这件衣服上有一些不正常的,应该是被大力拉紧过的褶皱。   “我们做了试验,再结合程法医刚刚所说的情况,应该是凶手和被害人搏斗的过程中,受害人用手紧紧地拉扯住了凶手的衣服。   “凶手为了挣脱,逃离现场,而将衣服脱下,然后光着上半身跑开了。”   唐谕的语速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说道:“另外一件黑色的纯色长袖T恤上,袖口以及左侧的胳膊弯处有血迹,其中胳膊弯部是擦蹭血迹,推测是凶手右手拿着凶器,为了不让凶器上的血滴落到地面上,就拿胳膊弯处的布料将凶器上的血液擦掉了。   “而且在黑色T恤的底部,有抓痕,应该是凶手拎着底部将T恤抓起来,脱下时候留下的。   “我们还从上面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血指纹。   “再者,我们在发现黑色T恤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四五滴滴落血,这几滴滴落血应该是凶手的。   “因为凶器上的血已经被擦拭干净了。   “我们也做了试验,从不同高度滴落血液,找到吻合血液掉落的高度,再加上毛刺的运动方向,可以判断,当时有一辆车停在那里,凶手上了车。”   他看了眼宋馈刚刚描绘出来的简易停车场,那辆灰色车子停靠的位置与这几滴血的位置吻合。   “这个凶手的身高大概在1米78左右,上下不超过3cm。   “DNA结果出来了,也证实了我们的推测。”   陶利点了点头,皱着眉头,“我们做走访调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目击证人。   “他提供的线索,有点儿意思……” 第119章 他是抢匪还是受害人?   这话也同样有点儿意思。   徐清波看过去,看得陶利在心里打了一个激灵。   他赶紧说道:“我们询问服务区内人员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目击者。   “他当时在库房整理东西,听到了动静,就从玻璃窗往外看。   “他看见死者在和一个人拉扯,死者当时喊抢劫,和他拉扯的那个人也喊了抢劫。”   他顿了一下,“两个人撕扯了一会儿,又从旁边过来一个人,然后那个人也加入了进来。   “目击人刚想出去劝架,就看见受害人踉跄了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然后那两个人就跑了。   “不过他当时离得不算近,又有点儿近视眼,所以没看清跑的那两个人的样子。”   “所以,你们现在觉这这个案子的性质是抢劫杀人?”   徐清波平淡的声音响起。   陶利点头,“对,因为这个从现场环境和后续的物证分析看,排除情杀和仇杀了。   “但现在就是,目击证人说两个人,也就是受害人和凶手都喊了抢劫,所以,现在我们没有办法去分辨谁是抢劫的那个人。”   郑昭这个时候说道:“但是我和何廉两个人在受害人的裤袋里发现了一大把钱,感觉就是直接抓过来的,揣在了裤子里。”   小技侦何廉点了点头,“我和阿铮也对这些纸币做了检测,发现它们上面的折痕是一次形成的,也就是说没有经过二次争抢。   “通俗来说,就是受害人把这些钱一把抓起,塞回自己的裤袋后,这笔钱没有再被抢走过。   “所以,我们也怀疑受害人是不是抢了凶手的钱,但是被凶手和伙伴反杀了。”   徐清波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宋馈。   从开会以来,这个青年就很沉默,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刚刚留心过办公室内这群小伙子的状态,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看向过宋馈。   这让徐清波有些吃惊,短短一个多月,他们居然已经依赖对方到了这个程度。   而且,宋馈的行为又会让他们忘记他其实并不是个警察。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李总似乎也对宋馈产生了兴趣,向他询问过宋馈的情况。   他当时没有去细想,觉得应该是省厅想要吸纳人才。   现在才觉得有一点儿奇怪,不是警察的宋馈真的只是因为办案的才华就引起省厅的重视么?   毕竟,李泽如自己本身在破案上就很天赋异禀。   就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宋馈开口了。   “那受害人应该不是抢劫犯。   “首先,凶器应该是在凶手手里,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那受害人死后是不可能藏匿凶器的,所以我们可以肯定受害人是没有任何凶器在身边的。   “那么将心比心,换做我们是受害人,我们会赤手空拳,在没有喝醉或者意识清楚的情况下,去抢劫一个拿着凶器的人么?”   他停顿了片刻,让在场的众人反应一下,“其次,刚刚小何说过和阿铮已经鉴定过受害人裤袋里纸币上的折痕是一次形成的。   “也就是说钱应该是先正常的到了凶手的手中,然后被受害人抓过来,抓过来后,凶手虽然喊抢劫,但是他居然没有想过扯受害人的口袋,把钱再拿回来。   “根据程法医所说的,凶手在受害人身上留下的锐器伤都很轻,甚至还避开了胸腹部的要害位置,只是最后一下应该是急眼了,捅深了,扎在了动脉上,才造成了受害人的死亡。   “这说明凶手是想要摆脱受害人的钳制,如果他是被抢的人,这有点儿说不通。   “再者,如果真的是受害人抢劫凶手,就算是他不小心扎了对方,那也应该会在原地等着我们去处理完毕啊,毕竟他是受害方,有道理的。   “没必要提前跑路,而且跑也没有拿回自己的钱。”   宋馈笑了一下,“所以,我不认为受害人抢了凶手的钱。他反倒是想把钱拿回来。”   众人恍然大悟,确实也是这个逻辑。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定性,就是凶手抢劫并杀害了受害人。”   陶利一锤定音,“我们已经排除了当天在服务站内的人员的嫌疑。   “现在就是要怎么查找到凶手了,可惜当时服务站内的监控设备坏了。”   宋馈将那张A4纸递了过去,“我将当时的车辆和位置信息画在了上面,只有一辆灰色的车只能看清后面两个半的号码。   “不过我们可以通过前一个卡口和后一个卡口的平均通过时长来推算出这辆车和它的车牌。   “这两个卡口之间,没有岔路。   “而且卡口的监控设备应该没问题。”   陶利看着上面的血滴有点儿发呆,他挑了下眉,答非所问,“你还好么?”   宋馈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看,苍白如纸,明显是不舒服的。   青年被问得一怔,温和地说道:“挺好的,就是可能用脑过度了,不碍事。”   陶利又看了对方片刻,才又开口,“那我们要去测试计算一下,通过两个卡口的平均时长了。”   他转头看向徐清波,“那徐大,会先开到这里?”   徐清波点了点头,“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严肃地说道:“同志们,案子发生在服务站,当时也有旅客在。   “而且快到我省的旅游季节了,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案子,对省里的影响很不好。   “市局和省厅的领导都很重视这个案子,同志们,辛苦一下,我们争取尽快破案。”   陶利抿了下唇,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他有点儿忧心地看向宋馈,发现青年也在看着他。   他扬眉,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宋馈歪了下头,“我在想,钱是怎么正常送到了凶手手里的,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让受害人再想去把钱抢回来。   “可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也能够找到凶手了。   “也许还有线索在物证或者是现场里,我想对现场进行复勘。”   徐清波点了点头,“好,你和阿铮一起去。” 第120章 总不能是被骗来的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馈和唐谕就已经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去了。   张英兰端着包子和粥过来,“你们两个怎么起来这么早?”   “兰姨,徐大让我和阿铮去办点儿事情。”   宋馈站起来接过碗,微笑着说:“陶哥估计马上就下来了,他今天也有得忙。”   唐谕颇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他们正说着,陶利从楼上打着哈欠走下来。   眯着眼睛,抱了张英兰一下,“妈~~~我想要个麻团。”   “……”   几双眼睛同时瞳孔地震地看过去。   张英兰一巴掌拍了过去,“死孩子!大早上吓唬人!”   “?!”   瞬间清醒的陶利呆若木鸡。   抬手摸了摸鼻子,挽尊,“妈,怎么说我也是您儿子啊!儿子和妈撒娇,天经地义!”   “我看你最近就是不正常!”   张英兰不为所动,“春天是已经来了,猫儿狗儿的都开始发情了,你正常点儿!你这样我都要怀疑你谈恋爱了!”   但和以往不一样,以往张英兰提到恋爱,结婚,生娃的时候陶利都苦哈哈的岔开话题。   可今天,他只是张了张口,一句话没憋出来,讪讪地拿着碗坐到了饭桌前。   张英兰眼睛立刻大睁,看了好半天陶利。   然后走到丈夫的跟前,小声嘀咕,“大利今天有点儿不正常,老头子,你说他是不是有情况?!”   “……”   陶春来是个木讷耿直了一辈子的男人,但他一辈子相信老婆,所以他看了看儿子,也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儿不正常。   “咱啊,也别多问了,大利他想说就说了。”   张英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这我还能不知道!”   陶春来乐呵呵地看了妻子一眼,又开始忙着手上的工作去了。   张英兰的目光落在吃麻团的儿子身上,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   这边刚咽下一口粥,顶着父母注视的陶利问道:“你们等下直接走还是跟我一起回局里,然后从局里出发?”   “直接走,但是我们可以送你到局门口。”   宋馈的眼睛微微弯起,浮现出一抹笑意。   “……”陶利也笑出来,“我就说你是哥肚子里的——别别——别呀——开个玩笑而已。”   陶利赶紧拿起桌面上剩下的茶叶蛋,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出去,在车子启动的时候拉开了门。   才发现以前一直开车的唐谕坐在副驾上,正在抓紧系安全带。   宋馈坐在驾驶位上,好看的桃花眼从后视镜上看了后排座一眼。   陶利有点儿莫名其妙,但隐隐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车子启动,下一秒,他就知道这种大事不妙的感觉从哪里来的了。   清晨的道路上,几乎没有人。   车子开的颇为狂野,陶利在这不到十分钟的路程里有了下次一定不坐宋馈开的车的觉悟。   分局门口,他迅速下车呼吸了新鲜的空气,才勉强压制住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陶哥,你和我们一起去服务站吧,你在那边等郑昭他们。”   宋馈落下车窗,语气诚恳地说道。   陶利赶紧摆手,“不了,我才想起来我还要拿记录表!”   “真的?”青年明知故问。   “快走!”   陶利想要掐死宋馈,好好一个好青年怎么就偏偏学会了开车呢?!   他长叹一口气。   宋馈点了点头,颇有点儿惋惜,“那好吧。”   他又坐回了主驾,这次开的倒是四平八稳。   陶利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刚刚就是故意开的和高速路上追逃犯一样!   简直就是专门练过!   但随即他又被自己的这些逗笑了,宋馈又不是警察。   “宋哥,你这车技还真是有点儿抓拘捕逃犯那种味道。”   唐谕吐槽,他刚刚虽然坐在副驾上,但也不好受。   宋馈笑了笑,随口说道:“抱歉。”   他想唐谕其实没有说错,他确实是专门练过的。   上辈子,穷凶极恶额的悍匪可不少,还有专门针对他们警察实施暴力的呢。   他记得有一次,他和老师参加大抓捕,被迫在市区里开快车追逃犯,幸好那时候除了公交车以外,就是公车,私家车很少。   路也提前被交警支队的人疏散好了。   这要是放在现在,恐怕都很难做这件事情。   他们三辆车从三个方向堵人家,结果那辆车的车型比他们好,撞开前面做阻拦的警车直接开了出去。   他就只能在后面玩命的追,后来将对方堵在了死胡同,还被人家倒车撞坏了车前盖。   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也因此住了三天院。   回去也被师父喷得狗血淋头,说万一增援没有到怎么办?   就这么冲动,这么想殉职么?   可就是这样教育他,关心他的师父,在第二天去处理一起家庭纠纷的时候,被那家失控的傻儿子砍成了重伤,最终抢救无效,失血过多而牺牲。   但傻儿子有精神问题,觉得师父他们会抓走他的爸爸妈妈,所以才想要保护自己的父母。   可自己的师父,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儿女呀。   他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   宋馈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由衷地觉得重生有那么一点不好,总会在不经意之间被上一辈子的回忆蜇一下。   但好在他皮糙肉厚。   几分钟后,他把车开进了停车场,停在他们上次停车的地方。   打开车门下车后,宋馈发现这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只有寥寥几辆车在。   可能也是因为昨天发生了命案的缘故。   大车司机都有自己的交流方式,这种事情一发生,很快就会在他们之间流传开来。   宋馈仰起头,看了看天。   天空是浅蓝色的,四周飘着薄雾。   视线其实并不是很好。   他们找到了目击者,三个人一起走到发现受害人尸体的地方。   “我昨天就看见他们在这里撕吧!”   目击者说得很肯定,“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后来又来了一个穿黑衣服的,然后僵持了一会儿,那两个年轻人就跑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杀了人!”   “那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是为什么来这里?”宋馈环视了一下,这个角落其实还蛮偏僻的。   目击人摇了摇头,“这个真没看见,我一直在整理东西的,如果不是后来听到他们喊抢劫,我都不会出来看!”   宋馈点了点头,“谢谢配合。”   “应该的。”目击人客气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那看起来应该不是被胁迫来到这里的。”   宋馈想了想,“那他为什么会自愿跟着凶手来这里呢?”   倒是回归到了他们今天来这里要寻找的原因上面来了。   唐谕忽然有些迟疑地说道:“总不能是被骗来的吧?” 第121章 钢笔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也许就是被骗来的。”   唐谕沉默地看过来,微微扬了扬眉。   “你可能不太知道那种类似丢钱包的诈骗案子。”   宋馈补充道:“就是很早以前,九几年的时候,很流行一种团伙一起协同作案的诈骗案。   “一般两到三个人是一个团伙,他们分工很明确,互相之间还打配合。   “比如A和B两个人一组,在景区或者小公园里先寻找符合条件的目标。   “一般就是一个人,刚取完钱的老年人啊,或者外来的务工人员会成为他们的首选。   “一旦他们选好了目标,A会故意在目标人物的必经之路上丢下钱包或者红包一类的物品,然后等着目标人物靠近。   “等到目标已经看见钱包,要捡的时候,A就会冲上去,捡起来丢下的钱包。   “并会在不经意之间,让对方看见里面有挺多钱,A就会开始与目标搭讪。   “然后,B就会闪亮登场,挡住A和目标人物,询问他们有没有捡到一个钱包。   “这个时候,一般A会抢先否认,然后B就表现出相信的样子,快速离开。   “A就会对懵逼的目标说,这个钱包见者有份,咱们平分了它吧。   “如果目标答应了,他们就会去偏僻人少的地方进行分赃。   “但这个时候,往往B就会出现,并且义正言辞说原来是他们捡到了自己的钱包,还想要据为己有,吵着要报警。   “这件事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地在进行,突然之间发生变故,目标人物都会心慌意乱,下意识想要依靠算是同一阵线的A。   “不过目标不知道,这就是A想要的结果。   “A会在这个时候就会说,‘我们没有捡到你的钱包呀,你在说什么?我是再找我叔叔借钱啊!你说是不是叔叔!’   “六神无主的目标人物,就好像抓住一根绳子一样,‘对对对,我大侄子要找我借钱,我这不给他取钱么!’   “然后目标就会下意识把自己取得钱递给A,A再拿钱的时候就会把钱包顺势给目标人物。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A和B就会借口离开了。   “等以为占了便宜的目标打开钱包后,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唐谕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想起来了,他小的时候,那段时间跟着唐爷爷去局里。   当时爷爷和宋叔叔就在侦破一系列这样的案子。   并且案件行动代号就是“丢包”。   他点了点头,“我小的时候听过我爷爷和宋叔叔说过。”   他的目光在提到‘宋叔叔’的时候非常专注地看着宋馈脸上的表情。   但让他失望的是,那张隽秀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变化。   回望过来的眼神也像是两面镜子,窥视不到半点儿情绪上的波动。   宋馈平静地开口:“昨天案发的时候也是一个有雾的清晨,光线并不足,所以也许影响了受害人的视力。   “他也许开始并不是在这个地方,而是在餐厅或者卫生间的出口。   “走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凶手A,A将钱包丢在受害人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在对方注意并且没有看清的情况下,捡起了钱包。”   他将一张面巾纸折叠好,丢在唐谕的面前。   唐谕从善如流,整理好情绪后,想要将它捡起来的时候,宋馈先弯了腰。   他拿着那张面巾纸,偷偷摸摸地说:“大哥,你看着包里——”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这个时候凶手B出现了,然后假装是丢了钱包的人,A否定,将受害人带到这里准备分赃。”   唐谕点头,“确实,这样受害人确实会跟着凶手A——我们暂定就是穿白色短袖T恤的人来到这里。   “然后凶手B——穿着黑色长袖T恤的人从埋伏的地点出来。   “顺理成章,受害人就被A和B骗了,把钱随后给了A。”   “A拿到钱后,和B撤离的途中,受害人就反应过来了,就去追A,然后从A手里把钱抢回来,揣在裤袋里,并且抓住A的衣服,不让他走,希望有人听到叫嚷争吵后报警。”   宋馈接道。   他突然伸出手拉住唐谕的衣服,大喊,“抢劫啦!抢劫!”   唐谕瞳孔地震,他这一早上被吓了两次。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伸手搭在宋馈的胳膊上,作势与他拉扯,要拽回自己的衣服。   他眼睛动了动,看到有人张望过来,忽然也喊了出来,“抢劫!”   宋馈微微弯起唇角,双手拽住对方的衣服。   唐谕拉扯不过,只能松开一只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当做匕首,在宋馈面前比划几下。   “所以,凶手A在拉扯不过受害人的情况下,拿出了刀具,可能是把水果刀,吓唬受害人?   “希望受害人松手,他好逃跑。”   唐谕低声说道,他正在思考案情,没有注意到宋馈微微怔忪的神色。   宋馈看着那只钢笔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认得这只钢笔,是当时他发了工资,正好是小唐谕过生日。   他特意去百货大楼买的,英雄牌的钢笔。   把它交给小唐谕的时候,他说:【我知道这其实挺难的,你的父母是英雄,但英雄的子女生活也不会一帆风顺,也会有波折。   【以后遇到了困难,可以来找宋叔叔,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但他食言了。   宋馈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唐谕的目光看过来,从钢笔移动到宋馈的面容上。   发现那张总是没有破绽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丝细小的裂痕。   唐谕听见了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口,刚想要问宋馈是不是认识这只钢笔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陶利熟悉的声音,“阿铮,小馈,你们查的怎么样?”   是陶利和郑昭他们来了。   唐谕抿紧了唇。   宋馈笑了,“这不正在情景重新嘛。”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站直了身体,“你们测的怎么样?两个卡扣之间平均的行驶时间是多少?”   “25分钟。”   陶利扬起一个微笑。 第122章 他还记得?   陶利抬起右手扇了扇,额头上冒出一些细小的汗珠,“累死我了,来回跑了两次,又在路边吃了一肚子土。”   另外一只手插着腰,“你们这边怎么样?情景重现出真相了?”   “差不多吧。”   宋馈把刚刚和唐谕两个人分析出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讲给陶利,又随口问道:“陶哥,你们查到尸源了么?”   “当然!”   陶利干脆利落地点头,“受害人汪冀是外地来的游客,今年才32,是临省达海市人。   “他们这次一共来了四个人,昨天开车到服务站休息了一下。   “根据他朋友的说法,他们昨天在服务站的旅店打牌玩的有些晚,受害人醒来的时候他们还没醒。   “图侦那边看了旅店内的监控,说受害人是上了卫生间后才出来的,看时间可能是想找吃的。   “结果就出事了,他出事大喊的时候,他朋友还在旅店内睡觉。   “根本没有人听到。   “所以,也没赶上出来救他。”   他摸了摸下颌,“你们的推测是合情合理的,现在就是能不能找到两个凶手所开的车了。”   “这种目标是很看运气的,可能不会一次就找到。   “凶手也可能是在这边待了很长时间。”   宋馈看过去,眼神很坚定,“就算案发当天的监控坏了,但是往前的监控应该还有。   “我们可以查一下案发前两天的服务站监控,再和出入卡口的车辆,再对照那部分车牌,就能筛选出来了。   “但就怕车牌是套牌。”   “这个倒不要紧,你说的团伙诈骗这个案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陶利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神情,先看了一眼唐谕,“阿铮,你还记得咱们两个月前破 的那个案子么?”   “……”   唐谕的眼睛动了动,“陶哥,我没参与那个案子,我去厅里学习了。   “这个案子是王哥跟着你们做的。”   “噢——”陶利有点儿尴尬,他一直以为是唐谕呢。   不过他也没纠结,“两个月前,我们对一个在各个服务站,专门盯着外来旅客或者大车司机进行诈骗的犯罪团伙进行了收网,他们的手法就和你刚刚说的类似。”   陶利看向宋馈,“应该是上次有漏网之鱼。   “团伙成员还在看守所羁押,我们现在只要能找到车子,看到开车的人,把他截图下来,去问那些人,估计就能知道这次的两个凶手是谁了。”   这次轮到宋馈和唐谕两个人嘴巴张成了o形,一起给陶利点了个赞。   “厉害啊,陶哥!”   “……”   陶利无语,怎么感觉好话从他们嘴里出来都有点儿阴阳怪气。   所以,他字正腔圆地说了两个字:“滚蛋!”   三个人一起笑了一下。   “现在回局里?”   陶利感觉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了,“估计试验报告也能出来了。”   宋馈和唐谕也都点头。   三个人匆匆上了车。   宋馈若无其事地和来的时候一样与唐谕一辆车回去。   唐谕目不斜视地专心开车。   白金色的阳光落在柏油马路上,已经拱出来嫩芽的树木飞速从车前掠过。   他们一路无话。   进入市区,吃了午饭后,两辆车才一前一后停在了分局的院内。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在一楼电梯处分道扬镳。   宋馈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支英雄钢笔。   当时花费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看得出来,唐谕将它维持的很好,很珍惜这个礼物,贴身带在口袋里。   就好像生怕会弄丢了它一样。   宋馈不禁叹了口气,他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他们正常的进行了十六年,也许这支钢笔早就已经不见了。   不会对唐谕产生珍贵的影响。   在唐谕的心里,那支钢笔大概代表着他自己与过去之间不能对外人言说的联系。   因为他的过去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没有了。   从那以后,他就只是秦铮。   ……   宋馈眯了眯眼睛,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如果这支钢笔对唐谕来说很重要,他又很珍惜,那么一定会放在特别妥帖的地方。   对于总是外出的人来说,带着钢笔出去丢失的概率肯定比放在家里的概率大。   那今天他们情景再现的时候,唐谕为什么会抽出这支钢笔?   这么轻易的拿出来,在自己的眼前充当刀具?   宋馈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瞳孔猛然收缩。   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   他不禁怀疑,唐谕是不是发现了或者说已经开始怀疑他是谁了?!   【骗人的吧!】   宋馈不敢深想,他左手的拇指在食指的侧面摩擦而过。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挥之不去。   他不禁开始回想这段时间和唐谕之间相处的所有事情,最后叹了口气。   大意了,他这段时间下意识把唐谕还是当成以前的小孩子照顾,难免会带出以前的一些习惯。   但这些习惯,唐谕会记得么?   十六年这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足够模糊一个人的印象。   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或者说重生过来,灵魂融合后,很多前世的记忆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当年的小唐谕也不应该记得才对。   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唐谕真的记得,那以后他要注意了。   现在还不是告诉对方实情的时候。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李泽如的面容,他肯定要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情。   这次他去双林,中途也去了长图看望以前的老朋友们。   山风轻轻拂过灰色的墓碑,他抬手却没有真正的抚摸上去。   原本遮挡住太阳的云却被吹开,光就打斜里照了过来。   将他的手所形成的阴影投递在了墓碑的照片上,亦如他们曾经并肩时。   宋馈闭了闭眼睛,【小谕,不要急。】   【等到解决完这一切后,我会亲自告诉你真相的。】   “你在想什么?”   拿着报告走进来的陶利,看见形单影只的宋馈,他的身上忽然就有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萧索气质。   这让陶利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   穿着黑色衬衫的青年看过来,平静地说道:“在想图侦什么时候会找到那辆问题车。”   “已经找到了。”   陶利扬了扬手中的报告,“跟哥去看守所吗?”   宋馈却摇头,“不了,陶哥,我要等师兄来。”   陶利眯起眼睛打量了几下青年,发现对方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刚刚那一瞬间的感觉就仿佛是一种错觉。   不过陶利并不太在乎是不是错觉。   现在没事了,才是他所关心的。   他扬了扬下巴,“那哥可去了,你别后悔。”   宋馈笑起来,“不后悔,你快走吧。” 第123章 骗子团伙   等陶利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看起来应该是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很成功?”宋馈观察了一下,笑着问道。   陶利点头,嘴角想要压下去,显得严肃一些。   但他失败了。   最后还是笑出来,“还真是他手下的人。   “这个团伙的老大当时被我们逮了进来,他把他那套东西还有一部分资金,再加上诈骗的方法都告诉给了他同乡,希望对方能等他出去,再共创辉煌。”   “结果没想到,他老乡拿到东西后,根本不理他了。”   宋馈接口道:“反而是带着他的资金和方法,招兵买马,重操旧业?”   陶利点了点头,“秘密握在手里才有价值,他还真是挺天真的,以为从前忠诚的小弟会一直忠诚自己,结果被摆了一道。   “所以这次我们去问,他一看照片,立刻就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连名字带住址,还有对方可能会去的会所都吐出来了,就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等下得和郑昭他们研究下,安排抓人。   “这下他们自己杀了人,估计得躲起来了,不好找。”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那也未必。   “媒体不是还没报到么?也许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白T恤潜意识就是为了脱身,吓唬受害人,在他身上的刺伤都不是要害。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一下扎在了股动脉上。   “所以,很可能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杀了人,只会觉得自己是伤人。   “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刻意躲藏。”   陶利的眼睛一亮,“你说的对哦。   他迅速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根据这老大的说法,按照以前的习惯,凶手们今天应该去按摩。”   刑警的执行力一直很强,现在就已经开始打电话安排抓捕事项了。   等到处理好全部事情,陶利检查装备的时候才想起来,“你师兄来了么?”   “快了,他飞机晚点。”   宋馈站起来,拿着保温杯走向饮水机旁,压下红色的按钮,还冒着热气的水从出水口流入杯子里。   “……”   陶利迷茫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他也晕车啊?”   这一下宋馈没跟上对方的思路,“什么晕车?”   “不然这么近坐什么飞机啊?”   陶利活动了一下肩膀,“这火车现在有动车了,也就3个半小时就能到长冲了。   “干嘛坐飞机呀!   “再说最近天气都不怎么好,飞机晚点太正常了。”   “……”   宋馈无奈,转移了话题,“陶哥,吃晚饭了么?”   “还没,抓捕回来再说吧。”   陶利已经整理好装备,郑昭的通话这个时候也打了进来。   他按下接听键,交代了几句,就匆匆下楼去汇合了。   宋馈从窗户看着闪着红蓝灯远去的警车,轻声叹了口气。   他这次没有问唐谕吃没吃饭。   被刻意忽略的人面前摆了份盒饭,是王哥和温迎带回来的。   但唐谕没有吃,他细致的检查着报告,不想等下人带回来后有证据上的遗漏。   等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后,他才真正的安静下来。   他从内侧口袋里拿出那支钢笔,漂亮的丹凤眼凝视着它,好像正透过它在看什么过往。   其实平时他根本不会将它带出来,一直都被他小心翼翼放在家里的。   这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但他这次想主动试探宋馈,才将它带出来。   他知道如果去复勘现场,对方一定会情景再现。   在听到那句【钱是怎么正常送到了凶手的手里,以至于受害人再想抢回去。】时,他就已经想到了两个月前那个诈骗团伙。   这是他们之间的信息差。   宋馈到了现场情景再现时候,根据视角,他肯定会选择演绎受害人,就是会突然抓住自己。   那个时候,唐谕自己就会演凶手。   而根据受害人四肢上的抵抗伤判断,凶手是会拿着刀的。   那——   他将钢笔竖起来,那它就可以充当凶器。   如果现在的宋馈真的是宋叔叔,那他就一定会认识这支钢笔。   如果现在的宋馈不是宋叔叔,那对方也不会有所怀疑。   他没有错过,宋馈看见钢笔时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心跳如擂,有一瞬间大脑是空白一片的。   但为什么,对方却没有再说什么呢?   就在他等不及想要问出口的时候,陶哥打断了这一切。   也许这就是天意,天意不让他现在弄清楚。   他可以等。   但他更希望对方能够信任他。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   唐谕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片刻后,他将这支钢笔又放回了口袋。   打开了面前的盒饭,安安稳稳地吃了起来。   温迎走进来的时候,唐谕正在收拾已经吃完的餐盒。   她笑道:“陶哥他们把人抓回来了,两个小年轻,还一直在说冤枉,他们没有杀人。   “你这次不去看看么?”   唐谕摇了摇头,“不去了,估计等下也会送来DNA样本,要进行比对。   “他们说冤枉,估计也只是没想到自己胡乱扎的那一下扎在了动脉上,造成受害人死亡。   “以为警察在骗他们罢了。”   温迎听了耸了下肩膀,语气里有点儿可惜,“如果当时受害人松手就好了,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不过,真要算起来,受害人如果当时没有被骗,也可能不会发生后续的事。”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但如果没有诈骗犯就更不会有后续的事情了!”   “所以米局他们提出想要建立一个专门负责宣传诈骗方式的部门,提醒老百姓别因为一时的贪欲而受骗上当,损失财务。”   匆匆回来的王哥从桌子上拿起杯子大口地喝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累死我了,和陶利去抓人。   “但……”   他迟疑了一下,脸色也不太好看。   唐谕扬眉,“怎么了?”   “陶利受伤了,在市医院隔离。”   王哥放下手中的杯子,“有个嫌疑人,咬了他,说自己有艾滋病。”   唐谕站起来向外走,“我去看看陶哥。”   对此一无所知的宋馈,放下了手里所看的书,看着门口穿着浅灰色风衣,带着金丝眼镜,风尘仆仆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师兄,你终于来了。” 第124章 师兄弟   林谌走进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感觉以前沉默寡言的师弟似乎清瘦了不少。   他温声问道:“怎么了?怎么感觉比上次见到你时憔悴了这么多?”   宋馈微微笑了一下,“天天熬夜,东跑西跑,休息不好,自然就看起来不太好。”   他又双手合十,“现在师兄来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林谌坐到他对面,随手将风衣放在了椅背上,“这怎么听起来不是那么好?   “我是不是该也直接去找老师?”   “那走吧,我们一起去,有事情师兄可以顶在前面,我就可以安心在后面躺平了。”   宋馈靠向椅背,“师兄,你吃晚饭了么?”   “……还真没有。”   林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点疲惫的神色。   今天行程太赶了,在空中飞了差不多一天,又处理报告,饭都没吃上一口。   “怎么,想请师哥吃饭?”   “那走吧。”   宋馈站起来,主动拎起林谌的旅行箱,“吃完再带你去住的地方,陶哥那边都准备好了。”   前些日子,他说完自己要去长林,自己的师兄来接手后,陶利就主动留了一间客房出来,等到交接完毕,宋馈离开后,林谌再去住那间屋子刚刚好。   宋馈开始拒绝了,觉得这样不行。   他们研究室是和分局合作了,但住宿这件事儿自己已经占了陶家的便宜,不应该再增加一个人来一起占陶家的便宜。   再者安排住宿,应该是分局的问题。   不能都压在陶利的身上,人家开旅馆也是要做生意的。   再后来徐清波来和他说,也没能让宋馈接受。   直到陶父答应了收取住宿费,但只收一半儿。   宋馈和老师那边申请了经费,提前支付了一个月的。   陶利为此还闹了半天脾气,不过后来也理解了。   “真请啊?”   林谌笑道:“你以前可不这么大方,每次都是我掏钱。”   宋馈也笑道:“这次真的是我请你,师兄。”   两个人向外走去,路上的行人不太多。   夜深露重,风也有些凉。   林谌扣上了外套的扣子,也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这条街上的景色。   北方和南方还是不一样的,南方这个时间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北方却已经很多店铺都关了门。   他们沿着福安路走了差不多5分钟左右,宋馈停在了一间还在营业的苍蝇馆子面前。   他拉开门,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空气中弥漫着家常菜馆的味道。   里面不太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宋馈和老板打了招呼,走里面的一张木桌前,将箱子推了进去,才微笑着说:“这家店我们加班时经常来吃,做的东西很干净,味道也好。”   他又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墙壁,“菜单在那里,师兄看看吃什么。”   这种吃饭的环境林谌很陌生,但他很有兴趣,眯着眼睛看了看,有点儿好奇什么是一锅出。   “就是排骨啦,和豆角,玉米,土豆一起炖的菜。”   宋馈解释,“算是我们这边的家乡菜了,来试试?”   “会不会太晚了?”林谌摸了摸下巴。   “没有,排骨其实都是熟的,下了菜再炖一下,我们也点过。”   宋馈对此很熟悉,“还想吃什么?师兄。”   “再来盘炒青菜吧。”林谌是南方人,其实还想来碗汤,但一想到在北方求学时候喝到的汤,就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此汤非彼汤。   但宋馈很了解林谌,这段时间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不少关于这位师兄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走到前台和老板说了几句。   老板心领神会。   室内温度不低,宋馈回来的时候,看见林谌已经脱下了外套。   “师兄最近见过老师么?”   这段时间,他们这一门师兄弟真的天南地北。   他自己在长冲,老师和另外一名师兄涂然在春河,现在又跑到了长林。   林谌现在读博士,大多数是留在学校研究室的。   他是跟着黄朝最久的学生,能力出众,也会在老师忙的时候,代替对方参加学术会议。   “没有,我都差点儿忘了还有你们在。”   林谌摇头,露出点儿无奈的笑容,“这次要不是我要进行项目的临床研究,也不会过来。”   “那……师兄要珍惜这最后平静的一晚了。”   宋馈要来暖壶,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中注入热水,将筷子和搪瓷勺放进去涮了涮。   “……”林谌瞪大眼睛,“这么夸张?”   宋馈笑了一下,“陶哥他们现在都在加班,抓了服务区的两个凶手,估计在审讯。”   他将这段时间他做的事情逐一讲给林谌听。   听得林谌一惊一乍,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幻。   “基层警察还真是辛苦啊。”他感叹了一句。   筷子伸向一锅出里的排骨,语气里倒是没有退缩的味道,反而还有点儿兴奋。   “那你们抓到黑衣人了么?”   他对这个案子印象深刻。   宋馈摇头,“没有,现场没有多余线索,也没有物证,监控设备那时候也坏了。   “听阿铮的意思,长图那边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这个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很难想象就做了这么两起案子。   “但我们从犯罪数据中心里,也没有再查找到相关联的案子了。   “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但你应该能知道黑衣人的目的才对。”   林谌停下手,神色有些凝重,“按照你的描述,这个黑衣人多半就是个信念杀手,他会为了这个信念一直杀戮下去,直到他自己死亡。”   宋馈点了点头,“没错,第二期案子出现后,我确实觉得这个黑衣人是个信念杀手。   “他会为了他以暴制暴的信念,持续用自己的方式去惩治无法被法律审判的那些恶人。   “这倒是个入口,如果下次遇到这样的案子,我们倒是可以提前介入。”   林谌微微笑了一下,“确实。”   “不过,这就得交给师兄你了!”   宋馈用左手撑着左半边脸,笑道:“加油!”   被酒精炉一直加热的一锅出突然沸腾起来,细密的水泡在锅里爆开。   老板端上来两小碗汤。   林谌看了一眼,有点儿惊讶。   这和他平时喝的那些飘着一层油的汤不同,是按照南方小瓦罐方式做的鸡蛋肉饼香菇汤。   他不禁端起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这个汤的味道十分鲜美,很符合他的喜好。   他抬眼看向与以前不一样的师弟,眼神闪烁了一下。   “谢谢,我一定会加油的。”   林谌笑着答应下来。 第125章 陶利的意外   师兄弟吃过饭,回去旅馆的时候,陶利和唐谕还没有回来。   宋馈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他把林谌送到房间后,不动声色地道了晚安,早点休息后就一个人又去了分局。   刑侦办公室的灯亮着,看起来应该有人回来了。   宋馈想了想,还是走了上去。   不过刚进办公室,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氛围。   “怎么了?”宋馈问向身边最近的人。   郑昭闻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但他只是抿紧唇,不说话。   宋馈挑了下眉,心中那些异样感再次强烈,“你们不是把犯人带回来了么?出什么事情了?”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发现没有陶利的身影。   “……”   宋馈一惊,伸手抓住郑昭的肩,猛地用力,厉声说道:“说话!出什么事情了?”   他的身上不自觉地就带出来上一世当刑侦大队大队长的气势。   吓得郑昭一激灵,刚刚止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宋馈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对方,无形的气势压制着小刑警。   “陶哥……我们是押犯人回来了,但……”   郑昭张了张口,最后在那迫人的目光下还是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了,“但……但其中有个犯人咬了陶哥一下,还说自己有艾滋病!   “他本来……本来是要咬我的……结果陶哥——帮我——”   他说不下去了,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郑昭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反应那么慢。   宋馈松开了手,打断了对方的自责和懊恼,“那陶哥现在在哪里?”   他语气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仿佛不太在意这些解释。   “在医院,我们也刚刚……回来。”   郑昭有些痛苦地说道:“陶哥打了针,要留院观察一下。   “阿铮赶过去了,把我们都赶回来,让我们继续做事,审讯下抓回来的人。   “可是……我……我……”   “做不到就留在这里写报告,或者回家。”   宋馈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出去了。   郑昭怔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真的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做警察。   否则怎么会这么拖后腿。   但他又有些不甘心,做警察是他从小的愿望,他不能这样半途而废。   郑昭跺了跺脚,一咬牙,也走了出去。   等他到达审讯室的时候,外面站了不少同事。   里面是一名老刑警,一个书记员还有宋馈。   两个人在审讯其中一个被抓回来的凶手,但却不是咬了陶利并说自己有艾滋的那位。   那位正在隔壁吹冷气,坐在审讯椅上冷静一下脑袋。   刚开始,被审讯的犯人还想反抗一下,但当宋馈指出他们作案的目的和行凶手原因,以及他们老大的名字后,凶手软化。   又在拿出T恤和DNA报告后,彻底老实下来,开始交代并且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   原来真的是因为诈骗所牵扯出来的意外。   王昆这个人原本就是那个诈骗团伙的成员,在陶利他们进行抓捕的时候他偏巧溜出去,到按摩店按摩,这才逃过一劫。   但因为原本和那个诈骗团伙的老大是同乡,所以知道很多事情。   当他拿到老大主动交出来的财物时候,王昆想,这样何不自己当老大。   所以,他开始招兵买马,完全按照宋馈推测的那样,重操旧业了。   只不过,这次他变成了老大。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石伟恒。   两个人一拍即合,用了别人的身份证去租车,这样也利于逃避追查。   然后本着找外地人诈骗,就算事后发现了自己受骗,很多游客也会怕麻烦而选择沉默。   再者服务站离警局也不近,警察来的时间足够他们驾车逃跑。   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案发那天的前一天,他们已经在服务站盯了一天了,原本的那个目标身边一直有人,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就当他们想要放弃离开的时候,受害人汪冀出现了。   王昆和石伟恒对视了一眼,驾轻就熟地开始了表演。   王昆将装着冥币的钱包丢在汪冀的前面,趁着天色视线不好,骗了迷迷糊糊的汪冀。   等到分钱的时候,石伟恒跳了出来。   后续刚骗到钱,正要走的时候,汪冀反应了过来,并且追过来。   一把拉住王昆,抢回了自己的钱,并且拉着他大喊抢劫了。   王昆惊慌失措了一下,片刻后也跟着喊起来抢劫,并且企图逃跑。   但汪冀的身形高大,比王昆有力气的多。   王昆不能逃跑,一时心急就把自己的刀拿了出来,但他没想杀人,只是想吓唬对方,让汪冀松手。   可惜汪冀不松手,还抓得更紧了。   王昆注意到仓库那边有人听到了声音,看过来,并且要靠近。   他一时情急,一刀扎在了对方的大腿上,他感觉这个位置扎不死人。   汪冀终于松开了手,倒在地上。   王昆趁机和赶回来帮忙的石伟恒逃跑。   他坐在明亮的审讯室内,懵懂地问:“警察同志,那个人怎么样了?伤得严重么?   “我不是故意的,他如果松手我就不会扎他了……”   宋馈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了对方,“汪冀已经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去世了。”   “失血过多?去世了?”   王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警察同志,你可别乱说,我都特意避开他的要害了!他怎么可能失血过多去世呢?!你不能这么诬陷我!!!”   “大腿上也是有动脉的,你最后一刀正好扎在了动脉上,拔出的瞬间汪冀就已经没有获救的机会了。”   宋馈淡淡地说道。   王昆瞪大眼睛,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   他还是那副难以相信的表情。   宋馈站了起来,和一起审讯的刑警低声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审讯室。   他在这边的任务完成了,他现在要去医院看看陶利的情况。   郑昭跟了上去,说自己要一起去。   宋馈看着小刑警有些倔强的表情,想要问他报告是不是写完了。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下一秒,绝尘而去。   融在了夜色中。 第126章 难过就别笑了   两个人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住院部已经关了门。   最后还是郑昭拿出警官证才被放进去,并问了值班的人才知道陶利在隔离观察病房。   小刑警这才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   大概宋馈已经考虑到现在时间太晚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准确的来说如果没有他的证件,他们是进不来的。   电梯门合上。   郑昭偷偷地看了一眼轿厢门上宋馈的脸色。   发现对方没有表现出自己想象中的严厉生气神情,才暗暗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半晌,他企图找个话题打破这样安静的气氛。   但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后,轿厢门打开,宋馈率先走了出去。   郑昭无奈了一下,说不好现在是什么心态,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安静的隔离病房区域,只能听见他们匆匆的脚步声。   原本靠坐在走廊长椅上假寐的唐谕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看了过去。   锐利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看清来人后,才慢慢睁大。   “你们怎么来了?”他低声问道。   “我怕看见陶叔和张姨。”   宋馈没好气地说道,这么晚了他回去,另外两个人没在,陶春来和张英兰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放不下。   就会找借口,送吃的去局里看看,这样陶利的事情就会瞒不住。   虽然宋馈不提倡隐瞒老两口,毕竟隔离检测需要时间。   但如果他们三个都不在,老两口就只会当他们在破案,加班,甚至是出差,就不会那么担心,只要陶利打个电话回家就行。   宋馈不太丰富的感情理解不了这其中的逻辑,但他尊重。   而且自从发现这个特征后,即使局里没有他的事情了,他也不会独自回去。   唐谕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弯了弯眼睛,低低道:“放心吧,艾滋病的传染源途径你也知道,咱们不都培训过么?   “无保护的性行为,母婴和直接输入了患有艾滋病人提供的血液或者是共用了针具,再不就是器官移植和纹身了。   “陶哥这次虽然被对方咬了一口,但医生说感染的可能性不高。”   宋馈听出来了对方的安慰,但他不想领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冷淡,“陶哥被咬破出血了吧?”   “……”唐谕无奈了,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郑昭。   看着小刑警的神情,也就知道瞒不住宋馈的。   “是啊,但是石伟恒的病毒载量不高。   “虽然仍旧有暴露风险,但几率不大。”   唐谕揉了揉眉心,面露疲倦,“医生开具了抗病毒的药物,需要观察一个星期,后续在复查1个月,如果指标正常,那陶哥就没事了。”   宋馈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那双一向冷淡的凤眼深处藏着担忧。   这次他没有再揭穿,只是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吃过晚饭了么?”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唐谕闻言怔了一下,随即说道:“吃过了,温迎和王哥带回来的,你呢?安顿好你的师兄了?”   “嗯,已经把他送到旅店了。”   宋馈想到了陶春来和张英兰担忧的神色,幸好自己当时没问一句陶利和唐谕有没有回来。   “陶哥呢?吃了么?”   他可不信陶利这会儿会睡觉。   唐谕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在里面待着呢。”   宋馈了然,他伸手拍了拍唐谕,“你先休息一下,我过去看看。”   他站起来向病房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陶利站在病房门口,透过上面的小舷窗对着自己微笑。   满不在乎地说:“哥没事儿,哥好着呢!”   但宋馈不信。   他了解陶利这个人,是那种嘴上会安慰他们,当着别人的面坚决不承认自己很害怕的类型。   他会强装自己不在乎,说着生死有命,大不了十八年后再来。   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躲在被子里哭。   宋馈笑了笑,轻声说:“陶哥,难过就哭吧,别忍着了,难看死了。”   他语气很诚恳,眼睛也认真地看着陶利。   “伤口深么?疼不疼?”   陶利的笑容逐渐垮了下去。   他抿了下唇,想要在装作没事,但他失败了。   想摇头说不疼,不过他知道他骗不了外面的人。   不过他也不可能点头说疼,感觉那太难为情了。   最后,他只能低着头,低低地说:“还行,疼是疼了些,但可以忍受。”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按在受伤的手臂上。   神色有些复杂。   他现在的确会后怕,但当时他看见石伟恒咬向郑昭的时候,想都没想就伸手挡了一下。   随即就感觉到了一股剧痛。   对方就好像是咬到了东西的王八,坚决不松口。   直到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才松开口,石伟恒咧嘴大笑,疯狂地说自己有艾滋。   陶利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强撑着把人压到车里,一起匆匆来到医院。   他先带着石伟恒做体检,又和医生说明了情况。   在勒住对方的嘴又戴上口罩,再让同事把他妥善押送回局后,他才坐到医生的面前。   又是一系列检查后,在护士处理伤口,自己又打了阻断药以后,陶利才恍然回神。   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艾滋病人咬伤了。   才感觉到害怕。   以及不可抑制的想着自己如果真的被感染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但这些事情他又没有办法和别人说出来,最后也只能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蒙着被子哭。   他睡不着,在病床上辗转反侧。   睁着眼睛想以前的一幕一幕,甚至连身后事都想了。   然后他听到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由远及近。   陶利一咕噜翻身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透过舷窗看见已经站到唐谕身边的宋馈,还有跟着他来的郑昭。   他们似乎说了什么,高瘦的青年就向病房这边走过来。   郑昭也想要跟着,但被唐谕伸手拦了一下。   他看着宋馈,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陶利装作不在乎,笑着说:“哥没事儿,哥好着呢!”   但下一秒,他就发现宋馈也笑了一下,然后语气认真而诚恳地说:“陶哥,难过就哭吧,别忍着了,难看死了。   “伤口深么?疼不疼?”   一向刚毅的刑警笑不出来了。   陶利不自觉地想这个弟弟真是的,总能戳他痛处。   一针见血。   但他又有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终于有人会在他面前揭穿他笑得难看了。   不让他一个人难过,冷淡但不容拒绝的把他拉出来,不让他窝在暗处独自神伤。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久违到他可以再次感觉,他不是领导,不是队长,不用强撑。   而只是陶利。   他忽然有点儿想哭,但他没有。   陶利轻声说:“老弟,你离开长冲的时候哥哥没有办法送你了。”   “当你没事出院的时候,我可以回来看你。”   宋馈弯起嘴角和眼睛,笑得真心实意。   陶利点头。   他们初次认识的时候针锋相对,后来又在查案的过程中建立了革命友谊。   现在,他衷心希望这个弟弟去双林后,可以平平安安,遂心如愿。   ————长冲卷·完———— 第二卷:双林 第127章 考题   2015年5月26日,双林市局,犯罪心理研究室。   “陶哥健康出院了?”   宋馈一贯平淡的声音里染上了些兴奋,这引来了坐在他对面的另外一位师兄涂然的侧目。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小师弟自从来了双林后,就几乎没怎么见他笑过,每天都是面无表情,处理各种老师留下的活儿。   现在却有了一丝人气,不那么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了。   涂然不禁支棱起耳朵仔细偷听,“这周六我应该没什么事儿,能回去一趟——是,这还不能和陶叔张姨说漏嘴。”   呀!小师弟居然要回去约会?!   还真稀奇!   涂然眼睛亮了一下,更加八卦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但听着听着他就皱起眉头。   原本以为对面是个可盐可甜的小姐姐,结果是个声音低沉的小哥哥?!   虽然音色不错,但——   涂然叹了口气,看起来是自己想多了,他不禁看了过去。   宋馈也恰好抬眼看过来,神情里写着一丝疑惑,似乎在问怎么了?   怎么了?   能怎么了呢,八卦没了呗。   涂然又叹了口气,无聊地坐直了身体,开始整理手上的卷宗。   最近老师拿过来很多真实案例,让他们结合所学的知识进行学习,加强实务操作。   说明白点儿就是要他们理论结合实际。   不过有些现场图十分血腥,让他吃尽了苦头,他都想和大师兄林谌调换一下了。   但上次通话时,林谌直接打来视频电话,给他看了一下真实的现场后,立刻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玩笑,和去现场相比,还是办公室更适合他!   不过他很好奇,为什么同样看着这些残酷现场图的宋馈却不受影响呢?   这个小师弟在面对这些真实案例的时候,就和他吃大白菜一样简单,真是——   他忽然就想不出来一个具体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对比之间的落差。   惊慌失措VS毫无波澜!   涂然完败。   他吐得昏天地暗的时候,宋馈还在研究血泊和碎肉中的细节,寻找蛛丝马迹。   淡定的样子好像已经看过成百上千个真实现场了一样,照片上的这些已经是小儿科了。   汪潮说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天生为了破案和寻找真相而生。   涂然摇了摇头,他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但——他明明记得没回到长冲时的宋馈也跟他一样啊。   怎么回来后就变了个样子呢?   是长冲的风水好么?   涂然不理解,但他决定这周末去找林谌,也蹭蹭这运道。   宋馈一边接着唐谕打来的电话,一边用余光看着表情不断变幻的涂然,基本上也能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来双林市局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和林谌之间的交接也很顺利。   这个师兄对现场的接受力和承受力都很好,也能积极参与日常的侦破工作。   还给代理队长提供了不少侦查思路,破了四、五起案子。   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忙成了狗。   反倒是来双林市局的自己,清闲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聊,好像有人故意这样安排下来,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彻底远离案件,无所事事下去。   但宋馈并不是会随波逐流,自甘堕落的人。   他两世为人,每一辈子都不可能碌碌无为,任人宰割。   平静的海面下,是汹涌的急流。   宋馈也在思考怎么去接近李泽如。   市局和省厅毕竟还是不在一个地方,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左手的拇指不自觉的摸上了食指的边缘,来回的摩挲着。   “你在想什么?”   唐谕感受到了宋馈的心不在焉,“有事情的话你先去忙吧。”   他不准备把自己要调去双林的事情提前告诉对方,也许到时候能成为意外惊喜也不一定。   宋馈回神,刚要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刑侦支队三大队的刑警田沣站在门口,声音严肃,“小宋,韩支让你跟着我们去现场。”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让犯罪心理这种玄乎的东西参加进案件的侦破。   而且,这个人还异常年轻,不是汪潮教授那种全国都出名的学者。   真不知道韩支是怎么想的。   宋馈匆匆挂断电话,站起来,他从对方的不断变化的面色上已经推测出来对方的想法了。   原本他并不太在意这些。   但……这种事情明明可以用电话来通知他去集合,却为什么会特意来让人喊他呢?   古怪的感觉在心中升起。   他忽然想起他刚来的那天,韩星涛伸过手来时意味深长的笑容,【宋馈,欢迎你来到我们这个队伍。   【在以后工作中,希望能够合作愉快。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   其实这是句很平常的话,但不知为何从他的嘴中说出时带着点儿隐秘的试探。   “嗡——嗡——”   电话震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宋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发现对方露出裤管的一只袜子穿反了。   听见电话声音时,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掩饰下去了。   田沣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中,并没有将电话拿出来,而是在里面摸索着挂断了来电。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   他有一种感觉这才是韩星涛让人特意跑来叫他的原因。   田沣就是考题。   代表着韩星涛或者是李泽如对他的试探。   试探他有几斤几两,以及借着他的手除掉队里的定时炸弹和不能完全掌控的累赘。   田沣看起来并没有一般刑警那样挺拔的身姿,他的眉眼间更多的是乌黑的憔悴。   肩膀总是往里扣,也总是站在角落,绝对不做博人眼球的事情。   外出任务的时候从不吃外食,溜边走,将自己藏在阴影中。   即使是和同事们一起,也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灰败和凶悍感觉。   宋馈太熟悉这样的人了。   当年他手下的卧底几乎都是如此。   提着脑袋潜伏在犯罪集团内部,将一条条重要的消息传递出来。   送走一个又一个的上峰,自己却等了一年又一年。   被发现了,也孤立无援受尽折磨而死。   侥幸回来了,却发现自己依旧茕茕孑立,融不进曾向往无比的警队了。   卧底期间,为了取得信任,几乎做过所有不被允许做的事情。   到头来,会有很多人扪心自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田沣应该也是从某项时间跨度很长的卧底任务中回来的人。   他的岁数不年轻了,时间磨平了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保留着无法褪去的习惯。   应该是在卧底期间惹了麻烦,现在却被送到他的面前。   还要借着考核他的借口,揭开田沣的伤疤,然后将他像垃圾一样一脚踢开。   凭什么呢?   宋馈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片寒冰。 第128章 暗涌   田沣有点儿不明所以,但电话又疯狂震动起来。   他和前一次一样在口袋里按断了通话,催促道:“你在想什么?咱们赶紧去集合吧,这次的案子很重大,咱们别耽误了时间。”   “好。”   宋馈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毫不意外对方立刻后撤退躲开他的动作。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走吧。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穿反的袜子穿好吧。”   “?”   田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伸手拉了一下裤管。   下一秒,他的脸浮现出尴尬的神情,红色爬上他憔悴的面颊。   他赶紧跑到卫生间里,忙活好了才走了出来。   他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语气里染上局促,“走吧,我们走吧,别耽误事情。”   宋馈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没有揭穿对方每次手机震动时,都会皱眉撇嘴。   虽然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但那一瞬间的厌恶是掩饰不住的,就算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也一样。   而这种情况一般代表田沣很清楚是谁发消息给他的,并且他讨厌对方,觉得被骚扰了。   不过,不管什么情况,对方还没真的影响他的生活。   那就代表还不算糟糕,田沣应该可以自行解决。   但如果他无力解决呢?   至少按照韩星涛让田沣来叫自己,再利用自己揭发对方的行为来看,田沣可能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宋馈已经走到了市局的大门口,却顿住脚步。   玻璃门向两侧自动划开,凉风从高空吹进来,鼓起他的衣摆。   他刚刚动了要查田沣的念头,看看他究竟惹了什么麻烦。   但兜头而来的风让他冷静下来。   就算他查到了田沣的问题,他能怎么给他摆平呢?   他又不是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他只能在不犯法的前提下帮助对方。   如果是因为钱,数额小还好说,数额大该怎么办?   和局里领导反映么?那韩星涛那边只要利用社会舆论,就能够让田沣的工作保不住。   因为没有人想给一个陌生人扛雷,即使他们曾经是踩着他的功劳上位的。   那时候韩星涛只要顺水推舟,一边安慰田沣,一边和兄弟们筹集一小笔资金给他,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踢出警队。   再告诉他是因为宋馈将这件事闹成了这样,警队也有困难,不得不这么做。   最终是宋馈背锅,田沣失业,其他一切太平。   而且警队内部最讨厌的就是出卖队友的人,那以后宋馈就会寸步难行,可能也会影响到老师在双林的工作。   那如果不和局领导反映,又想要解决这个事情的话,恐怕就只有进行灰色交易了。   但如果这么做了,和拱手送上自己的把柄给对方没有两样了。   他们不会立刻就用到这个把柄,只会将它打磨的锋利无比,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悬挂在他的头顶,让他乖乖就范。   真是擀面杖两头堵,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馈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眉飞入鬓,目若点星的俊美面孔。   他有些怀疑这到底是韩星涛的想法还是李泽如的策略。   他们肯定是一条船上的,在筛选身边一切不能彻底掌控的因素。   如果确定不能为他们所用,就会果断排挤掉对方,不留一丝隐患。   【有点儿意思。】   宋馈微微扬了扬唇角,他好久没有遇到对手了。   上辈子是他天真了,没有想过这些弯弯绕绕,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   但现在他终于理解了古人在做大事前,要开怀畅饮再狠狠摔碗的意义了。   因为他现在就想这么做,举起大碗一饮而尽,在碎裂的粗瓷间,说一声,【泽如兄,别来无恙啊!】   人生如此,他的命运已经走到这里,逃避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田沣是个考题,但田沣是个人,还是曾经不负身上使命的战士。   他不该被这么对待。   就算是没有鲜花和掌声,也不该被遗忘在阴沟里。   宋馈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田沣的问题。   他不会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任人摆布和操控。   而且,他也希望李泽如和韩星涛能够坚持的久一些。   旗鼓相当,才能惺惺相惜的称一声对手。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田沣,侧面的轮廓在日轮的光影中显得深邃而坚毅,像是久经沙场归来的战士。   他微微开口,轻声说了句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清的话。   田沣闻言不禁瞪大眼睛,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而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片刻后,脚步声在他们的身后传来。   韩星涛一行人走过来,目光在宋馈和田沣之间来回看了看。   最终落在宋馈的身上,笑道:“走吧,你和我一个车,带你去看看你在这里的第一个现场。”   宋馈对此毫不意外,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车子启动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韩星涛短促地笑了下,“你觉得田沣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呢?】   宋馈挑了下眉,没有马上说话,但表情里适时的带上了一点儿好奇的神色。   片刻后才谨慎地开口,“韩支,我也才来双林,还没有和支队里的兄弟们接触过,不太了解田沣的情况。”   韩星涛点了点头,狐狸眼弯起来,有点儿漫不经心,“是啊,不急,以后我们接触的日子还长。”   他的话中似乎在暗示什么,又似乎只是普通闲聊。   反正这一车里的人,除了宋馈都是他的人。   “我只是听说你在长冲的时候,给一个想不起来的证人做过心理辅导,治好了她的问题。”   韩星涛的语气很恳挚,很难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小田卧底的时间有些长,回来后总会读一些事情反应过度,而且似乎忘了一些事情。   “警队也介绍过不少心理医生给他治疗,但效果不太好。   “我想,你既然在长冲时候能够治好那个证人,。   “应该也可以治好他。”   他偏头看过来,明亮的眼睛深处是一丝审视。   宋馈笑了笑,平静地回视过去,“认知问话这方面,我的老师汪潮一向是翘楚,韩支为什么不找找他老人家呢?”   “汪教授太忙了,而且这个事情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韩星涛四两拨千斤,“怎么?你怎么这么谦虚了?”   “怎么会呢?既然韩支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我怎么都会试试看的。”   宋馈笑道,但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儿笑意。   清瘦的轮廓映在车窗上,挺拔如松,千压不折。 第129章 血色别墅   几辆车依次开进心湖公园附近的别墅区内,停在了最上面那一排,最里面的那一间别墅前。   宋馈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习惯性的打量着周围。   这是封闭式管理的新建住宅区,配备了24小时保安和定时巡视,治安一向良好。   一栋栋三层的别墅掩映在纵横交错的草木中,私密性很好。   一阵风吹过,粉色的芍药花在高远的淡蓝色天空下簌簌而动。   事发的别墅周围的单位都空着,只有这一家住着人。   现在,它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还有先到的民警站在里面保护现场。   前庭的花园旁,坐着一个满脸呆滞茫然的青年,有两个民警在给他做笔录。   他是报案人,说是出去旅游回来,就发现家里面的惨状,赶紧报了警。   现在在等叔叔回来。   指挥中心接到警情后,赶紧通知了临近的辖区派出所和分局的刑侦大队。   等他们来了,进入案发现场后,就发现,这栋上两层下一层的别墅内,六个人倒在了血泊中,已经死亡。   唯一活着的就是这家住户的大儿子,也就是报警人。   派出所副所长隋杰看向同样有些发懵的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高秀山,两个人一合计,默契地上报到了市局。   韩星涛收到消息后,带着支队的人来了。   一行人刚下车,隋杰和高秀山就迎了上来。   隋杰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小跑着出来,赔笑着说道:“韩支,您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门口维持秩序的小警察,对方心领神会的抬起了警戒线。   韩星涛走了进去,语气倒是温和,“隋所,里面什么情况?”   “一共死了六个,四个大人,两个小孩。”   隋杰不由自主地想到里面满地都是血的情况,觉得太过于惨烈,“两个小孩和其中一个大人,死在二楼的其中一间卧室内。   “一个大人死在地下室,两个老人死在一楼的老人房内。   “初步勘察下来,一楼房间里的地面上有现金和血液混合在一起。   “但主卧里挂在椅子上的外套里的三万块现金却没有被拿走。   “技侦已经固定好证据了。   “韩支,我们进去再看看吧。”   韩星涛点了点头,入室门口的小技侦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套和鞋套递给他们。   宋馈接过来,穿戴好,就已经闻见一股股浓郁的铁锈味儿从敞开的大门口窜出来。   已经有不经常出现场的民警干呕出来了。   但这是正常的情况,也不代表这个警察不专业。   这种现场是大脑的一种保护,也是作为人对同类遭受如此横祸时的将心比心。   只能靠日积月累,和大量的案发现场经验来适应。   宋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厚重的防盗门上的锁和门框,都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压过的痕迹。   但现在也不能排除其他门窗有没有被撬过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进门内,就看见门口有两三枚脚尖朝向门口方向的血脚印,十分清晰完整。   宋馈下意识又回头朝门外看了看,包括自己的四周。   确实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他不禁又走向两侧的花坛,蹲在旁边仔细地观察。   韩星涛停下进去的脚步,目光追随着那个高瘦的背影,弄得所有人一时间也都站在了原地。   但宋馈没在意。   他只专注在现场的勘验上。   半晌,他才站起来,这周围也没有电车或者自行车的轮胎痕迹。   那这样做是想伪造线索,从而迷惑警方的侦查方向吗?   但如果是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完全没有什么用啊。   而且,在门口没有停过机车和自行车的情况下,凶手总不能是站在门口还能够留下清晰的血脚印时,开门的瞬间就凭空消失了吧?   那就不是现世了,那是诡异。   可凶手也不能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吧?   就算是能飞,但按照血脚印的清晰程度,那沾染了血液的鞋子在脱离地面的时候也会流下大小不一的血滴,滴落在飞行的路径上。   但这灰色的石板路上和周围花坛的叶子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滴落状的血液。   不过也可以来喷一下鲁米诺试剂,只是技侦应该已经做过了。   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宋馈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进别墅内,转过身,在韩星涛带着些审视的目光中,关上了门。   隋杰下意识地喊道:“唉?!你怎么——”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韩星涛抬手拦了一下。   一行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地看向大门。   宋馈没有理会门外的事情,他在门内又仔细的观察着脚印的方向和位置,让自己平行的站在旁边。   他看着门,右手不自觉抬起,虚虚握在把手上。   片刻后,他用平时说话的音量说:“能听我的声音么?”   但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   他稍等了一会儿,又加大一点儿音量,“外面可以听见我的声音么?”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他垂下眼睛,拿出手机,给外面的人发了一条信息后,快速向后退了一步,半跪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伏下上半身,仔细地观察起脚印。   差不多七分钟后,他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门也从外面被打开。   韩星涛挑眉,“你也没听到我的声音?”   宋馈点了点头,“没听见,这里的隔音做的不错。   “你看这个血脚印的方向和位置,还有清晰程度能看出来,沾在鞋底儿上的血肯定不少,但门外却很干净,一点儿痕迹没有。   “除了伪造现场干扰侦查外,就只有凶手想从正门离开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有声音,所以停在门口等待。   “但为了安全起见,又退了回去,走别的地方离开现场。   “不过地面上又没有他们退回去的脚印。   “我们姑且也可以认为他们是踩着来的时候的脚印,倒退着离开。   “但鉴于时间以及当时可能屋外出现的问题,这个难度也不低,很容易就走偏踩歪,甚至摔倒。   “可是这附近都没有这个痕迹存在。   “但通过刚刚的试验,这房子的隔音不错,门里门外在大门闭合的时候,根本都听不见声音。   “大概率是凶手伪造证据,迷惑侦查方向的。” 第130章 关键证据   (其实这几天因为旧疾犯了,影响了心情,我感觉我把宋馈写的和我当初设定的形象不一样了,从长林卷原127章开始,他变得越来越没有魅力,完全不是我设定的那样,但却是我自己用笔写出来的。)   (我自己更新的很痛苦,我都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按照宋馈的性格他根本不会那么狂妄的对待田沣,我似乎都不认识他了。我可以告诉我自己,每个人每个阶段不一样,作者自己写的怎么能是ooc呢?就这样写下去吧,你又不是为了取悦别人才写的宋馈,而且读者们也不会在意你究竟把他塑造成什么样子,剧情过得去就行。)   (我想就这样得过且过吧,又没多少人看。但是,当我去再次翻看读者给我写的评论时候,看见我一个读者说,宋馈有一种流水般的力量感,会为了死者寻求真相的时候,我简直要钻地洞了。)   (所以,我又去重新审视了原来127-129章剧情里的宋馈,我接受不了我自己ooc,所以将127-129的剧情进行了重新删改和编辑,推翻了以前写的内容,因为我得对得起我的为数不多的认真追更的读者的评价。谢谢。)   韩星涛闻言点了点头,他在接到宋馈发来的信息前,也在考虑过这个情况。   但现场有其他经验丰富的刑警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并迅速得到了多数支持,“有没有可能凶手在门口给脚上套上了塑料袋或者将血鞋放进塑料袋中穿着另外一双鞋后,才走出去的?”   宋馈并不慌张,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咱们先说两个人穿着鞋套出去这种情况。   “塑料袋在行走或者跑路的时候会发出不小的声音,尤其在这个别墅区内。   “周围的环境很静谧,而且技侦应该已经巡视过周围的墙壁和栅栏,没有发现登踏的痕迹,不然在咱们来的时候,就会让一部分人去查看了。   “这里的安保很好,保安室24小时都有人值班,还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巡路。   “穿着塑料袋或者鞋套,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值班或者巡逻的人都会上前询问。   “就算是晚上光线不佳,保安也会听见声音,没道理放着不管。   “再者——”   他停顿下来,做了个微微抬脚的动作,“这个高度太低了,不方便穿塑料袋,不能保证重心稳定。”   “?!但你是为什么知道他们是在这个高度穿塑料袋呢?”刑警追问。   “看血脚印旁边的滴落血的大小就可以判断出来高度的。   “可以叫技侦回去做相关试验,会得出一样的结论的。”   宋馈的语气很肯定,可这引起了刑警们的不满,“你的眼睛又不是尺子,怎么可能知道具体从多高落下的血点有多大?”   这小年轻唬谁呢?也太狂妄傲慢了。   但宋馈只是摊了摊手,他还真的可以确定。   上一世,他和李泽如侦查一个厂子里持枪闯入财务室造成三人死亡的案子时,在现场找到了两滴血。   凶徒们也只留下了这两滴血。   而这就是这两滴血的大小,方向告诉了他们凶手的身高,体重,步态和运动方向。   他们才能够及时描绘出一个大概的人体画像,从而在凶手将要潜逃的时候把他拦截了下来。   后来这个案子被写入教科书中,作为经典案例,在警校中教给学生们。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在无数次试验,推演中,宋馈将从不同高度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形状深深地记在了脑袋里。   现在只要看一下,就能够知道它是从哪个高度低落下来的。   这不需要天赋,只需要牢记。   多做,多留心就能办到。   但可惜,现在的刑侦技术比他们那时候先进了不少,很多警员办案也开始依赖于科技的便利。   这一方面是好事,确实也解决了很多陈年积案。   但镜子有正反,月亮也有圆缺,一件事物的出现也必然会有它的两面性。   现在的警员在现场勘验方面的能力确实出现了退步。   因为,科技会帮助他们解决。   宋馈对此并没有太多的反对,甚至他是支持这种进步的,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没有再在这方面上做纠结,他又开口说另外一个问题,“还有你说的在门口脱鞋,并且换上新的鞋子离开现场这件事。   “那这个新鞋子从哪里来?一个是自带,一个就是从现场取材,穿走受害人的鞋子。”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来开旁边的鞋架,“先不说有没有人会带着鞋子来作案,单从这个鞋架的摆放来看,就没有鞋子被拿走的的空位。   “不过,倒是可以让这家唯一幸存的人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鞋子丢失。   “但最大的可能,技侦会从这些鞋子里发现沾血的那一双。”   众人瞪大眼睛,渐渐回过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凶手从里面拿出鞋子,沾上血,印在地面上?然后又把鞋子放了回去?”   刚刚率先提出反对意见的刑警总结道。   宋馈点了点头,从里面拿出一双黑色皮面,但是深红鞋底儿的皮鞋。   他早就注意到这双鞋子了,“也许就是它。”   早就站在一边围观的技侦从箱子里拿出鲁米诺试剂和采集证据的棉棒。   他走过来,从宋馈的手中拿过鞋子,用棉签在上面滚了一下,然后走到暗处用白色的瓶子朝它喷了一下。   片刻后,棉签上泛起幽蓝的光芒。   刑警们微微张开了嘴。   技侦也有点儿诧异,虽然他们最后也会对现场的物证做检测,但多半会是几天,甚至是几个月。   不会现在立刻就精准的确定到某一双鞋子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假设一名普通的刑警,一年内的破案数量大概在10件左右的话,优秀的刑警可能在六、七十件以上。】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意。   但宋馈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用手指了指地面上的血脚印,“而且你仔细看这个血脚印的边缘,它有来回压蹭的痕迹,并不是一次成型。   “就好像你在盖章的时候,手在上面反复摇晃,就是为了让它能够盖得更清晰。   “而能形成这样血脚印,大概率是凶手把手掌伸进鞋里,撑着它,在地面做了反复按压的动作。”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那双被装进透明物证袋的鞋子,“所以那里面可能会留有凶手的生物信息。”   技侦也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这双鞋似乎成为了最为关键的证据。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袋子。   刑警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宋馈,心中都升起一个念头,【这个人不会是趴在地上,贴近了脚印观察的吧?!】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就有人证实了他们的疑惑。   “你们猜的没错,他确实跪在地上看脚印来着。”   一道斯文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宋馈偏头向斜后上方看过去。   二楼的回廊栏杆处,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穿着深蓝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韩星涛扬声问道:“凌主任,上面情况怎么样?”   “还在勘查大人和孩子去世的房间,别的房间倒是看过了,没有发现有翻找的痕迹。”   凌照温声说道,但随即他又露出一个愤怒的神色,“这凶手,也简直不是人。” 第131章 谁在观察着他们   “老覃那边说,每个受害人的喉管都被切开了,就是在保证不留下活口。”   凌照接着说道:“连那么小的孩子他们都不曾放过,这是有仇吧?或者是凶手和受害人很熟悉,不想他们做目击证人指认他们?”   正义感很足的鉴证主任似乎觉得是仇杀的可能性较高。   但韩星涛没有马上说话。   宋馈也没有马上说话,以现在掌握到的线索说案子的性质还太早。   他们需要更进一步地勘查现场。   宋馈慢慢向厨房那侧走过去。   厨房很整齐,每个柜门以及拉门都好好地闭合着,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青年伸手将他们依次打开,仔细地观察后再将它们原样关闭。   他重点查看了装着刀具的抽屉,里面各种型号的刀具都没有丢失。   那就说明凶器应该是凶手带进来的,行凶后也被凶手带走了。   而且这也说明凶手是做足了准备进来的,并不是随机选择一家作案。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就是凶手熟悉这里的环境。   至少观察过,在周围踩过点儿。   但如果是陌生的人在这里观察,很难不会引起巡路人的警觉。   那凶手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进行的观察呢?   又不会让园区里面的保安起疑?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怪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这种情况要么是园区里的工作人员,要么就是藏在了周围空房子里进行过观察。   要么——就是这家人自己做的案子。   他想到了外面呆滞的报警人。   但这一切不能现在下定论,得经过排查才行。   他闭了闭眼睛,将它们记下来。   然后才向着厨房连接后院的金属防爆门口走去,黑花纹路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两处细微的擦蹭痕迹,像是足尖留下来的。   他按照那两个痕迹,跨了一下步子,发现只有快要摔倒的情况才会形成这种状态。   宋馈站直了身体,走到门前,倾下上半身仔细地观察着门框和门锁。   在比水平视线低一头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血点,只有米粒那么大。   他抬手虚空比划了一下,又结合刚刚地面上的痕迹。   这个位置上极有可能是凶手快步走来,踉跄了一下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伸手撑在门框上,不小心留下来的。   宋馈拿出手机,将这里拍了下来。   他想凶手大概率是受伤了。   但转念间,他就觉得他们的运气很不错。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看见了还站在那边整理箱子的技侦,轻声道:“跟我来一下,后门门框那边有发现,你做下固定证据和采集检材吧。”   “?!”   技侦尹跃有点儿懵逼,他刚刚从那边来过,厨房里已经来来回回检查过两三遍了,他可不记得后门那边有什么证据。   但基于刚刚宋馈的表现,他立刻就提起了地上的勘察箱,跟在对方的身后,快速跟了过去,语气急促地问道:“在哪里有新发现?”   宋馈指了指那棕红色门框上的细微痕迹,“这里。”   尹跃推了推眼睛,走过去,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才抿紧唇,弯腰从箱子里拿出采集工具和数字标牌,进行样本的采集和固定。   他有点儿好奇,“你是怎么注意到的?”这种细微的痕迹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大多数会在省级或者以上的刑侦专家复勘现场的时候才会被发现。   但现在,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好,不用等待那么久了。   宋馈在这方面的耐心一向充足,“你注意看地面,有一点儿轻微的划痕,像是脚下打滑了。”   他比划了一下,伸出手,“如果凶手想要支撑自己,肯定会在这里扶一下,而这样的撞击,很可能凶手会受伤。   “所以我来这里差不多的位置看看。”   “然后,你就发现了这个痕迹?”尹跃接道,他这会儿心服口服。   而且诚恳地挖墙脚,“你要不要来技侦?没有刑侦那么苦,而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走过来的凌照和韩星涛打断,“而且什么?”   “而且——刑侦锻炼人。”   尹跃吐了吐舌,今天出来真是应该看看黄历,怎么背后说话偏偏还被人家刑侦的老大听了去呢。   凌照也有些无奈了。   韩星涛倒是没再说什么,他刚刚也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   宋馈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看到小技侦已经采集好了证据,并开始和领导们汇报以后。   他沉默着,悄悄走向一楼的老人房。   那里面也有两名倒在血泊中的受害人。   他刚走过去,还没等特别靠近,就闻到了更为浓重的血腥味儿。   大概大门口那边能闻到铁锈味儿也是从这里传过去的。   别墅一楼的房间,差不多都会用来做老人房。   因为出入方便,老人年龄大了,每天爬上爬下,就算是坐电梯也不如一楼方便。   而现在这种方便也似乎让他们成为了最开始的受害者。   宋馈收回了顺着地面上的血滴,看向一楼楼梯口的目光,落在了两位老人的遗体上。   男性死者倒伏在靠近门的地方,而女性死者则缩靠在床头。   大片的血迹将他们的衣衫浸透,浓稠咸腥的气味中,他们的灵魂仿佛还在这里徘徊,凝视着自己已经变得冰凉的躯体。   从血液的落地形成的毛刺方向来看,凶手在进入到这个屋子的时候,男性死者应该是因为某种原因从睡梦中醒来,已经起床走到了门口的位置,正好与他们遭遇。   老人大吃一惊,刚想问他们是谁,就已经被其中一名凶手用钝器击打到了头部。   老人瞬间噤声,喊不出来了。   但为了身后的老伴儿,又强忍着剧痛和凶手撕扯了起来。   不过因为体力,以及刚刚头部受创,老年男性死者很快就被制服,杀害。   而老年女性死者的睡眠可能浅,听到了动静,感觉到不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骇人的一幕。   她想要跑,但却无路可逃。   都来不及穿上鞋,就被凶手杀害了。   宋馈观察着两名死者脖颈上的切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第132章 刀口和滴落血   这两名死者脖颈上的伤口不论从角度还是力度来看,都是完全不同的。   男性死者的伤口干脆利落,看出来凶手下手时的狠辣和果决。   而女性死者的伤口却有一些迟滞,显出几分犹豫和迟疑。   如果另外四具尸体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那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次的案子至少是两人作案。   虽然先前在门口已经怀疑能这样迅速控制并杀害一家六口的情况,凶手应该不止一个。   但现在这个新的发现,让这种推测的概率变得更大。   宋馈又里里外外仔细地勘查了一下这间屋子。   除了两个受害人以外,别的地方都没有过被翻动的痕迹,看起来颇为整洁。   但值得注意的是积存在地面的血泊中,散落着几张面值各异的人民币。   宋馈蹲下去,认真观察着这几张纸币的状态。   纸币上都有一次成型的压痕,折叠着,从上面看,半面有着几枚模糊的血压痕,半面又沾满了地上的血液。   这应该是凶手已经拿到了钱,但又因为某种原因将它们丢在了地上。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让凶手匆忙间放弃了这已经到了手的鸭子?   宋馈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地面上,那一串细小的滴落血迹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血滴的大小,可以判断出凶手的高矮。   毛刺的方向,可以证明它的运动轨迹。   他闭了闭眼睛,那起伏不定的蛛丝马迹在他的脑海中渐渐还原出现场的模样。   凶手1号正用一只手拿着钱,有点儿兴奋的看向另外一个站在门口的凶手2号。   凶手1号刚想要开口,却被凶手2号的动作打断了。   凶手2号像是发现了什么,追了上去。   而拿着钱的凶手1号脑子宕机了一瞬,他想也没有想的去追凶手2号,也就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钱丢在了地上。   【那凶手2号究竟是看见了什么呢?】   宋馈睁开眼睛,有样学样站在了门口,视线就能清楚地看见二楼和一楼楼梯那个缓台的位置。   所以,凶手2号看见了缓台上有人,所以追了上去。   而拿到钱的凶手1号,之所以下意识去追凶手2号,是因为凶手2号是他的主心骨,也是精神寄托。   他没有办法一个人待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感觉到不安全,所以宁可不要这个钱,也会追上去。   一般多人作案中总会有主犯和从犯。   他们在精神上也会成为发令者和服从者。   服从者大多会在感情上依赖于发令者。   在服从者的心里,发令者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们不会反对和反抗,只会无条件的支持。   发令者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一切,是他永远都不会背叛的人。   而通常具有这种联系的人,大多都有着先天的地位差距。   例如情侣,夫妻,父子/女,母子/女,兄弟,师徒……   但从目前能一起控制并杀害这六口人的情况看,凶手多半是两个健壮的成年男性。   其中一个人的岁数会小于另外一个人。   所以他们的关系更大程度上会是……父子,兄弟,师徒……   宋馈思考了片刻,跟随着地面上的滴落血痕迹所指向的方向,大步走向一楼的楼梯口。   他抬头向上看去,在棕色的楼梯上也发现了滴落血。   跟随着这些血迹他一阶阶慢慢地向上走,走到缓台上的时候,他听见二楼楼梯口的位置传来交谈声。   “凌主任,这淌血迹应该是凶手从一楼追上来形成的?”   声音很熟悉。   宋馈抬眼向上看,果然是韩星涛,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和凌照在讨论滴落血。   好似感觉到下面有人来了,韩星涛看了过去。   高瘦的青年站在缓台上也正看着这边,“你发现了什么?”   “现场有两名凶手,根据滴落血液的大小判断,其中一人1米75左右,一个人1米78左右。   “他们在一楼杀害两名老人后,1米78的这个凶手拿了钱,1米75身高的凶手发现了下到缓台的受害人,追了上来,然后1米78身高的凶手将钱扔了,也追了上来。”   宋馈的语速不快,“所以,这个地面上的滴落血其实是两淌,虽然有部分可能会重叠。”   韩星涛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不过,楼上最里面的卧室是遭到猛烈撞击的,门框已经坏了。   “门上有两个不同的鞋印,滴落血也一直是延伸到卧室的门前的。   “不过,感觉你对血液的研究很也深入,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宋馈挑眉,装作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谢谢,不过我对血液也没有什么研究,都是从老师那边看来的。”   “是么?那汪教授的涉猎是真的广泛。”   韩星涛微微一笑,“我见过的,对血液研究最好的人是李总,我原本以为没有人能和他比。   “但现在看来,你也不差。”   “……”   宋馈无语了一瞬,露出点儿无奈的神色,“不敢,您这样让我很惭愧。”   语气诚恳地说:“我比李总差远了,可当不起韩支您这样夸奖。   “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韩星涛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这样自我否定,过分谦虚了。   “年轻人得对自己有信心。”   他摇有点儿不太赞同的摇了摇头,又将话题拉了回来,“你想看看上面的现场?”   宋馈点了点头,“对,我要看看尸体脖颈上的伤痕。”   “那一起吧,技侦在那边也固定好证据了。”   韩星涛率先向里面走去。   宋馈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他打量了一下走廊,除了地面上,其他地方都没有被触碰过。   凶手是直接追着受害人上来的。   木门上的痕迹能够清楚的反应出受害人进屋子想要关门的刹那,凶手直接踹了上来。   所以门框,和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这么短的距离,能被凶手追赶上……那当时在缓台上看见凶手行凶的应该是个孩子。   孩子四肢还没长开,步幅小,很明显跑不过成年人。   宋馈又看向室内地面上那个黑色的手机,电池已经摔了出去。   他看着落地的方位和距离,大概率是孩子拿了手机报警,不知道有没有拨出去。   因为门已经被踹开,撞在了前面这个孩子的背部,人被撞得向前扑倒,手机也脱手飞了出去。   孩子因为剧烈的疼痛晕了过去,后被割喉灭口。   宋馈观察着他的刀口,和一楼的男性死者一样,干脆利落。   室内唯一的成年女性刀口如出一辙,凶手都没有一丝犹豫。   而屋子里的另外一名孩童,刀口和一楼女性死者一致,凶手是有过迟疑的。   宋馈抿了抿唇。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几乎是说出了他此时此刻的心声,“这凶手还真是猪狗不如,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能不能是因为这些孩子认识他?” 第133章 地下室   宋馈闻言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法医打扮模样的青年就站在他的身后。   微胖的圆脸显得很和气。   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显出几分怒意,看着自己似乎在寻求支持。   “有这个可能。”   宋馈微微向后,拉开一点儿距离,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挨得这么近。   “但也有可能凶手只是想灭口,所以只要看到不是自己这一方的人,不管对方认不认识他,他都会杀了他们。”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不是有句话么,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至少,在凶手的心理,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么?”胖法医的眼睛转了转,饶有兴趣的追问道。   “凶手为了不让目击者说出他来,而杀害了目击者。   “在警察的眼睛里,那就是另外一句话了——‘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他所站过的角落、所碰过的物品……都会成为指控他的沉默证人。”   宋馈看向屋子里的受害人,“用一个案子掩饰另外一个案子,就和用一个谎言掩饰另外一个谎言一样,最终都会有破绽,而且案子越多,就越无法掩饰了。”   法医点了点头,好像找到了知己,他想要伸手,但又想到自己刚刚参加过尸检,还没有处理过,就又放下了手,“我是新来的法医覃栋,你叫什么?”   “宋馈。”   宋馈伸出手,“以后共事愉快。”   覃法医看了看这只伸向自己的手,因为在现场,戴着橡胶手套,但他仍旧有些被安慰到。   这一次他也没有犹豫,将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然后用力握了上去,“共事愉快。”   宋馈收回手后,走到手机的旁边。   电池在外面,屏幕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开机。   如果不能,那就只能等技侦恢复数据了。   可能会找到有用的信息。   宋馈叹了口气,微微侧头问道:“老覃,地下室的受害人你们已经验过了么?”   “快别叫我老覃,我都要被叫老了!”   覃栋苦了脸,“已经检查过了,但从初步尸检上来看,他应该是第一个遇害的人。”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我现在去看看。”   话音还没落,就转身向外面走去。   覃栋不禁尔康手,“你等等我,我也去!”   他赶紧追了上去。   韩星涛没说什么,但他的余光一直看着那边儿的动静。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后,他才看了一眼身边安静地站在角落中的小警察。   那小警察心领神会,也跟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韩星涛看了看正在检查成年女性受害人附近区域的姚法凌,状似随意地问道:“凌主任,听说你们要有新人来?”   “是啊,现在人手不够,总算是能调来不用培训,能直接上手的同事了。”   凌照目光落在女受害人的粗糙的手上,心不在焉地答道。   “这倒不错,你们人手一直不够。”   韩星涛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不知道哪个单位这么大方,能同意自己已经可以独立工作的技术人员调过来。”   “可不是,我也好奇。”凌照颇为赞同的点头,“还挺期待人家来报到的。”   “是啊。”   韩星涛直起了身体,“凌主任,我也下去看看。”   凌照点了点头,“好。”   宋馈已经站到了地下室受害人遗体的边上,怪异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   说是地下室,但其实凿开了与一层的地面,做了个挑空。   站在一楼的围栏前,就很容易能将下面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而且地下室的左侧有个小门,联通着车库。   宋馈先越过尸体,走向那处小门。   发现上面的锁头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但通过倾斜的阳光,能隐隐约约看见地面上有一道拖痕。   他皱起眉头,问向身边从楼上跟着下来的胖法医,“大覃,你们移动过这具尸体么?”   “……”   覃栋一噎,【大覃】是什么鬼?   他认命了,明明才刚入行,就要背负这么沉重的称呼了,“你还是叫我老覃吧。”   他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有移动过,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宋馈点了点头,“那他是生前被割喉的对么?不是死后被补刀的。”   “对,就是活着的时候被直接割喉了。”   覃栋回想了一下受害人的伤口蜷曲情况,又肯定地说道:“没错,就是这样。”   “那这有可能就不是第一现场了。”   宋馈摸了摸下巴,“如果活着时候被割喉,那会有大量的喷溅血液,但这个现场却没有。   “而且你看地面上,有拖拽过的痕迹。”   他做了个架起来的动作,几步走到尸体的旁边,“是两个凶手拉着受害人的胳膊,将他拖动到这里的。”   这是它的终点。   而起点是——车库的门。   宋馈有些疑惑,“凶手是在外面杀死的地下室的这个人,然后又把他带了回来?”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把尸体带回来?!   不论从哪个角度想,这都很刺激。   等等……   刺激……刺……激……?   把这个人带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刺激这栋别墅中的某个人——   宋馈微微张开口。   那这个案子,也许就不是单纯的劫财了。   大概率有更深的目的在。 第134章 劫财?仇杀?   【但真的是这样么?】   宋馈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地下室的受害人已经被割喉了,就算被害的地方不在别墅,但按照现在的伤口程度来看。   如果真的是凶手将受害人从车库拖到现在倒伏的地方,那这一段儿路为什么没有任何血滴滴落?   这样程度的伤口,再怎么抬或者拽,即便是面部朝上,也会留下滴落血。   但现在,地面上干干净净,仿佛被打扫过一样。   如果凶手还有充足的时间打扫现场,那又为何会留下这明显的拖拽痕迹?   宋馈眯了眯眼睛,蹲下去,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些痕迹。   从接触的面积来看,应该是鞋跟摩擦出来的。   他迅速站起来,走向被害人,将鞋子从他的脚上脱下来,拿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仔细观察。   受害人的鞋跟上不并没有严重摩擦后的痕迹。   那就有两种情况了,要么受害人的鞋子被换过,要么就是这些拖拽痕迹根本不是这个受害人形成的。   宋馈在覃栋目瞪口呆的表情里,脱下受害人的袜子。   “你在看什么?”胖法医吃惊地问道。   “看他筋腱的位置有没有异常的磨损。”宋馈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覃栋眨了眨眼睛,有点儿抗拒。   直觉上,他感觉对方要给他挖坑。   但他又很好奇,所以还是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干嘛?”   “你看看他的脚,有没有什么问题?”   宋馈有点儿好笑地看着对方的谨慎,就好像他会坑他一样。   开玩笑,他怎么会那么做呢?   覃栋将宋馈挤走,站在对方刚刚站的位置,仔细地观察受害人的足部。   “没发现擦伤,你看这个干嘛?”   “地上的拖拽痕迹,从接触面和程度看,应该是脚后跟形成的,也就是一个人这样拖着另外一个人,这样——”   宋馈走到覃栋的身后,伸出自己的手,从对方的腋下穿过,夹住宽厚的肩膀,向后拖。   “?!”覃栋被吓得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颤抖着喊:“兄弟!别别别——咱们动口,别动手!”   “什么动口别动手?”   韩星涛从上面走下来,看着这一幕,挑了下眉头。   差点儿吹声口哨,“这是在干什么?”   “给老覃讲一下地面上拖拽痕迹形成的原因。”   宋馈的声音冷静,“这样拖拽,肯定会对鞋子和脚后跟,筋腱造成损伤,但咱们刚刚看了,受害人的鞋子和脚都没有这样的情况。   “地面上的拖痕不是地下室这个受害人形成的。   “老覃,你们检查其他受害人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脚部和鞋子有磨损的?”   覃栋半靠在宋馈的身上,说话都有些磕绊,“没有,都没有,我做的记录,也跟着师父详细查看了,都没有这些痕迹。”   他忽然灵光一闪,“你的意思如果受害人身上都没有这种创伤,那这个拖拽痕迹,大概率是其中一个凶手,拖着另外一个凶手造成的?”   “恭喜你,会抢答了。”   宋馈往前走了一步,将对方推起来,然后拍了拍手。   “……”   覃栋下意识就接了一句,“谢谢啊!”   “……”韩星涛无语,你们在讲小品么?!   “韩支,你看地面上这些拖拽很……”   宋馈恢复到工作状态,将刚刚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韩星涛。   韩星涛点了点头,他跟着地面上的拖拽痕迹走了一圈,也会时不时的蹲下详细观察。   片刻后,他又走回来。   “所以,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个伪造呢?”   “这也是我目前没有想清楚的问题。”   宋馈倒也直言不讳,“而且,如果是想要刺激这个屋子里的某个人的话,挟持活人用活人的生命,不是更能起到威胁的作用么?   “这个人已经死亡了,从某方面来说凶手已经没有交换的筹码了,有点儿不太符合逻辑。   “这个案子,恐怕也不是劫财那么简单的。”   “你说这个案子是劫财?”韩星涛身边的一个刑警摇了摇头,目光里露出一丝怀疑,“我们在楼上那间卧室里,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女士外套,外套的口袋里有3万块现金在里面,根本没有被翻动过,就搭在椅子上。   “而且那间主卧的枕头底下,也有2万块现金,都没有被找到。   “但这两处对想要劫财的人来说,很容易就会翻到,但是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做。”   刑警挑了下眉,眼睛里露出一点儿嘲讽的味道,“而且一楼血泊里的钱,也很可能是老太太不想死,递给凶手的,但是被凶手挥开,掉落在了地面上。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劫财呢?而且凶手对受害人的手段很残忍,怎么看都应该是仇杀吧。”   “你说的可能是其中一种情况,有仇杀的可能性。”   宋馈倒是不太在意对方有点儿挑衅的态度。   对于这样的情况,你的在意和生气只会成为对方得意的资本,和其他人看轻你的原因。   这个时候能做的就是用不卑不亢的态度,不急不躁的语气,做出同样或者更有价值的事情,才能够让对方的刻薄和无礼暴露出来。   “但,一楼血泊中的纸币,上面有着一次形成的不规律压痕,可以通过痕迹重现当时抓取的情况。   “老人的裤子里还有钱,都只是对折这一条线,不会有多余的扭抓痕迹。   “所以如果这个钱是老太太递过去的,而凶手挥开,那就一定只会有中间一条折痕。”   他在对方瞪起来的眼睛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有,两个凶手之所以不翻找枕头底下和外套里的那5万块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时间够不够用。   “客厅里的那一淌滴落血,显示出凶手是追着目击者上来的。   “而二楼主卧的情况,就是目击者是个小孩子,所以他根本跑不过成年人。   “到了门口,他刚关门还没有来得及锁上,门就被凶手踹开了,他的后背受到剧烈撞击,人向前扑倒,手中的手机也飞了出去,掉落在地上,因为电池脱离,所以屏幕是黑的。”   宋馈顿了一下,“而凶手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他们不确定小孩子有没有报警,而指挥中心如果接到了报警,最晚十分钟就会赶到这里,而且他们杀害三名受害人也用了时间,所以必须得离开。   “所以即便是他们想要劫财,也没有时间去翻找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就算在这里一无所获,但只要逃走了,总能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抢劫。   “但如果被警察抓了,杀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也肯定会被判死刑。   “怎么选,不太笨的人都知道。”   “你——”刚刚的刑警脸色涨得通红,但在韩星涛看过来的目光中生生憋了回去,向后退了一步。   韩星涛又看向宋馈,“分析得不错,你真的是有做警察的天赋。   “真不考虑以后毕业了做警察?”   宋馈点了点头,“心脏不好,过不了体检,有点儿遗憾。”   他又自嘲了一下,“所以我也就只能现在过过当警察的瘾了。”   “这里应该也没有什么要检查的了,我们都回去吧,抓紧做好报告,案情分析会得早点儿开起来。”   韩星涛一锤定音。 第135章 可怜兮兮小狼犬   刑侦的办公室又在灯火通明,也有不少侦查员被派了出去连夜走访调查。   这个案子的影响很坏,而通常坏消息就会长翅膀,飞快地向外传播。   所以当唐谕拎着勘察箱,站在犯罪心理研究中心的门外时,宋馈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他很少见的失去了情绪管理,“你怎么来了?”   他是听说了技侦会来新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唐谕,“米局,徐大还有陶哥同意你调过来?”   “这不是这次案情严重,加上双林这边技侦人手不够,上面就从临市征调了警力过来。”   唐谕走进来,放下箱子,坐到宋馈的对面,“我们那边也刚刚结了一个案子,这边又催得紧,我只好连夜赶过来。”   他的确看起来很疲倦,看过去的目光有点儿可怜兮兮,像只委屈的小狼犬,“你这有吃的么?”   “……”宋馈本想就这么回视回去,但片刻后,他失败了。   认命地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碗泡面,“吃这个可以么?”   想了想,他又拿出一根火腿肠和一个卤蛋,“再加上它们?”   唐谕的眼睛亮了一下,“真没想到你现在还会屯这些。”   “……”   宋馈无奈,宋馈站起来走向暖水瓶,里面有他刚刚烧开不久的热水。   他将桶面的盖子掀开一半儿,又一股脑的将卤蛋和火腿肠放里面,才将热水注入其中。   折叠的塑料叉子扣住盖子后,他将面碗放到了唐谕的面前。   “你开车来的?”   唐谕盯着从缝隙里冒出一丝丝热气的面碗,点了点头。   一时间,屋子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钟表指针滴滴答答的声音。   半晌,宋馈打破了沉默,“阿铮,你去见过凌主任了么?”   “嗯,见过了。”   唐谕看过去,“你吃晚饭了么?”   “……吃过了,不够的话,我这边还有。”   宋馈瞥了下柜子,“那你看过这次的案子了吗?”   “还没,只是听说死了六个人。”唐谕打开了盖子,白色的热气腾空,卤牛肉的味道窜入了鼻腔。   他感觉到一阵湿漉漉的慰藉漫过心脏。   片刻后,他才抬眼看过去,声音很轻,“宋哥——你讲给我听吧。”   “……”   宋馈无语,发现自己拒绝不了这个要求。   他感觉自己很吃这套。   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先吃,一会儿面坨了。”   静谧的白炽光落下来,笼罩在他们的身上。   宋馈将今天的发现一五一十的讲出来,直到唐谕喝下最后一口汤,才讲完。   “目前也就是这些了,案情分析会后,估计还会复勘现场。   “那时候你就要去了。”   “你不去么?”唐谕直接问道。   “我……”   宋馈闻言真想给对方点个赞,并送上一句【你是会提炼重点的!】   合着他讲了这么多,这臭小子就问这句么?!   “我当然也去。”   宋馈颇有些无奈,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这次来,有住的地方么?”   唐谕摇了摇头,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落汤小狼狗一样的神色,“今天太晚了,估计后面时间会忙起来,凌主任也没有时间来安排。   “我在局里就行。”   “……”   宋馈感觉今天他无奈的次数比他两辈子加起来无奈的次数都多,“你跟我走吧,我那边还有个空房间。”   话一出口,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但覆水难收。   宋馈叹了口气,“不过今天得先在局里对付了。”   唐谕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第二天一早,踏进办公室的涂然又闪现了出去。   默数了五个数又重新踏了进去。   他有些新奇地看着办公室新来的帅哥,“你是我的新师弟?”   坐在行军床上整理行李的唐谕闻声抬头看过去,“不,我是新来的技侦。”   “哦~”涂然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那你是昨天和我师弟打电话的人?”   唐谕有点儿迷茫地皱着眉头,但他昨天确实打了电话告诉宋馈,陶利出院了。   见人家不再说话,涂然笑道:“我只是好奇问问。”   这话说得怎么感觉有点儿奇怪?   导致他马上就转移了话题,“你们昨天在这里休息的?”   好像更奇怪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师弟呢?”   “在你后面。”宋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涂然嘿嘿笑着回头,“早啊,小馈。”   “师兄,你等下也得和我们一起参加案情分析会。”   宋馈越过对方,手里还拎着包子和粥。   “?不至于吧?!”涂然满脸写着怀疑,“我又没参加昨天的勘查。”   “老师决定的,让你理论结合一下实际。”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我床上有份整理好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不过你只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啊!!!!”涂然哀嚎。   二十分钟后,刑侦的第三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参与此次侦查的刑警、技侦、图侦和法医都分坐在两侧。   除了平日里熟悉的同事,也增加了不少新面孔。   这件案子案情重大,一次死亡人数很多。   因此不但市局的人来参加案情分析会,就连总队的人也来了。   李泽如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身姿笔挺,威势十足。   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韩星涛。   他的语气十分恭敬,“李总。”   李泽如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都坐回去,但没有人会真的在他落座之前这样做。   他走到主位上,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这次的案子重大,时间也很紧张。   “我们就先不要寒暄了,先说一说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吧。” 第136章 从前事和回家的时间   李泽如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宋馈,面上不动声色,单心情有些复杂。   那张面容和记忆里的人完全不同,要比曾经的宋馈秀气昳丽太多。   曾经的宋馈意气风发,俊朗温和,像是驰骋在茫茫草原的骏马,自由而洒脱。   不过时间又会让人遗忘很多事情,十六年间,他也模糊了很多他们以前相处的细节。   就像是他还记得他们当初第一次见面,他忍不住调侃对方的名字,像是鬼神祭品。   单已经忘记了他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联想。   他本来只是礼节性的伸出手,说了句,【以后共事顺利。】   但青年回握过来,语气很诚恳地也说了句,【共事愉快。】   也许是同批进来的新警,他们跟着一个师父学习。   实习期快结束的时候,他们被叫去参加一次大行动。   区内多个派出所要配合市局进行雷霆行动,对辖区内的KTV、舞厅、洗浴中心和夜总会临检。   打击日渐猖獗的贩毒和情涩活动。   他们被分在了一组,跟着师父蹲在一家KTV的后街,待命。   同行的另外民警被编成了另外三组,进入里面搜查。   李泽如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接近凌晨,其他人已经进去十五分钟了。   漆黑如墨的天空中,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慢慢浸透了他们的警服。   正当他们以为今天可以这样无事收工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跑过来。   三个人站在外面面面相觑了一眼。   宋馈和李泽如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却被师父一把拉回去,黑着脸喝道:“不要命了!”   “里面什么情况你们知道么?!万一对方拿着武器,光线不好,贸然冲上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里面的人已经冲出来一个,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双方都呆愣了片刻,但对面的人显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没有犹豫,举起手臂将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们。   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离得最近的宋馈下意识推了下对方的胳膊。   李泽如紧跟着上去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砰——”   子弹打入不远处的杨树干里,在黑夜中擦出几点星火。   两个人僵持角力,但李泽如知道自己不能放开手。   他咬着牙,“去帮师父,我这里可以顶一下。”   李泽如不敢回头,他刚刚用余光看见师父拦住了后面随之出来的第二个男人。   还好那个人的手上没有枪,否则这会儿他们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手上用力,向后掰对方的手指。   对方终于忍不住剧痛,向后退了一步,手枪掉落在地面上。   李泽如也不由得跟着向前走了一步,被抓住了空档。   骑兵曲起腿,腰跨发力,用膝盖狠狠撞向抓着他的小警察的胸腹。   反应迅速的李泽如不退反进,右手成刀,切向外侧的穴位。   短兵相接的瞬间,骑兵只觉得腿上一麻,心下大惊。   但也拉开了一些距离。   李泽如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男人蹲下身要去拿枪的动作在他的眼中变成了慢动作,一帧帧拆解开来。   他已经开始计算躲避子弹的方式和线路了。   可是另外一道橄榄色的身影冲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踢走了地面上的手枪,黑色的红星在地面上滑行,带起一阵水雾。   丝毫没有在意骑兵挥过来的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但也因此借着力拉住了男人的手臂,将他一同拉倒。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泽如站起来,奔过去,捡起地上红星手枪,握住棕色的手柄。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人的身后,用手刀劈在已经骑到宋馈身上的男人的脖颈,将男人打晕。   “你没事吧?”李泽如黑色的瞳孔如墨,伸出手要拉人起来。   “没事,师父他们怎么样?”   宋馈咧嘴问道。   在李泽如的帮助下,他摆脱倒在自己身上的人后站了起来,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刺痛。   “没事,王队他们来了。”   李泽如从后腰摸出手铐,将对方的双手反剪拷上。   他看向垂着头的宋馈,低声问道:“你刚刚怎么不先挡他的拳。”   宋馈有点儿诧异地看回去,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李泽如皱起眉头,他感觉对面的人有点儿不对劲儿。   下一秒,宋馈就伸出手,茫然地问道:“停电了么?怎么这么黑……”   “……”   李泽如看着不远处橙黄的路灯,细细的雨丝在其中穿行,微微张开嘴。   已经将人押解走清点人数的王队长和师父都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异常,又叫了车将宋馈送去医院。   急诊室白色的灯惨白刺目。   医生在对宋馈进行检查。   李泽如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切。   他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阿叔他们,叫他们这半个月不要轻举妄动。   结果游兵还是进来了,还跑去寻欢作乐,结果被他们的临检堵个正着。   在刚刚的缠斗中,他有意放水,想将人放走。   但他没想到宋馈会拼命上去救他。   这在他自小长大的世界中是不会出现的。   那个世界一直都像是在养蛊,他们一批人中只能留下一个。   一直一直都是如此。   阿叔的培养和爱都是残酷的,充满了利益和条件。   组织不养闲人和废物。   他只能一个人在鲜血和死亡中步步为营,迅速长大。   成为组织里最强的存在。   但他没有想到,阿叔会将他送到警校,安排进警队。   他以为这不过是从一个斗兽场换到另外一个斗兽场的而已,但直到他认识了师父,认识了宋馈以后,才有了改变。   他的生命中不再是一片黑暗,有了一点点光。   李泽如看着医生结束了检查,宋馈好看的丹凤眼此刻正失焦的看着前方。   他快步走去,向医生询问情况。   中年医生看着他们身上裹满泥水的警服,心中微微一恸。   还都是些年轻的孩子,和她儿子年龄差不多,这不禁让她放软了语气,“是视网膜脱落,得手术下,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李泽如松了口气。   宋馈笑出来,“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李泽如没说话,片刻后才也笑着说道:“是啊,你说得对。   “那你现在等一下,我去办下住院手续。”   他转身走向医院的值班室,在幽静的长廊里越走越远。   在即将转弯的时候,转头看了看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和医生聊天的青年。   勾了勾唇角,第一次露出真诚的笑容。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能会兵戎相见。   但他希望他能够平安过完这一辈子。   只可惜,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宋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李泽如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扫过来时,颇有几分深意,但面上却又尽是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有点儿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但他注意到,当李泽如的话音刚落,原本那些面容疲惫的刑警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用充满了仰慕和敬重的目光注视着他。   宋馈挑眉,他想毕竟在刑侦破案这一块儿,李泽如一直威名赫赫,从十六年前开始就是如此。   否则也不会和徐江波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一个却已经升到了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了。   公安中的刑警其实是支非常慕强的团体,在这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心中,实力代表一切。   而实力超群,出类拔萃的李泽如很容易就能成为他们心中憧憬和向往的对象。   在刑侦这一块儿,威望盛大。   也不太容易被撼动。   宋馈垂下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扳倒的人是何等的强大和难缠。   但他也不能放弃,他得给那些葬身在十六年前任务中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也得给自己的线人和卧底一个交代。   甚至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曾经出生入死的挚友,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就算是没有多少感情波动的宋馈,也禁不住生出些许喟叹。   他以为再次见到李泽如时,会心绪难平,会失望愤怒。   但现在,他发现他的内心居然平静异常。   就像是大院外那条缓慢流动的冰河,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会忘记曾经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也不会忘记那些惨烈的牺牲和背叛。   他不会停留在原地,纠缠于过往,难以做出决断。   他要向前走,因为前方必定有真相和光。   宋馈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向首位。   韩星涛和李泽如对视了一眼,声音冷静,“先从法医那边开始吧。”   靠近开关附近的刑警伸了下手,本就拉着遮光窗帘的会议室瞬间暗了下去。   投影仪雪白的光柱投射到幕布上,上面呈现出一张现场图,正是别墅的地下室。   覃栋坐在师父孙晖的身后,面色严肃,一改那天的活泼健谈。   在孙晖的眼神示意下,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别墅内一共有六名死者,死者1号位于地下室,男性,45岁。   “死者头朝南,脚朝北,面部朝下,呈俯卧状。   “头部被钝器反复击打,但其致命原因是因颈部被锐器暴力打开,大量失血,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者曾和凶手进行过搏斗,四肢,前胸有抵抗形成的伤痕。   “死亡时间在5月25号23点30分至26号凌晨零点20分之间。”   胖法医停顿了一下,按动激光笔上的翻页按钮,图像向左侧滑动,新的现场图出现在幕布上。   “死者2号位于一楼西北方向的卧室,男性,68岁。   “死者头朝北,脚朝南,面部朝左,呈仰侧卧状。   “头部有钝器一次击打的的痕迹,四肢有锐器形成的抵抗伤,致命伤在颈部,被锐器暴力打开,大量失血,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亡时间在5月26号凌晨零点30分至凌晨一点30分之间。   “死者3后位于一楼西北方向的卧室,女性,71岁。   “死者仰面斜靠在床头,根据对其伤口处的淋巴结切片检测,纤维蛋白的聚集情况,以及白细胞渗出的炎症反应,死者是先被锐器刺穿心脏死亡后,再被切断的喉管。   “推测应该是凶手为了确保不留下活口,才进行的补刀。   “死亡时间同样在5月26号凌晨零点30分至凌晨1点30分之间。”   覃栋再次按动激光笔上的翻页按钮,别墅二楼的现场图从右侧滑入在幕布上。   “死者4,5,6号都在二楼西北边的主卧里。   “其中死者4号,男性,8岁。   “右侧背部有被钝器撞击过的痕迹,头朝南,脚朝北,呈现俯卧状。   “死因是颈部被锐器暴力打开,失血过多而死。”   法医忍不住叹了口气,“死者5号,女性,34岁。   “身上有多处锐器伤,是拼命抵抗形成的抵抗伤,致命伤在心脏,也是死后才被切断了喉管。   “死者6号,女性,5岁。   “位置在5号死者身后,也是被切断喉管失血过多致死,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了。   “这三人的死亡时间在5月26号凌晨1点30分至2点之间。”   覃栋放下激光笔,“从伤口痕迹分析和建模看,钝器应该是一种圆形的,上粗下细的长条形物体,锐器应该是长约薄刃,长约10CM左右。   “现场没有发现这两样凶器,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而且从现场的血迹和惨烈程度推测,凶手的身上应该也有大量血迹,应该会脱去外衣,但他们也不可能带着这些东西走太远,所以已经告知了现在仍旧在现场走访排查的二中队,让他们留意了。”   韩星涛点了点头,又看向图侦,“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图侦的负责人袁青开口,“我们调取了案发小区以及小区附近1公里范围内的监控,而且房子内本身就安装有监控。   “但我们发现房子内的监控设备在25号就已经停止运行了。   “不过有个比较反常的现象,就是我们在26号,小区附近道路的监控,曾经在凌晨2点半,拍到一辆出租车进入过小区。   “我们开始以为可能是凶手叫了车,所以记录下车牌,对司机进行了询问。   “司机说他不是进去接人,而是拉着客人进去小区。   “客人很年轻,男性,大概二十岁左右,穿着时尚。   “我们请他配合画像师进行了画像,再加上他提供了客人的付款信息,我们根据这个信息进行了查询。   “并且在半个小时后,也就是凌晨3点,在小区的大门口,也发现了该名男子。   “他在路边徘徊了一阵,才又打车离开。   “根据对第二名司机的询问,证实这名青年男子是去的火车站。”   袁青抿了下唇,“而这名男子就是1号死者崔建业的大儿子崔鑫。”   会议室内的刑警们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第137章 谁布置的血脚印   袁青从覃栋手中接过激光笔,按动了翻页键,上面呈现出一段儿别墅区外,心湖路的监控视频。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2点半,一辆顶着出租灯牌的红色的捷达车从南向北行驶,在小区的门前的辅路上拐了上去,停在金属制成的伸缩安全门前。   车牌号在路灯下显示的很清楚。   保安亭内一个人探出头,大概是看见了谁,又坐了回去。   片刻后,闸门向左侧徐徐而动,出租车又启动,向里面开去。   大概过了五分分钟,同一辆车子又开了出来,向右拐,又沿着心湖路继续向前开。   袁青按了一下暂停,“就是根据这段儿视频,我们查到了长AXXXXX这辆出租车当时的值班司机,赵元,他说他是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拉到这个乘客的。   “一路上也没有感觉到乘客有什么异常行为,也没有焦急或者是害怕这种情绪,他们还聊天来着,后来进入小区内,乘客下车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怎么灯还开着,不睡觉。   “具体他也不记得了,正好又接到了订单,等乘客拿下行李箱后,他就直接开走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到崔鑫有什么不对劲儿。”   袁青又按下了继续按钮,快进了一下时间,直接将进度条拉到了凌晨2点58分。   大门口一直很正常,但在2分钟后,穿着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的崔鑫出现在了大门口。   监控的位置距离他有些远,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个人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大约八分钟后,一辆同样红色的捷达出租车长AYYYYY停靠在他的身边。   崔鑫拉开副驾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前面半个小时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3点的时候有个人在这里打车。   “我们同样找到了这辆长AYYYYY的夜班司机,王连进行了询问。   “他也和画像师做了画像,当时的乘客就是崔鑫,付款记录显示的账号也是属于崔鑫,目的地是火车站。   “他说乘客当时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断地搓着手,一言不发。   “这种状态和他回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虽然回去的时候表现正常,但也不能排除他与自己家灭门案有关,也许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策划的。   “毕竟他父亲崔建业和二楼女性死者白欢是后结合到一起的,而且崔建业和白欢又有了自己的儿女。   “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影响到了他的利益。   “我们当时以为他要跑路,在想要联系车站售票处的时候想到了崔鑫今天早上回来报警,所以改成调查崔鑫的通话记录和返回的轨迹,发现他在车站是等人的。   “在排查火车站的监控视频时,发现在八点十二分的时候,崔鑫在出站口接到了一名男子。   “而这男子的信息我们也进行了调查,是他的姨父,李健。   “两个人边走边说,然后一起回到案发的别墅里。   “但是别墅里的监控已经被损坏了,他们在里面的做过什么我们就没有办法知道了。   “然后在9点10分的时候,辖区的派出所接到了指挥中心的通报,和刑侦大队一起赶往了案发地。   “但我记得当时在现场外的只有崔鑫,没有看见李健。   “找别墅区的视频,我们又没有看见他从别墅区出来……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袁青按下暂停键,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个我们后续会更认真的进行排查。   “现在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崔鑫在凌晨两点半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发现惨案了,但他没有马上就报警。   “通话记录显示,他在2点35分的时候,联系了一个号码,而这个号码的主人就是李健。   “两个人又回到别墅,直到9点10分才报警。   “他为什么这么做?”   袁青没有明说,但会议室内很多刑警们已经开始脑补起豪门争夺家产的恩怨大戏了。   一时间小声的议论和湖中的涟漪一般,渐渐扩散开去。   “技侦那边呢?”韩星涛的声音不大,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交头接耳的刑警们瞬间安静了下去。   “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凶手行凶的武器和衣物,推测应该是凶手带出去了。”   凌照开口了,“现场很杂乱,桌椅也歪倒在地,应该是受害人和凶手之间有过激烈的搏斗。   “我们推测,凶手可能也会在搏斗中受伤。   “但现场的血液很多,我们已经在加速化验了,但是仍旧需要时间。   “希望能从这些样本中,剥离出凶手的DNA。”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宋馈后才继续说道:“还有一点,在前门发现的血脚印,应该就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用来扰乱警方的侦查视线。   “我们从现场找到的那双男士皮鞋里找到了一组DNA信息,鞋底上的血液经过鉴定是一楼两个受害人的。   “二楼的主卧里,电话装上电池后可以开机,没有报警的记录。   “可能当时的小男孩拿出电话,正准备拨号报警,就被撞开了,手机脱手,根本没有将号码播出。   “主卧里,倒在地面上的椅子的靠背上有一件女士外套,它的两个外口袋里一共放了3万现金。   “而且在枕头下,也有2万块现金。   “但没有被凶手翻找到,或者说凶手在杀了人之后根本没有翻找现场。   “推测可能是觉得小男孩报了警,时间不够,所以匆匆离开了。”   宋馈闻言却皱起了眉头。   他刚想开口,却被一道低沉又理性十足的声音抢了先。   坐在首位上的李泽如看过来,语气平淡,但却吐字清晰,“凌主任,你有没有发现你刚刚所说的推测里,有一些问题。”   凌照露出洗耳恭听的恭敬模样。   “如果说二楼凶手因为怀疑受害人报警,而再杀人后匆匆离开,连现场都没有翻找过。   “毕竟外衣口袋和枕头下面的现金只要简单搜索就行,根本不会花上多少时间。   “但凶手都没有做,可以看出凶手的匆忙和急促。   “那他们怎么又会回到一楼的现场去布置大门口的血脚印呢?   “这个血脚印的血是一楼两名死者的,那么肯定就是在他们遇害后,凶手拿着鞋子,蘸着他们的血完成的这一步。   “但根据分析报告里,一楼老人房的地面上,那些被丢下的纸币可以推测,当时凶手应该是匆匆追着目击者出去的,所以当时凶手根本不可能在杀害一楼两位老人后,布置门口的血脚印。   “因为他们当时已经追着人上到了二楼,在二楼杀害了三明受害人后,匆匆离开。”   李泽如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所以,布置血脚印的应该是另有其人。”   一时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刑警们面面相觑,下意识的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报告,瞳孔地震。   一直以来他们被惯性思维牵着走了,现在不禁扪心自问,【如果血脚印不是凶手布置的,那是谁伪造的呢?】 第138章 复勘现场   凌照怔了怔,确实,李泽如的说法才更贴合实际情况。   当时他也是在现场听了宋馈的分析觉得有道理,加之需要化验的检材太多了,忙的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前因后果。但这也不能够成为他失误错判的理由,如果没有被李泽如指出,也许刑侦就要根据他们的建议走侦查的弯路了。   虽然可能后续会进行纠正,但耽误的时间却无法追回,甚至会造成重要物证的丢失。   使得原本可以破获的案子变成悬案,然后被淹没在诸多案件之中。   他感觉到懊悔和后怕,并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走捷径。   不过虽然他沉得住气,也会自省本身的错误。   但不代表他身边的人都会这样。   他身边的一个技侦看向了宋馈,眼神里带着愤怒和指责的情绪。   小声嘟囔还不都是因为有人不懂装懂,乱分析。   先前在别墅内,被宋馈反驳过的刑警也帮腔,“就是,还一通分析是抢劫,这下被李总指出问题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内也被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当时在场的刑警、技侦也看了过去。   但情绪却不如那两个人激动。   不过这种平静的态度,也更像是一种质问。   凌照刚想开口训斥身边的属下。   但宋馈却笑了一下,面色十分坦然,仿佛这些声音和诘难根本不算什么,就像是那小小的浪花,一翻就过去了。   他的这个态度倒是衬得对方尖酸刻薄了。   李泽如的目光看过来,狐狸眼内似乎隐隐带上了那么一丁点儿笑意。   宋馈当做看不见,平静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慌乱,“破案中讲求的不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放过每一种可能,即使它看起来很荒谬。‘么?   “所以才会对现场进行重复勘验,在得到新的证据时对曾经的推理进行补充或者是修正。   “一楼的血脚印是伪造的和凶手在二楼杀人后来不及翻找财物就匆匆逃离现场并不冲突。”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一楼的血脚印可以不是凶手留下的。   “刚刚袁警官说出了新的线索,那就是崔鑫在第一时间发现家里灭门惨案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联系了他的姨父李健。   “又去火车站接了匆匆赶回来的李健回家,两个人在家里做了什么后,崔鑫才报警。   “那么在这个时间里,他们能做什么?   “有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去伪造一楼的血脚印和挪动地下室内尸体,也就是1号受害人了。”   “……”   刑警们感觉自己要被说服了,但他们无法理解崔鑫这么做的原因。   “你凭什么觉得血脚印是崔鑫做的?甚至还去移动地下室的遗体?   “那是他爸爸——他有什么——”   刚刚帮腔的刑警忽然顿住了,嗤笑出来,“你可别说崔鑫是因为争夺财产。   “弄一出豪门夺嫡的戏码。   “男人有钱了就抛弃了糟糠之妻,娶了小他十岁的情人,又生了孩子。   “继母自从有了自己的儿女后,开始吹枕边风,挑拨他们本就不好的父子关系。   “崔鑫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财产可能就要属于别人了,有了危机意识。   “重重矛盾之下,积怨越来越深,所以他就伙同自己的姨父,找人杀了自己的父亲、继母和弟妹,好一人得利?   “那这也确实也不是劫财。”   他的面上露出一点儿得意之色。   仿佛要将昨天在别墅里被宋馈反驳时所遭受的难堪都奉还给对方一样。   但宋馈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拍了拍,“故事说的不错,也能给‘吴谅’这样的记者提供素材。   “挺好,很多人喜欢看。”   “……”刑警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口又想要说什么,但却在触及到对方的眼神时,闭上了嘴。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是一片无机制的理性,而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理性反而透出一股深邃冷酷的光景。   会让人畏惧。   宋馈开口了,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和,“鞋里的DNA不出意外会是崔鑫或者是李健的。   “我当时在地下室时,发现了1号死者,当时他面朝下,头部冲着门口,地面上从连接车库的安全门到他躺倒的地方是有一趟摩擦的痕迹。   “从痕迹的形成来看,应该是脚跟拖地形成的。   “但死者面朝下,而且脚后跟跟腱位置和他所穿的鞋子是没有异常磨损的。   “另外,1号死者根据法医尸检,颈部伤口是他生前造成,但他尸体位置的周边都没有相应的喷溅血痕迹。   “根据这两点来看,可以推测尸体是被人移动过的,而且其中一个人从背后架着另外一个人伪造了拖拽痕迹。   “而能做这些的,从时间上说就只有崔鑫和李健。   “根据袁警官所提供的司机证词,他说当时崔鑫是没有异常行为的。   “按照心理行为分析,就算他还没有看见尸体,但如果他有杀害亲人的行为也会多少有些影响。   “当然,如果怕司机说的不准确,也可以用出租车上摄像头的摄像功能录下的视频,来判断崔鑫当时的状态。   “所以如果崔鑫没有想要杀死亲人从而获利的行为来分析的话,就要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在掩盖什么。   “而且李健消失了,小区门口的摄像也一直没有看见他出来过。   “要么就是他藏在了附近,要么就是从墙壁翻出小区了。   “但不论怎么说,我都想去再次复勘现场。”   韩星涛闻言看向李泽如。   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你去复勘现场吧,不过你要和凌主任他们一起去。”   韩星涛补充道:“希望你可以找到你要找的答案。”   宋馈微微扬起唇角,淡定地回视回去,“借您吉言。” 第139章 附近的那栋别墅   散会后已经过了饭点儿。   凌照带着宋馈和唐谕在路上随便吃了一口后,就匆匆往心湖别墅区赶。   当他们站在案发这栋别墅的大门前时,看见有民警站在警戒线后执勤,防止不相关的人员或者罪犯闯入,破坏了现场。   姚法凌刚要向里面走去,就听见宋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主任,我想先去那边看看。”   他伸手,指了指左前方的那栋正贴着装修预告的别墅。   “?”凌照露出不解的神色。   “凌主任,你其实也能从现场的痕迹看出凶手的行动动向。   “他们快速潜入到屋子里,从脚印上看,没有犹豫和迂回反复的步伐,直接按照顺序杀害了被害人。   “他们肯定很熟悉这栋别墅的内部结构。   “要么就来过这里,要么就在附近观察过。   “左前方那栋的视野正好可以看见这栋别墅的全部,而且又贴上了装修预告,但看院子里也没有装修人员,甚至连装修的材料都没有,这有些奇怪。   “所以我想去那边看看。”   宋馈的语气很诚恳,也很沉着。   凌照一时间没有开口。   上午的案情分析会上,他刚刚发生过尴尬。   虽然不能够迁怒,但毕竟也间接与宋馈有关系。   但凌照也知道根据当时所掌握的证据,能分析到那个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   而且是他自己不查,没有思索过。   其实他刚刚说出口的时候,就看见宋馈皱起眉头,明显也想要开口,但被李泽如抢先了一步。   所以凌照现在心情还挺复杂的,即使道理上清楚明白,但感情上确实有了些嫌隙。   不过,他也不是拎不清的人。   “我们一起去吧,如果有什么发现,也好有个照应。”   这倒不是他不放心,只不过以前出过技侦一个人在,凶手返回了现场,结果杀害了当时正在采集证据的技侦人员。   正是出了这个事情,公安部特别下了文件,还对内部进行了大规模的培训。   复勘的时候现场一定要保持有两个人以上。   宋馈也了解这个情况,点了点头。   三个人朝着左前方的别墅走去,进到院子里发现确实很干净。   门口别说鞋印,就连灰尘也没有。   “被打扫过?”凌照发出疑问。   这种空闲了很久的且没有装修过的屋子,按照道理来说,地面不应该如此干净。   没有鞋印是正常的,因为可能没有人走过。   但要是这样,这个看起来崭新的,刚贴上一周的装修预告是怎么贴上去的呢?   而且如果不是特意打扫,地面又怎么会连个土渣都看不见?   唐谕放下箱子,拿出三副三件套,想要递给另外两个人。   但凌照摆了摆手,“我们先不能进去,万一里面有情况,凶手又持有凶器,咱们三个应付不了。”   他的语气透出一丝紧张,“我已经联系辖区派出所的人了,咱们等等吧。”   “……”   唐谕和宋馈对视了一下,其实他们倒不怕遇到凶手,也有自信制服对方。   更何况这栋别墅里应该已经没有人在了,而且打扫干净这里大概率是在他们行凶前最后一段儿时间进行的,否则打扫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凌照谨慎的态度也值得尊重。   所以两个人没有什么异议,只是贴着大门两侧的墙壁站好,静静地等待着辖区派出所的警员前来支援。   出乎意料,辖区民警赶来的非常快。   为首的人是他们重案大队的队长孟钢,刚刚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也在,现在正在附近走访调查。   汗珠沿着他黝黑的面庞滑落,他伸出手的同时干练地问道:“凌主任,什么情况?”   凌照将刚刚的推测告诉给他。   孟钢神色变得严肃,和身后的同事眼神交汇后,走向门口。   一只手摸上右侧的枪套,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大门。   但谁都没想到,大门居然没锁,竟然就被他推开了。   一瞬间几个人面面相觑,孟钢警惕的向左侧闪了一下,身后的人跨步向右侧。   两个人配合默契的探了探头,屋子里面静悄悄,没有人影。   身上带着配枪的警察们将手枪拔出来,开了栓,握在胸前。   他们彼此看了一下,孟钢开始打手势。   当数字来到1的时候,他们跨步进入别墅。   尽量保持没有视线盲区,进行观察和警戒。   但直到到了2楼,都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但屋子内部的水泥地干净的让他们不得不产生怀疑。   “这里肯定有人住过一段时间。”   孟钢看着一半儿干净一半儿灰尘满地的卧室肯定地说道。   不过,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宋馈站在窗边,向外看去。   唐谕走过来,拿着望远镜,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能够清晰的看见案发地那栋别墅内的布置和动向。   “怎么样?能看得到么?”孟钢走过来。   唐谕没有回话,而是将手里的望远镜递过去。   孟钢拿过来看向对方刚刚所看的方向,“真——可以啊——”   他有些感叹,但虽有又有些疑惑,“但是一个人如果站在这里,朝对面看,里面的人不会发现么?”   “看地面。”   宋馈伸手指向他们身后的空地,“虽然他们打扫过了,但是你看地面上有三个地方颜色要浅一点儿。”   众人看过去,果然在水泥地坑洼的地面上发现了三个颜色稍稍不同的地方。   “三脚架?”   凌照比划了一下,微微张开口,“高倍望远镜?”   宋馈点了点头,“高倍单筒望远镜,正好放在支架上,而且这玻璃上有层膜,应该就是防窥膜。   “所以对面基本上不会注意到。”   “这么大投入?”孟钢咋舌,“不会就只为了抢劫吧?!”   “不……我以前也曾经怀疑过是不是仇杀,但现在看到这里,我还真的觉得他们就是抢劫了。”   凌照皱着眉,“虽然不在这个区,孟钢,你有没有听说过老城区那边,上个月内发生的三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孟钢愣了一下,他略微的回想了一下,就点了点头,“记得,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找到凶手呢。”   “现在细想起来,手法跟这次的案子还真差不多。”   凌照低声说道。 第140章 也许有关联的抢劫案和没有血迹的地下室   “……您这么说……”孟钢也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宋馈和唐谕对视了一眼,都不太清楚那三起案子。   凌照看着他们,慢慢说道:“当时你们还没调过来,所以可能不太了解。   “上个月在老城区那边,龚州街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接到了报警,说是那边的拖拉机职工宿舍发生了一起抢劫案。   “然后他们就出警了,到了那边被抢劫的受害人就说他原本在睡觉,然后就听见家里养的小狗叫。   “他感觉不对劲,想要起来看看的时候,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有两个人直接冲进去,对他进行殴打,还把他绑起来问他钱放在哪里,他害怕就说了钱在柜子里,然后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人去翻,另外一个矮个子拿着棍子的人打晕了他。   “等他醒过来后,人早就跑了,他就挣扎着呼救,最后引起邻居的注意,过来看他这样,才匆匆的报了警。   “如果不是现场留有脚印和其他两件案子中的脚印有所关联,都很难想象这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   凌照的表情有些古怪,叹了口气才说:“第一件案子中的受害人,是案子中唯一的幸存者了。   “后面两件案子都没有留下活口。”   孟钢也点了点头,“当时我们还有同事被抽调到那边协助破案的。   “第二起案子在一周后了,是福康花园,算是老城区那一片的有钱人聚集地,也是联排别墅。   “那地方开始住的都是来这边做生意的港商,台商,你们也知道,他们来这边有个臭习惯,就是包二奶,久而久之,这个小区就有了个别称,叫‘二奶聚集地’。   “那天也是晚上,接到报案后,警察赶过去,一家三口,港商,女主人和孩子都死在了家里。   “现场也有打斗过的痕迹,线索看起来不少,但有用的没多少,几乎没有头绪。   “家里被大面积翻动过,根据女主人的母亲说,丢失了大笔现金。   “我们原本以为他们抢了这么多钱,可能会销声匿迹一段儿时间,没想到八天后,另外一起案子发生了。”   凌照点头,“没错,第三起案子发生在老城区与新城区交接的松竹富豪家园,那个小区面积很大,二期是别墅区。   “也是一家三口被害,当时我们也去现场勘查来着。   “根据痕迹看,双方曾经发生过激烈搏斗,父母应该是为了保护孩子拼尽了全力,但仍旧失败了。   “受害人的保姆说是贵重物品没有丢,但是现金丢了。”   “专案组没什么头绪,现场也就只有那个足印被留下。   “还有第一起受害人的一些描述,两个凶手作案时是带着头套和手套的,他又因为害怕,所以很多细节也不记得了。”   凌照看向宋馈,他没有说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感觉到面前这个青年有着出色的观察力,也许就能够洞悉其中的关键。   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显示这次的案子和前面那三件案子相关,但多试一次,兴许就可以找到真相,从而抓到凶手破案。   但宋馈没有马上就说话,他自然也是明白对方意思的。   不过究竟能不能并案,并不是靠相似就能够决定的。   他想凌照也知道,但对方就是想要多找一条解决的思路,也许就能够解决。   “那三起案子看起来凶手的犯罪行为在升级,多半是因为做过两起案子却暂时没有被抓让他们产生了自己很强大,或者是很幸运的这种想法,所以作案的手段也就更激进了。   “但仅凭是两人凶手,也可能熟知被害人的情况,不一定和这次有关系。   “我们等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做完,再去看一看。”   宋馈说得很委婉,凌照也没有指望现在就去看。   所以也点了点头,“麻烦了。”   他看见唐谕已经固定好这边的证据,想了想说,“这边估计也没有什么可以勘查的地方了,该打扫的地方都打扫干净了,我们现在去案发别墅?”   “好啊。”   众人在门口分手,凌照,宋馈和唐谕继续复勘。   孟钢他们则继续去周边进行走访排查。   “咱们去地下室吧。”   宋馈看那边的入口。   凌照和唐谕都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发现1号受害人崔建业尸体的地方,白线依旧能够显示出他当时倒卧的情况。   “当时,我和韩支也来这边看过。”   凌照站在楼梯上,“确实和你所说的一样,划痕是鞋跟这边磨损造成的。   “但是老覃说他们进来的时候尸体就是面朝下的状态。”   “对,尸体应该是被移动过,划痕也是可以伪造的。”   宋馈也站在旁边,“所以移动尸体又伪造鞋印的人究竟想要掩盖什么?   “这是我们今天来复勘的目的。”   他吸了吸鼻子,“凌主任,你们上次来时候有没有闻到一股漂白剂的味道?   “虽然不太重,今天比昨天要淡一些了。”   凌照摇了摇头,“我这两天鼻炎犯了,闻不到气味。”   宋馈点了点头,“这里应该是被清洗过,虽然现在表面上看不见血液了,但是我想用鲁米诺试剂试试,看看尸体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抬过来的。”   凌照思考了片刻,点了头。   虽然大剂量的鲁米诺试剂可能会影响DNA的采集,但鉴于已经被漂白剂清洗过,这一点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和唐谕从箱子里面拿出试剂瓶,宋馈仍旧站在楼梯口没有进去。   当他们把整个地下室的地面喷上鲁米诺后,宋馈关上了灯。   但这一次,幽蓝色的光芒没有如期亮起,室内仍旧一片黑暗。   宋馈又按了下开关,吸顶灯亮了起来。   三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就算是移动尸体过来,按照崔建业的伤口,也不可能一滴血都留不到地面上呀?”   凌照没有怀疑是不是又是缺少条件分析错了。   毕竟尸检报告在呢。   唐谕微微皱起眉头,“也许,现场的血迹被彻底清理干净了。   “毕竟鲁米诺不能用第二次,它显形的原理也不是什么秘密,网上都有科普。” 第141章 打开它   “比如先用漂白剂清洗,再用浓度高一些的次氯酸钠泼一遍,然后用EDTA二钠螯合铁离子,最后用水清洗,就可以影响鲁米诺试剂的反应。”   唐谕摸了下下巴,“也许,伪造现场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   凌照听得一愣,手中的试剂瓶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色的塑料瓶晃动了几下,侧着倒下去,向前滚动。   他追了三四步,弯下腰伸手将它拿起来,有点儿怀疑地问道:“现在网络上的科普这么详细了么?”   “是啊,现在这种科普很多,连央视出的刑侦节目都已经很卷了,会介绍很多警方追踪查案的手法和思路。”   唐谕给了肯定,“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看见和学习到,大概也会应用在他们以后的案子里,一定程度上提高反侦察的手段。”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担心。   如今的刑侦技术也在以人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在发展。坏人会进步,警方更会进步。   再者就算再怎么学习侦查手段,但真正布置起来的时候,也很容易会被发现伪装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也许凶手不伪装这个现场,他们也不会发现有问题。   而存在伪装就一定有凶手想要掩饰的目的。   但做的越多,错的也就越多,将更多的证据送到他们的面前。   这个人肯定不是死在这里,因为他刚刚说的那种清洁方式并不适合大范围的清洗血迹。   少量的滴落血或者小血泊还是可以的。   毕竟碱性越强,EDTA二钠吸附金属的能力就越强。   但是高浓度次氯酸钠刺鼻的味道和腐蚀性,也会对人体有影响。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嫌疑人们不可能将大面积血液处理成现在这样。   “我们上去看看?这里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   凌照准备将手中的试剂瓶装入勘验箱,慢吞吞地说道。   他是上司,唐谕没有多言,但他隐隐感觉他们似乎疏漏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不自觉地看向宋馈。   发现对方正垂着眼睛看向地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唐谕心神微动,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宋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他,答非所问:“阿铮,你掉过东西在地上吧?”   唐谕有点儿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有的,笔呀,纸呀,瓶子呀,还有手机等等……这些大家都掉过的吧?”   凌照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刚刚是掉了试剂瓶,但也不是故意掉下去的!   再说大家都掉过的啊!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现在有一种被拿出来批判的感觉呢?   但宋馈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仍旧轻声说:“好,大家都掉落过东西在地面上。   “那当我们把东西掉在平整的地面上时,就算是瓶子或者笔这类圆形的物品,落上去的时候会弹起来,然后向周围短暂的移动。   “这属于是正常现象。   “但它们却不会在落下去后,持续向着某个方向滚动,停不下来。   “除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唐谕这会儿已经咂摸出些味道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刚被凌照不慎掉落到地面上,主动向前滚动而且没有停下来意思的试剂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没有放回去的同款白塑料瓶,在凌照惊讶的目光中松开了手。   “啪——”地一声脆响后,瓶子开始向前滚动。   宋馈和唐谕对视一眼,开始默契地跟着它走。   凌照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掏出电话发了条信息后也大步跟了上去。   小小的试剂瓶撞在白色的墙壁上,又被轻轻的反弹回来,可它只是稍稍停了片刻,又再度向前滚动。   这样反复几次才停靠在原地不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凌照谨慎地问,虽然他在心中已经有了模模糊糊的猜测。   “我上次来地下室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儿。”   宋馈摸了摸下巴,“现在想来应该是在外面看到别墅的占地面积时,和地下室呈现出来的大小不一样。”   刚刚凌照无意间掉落试剂瓶的举动倒是帮他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抬起手,开始敲击墙壁。   唐谕和凌照相视一眼,也有样学样一起敲击。   片刻后,当唐谕敲上一处墙壁时,一道和其他地方不同的空洞声音响起。   “咚——!”   他微微一愣,又连着敲了两下,“咚咚——”   相对空旷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明白暗室的入口找到了。   但看着那严丝合缝的墙壁,凌照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该怎么进去呢?”   是啊,就算是有暗室的存在,但是进不去也没办法。   总不能将这里轰开吧?   他们都陷入了思考。   宋馈闭上眼睛,那栋深褐色又有些破旧的小木屋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它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海中央,四周狂风暴雨,房檐下被吹得剧烈摇晃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若隐若现。   他走了进去,打开了一扇扇紧闭的着的木门中的一扇。   不同于上一次,这次室内的景象和地下室富丽的装修如出一辙。   他信步走在里面,时间如同静止,和他第一次来别墅时候的样子相同。   绕过躺在地面上的崔建业。   他向深处,慢慢地研究着这里面的一切。   最终停在了不远处左侧酒水区的一排酒架前。   这里面什么类型的酒都有,有开封的也有没开封的。   架子附近的地面上,也有很多名酒随意的摆放着。   看得出,这家主人对这些酒并不在意。   但又为什么将它们摆放在这里呢?   这让宋馈有些疑问。   他歪了歪头,一瓶瓶认真地看过去,最后将目光落在架子上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   和其他酒不同,这里放着一瓶非常普通的杂牌酒,是那种即使有人入室盗窃也绝不会动的便宜货。   按照道理来说,在一堆名酒里就算是有这样一瓶酒也不会被放在架子上,况且还是这样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就好像特意在告诉别人,这个酒的牌子,以及它的不值钱。   但它的周围又环绕着名酒。   更加会让它无人问津。   【这是为什么呢?】   宋馈张开眼睛,视线看向地下室吧台区的酒架子,落在那个放着普通酒瓶的阁子上。   微微一笑,【那当然是为了让人不会轻易触碰它啊。】   名酒环伺时,谁会对一瓶随处可见的地摊货多看一眼呢。   他向那边走过去,抬起手刚要扭动它的时候,却又放弃了。   宋馈转身回到地下室内发现密室入口的地方,站在唐谕的身前,低声嘱咐:“等下门开时,你要小心。”   他的余光又看了看一旁的凌照。   唐谕注视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放心。”   宋馈这才又走到酒架前,抬手转动了一下那瓶普通的,却很干净的酒瓶。   片刻后,细微的声音响起,唐谕和凌照面前的暗门向右侧滑动。   唐谕往前走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凌照的前面。   宋馈也快步往回赶。   他走到一半儿的时候,门也正好打开了一半儿。   从里面突然窜出一条黑影,直接扑向了挡住他离开路径上的唐谕。   匕首锐利的尖端在吸顶灯堂皇的灯光下泛起一片无机制的寒光。   凌照震惊地站在原地,微微张开口。   但唐谕向后撤了半步,偏头躲开刺过来的这一下。   抬起右手握紧对方的小臂,向前带,再用左手肘垂向对方的面部,随即向前,单手扣住对方的肩膀。   “啊!——”   尖锐的疼痛让来人大叫出声,全身缩成一团,好像煮熟的一只虾米,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哐啷——”   匕首掉落在了地面上。   他咬紧牙关,还想要反抗。   但唐谕不给他挣扎的机会,左脚向前,借助旋转的力量踢在对方的小腿上。   将跑出来的人干净利落的压跪在了地面上。   “哎呀!”   那人吃痛,又叫了出来。   三个人这个时候才发现从密室跑出来的这个人蒙了面。   离得相对较近的凌照惊魂未定,但也很快反应过来,一抬手拉下对方的头套。   乱蓬蓬的黑头发下,赫然就是消失在别墅里的李健那张国字脸。   宋馈也已经走到了跟前,他没有管被压在地上的人。   而是先看向了唐谕,低声问道:“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唐谕摇了摇头,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用身体压制挣扎的李健。   他们技术人员是不戴手铐的。   “没事,孟钢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凌照说道。   但随后他又一拍大腿,猛然想到外面执勤的民警,就转身往一楼跑去,冲着外面喊道:“进来,快进来!   “地下室出事情了!”   在门外执勤的人闻言跑了进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抓到李健了!”凌照又连忙往地下室跑去。   民警惊讶地跟着他来到地下室。   看见被压倒在地的男人更是大脑空白了一下。   【不会吧?自己守在这里这么久,也没有看见人进去啊!】   【完了!完了!】   他木然地从后腰摸出手铐,将对方拷上的时候,孟钢他们就从外面匆匆进来了。   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健?!”   孟钢瞪大了眼睛,他们在外面排查就是想要找这个人的信息,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藏在这里!   还真是灯下黑啊!   他的目光随后又落在了已经完全打开的暗门上。   更加惊讶地张开了嘴,“这里居然有暗室?!   “你们怎么发现的呀?”   惊愕和惊喜的神色在他刚毅的面容上交替出现,显出几分滑稽。   “是小宋,他感觉地下室的面积比出去看得时候小,结果发现了这个。”   凌照现在已经淡定下来了,他闻着从里面交换出来的空气中有一丝铁锈味道。   就迈步进去。   宋馈刚想要跟进去,电话却响了。   他低头去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点下了接通按钮,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宋馈!是我,覃栋!   “你在哪里?方便么?”   “……”宋馈无语了一瞬间,他是没想到覃栋的声音如此具有穿透力。   “在别墅地下室,你有什么发现么?”   “你居然可以猜到我有发现?”覃栋有些意外,“你这是真了解——”   但他的话被宋馈打断了,“不,我不了解。   “而且有发现你不是应该先告诉韩支或者你师父他们么?”   “我当然告诉他们了,报告都已经交上去了,不过那是工作。”   覃栋有个毛病,他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新发现,但是他又有保密的要求,不可能随便抓个顺眼的人就将他知道的东西一股脑的吐出来。   但同事中能听懂的人有都没有时间,不是在破案子,就是在破案子的路上。   好不容易,终于让他遇到了宋馈。   没想到居然也再出现场。   “……”   宋馈懂了,这是找他来当倾诉对象了。   但是他现在也确实想知道覃栋发现了什么,“怎么了?你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本来已经有些失望的覃栋瞬间又兴奋起来,但他又忍不住想撩闲一下,“你想知道么?”   “……”   宋馈没有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刚抬脚准备进入密室的时候,电话又打过来了。   他瞄了一眼屏幕,无声的笑了一下。   按了接通键,没有直接放在耳朵边。   里面果然传来一串诡异阴森的聊斋片头曲和似人非人的笑声。   “……”宋馈再度挂断了电话。   他不再等电话,抬脚向里面走去,如他所料,这里面对信号进行了屏蔽。   密室内的光线暗淡,泛着幽蓝的光。   在靠近最外面这面墙壁的地方,有一张放着各种化学试剂和实验用具的长桌。   地面上还有几个装着不明物质的塑料桶。   唐谕和凌照已经退开,在尽量远离的地方戴起了防毒面具和眼罩,又从勘验箱里拿出来防化服。   等一切装备完整,两个人才又向前。   当看到桌面上放置的那一包浅金色又泛着蓝光的结晶时,唐谕的瞳孔骤然紧缩。 第142章 暗室和须摩提   “须摩提……”   唐谕感觉阵阵刺痛从心脏深处传上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努力压抑下剧烈起伏的情绪。   这个结晶粉末他并不陌生,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它就是悲剧的起源。   很多人都以为唐谕那时候小,不可能记事,包括他的父母。   都觉得五岁的孩子还只知道玩耍,最好不过刚开始认识几个字。   但他们不了解小唐谕。   因为父母陪伴的时间不多,他很早就学会了记下那些在他眼前晃过的东西。   一只飞鸟,一盆花,一朵云,甚至是一片飞起来的叶子。   他都会用他的眼睛看,并深深的记录在脑海里。   后来因为职业原因,唐父逗小唐谕的方式就是记数字,拿出很多长串数字让他进行短期记忆。   小唐谕很喜欢这样的方式。   在别的小朋友看来重复枯燥单调的游戏,他却玩的很开心。   小唐谕四岁半的时候,都是侦查员的父母在路上追踪逃犯的时候,目标突然出现。   为了不放跑追查了半年的嫌疑人,也为了不暴露行踪。   父母狠心将他丢在了所乘坐的出租车上。   他默默地看着他们,看见父亲手上相机的黑色长筒连续闪动了四下。   母亲抿紧了唇,眼睛里有着不舍。   但下一秒,他们都果断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唐谕歪了歪头,有一点儿茫然,但没有哭闹。   那一天他和司机等了很久,父母都没有再回来。   再后来司机为了生意,将他赶下了车,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四、五岁的孩子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很快就引来了人贩子的注目。   片刻后,有人绕道他的身后,用粗糙带着浓重烟油味道的手掌捂住他的嘴巴,将他迅速带离,丢在了面包车上。   小唐谕遭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危机。   大概是因为年龄太小,人贩子并没有捂住他的眼睛,只用一块儿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车上还有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呜咽抽泣着。   只有小唐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看着这一幕,同样坐在后面,穿着浅蓝色连身裙,身材丰满的女子,嘟着红唇对同伴儿嚷嚷道:“这小孩子会不会有弱智?看着不太聪明。”   “……”长相木讷的同伴伸过头来看了看,伸手在小唐谕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唐谕条件反射地按在被打的地方,也闭上眼睛咧嘴呜咽起来。   “没事,知道哭,估计是刚刚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   那同伴又接着说道:“老董家急着要买个儿子,这娃子长得好看,他们肯定愿意买!能出个大价钱。”   他伸手摸了下女子的下巴,嘿嘿笑,“这样能给你买更多好看的衣服了,也够咱们回家盖房结婚的。”   女人推了男人一把,又有些欲语还休,“死样!赶紧开车!”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着百货大楼里那些漂亮的各式各样的裙子都飞进她的衣柜里。   而她穿着最华丽最昂贵的衣服惹来小姐妹称赞。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被他们看成傻子的小男孩一直都是假哭。   用自己的眼睛记录下沿途的路标,树木和田地。   中转休息的时候,小唐谕终于找了个逃跑的机会。   当人贩子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弱小孤独的孩子凭借着记忆力找到了最近镇上的派出所,又一刻不停的带着警察摸回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救下了车上一同被拐的孩子。   当他坐在派出所接待室,看见匆匆赶来的母亲时,他才意识到他的父母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被人拐走了。   母亲吴珂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一直陪着小唐谕的民警冲着她笑道:“吴姐,你这儿子真不错,居然帮我们抓到了这对儿人贩子。   “小小年纪居然这么聪明,以后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名字起的也好,是叫睿寅?”   他又半跪下来,对着小唐谕笑呵呵,“以后当警察不?”   小唐谕点了点头,“当!”   “好小子!”警察拍了拍他的头,又向门口走去,轻声说道:“吴姐,进去和他看看他吧。”   吴珂点了点头。   但她仍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后才走了进去,坐到儿子旁边的木椅上。   母子两个都没有说话。   半晌,吴珂抬起满是枪茧的右手轻轻抚摸过儿子小小的脸庞。   柔声问道:“饿不饿?吃东西了么?”   小唐谕点了点头,“吃过了,叔叔他们给我买的。”   他伸出手,将握住的面包递给母亲看。   “爸爸回来了么?”他继续问道。   吴珂摇了摇头,前线人手匮乏,丈夫陆峰仍然在盯着目标,等待支援的到来。   接到消息时候,她脑子有点儿空白,但还是抽身赶来。   小唐谕此刻正在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那里面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抱怨和愤怒。   吴珂忽然侧过脸,用空着的左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们夫妻两个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任何人,但却对不起自己的父母和儿子。   他们为了抓逃犯,将小唐谕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县街头,害得他被人贩子拐走。   如果不是他比一般同龄孩子早慧,也许现在已经被卖入了某个人家。   她想和儿子说对不起,但他们夫妻两个曾经对他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了。   道歉已经在小唐谕的面前毫无意义了。   “小睿……”   但她还是想要弥补,她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右胳膊一沉。   吴珂不禁低下头,小唐谕正靠着她的手臂,闭着眼睛睡着了。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在梦里抱紧了父母。   但他没有想到,这以后的一年间,他再也没有看见过父亲陆峰。   直到悲剧发生的半月前。   许久不见的父亲匆匆回来了,和母亲低声说着什么。   小唐谕朦朦胧胧间听见了声音,“……得离开……也许会说吧……须摩提放……”   他起身,揉着眼睛下床,向客厅走过去。   扑在男人的腿上,诺诺问道:“爸爸……你回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揽住了他,“睿寅,吵醒你了,爸爸很抱歉。”   小唐谕瞥见了陆峰揣回裤袋里的金色粉末。   那幽幽的蓝光带着点儿忧郁和阴森。   “爸爸……你拿得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但那一天他没有得到答案。   陆峰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男人,用木棒砸在父亲的头上,逼问母亲的时候,他才知道,那是【须摩提】。   一种新型的合成药剂。   又名极乐。 第143章 极乐   宋馈看向桌面上那半包浅金色的结晶粉末也是心头一震。   脑海里不知为什么闪过一句话,【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上一世,他们最后收网行动中,所追捕的毒贩也是在贩卖这种合成药剂。   它具有体积小,吸食方便,却成瘾快的特点。   能让使用它的人瞬间感受到快乐,欲仙欲死。   所以才会被命名为《极乐》。   当时这种药剂超出了他们对这类东西的认知,在各个KTV迅速流传开来。   甚至有些毒贩会将它伪装起来,兜售给学生,说是会提神醒脑,有助于学习。   于是,极乐的变种又在学生之间流传开来。   一时间呈现出失控的态势。   为此,局里成立了针对它的专案组。   调查的过程很艰难,总算有了眉目。   最后根据线人的情报,指挥部决定在中秋节的时候进行收网。   十六年前,洪局走进来说接到线报,在芙蓉山里发现了制作极乐原材料桶的仓库。   而且他们原本要去的二号任务点被证实大部分物资已经被转移走了,没有必要再去那多人。   而芙蓉山那边却缺少人手,可惜其他地方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调不开人了,所以想让宋馈带一批人去那边进行调查。   必要时,实施抓捕。   洪近看向整装待发的宋馈,“小宋,你和你这组加上武警支队三中队的人去吧。”   “保证完成任务。”   宋馈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身后的队员们也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只可惜,最后他被缠着炸药包的二当家引开,并与他同归于尽。   而仓库发生了爆炸,他的队员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甚至尸骨无存。   但现在,极乐的半成品躺在这里,旁边还有一小块儿被撕碎的纸片。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伸手将它拿起来,发现只是一张普通的纸,看那蓝色的格子,应该是从某个日记本上撕扯下来的。   他转头看向外面的李健,拿着这张纸片递到他的面前,冷声问道:“这张纸呢?”   但李健只是看了一眼,就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宋馈歪了歪头,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对方。   刚想要说话,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宋馈看也没看来电,直接按了拒听。   片刻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宋馈抿紧唇,压抑住内心的窝火,按下了接听键,直截了当,“说。”   身上也带出了前世作为刑侦大队大队长的气势。   唬了身边所有人一跳。   “……”电话那边的覃栋要哭了,他不禁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得挽回一下。   所以他也语速极快,倒豆子似的说:“我在崔建业的手腕上,发现了捆绑的痕迹。   “这种伤痕,第一天一般是看不见的。   “但随着时间,就可以显现出来了。   “他死前应该是被人拷问过的。”   宋馈闻言愣怔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覃栋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开始变得急躁,他絮絮念,“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给你放聊斋啊!   “你——”   “你说他被人拷问过?”宋馈出声,打断了对方。   “是!”覃栋眼睛一亮,“你没生气?!”   宋馈答非所问,“你说崔建业的死亡时间比其他人早?具体早多少?”   “……”覃栋一噎,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一号死者初步尸检报告上的死亡时间在5月25号23点30分至26号凌晨零点20分之间。   “二号死者和三号死者的死亡时间在5月26号凌晨零点30分左右,最大限度,他们死亡时间会相差1个小时。   “但我今天再次做尸检的时候,发现一号死者,应该在死后被放在低温环境下很长一段时间,这很大程度延缓了他的死亡时间。   “不过具体时间要等我做过胃溶物和肠内消化进度确定了。”   “好,我等你消息。”   宋馈挂断了电话。   “……”覃栋听着嘟嘟的忙音咬牙切齿,哼哼唧唧。   在师父惊讶的眼神中,按开了解剖室的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孙晖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一个未知号码。   “嗡——”   韩星涛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停下话题,没有避讳,将一部老年机拿出来,垂眼看下去得时候,屏幕上呈现出短信进来的图形界面。   他点开,里面的内容并不长。   【崔建业死亡后被放置在低温环境下,延长了他的死亡时间。】   【手腕上的伤痕表明他曾被人绑起来过,可能是被拷问过。】   【目的不明确。】   【宋馈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   他挑了下眉,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还没等说什么,另外一部正常使用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韩星涛看了眼屏幕,不得不接起来,声音低沉,“说。”   “韩支,他们在别墅的地下室内发现了暗室。”   对面的语气干脆利落,但也听得出压低了音量,“而且抓到了李健。”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过去。”   韩星涛按断了电话,又看向对面的人,“李总,法医那边有了新进展,覃栋告诉了宋……馈,别墅地下室的暗室被发现了,目前还没发现工厂的秘密,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泽如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说道:“你去趟别墅吧。”   “好。”   韩星涛站了起来,带着人向外走。   几辆车开出市局大门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向外看出去,阴沉的天色里,远处有些光亮。   和他刚刚加入刑警队那天一样,心情都有些压抑。 第144章 韩星涛往事(上下)   当年他并不想当警察,甚至还有些讨厌这个职业。   但家里拿不出学费支撑他读别的学校了,他只能选择这条路。   毕业了被分到派出所,整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让他更加疲惫了。   直到三年后,他被调去分局,安排在了李泽如的中队里。   那时候很多人羡慕他,可以跟着威名赫赫,前途无量的刑警中队长,以后肯定也会平步青云。   但韩星涛不太在乎这些,他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沉浸在追查这些罪犯的行踪和轨迹里。   直到他第一次独立办案,他才真正开始重视起自己的职业,重视起自己的内心。   2005年7月11日,长冲市博武分局下辖的六条派出所,接到了一个失踪报警。   报案人就在派出所旁边的社区医院工作,姓周。   周医生说她的大学同学,也在社区医院工作的女医生邱雪失踪了。   原本7月9号她们打算去逛街,结果下班的时候下了雨,就打算回家好好休息,因为第二天她们还要一起去双林,参加个考试。   结果7月10号,邱雪失联了。   周医生着急考试,又以为邱雪可能已经到了双林,也就匆匆去了那边。   结果考完试,回来长冲发现依旧联系不上邱雪。   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着希望联系了好友的父母,可老两口说女儿没有回来过。   7月11号,上班的周医生依旧没有看见邱雪来上班,再次拨打邱雪的电话也还是打不通。   她坐不住了,跑到单位附近的派出所报了警。   “阿雪是个很有责任心,很自律的人,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失踪的。”   周医生颤抖着唇,语气却斩钉截铁。   负责接警的警察察觉出了问题,本着谨慎的态度做了记录,并通知了分局技侦,一起去了邱雪在长冲租住的地方。   好巧不巧,那天分局就只剩下韩星涛和另外一个比他还新的新警在。   他们一起跟着技侦的高主任去了现场。   到了目的地,进入到房间的时候,韩星涛觉得这间一室一厅的屋子里呈现出的状态很平静,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   门窗完好无损,入户门的门锁没有被撬压过,客厅的窗户成半开状态,技侦从上面提取到多处生物检材。   床头附近的书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一切都看起来非常自然。   看不出来入室抢劫或者是仇杀的可能性。   但这种平静的状态只持续到了,技侦检查床铺前。   看似整洁的床铺上,有一块儿不太明显的斑迹。   高主任伏下上半身,在众人的目光里,稍微闻了一下,语气肯定,“是尿斑。”   而且在紫光灯下,尿斑的范围并不小。   韩星涛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高主任,按照笔录上邱雪的年龄和职业,以及生活习惯看,她不应该在床上留下这么大的一块儿尿斑才对。   “就算是她留下的尿斑,也没道理不进行清理。”   高主任点了点头,“你怀疑的没错,正常来说邱雪不会这样。   “但床铺上出现这个情况,大概有两种原因:一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二是窒息。”   他环视了一下屋子,“结合现场来看,我更倾向第二种。   “邱雪受害的可能性更大。”   围在周围的刑警们都点了点头,同意这个看法。   不过没有发现邱雪尸体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按照失踪来办。   简单的案情分析会后,他们打算在明天对邱雪的住处进行第二次勘察。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人在周边进行调查,并且让周医生在附近贴了寻人启事,希望有目击者。   知道这件事情的李泽如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听了一下他们的汇报,就将这个案子交给了韩星涛去负责。   韩星涛几乎是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用右手的食指指向自己,“我?”   李泽如笑了笑,“怎么?没信心?”   韩星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会努力的。”   李泽如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韩星涛和高主任他们再次去了邱雪租住的地方。   在客厅靠近厨房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没有穿鞋的赤脚足迹。   技侦将它拓印下来,提交到市局技侦,请了专家来分析。   两天后,传来了结果,从足迹的形状和大小比例分析,这枚应该是成年男性遗留在现场的。   韩星涛拿着报告和现场勘查笔记。   在结合了门窗,入户门锁的分析,得出了凶手和平进入现场的结论。   而能够和平进入邱雪家中的人会有三种情况:一、和她熟悉的人。二、有钥匙的人。三、技术开锁。   但入户门的门锁锁芯已经被技侦检查过了,锁芯没有摩擦产生的痕迹,所以排除了技术开锁的可能性。   那目前的调查方向就锁定在了和邱雪关系密切的男性朋友上。   韩星涛联系了周医生,等着对方出手术室后才开始询问情况。   “小雪没有男朋友的。”   周医生脸色疲惫,抬起右手撑着头,“我们工作都很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   “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过去,“我也没有发现有人追求她。   “也没有听她说过,以前谈过恋爱。”   韩星涛将得到的信息记在笔记本上,才点了点头,“谢谢周医生的配合,打扰到你休息了,真不好意思。”   周医生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但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小雪。”   “我们会尽力的。”   韩星涛低声许诺道。   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去,刑侦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   其他跑外勤的同事也回来了,正在泡面。   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飘浮在空气中,也勾引起了他的食欲。   韩星涛也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面,外加一个卤蛋和香肠。   “调查的怎么样?”同事随口问道。   “邱雪没有男朋友。”   韩星涛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快烧壶,反问道:“你们呢?有进展么?”   “别提了,都排除了。”   同事有些无奈,“有钥匙的就只有房东和另外三个前租客。   “三个租客在案发时都没在长冲,去外地打工了。   “房东在9号那天晚上和朋友们约一起看世界杯决赛,我们也都做了交叉询问,也确实证明了房东没有说谎。”   这无疑将熟人和有钥匙可以和平进入屋子的可能性都排除了。   韩星涛抿起嘴巴,顿时就没有了吃饭的欲望。   “不过,房东倒是说了件有用的事情。”   同事嗦了一口面,才又继续说道:“他说看点球时候,听到过楼上传来过一声尖叫,然后是玻璃落地的声音。   “不过当时正好是法国队的特雷泽盖设丢了点球,有喜欢法国队的人情绪激动也正常,他就没当回事。   “我查了一下,当时特雷泽盖点球的时间是凌晨4点05分左右。”   这峰回路转的回答让韩星涛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   他想了想,“技侦从邱雪笔记本电脑上查出她最后关闭电脑的时间是晚上11点,但是早上周医生8点半的时候就联系不到她了。   “加上房东的信息,我们可不可以推测邱雪的受害时间大致应该在晚上11点以后至凌晨4点05分左右?   “然后凶手又回去清理了现场。”   同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但随后他们又都垮下肩膀,虽然时间段缩小了,但对查看监控的人来说还是需要很长时间。   其实他们都知道邱雪生路茫茫,应该是遭遇了侵害。   不过,也都还是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呜呜————”白色的气浪冲天而起。   无数气泡翻滚在沸水面上。   他将热水注入到面碗里,端着它向外面走去。   “你去哪里?”同事好奇地问道。   “去图侦看看。”韩星涛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一个黑夜很快就过去,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电话铃声吵醒。   韩星涛眯着眼睛接起电话,“韩星涛。”   “来二门水沟,这里发现一具女尸。”对面是二门派出所的汪擎。   “……”韩星涛一激灵。   【他这是犯了什么冲么?怎么刚到分局就接二连三有命案?】   他忍不住腹诽,但还是爬起来,“我们马上就去。”   “等你。”对面笑了一下。   当他和技侦法医一起上车时候,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早晨7点10分。   睡了还不到2个小时。   韩星涛闭了闭眼,感觉头痛欲裂。   他不禁想如果长时间这样下去,是不是都要猝死了。   也就不由得想起来昨天在图侦遇到了李泽如这件事。   对方似乎也在查案,全神贯注地看着监控,顶好的皮相被折磨的憔悴了很多。   看见他来了,也只是询问了下案子的进度。   然后又转头和他身边的人低低地讨论起什么。   此时此刻想起来,韩星涛感觉他们中队长似乎和隔壁的宋队关系很好。   两个人似乎从一个派出所里出来的……能力都很出众……   正想着,车已经停在了道边。   汪擎从外面拉开车门,趴在车框上看进来,笑道:“来了啊。”   韩星涛打了个哈欠,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同学,感觉对方气色不错,“最近过得不错啊?”   他们边走边聊,汪擎摸了摸脸,“肯定不如你们忙。”   一行人来到发现尸体的小水沟,“附近的村民来报警的,他们上田时候,路过这里,隐约看见个床单好像裹着个东西。   “就好奇过来看,结果掉出来一只手,吓得他们赶紧报警了。”   韩星涛点了点头。   法医和技侦已经开始固定现场证据和验尸了。   这几天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呈现出腐败的状态,蚊虫在附近乱飞。   依稀可以看出是女性,穿着清凉,双手被布条反绑在身后,脚上没有鞋子。   韩星涛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突。   他忽然有种感觉,这具女尸也许可能就是失踪多日的邱雪。   但他现在还没有证据。   等得法医报告出来。   现场勘查忙活了差不多大半天,再次回到分局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擦黑了。   韩星涛没有马上回到办公室,而是坐在分局外的花坛边,却在要不要申请给邱雪做DNA匹配的事情上犯了难。   前面的调查里,他了解到了这个年轻女孩的家庭背景。   邱雪的亲生父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母亲带着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这么多年来,养父对她一直视如己出。   即便是三年前,邱雪的母亲病逝后也没有改变。   但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做不了基因配对。   邱雪租住的地方也还没到一周,因为凶手的清理,屋子内几乎没有留下她DNA的物品了。   如果要做匹配,也只能试试看,能不能从她长时间生活过的地方提取到了。   “唉——”   韩星涛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怎么?遇到什么事情了?”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韩星涛猛地回头,下意识就站了起来,“李队,您怎么在这里?”   “吃饭。”   李泽如抬了抬手,里面是两个盒饭,“说说看,遇到什么问题了?”   “您先回去吃饭吧——”   韩星涛的话说到一半儿,就在对方坐下的动作中戛然而止。   他忽然意识到,他能尽快说完问题,他的队长才会回去吃饭。   那里面有两盒盒饭,他几乎立刻就想到其中一份应该是宋队长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除了紧张和不安,居然还会有些开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   他将这些天调查到的线索和自己的看法都依依说出来,包括刚刚收到的法医报告。   女尸身高1米62,死亡时间大概有4天,死因是因为窒息。   李泽如闻言沉默了片刻,“你整体思路没错,不过你忘了高主任他们采集到了尿斑么?可以用床垫上尿斑的检材和女尸进行DNA比对。   “而且邱雪的受害时间应该就是在10号的凌晨4点05分左右,现在是13号,也是4天。   “身高也符合,你写申请吧,这么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他顿了顿,黑色的狐狸眼里幽深一片,“假设,这具女尸就是邱雪,从她的穿着和没有鞋子这点,第一现场可能就是她的家。”   “但是我们检查了门锁,和能够触碰到她屋子钥匙的相关人员,都排除了可能性。”   韩星涛有点儿焦躁,“我现在想不出凶手还有什么方式能够和平进入。”   “可能性还有很多,比如说借着检查煤气为借口,冒充检查人员,又或者说是楼下,她家漏水了都可以骗她开门。”   李泽如向后伸展了一下肩膀:“但是根据时间来说,可以排除冒充检查人员这条。   “她的三楼当天也没有在家。   “排除了一切可能性,那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答案了。”   韩星涛询问地看过来,“再不可能的答案?”   李泽如点了点头,“是啊,如果是她自己开门的时候,忘记将钥匙收回来,又一直没有发现。   “等到夜深人静她睡着了,恰好被路过的凶手撞见了,直接就拿着钥匙开门了,翻找的时候邱雪醒了过来,发现了对方。   “大半夜的,有个陌生人出现她屋子里,她发出惊叫,也惊到了凶手,就扑上来捂她的嘴,让她窒息而死。”   韩星涛瞪大了眼睛。   “案发现场是一间自建房,一共四层。   “邱雪租住的是302,能恰巧看见她留在门锁上的钥匙的人,只有她的邻居和4楼的住户。   “而且我和阿馈昨天看完监控后,也看了你这个案子的监控。   “从作案时间上算,加上周围邻居的出入和作息,最后只有一个人没有办法排除嫌疑。”   李泽如从兜里拿出几张照片递过去。   韩星涛低头看过去,照片上的人穿着雨衣,骑着电动车,车上似乎拉着裹着白色被单的物品。   他不禁接过来,急切的向后看,在最后一张时候看见了那张在近景监控下清晰的脸。   正是邱雪的邻居——魏春和。   韩星涛抬起头,想要看向李泽如。   却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了分局大楼里。   夜幕早就降临,一旁的路灯落下柠檬黄色的光。   韩星涛呆呆地站在原地。   许久后,他才恍然回神。   后来技侦那边比对了尿斑和女死者的DNA,证实是失踪了的邱雪。   警方在魏春和的老家逮捕了他。   他没有狡辩,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魏春和和女友原本在花都打工,后来赚了一些钱,来到女友的老家双林,想要开间店。   但很可惜,店虽然开了起来,但一直在赔本,女友也和他分了手。   他一个人找了个房出来住,经济压力和感情上的波折让他很痛苦。   他觉得只要有钱了,女友就还会回来。   7月9号这天,他原本也在看比赛,而且压了法国队能赢。   但这比赛也进行的不顺,他失手打碎了酒瓶,无奈之下开始整理,又将碎玻璃片丢到了垃圾站。   结果回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邻居的钥匙忘记收了,就插在锁上。   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手也放在了钥匙上,轻轻转动。   “我不想杀她的,我只是想拿点钱。”   魏春和痛哭流涕,“但我刚进去,还没等仔细翻动,她居然就醒了!   “然后尖叫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上去捂她的嘴。   “我没想到竟然会捂死她!!!我没想到——”   韩星涛没在看下去,快步走向自己中队长的办公室。   那一天的天色很好,晴空透蓝,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笼在李泽如的身上。   身姿挺拔,斜眉入鬓,目若点星,薄唇微抿。   侧面的轮廓深邃而坚毅。   韩星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这辈子都能够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就算对方不知道,他也不会说出来。   只要能站在他最近的地方就行。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种奢望。   李泽如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落在宋馈的身上。   这也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韩星涛却看得清清楚楚。   即使是十六年后,现在的宋馈和以前的宋馈除了名字外,就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   李泽如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仿佛正透过这个人回忆着曾经的故友一般。   不甘的情绪涌上来,难道十六年来陪伴在左右的自己仍旧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么?   韩星涛眯了眯眼睛。   “韩支,我们到了。”   坐在驾驶位上的小警察轻声说道。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悬挂着警戒线外的地方。   下一刻,有人上来拉开了他的车门,低眉顺目地喊:“韩支。”   他点了点头。   下了车,大步向里走去。 第145章 这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宋馈没有再理会李健,他有些记挂着唐谕。   刚刚即使隔着面具,他都能看见对方瞬间沉下的面容和紧握住的双手。   他想,唐谕应该也是知道极乐的。   毕竟他也不太了解七岁前的唐谕的生活,唐靖山对此也讳莫如深。   “你怎么样?需要出去透透气么?”   宋馈走进去,站到唐谕的身边。   “没事,你靠远一些站。”   唐谕的声音从防护罩内传出,有一点儿沉闷,“小心别吸进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他们检查拿起药剂的时候,万一不小心撒了或者呼吸重了,都有可能将它吹到空气中,离得近就有可能吸进去,沾染上毒瘾。   须摩提(极乐)的成瘾性异常强,所以即便当时它的价格相较于其他同类便宜,但它所赚取的利润却更多。   更何况这还是半成品,不知道这个屋子里还藏着多少混合着它的其他药品。   宋馈点了点头,向后撤了一步,指了指第二次进来时戴上的口罩。   “没事,我戴了两层。”   唐谕又看了他一眼,才又将目光调转回桌面上,记录各种试剂原料。   宋馈则在周围转悠,想要看看还有什么被李健和崔鑫遗漏的地方。   半晌,他蹲在一个纸篓边端详了一会儿。   才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本被扯破的日记本,还有几张随意丢弃的单独空白纸页。   宋馈拿过一个证物袋,将它们装了进去,准备带回分局后再仔细检查。   他又环视了一圈,皱了皱眉头。   “怎么?你又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了?”孟钢凑了上来。   “李健在这个暗室里应该待了两天了。”   宋馈喃喃地说道。   “对,没错,估计和崔鑫做完伪装后就钻这儿来了。”   孟钢啐了一口,“简直就是灯下黑。”   “那你看这个地方,没有吃过东西的痕迹,碎屑都没有。   “也没有矿泉水瓶或者水杯之类让他能够喝水的东西,甚至是排泄物都没有。”   宋馈用手指了一圈,“除了这个化学试验的台子,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那这两天他在哪里解决的吃喝拉撒?”   这个问题不但问懵住了孟钢,也同样问懵了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其他人。   【对啊,这个显而易见又摆在面前的问题他们怎么没有想到?!】   孟钢微微张开口,半晌才试探性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在这个密室里还有密室?!   “在哪儿?总不能地地下吧?这栋别墅的平面图我们看过——”   他倏然住口,对,平面图他们是看过,那上面也没有标注有密室。   但现在他不就站在这个密室里?!   如果再来个密室中的地下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众人也反应了过来,开始寻找另外一个密室的入口。   唐谕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上的那个玻璃架子。   忽然他伸出手,转动了上面一个深褐色带着胶头滴管的小瓶子,密室最里侧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外头的李健竖起了耳朵。   片刻后,发了疯似的站起来,就想往里面跑。   却在入口的地方被宋馈拦住了去路。   年轻人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刚刚在外面接电话后的样子,“你现在想说了么?”   李健几次想绕开他,但却没有成功。   他愤怒的瞪着对方,原本漠然地脸上咬牙切齿,浮现出焦躁不安的神色。   但宋馈却视而不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也不用你说什么了。”   他猜,那个地下室内,会发现更多的【极乐】。   也会发现生产加工的痕迹。   他又拿起证物袋在李健的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觉得你吃下那张纸片我们就不会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他在对方询问的眼神里杀人诛心,“下次写字别那么用力了,都投到下一页上了,只要用铅笔划过,上面的东西我们自然而然就能够知道。”   “啊!!!!”   李健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吓了随着韩星涛前来的刑警们一跳。   但韩星涛却充耳不闻,他严肃地看着宋馈。   半晌才扬起唇角,“你果然很强,宋馈。”   “谢谢韩支夸奖。”   宋馈也微笑着回应。   但这笑意都没有达到眼底。   大部队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鱼贯而入。   那里面的温度不太高,要保持制药材料的功效,这里常年恒温。   地下室的面积甚至比别墅都大,装修简陋,只有中间一张大桌子。   那上面还有没配置完成的须摩提半成品。   唐谕闭了闭眼睛。   他想到了父母所流的鲜血,想到了其他为此牺牲的人。   他们都没有能够阻止须摩提的制造和扩散。   只要利益足够,什么人都会匍匐在它的脚下。   那他们这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牺牲了所有,甚至是生命,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么?!   唐谕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爬满了裂痕,像是蜘蛛的网包裹住它。   他开始怀疑这一切。   那双拿着相机的手,悬停在快门上,半晌没有按下去。   “你害怕了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唐谕微微侧头看过去,是宋馈下来了。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一双桃花眼露在外面。   “哦,不对,你不是害怕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他好像有读心术一样,准确地看透了自己。   唐谕愣了愣,没有说话。   但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别的我不太清楚,大道理也没有。”   宋馈站在唐谕身后半步的距离,肩背挺直如松,“但我想如果今天我们没有查抄这里,打断这个源头,那这些东西就会流入到社会上,流入到许多人的手里。   “而这些人很可能以前并没有吸食过这种东西。   “但也许我们这次阻止了这一切,却没有办法阻止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也许,就在这个时刻,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就有不少极乐被运送出去,流入到社会。   “但这一切,不能够与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放在一处进行比较。   “因为反过来想,我们也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阻止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也可能因此而让很多人在下下下下下次都不触碰它们。   “我想,你的父母,还有和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心里,也是如此想的吧。”   【咔嚓——】   唐谕按下了快门。   他想扯开一点儿微笑,但他失败了。   半晌他轻声说:“对不起,我刚刚走极端了。”   【我知道了,宋叔叔。】   这些话,他曾经在十六年前的某个夜晚听过。   一滴泪从他的眼睛里落下,落在护目镜的边缘。   他快步走到里面,装作给白色的塑料桶拍照固定证据。   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用左手拖住了不住颤抖的右手。 第146章 蒙东客   当李建和崔鑫这对叔侄被带回局里进行审讯的时候,李建一直保持着沉默,只说自己当时没有在双林,和朋友去外地做生意去了。   崔鑫在一开始不说话,当警察询问他为什么不在发现凶案时就报警,并出示监控视频后,他就一直咬死自己是因为害怕。   “害怕到忘记报警?”审讯室内的刑警被气笑了。   “那你为什么要和你的姨父伪造现场?”   “我——我没有伪造现场!”   崔鑫喊道:“我干嘛要在我自己家里伪造现场!”   刑警挑了挑眉,拿出来一张现场图,翻给给对方看,“这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崔鑫看着前门口的那几个血脚印,瞳孔瑟缩。   他将手伸进鞋子里,按下这些脚印的场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让他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脚印而已,你一个大学生不应该不知道吧?”   警察故作疑惑,“能考双林大学,你智商应该没问题。”   崔鑫抿起唇。   “还是说,你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承认?”   警察将一份DNA检测报告放到他的面前,“如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那为什么印出这四个血脚印的鞋子里有你的指甲,而且和你的DNA吻合?”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拿着鞋子按脚印!”崔鑫吼道,他想要站起来,但询问桌的横板阻止了他的动作。   “拿着?”警察走过去,上身微倾,在炽白的灯光里显出十足的压迫感。   他的语气骤然冷淡,“我可没说你是拿着鞋子,更没说那指甲是手指甲还是脚指甲。   “但你为什么会直接想到拿着?默认是手指甲?正常人不应是想着穿么?”   “……”崔鑫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下意识就把手指往回缩。   但警察没有给他机会,而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抬高,露出受伤的小指,那缺少半块儿指甲。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警察的眼神冷冽,语气严肃。   崔鑫抖了抖身体,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右手,闭了下眼睛。   声音里带上一连串的冷颤,“我——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他们——”   但是刑警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回对面的审讯桌旁坐进去,目光如炬地看过去。   崔鑫鼓着腮帮,半晌才又开口,“我那天旅游回来,图便宜,订的红眼航班。   “包里带着给爷爷奶奶的保健品,白姨要的彩妆和面膜,还有弟弟妹妹的玩具和衣服。”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打车回家,在家门口看见一楼开着灯,还想着他们两个老人怎么今天还没睡。   “结果进去后,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血腥味儿。   “我就已经有点儿不祥的预感了——”   他停下来,眼神里闪过惊惧,瞳孔都微微放大。   崔鑫大喘了几口气,“我就看见他们老两口躺在了血泊中,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缓过神来,我已经站在别墅门口了。   “我想可能是父亲的仇家追来了,所以赶紧联系了姨父。   “他正好在临省找朋友做生意,听了我说的事儿,就赶紧订票赶回来了。   “我真的只是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为什么觉得是仇家来了?你父亲的罪过什么人么?”   警察突然问道。   崔鑫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得罪过什么人,但我有一次半夜起来,偷听到父亲和白姨说话,说是先在这边生活,可以避一避。”   警察笑出来了,伸出右手的食指,虚空点了点,“不老实,你还是没说实话。   “你这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没有说谎。”崔鑫机械的重复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警察的眼睛。   “如果真是仇人来了,你在和李健第二次回到别墅的时候,就应该报警了。”   警察又拿出几张现场图,“而不是把你的父亲拖到地下室的门口,再伪造证据。   “你不会以为警察分析不出这些吧?   “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做的越多,给我们的条件也就越多,就容易暴露自己的企图。”   他停顿一下,端详了一下对面有些局促的年轻人,“一般来说,这样挪动尸体的凶手,通常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和动机。   “避免让人发现自己的真实目的。   “如果你们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或者受害人的身份就没必要将你父亲的尸体丢在地下室。   “那只能说,尸体原本的位置,是不能够暴露的,比尸体本身还需要隐藏。”   警察放下照片,又拿出一包金色的结晶粉末,“你们想掩示地下室的存在吧?”   崔鑫彻底的惊呆了,张了张口,又闭上。   反复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你们——”   【完了】他的内心第一次闪过这个词。   【车间被警方查到了……】   李健也在崔鑫交代不久后,开口了。   原来他们一家子并不是住在双林的,而是住在蒙东,和一个当地人合伙,通过边境线上的特殊渠道贩卖和运输药剂。   但后来因为所得的收益分配问题闹了矛盾。   崔建业就带着钱跑了。   而对方也放话,要他好看。   他们就怀疑这次的灭门案是这个当初的合伙人做的。   而且他们,包括崔鑫第一次进入别墅发现惨案的时候,都是直奔地下室,害怕真的是人家追了过来。   后来又怕警方发现他们制药,所以将崔建业的尸体放到了地下室门口。   又伪造了现场,企图引开警方的视线。   但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舅甥两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颓废的神色爬上他们的面容。   站在单面镜后的宋馈摸了摸下巴,“如果真的是仇人来追,会拷问他吗?   “如果会拷问他,那是为了那笔被崔建业卷走的钱么?”   他看向一旁的孟钢,“案发后,崔建业或者白欢或者他家里人的银行卡有大笔资金被取出来过么?”   刑警翻了翻笔记,“没有,我们查过了。”   宋馈点了点头,左手的拇指不自觉的在食指的边缘滑动。   半晌,他想到自己从现场搜回来的那个笔记本和桌面上的碎纸片。   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向着犯罪心理研究室走回去。 第147章 消失的笔记本   “有什么人来找过我么?师兄。”   宋馈在自己桌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才问向坐在对面的涂然。   涂然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看见。”   宋馈闻言眼睛动了动,又继续追问道:“那有人找过你出去吗?”   “没——哦,不对,我出去过,收发室那边喊过我,让我过去拿快递。”   涂然耸了下肩,目光没有从书本上移开。   “行啊,师兄,你也学会网购了。”   宋馈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从现场拿回来的那本笔记本。   “哪有啊,明明是收发室那边喊错了人,我的件还没到。”   涂然说到这个就生气,白白浪费了他的感情。   “……”宋馈扬了扬唇角。   哦,果然有人把师兄支出去了。   但恐怕那个人也没想到,他拿回来的那本笔记本是他临时找出来的,现场发现的那本已经被他暗暗交给了唐谕进行研究。   果然有人急了。   不过宋馈倒不觉得这件事是李泽如指使的,因为他不会做的这么明显,这么粗糙,让当事人这么简单就发现。   宋馈摸了摸手指,站了起来,“我出去一趟,师兄。”   “你又去哪里呀?”   涂然失声问道:“等下老师就回来了,要给咱们带卷宗,让咱们分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宋馈已经走远了。   “唉。”   涂然愁眉苦脸,他不想面对那些血腥的现场。   又没有人能够陪着他看了。   也不知道小师弟每天跑来跑去的干嘛。   被念叨着的人坐着电梯去到法医技术综合科,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唐谕的办公室。   停在了门外。   宋馈惊讶地发现,唐谕在盯着那边笔记本发呆。   银色的光线落在他笔挺的侧面轮廓上,显出几分孤孑的味道。   他其实在地下室的时候,有注意到唐谕的不一样。   虽然对方在极力隐藏和克制,但宋馈就是觉得唐谕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他不禁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每个细节。   但他仍旧没有头绪。   最后宋馈觉得可能是最近自己太累了,所以看什么都可疑。   “当——当当——”   他抬手敲了敲门,“我可以进去吗?”   唐谕恍然回事,笑了一下,“进,你怎么还突然这么客气。   “我记得在长冲的时候,你可不会这样。”   “此一时彼一时吧。”   宋馈觉得在双林他得小心谨慎,这里和长冲不一样,“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不准备将笔记本的事情告诉给对方。   唐谕看了他一眼,才把他刚刚凝视的纸递过来,那上面被铅笔涂抹过,显出几行公式。   “这是什么?”   宋馈认识上面其中一些等式和化合物名称,当年他参与禁毒工作的时候,和李泽如学习过。   但在这方面,他不如对方精通。   “是‘须摩提’的合成公式,有步骤和最终结果。”   唐谕对此是很熟悉的,小的时候,在训练营那几年他们天天都有接触。   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把它的基础公式写出来。   “而且,这个公式似乎加强了‘须摩提’的致幻性。”   “……”   宋馈挑了下眉,“那有一种可能就是杀死崔建业的人有可能是为了这套公式?   “老谭说崔建业的双手有被捆绑过的痕迹,而且在他身上也有被折磨过的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按照道理来说,如果有人逼问出了他的公式,在他写下公式后,日记本就会被拿走。   “也就不会在桌子上留下那片纸页的边角了,更不会把笔记本丢在垃圾桶内。   “除非是有人把写着公式的那也撕下来,吞到了肚子里,才有可能发生差不多的情况。”   唐谕想了想,“会不会是崔建业预见了他会有生命危险,然后将公式这页撕了下来,吃到肚子里了。”   但他话锋又一转,“我们调查了崔建业的学历和经历,但发现他并没有化学这方面的才能,也没有接触过相关行业。   “所以,其实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得到这个公式的。”   宋馈也摇了摇头,这个案子的证据很简单,但越了解案子就越觉得蹊跷。   很多证据充满了误导,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引入歧途。   不过,他们没有等待太久,一天后,来自陈昀宁的电话解开了他们的疑惑。 第148章 杀了她的人   唐谕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试验,正在解析须摩提变种的新的合成药剂,看看完成品中各个成分的比例,以及可以达到的效果。   “在双林怎么样?”陈昀宁的声音里有一些疲惫。   “还好。”   唐谕也有些疲惫,这两天他就睡了三个小时左右,“怎么?你也在查案子?”   “是啊,你们不也是么?”   陈昀宁低低地笑了一下,“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   “?”唐谕好奇了,“你要问什么?”   “电话里不好说,而且介绍个人给你。”   没想到对方卖了个关子。   “……”   唐谕放下手中的工作,有些奇道:“你来双林了?”   “老地方见。”   陈昀宁愉快地挂断了电话。   唐谕眨了眨眼睛,下一秒反应过来时,脱下了护目镜,大步朝外走去。   在更衣室遇到了凌照。   “出去?”正在换衣服的人随口问道。   “嗯,出去买杯咖啡,有点儿熬不住了。”   唐谕原本要脱下洗手服的手停了下来,转而直接在外面穿了件卫衣。   “你要带一杯么?凌主任?”   凌照摇了摇头,“不用,我那边有,你要不别去买了。”   “我去买黑咖啡,别的我已经有抗体了。”   唐谕摇了摇头,“谢了,凌主任。”   穿好鞋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凌照点了点头。   他其实很欣赏这个年轻人,虽然才来几天,但已经成为了他十分重要的助手。   年纪轻轻的,能力和头脑都很好,经常另辟蹊径,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两三年,唐谕就会升到技术中队中队长的位置。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凌照不禁有些感叹。   但被念叨的人却没有任何察觉,唐谕走出市局的大门,在路边招了招手,上了一辆红色的捷达车。   车子行驶到当地的商圈崇州路停在环球购物广场前,停下来。   唐谕从车上下来,走进商场中。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汹涌的人群中,从地下停车场的A门走出,又穿过一条小胡同,钻进一家川天椒麻辣烫,直接往楼上走。   刚上到二楼,他看向最里面的那一桌,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也看见了他,微微弯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过陈昀宁的旁边还坐了一个人,长相清秀,有种内敛的矜贵感。   唐谕皱了皱眉头,他感觉这个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的记忆力不会出错,他一定在近期见过这个人的。   他慢慢走过去,坐在陈昀宁的对面,目光却落在了看向他的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是容琛,我大学期间最好的朋友了。   “他今年刚进入到双林的禁毒支队,不过现在也在派出所实习。”   陈昀宁低声说道,“这是秦铮,我小时候就认识的兄弟了,在双林市局的技术科。”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们之间可以彼此信任。   唐谕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他曾经在孟钢的身边匆匆见过他一次。   容琛好看的狐狸眼弯起来,率先伸过手,声音清透,但是带着一丝疏离,“你好。”   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斯斯文文,但骨子里很有距离感。   “我是容琛,容易的容,斜玉加上——”   他用手在半空中笔画了一下,有点儿无奈地说道:“‘稜威奋发,罙入其阻’的罙,是昀宁大学的室友和好兄弟。”   唐谕也伸出手,“秦铮,秦朝的秦,铁骨铮铮的铮。”   容琛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过的。”   唐谕摸了摸下巴,看向了陈昀宁,后者在埋头吃东西。   “你的马上就能来。”   陈昀宁没抬头,“按照老样子点的。   “我这次来双林一方面是介绍你们认识,你们都在这边,彼此间能有个照应。   “还有一方面是要跟你们说个案子,这个案子其实三天前就已经发给这边了,但是没想到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最后一句话说完,陈昀宁面沉如水,语气也有些严肃。   “什么案子?”唐谕下意识地问道,但随即又想到一种可能,“和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有关系?”   陈昀宁没有马上说话,他等了一下,等服务员把面端过来,放在桌子上离开后,才又开口。   “是,但是我还没有准确的证据证明他们之间一定有有关联,也许只是个意外。”   但唐谕和容琛都不由自主地去想,能引起陈昀宁的注意,恐怕也就不是个意外。   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你说说看。”唐谕拿起了一次性筷子。   “这个案子大概发生在半个月前,我们接到报警,说是辖区内的一个新丰小区发生了命案,死了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我和我师父赵文忠就跟着大队的刑警去了现场。”   陈昀宁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姑娘住在顶楼,死状很凄惨,脸被砸坏了,手臂有被反向捆绑的痕迹,衣服虽然破了,但没有被侵犯过。   “除了书房里的那个保险柜被打开外,屋子里没有被翻动过。   “保险柜里面的东西都没了。   “开始队里以为是侵财,但侵财怎么可能会砸烂女孩的脸呢?”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卧室内也有大量现金,都没有被翻动过,看起来凶手就是直接奔着保险箱去了。   “我怀疑,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因为某样东西,但并不是为了钱。”   “那你们查到女孩的身份了么?”唐谕比较关心这个。   “查到了啊,不过也费了很大力气。”   陈昀宁抬手揉了揉眉心,“虽然她的身份证还有能证实她身份的信息都没有了,但我们还是通过她的纹身找到了她。   “她花名是春笑,本名骆静晗,是春河师范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在雅都打零工。   “也因为这样,她的人际关系其实很复杂,接触的人很多。   “后来通过询问她在工作期间认识的姐妹,了解了她接触最多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前段时间,大概就是你们调查铁路头颅案那段时间,去重凤镇执行公务途中,意外车祸去世的汪擎汪支队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她的姐妹说,春笑那段时间非常惶恐,总是心不在焉,有点儿一惊一乍的样子。   “勉强支撑了一段儿时间后,就不再去那边上班了。”   “而且你猜,杀了她的人是谁。” 第149章 崔建业、汪擎和春笑   唐谕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夹起一片土豆片吹了吹。   他在飘浮的白色水汽中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人,“跟崔建业有关系?”   他虽然用的疑问句,但语气却很确定。   陈昀宁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给他看。   “这是我从监控里找到,拷贝下来的,你看看。”   唐谕接过手机,看向屏幕。   那是小区外的一个探头,只看见一辆五菱开了进来,停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口前。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   他们只在单元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就开始往楼上走。   看着楼道窗户声控灯的明灭,三个人最终停留在顶层。   似乎又左右确认了一下,才开始想方设法去打开右面的那扇门。   几分钟后,他们打开门走了进去。   大概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顶楼的声控灯又亮起来,三个人快速下楼。   坐上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唐谕皱起眉头,在刚刚他们上车的时候,他注意到其中两个人的手套已经不是开始上去的纯白色了。   相反,好像被染上了什么颜色。   如果没有推算错误,那应该是血。   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一个人的轮廓,半晌才试探性地问道:“这有一个人是崔建业?”   如果真是崔建业,那他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昀宁点了点头,“对,其中一个就是崔建业。   “我们请了画像师,试着画了一下他们的样貌,和软件跑出来的人像进行对比,又从警务系统中进行查询,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崔建业。   “而在后续侦查里,我们对崔建业进行了比较详细的调查,发现他原籍在蒙东,是三年前才来的双林。”   唐谕挑眉,由衷地说道:“你动作真快啊!”   陈昀宁笑了,“不是我动作快,是阿琛帮了大忙。   “阿琛他们队里以前跟过一条线,但后来这条线断了。   “没想到,这次又遇到了他。”   他看向容琛,示意对方说下去。   “崔建业原名是崔三友,在家里排老三,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他家以前条件不好,吃不上也穿不上。   “后来他十五岁时候去花都打工,三年后赚了一笔钱回到了蒙东。”   容琛有点儿无奈地看向陈昀宁,但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柔和的光,“开始在边境线上做一些小买卖,后来又组建了自己的车队。   “又过了一段儿时间后,他的车队开始承接了一个公司物流的活儿,负责把公司生产的东西,通过特殊路线运到华毛的边境线去。   “崔建业的头脑很灵活,心思也细,他察觉到他所运输的东西可能不是那么见得了光。   “但他没有多问。   “这样的处理方式让公司的人很满意,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分给他的业务越来越多。   “明的,暗的都能让他获得一部分利益。   “直到两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知道自己一直运输到毛国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新型的合成药剂。   “不过好景不长,那家贸易公司被警方盯上了,通过卧底和线人的信息,我们也逐渐摸清了他们整条运转路线。   “在半个月后组织收网行动,崔建业的车队在运输途中被查,人赃并获。   “但被提前收到消息的崔建业跑了,虽然后续紧锣密鼓搜索了差不多一年,也没有结果。   “直到这次发现他死亡,才倒推出他是跑到了外地,利用了户籍管理的漏洞改了身份。   “期间从崔三友摇身一变,成了崔建业,躲了差不多五六年,还娶了打工厂子老板的女儿。   “不过好景不长,他又开始动了歪心思,在那边重操旧业。”   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说道:“所以现在我们想,能够完成这些动作,如果没有内部人员在配合,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所以,我们将目光转向了当时行动前后参与的人。   “而当时在长图带队的是汪擎。   “队里推测,当年可能是崔建业用钱收买了汪擎,达成了某种协议,最大可能就是他们的手中各自握了什么东西,算是一种对彼此的牵制。   “并且,应该是汪擎放走了崔建业,并不是崔建业自己逃脱的。   “他就算再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因为虽然可以趁乱放跑一个人,在崔建业是被重点标注过得。   “他能跑出去,这上下有多少人牵涉在里面我们都心知肚明。”   容琛讽刺地笑了一下,“这些年来,汪擎和春笑的关系很近,他看起来很喜欢春笑,我们调查的时候,春笑的姐妹说汪擎是有和春笑结婚的打算的。   “所以,很可能将和崔建业分别掌握的东西放在了春笑那里。   “汪擎这条线我们跟了很久,没想到在要对他进行收网的前夕,他出了意外。   “但这件事,在春笑的角度看,就会以为汪擎是因为这个东西出了事情,所以整日惶恐不安。   “崔建业当然也会知道这件事情,起了想要另一半儿东西的念头。   “他开始应该只是在汪擎的住所翻找,但没找到。   “但春笑的异常,让他意识到东西应该在她那边,所以伙同其他人,摸到了春笑的住处,对她进行拷问。   “而且跟着崔建业去的其中一个人,外号叫‘山狗’,是当年跟着崔建业贩卖药剂的人。   “另外一个还在追查中。”   容琛放下了筷子,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态,“我们现在在调查,这个被崔建业和汪擎合力拥有的东西是什么。   “崔建业他们在保险箱里拿走的是什么。   “但我们翻遍了卷宗,都没有什么头绪。”   唐谕的眼睛动了动,感觉自己的面前编织起了一张网。   而他们都在其中。   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本日记本。   莫名地有种崔建业他们从保险箱中拿走的就是与那个日记本上有关的化学公式。   他看向陈昀宁,他知道陈昀宁和宋馈一样,对此肯定已经有了判断。   “你怎么看?昀宁。”   “我只是有个假设。”   对面的青年放下了筷子。   “那我洗耳恭听。”   唐谕真诚地笑了一下。 第150章 注意安全   “其实这个假设很简单。”   陈昀宁交叠双手,“当年崔建业去花都打工的时候,因为学历不高,年龄还小,只能去工地出苦力。   “后来又辗转去做了服务员,也正是这份工作,让他知道了药剂的存在。   “当时花都因为经济发展很快,对外开放,来了不少来内陆投资做生意的台商和港商,他和这些老板接触后,就越来越了解这行了。   “后来他也参与了这方面的事情,但花都警方很快就成了相关的部门,开始大规模摸查。   “他这个人满谨慎地,就匆匆回了老家蒙东。   “消停了大半年,发现没自己什么事情了,就拿钱开始做点儿小生意。   “崔建业脑子很灵活,又见过世面,善于沟通,比当地的小商贩要长袖善舞许多。   “生意也就越做越大,还纠结了一批人做了运货的生意。   “不久之后,崔建业和他的合伙人就找到了一条可以在境内外联通的线路,又开始在对这方面还不敏感的北三省、蒙东和毛国之间做起了药剂生意。   “直到两年后,双林、长图和长冲就开始打击这方面的违法犯罪活动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崔建业和汪擎之间也肯定早就开始有了利益方面的输送,而且汪擎背后应该还有人存在。   “不然最后那么大的行动中,就凭汪擎当时的职位根本不可能将崔建业放跑,就算是他放水也不行。   “所以只能是内部还有级别更高的人在暗处运作。   “而且这些年,汪擎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不然凭他的能力,不可能这么年轻就坐上副支队长的位置。   “虽然也没看到汪擎和内部高层谁走的更近,但内部这两年升迁频率和他差不多的就只有韩星涛。   “基本上,韩星涛的升职后,他的位置就会由汪擎接任。   “副支队长的位置应该是他的最高能到的位置了,过几年就会调去别的地方,慢慢淡出视线。   “这应该是他上面人的打算。   “但汪擎这个人胃口很大,野心也不小。   “前段时间他将柳方的案子做得太明显了,按照道理来说,再怎么样他的水平应该也不会表现得这么粗糙。   “所以,我想他的重点大概是在传递某种信号或者说是在威胁后面的人。”   唐谕忽然想到了宋馈曾经说过汪擎这件事情做的不好看,所以被灭口。   “有人和你的观点差不多,认为汪擎的死并不是意外。”   “你说得是宋馈?”陈昀宁歪了下头。   唐谕点了点头,“你们两个人从破案的能力去看,是我看到的人当中最好的了。”   “那还真是荣幸,得到你这样的评价。”   陈昀宁笑了下,但随后又严肃起来,“汪擎如果是被灭口,或者说知道内情的春笑以为他是被灭口。   “所以才会表现出惶恐,他一定是交代了春笑某些事情,但可惜春笑被崔建业杀害了。   “这一部分就无从得知了。   “但我有个推测,崔建业他们现在做的合成药剂生意的药剂配方,一半儿是汪擎那边出产的,一半儿是他们自己收尾,合成的最后一步。   “没有汪擎那边的半成品,他是没有办法合成产成品的。   “所以汪擎被灭口后,崔建业才着急要去找春笑,逼问出另外一半儿的合成方式。   “不然就要断货了。   “而这个配方就是当年长图那边他们瞒着上头获取到的。”   唐谕半眯起眼睛,进行了一个总结,“你是说,崔建业的死也是因为这个合成公式?”   “对,有可能。   “不然凭着崔建业的文化程度,加上他根本不懂化学,是怎么弄出来须摩提亚种的呢。”   陈昀宁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滑动,“而且他的死很可能是给崔家的一个警告。   “但我感觉崔家其他人的死,和崔建业的死又没有关系。   “我和宋馈的想法是一致的,从现场痕迹来看,他的家人应该真的是死于劫财。   “但崔建业不是,他们身上的伤口从形态来说,并不是同样的凶器造成的。   “你们这次要抓的应该是完全不相关的两拨人,这个案子,大概率是一种巧合。   “即使这种巧合的出现过于艰难。”   唐谕点了点头,将他们得到笔记本以及上面所提到的公式说了出来。   间接的证实了陈昀宁的推测。   不过他有些好奇,“如果有人在逼问崔建业成功后,为什么还要将这个写着方程式的纸张撕碎呢?直接带走不就好了。”   陈昀宁摸了摸下巴,凝神思考。   但一边的容琛却开口了,“你们知道运毒的其中一种方式么?   “就是人体运毒,这在边境上很常见,我想崔建业也知道。”   唐谕和陈昀宁都看过去,片刻后两个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贩毒集团组织人体运毒出境时,通常会将东西分成小份儿,用塑料裹住,再让运送的人吃下去。   这途中他们不会吃喝,只能喝水,还要承担这些东西破裂后带来的风险。   一旦他们将东西带出去后,就会被拉去指定地点,并会让他们服用泻药或者催吐剂,将体内的合成药剂排出。   崔建业也是借鉴了这样的方法。   汪擎的死,也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为了家族的生意,他只能去找春笑要另一半儿东西。   他知道汪擎最喜欢的就是春笑,肯定会和她说什么。   没想到真的在保险箱里找到了另一半儿配方。   但还没有等他安心,那一天和他一起去找春笑的兄弟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尤其是‘山狗’,绝对不会这样。   崔建业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所以将写着药剂的那一页撕碎,挑出可以用的,用塑料裹好,吞下去。   等到危险过去了,这个东西会就会被他排出来。   这样既可以躲避搜查,又可以保持自家的生意。   只是他没想到,对手根本没有想让他活着。   唐谕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小秦?你给我打电话?有事儿?”   “老覃,你解剖崔建业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某些特殊的东西?”   唐谕说的有些委婉。   正在做解剖的检查的覃栋声音有些疲惫,“正在做,不过胃里没有什么发现,肠——”   他的话说了一半儿,就听见他更开心的声音喊道:“宋馈!你怎么来了?   “是来找哥哥我聊天的?”   “老覃,你有没有在崔建业的身体里发现特殊的东西?   “比如塑料纸团类似的?”   唐谕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问了和他一样的问题。   “胃里面没有发现,不过你和小秦说了相同的话,他也问我这个。”   覃栋有些疑惑,“肠道我现在刚要检查,顺便也能更精准的判断他的死亡时间。”   但宋馈没有管后面那句,他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的电话,直接问道:“阿铮,你在办公室?”   “出来买杯咖啡,你要么?”唐谕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感觉有点儿别扭。   “好啊,黑咖啡就行。”   电话那边似乎是笑了一下,很自然地说道:“早点儿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第151章 新的发现   “好。”   唐谕下意识地放缓语气,短短一个字染上了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柔和。   挂断电话后,目光又重新看向儿时的伙伴。   陈昀宁的眼睛里闪过似笑非笑的揶揄,但很快就消散在了白色的水汽中。   容琛挑了下眉,刚刚那股疏离却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起来。   他轻轻地咳了声,抬手摇了摇手机,“后续所里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会联系你。”   唐谕压下弯起的唇角,换上严肃的面孔,点了点头,“谢了,我这边也一样。”   等着他们交换完联系方式后,陈昀宁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想要了解一下。   “关于倒吊人,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么?”   唐谕闻言怔忪了一下,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线索,在雕塑杀手那个案子中,最后一个现场里,也就是倒吊人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我们差不多已经掘地三尺了,但却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血迹、指纹、毛发等能够指证凶手是谁的取材,都来自于雕塑杀手本人,也就是最后一名死者。   “我们开始推测倒吊人应该是带了手套,甚至是背了包或者提了旅行箱的好方便携带工具,但查寻了周边的监控后,图侦一直没找到相关的线索。   “不过,最后从受害人的伤口判断,凶手是就地取材的,所以自身也可能没携带工具包。”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也没有,荒屋的现场处理得很干净,看似有很多线索,实际上有用的却是零。”   陈昀宁微微皱起眉,“能做到这么老练,反侦察意识又这么强的人不可能只有这两起案子,所以我联系了一下同学和老师,询问了一下外地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案子。   “但很遗憾,在外地,也就是除了长冲和长图之外的地方,还没有类似的案子发生过。   “局里的冷案资料库我也查过了,也没有相关记录。   “就好像这个凶手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没有经验的人是不可能处理得这么完美的。”   他的语气很严肃,“就算他没杀过人,但也肯定熟悉我们警方办案的流程和方法,甚至是接触过凶案现场。   “才会有这样从容不迫处理现场的态度。”   唐谕有些意外地看过去,他感觉对方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做了这两起案子的人就在我们身边?甚至还是警务系统里的人?”   陈昀宁没有否定,“阿铮,我查了长图这件案子的受害人。   “他叫虞延,是名记者,在流量平台上以‘吴谅’为笔名写了很多争议性很多的文章。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保姆和雇主,还有这些日子的跳楼少女,这两篇。   “但荒屋案子,包括前期的一些部署,比如在网络上引导不知情的网友来这里寻求刺激,还有对虞延本身的调查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所以他做这件案子大概率也不是因为跳楼少女,最可能是和保姆雇主这个案子有所关联。   “按照这个思路,倒吊人的第一起案子,雕塑杀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唐谕有点儿歉意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按下了接听键,“凌主任?”   “回来了么?”凌照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将勘察箱拎了起来,“直接去别墅,孟钢那边可能找到了凶手丢下的凶器和其他物品。”   “我马上就到。”   唐谕站了起来向外走,下意识按了静音键。   果然在下一秒,容琛的电话发出震动的嗡嗡声。   “孟队——”   容琛看向站在原地,回头的唐谕,心里已经有了预期,知道电话里的人要说什么。   “归队,来别墅区,这边有发现。”   孟钢洪亮的声音传过来,烈烈夏风在他的身边刮过,带起一片沙沙的树叶声。   “马上就到。”   容琛的黑眼睛看向陈昀宁,有点儿不舍,自从毕业后,他们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他轻声问道:“你今天回长图么?”   “对,我来的时候就已经买过车票了。”   陈昀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们先走吧,我等下就直接去火车站了。”   容琛微微眯起眼睛,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向唐谕,“一起走吧?我也要去别墅区。”   “这样方便么?”   唐谕皱起眉头,他不确定他们一起回去会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没事,宁虹路那边今天会检修监控设备,那一片儿都不会有记录。”   陈昀宁抬了下手腕,“不过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应该足够你们到了。”   唐谕点了点头,也不再推辞,这个时间段在这里打车也不太方便。   他想了下,忽然想到小伙伴在电话来时被打断的话,“昀宁,你刚刚说雕塑杀手是要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雕塑杀手案子的详细资料,借此推断一下倒吊人的目的。”   陈昀宁的眼睛动了动。   “那回头我传给你。”   唐谕没再多问,准备和容琛离开时,弯了弯唇角,“你路上要注意安全,我们下次再见。   “等下次你来的时候,如果方便,我将宋馈介绍给你认识,我感觉你们之间应该更能聊得来。”   毕竟这两个人对案子的敏锐度都异于常人,估计也能更好的交流心得。   “好呀。”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下,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从里面一闪而过。   他伸手拍了拍容琛的胳膊,“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容琛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昀宁不会坐火车回去,现在的车票是实名制。   如果这次对方是偷偷赶来双林的,那就不可能会买车票,给人留下这么容易的把柄,查询到行踪。   所以最有可能是找黑车,用现金支付。   他有些担心,本来想今天晚上开他朋友的车送对方回去。   但偏偏又有了事情,要提前归队。   容琛压下心里的不安,轻轻地叹了口气,“路上注意安全。” 第152章 井盖上的血指纹   宋馈跟着凌照到达别墅区的时候,跟着孟钢提前派来等在门口的小警察沿着小区的围栏,一路走向后面挨着树林的西北角。   这块儿地方紧邻着小山坡,四周种了很多金叶榆树,郁郁葱葱的环绕在附近。   最深处已经站了些人,雄赳赳的警犬蹲坐在训导员的身边,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围住了一口被掀开井盖的机井。   孟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匆匆赶来的一行人。   “来了啊。”他迎上去。   “什么情况?”   凌照没有寒暄,抢先一步问道。   “我们申请的警犬协助终于下来了,这不今天带来嗅探现场,结果就找到了这里。”   孟钢眨了下眼睛,他还记得警犬闻完相关物证后,出了别墅大门,就径直拐向左侧,趴在地面上,对着围栏外面一顿狂吠。   训导员看着坚实的石板有些莫名其妙,这一看也没有藏东西的可能性,总不能将这已经嵌入地下的水泥石面撬开吧?   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孟钢摸了摸下巴,单手叉腰,喃喃地说道:“要不,我们绕出去,去外面看看?”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行人无奈,想来想去也就照做了,没想到真的发现了这口机井。   警犬趴在它旁边,发出响亮的叫声示警。   现场没有技侦人员在,孟钢他们垫着衣服小心翼翼地挪开井盖,强光电筒照下去,翻滚的尘埃中,隐隐约约看见一抹金属的反光。   一行人面面相觑,赶紧联系了技侦,免得贸然下去破坏现场。   凌照听完赶紧去箱子里找防护服和面具,“我现在下去看看。”   在找蜡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凌主任,我下去吧。”   凌照早些年腰部受过伤,不太方便爬上爬下的活儿。   但这种环境下的取证他又不太放心助手或者实习生去做。   闻言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看见来人眼睛亮了亮,“你回来得还挺快。”   唐谕走过来,将手里将手里盖着白色塑料盖的纸杯递给了站在一边的人。   宋馈低头,咖啡醇厚的味道升腾到半空中,钻入了他的鼻腔。   “……”   好看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丝无奈的情绪。   他顿了几秒才干干巴巴地说道:“下去前记得先看看情况,凌主任带了蜡烛。”   其实,他更想弄只活鸡或者活鸭送下去,那能更直观的知道机井下面的情况。   唐谕弯了弯唇角,“知道的,你放心。”   宋馈眨了眨眼睛,他怎么感觉面前的这个人自从来了双林后就有点儿不太一样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着正在套防护服的人,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片刻后,一阵扑扑楞楞的声音由远及近。   宋馈有点儿好奇地看过去,看到一个人提着一个用细铁丝做成的正方形小笼子走过来。   那里面还装了两只灰蓝色的小鸽子。   容琛迎着自家队长询问的目光,轻笑道:“我从阿真那里知道这个机井满深的,菜市场里没有活鸡,只能顺路在烧烤店买两只鸽子,送下去看看,把握一些。”   孟钢不由得伸出拇指,给这个实习生的机灵劲儿点了个赞。   他都没考虑到这一点,刚刚还在犯愁怎么能知道井下的情况。   万一里面二氧化碳浓度超标,技侦他们下去出了事情,那责任可就大了。   他向一旁的小警察招了招手,对方从善如流地拿着一捆细线走过来。   将其中一头牢牢地系在笼子上,再提起它走到废弃的机井前,慢慢放下去。   半晌后,又将它提出来。   两只鸽子依旧活蹦乱跳,重见天日的瞬间张开翅膀,扑扑楞楞了好几下。   已经带好面具、头灯和物证袋的唐谕站到了井口前,腰上系着一条安全带。   宋馈走上去,仔细地查看了一下防护,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才向后退了半步。   唐谕无声地笑了下,才在同事的指导下进入到了井内。   绳子一寸一寸地降低,宋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一寸一寸的捏住了。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不规则的井盖上。   凌照正和另外一名鉴证科的同事检查着它,希望可以从中提取到有用的线索。   “啊——主任,你看这里,是不是指纹?”   小技侦的低呼声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凌照闻言马上就凑了上去,仔细地查看着。   由于井盖表面凸凹不平,这个指纹也有些残缺不全,但仍旧可以看出来是枚血指纹,旁边还有一道竖线。   他赶紧掏出数字牌,拍照固定证据。   稍后还要提取这已经干涸的血液,进行DNA对比。   宋馈摸了摸下巴,“凶手受伤了?”   虽然用的疑问句,但他的态度却很肯定。   凌照点头同意了这个说法,“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么远走过来,如果是受害人身上的血,早就该干了,不太会形成这样的血指纹。”   但随即又看向了身后不远处黑色的围栏,“不过也可能是他们直接从栅栏跳过来,受害人的血还没干,那就是受害人的血了。”   他顿了一下,“如果是这样,栅栏上也应该有血指纹才对。”   宋馈点了点头。   “当时警犬就趴在这围栏后面的。”孟钢补充说道。   凌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边的助手,对方心领神会的提着箱子走过去。   “先注意一下地面,到机井这里的路径上有没有连续的滴落状血液。”   擦身而过的瞬间,宋馈提醒道:“如果在搏斗中对方受了伤,来到这里翻栅栏,伤口必然会受到二次挤压伤害。   “所以,在这一侧的地面上应该有滴落血迹才对。   “这样基本上也就可以圈定他们从哪个栅栏翻过来的了。”   助手露出个恍然的神情,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   他刚刚还在思考要从哪里查起,这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没有头绪一根根查起来的话,要耗费很多时间。   本来已经做好了加班加点的准备,没想到宋馈会给他提示。   这么想着,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 第153章 角门   “行啊,看起来你帮了他不小的忙。”   孟钢走上前,眯着眼睛看向那道远去又兴奋的身影,调侃地说道。   宋馈摇了摇头,余光瞥着井边的动作。   “但我记得咱们在别墅正门的外面没有发现滴落状血迹。”   思索了半天的凌照突然问道。   他的面色有些严肃。   “凶手并没有从前门离开。”   “我们——”   宋馈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了指正在化验栅栏的小技侦,“当初在勘验厨房时候,那里有个后门,曾经在门框上发现过一小块儿擦蹭血,只有米粒大小。   “再结合当初的地面状态,其中一名凶手逃跑的时候,因为滑抢冲击,左手撞在门框上保持平衡的时候,受了伤。   “但他当时戴着手套,而且伤口不大,至少表皮破裂的地方很小,所以后院沿途没有见到滴落血也正常。”   宋馈顿了一下,“不过他搬石块的时候,伤口表皮经过挤压,伤口扩大,大量鲜血涌出,才有了这块儿模糊的血指纹。”   “那这样我们就算是找到了这个血指纹的主人,也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凶手啊?”   孟钢脸色一僵,失声说道:“这只能证明他带着手套搬井盖,不能证明他杀人啊?甚至他如果说他进去别墅,才发现人都死了,大惊失色从后门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得,就可以疑罪从无了……”   闻言宋馈和凌照面面相觑了一下,随后又都将目光集中到废弃的机井边。   “那就要看我们能从下面找到什么了。”   宋馈耸了耸肩。   “?!”孟钢有点儿不理解。   凌照好心解释,“现场死了那么多人,又是那么惨烈的情况,凶手身上肯定也会沾有被害人的鲜血。   “而且,很多人觉得戴着手套警方提取不到指纹就高枕无忧,但这个想法有点儿天真。   “他们不知道,他们所戴的手套里都会留下他们的DNA。   “表面甚至手套口附近沾染着受害人鲜血的手套里面检测到他们的DNA,要怎么解释清楚,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呢?”   他看着井口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希望下面能有凶手扔掉的手套和血衣吧。”   “希望如此。”   孟钢恍然大悟,喃喃地说道。   不管这家人怎么样,犯了什么错误,也应该是由法律去审判他们,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现场亮起强光灯的时候,井下才传来结束的信号。   一直守在井口边上的警察开始向上拉绳子。   宋馈专注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直到唐谕戴着头灯的脑袋伸出来后,他才眨了下酸痛的眼睛。   可能是因为井下作业的时间有些长,刚刚上来的人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同事扶了一下。   “没事吧?”   宋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低声问道。   唐谕摆了摆手,“没事,缓一下就好了。”   他将手里的透明物证袋递给也赶过来的凌照,摆了个OK的手势。   凌照接过来的时候,激动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借着强光灯雪亮的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把单刃匕首,一件棕色的染着血的外套,还有两副橡胶手套。   孟钢长舒一口气。   凌照也几乎放下心来,感叹道:“现在就差锁定凶手的范围了……”   “凶手应该是熟悉这周围环境的。”   宋馈环顾了一下,“这地方这么偏僻,又是这样一口废弃的机井……陌生人不太会知道。”   他看向身边的刑警,“孟队,找物业或者开发商问问,这里的机井是什么时候开始废弃的,先确定个时间线吧。”   孟钢点了点头,看了眼身边的实习生。   容琛心领神会的去找物业经理了。   “尹跃,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凌照对着那边忙碌的助手喊道。   “暂时没有发现。”   小技侦愁眉苦脸。   宋馈向他招了招手,“回来吧,那边应该没有什么线索。”   “?!”   这一下不但尹跃有些诧异,就连凌照都有些疑惑了。   “报案那天,咱们来到现场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说过,栏杆上没有发现蹬踏翻越的痕迹了。”   宋馈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下去,但孟钢懂了。   之所以今天让人去查看,只是在为了验证那天的说法对不对。   “……”   孟钢看向身边人,“老弟——哥哥不会骗人的。”   “有的时候线索不一定当时就会显现出来。”   宋馈含糊其辞,“崔建业手腕上的捆绑伤也是第二天才显露出来的。”   “真的是这个原因?!”   孟钢有点儿受伤,有点儿不被信任的愤怒。   宋馈不动声色地点头,“不然呢?”   “……”   他这样的表现,到让孟钢不好再说些什么,但神色里却还是一副【难道是我想多了】的模样。   “证据本来也是要复勘,进行交叉验证才能确定的。”   凌照倒是打了个圆场,“那如果不是翻越过来这边的,那他们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短时间内不惊动保安的情况下过来呢?”   这个问题倒是分散了孟钢的注意力。   也吸引了其他在场警员的神经。   宋馈伸手指了指面对着山坡,很不起眼的一处栅栏,声音平静,“那里应该是个不用的角门。”   “……”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怎么也没看出来那里有个门。   “走,去看看。”   孟钢率先挪动脚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仔细的查看,才发现在横向栅栏的边缘,确实有一扇小铁门。   但它的外观和周围的栅栏无二,只是上面挂了个同色系的锁。   如果不是被宋馈点出来,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他回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青年大声问道。   宋馈有点儿诧异,“很明显啊……它旁边有把锁,我以为你们都看见了……”   “……”   孟钢被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创飞。   【这是什么凡尔赛?!】   众人心中不禁叹道:【这样不太容易被发现,甚至他们一起进进出出,甚至来得更早,他们就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个小角门。】   【但宋馈却可以留意到。   【人和人是真的不一样的。】   只有唐谕微微垂下头,扬起了唇角。 第154章 共性   “这上面是有新的划痕的。”   唐谕直起腰,指着门上铁片和锁头之间的细长划痕,以及部分没有灰尘的地方。   模拟了一下形成它们的原因,向后退了一步,“确实在不久前有人开过这个门。”   “这地方这么偏僻……这个门看起来也基本没有人走……”   孟钢低声说道,他想到了刚刚宋馈说的,【凶手应该是熟悉这周围环境的。   【这地方这么偏僻,又是这样一口废弃的机井……陌生人不会知道。】   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外套口袋,想要拿出电话,告诉去问物业经理的实习生顺便问问这个角门的情况。   但他刚刚按下号码,拨过去的时候,铃声却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   一行人都回过头去,看见去调查的人正在走过来。   “怎么样?调查清楚了么?”   孟钢的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严厉。   容琛点了点头,“物业经理今天休假,不上班。”   在他队长不善的面色中,他吐字清晰地说道:“不过,我找到了保安队长,他在这里的年头也很长,这儿物业刚成立时候,他就已经跟着了。   “这里的山或者说是土坡,是人造的。   “当年这个别墅区刚建成的时候,卖的并不好,开发商就请了个风水师父来看。   “师父说如果在这里有山有树,就能保证住在小区里的人财源广进。   “开发商采纳了这个建议,就在这里开始人造景观,又买了金榆栽种。   “还暗地里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当成了卖点。   “所以,当时那段时间,有很多工人在这里工作。   “我问过保安,当时对这些工人有没有记录。   “他说是没有,也不记得都有过哪些具体样貌了。   “不过他说这个地方承包出去后,这些工人都是项目的负责人委托中介招来的临时工,他只记得当时负责这个地方的人的联系方式。”   容琛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倒数第二页,将它转向孟钢,“喏,就是这个电话。”   “……”   孟钢几乎想给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实习生点个赞。   但他勉强的压抑了下去,怕夸赞后,对方翘起尾巴,飘飘然。   “还调查到什么了么?”   他只能借着转移话题而绷起面孔。   没想到容琛点了点头,“角落里那扇门其实也是后开的,因为当时小区里已经有人在前面居住了,为了不影响出行,所以在后面临时开了这个门。   “还有就是让财气顺着流进来。   “至于能开这个角门的人,都是各个班组的班长了。   “而这个班组,负责人那边有,也变相得算是提供了当时来这里务工人员的信息。”   孟钢这一下倒是结结实实地被惊住了,“……”   有些磕磕绊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有这个角门的?有人联系你告诉你了吗?”   他狐疑地看了看周围,所里跟来的同事都摇了摇头。   他们和容琛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是特别好,甚至隐隐地在孤立着他。   原因也很简单。   实习的第一天,容琛就开着一辆迈巴赫S600扎进了派出所的停车场。   这让他们潜意识里就觉得这家伙肯定是哪家含着金汤匙的小少爷来体验生活,镀金的。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升职离开,去省厅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吹空调,不会像他们一样待在所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眼到头。   别的部门也许还无所谓,但刑警队内多少还是排斥容琛这样身份的人。   但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这段时间里,小少爷还真就和他们一样跑外勤,加班加点的工作。   活儿一样都没少干,夜也都没有落下一晚。   态度认真,没有丝毫抱怨。   这倒是让队里的人开始试探着和他相处起来。   就是孟钢也开始淡化眼镜上的颜色。   就比如现在,容琛有点儿诧异地回答,“那栏杆上有把小锁头,如果不是门干嘛挂个锁?”   他转头看向孟钢,张了张口,但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句【我以为你们都看见了,所以才让我一起去调查。】的话说出来。   片刻后,他才说道:“孟队,我等下要联系当时的负责人,要一下名单可以么?”   “……”   孟钢有种被后浪追赶上,然后自己被拍在了沙滩上的感觉。   他还真不好意思说他刚刚真没有发现这个角门。   也只能点点头,“好,那你去吧。”   容琛转身离开,空气中还飘着一层淡淡的尴尬。   孟钢摸了摸鼻子,决定也得努力充充电了。   好在现场勘查的工作已经接近了尾声,他打了招呼准备收工。   一行人才又动了起来。   宋馈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唐谕凑过来低声问道。   宋馈抿了抿唇,压下那句你们之间见过面?   不动声色说道:“没什么,在想还能不能缩小排查凶手身份的范围了,但目前也只能等凌主任的报告了。   “看看会不会有一些意外之喜。”   毕竟临时招工的人可能会用到假身份证,如果能有多条信息进行交叉对比,找到他们的概率能更高一些。   “希望如此,能有一些意外惊喜。”   唐谕点头赞同。   而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真的听到了他们的愿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麻雀开始叽叽喳喳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就被一夜未睡,顶着巨大黑眼圈的凌照大力推开了。   宋馈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和同样翻身起来,手已经握住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刀柄的唐谕看向门口。   “DNA,找到DNA了!”   凌照完全没有感受到屋子里面的人的状态,有点儿兴奋地说道:“和前面那三起入室抢劫案,凶徒留下的DNA比上了!”   但随后他又泄气,“但是凶手至今还没有抓到,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   宋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从单人行军床上站起来,伸出手,手心朝上。   凌照有点儿不明所以,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没说话。   “卷宗,那三件入室抢劫案的卷宗。”   宋馈的声音有些沙哑,“找到他们的共性就是了。” 第155章 黑星   凌照闻言一愣,下意识说道:“卷宗没在市局。”   “……”   宋馈顺手揉了揉眉心,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几份卷宗从龚州街派出所转到了分局,他们那边也一直在跟进。”   凌照拿出电话,“我联系一下那边负责的人,让他们把卷宗送过来。”   “不急……凌主任,现在才5点多,你也熬了几天了,先稍稍休息一下吧。”   宋馈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差这一会儿了。”   凌照呆滞了片刻,才低低地问道:“五点了?”   宋馈点了点头。   凌照突然抬手用手中的检测报告打了一下自己的头,“我得回家一趟,居然将这件事情忘记了!”   说完也不等屋里的两个人反应,就迅速转身大步离开。   这倒让宋馈有些疑惑了,“这是怎么了?”   “凌主任的夫人和他离婚了,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在上幼儿园。”   唐谕穿好衬衫,“估计是要送小姑娘去上学吧。”   宋馈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看向不远处的青年,“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人明明来的比自己还晚,怎么感觉知道的比自己还清楚。   “……”唐谕系裤腰带的手顿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是我领导呀,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他打电话也没有特别避讳我们,所以科里人都知道。”   “你……”   宋馈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感叹了一句,“怎么感觉和在长冲时候不太一样了?!”   曾经那个沉默寡言,冷冽如霜的人呢?!   唐谕没有立刻说什么。   等宋馈感觉对方不会回答,准备出去买早餐的时候,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又有些意味深长,“此一时彼一时吧。”   ……   宋馈有点儿恍然,【此一时彼一时吧。】   这句话他曾经也和唐谕说过,如今倒是被一字不差地还回来了。   【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唐谕仔细地注视着对方,片刻后,语气平淡地说道:“对了,有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   宋馈诧异地看过去,心里有点儿复杂,“是要介绍容琛给我认识么?   “其实,你不用告诉我你新结交的朋友——”   他还没说完,就被唐谕打断了,黑色的瞳孔微微闪动着光,饶有兴趣地问道:“是容琛,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味道——”   宋馈的语气有点儿理所当然,“你到别墅现场的时候,身上的味道有点儿复杂。   “有一点儿辛辣像是麻辣烫店中的那种味道,还有一点儿咖啡店中咖啡的味道。   “但最特殊的是还有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柠檬、苦橙和薄荷混杂在一起的淡香,应该是特意调的,市面上感觉没有这种比例的香薰。   “我当时只是奇怪你去了什么地方。   “而后来赶回来的容琛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   “所以我猜,你们是不是认识,毕竟这种味道得在密闭的空间中才会染在衣服上。”   唐谕几乎想吹口哨了,而他也是那么做了,“你是狗鼻子么?居然可以分辨出这么多味道?!”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如黑——”   【星……】   宋馈瞳孔微微瞪大,将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缉毒犬【黑星】是一只经过严格训练过的狼青犬,服役的时候跟着禁毒大队立下过汗马功劳,退役后被唐靖山领养回家,陪着不爱说话,又有心灵创伤的小唐谕生活了很长一段儿时间。   他也和黑星也有过很多接触,还曾经偷偷喂了它不少鸡腿。   两个人一大一小,和一条狗一同过了段儿幸福安稳的日子。   直到灾难来临前——黑星为了救小唐谕被持枪劫匪击中胸部,临死前都没松口,一直坚持到了宋馈带着队里的人赶过来。   但那是十六年前的宋馈知道黑星,现在的宋馈不可能知道。   他刚刚差点儿说漏了嘴。   宋馈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不过,唐谕却没打算轻易岔开这个话题。   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问道:“黑什么?你——还没有说完。”   宋馈忍不住想叹气,心里有些懊恼。   但嘴上也只是平静地说:“黑背犬喽,现在的警犬不都是黑背犬。”   “你说谎。”   唐谕很肯定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说警犬,就一定会直接说警犬,而不是说黑背犬这么拗口。”   宋馈第一次感觉到了头痛。   小孩子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能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对方,缓慢地说道:“真的是黑背犬,前几天看警犬的培训节目,上面就讲述了警犬培训基地中一只母黑背犬黑桃的故事。   “她自己就是很优秀的警犬,她的孩子也有着和她一样优秀的基因。   “但只有最小的那只,太过于活泼了。   “所以刚刚我一时间卡了壳,脑子里想的是黑桃,但说的时候却忘记了,又不想话说一半儿,所以才说的黑背犬。”   “是吗?”唐谕的眼睛有点儿迷离,黑色的瞳孔细微地颤动了几下。   “是的,我只是想说黑背犬黑桃。”   宋馈加深了语气。   唐谕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黑桃……”   “对,黑桃。”   宋馈弯了弯唇角,轻声转移了话题,“你和容琛很熟么?”   “不算吧,刚认识。”   唐谕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感觉有些疲倦,“他是昀宁的好朋友,值得相信。”   宋馈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掩饰下去。   “好,我知道了。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早餐。”   “和平时一样就行。”   唐谕有点儿疑惑,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了。   只是随口问道:“哪个警犬节目啊?我也想看看。”   “纪录频道,前段时间播的了,估计过段儿时间晚上会重播。”   宋馈不动声色地向外走出去。   背对唐谕的时候,他敛下了温和的笑意,那张俊美的面孔倒映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如水一般沉静冷肃。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适当时机。   他还没有找到十六年前策划了那些惨烈牺牲的背后主谋。   他仍旧需要时间去调查,和这一切做个了断。   所以,再等等。 第156章 令人为难的足迹   两个人刚吃过早饭,入室劫案的卷宗就送到了市局,放在了刑侦会议室的长桌上。   看着摞满整张桌面的纸箱子,宋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还只是第二起和第三起案子的资料。”   凌照短促地笑了一下,看神色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   宋馈感觉这其中有些事情是对方没有说的。   但他并不着急。   果然,下一秒凌照就开口了,“第一起案子是否和第二起,第三起案子并入到一起,专案组里是有一些争议的。   “有一部分人觉得,那起案子应该是独立的。”   这种说法倒是让宋馈来了点儿兴趣,“为什么专案组里会产生分歧呢?”   “一个是第一起案子里的受害人是幸存下来的。   “另外一个就是第一起案子中采集到的脚印和另外两起案子的脚印除了轮廓差不多以外,别的都不一样。”   凌照皱起眉头。   “但你并不认同第一点看法。”   宋馈语气肯定地说道:“毕竟凶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升级案子的行凶手法。”   凌照点了点头,“我感觉专案组里其实也想合并第一起案子,但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把他们关联起来。”   “那从行凶人数,使用的凶器所造成的伤痕,血迹,DNA,指纹不都可以关联?不一定必须用足迹吧?”   站在一边的唐谕疑惑地问道。   “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作案时候带了手套,没有采集到指纹。   “尤其是第二起案子,我们第一次去现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虽然现场有过打斗。   “还是后来我们带了多光谱勘查仪,才勉强在二楼阳台的大理石面上提取到了一枚左脚脚印。”   凌照也有些无奈,“后来第三起案子,也在现场发现了这枚左脚脚印。   “但——”   他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道:“你们看检查分析报告上就会知道了。   “第一起案子的具体卷宗虽然不在,但报告被我一直收在手里的。”   宋馈闻言笑了一下。   他随手拿起桌面右上角的一沓A4纸,翻了几页,恰好就是三件案子的足迹记录。   第一起案件当中,民警在现场采集到了一枚清晰的右脚脚印。   足长为29.7厘米,赤脚长度为27.5厘米,足宽13厘米,足迹压力面是5cm左右。   鞋底花纹呈现出间隔细密的波浪形,经过鉴证科从数据库中的对比,发现是枚老解放胶鞋的鞋底。   但这种鞋子的贩卖渠道非常广泛,再加上其便宜又结实的特性,一般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群都会购买穿着。   警方很难排查到它的信息。   第二起案子当中,技侦后来用上多光谱勘查仪才采集到一枚左脚足迹。   这种仪器,宋馈在前段时间的恶补中也有所了解了。   它能够发射出多种不同光谱下的特殊光线,可以在地面检测出肉眼看不见的各种痕迹。   足长为29.7厘米,赤脚长度为27.5厘米,足宽12厘米,足迹压力面是8.5cm左右。   且鞋底花纹呈现波浪和直线交叉的形状,与第一起案子的完全不同。   第三起案子中采集到的左脚足迹与第二起完全一致,可以判定为同一人。   “哦。”   宋馈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可以理解专案组为什么会有分歧了——不想并案,但又难以放弃。   根据足迹分析理论,可以很容易就得到一个基础公式。   那就是身高一般来说是【赤足长度*4+68】,会有个正负3cm的误差。   那么通过左、右从现场勘测到的足迹可以大致判断这个人身高1米77左右。   但足迹压力面的不同影响了专案组的判断。   宋馈抬手摸了摸下巴,他回想着上一世老师给他们上课时,对此的介绍。   足迹有很多种痕迹,其中又以压痕是最为常见的。   而压痕上还有重压点,重压面,次重压面,轻压面,虚实边缘这些信息。   经过大量的试验和计算,可以得出【前脚掌压力面的长度*5=年龄】这个公式。   并且,随着年龄的增大,压力面也会加大。   那么第一起案子中,右侧脚印的前脚掌压力面是5cm,那这个凶手的年龄应该在25岁左右。   第二起、第三起案子的左侧足迹的前脚掌压力面是8.5cm,年龄大概就在42-43岁了。   虽然足迹也会伪装,但虚实边缘和重压点,重压面,次重压面,轻压面却会让经验丰富的足迹专家一眼看破。   而且,再根据体重的计算公式,能得出这个人的体重在75kg。   宋馈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专家组的为难和头痛。   说是一个人吧,年龄又不一样。   说不是一个人,两个体重一样,身高也一样,年龄差了十七八岁的凶手,概率也不大。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的一种情况呢?   宋馈右手的拇指轻轻在食指的侧面摩挲着,陷入了思考。   片刻后,他轻声问道:“那你说的DNA匹配上了,是和哪一起案子匹配上的?”   凌照抿了抿唇,“第一起。”   “哦……”   宋馈的回复有点儿意味深长。   他也明白了凌照的焦急。   法律讲求的是证据,目前来看第一案子和第二、三起案子的关联性确实不太大。   最多就是两个人一起作案,用刀和棍子,䖈打了受害人。   不过,没有强有力的关联能够证明它们就是同一伙人犯下的。   从犯罪心理学角度去分析,这三起案子的动机和手法是一致的,那就可以并案。   然而,从刑侦调查方面来看,就不能完全说可以并案。   但我国现行法律下,并不太认同犯罪心理的角度。   所以凶手只要推说没做过,不知道,法庭也就没有办法判他们入室抢劫杀人。   毕竟第一起案子的受害人没有死亡。   【还真是有一些难办。】   宋馈看向凌照,轻易地就从那双隐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里读出了愤怒和不甘。   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对方。   但至少,第四起案子是有那么多受害人的。   凶手们不会被轻判的。   可只凭着这些线索,是完全没有办法减轻跑外调查组的工作范围的。   时间会匆匆而过,一个月,两个月——几个月后,这些案子可能就会因为人手不足,证据不足陷入调查僵局,随后专案组就会解散,组里的人各奔东西,回到原单位。   而凶手会继续逍遥法外。   这是参加调查的警员们所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第157章 组装   宋馈闭了闭眼睛,不再多想。   只是拿起封面标注着【福康花园6.2】的卷宗认真看起来。   福康花园那片算是老城区有钱人的聚集地,也是最早那批联排别墅的住户。   差不多都是来内陆做生意的港商,台商。   这批人中的某一些人在来到大陆后也带来了他们曾经的臭习惯——养情人。   久而久之,这个小区就有了个‘二奶聚集地’的别称。   也让别有用心的人给它打上了标签——人少,钱多,报警率低。   案发当晚,因为受害人家一楼安装了防盗栏,门锁的安全级别也高,不好破坏。   但二楼却是露台加纱门,旁边还有排水管,所以嫌疑人只要能依靠地形翻上去,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屋行凶。   而嫌疑人也是这么做的。   进入室内后,先在二楼的主卧杀害了夫妻二人,又在最里面那间儿童房内杀害了孩子。   现场有少量搏斗的痕迹,但有用的线索却没有。   只有第二次复勘现场的时候,才用多光谱勘测仪检测到一枚脚印。   室内被翻动过,后经对受害人亲属的询问,得知丢失了大量现金。   宋馈用手指敲了敲纸面,疑惑地问道:“凌主任,排水管和与它相邻的墙面都没有采集到蹬踏痕迹么?”   “有,不过可能是因为重复蹬踏,加上故意损坏,那些足迹几乎都是不完整的。”   凌照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递了过去,“你看,我们当时采集到的残缺鞋印都在这里了。   “就只有二楼阳台那个左脚印完整。”   宋馈接过卷宗翻看起来,确实都是些大大小小不完整的印子。   他仔细地端详着它们,还会抬起手比量一下。   偶尔还会指着上面两个或者多个不完整的印记给一旁的人看。   唐谕就会接过去,来回认真的翻看。   在低低地讨论。   宋馈拿着本子记录下编号。   一时间会议室内只能听见墙壁上挂钟秒针运转的声音,蜂蜜似的淡金阳光在屋内一寸寸缩短。   凌照也没有出声。   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这两个人也许可以将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转化成有用的信息。   良久,直到深红色的落日余晖铺满会议室的时候,宋馈才向后挺直脊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缓缓问道:“凌主任,你们找过专家,让他们通过这些不完整的不同位置的残缺脚印,还原成完整脚印么?”   凌照点了点头,“但是都被驳回来了,说是没有恢复价值。   “我甚至去找了私立的机构,也只有一家接了,不过要等半年。   “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道:”鉴定的费用太高了,局里也承受不起。”   宋馈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笔记本没说话。   唐谕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站起来向会议室外走去。   凌照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垂下眼睛。   因此错过了对面年轻人看过来的目光。   宋馈微微扬起唇角,眼神明亮,“凌主任有忌口么?”   “啊?”   凌照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下意识地应答一声,“什么忌口?”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呆头鹅。   但宋馈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咔——”   会议室内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有点儿古怪的气氛。   唐谕逆着光,拎着装满白色塑料袋的食品走进来。   他把袋子放在长桌上,将肩膀上的画板放下来,递给宋馈。   才转头看向凌照,轻声问道:“凌主任,泡面可以么?   “还有面包,香肠和卤蛋。”   “……”   凌照有些愣怔,声音都有些磕磕巴巴,“你们……你们……”   唐谕不再说话,从袋子里拿出三盒方便面。   凌照定了定神,也赶过去帮忙。   滚烫的热水注入面碗的时候,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唐谕隔着水雾看向宋馈线条优秀的侧面轮廓。   肩线笔挺,薄唇抿起,微微前倾着,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握着画笔,将那些不完整的鞋印,等比的画在画纸上。   有着远超旁人的沉稳和……孤孑。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次他们一起去医院时,从对方身上联想到的台风过境前,那无边无际的铅色云层压在城市和海平面的上方,草木却静止不动的样子。   那股惴惴不安又再度涌起。   “宋馈。”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一个人。   “?”   宋馈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询问的神色。   白炽灯的光铺展在如画的眉目上,融化了冰霜。   想说的很多,但最终唐谕只是问道:“你要加卤蛋么?”   “加。”   宋馈点头,“谢谢。”   唐谕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   但一旁的凌照却瞪大了眼睛,满心疑惑。   他刚才明明看见唐谕已经将卤蛋加进去了,为什么还会问呢?!   不过他选择沉默。   年轻人们有年轻人们的友谊和相处方式。   须臾,唐谕将泡好的面碗端过来,“先吃饭吧。”   宋馈微微扬起头看过去,笑道:“谢谢。”   他将画板放到了一边。   唐谕瞥过去,发现上面并不是完整的脚印轮廓,而是和报告上的不完整脚印一样,都是大大小小的,一块一块的。   他的眼睛动了动,“你要拼积木?”   宋馈点了点头,“是啊,两只脚的都要拼出来。”   “那画完以后,我们一起。”   唐谕打开盖子,牛肉面醇厚的香气飘上来,“你拼右脚,我拼其他的。”   宋馈没有异议。   “那我呢?”   捧着面碗过来的凌照问道。   “……”   两个年轻人看过去,宋馈想了想,才缓缓地说道:“凌主任,你还记得第一起案子卷宗的细节么?”   凌照点头,“当然,卷宗我看过的,分析会也没落下。”   他挑起面条的手顿了顿,“我们当时有过一个嫌疑人,是他们走访调查的时候,从附近居民那边得到的。   “那个嫌疑人曾经犯有抢劫罪,且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第158章 意外之喜   但马上凌照又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后来详细调查后,发现这个人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那晚他去亲戚家做客,而他亲戚家就在案发现场附近,案发现场前的那条马路是他去亲戚家的必经之路。   “所以凶手不是他。   “再有证据就是我们从现场提取到的一块儿细微血迹了,检测出的DNA和这次案子的DNA对上了。”   宋馈闻言点了点头,“那第三起案子中发现了第二起一样的足迹?”   “是,作案手法也一样。”   凌照无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有些挂念小女儿。   但案子——   还来不及再想什么,电话铃声就响了。   不用看屏幕,他都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阿婷——”   凌照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对面已经劈头盖脸的喊过来了。   又气又急还隐隐透出担心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内静静回荡。   宋馈和唐谕听得清楚,也从对方的几句话中知道了原因。   原本凌照的女儿凌佳澜昨天晚上就有些不舒服,今天轮到他去幼儿园接她。   但可惜加了班,就剩下小姑娘没有被接走了。   老师就联系了在幼儿园留了电话的妈妈李婷。   结果李婷当时在手术室,没有接到电话。   等到她知道这件事,匆匆忙忙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发现老师已经一窝蜂了。   因为凌佳澜不见了。   老师一边哭一边解释,说自己只是出去上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孩子就不见了。   现在仍旧没有找到。   凌照攥紧了拳头,不发一言地听着妻子的话。   片刻后,声音都在抖,“你别急,我马上也过去找,别急……”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这股力量向后推离,发出巨大的声响。   刚走出一步,就觉得眼前一黑,不禁向前踉跄了下。   唐谕眼疾手快,过去扶了他一把。   “凌主任,我们一起去。”   唐谕的声音依旧沉稳。   “不……不用……”   凌照下意识想要拒绝。   “走吧。”宋馈也站起来,快步走向前,“人多力量大。”   三个人来到停车场,宋馈按下车钥匙。   帕萨特的车灯闪烁了几下。   他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问:“哪个幼儿园?”   凌照快速说道:“树员小学旁边的那个。”   他的话音刚落,车子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开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到了幼儿园监控室。   看着背着小书包,穿着早上来时衣服的小姑娘一个人溜出了大门,向左侧走去。   唐谕联系了图侦的同事,说明了情况。   那边也开始分出人手查看沿途的监控,希望可以找到凌佳澜的行动轨迹。   但很可惜,当在幼儿园附近的第三条岔路口时,失去了小姑娘的踪迹。   那是条胡同,里面没有监控。   胡同里又有左、右两条岔路口,通向不同的地方。   监控没有覆盖到那个地方,因此不知道小姑娘是走向了哪边。   李婷和老师已经过去找了,留下的老师和匆匆赶回来的园长急的团团转。   宋馈仔细地看着幼儿园的监控。   片刻后,他眯起了眼睛,盯着幼儿园后门的监控屏幕。   “狗……”   “什么狗?”校长不明所以。   宋馈伸手指了指,“倒回去……好……停!   “你们注意看这个狗,原本它是注视前方的,但后来他看向了右侧。   “这个时间点人不多,这种小狗又很机警,有一点儿动静比如人走过,它就会下意识看看。   “看它看过去的时间,差不多应该和小姑娘走过去的时间差不多。   “我们去右侧找找看。”   凌照几乎没有耽误就跑了出去,宋馈和唐谕也跟上。   一行人向右转后,不远处又有三条分叉口。   “分开找。”   宋馈冷静的说道。   凌照和唐谕没有异议,都选了离自己最近的路,宋馈则去了对面。   沿着胡同走出去,却又遇到了转盘。   这里车流和行人明显的多了起来,也有了监控录像。   宋馈通知了唐谕,让他联系图侦组的人查看。   但现在这种情况,一分一秒都很宝贵。   他不准备站在原地等消息。   他得和时间赛跑。   【一个小姑娘,一个人会去哪里呢?】   宋馈的拇指习惯性的摩挲着食指,闭上眼睛思考起来。   他回想起会议室内,李婷崩溃的声音,【凌照!你知不知道佳佳生病了?!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又是怎么照顾女儿的!!!】   凌主任的妻子在和他闹离婚,已经有段儿时间没有回家了。   他们之间也不是原则性问题,甚至也不是没有了感情,只是两个人工作都很忙,聚少离多。   李婷也正赶上事业上升期,长年累月积累下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原本家里的钟点阿姨会帮着他们接孩子,可惜今天阿姨有事情,才让他们夫妻自己去接。   哪曾想凌照查案忘了时间,李婷也在做手术。   才让小姑娘一个人走出了幼儿园。   宋馈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慢慢扫视了一下周围。   忽然将目光落向右侧东北角的一幢白色屋顶,那是中心医院的标志,也是李婷工作的地方。   “啊——”   宋馈恍然大悟,马上就向那边走去。   进了医院的大门,四处看了一下,发现了左侧花坛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两条小腿无聊的晃荡着。   宋馈拿出手机,给凌照和唐谕都发去了消息。   才缓缓向小女孩的方向走过去,站在三步远的距离外。   柔声问道:“佳佳,你是来找妈妈的吗?”   凌佳澜转过头来,有点儿警惕,并不答话。   “我和你爸爸是同事,他马上就会来。”   宋馈慢慢地蹲下去,尽量降低自己的轮廓,让小姑娘别那么紧张,“你想妈妈了?”   凌佳澜微微抿起唇,又看了看地面,大有一种要跳下去,准备离开的样子。   “别跳,叔叔不会过去的,叔叔也是警察。”   宋馈看出了小女孩的意图,但他仍旧蹲在原地,没有起身阻拦对方的意思。   “你爸爸真的马上就会来,他也在这附近找你。   “你妈妈也是,不过她在另外一条路上,离这里有点儿远,可能会来得晚一些。”   也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小姑娘,凌佳澜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有再尝试离开。   宋馈暗暗松了口气,他其实很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   心里万分期待着凌照赶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大门外汽车引擎的声音。   “佳佳!”   车门刚开,就听见一道混杂着惊喜和焦急的声音,是凌照和李婷的。   夫妻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宋馈,抱住了凌佳澜。   宋馈站了起来,向后看去。   唐谕正慢慢的走过来。   他的背后,有个病人也正在向门口走去。   大概是扭到了脚,病人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   正好上了唐谕他们三个人赶时间而打的出租车。   看着那个背影,宋馈微微一怔。 第159章 跛脚人   “在看什么?”   唐谕有点儿莫名其妙地问道,他没有忽略掉宋馈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抹喜色。   他又回头看了看,只看见了重新拉上客人驶离的出租车,再没有什么看见其他人或者事儿。   “没什么,我只是……”   宋馈有点儿答非所问,声音压得也低。   唐谕更诧异了。   但还不等他回头,就被宋馈推着向前走,“?!”   “我们过去看看。”   宋馈已经率先单膝着地,半跪在了一串脚印前。   “……”   唐谕的眼睛动了动,“刚刚走过去的病人的脚印?”   这是医院大门口旁的一处人行通道前,由于旁边在施工,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浮了一层灰。   白天人来人往,数不清的人从这里走过。   好在现在已经是深夜,刚刚也只有那个病人走过。   路面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   看花纹是属于同一个人。   “是。”   宋馈拉了拉对方,示意他也蹲下来,“看看有什么区别。”   唐谕挑了下眉,贴着人蹲下,仔细地观察起来。   结果越看越心惊,良久才问道:“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进行拍照。   刚刚确实没有其他人经过了,但这两只脚印却一深一浅,而且就算是目测,前脚掌压力面的长度也不一样。   “是啊。”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别墅抢劫案的凶手,所留下的脚印大概率也是这样。   “咱得回去给右侧的脚印做个建模,排除差异性元素,进行还原,就能知道是不是一个人的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   唐谕站了起来,顺手又拉起身边的人,“你计算差异,我根据数据建模。”   “好啊。”   宋馈也顺势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下凌照。   一向文质彬彬,克制有礼的男人紧紧搂住了女儿,脸上浮现出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混杂在一起的情绪。   “我们走吧。”   宋馈回过头,大步向外走去。   唐谕默默地跟上了。   夜晚的风轻轻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一丝温和心酸的触感。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市局,马上就进入了实验室。   宋馈计算着两者之间的差异,唐谕也在做建模前的准备。   两个人分工明确,也意外和很默契。   大概凌晨4点的时候,数据终于出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起来,宋馈站起来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僵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算出来了?”   原本靠在行军床上睡觉的唐谕睁开了眼睛。   “啊。”   宋馈看过去,轻声说道:“抱歉,吵醒你了。”   “……这是什么话啊。”   唐谕有点儿无奈,从床上坐了起来,抬起手向后拢了下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我去建模。   “你也休息下吧,估计结果要等到下午才能出来。”   宋馈点了点头,将数据递过去,随口问道:“早餐想吃什么?我等下去买回来。”   唐谕微微皱了皱眉,“都可以。”   反正这附近的早餐就那几样,包子,油条,麻薯,小米粥,豆浆,豆腐脑,哦,还有南方粥铺的小笼包和馄饨。   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味道也平平常常。   他不禁有些怀念起在长林时,陶叔和张姨的手艺。   说来也奇怪,他和老两口学过怎么做饭。一样的调料放下去,味道就是不对,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意思,没有那么好吃。   唐谕气馁,感觉是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宋馈瞥了一眼,从对方那变幻的脸色就能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的向外走去,“那我先去休息了,你加油。”   唐谕点了点头,拿着数据坐到电脑前。   宋馈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打开了门,向值班室走去。   唐谕回头看了看,片刻后才开始手头上的工作。   蜂蜜似的朝阳铺满整个实验室的时候,宋馈又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瘦削的肩膀,“去观察室吃饭吧。”   这里虽然只有电脑系统,而没有其他物证,但按照规定,实验室内还是不允许吃饭的。   唐谕点了点头,输入最后一组数据。   他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地说道:“谢谢,你睡醒了?”   宋馈点了点头,开始向外走。   “这才七点半。”   唐谕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呢?”   “习惯了。”   宋馈笑了笑,伸手推开观察室的门。   长桌上摆放着两个铝饭盒和瓷缸。   唐谕在其中一份前坐下来,眨了眨眼睛,“食堂的?”   “对。”   宋馈也坐了下来,率先打开了一个饭盒的盒盖,是白白胖胖的包子,卖相还挺可爱。   唐谕多少也有些好奇的打开了自己的饭盒和瓷缸。   饭盒里面也一样是包子,瓷缸里面是粥,还放着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他有些诧异地瞥了一眼宋馈,对方正在埋头吃饭。   片刻后,唐谕拿起一个包子,咬破了点皮,少年时代熟悉的味道从那个小口飘了出来,让他猛缩了下瞳孔。   他没想到这包子居然是芹菜豆干粉条素馅的,是他小时候唯一能够吃下去的口味儿。   那时候他刚经历重创到唐家,厌食,不吃肉,油腻或者荤腥入口就会呕吐。   当年照顾自己的宋馈还特意研究过,怎么把素菜包和饺子做得好吃。   不能那么咸,也不能那么油腻,还得不放葱姜颗粒。   宋馈还曾经打趣说比破案还难。   但他仍旧弄出来这个馅,看见年幼的自己吃下去没有吐出来高兴得也和破了大案差不多。   唐谕吃下一个包子,微微垂下眼睛。   食物的香气在他的口腔中蔓延,已经睽违了十六年。   没想到,现在还能吃到。   他张了张口,语气有些感叹,“局里食堂的早餐做得还挺好。”   宋馈应和,“是呀,没想到。”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等到唐谕咽下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宋馈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了,连早餐都没有吃完。   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蹑手蹑脚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和餐具,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色的大褂披在对方的身上,才又回到了实验室。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四处跑动的直线,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段短暂的快乐时光中。   让他不舍。   只希望,这次能够长久一些。   别再如泡沫一般,破碎在阳光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当系统果然如他推测那般,在下午的时候跑出了结果。   他第一时间就拿着3D复原鞋印去观察室找人。   宋馈睡眼朦胧地看过去,也许是刚刚醒过来,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   他有点儿呆呆地问道:“结果出来了?”   唐谕抿了抿唇,忍下笑意,点了点头,“出来了,你看看。”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终于缓过神来。   他站起来,接过那份报告,看了下前脚掌压力面的长度,挑了下眉。   “这次就和左脚的结果对上了。”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孟钢的电话,手机听筒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片刻后,接通了。   孟钢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观察室内回荡,“有发现么?小宋?”   宋馈笑道:“是啊,根据鞋印还原,你们要找的凶手有一个人应该是腿脚不便,走路有些跛脚。” 第160章 剪不断   “走路跛脚?”   孟钢重复了一句,眼睛亮了起来。   他站在毒辣的日头下,也顾不上抬手擦滚落下面颊的汗珠。   “对,已经做过足迹分析了。”   宋馈说话的声调很平稳,“我们做了第一个案子的脚印3D还原,和第二、三案子做了对比,是一个人的。   “之所以以前无法判定是同一人留下,就是因为这个人的腿脚不利索。   “你们排查的时候,可以着重针对这方面。   “也可以问问物业经理和安保经理,他们可能还记得,毕竟这种情况也不多。”   孟钢有点儿兴奋地笑道:“知道了!乖乖!这都能发现?!   “帮了大忙了!   “我现在就告诉队里人去查!”   挂断电话后,他挠了挠头,有些疑惑自己怎么就这么被一个毛头小子安排了任务?!   他好歹也是个重案队的队长,怎么就这么听话?   而且宋馈年纪轻轻的,说不上来为什么有时候就是有种老刑警的气质。   不过话说来,宋馈这个名字他倒是有些熟悉。   曾经带着他的师父说过他师父的师父就好像提过,说是当年长冲市局出了两个很厉害的人,号称【刑侦双壁】。   学校的教科书里都拿过他们曾经破过的案子做案例。   只可惜在十多年前的任务中,牺牲了一个。   要是活到现在,指不定成就也不会比李泽如李总低。   要不是年龄对不上,他都要怀疑现在这个宋馈就是当年的那个传奇了。   孟钢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打电话给容琛安排任务。   希望能够顺利的找到嫌疑人,尽快破案吧。   与此同时,结束通话后的观察室内也异常地安静,气氛一时间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凝滞。   宋馈抬起左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又将右手里的足迹报告递过去,“阿铮,你得通知下韩支。”   唐谕接过来,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那只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没有任何枪茧和伤口,和印象中的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他挪开目光,轻声说道:“局里今天早餐的包子真不错,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   “……”   宋馈顿了下,干干巴巴地说道:“应该可以吧,去食堂问问就知道了。”   “好吧。”   唐谕没有忽略对方脸上瞬间闪过的心虚表情,想了想才又有些委屈地说:“不过也没必要,我也不总在局里吃早餐。   “如果恰好赶上,还能有些惊喜。”   宋馈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歉疚,只能转移话题,“你来双林带的东西都在我办公室了?”   唐谕点了点头,“是,我就带了那一个包。”   “那我现在回家一趟,把你的东西带过去。”   宋馈目不斜视,开始向外走,“你找韩支汇报去吧。   “我估计孟钢他们找到凶手还需要一些时间,明天能有结果就不错了。”   这一次唐谕没有在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半晌才微微弯起唇角,短促地笑了一下。   身后身中如血的残阳漫进来,融在了灯光里。   他感觉到身体内,那座停滞不前的钟表,终于又开始动了起来。   另一边犯罪心理研究室,宋馈手里拎着唐谕带来的黑色背包,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地面。   连断断续续传来的敲门声都忽略了。   直到对方已经走进自己的范围,他才猛地看过去。   正是归来的凌照。   “凌主任?”   宋馈抢先开口,先声夺人的掩饰自己的走神,“你怎么来了?已经安顿好女儿了么?”   凌照点了点头,看出对方在转移话题,所以也不多问。   他站定到一步远的距离,目光柔和,语气认真,“这次谢谢你,宋老师。”   ……   这个称呼让宋馈愣了一下,想到了后来在长冲的日子。   除了陶哥和唐谕,队里的人几乎都会叫他“宋老师”。   直到来双林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   “别,凌主任,你还是叫我小宋吧。”   宋馈摆了摆手,顺势也放下了手中的背包,他从对方吞吐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他还有话要说。   但宋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良久,凌照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才慢慢开口,“咱都坐下聊吧。   “我托大,叫你一声小宋,你也别叫我凌主任了,叫我一声凌哥吧。”   宋馈点了点头,看起来对方要聊的是私事。   他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对方,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   凌照眯了眯眼睛,憔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迷茫,似乎是在回忆着很久的往事。   半晌才开口,“你应该听说了,我最近和阿婷要离婚的事情。”   这倒是让宋馈没有办法接话了,只能继续看着对方。   好在凌照也没有想要他回答的意思,又自顾自的说起来,“我和阿婷是大学的同学,一个班的,都学了临床。   “只不过后来我选择了做法医,而她一直继续学临床。   “她很要强,学习也好,不论遇到什么问题,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如何解决,很少情绪化。   “这也正是当初她吸引我的地方,聪明,坚韧,永不服输。”   他顿了顿,看着正襟危坐的宋馈不由得笑了下,带着点儿自嘲的味道,“真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这些陈年往事了。”   宋馈摇了摇头,“没有,我很高兴,凌——哥是信任我的。”   凌照又笑了笑,垂下眼睛,凝视着脚边的那道残阳,似乎正在透过它看着什么往事,“后来我追她,很幸运她也对我有好感,毕业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然后结婚,开始的一切都挺容易,也很美好,直到她怀孕生了佳佳。   “女儿的出生牵扯了她很多精力,当时我也十分忙碌,正忙着省里当时那个特大纵火案的物证检验,几乎没有时间回家。”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继续说道:“虽然请了阿姨帮忙,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我当时忽略了阿婷,她产后一直不开心,就算后来又上班也没有改善。   “她没有说,我也没有注意到。   “她越来越沉默,我也累的没什么想说的。   “到后来,我们居然面对面都无话可谈了,完全不是当初那种互相分享工作上的事情,彼此扶持安慰的局面了。   “佳佳的岁数也小,和阿婷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多,更依赖她了。   “阿婷绝大多数的精力也都用在了女儿的身上。   “这导致了她的考试失败了。”   凌照叹了口气,“她很难过,大概也是想了很久,和我摊牌了。   “我当时看着她,感觉又陌生又难过,当初我所深爱的那个说起话来总是神采奕奕,自信大方的姑娘居然在婚姻和孩子,还有家庭中被磨没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对家庭的缺失。   “结婚的时候,我承诺过要爱护她,尊重她,照顾她一辈子。”   他讽刺地笑了一下,“但事实上,我食言了。   “我成了那个伤害她最多的人。”   宋馈微微皱起眉头,他从凌照的身上看到了唐靖山。 第161章 困在爱中的伤害   唐靖山的一生和许多警察一样。   认真,负责,充满正义感,对得起人民和自己的工作,但对不起自己的家人。   当年宋馈刚刚进入市局,就被分到了唐靖山的身边,一直跟着他查案,也就经常会跟着他回家蹭饭。   久而久之,也和师娘莫清变得熟稔起来,关系非常不错。   师娘也拿宋馈当家里人看,对他颇多照顾。   他们师徒经常会在查案的时候忽略时间,多日不回家。   蹲点,抓捕,突审是家常便饭,唐家家里的大事小事也就是师娘莫清一个人在处理,好在后来女儿唐茜长大,也能分担一些。   宋馈后来住到了大院,接触到更多的警察家属后,更深刻的感受到了警属们的委屈和艰辛。   他原本以为刚硬正直的唐靖山不懂得这些。   直到有一次他们遇到了那起澡堂砍头案时,因为案子的社会影响大,省里催促的紧。   师徒两个人连着整个刑侦都在连轴转,后来终于依靠宋馈发现的细微证据抓到了凶手,破了案子。   写完报告后,唐靖山和宋馈两个人高高兴兴回去,才发现师娘莫清拄着拐,站在厨房的门前,教唐茜做手擀面。   听见开门的声音,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慌。   唐靖山看着这一幕,呆愣在了原地,原本正和徒弟高声说着话,一瞬间就戛然而止。   宋馈也颇为吃惊,原本想要和师娘分享破案的喜悦也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这是……怎么了?怎么拄拐了?腿怎么了?”   唐靖山缓过神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   莫清张了张口,并不想说太多,只是看向一旁,笑呵呵地转移话题,“小馈你来了,怎么看着瘦了呢?”   但唐茜却不想隐瞒。   她放下汤勺,关了火,盖上锅盖,走出了厨房,倚在门口。   才慢慢说道:“前几天,妈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被自行车撞了一下,腿骨折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面容也没有愤怒,但就是这样没有任何质问的态度才更让唐靖山自责万分。   “妈不让告诉你,说怕影响你工作。”   唐靖山抿紧唇,右手握了松,松了又握起来,反复了几次。   最后一摘帽子,走到莫清的面前,伸手扶着她,“走,别站着了,腿该更疼了……”   他叨叨念念着,将人往旁边的沙发带。   老两口慢慢地往那边挪,夕阳深红色的光铺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宋馈看了看唐茜,用眼神示意她去客厅,厨房交给自己就行。   但她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回看过来,神色柔和。   宋馈有点儿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下周要去医校上学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唐茜轻声说道。   宋馈点了点头,为这个妹妹感到高兴,“那恭喜了!得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   “……”   唐茜无语了,她不理解怎么在父亲口中那么会破案的一个人,居然不理解她的意思。   她是要听这句恭喜么?   她是想要吃什么菜么?   唐茜有些无奈,算了,反正时间还长。   但现在她也不想再和他说话,“都这么晚了,市场早关门了。   “以后再说吧,面已经做好了,你盛出来就行。”   她转身要往里面走,但又踌躇了片刻。   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洗漱下吃饭吧,阿馈。”   宋馈被这个称呼叫的莫名其妙,低低说道:“叫哥,没大没小。”   “要你管。”唐茜哼道。   宋馈摇了摇头。   吃过晚饭,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人又披着衣服想去大院后面的河边走一走。   没想到却遇到了唐靖山。   人过中年的师父坐在大石上,沉默地抽着烟。   宋馈走过去,发现周围已经有了很多已经抽过的烟蒂。   “师父。”他轻声唤道。   “你怎么也来了?”   唐靖山回过神,有些意外地问道:“睡不着?”   “可能一直在忙,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   宋馈笑了笑,解释道。   他感觉到师父的周围浮现出了一层在他身上罕见的迷茫感。   半晌,唐靖山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我和阿清是在下乡做知青的时候认识的。”   他的语气极慢,“她年轻时候很漂亮,心也好,干活也麻利。   “队里很多小伙子都喜欢她,我也是其中一个,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我直到和她结婚的时候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我。   “后来,也是无意间才知道,当年她在城里的时候,差点儿被人贩子拐走,是我阻止了对方,救了她。   “我其实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她却一直记在心里。”   唐靖山顿了顿,“阿清嫁给我这么多年,一直任劳任怨,操持家务,从来都不抱怨。   “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全力以赴去工作。   “没有她,可能也就没有我了。”   宋馈安静地听着,他的心里也一直很佩服这个师娘。   很多时候,做一时容易,做一辈子很难。   人都会有不平衡,觉得委屈的情绪。   站在莫清的角度,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一个人在承受,既不能和丈夫说,也不能和女儿讲。   真的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他没有办法安慰师父,说这一切师娘都理解和支持。   他没有这个资格,就连师父也没有。   家庭中就是要互相扶持,互相付出。   没有一个人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另外一个人近乎无所求的付出和奉献。   唐靖山也没有指望徒弟说什么,他只是想说出来,在这些叙述中整理并了解妻子的难处,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一些弥补,以后不再让莫清受苦。   时隔了这么多年,宋馈已经不记得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了。   他只记得唐靖山最后说,希望能早些退休,平平安安的,然后带着师娘两个人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但可惜——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十几年后的今天,宋馈同样安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凌照。   那张斯文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层迷茫,喃喃地说道:“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和阿婷离婚,放她自由,追求自己的理想。   “但经过这件事后,我才发现,我不想和她分开。”   他摇了摇头,“我该怎么做呢?我想不出来。”   凌照求助似的看向了宋馈。   被注视着的人眨了眨眼睛,大概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来和自己说这些的理由。   片刻后,宋馈轻声问道:“凌哥,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第162章 为你的花儿负责   “什么故事?”   凌照扬了下眉,有些好奇地问道。   宋馈点了点头,“嗯,但是我也不记得出处了,只记得个大概,是我小的时候家里人讲给我的。”   【距今差不多有四十多年了吧。】   宋馈默默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不过,我倒是记得书中后半段的一个故事。”   他顿了一下,“是有一只孤独的蜗牛遇到一只小兔子后,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小兔子在一处花园里看到了很多和它家旁边的蓝色小野花一样的花。   “它就很不开心,正伤心哭泣的时候,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你为什么要哭呀?’   “小兔子抬起头,露出红红的眼睛,就看见一边树藤上的小蜗牛。   “它想我难过你怎么会明白呢?于是更气了,哭得更凶了。   “蜗牛心里着急,但是它爬的很慢,不禁又说道:‘你别哭了,我们做了好朋友后,你就别哭了。’   “小兔子听到小蜗牛要和它做朋友,就问,‘我们怎么做朋友呢?’”   “小蜗牛就说朋友就是‘建立关系’。   “小兔子不明白‘建立关系’的意思。   “小蜗牛就告诉它,‘建立关系’就是在我们之间创造特殊的唯一的关系。   “两个个体没有创造关系前,对于彼此来说无非就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小兔子在小蜗牛的面前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兔子,而小蜗牛在小兔子面前也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蜗牛。   “但如果它们建立了连接后,就会彼此需要。   “小兔子对小蜗牛来说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小兔子,小蜗牛对于小兔子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小蜗牛了。”   宋馈看向凌照,后者的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后来它们之间真的建立了关系,但分别也转眼就到,冬天来了。   “小蜗牛让小兔子再去一次那个花园,看看那些蓝色的小野花,它就会明白了它们和它门前所养的那朵蓝色小野花有什么不一样。   “小兔子很听话,他去了花园,看着那些小野花终于明白了小蜗牛所说的意思。   “它对那些骄傲的蓝色小野花说,你们根本不像我的那朵蓝色小野花,你们现在什么也不是。   “没有人和你们创建关系,你们也没有驯化任何小动物。   “你们就像先前那只小蜗牛。   “但我和它交了朋友,现在它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蜗牛了。   “我的小野花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我每天看着它,和它聊天,照顾过它,也听过它的抱怨和吹嘘……   “因为她是我的小野花……”   宋馈再次停顿下来。   但凌照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怔怔地看向对面的人。   不过又似乎没有再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很遥远的时空。   风华正茂,自信开朗的李婷温柔地注视过来,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门口已经站了一道英挺高挑的身影。   唐谕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小时候哄着自己入睡的那个人。   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说:“哪怕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因为你为它付出了时间,就使得它变得如此重要。   “很多人类已经忘记了这一点。   “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你要永远为你建立关系的东西负责。   “你要为你的花儿负责……”   唐谕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他很久都不明白,并且讳莫如深的事情。   小的时候,他曾经真切的把宋馈当成叔叔看待。   直到后来发生巨变,他进入到训练营,每天和小伙伴儿们接受高强度的训练。   愤怒和想要复仇的情绪充斥在他的心底,唯一能够让他放松下来的时候,就是他回忆起曾经和宋馈相处的那些点滴细节。   原本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在梦中总能看见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而梦境也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唐谕第一次从梦中因此惊醒的时候,感觉到难以形容的羞愧和尴尬。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走向。   如果宋叔叔还活着,他估计都要没脸再和他相处了。   毕竟宋叔叔是个正常人,而不是个恋童癖,在他的心中,自己只是他的晚辈。   于是,在犹如擂鼓的心跳中,唐谕把这一切归结为青春期的冲动。   只不过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这样的梦境一直到现在还会出现。   唐谕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他在判定现在的宋馈就是曾经的宋馈后,也出现了尴尬。   他甚至很多时候不敢去直视对方,深怕被宋馈发现这个他守在心中多年的秘密。   他也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自己心理有问题。   而如今,再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   因为【正是你为你的花儿付出的时间,使得你的花儿是如此重要。】   他们相识于自己最为艰难失去一切的时候。   无数个日日夜夜,本就忙碌的宋馈还是会挤出时间陪伴,照顾着年幼的自己。   也许,没有发生意外,让他再次突然失去,他们之间就只是普通叔侄间的亲情。   但没有这个也许。   回忆细节的次数渐渐成为了感情变质的温床。   只不过最初他没有意识到罢了。   而现在,他不能再欺骗自己。   他也得去为了他的花儿负责。   唐谕抽回了手,没有犹豫,转身向技术室走去。   没有察觉到室外波澜的宋馈坐到了桌子上,轻声说道:“凌哥,其实从你的描述中来看,你和嫂子之间的问题不是已经感情麻木,或者是原则性的问题。   “而是你们已经无话可说了,你们都在忙碌,所以挤占了沟通的时间。   “甚至说,可能你们都觉得已经组成了家庭,聊不聊天,分不分享已经无所谓了。   “结婚是创造关系,让你对嫂子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嫂子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而后,你们又一起和佳佳创造了关系,你们对于佳佳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佳佳对你们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但不同的是,你们忘记了对你们的花儿负责。”   凌照瞪大了眼睛,喃喃地说道:“我明白了……”   他没想到,他会从这个没有结过婚,又异常年轻的青年处得到答案。   就好像,他也没想过,他会和宋馈谈到自己的家事一样。   他快速站起来,向外走去。   手在抓到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向宋馈。   瘦高的青年站在原地,微微翘着唇角,眼神明亮。   凌照感激地说:“谢谢。”   宋馈耸了下肩膀,语气轻快,“不客气,凌哥。” 第163章 心情不一样   “滴——滴——滴——”   闹钟声将宋馈拉出梦境的时候,他有些呆滞地睁开眼睛。   躺在床上没有动。   梦里的影像还残存在他的视网膜上,但是他竟然已经不记得梦里的人在说什么了。   最近,他渐渐发现,原本以前清晰的回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下意识想,会不会某一天,就算他的灵魂还在这个世界,他也不再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种想法不禁让他感觉到了恐惧和惊慌。   他怕他忘记他来到这里的意义,更害怕去想忘记这一切,他究竟算是谁。   沉郁的情绪缠绕上他。   宋馈抬起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滴——滴——滴——”   没有被关闭的闹钟第二次响起的时候,门也被敲响了。   宋馈眯了眯眼睛,做出防御状态,轻手轻脚地走进门板,没有发出声音。   “醒了么?”   熟悉的低沉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啊——】   宋馈有点儿懊恼地在心里发出感叹,这才想起来昨天下班时候把唐谕带了回来。   但今天早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差点儿闹出乌龙。   “起来了,稍等我一下。”   宋馈稳了稳心情,低声回道。   “那你洗漱好出来吃饭吧,我做了早餐。”   唐谕说了声,转身又走向厨房的方向,脚步声渐远。   “……”   宋馈惊讶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是了,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当年的小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会做饭也不奇怪。   他时常忽略一个事实,唐谕已经成年了,25岁了,不再是当年9岁的孩童了。   宋馈叹了口气,将冷水撩上脸孔时,他再次问自己,带着唐谕回来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们之间的过去有很深的羁绊,太近了,会不会被发现?   但他当时也没有办法拒绝可怜兮兮的小狼狗。   真是——不理智了。   他整理好心情,拉开了门,空气中飘浮着的鲜香之气钻进他的鼻腔。   “……”   宋馈笑道:“不错啊,闻起来真不错。”   “是吗?”   唐谕顺势拉开了餐桌前的椅子,也笑道:“那你快过来坐下,尝尝看。”   宋馈顿了顿,感觉到一丝怪异,但他还是坐下去,看了看汤碗里小巧可爱的馄饨,紫菜和虾皮漂浮在汤面上,和瓷白的碗壁相映成趣。   下意识地问道:“你几点起来的?”   “总加班,冷不丁不加班了,也睡不着。”   唐谕自己也坐了下去,拿着汤匙,看向旁边的人,“尝尝看。”   宋馈点了点头,也拿起汤匙,将一颗馄饨送入口中,是荠菜鲜肉馅的。   上辈子他最喜欢的。   他挑了下眉头,心中怪异的感觉再次浮现。   但这个馅料在现在并不少见,他也不能因为这个凑巧是他最喜欢的而断定唐谕又在试探他。   不过前一段儿时间,还在长冲时候,那起停车场诈骗案,他们一起还原现场时,唐谕拿着那只钢笔当凶器的场景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如果再——   只是还没有等他多想,唐谕就打断了他,“怎么?味道很差吗?”   他有些迟疑地也吃了一颗,味道鲜美,皮薄馅厚,也不咸,不油腻,不柴,怎么对方吃了以后半天没出声呢?   “不,味道很好的。”   宋馈恍然回神,“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忙,手艺能这么好,我就不太行。”   “我的手艺也不太行的。”   唐谕短促地笑了一下,“当初刚去陶哥家的时候,和陶叔张姨学过做饭,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是和他们放一样的调料,味道也不一样,总觉得差了什么,还找不出来原因。   “最后只能说,天赋不行。”   宋馈微微皱眉,“不会吧,我吃着这个味道和张姨那次做的一样呀。”   “……”   唐谕有点儿无奈地看过去,“别安慰我。”   “没有,我刚刚说得是真的,你自己刚刚也吃了,觉得差在哪里了吗?”   宋馈的语气很认真。   他这样一说,倒让唐谕又吃了一颗确定。   片刻后,他猛地意识到,虽然味道上有细微的不同,但以往那种少了某种东西的感觉确实不在了。   这让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大概其实味道都差不多,只不过做饭时候的心情不一样。”   宋馈明了,“就和速冻和自己包的饺子一样,味道都不错,但是吃速冻饺子就只有生产线标准工业的感觉在,没有自己包的饺子那种烟火气,或者说是锅气。   “大概就是做饭的人,是出于技巧还是出于心情的区别。”   唐谕忍不住抬手,给对方点了个赞,“确实——”   还不等她们在继续说些什么,宋馈的电话响了。   他低头看屏幕,发现是孟钢打来的。   没有犹豫,宋馈按下免提,接通了电话,“孟队,早啊。”   “早,小宋。”   孟钢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却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我们查到符合条件的凶手了。”   “这么快?”   宋馈由衷赞叹。   “根据你给的信息,我们缩小了范围,当然查的就快了。”   孟钢抬起拿着一份A4文件的手,撩了下前额的发,“昨天我们分组去调查的。   “保安队长后来记起来,他们当时有一组里的临时工人,确实是一条腿有问题,如果是正常走路,他腿部的问题是不太明显,看不太出来跛脚。   “但如果走的急,或者拎了重物,就会显出来。   “当时他们负责人还为此找过工头,说这样不太好,怕他有这样的隐疾在工地上出意外。   “只是工期紧,人也不好招,又有人说情,说他干活麻利,也没有拖后腿,就还是留了下来。   “当时负责人也怕到时候说不清,和他单独签了一个协议,说是如果他在工地上发生了意外,不是我们小区的责任,施工方要负责。   “还签字画押了。”   他顿了一下,才笑道:“我今天早上找到负责人,让他把这份协议拿出来了,还有当时员工的身份证信息。   “知道了其中一个凶手的信息。   “这个人叫费成刚,今年45岁,重凤镇人。   “我们现在准备去那边调查一下。”   他向路边招了招手,容琛开着车过来接人。   宋馈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第164章 借刀杀人   “你们准备现在就动身?”   宋馈下意识地问道:“这个消息你上报到专案组了么?不等着开案情会议,和补充证据提供后,制定详细抓捕方案再说?”   “告诉了韩支,现在去重凤也只是看看情况,费成刚不一定住在那边。   “主要是问问他亲戚,能不能知道他现在的居住地。”   孟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好不容易有条有用的线索,不去看看还有些不太放心,怕夜长梦多。”   “……”   宋馈明白了,这是兴奋的睡不着觉,也闲不下去,所以必须找点儿事情做。   他弯了弯唇角,明白这种感觉,“那就马到功成。   “但——路上注意安全,多留心。”   “哈哈哈……小宋你这也太谨慎了!   “不过谢谢,有新消息后再联系你。   “先挂了,回见。”   孟钢利落地挂断电话。   电话听筒中传来一片沙沙忙音,但又马上随着暗下的屏幕戛然而止。   唐谕起身收走了桌面的碗筷和汤匙,丢进厨房的水池里。   身体微微前倾,打开了水龙头,光洁的脖颈暴露在北方清晨微凉的风中。   宋馈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但他没有进去,而是倚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他的心底居然渐渐地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感,而这种感觉从他开始接手第一起案子时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上辈子他总是在忙碌,兢兢业业,很多次游走在死亡边缘。   任务中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在薄冰上。   从来就没有过可以安稳度日,身边也有个可以帮他分担这种压力的人的念想。   可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又感受到了却有了安宁。   就好像他可以不再形单影只,也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朋友甚至是亲近之人的权利。   但他真的配拥有么?   宋馈没有答案。   他只能垂下眼睛,错开了视线,强迫自己将这样的想法挤出脑海。   注意到他异常的人将瓷碗放入托盘沥水,擦干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宋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抬眼看过去,不动声色地说道:“只是在想老覃说的一件事情。   “发现地下工厂的那天,老覃打过电话给我,说崔建业的死亡时间比其他受害人早,而且死后被长期丢在低温的环境下。   “地下工厂里面为了存放原材料,是有冷藏室的。   “我们假设,崔建业不是劫财的那两个人所杀,而是另外有人杀死了他的话。”   “那不知道,这两个嫌疑人会不会知道点儿什么。”   一丝冷酷的神色飞快地掠过他深褐色的瞳孔,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有人会觉得嫌疑人们可能会知道了什么,进而对他们进行阻击?”   唐谕读出了那几分言外之意。   “也许吧。”   但宋馈的回答却有些微妙,“看看到底都有谁知道吧。”   唐谕挑了下眉头,他感觉这句话说得有些怪异。   忽然间,他想到了刚刚宋馈在和孟钢通话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个消息你上报到专案组了么?不等着开案情会议,和补充证据提供后,制定详细抓捕方案再说?】   这句话乍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像极了正常的工作沟通。   不过现在仔细的想起来,宋馈的真实意图可能就只在那句【这个消息你上报到专案组了么?】   唐谕陡然一惊。   如果真是他所猜测的这样,那宋馈应该就是在缩小知道费成刚这个人的人数范围。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在怀疑什么?还是说——他觉得孟钢他们此行会出现意外?!   这个想法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荒诞。   唐谕看了过去,直接将疑惑问了出来,“你觉得孟钢他们此行会出现意外?”   宋馈注视着他片刻,才缓缓说道:“那要取决于孟队他们这次会不会将费成刚抓捕回来。”   “……”   唐谕没有马上就说话,良久后才问,“为什么?”   他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宋馈却理解了意思。   叹了口气,他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才又说道:“你还记得汪擎是怎么死的么?”   “去带回秦奋的路上,出了意外,车祸而亡。”   唐谕的记忆力一向出众。   宋馈再接再厉地问道:“那秦奋是怎么死的?”   “跳楼。”   唐谕没有犹豫。   “但当时撞上汪擎他们公车的卡车司机,却没有死亡,只是轻伤昏迷被送到了重凤的县医院。”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当天晚上,同在县医院的秦奋就跳楼了。   “这一下,彻底让长图灭门案成了死案。   “所有可能有关的人员都不在了,是不是太巧合了?”   唐谕微微张开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明白宋馈的担忧了。 第165章 前因后果   汪擎和崔建业之间是有联系的,这一点容琛在麻辣烫店说过。   而且陈昀宁还进行过相对详细的分析。   唐谕看向宋馈,语气颇为认真,“我和你说件事情。”   宋馈歪了下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仍旧点了点头,“好。”   “在别墅外山坡发现凶器那天,我去见了昀宁,他是我幼时的伙伴,上一次跟你说过的。”   唐谕思索了片刻,整理了下语言才又开始说道:“那天,一起还有容琛,他是昀宁大学时期的好友,目前在孟队那里实习,实习期结束会来市局禁毒支队。   “他是值得信任的,昀宁能够把他介绍给我认识,就说明了这一点。   “这是他这次偷偷来双林的其中一件事,而另外一件就是关于他提交到双林这边,希望协查的一个案子,被这边的接收人按下了,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他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案子的受害人叫骆静晗,是长图师范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   “在雅都打零工,花名是春笑,人际关系复杂。   “她接触的人很多,其中关系最密切的那个人就是汪擎。   “昀宁他们在她死后调查她的周围关系时,她的姐妹说,骆静晗那段时间非常恐慌,还总是心不在焉,一惊一乍。   “而且,在后来对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拍摄到的画面分析,杀害骆静晗的凶手之一,就是崔建业。”   唐谕停下来,让对方能够消化一下这其中的信息。   宋馈只用了片刻,便问道:“崔建业为什么要杀骆静晗?是汪擎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但这件东西在罗婧晗手中?   “那这件东西是什么?”   唐谕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你是真的会问重点。   “别急,容琛那边也说了崔建业的消息,听完你就知道了。”   他又凝眉想了一下,“容琛他们队以前一直调查过崔建业,但可惜没有消息。   “也是这次发现他死亡后,才倒推出来的。   "崔建业的本名叫崔三友,在家里面是排行老三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   “以前家庭条件不好,吃不上也穿不好,更别提读书了。   “他十五岁那年为了能够活下去,就去当时经济发达的花都打工,这一走就是三年,期间因为年龄和学历的问题,只能打一些零工,去饭店当服务员的时候接触了很多港商和台商,因此知道了合成药剂这个事情。   “他也就开始跟着人家赚这个钱,但很快花都警方就对此进行了打击。   “当时他也算不得什么关键人物,也没有被重点抓捕,因此他带着赚到的钱逃回了蒙东。   “用这个作为原始资金,在蒙东边境线上做一些小买卖,后来又组建了一支自己的车队。   “渐渐地有了点儿名声,又过了一段儿时间后,他的车队开始承接了一个公司的物流,负责把公司生产的东西,通过运到华毛的边境线去。   “崔建业的头脑很灵活,他很明白他所运输的东西可能不是那么合法。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不多问。   “这样的性格让公司的人很满意,业务分给他的也越来越多。   “合法的不合法的都给了他参与的机会。   “直到两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知道自己一直运输到毛国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新型的合成药剂,就是咱们这次查抄倒的须摩提。   “再后来,这个公司被警方盯上了,也逐渐摸清了整个运转的路线,半年后进行收网。   “车队在运输途中被警方查了,人赃并获。   “但很可惜,被崔建业跑了,后续紧锣密鼓搜索了差不多一年,也没有结果。   “直到这次发现他死亡,才倒推出他是跑到了外地,利用我户籍管理的漏洞改了身份。   “摇身一变从崔三友成了崔建业,背井离乡躲了差不多五六年,期间娶了打工厂子老板的女儿,不久之后就开始重操旧业了。”   唐谕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不过容琛他们前队长推测能完成这些动作的,肯定是有内部有人在配合。   “所以,将目光转向了当时行动前后参与的人。   “经过仔细核对和排查,当时在长图带队查了崔建业车队的那队警察的负责人正是汪擎。   “他们就怀疑当年可能是崔建业用钱收买了汪擎,达成了某种协议,最大可能就是他们的手中各自握了什么东西,算是一种对彼此的牵制。   “并且,当时应该是汪擎放走了崔建业,并不是崔建业自己逃脱的。   “崔建业就算再狡猾也不可能在那样的封锁中销声匿迹。   “他能跑出去,汪擎当时的级别肯定做不到,所以汪擎的背后应该还有位置更高的人在运作。   “但是这两个人背着后面的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些年来,汪擎和春笑的关系很近,他看起来很喜欢春笑,我们调查的时候,春笑的姐妹说汪擎是有和春笑结婚的打算的。   “所以,汪擎很可能将和崔建业分别掌握的东西放在了春笑那里。   “汪擎出了意外后,在春笑的角度看,就会以为汪擎是因为私藏这个东西被揭发出来了,遭到了清算,所以整日惶恐不安。   “崔建业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起了想要另一半儿东西的念头。   “他开始只在汪擎的住所翻找,但没找到。   “但春笑的异常,让他意识到东西应该在她那边,所以伙同其他人,摸到了春笑的住处,对她进行拷问。   “拿走了需要的东西。”   唐谕看向宋馈,眼睛里隐隐有种期待,“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崔建业拿走了什么。”   宋馈笑了下,“是我们在地下室找到的那个笔记本?”   但他又立刻摇了摇头,“不,不是笔记本,而是须摩提公式的另一半公式。”   唐谕点了点头,“对。   “昀宁也是这样认为。   “当初汪擎和崔建业应该是意外获得了须摩提亚种的不完整公式,两个人分别掌握了一半儿。   “从崔建业地下室工厂我们找出了完整品。   “所以大概率是汪擎那边先做出半成品,再由崔建业加工成产成品,然后双方分账。   “但汪擎的野心蛮大的,你也说过,柳方家的灭门案他处理的不好。   “按照他的能力,不应该做的这么明显,所以有可能他在威胁他背后的人,他想更进一步。   “但后面的这个人,也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箭三雕,杀了柳方,汪擎和秦奋。   “让我们查无可查。”   他顿了一下,认真地看过去,“所以你现在担心,这个背后的人,怕他们当日拷问杀害崔建业的人被后到的抢匪发现了什么,而产生灭口的打算。   “会不择手段,这样去抓捕的孟队他们如果真的将嫌疑人抓回来时,遇到和汪擎当时一样的待遇。   “再次被疲劳驾驶的司机,撞个正着,对么?   “而且,你已经在怀疑韩支了。   “但你为什么会怀疑韩星涛呢?”   唐谕不解地问道。 第166章 我永远都站在你的身边   宋馈没有马上回答。   清晨金色的光落在他俊挺的轮廓上,烘出几分温暖的味道。   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沉沉一片,带着点儿森然之气。   唐谕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回视着。   微微的波澜在他们之间轻轻滑过。   半晌,宋馈才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答非所问:“你觉得李泽如李总的升迁速度怎么样?”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唐谕愣了愣,还真就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很快。”   四十出头,就是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说是坐在火箭上飞升也不夸张。   “那你觉得他的能力呢?”宋馈再接再厉。   “很强。”   唐谕不假思索地说道:“完全匹配得上他的升职速度。”   他隐隐已经感觉到了对方想要问什么,提前抢答。   但他也是实话实说,李泽如在刑侦方面的能力有目共睹,毕竟也是所破案件上过教科书的人。   宋馈短促地笑了下,眼睛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才又慢慢问道:“那你觉得汪擎的升迁速度呢?”   可是他又没有等对方回答,“是不是比李总还快?”   唐谕静默,算了算确实也差不多。   “那你觉得汪擎的能力匹配得上他升职的速度么?”   宋馈继续问道,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唐谕这次却没有回答。   宋馈笑了笑,那笑容多少带了点儿意味深长,“这世间,很多时候升迁速度不是看能力,而是看站队。   “队站对了,就会平步青云。   “站错了,可能就不只是被边缘化那么简单了。”   “岗位差不多就是一个萝卜,只有上面升迁了,腾出位置,下面才会有变动。”   “不过按照汪擎的情况,他这辈子最多可能就是和徐大一样,做个大队的大队长,还不一定会留在刑侦。   “但他不但留下了,还一直快速升迁,他这个位置差不多就是他的极限了。   “局里比他有资历有人脉的老人都没有动,只有他在动,这就不太正常了。   “所以,我研究了一下他的升迁路线。   “发现每次韩星涛升职不久后,汪擎就会跟着动,他们的升职差不多在同步进行。   “虽然中间有几次做得很曲折隐蔽,但本质就是如此。   “说他们之间没有关系,有点儿自欺欺人了。”   宋馈看向唐谕,目若寒星,“但这件事也不是韩星涛就能轻易完成的,肯定还有一批人在运作。”   “……”   唐谕感觉到心脏狂跳了几下,“你不只是怀疑韩支,你也在怀疑李总?”   局里谁不知道韩星涛是一路跟着李泽如成长起来的。   宋馈微笑:“不止他们。”   也许真相查明的那天,双林的天会塌一半儿。   他十六年前所经历的一切,唐靖山一家的悲剧,被牺牲的队员,被当成烫手山芋的卧底,还有那些无辜受累而倒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这个利益集团的垫脚石。   任何对他们造成危机的事物,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铲除。   他们躲在幕后,端坐在血肉堆成的王座上,根系却向下扎在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攫取养分。   从满地攀爬,杂乱无章的蘅芜野草,变成树冠繁盛、高耸林立的参天大树。   然后一手遮天,欺上瞒下。   顺便在嘲讽脚下的累累白骨。   【凭什么呢?】   每个睡不着的夜晚,宋馈会这样问自己。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就会觉得这次的重生,已经不单单是要报十六年前的仇那么简单了。   他不是中二热血少年,他也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   就算他能打掉这一批,还是会有另外一批,甚至那些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幻想的正义青年也会很快就被腐蚀,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而且,很多人也并不是真的觉得他们错了,只是在愤恨特权没有覆盖到自己。   但宋馈还是想试一试,哪怕是飞蛾扑火。   做了,就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至少,能够减缓他们扩张的速度。   那要怎么做呢?才能击碎这样巨大的,难以被攻破的巨网呢。   宋馈想起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每到冬天下雪的时候,学校都会在雪停的时候组织他们去扫雪。   白皑皑,看起来松软的大雪在路面上被压的异常紧实,有一些甚至还混合着冰,很难铲。   经验丰富的老师就会调出来最薄弱,好下锹铲的地方,让大家站成一排,开始铲断冰层。   然后用锹头慢慢在边角试探,慢慢掀开更厚的地方。   这样连接的越紧密,压得最紧实的地方就会被整个掀起,露出柏油路面。   当然,最后掀起它们的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都是很多个学生凑在一起,才能达成最终的结果。   就算掀起的路面上还有一小块儿冰,但也无法在下一次冰雪来到前发挥作用了。   利益集团也是一样。   这一次,他如果想要击碎他们,也需要这样一块儿容易铲除的地方。   而现在,崔建业的死就是他所需要的突破口。   蜂蜜似的阳光穿透窗棂,越过对面人笔挺的肩膀,落在他褐色的瞳孔中,汪成暖白色的一点。   唐谕凝视着宋馈,发现那双桃花眼中的冰寒渐渐褪去,一种裹着心酸的温柔慢慢地涌了上来。   他感觉到了对方好像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那前路充满了荆棘。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他想跟在他的身边。   唐谕严肃的,认真的,沉沉的叫了一声那个名字:“宋馈。”   “怎么了?”   被叫了名字的人看过去。   唐谕那张冰雪一般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带着温柔安稳的力量,坚定地说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   宋馈微微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神气在其中飞掠而过。   一时间,室内安静的只能听见钟表运转的声响。   唐谕没有催促,只是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对方。   耐心地等待。   半晌,宋馈才开口,声音很低,“好,我知道了。”   也许在十六年后这个世界,他可以再次拥有伙伴。   再次信任某一个人能够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能够不在最后孤军奋战。 第167章 下次一定   “所以这次能让对方暴露出来么?”   唐谕笑了笑,语气有些促狭,显然是没抱什么希望。   如果按照他们刚刚所推测的那样,躲在幕后设计这一切的人是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易被他们抓到破绽。   宋馈也短促地笑了一下,“很大几率不会,但可以搅一搅这池死水。   “着急的一方总会先露出马脚。   “而且这次如果只是韩星涛一个人面对的话,他可能会在心理压力下,比如完美主义,或者不想被在意的人失望等等,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果这件事被李泽如知道了的话,恐怕就会泡汤了。   “毕竟这种局面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他只需要让韩星涛,开一场临时紧急抓捕计划会议就行。   “让他现在立刻通知所有人……”   “你现在立刻去发通知,说分局刑侦大队重案队的孟钢找到了心湖别墅区灭门案的重要嫌疑人,正在去进一步调查嫌疑人户籍所在地的路上。   “其余参与者务必要在三十分钟后,刑侦第二会议室内集合,临时召开制定并实施抓捕计划的会议,不得有任何理由缺席。   “你去主持会议,不要再擅自行动了。”   李泽如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人,幽深若潭,折射不出一丝光亮。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不疾不徐,明明没有任何质问或者发怒的征兆,但韩星涛却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直视对方,右手狠狠地攥紧了那部老电话。   电话幽绿色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时间。   但话筒静音却被按下了。   李泽如没说话,他在等对方的回答。   良久,韩星涛闭了闭眼睛,才低声说道:“知道了,李总。”   但李泽如仍旧沉默,目光却还是落过来,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韩星涛下颌绷紧,又紧了紧右手,提高声量说道:“我知道了怎么做了,李总。”   “好。”   李泽如微微眯起眼睛,又继续说道:“还有那本你从犯罪心理研究室拿出来的笔记本,不论真假,处理好,别让人抓到把柄。”   韩星涛瞳孔猛然收缩,有点儿愕然地看过去,“您知……”   李泽如抬了下右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太心急了,你一向稳重,沉得住气,怎么这次这么急躁?”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韩星涛的面色煞白,他也知道他操之过急,但面对上宋馈他确实失去了往日的水准。   “……”   李泽如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片刻后,才温声说道:“去吧,去准备开会吧。   “下不为例。”   韩星涛闻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走在安静地走廊上,渐渐停下了脚步。   又重新将那部电话贴在耳边,按开了话筒。   片刻后,另一边传来一句裹挟着隆隆声响的询问,“先生,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么?”   韩星涛闭了闭眼睛,李泽如刚刚说话的神态他还历历在目。   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对面有些迟疑,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先生?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么?”   “回巢,暂停计划。”   韩星涛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已经知道了李泽如的意思。   这次孟钢只把消息告诉给了自己,如果这个时候犯人出了意外,那自己大概率就会被锁定。   会让上峰的计划付之东流。   真是太不理智了,也太让……他失望了。   这种事情,他决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可不是汪擎。   “好的,先生,暂停计划,我们现在归巢。”   短促响亮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司机似乎踩了一下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了摩擦声。   “下次见,先生。”   车子再次启动,像是转入了弯道。   韩星涛挂断了电话,走回了自己办公室,坐在了座位上。   他凝神看了看手中的旧手机,然后拆开电池,从里面将那张电话卡拿出来,折断后拉开了书桌左侧中间的抽屉。   掀开夹层,先从里面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又将电话丢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又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确实除了外表和宋馈从地下工厂搜出来的笔记本一致外,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对方是真的早有准备了,给他设了个局。   而自己不但没有怀疑,还加快脚步往里面跳。   韩星涛都被自己蠢笑了。   【真失水准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关闭了夹层的木板,合上了抽屉。   将日记本和已经被他掰断的电话卡都收拢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抬起手腕看了下表。   距离开会时间还有2个小时。   他站了起来,向办公室外走去,走向了停车场。   车子很快就开出大院,开向了一个僻静的小胡同内。   那里面最深处,白墙黑门,门口还挂着一串烧纸。   他走了进去,皮肤干瘪的老人颤巍巍地递给他一个盆,又慢吞吞的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韩星涛先在里面铺了两层黄纸,又将笔记本对半撕开,又在上面铺了一些纸,并将汽油倒了一部分进去后,丢了根火柴进去。   片刻后,橙色的火光在他黑色的眼眸里跳跃。   灰烬被热流吹向了半空。   他想,等下还够回家换个衣服,洗个澡的。   …………   唐谕和宋馈收到要在八点半到刑侦二会议室参加临时紧急抓捕计划会议的消息时,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唐谕有些遗憾,“看起来这次是锁定不了他了。”   “下次再说。”   宋馈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来日方长嘛。”   “也是。”   唐谕站了起来,他刚刚还给陈昀宁发了消息,让他准备去接应容琛的。   但现在用不上也挺好。   他跟在宋馈的身后出了门。   这里离市局不远,步行十六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能到。   基本上不用开车就可以直接上班。   等到他们进入第二会议室的时候,韩星涛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人也差不多来了一半儿。   “早啊,韩支。”   他听见宋馈温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早,小宋。”   韩星涛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   他会沉住气的,胜利的天枰一定会再次倾向他,亦如十六年前那次一样。 第168章 跟踪   “……”   在容琛又一次透过后视镜观察的时候,坐在副驾的孟钢满腹疑惑。   “小琛,你在看什么?”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脱口问道。   后座上的人也发现了,年轻一点儿的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调侃道:“哥知道哥很帅,但小琛你还是专注开车比较好。”   “……”   容琛无语了,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   在其他人受不了的嘘声中,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又瞥了一眼后视镜,果然后面跟着的那辆白色桑塔纳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这辆车从他接到孟钢不久后,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了。   清晨五六点钟的街道颇为空旷,还没有到早高峰的时期,只有三三两两晨练的大爷大妈和七七八八停靠在路边的小汽车。   这才让容琛发现了那辆跟着他们的车。   他倒是没有觉得害怕或者是紧张,更多的只是一种好奇。   好奇怎么会有人会跟着坐了一车警察的车呢?   虽然这不是警车,但也是货真价实从警察局大院里开出来的。   他又瞥了一眼后视镜,故意又踩了一下油门,提高了速度。   果不其然,那辆白色的桑塔纳也加速追了上来。   “小琛——你这车技——”   再次在变速中感受到推背力量的孟钢忍不住吐槽,却被打断了。   “孟队,张哥和徐哥,你们……”   “你们觉不觉得后面那辆车在跟着咱们?”   容琛有点儿疑惑地问道。   “啊?”   孟钢闻言呆滞了片刻,下意识地重复了下,“跟着我们?”   后座上的张伟和徐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刚刚还调侃容琛的徐恺转过去,透过后车窗看出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喃喃地说道:“咱后面也没有车呀,小琛,你是不是想多了?”   “……”   容琛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但那辆白色的桑塔纳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   这不禁也让他产生了一种怀疑,不过马上他又否定了这种动摇。   “不,早上我接到孟队以后,那辆牌照长AYYYYY的白色桑塔纳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我开始也没有怀疑,直到在新河路那边我加速赶红灯,它也加速后才发觉它好像是跟着咱们。”   容琛将心中的推测说了出来。   孟钢闻言后想片刻,才缓缓问道:“那它为什么要跟着咱们?   “跟着装了一车警察的车?”   【这有点儿取死之道啊。】   他在心里吐槽。   但后座的徐恺一拍大腿,笑道:“孟队,咱现在坐的又不是警车,也只有咱们知道咱是警察,外人哪里知道去。   “没准只是看到小琛这车,有点儿羡慕,想追上来看看而已。”   “……”   孟钢也醒悟过来,对啊,这车又不是警车,又没带警车标志,而且是迈巴赫S600这种全双林没有几辆的豪车,有人新奇也确实不奇怪。   他忍不住也笑起来,“确实,有点儿道理。”   “这如果我们在重凤抓到人的话,估计嫌疑人也会惊讶。”   张伟附和着笑道。   “……”   容琛没说话,半晌才憋出两个字,“抱歉。”   他也没办法,这辆车是他哥容珏在得知他加入警队后送给他的礼物。   经过特殊的改装,防弹抗撞,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专门定制的。   外观已经很低调了,容琛也没多想,这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直到他开车上班的第一天,他才意识到这对于身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普通。   甚至也因此造成了和同事之间的隔阂,让他们没把他当自己人看。   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偶尔也会被拿来调侃。   虽然没有恶意,容琛也有些头痛。   可这一次,他确实觉得来人并不是对他的车感兴趣,而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只是孟钢有句话说得不错,什么人会明知道他们是警察还要跟踪他们。   红灯前,他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地看了身边副驾上的人一眼。   他确实可以肯定他接徐恺和张伟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被跟踪。   但接到孟刚后不久,就出现了问题。   时间有点儿巧合。   容琛的黑眼睛转了转,语气轻松地问道:“孟队,咱们这么匆匆忙忙去调查,不开个计划会?”   “告诉韩支了,估计他们会开吧。”   孟钢没多想,“我还告诉了小宋和小秦,他们在这次事情上提供了不少线索。”   “哦,这样。”   前面亮起了绿灯,容琛启动车子。   脑子里却将收获的信息进行了整理,他首先排除了宋馈和秦铮,毕竟陈昀宁刚刚将秦铮介绍给自己认识,而秦铮又提到过宋馈。   这点儿信任还是有的。   那……有可能的人就只剩下韩支韩星涛了。   【但孟队和韩星涛有过节吗?】   【应该没有。】   容琛自问自答,在心里盘算着。   以前他载孟钢他们都没事,只有今天发生了这个事情,那大体问题也就是出现在孟钢和韩星涛汇报了找到了别墅区灭门案的凶手这件事上。   但韩支又为什么会对此产生这样的反应呢?   容琛有些不太理解。   思忖间,他转动着方向盘,下了高架桥,右转就上了高速服务站口。   在服务站时,孟钢要他停一下,要去上个卫生间,顺便买早餐。   张伟跟着他一起下去了。   容琛从前挡风玻璃看着两个向前走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了前段时间,在抓捕路上出了意外的汪擎。   下意识地想,刚刚跟踪他们的车,不会也想让他们步汪擎的后尘吧?!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将费成刚带回来。   他感觉冷汗爬满了脊背,顺着脊椎骨向下蜿蜒而行。   “小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后座的徐恺一抬眼就发现主驾上的人脸色苍白,“哪里难受?要不要也下车转转?”   “不用,我没事,谢谢徐哥。”   容琛摇了摇头,他掏出手机,正想联系唐谕,但却被一条进来的短信打断。   那上面的信息很简单,【别担心,我在重凤等你。   【没有抓到人前,你们是安全的。】   没有落款,手机号码也没有被他储存过。   但容琛却短促地笑了出来,他对这串号码非常熟悉,哪怕闭着眼睛他都能打出来。   一种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本被惊了一下的心慢慢安定下去。   他快速地输入了几个字,但在发送前又有些犹豫。   最后删删减减,只剩下了干干巴巴的两个字,【收到。】   而【你等我】这三个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没有再回复。   孟钢和张伟却提着早餐回来了。   等他们坐好,分配好食物吃完,黑色的轿车才重新启动,稳稳地开上笔直的柏油马路,融在车流中。   道路两侧高大的杨树向后掠过,天空一片晴蓝。   半个小时后,车子开进重凤镇公安局院内的时候,容琛立刻就看见了坐在花坛边上的青年。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柔光四溢。 第169章 巧合的借口   “你怎么来了?”   容琛下了车,快步走过去,黑眼睛里含着欣喜,“吃早饭了么?你怎么来的?”   “吃过了,坐车来的。”   陈昀宁有点儿无奈,但回避掉了第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电话,意有所指。   容琛心照不宣,知道应该是唐谕发了信息给陈昀宁。   “这位是?”   从车上下来的孟钢有些懵,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逡巡了几次,“朋友?”   张伟和徐恺也是一脸诧异,但眼睛里还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吃瓜的意味。   “我老同学小陈,也在派出所实习,刚好今天来这边处理点儿事情。”   容琛不动声色地对着陈昀宁介绍:“这是我们重案队的孟队,这两位是我重案的同事张哥,徐哥。”   “原来是同行。”   孟钢笑了一下,他刚刚还真没看出来。   只看对方的容貌,他还以为是哪个新出道的明星。   陈昀宁主动伸出手,微微笑道:“幸会,孟队。”   他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孟钢倒是不经意地问道:“卢所来了么?小陈。”   “抱歉,我不太清楚。”   陈昀宁摇了摇头,“我来是找张奇张哥的,要了解点儿案子的信息。”   孟钢点了点头,“走吧,那咱们一起,我估计老张也在卢所那边呢。”   容琛瞥了一眼好友。   陈昀宁倒是神色未变,“好,麻烦孟队了。”   一行人进了派出所的大门来到最里面的所长办公室。   果然就看见张奇在和卢宏谈工作。   看见他们来了,才停下。   “小孟,你们来了。”   卢宏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真早啊,幸亏我们昨天加班一直在所里,不然你可有的等了。”   孟钢嘻嘻笑了一下,“可别这么说,卢所。   “咱所里谁不知道您每天来的最早,就算您没加班熬夜在所里,正常现在也到了。”   他当年在重凤派出所待过一段时间,相对来说还是了解卢宏的。   “快别捧着我了。”   卢宏显然也是高兴的,拍了拍卢宏的肩膀,“坐,等下阿杰他们,估计也快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哦,应该是马上了。”   走廊已经响起了接踵而至的脚步声,“咱人多力量大,一起去那边看看。”   孟钢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卢宏摆了摆手,正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抢了先,“卢所,这是小陈,说是要找张哥拿案子的资料。”   卢宏有点儿惊讶,他以为他们都是一起的。   陈昀宁不慌不忙地问了好,才缓缓说明自己的来意,原来他们辖区在五年前发生过一起命案。   早起做饭的冯翠花,被人杀害在了自家的厨房里,而丈夫当时就睡在了一墙之隔的柴屋。   当时刑侦队怀疑是不是丈夫杀害了妻子,又伪造现场,装睡,然后等人发现凶案现场报警。   否则怎么可能妻子被人乱拳打死,他还能安然睡觉。   怎么都应该听到一些声音才对。   而且经过初步的走访调查,村里人说他们夫妻之间关系不好,总是吵架,尤其是妻子总是对着丈夫大喊大叫。   孙成性格一直都很木讷寡言,见人不爱说话,也经常是词不达意。   很有可能是孙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对冯翠花痛下杀手。   所以当初的侦查方向就是围绕着丈夫孙成展开的。   结果在审讯的时候,警察发现孙成对正常的询问没有反应,反而会被他们提高音量的训斥吓得打冷颤。   时任刑侦队队长的周尧忽然灵光乍现,觉得孙成可能是听力有问题。   所以带着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才发现确实如此。   孙成的听力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这也解释了,他确实有可能在妻子被害时,听不到打斗的声音。   而村民们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好,总吵架,也可能是如果冯翠花声音小了,孙成听不见,并不是两个人情感不和。   案子进行到这里,队里再加上技侦又对案发现场进行了更详细的勘查。   但除了三枚鞋印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而且这三枚鞋印应该属于是两个人,这又推翻了刑警们当初假设就是一个人流窜作案的可能性。   警方努力调查了三个月,再也没有线索了。   加上又来了新的案子,所以这个案子就被耽搁了下来。   而这一腾,就是五年。   陈昀宁也是因为被边缘化了,才有时间和精力翻看这些陈年旧案的卷宗。   根据经验,判断这三枚鞋印应该是属于一个人的。   但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情况,就是因为这个人跛脚。   根据这条新的线索,他再去走访调查,倒是让一个村民回忆起来,五年前案发当天,在他去自己田里的路上,薄雾中,远远看见一个人踉跄的从冯翠花家的方向跑出去,跑向了后山。   他当时嗤之以鼻,以为是冯翠花和人有一腿,给孙成戴绿帽子。   而经过对地形以及公路和来往公交,车辆的排查,最终缩小范围,锁定了三个地方。   而重凤镇就在其中。   “所以,你也是来找一个跛脚的人?”孟钢笑问道。   陈昀宁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巧了。”   卢宏不禁感叹道:“小孟他们要找的人也是个跛脚,要不一起去吧?”   但陈昀宁没有马上就答应下来,他有些犹豫。   “走吧,这是其中一个符合你条件的人。”   张奇事先也看了陈昀宁共享过来的信息,“如果这个不是,我们再找另外几个。”   陈昀宁点了点头,这次倒是没有拒绝了,“好,听张哥的安排。”   容琛在旁边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原本在外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小伙伴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孟钢。   没想到还真有案子来办。   他不禁看了一眼对方。   陈昀宁也看过来,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青年微微勾起唇角,给了好友一个稍安勿躁的微笑。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费成刚的家中。   小院很破旧,也属于打扫,地面上都是灰。   张奇上去敲门,询问有没有人在家,“费老爹,在家么?”   敲了很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被叫做费老爹的人颤巍巍地来开门,端详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小张啊,你咋来了?” 第170章 他还在那里   “没事,我们就是来做人口普查的。”   张奇笑呵呵地说道:“咱家现在还是就住您一口?”   “那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兔崽子就没有再回来过。”   费老爹转身向里面走,“我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小张啊,进来坐。”   他抬手往里面让了让。   张奇和卢宏对视了一眼,才摇了摇头,“不了,今天我们还得去下一家,上面催着要。   “改天我再来看您。”   费老爹听对方还有正事要办,也就不再挽留,只是一直夸张奇有责任心,辛苦了。   他们一行人走出院子,往对面走去。   “怎么办?没在。”   张奇看了看卢宏,最后看向了孟钢。   刑警皱了眉头,他回头看向了那个小院子,其实他想回去再问问别的情况。   现在这样有点儿不上不下。   “要不再转转?”   卢宏读出了孟钢的心思,反正来都来了。   被询问的人看过去,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了。   “也许,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更好一些。”   陈昀宁摸了摸下巴,开口了。   “什么意思?!”   孟钢有点儿诧异,下意识地问道。   “意思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屋子里。”   陈昀宁耐心地解释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门前的脚印。   “虽然杂乱无章,有不少脚印叠着脚印,但门口到屋子这条路上,以及到柴房那边,还是能看出来几组成对的脚印。   “它们之间的共同点就是一脚深一脚浅,鞋底纹路一致。   “基本上可以初步判定,是一个人留下的。”   孟钢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想到了唐谕当时传给他的脚印模型。   “那造成这样现象的,是这个人跛脚对么?”   他不禁问道。   陈昀宁点了点头,“没错。   “但你观察费老爷子的腿脚没有毛病,所以那个脚印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而与他有关系的,又跛脚的大概率就是他的儿子,费成刚。”   孟钢给予了肯定,“对,而且那脚印没有走出院外的最新纹路。”   陈昀宁笑道:“所以,他现在应该还在屋子里,只是费老爷子不肯承认罢了。   “如果不想刺激他的话,我们可以守株待兔,费成刚肯定会有出来的时候。”   孟钢忍不住抬手拍上了对方瘦削的肩膀,让毫无防备的陈昀宁踉跄了一下,被容琛伸手扶住。   “行啊,老弟,你这观察力。”   刑警有点儿抱歉地笑道:“赶上我们宋老师了,可惜这次宋老师没来,不然高低也得让你认识认识。”   陈昀宁笑了笑,“那真是有些可惜,不过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孟钢点头,开始和卢宏他们商量值班的问题。   十分钟后,他开始安排工作,并且也把陈昀宁算在了里面。   反正都是要找跛脚的人。   孟钢理直气壮。   容琛忍不住想要反驳,陈昀宁是可以通过脚印看出来这是不是他要找的人的。   而且陈昀宁可能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但最终,在好友眼神温和地注视下,选择了沉默。   他们两个被分到一组,接张伟和徐恺的班观察。   由于都很年轻,精力和体力要更好,所以在临近午夜才会上值。   容琛和陈昀宁先去车内休息,养精蓄锐。   “你干嘛留下来呢?阿铮说他们在开临时会议了,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容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吧。”   陈昀宁也有样学样,侧头靠在玻璃窗上,“虽然他们不一定会在路上再进行狙击,但是也怕狗急跳墙。   “毕竟,现在会议已经开始开了,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也不仅仅是韩星涛了。如果这个时候,他来个回马枪……   “小琛,你不能掉以轻心。”   容琛闻言睁开眼睛,看向好友。   那张水墨画般的面容上眉头微皱,不单单是疲倦,似乎还有一些忧虑和苦恼。   “昀宁——”   容琛有些欲言又止,“你在烦闷什么?”   陈昀宁怔忪了片刻,才短促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有烦闷。”   他转过头来,目光柔和且专注,露出个为难的神色,“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收集到最后那块儿拼图。”   他没有明说,但他相信容琛能听明白。   果然下一秒,好友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你已经锁定倒吊人是谁了吗?”   容琛忽然想到了上次和唐谕见面时,陈昀宁最后咽回去的话。   陈昀宁没有否定,半晌说道:“还没有完全确定,就只差这最后一块儿拼图了。   “但就是这块儿拼图,很难获得。”   容琛犹豫了下,才伸长手臂,安抚性地拍了拍好友,“你肯定可以找到的。   “只要保持本心去做就好,不用想太多。”   陈昀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看向前方,慢慢地似乎是下了某个很大的决心。   他轻声问道:“小琛,你什么时候结束实习回市局?”   容琛抬起手指算了算,“大概还要两个月左右吧,你呢?”   “不知道,大概差不多吧。”   陈昀宁又闭上了眼睛假寐休息,“回去市局后,你得更小心,那边水太深了。   “而且……近期似乎在调动什么。”   容琛失笑,轻松回答道:“知道,别担心。”   差不多要到十一点的时候,两个人轻手轻脚的走向临时值班点。   “张哥,怎么样?有什么动静么?”   容琛低声向最近的人询问。   张伟摇了摇头,“没有,那边早就熄灯了,八点多就睡觉了,就一直没有见人出来了。”   他有点儿怀疑这个方案究竟会不会有用了。   “放心,今天算是打草惊蛇了。”   陈昀宁看破了对方的心思,低低说道:“按照费成刚的性格,他会宁可信其有的,肯定会趁着夜色跑。   “大概会在后半夜一两点钟吧。”   张伟和徐恺对视了一眼,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对自己推测判断的事物的态度和宋老师一样。   都很自信又很准确。   “那要不哥陪你们到那个时候吧。”   张伟低低笑道:“咱们人多力量大。”   容琛摇了摇头,“你们已经盯了5个小时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不是还有卢所那边的人在另外一侧么。”   “那好吧,你们注意安全。”   张伟从容琛的手里接过车钥匙,顿了一下才和徐恺两个人离去。   夜晚山村凉如秋水的风吹拂而过,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和蛙叫。   容琛和陈昀宁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   时间一分一秒从他们身边流淌。   果然在凌晨1点半的时候,轻微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色下传来。   两个人立马精神一震,齐齐看向了已经被打开一条缝的大门。 第171章 危机就在身边   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下谨慎穿行,他遮着脸,无声无息地沿着土墙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容琛通报给孟钢后,就要追上去,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   他有点儿诧异地看过去,却见陈昀宁抬起手做了个等等的手势。   就这么一耽搁,孟钢他们已经追了上去,将将在后山堵住了人。   那个身影迎面撞上警察的时候,也没有废话,扭身就想要向村子里跑。   但后路也被另外一批赶来的警察堵住了。   车子雪白的强光柱照过来,黑影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下一秒就被一拥而上的警察压住肩膀。   但他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始终也不抬头。   孟钢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的面前,抬手撕下那人的头套。   明亮的光就铺展在了黑影的脸上,五官顿时变得清晰。   但孟钢却是一怔,暗道一声不妙,被调虎离山了。   而后跟上来的张伟,徐恺这才发现,被他们抓住的人根本不是费成刚。   “你是谁!”   孟钢厉声喝问:“费成刚呢?”   但那个人却只是笑了一下,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孟钢赶紧安排人去费家的小院查看。   有些懊恼地想能不能来得及,这要是让费成刚跑了,他要被嘲笑死。   不过他也没懊恼多久,就看见远处走来三个人。   模模糊糊地,看不太真切。   等对方走近了,才发现是容琛和小陈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来。   孟钢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禁乐了。   他扬声笑问道:“你们怎么办到的,居然这么快就把他抓回了!”   容琛抬手在发顶胡乱了摸了一把,伸手指了指好友,笑道:“这得多亏了他。”   孟钢好奇,“为什么?”   “我看见人从门缝里出来后也想追来着,是小陈拉住了我,让我等等的。”   容琛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细节,“我当时也很奇怪,就问他——”   “为什么要等等?”   陈昀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下巴朝那道黑影的方向扬了扬,“身形不对,他并不是弯着腰,而是因为长时间种地,面朝下,弯腰,自然而然形成的体态,费成刚年轻时候就出来打工了,不会有这样的行走方式的。   “再者,你看他走路,并不跛脚。   “这个人,不是费成刚,应该是有人扮成他,迷惑警方视线的。   “我们等一等,他应该也快出来了。”   容琛点了点头,继续和好友隐匿在原地。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后,在打开的门缝间又探出个头,左右看了看。   借着月光,他们看清这是费老爷子。   大概是没有发现异常,老头子又退了回去。   下一秒,另外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体态中等,走路有些怪异,向着刚刚第一个黑影出来时所走方向的反方向走去。   黑暗中,陈昀宁弯了弯唇角,拉着容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费成刚回头看了看,也不敢停下脚步。   但很快,他就发现,在他选择的这条出村必经之路的尽头站了一个身影。   他没有出声,匕首却已经攥在了手上。   快步走上去。   在即将接近的时候,他扬起右手。   冷淡的月色下,金属的光泽犹如一道流星闪过。   陈昀宁早有准备,向旁边横着跨了一步。   抬起右手抓住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手臂,又向前一步,借着半旋转的力量,将费成刚的右臂向后拧去。   自己半身也压了上去。   费成刚吃痛,不禁“哎呦”了一声,匕首也掉落在地上。   双腿不受力向下跪在地上。   在后方等着堵他的容琛这个时候也冲了上来,从后腰摸出手铐将他的双手拷住。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被拘押的人,朝着陈昀宁点了点头,“是他。”   “走,去和孟队汇合吧。”   陈昀宁伸手在裤子上扫了扫,“估计他已经发现那边的是个冒牌货了。”   “你们带不走我的。”   被抓的人忽然阴恻恻地说道。   陈昀宁挑了下眉,和容琛一人一边将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拎了起来。   向着孟钢所在的位置走去。   “真是帮了大忙。”   孟钢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感激地看了一眼陈昀宁。   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这一批新警中出了不少优秀的人。   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三四年后,这些人会迅速的成为警队中的中流砥柱。   晋升的速度甚至可能会超过他。   他甚至开始有了期待。   收到已经抓捕到犯人这条消息的刑警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眼看着收队完成,即将离开的时候,前方的突然一阵骚动。   众人警觉的向车辆靠近。   陈昀宁的眼睛动了动,一把拉开车门,将费成刚丢进后座,关门落锁。   反正他被反手铐着,车子也熄着火,钥匙也在容琛的手里,不怕他跑了。   一旁押解着另一个嫌疑人的警察也反应了过来,照葫芦画瓢,将人推进了另外一辆车内。   刚落锁,就看见村长带着村子里的人,拿着手电和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   幽暗的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摇晃。   村民的手里都拿着平时耕种的农具,冰冷地看着他们。   孟钢眯起眼睛。   卢宏和张奇对视了一眼,心道不好。   又不能不面对。   和村里人熟悉的张奇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威严地扫过村民,声音却很温和:“费村长,这是干嘛呀?”   “……”   赵村长还没有说话,就被站在一边的费老爷子抢了先。   他伸手指着张奇的鼻子大声道:“把我儿子放了!!!你们警察就能乱抓人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费家村的村民也大声附和起来。   一时间,巨大的声浪在这块儿空地上静静回荡。   警察们绷紧了身体,但他们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还手的。   而且就算真的打起来,他们这才来了七八个人,但来的村民却有几十口。   说不紧张害怕,是自欺欺人。   但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让村民们把凶手留下。   孟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   他面容严肃,张了张嘴,用只能身边的人听到的声音说:“坚持一下,已经上报了。   “增援会来的。” 第172章 “劫富济贫”   站在最前面的张奇没有退后,只是眼神犀利地看着村长。   卢宏也走了上来,并肩而立。   他不能让老搭档一个人面对这个局面。   他是一所所长,他不能允许自己的辖区内发生这样的事情。   片刻后,顶不住这种无声威压的费村长咳嗽了两声,暴躁的村民才安静下去。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卢所,小张,这次抱歉了啊,我们不能让你把成刚带走!”   卢宏和张奇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惊讶和疑惑。   卢宏的眉间拱起一个川字,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颇为严肃,不过语气倒还是平和,“村长,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将费成刚带走,他涉及了四装灭门惨案,我们有足够的证据。”   “什么灭门惨案!”   费老头的右手在空中挥了一圈,“我儿子不可能杀人!他没有错!”   “是啊!成刚娃子那不是杀人!他没有错!”   “你们警察也不能乱扣帽子!”   “就是!赶紧把人放了!”   激动的村民又开始助阵,甚至有的人还举起了农具。   “冷静!大家要冷静!”   卢宏抬起双手,想要进行安抚。   但明显来到这里的村民们并不吃这一套,“赶紧放人!”   “别逼我们抢人!!!!”   一众人开始向里面施压,缩小包围圈。   卢宏和张奇被迫向后退,刑警们都抿紧了嘴,靠在了一起,形成防护圈。   将后背交给了战友。   费村长看差不多了,就又咳嗽了一下。   “成刚是个好孩子,他没杀人,他只是在帮我们这些乡亲邻居。   “你看你们脚下这条路,还是成刚出钱修的,到了我们秋收的时候,成刚还给我们雇车收粮食。   “我们谁家有事情,房子坏了,没吃的了,他都帮忙。   “他不是杀人犯,你们不能带走他。”   听到这话的警察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按照村长的说法,这可意味着很多人失职了。   一时间他们面面相觑。   陈昀宁的眼睛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容琛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他,却扑了个空。   “老村长,按照你的说法,费成刚这些年应该投入了不少钱在这个村子里。   “那您有想过,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么?”   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村长的目光看过来,注视了半晌,才说道:“成刚不是杀人犯。”   “您的意思是——”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深褐色的瞳孔里火光雀跃,“他在劫富济贫?”   ?!   一众警察又被震撼了一下,【劫富济贫?】   这是什么扭曲思想。   老村长也笑了,混浊的眼珠里在背光的夜色里变得更加晦暗。   他只坚持说:“成刚拿得是不义之财,他没有错。”   “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可以这么做!”   孟钢简直想要吐血,“费成刚伙同他人,一共给四家灭门,那其中甚至还有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有什么错?   “再者你们这么多青壮劳力,怎么不接受基层的安排,去打工,靠着自己的能力赚钱。   “有困难也可以找县里帮忙解决啊!   “劫富济贫?!”   他简直想把那些现场照片摔在他们的脸上。   让他们好好看看那些老人孩子的惨状。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话引起了村民的强烈反对,尤其是费老头,暴躁如雷。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儿子就是没有做错!”   费老头伸出手指,指在孟钢的鼻尖前,上下点了几下,“找你们?找你们有个屁用!   “你们如果有用,怎么治不了撞我儿子,把他腿撞坏的人!!!!   “我那么好一个孩子,健健康康地出去打工,结果怎么了?被人撞断了腿,瘸着回来的!   “我们当初找了多少人!可谁管了?!连个工伤都不肯给判!!!   “你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的容易!成刚却瘸了!”   他说到激动处,不禁按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才挥手,“甭跟我说这些废话了!老子不信你们的!”   周围的村民也不禁跟着躁动起来。   局面眼看着要失控起来。   陈昀宁快步上前,将卢宏和张奇挤到了后面,直视着村长,语速颇快地说道:“好,就算你说灭人家满门是劫富济贫。   “那费成刚在五年前,在栖木村杀死低保户村民冯翠花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也是为了劫富济贫?!”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将里面的卷宗拽出来,把冯翠花遇害时候的照片怼到了村民的面前。   “她家徒四壁,有两个孩子,小的才两岁,大的也不过刚上小学一年级,丈夫耳聋。   “早上做饭的时候被人用拳头活生生打死,身上没有一块儿好地方。   “就因为她反抗,凶手恼羞成怒。   “而我们从现场提取到的脚印和DNA,还有证人,都指向了费成刚。   “对此,老村长,您——怎么看呢?”   一时间原本吵闹的人群,因为这几张照片变得鸦雀无声。   连老村长都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偏过头,不忍直视。   虽然他们嘴上说着劫富济贫,费成刚没错。   但到底他们也没有看过凶案现场,没有看过受害人。   而现在,受害人惨烈的受害照片以及家徒四壁的穷苦,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本能的想要回避。   村长半天没有说话。   陈昀宁背在身后的手打出了手势,示意靠近车子的能上车里的同事,找准时机上车。   他深知这种震慑只是临时的。   当恐惧和愧疚超过一定数值,就会转变成为更猛烈的愤怒。   但是他没有办法。   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只希望,下午就发送出去的消息能够被收到,调来增援。   容琛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双手不自觉得握紧,准备随时上去支援陈昀宁。   果然,片刻的安静后,费老头突然暴起,挥动双手扑了上来,“你冤枉我儿子!!!!!   “你个黑警!”   这一声让围着的村民如梦初醒。   也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警察们被迫要开始防御应对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车辆碾过石子的声音。   大灯直射过来,众人纷纷举手挡在眼前。   车上的人都迅速下来,将村民和被围的警察隔开。   有人拉着一个人快步走过来。   孟钢突然喃喃道:“小秦,宋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第173章 假设推演   【怎么来了?】   被问得两个人都是一怔。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   临时会议开得时间不算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和唐谕一起吃过午饭后就回了犯罪研究室。   一进屋子,就发现面对面放置在一起的办公桌上铺满了卷宗。   二师兄涂然颓废的趴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听见动静,也只是堪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了抱枕里,闷闷地说道:“你回来啦?”   “怎么了?”   宋馈有点儿担忧地问道:“胃疼?吃饭了么?”   结果没想到涂然更难受了,“快别提吃饭了!别提!”   他强迫自己看了一早上卷宗,简直要被那血腥场景逼疯了,现在还想要吐。   宋馈明白了。   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倒了杯热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开始整理摊放在周围的卷宗。   顺带着也会匆匆看过上面的内容。   老师这次选择的案子都带有一些针对性,蛮适合做针对性训练的。   当他把所有的卷宗都整理好,叠放在一起,端到涂然的办公桌上时,被他桌面上的一个案子吸引。   这个案子大概发生在七年前,进城打工的青年被一个喝了酒,从KTV出来刚起步的小老板撞了。   人活了下来,但却造成了腿部残疾。   但却没有得到相应的赔偿。   因为肇事人跑了,而且那时候天网系统还不全面,没有铺开,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所以这件案子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个说法。   宋馈看着这个受害人的名字,皱起眉头。   “师兄,这个案子是老师拿来的?”   他思索了片刻,将卷宗拿在手里,递到涂然的面前。   “快拿走!我不看!”   涂然趴卧在沙发上挥手,拒绝再看那些支离破碎的场面。   宋馈有些无奈,“这个案子没有血腥画面,只是一起交通肇事逃逸的案子。   “不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需要咱们研究心理的地方,我就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哦,那件案子啊。”   涂然这才从抱枕上抬起头,“不是老师拿来的,是我在心理科上班的同事拿给我的。   “说是这是他几年前去乡村做公益的时候遇到的一个人,自从这件事后,以前开朗的性格逐渐变得自卑,不爱说话了。   “他们开始还有联系,后来就断了音讯。   “本来他都忘记这件事了,结果前几天他们那个公益活动的领头人组织了个聚会,大家翻看以前的照片时,他又想起来这个事情。   “所以写了这个卷宗给我,想让我帮忙分析分析。”   宋馈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卷宗的人名上。   【费成刚。】   和他们这次要去抓捕的嫌疑人名字一样。   又都是跛脚。   一个人的概率颇大。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有照片么?”   “有啊,你往后翻,我记得有一张他们当时在费家村的合照。”   涂然回忆了一下,云淡风轻的田间地垄前,两个青年并肩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片翠绿的玉米杆。   宋馈闻言快速向后翻看,果然在卷宗最后的牛皮书页夹层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的瞳孔微缩,费成刚的五官面容十分熟悉。   “那你知道那个公益组织的领队是谁么?”   他的声音低沉,如水一般幽凉。   涂然没有发现这个异常,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我没参加过,但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过这种组织,他们一般不用真名。”   “那有照片么?”   宋馈再接再厉。   “我帮你问问。”   涂然拿出手机,开始给同学发信息,还不禁问道:“小馈,你对这个公益组织有兴趣么?”   “只是有点儿好奇。”   宋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兄,我给你订了粥,等下就能送过来。   “我去看看小秦那边的结果出来没。”   他的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好的,谢谢啦。”   涂然笑着晃了晃手机,“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好。”   宋馈不再犹豫,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的脚步开始变快,不过没有立刻就去找唐谕,反而是一头钻进档案室。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落进他褐色的瞳孔里。   他在档案的搜索栏里输入【费成刚】的名字。   相关联的事情,也只有那起车祸。   可不好的预感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虽然身为警察忌讳凭空无理由的猜测,但也有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信条。   如今也不是要做审判。   宋馈闭了下眼睛,开始整理头绪。   如果以【不让费成刚能活着来到市局】这个事情为前提做假设的话,如果警察押解他回来得的时候,村民进行阻止。   但村民为什么要阻止呢?   必然是有符合他们利益的结果。   这种村子的凝聚力,宗族观念很强,十分护短。   在他们的心里,律法根本无法同他们的宗法相比。   不过这也要费成刚有价值。   “钱——”   宋馈凝神思考,半晌才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费成刚抢了那么多钱,如果他还在村子里,没有离开——”   他开始搜索关于费家村的消息。   居然找到了一张独家采访报道,上面详细的记录了这个村子的发展。   修路,雇车,拉动村子经济……   宋馈不禁笑了一下,他明白了。   假设费成刚用抢来的钱花在村子建设上,那就可能造成村民阻拦警察带走他。   但真有人会这么傻么?   这么一大笔钱,居然不是自己花。   也许对别人来说是不可能的。   不过对于费成刚来说还真有可能。   他长久的自卑过,就想着做这样的事情被村民感激和拥护。   这会让他感觉到自豪和快乐,满足自己内心的愉悦。   村民一旦和警方发生冲突,混乱里,有人错手杀了费成刚也不会被怀疑是故意的。   宋馈猛地站起来,木椅在地面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向技侦的实验室走去。   刚推开外门,就看见唐谕正从里面走出来。   宋馈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唐谕摘掉手套,脸上还戴着口罩,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等着机器跑出来结果就行。   “你怎么来了?宋哥。”   他注意到对方神色有异。   宋馈抿了下唇,才问道:“你朋友给你发消息了么?”   唐谕有点儿莫名其妙,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中午的时候,小郁发过消息,说他们在那边等着抓费成刚,怀疑他现在就藏在家里。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么?” 第174章 及时雨   宋馈抬眼扫了一下屋内左上角的监控,低声说:“我们去更衣室。”   唐谕点了点头,跟着对方去了旁边的屋子。   这里因为是员工换衣服的地方,所以没有安装监控。   宋馈让了一下唐谕,让对方走到了前面。   两个人停在唐谕的衣柜边。   宋馈也不再绕圈子,将自己的推测完整的说了出来。   唐谕的面容掩藏在口罩之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瞳孔不断变换的神色也不难瞧出他的情绪。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唐谕想了想,“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而且刑侦是韩星涛的地盘,他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批这个事情。   “嘴上答应派支援过去,但实际上却按兵不动,倒是耽误时间。”   宋馈也是卡在这里。   就算这件事情背后的主谋不是韩星涛,他也会顺水推舟。   而且这样还不脏手,何乐而不为。   宋馈的拇指沿着食指的边缘慢慢滑动。   他的眼珠极慢的动了一下,片刻后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   两个人异口同声,“陶哥!”   虽然双林不行,但长冲是可行的。   而且双林这边没有办法操控长冲市局的行动。   那边刑侦大队可是熟人了。   再者他们很了解并且信任陶利。   宋馈拿出电话拨通了熟悉的号码,只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小馈?你怎么打电话来了?难不成是想哥哥我了?”   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还是那样的调调。   就算是事态紧急,宋馈仍旧忍不住笑出来,附和道:“是啊,我们都很想陶哥。”   “阿铮也在你身边啊?”   陶利叉起腰,语气轻松。   “你怎么样了?身体完全恢复了么?”   宋馈想到他来双林的时候,陶利住院的事情。   虽然已经知道他出院了,但还是会担心。   “哥身体倍儿棒!!”   陶利笑道:“找时间,有空了咱们聚聚。”   “好啊。”   宋馈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陶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陶利闻言也收敛了笑容,“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在双林被欺负了?跟哥说。”   “没有。”   宋馈弯了弯唇角,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推测简单的和对方交代了一下。   陶利半晌没有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过于安静,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宋馈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情就算是陶利不答应也是在意料之内的。   这种行动如果一旦开始,在没有实际的证据和当事人申请的话,几乎就是在赌自己的职业生涯。   “如果——”   宋馈迟疑了一下,他想说如果不同意也无所谓的,不要介怀。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了。   陶利短促地笑了一下,“小馈,这也是你要去双林的其中一个原因?”   “……”   宋馈是万万没想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口,想说是,但又觉得过于敷衍。   片刻后他才低低地说道:“陶哥,以后方便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好,给我地址。”   陶利那边干脆利落,“我去和徐大那边申请。”   “徐大会同意么?”   宋馈不太确定。   “哥哥我有自己的办法,你别操这个心了。”   陶利语气自信,“放心,哥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陶哥,我和阿铮也去。”   宋馈的语气都有些发颤,“我们可以在重凤镇集合,一起去费家村。”   “行,我出发的时候告诉你。”   陶利那边挂断了电话。   宋馈看着手机发呆。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还没有和陶利说谢谢。   但这又不是一句谢谢就能够表达的感激。   宋馈从来没有想过,他穿越十六年后的今天,可以收获这些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唐谕。   心情有一些复杂。   印象中的小男孩,如今已经可以和他并肩作战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唐谕摘下口罩,轻声问道:“我也去准备一下。”   宋馈抬手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膀,“一起吧,我们去重凤镇等陶哥。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要先去找个人。”   他没有去想,陶利会不会放他的鸽子。   他相信对方。   “好。”   唐谕没有问宋馈要找谁,只是打开柜子,开始更换外勤衣服。   宋馈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背后的那些狰狞的伤疤。   “这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想冒犯到对方。   唐谕扣好衬衫的扣子,语气轻松,有些安抚性地说道:“都已经过去了,不疼了。”   宋馈微微睁大眼睛。   唐谕轻声笑了一下,“宋哥,我们走吧。”   他率先走出更衣室。   两个人到达重凤镇只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漆黑的夜色下暗黄色的车灯光柱由远及近。   到了身边才发现还有两辆武装防爆车和特警。   陶利看见他们扬了扬下巴,高声笑道:“好久不见啊,小馈,阿铮。”   “好久不见,陶哥。”   他们没有做停留,一路开向费家村。   远远就听见了喧闹和吵嚷的声音。   “开远光灯。”   陶利在指挥频道下达了指令。   雪白的光柱照射了过去。   几乎所有人都抬起手臂遮挡这刺目的照射。   趁着这个空档,特警拿着防爆装备下车,隔开了闹事的村民。   宋馈对坐在后座上,对这个场景目瞪口呆的人笑着说道:“魏书记,和我们一起下车吧。   “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的。”   魏维深吸一口,点了点头。   满脸坚毅地打开了车门。   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灌满了耳骨,这还是他上任这三个月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但他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也甚至一个道理:危机和机遇是并存的。   这件事情在来之前和来的路上都已经听宋馈讲过了。   他本来也是看在老同学黄朝的面子才来的。   没想到,还真被这个年轻人说中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量:“乡亲们,我是重凤镇新来的书记,魏维……”   宋馈没有留在原地。   他向后看去,想看看费成刚和警察们的情况。   没想到,目光落在一道俊挺的轮廓上时,吃了一惊。   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涌起来。   他感觉他一定见过对方。   但不是十七年前的自己,而是这个原身宋馈。   在十七年前相见过。 第175章 我之蜜糖,你之砒霜   强行压下心中这种怪异的熟悉感,宋馈走过去。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轻声问道,目光看向孟钢,又扫向了一旁的容琛。   “没事,我们都没事。”   孟钢掩饰掉后怕的情绪,“你们来得真及时。”   宋馈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容琛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来得人,发现都是些生面孔,而且不是双林方面派来的。   他最后瞥了一眼宋馈,两个人心照不宣。   但这件事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   容琛错开目光,看向了陈昀宁的背影。   那道修长的轮廓在红蓝交替的警灯下,忽明忽暗。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忍不住低声说道:“你刚刚不要命了么?”   陈昀宁侧过头来,轻声笑了一下,“得争取下时间。   “小琛,我现在得走了,我估计双林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   “阿铮他们肯定也会报告给他们,不来是不可能的。”   容琛沉默了下,知道好友是不想让双林上面的人知道他参与进了这次支援行动。   但随后他又说道:“其实也无所谓吧,你不是正好有案子来这里调查么。   “而且刚刚也和村长照过面,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你现在走了,只会更让他们怀疑吧。”   陈昀宁怔了怔,“确实,你说的没错,是我疏忽了。”   他刚刚看见宋馈那张熟悉的脸时,一瞬间有些恍神,很多被他压抑的陈年往事涌出来。   那已经快要十七、八年了。   “你怎么了?”   容琛有些担忧地看向好友,他很少会在陈昀宁的身上看见心神不宁的状态。   “没事,可能这一天太刺激了。”   陈昀宁苦笑了一下,“现在放松下来,反而觉得累得慌。”   容琛点了点头,轻轻抬手扶住对方。   正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被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打断。   他们四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道韩星涛他们终于来了。   这要是一直在等他们来支援,现在后果也不堪设想。   天光微亮的时候,终于结束了这一夜的兵荒马乱。   他们开车回去双林市局的路上,容琛开车,为了保持清醒,他打开了车载音响。   里面的音乐并不欢乐,也没多振奋人心,轻柔的恰到好处。   安抚了焦躁的情绪,也不会让人昏昏欲睡。   旋律流畅。   孟钢忍不住问道:“什么歌呀?”   “独家记忆。”   容琛笑了一下,这歌还是上次和陈昀宁一起去麻辣烫店见唐谕的时候,陈昀宁无意间调出来的。   “……”   孟钢也不禁失笑,“还真是应景啊,确实……够独家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葱翠的树木向后飞掠,车队安静快速地穿行在柏油马路上。   疲倦终于袭上心头。   他慢慢闭上眼睛,陷入短暂的睡梦中。   梦里,他又回到费家村。   两方对峙。   他义正言辞的和老村长交涉,激怒了本就暴躁的村民。   却没有陈昀宁挺身而出用冯翠花的案子拖延了时间。   也没有唐谕,宋馈的及时支援。   他们又不能真的和老百姓动手,只能被动防御。   等到市局姗姗来迟的支援时候,不止费成刚死了,他们来的七八个警察也受了重伤。   他也因为这件事被处分,一个月后受不了压力引咎辞职。   最后在一个暴雨天,被以前抓过的犯人捅死在了家门口。   ……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的轻微振动,让他慢慢苏醒过来,一时间情绪还沉浸在梦中,让他有些恍惚,不知道哪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车子停下了,他不禁下意识看向了主驾。   容琛也回过头来看过来,身上和脸上没有血迹,声音平稳地说道:“孟队,到市局了。”   孟钢没说话,只是伸长手臂拍了拍对方还扶着方向盘的胳膊。   才缓缓说:“好,我们走吧。”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巨大的国徽悬挂在市局的门口,沉默地注视着他。   孟钢不禁笑了下,心头不禁有些百感交集。   他回想起那个梦。   白驹一隙,庄周梦蝶。   他不禁想也许真有那么个世界,发生了梦中的事情。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不管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他都会更好的走下去。   …………   审讯费长刚的工作出乎意料的顺利。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老老实实地承认并交代了同伙。   “和我一起的是我徒弟,白树青,今年23岁。”   费成刚的语气很平静,不等刑警问什么,就自顾自的开始说了下去,甚至连冯翠花的事情也交代了。   “我那时候被撞断了腿,导致行走不太方便。   “原本要结婚的姑娘也和我分手了,爹也成天对我长吁短叹,骂我是废物。   “我那段时间不敢出去,感觉抬不起头,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后来被我爹赶出家门,说我如果混不出样,赚不到钱就别回来。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只能趁着天黑赶路,走到哪里算哪里。   “后来到了个村子,饿的头昏眼花,正巧前面有个类似厨房的地方,而且墙很矮,还有缺口,我就用最后的力气爬进去了。   “里面睡了个人,但睡得很沉。   “我也只是想要找吃的,刚找到个馒头还没等吃,就被另外一个进来的人发现了。   “她大喊大叫的,我很害怕,害怕我偷吃的事情被她传出去,就想着杀了她。   “我也不知道拿了什么,就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当时也怕睡着的人醒过来,结果他一直没醒。   “后来打死了她以后,我就跑了。”   他的语气有种平静的木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后来躲了一阵子,什么都做,差不多半年了也没有人来捉我,我就去工地了。   “结果,第一份工的老板跑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忽然笑出来。   “你笑什么?”刑警呵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么?”   “当然可笑了。”   费长刚不以为意,“因为这个老板就是后来我们去的第二家呀。   “卷跑了那么多钱,这么多年,他过得风风光光的,住着大别墅,开着豪车,还娶了个美女。   “可是我们这些干活的呢?老张因为没有钱看病早早就去世了。   “警官,你说这算不算天网恢恢啊?!”   他没有等着对方回答,又继续说下去,“也是从杀了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后,我发现我不自卑了。   “我得到快乐了,我终于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第176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那些有钱人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费成刚的表情又惬意又快乐,带着支配的快感,“死了也活该。”   “……”   讯问的警察翻了白眼,忍不住问道:“那那些被你虐杀的孩子呢?他们也有错?”   “他们无辜么?”   费成刚交叉了双手,咧嘴笑道:“他们没有花那些狗东西赚的黑心钱么?   “他们住的房子,吃的饭,穿的衣服,坐的车,上的学,哪一样花的不是黑心钱?   “总不能享受的时候开心,要付出代价的时候就说自己无辜吧?   “警官,理也不是这么讲的吧?”   ……   【疯子】   这是部分警察在内心中默念的一句话,但偏偏又不能马上找到理由反驳他。   似乎……他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正当动摇的情绪漂浮在审讯室内外的时候,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费成刚马上就看了过去,目光露出些不以为意的神色。   “怎么?你不这样认为?”   宋馈抬起眼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没有一点儿笑意。   他缓缓说道:“所以,你觉得你在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自己杀得人都是坏蛋,罪有应得,对么?”   “难道不是么?”   费成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宋馈弯了下唇角,答非所问,“我给你说个事情吧,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也没有等对方回答,“有个男人,小时候过得很穷,父亲酗酒不干事,还时常会打他的妈妈和姐姐,有时候他去拦着,也会被揍。   “后来有一年冬天,他父亲照样喝醉了,回来的时候摔在了土路边的水渠里,长夜漫漫,还下着雪,没有人发现。   “等他们第二天去找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时候,他们家连给他爸爸办丧礼的钱都拿不出来。   “后来村子上的人看他们孤儿寡母的,就给他们凑了钱,勉强办了事情。   “但好像命运往往就会捉弄他们这样本就辛苦的人。   “刚送走酒鬼父亲不到一个月,他妈妈在去赶集的路上出了车祸,没有抢救回来。   “这一下,原本就困难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了。   “村民们也生活的艰难,原本给他爸爸办丧仪的钱都是硬挤出来的,这一下,谁家也掏不出来钱借给他们了。   “姐弟两个可以去赚钱打小工,但是妈妈等不了,遗体不可能长期放在外面。   “那时候他姐姐,小姑娘才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   “就在他妈妈快要头七的前两天,他姐姐破天荒买了很多卤肉水果回来,还给他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他很奇怪,追问姐姐哪里来的钱。   “姐姐只是说去城里卖草框的时候,在路边摊上捡了钱,等着人家找回来,把钱还给人家后,人家给了500块,这一下可以办丧礼了,让妈妈入土为安。   “他没有想太多,高高兴兴的吃了饭,和姐姐准备丧仪。   “但就在妈妈要下葬那天,他找不到姐姐了,后来还是村民跑过来告诉他,他姐姐在妈妈的坟头旁上吊自杀了。   “他两眼一黑晕过去了,后来还是在村民的帮助下,把妈妈和姐姐收在一口棺材里安葬了。   “但他一直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自杀,难道只是因为生活太苦了?   “直到后来,他中学毕业,去镇上打工,才从别人口中得到了当年的真相。   “姐姐当年为了能够让妈妈入土为安,在镇里卖了身,赚了那些钱。   “但这个事情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太难过去了,尤其还是她这样性格腼腆,温柔细腻的小姑娘。   “她过不去这个坎儿,又不想弟弟在额外花钱葬她,所以跑去给妈妈准备的坟头自杀,希望能和妈妈一起下葬。   “知道这件事情后,他要自杀,跳了河,但被路过的村长救了过来,告诉他这样是在辜负他的妈妈和姐姐。   “要带着他们的命,一起坚强的活下去,活出个样儿来。   “以后才能给妈妈和姐姐换墓地,让她们真正的能够瞑目。   “他也听进去了,确实努力。   “先从零工做起,然后学徒,也不挑工作,钱省下来,继续读书,后来在沪大的土木工程毕业了。   “毕业后也努力进了基建集团,做了高工。   “人生的第一桶金,给自己的妈妈和姐姐换了墓地。   “后来娶妻生子,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帮了很多务工穷苦人,也资助了贫困生继续上学。   “他以前走过这条路,这是他来时的路,他想让别人走的轻松些,哪怕这些人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还给一直照顾他的村里修了路,建了桥,让村里人去镇上大集方便些。   “还将村里的农产品介绍到朋友所开的连锁超市,带动了村子里的经济。   “让村里人也过上了好日子。”   宋馈停顿了一下,看向流泪的费成刚,“他肯定是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吧。”   费成刚没有说话,但心却觉得痛。   “你肯定成为不了他。”   宋馈注视着他,眼睛里浮现出一片无机制的光,“不过,你肯定见过他。”   “我见过他?”   还沉浸在刚刚故事里的人机械性地问道。   “是啊,你不但见过他,还见过他的妻子和孩子。”   宋馈的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掠过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还见过他的妻子和孩子?”   费成刚更疑惑了。   “对。”   宋馈点头。   他没有在等对方说什么,而是抬起手,拿出一卷卷宗,“故事中的主人公,叫于雷,妻子叫郑嫣然,儿子叫于靖,才上小学一年级,老师说他品学兼优,热情真诚,和同学们的关系很好。   “会主动帮助困难的同学,于雷当时资助的五名学生,也在这个小学,不过他们都不知道。   “这也是于雷的决定,他觉得他只是在供他们读书,也不想求回报,所以只要他们能安心上学就行,没必要知道资助他们的人是谁。   “但很可惜,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破碎了。”   他顿了顿,落下一句重锤,“可能这么说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说他们住在松竹富豪家园的别墅区,你应该能知道他们是谁了吧。   “没错,就是你第三起案子的受害人一家三口。”   费成刚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大吼一句:“你骗人!你说谎!”   他当然听说过于雷的名字,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   但于雷的腾力建筑是他做工时唯一会把他们这种临时人员的待遇做成和正式员工一样的公司。   他怎么可能杀了于雷和他的家人?!   一定是这个狡猾阴险的臭警察故意诬陷他的!!! 第177章 那又怎么样   宋馈挑了下眉,眼睛微微弯起,没有笑意。   那神色分明是在说被审讯的人敢做却不敢承认。   费成刚恼羞成怒,直接指着宋馈破口大骂。   一旁的刑警瞪起眼睛就要喝止,却被宋馈抬手拦了下来。   年轻人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让他骂,在消耗他。”   经验丰富的刑警马上也明白过来。   这是让费成刚将自己的那股气儿骂散,然后就会被予取予求了。   警方在询问中会不断施压,让犯人在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前犯错。   但有时候也会暂时偃旗息鼓,让犯人泄耗,失去自圆其说的逻辑。   终于,再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后,费成刚住口了。   骂的口干舌燥,面前的水杯也空了。   他抬眼看向对面,原本以为警察们会露出烦躁愤怒又无法对他怎么样的神色。   但出乎他的意料,对方都神色淡定,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费成刚的心突然打了一个冷颤,慌了一瞬。   体内那股从一直被压着的愤怒感情好像不见了。   宋馈无声地笑了一下。   拿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沓A4纸。   翻了翻,忽然抬眼看过去,“费成刚,你当年那起车祸是怎么来的啊?”   “……”   那已经太过久远了,但费成刚仍旧记得。   在车祸前半年,他就已经离开村子上城里打工了。   在一家餐馆里当服务员,活多,人难伺候,钱还少,整天挤在狭小的地下室,就琢磨着怎么能赚大钱。   可惜翻来覆去的想,也没有让他想出一个能快速赚大钱的合规方法。   但那个时候,他也真不敢去抢劫。   直到他白天和客人大吵一架被辞退,无所事事又气愤的走在马路上,路过报亭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那上面的报纸。   头版头条,写了警方打掉了一个碰瓷讹钱团伙的新闻。   他眼前一亮,感觉来生意了。   他的脑子其实不算笨,研究了一下,就找了个车流不算大,车速还被限制,又有视野盲区的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拐弯处做了第一起案子。   那个年代监控还没普及,恰好还是个外地车牌。   当时车主选择了赔钱了事,没有选择报警。   也正是这个举动,让费成刚尝到了甜头,觉得这真是一个来钱快的生意。   大概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在他第四次故技重施的时候,他真的被撞了,车轮碾过了他的小腿。   而车主选择了报警。   这一下,费成刚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当时的腿其实是可以治疗的,但你为了让车主多赔钱,自己拒绝了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要求你去验伤,然后去正规医院进行医治的机会。   “并且也拒绝了当时镇政府相关部门的调解。”   宋馈从对方的神色里已经得到了答案,“其实,是你自己把自己拖成了跛脚。”   费成刚神色一变,就要发作。   可惜还没等他吼出来,就被打断了,“这里有当年案子的记录,还有监控,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停车场那边因为发生了多起碰瓷案,接到了业主的投诉,后来决定在入口隐蔽的地方安装摄像头。   “你当年去栖木村,也是为了躲避警察的抓捕吧。   “但你却自动嫁接了记忆,说是你爸爸将你赶出去,心安理得的怨恨了他这么多年。   “我没说错吧?费成刚。”   宋馈将当年卷宗的照片翻过去,朝向对面,平静地问道。   “……”   费成刚一梗脖子,就要反对。   但宋馈抬手,微微晃动了几下,“你先别说话,等我说完,你在一起反驳。”   这其实本是一句并没有多少威慑力,又有几分嘲讽的话,正当审讯室内外的警察都以为费成刚不会听,继续骂骂咧咧反驳的时候。   坐在讯问椅上的男人却真的没有在说话,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   众人不解。   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馈认真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半晌才说道:“费成刚,董辉拖欠你们的工资,是他的错。   “这件事情上,你是受害人。   “你原本可以通过合法的途径追回自己的正当劳动所得,但你放弃了,因为当初你在他工地上工作时,所用的名字,不是费成刚,而是花明。   “所以你没有办法向劳动仲裁提交申请和相关的证据。   “那笔被董辉卷走的钱,后来追了回来,但是负责人找不到你的下落,那笔钱现在还在那边部门挂着,等着相关人员后续领取。   “你的信息,已经报道那边去了,后续应该会给你父亲。”   “现在是法治社会,依法治国。   “虽然法律还有漏洞和不足,但国家已经在努力修订和补充相关法条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一码归一码。”   费成刚闻言垂下眼睛,神色微动,没有说话。   宋馈的手指轻轻地在A4纸的边缘敲击了几下,“说回这四起灭门案子,你觉得自己在劫富济贫,但我从你的性格中完全看不到能产生这种算是侠士情怀的因素。   “看你的成长史,你把钱捐给村里修路,雇车最本质的原因,其实是满足你自己。   “因为你一直把你爸爸那句‘你看看人家谁谁谁,给村里捐了什么,或者拿了什么,给家里人长脸,你再看看你这个废物。’   “所以,当你第一次将钱捐给村里后,你发现这让你的内心得到满足和轻松。   “你喜欢这种感觉。   “而它又驱使你后来不断地作案。”   宋馈笑了一下,不无讽刺地说道:“虽然你的案子确实是劫财,但这是你的手段,你真正的目的是满足你内心的这种快乐感觉。   “就像人肚子饿了吃东西一样,吃东西是手段,满足的是人饿了这个需求一样。   “所以你不要口口声声再说什么你是劫富济贫,受害人家庭赚的是不义之财,所以你抢了也无所谓。   “因为就算那是不义之财,也应该由律法去审判他们。   “也不要说那些孩子花了黑心钱,所以你杀他们是情有可原。   “你只是不想留下活口,让他们有机会成为证人,指证你所犯下的罪行而已。”   费成刚微微瞪大了眼睛,眼泪从眼眶滚落。   他被戳中了心事,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去。   半晌又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扬起下巴,细长的眼睛半阖,冷冷地说道:“你说的都对,但那又怎么样?”   费成刚有恃无恐,“我有神经病呀,我看了医生,有诊断证明的!” 第178章 法不该给不法让步   这一下不甘又愤怒的神色浮上了刑警们的脸。   他们也知道费成刚有个他是神经病的诊断证明,如果这个一旦被采纳,那费成刚有可能会被认为不负刑事责任。   那死去的人岂不是都得不到公道了?   费成刚看着微微色变的刑警们,心中的畅快越滚越大。   但他忽然发现宋馈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没有一丝焦躁和生气。   他忍不住想吐槽,这是人么?怎么都没有正常的情绪反应?   片刻后,宋馈才拿起一张纸,颇有兴趣地问道:“你说的这个?”   费成刚扬了扬下巴,颇有些得意,“是啊!看见了吧?你——”   但他还没有高兴多久,就被打断了。   “给你鉴定的医生杨明立是个骗子,没有行医资格证,也没有考过心理方面的证书。   “他给你看的那个证是假的,不被协会承认。”   宋馈笑了下,“所以,你这个鉴定根本没用。”   他看了眼呆若木鸡的人,“再者,你行凶的时候思维很清晰,控制力也有,所以也根本不会被判不负有刑事责任能力。   “你对这方面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   “你骗人……你骗人……你说谎……”   费成刚不禁喃喃自语,刚开始的声音还不大,结果到最后越来越大声,几乎是在喊,“你骗人!!!你说谎!!!!   “我是神经病!!!!!我有诊断证书!!!!!”   宋馈摇了摇头,看了眼身边的刑警。   警察心领神会,大力的在桌子上拍了几下,震得桌面上的杯子都向后移动了几分。   费成刚喘着粗气,看过来。   刑警冰冷地说道:“别喊了,没用的。   “宋老师说的没有错,并不是你有精神病就会被判没有刑事责任,更何况你还是个正常人。”   他的语气在【正常人】上加重了几分。   “精神病人的刑事责任能力分为三种情形: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限制刑事责任能力和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具体认定需经法定司法鉴定程序。‌‌   “也就是说,你的那张证明没什么用。”   费成刚的肩膀终于垮了下去,眼睛里原本被疯狂逼亮的光芒彻底暗淡了下去。   一瞬间,心如死灰。   他知道大势已去。   宋馈注视着费成刚,感觉他在这一刻仿佛老了十岁,“你一直觉得你攥着免死金牌,但其实你攥着的就是一张废纸,甚至去厕所都不会用它。   “费成刚,你要记得一点,法,不会,也不能对不法让步。”   呆若木鸡的人眼睛动了动,没有说话。   “关于第四起案子,我有两个问题想要问你。”   宋馈合上了卷宗,身体前倾,盯着费成刚的表情。   “我都交代。”   事到如今,费成刚觉得他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倒是自己主动说了那天的情况。   “你们当时没有去过地下室?”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   费成刚点了点头,“没有,没有时间,我们杀了那对老夫妻后就发现有人在二楼那边,就直接追上去了,没有去过地下室。”   “那你们还把人都赶到一间屋子?”   宋馈从另一方面去证实对方所说的情况。   费成刚摇了摇头,“没有啊,没有时间,再说干嘛赶到一起去,费事。”   宋馈抿了下唇,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后,站了起来,向外快步走去。   费成刚迷茫地看着他走出去,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宋馈按下门把手,走到旁边的观察室。   观察室里面的人不少,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中间的李泽如。   宋馈下意识地在脑袋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在审讯室内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或者做过以前的习惯性言语或者动作。   前前后后想了三遍,没有什么纰漏,才放下心。   但他的愣怔却引来了旁边人的打趣,“怎么?宋老师,看见我们李总就呆住了?”   宋馈心里吐槽,【谁看见他呆住了!虽然李泽如和以前一样容貌出众,但我只是不想被他发现我重生这件事罢了。】   但面上却保持着微笑,语气有恰到好处的恭敬,“毕竟李总威名赫赫,这么近的见面还是第一次,我有些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他不能让对方联想到十六年前的自己。   “宋老师谦虚了,我们——”   李泽如顿了顿,显出几分意味深长,“见过面了,这次再见应该不至于如此生疏才对。”   “……”   宋馈内心疯狂尖叫,大脑高速运转,【宋老师?!你快别叫我宋老师了。】   【还有,什么叫不至于如此生疏?!】   【我们这辈子很熟么?!】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瞳孔猛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情绪从他心底传了上来。   宋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李泽如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是谁了?】   这个想法一旦萌芽,就会在心里快速生根。   他下意识就要用左手的拇指摸上食指的外边缘。   但又被他强行地抑制住。   站在旁边的韩星涛脸色微变,但下一秒又恢复了正常。   在怪异的气氛中,出来打了个圆场。   “李总说的没错,上个月在双林的时候虽然没有正式接触过,但确实已经见过了。三姐妹的案子,当时宋老师破的很好。   “后来李总和黄教授见面时,也夸了你。   “而且李总眼光向来很好,这次也一样,宋老师确实能干。”   “……”   宋馈压下想要翻眼睛的动作,接过工作上的话,正色道:“李总,韩支,我想去心湖别墅区的案发现场看一下。   “不过在那之前,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见一见崔鑫。”   韩星涛看了一眼李泽如,后者没什么反应。   但他很了解对方,既然没有出声,那就代表不反对。   韩星涛点了点头,“再带着两个同事去吧。”   “谢谢李总,韩支。”   宋馈从善如流,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李泽如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个离开的瘦削背影,微微地弯了弯唇角。   心里有几分愉悦,【你回来了啊,小食贵。】   【好久不见了。】   【欢迎回家。】 第179章 我们回家吧   “现在要去见崔鑫么?”   唐谕在市局的门口等了一段儿时间了,看见人出来,才轻声问道。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才摇头,“不了,今天时间也晚了,快到12点了。   “让我们放过看守所那边吧,而且探视的时间也早就过了。”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抗的疲倦从心底深处扩散,已经顺着血液蔓延到了全身。   从昨天起他就没怎么好好休息了,今天又驱车在双林和重凤镇之间往返,还在费家村上演及时支援,回到市局后又马不停蹄的对费成刚进行针对性审讯。   精力早就透支了。   不过也可能是这具身体心脏不好的缘故,持久力远远不如自己的上辈子。   同样的年纪,上辈子他可以不眠不休工作四五天。   但这辈子,刚熬一个大夜,他就已经开始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了。   唐谕也看出来了宋馈的疲倦。   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我们现在回家吧。”   【我们现在回家。】   听到这句话的宋馈抬起头看了过去,路灯暗橙色的光穿过年轻人的眉眼,让原本冷峻的轮廓显出几分温柔来。   宋馈忽然就想起了十八年前,7岁的小唐谕离家出走的那次。   几乎把他们一帮人弄得人仰马翻。   一直都冷静沉着的唐靖山急的直转圈,拉着他的手说唐谕会不会是被犯罪集团的那些人抓走了?   九几年还没有什么鹰眼网络,只在主路上有那么几个影像模糊的监控。   一时间还真没办法判断是怎么回事。   宋馈只能询问小唐谕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再从附近监控中捕捉零散的信息进行推敲分析。   刚刚安慰好唐老爷子,他就带着大队里有时间的组员们开始按照推测出的可能路线开始分散寻找小唐谕。   图侦组也分了两个人出来专门查看监控。   终于在三个小时后,根据宋馈提供的信息,图侦组的警员捕捉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人民大街独自行走。   也可能是走累了,十分钟后,小唐谕坐在了花坛边。   丹凤眼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不语。   也有人看他年龄小,上来搭讪,都被他警觉的躲开了。   他看着逐渐西行的太阳,觉得自己得加快速度了,一定得在天还亮的时候赶去那边才行。   小唐谕站起来,但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膝盖。   刚想迈步就看见了几双鞋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警觉地抬头看向来人。   但出乎意料,来的不是外人,而是面色严肃的宋馈,还有跟着他一起来的警员。   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   小唐谕看不出来对方的情绪,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他感觉自己要被骂了。   但宋馈开口的时候,语气倒是很平静,问的第一句也是,“吃过饭了么?”   小唐谕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他跑出来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吃饭。   “你的塑料袋里不是带了吃的么?怎么不吃呢?”   宋馈用眼神示意队里的人可以收队了,他们还有案子在跟。   “……”小唐谕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袋子。   白色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哗啦啦声响。   宋馈眯起眼睛,在小孩子已经初具棱角的面容上端详了片刻。   鼻腔里已经能够闻到卤肉和桃子交杂的味道了。   他没有再说话,等着对方自己说出来。   一时间一大一小两个人只是盯着路面上的人潮和车流发呆。   半晌,还是小唐谕没沉住气,轻声说:“今天是9月4号,我妈妈的生日。”   宋馈转头看过来,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小孩子没有等到回复,但他也不介意,“我和妈妈约定好了,她生日的时候,爸爸也会回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他顿了一下,感觉眼前有些模糊,“我用自己攒的钱买了红烧肉和桃子,想去看看她。”   小唐谕已经接受了父母不在的事实,所以他才想要去墓园。   他很想念他们。   宋馈叹了口气,抬手抚摸上小孩子的头。   也许小唐谕还不知道,他没有办法去烈士陵园看他的父母。   祭拜先祖是普通人容易做的事情,但对他来说不行。   犯罪集团的余孽仍旧活动在这个社会上,也许会潜藏在陵园的周围,等待牺牲了的卧底们的亲友和同事去悼念他们的时候,跟踪调查他们的身份信息,顺藤摸瓜,打击报复,斩草除根。   但这些话他没有办法和小唐谕说。   可是他也无法忽视小唐谕眼底漫上来的泪水。   宋馈想了想,最后沉默地蹲下来,平视着对方。   轻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去那边看你的父母,好不好?”   小唐谕抿紧了唇,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宋馈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早慧的孩子一定会理解。   但他又觉得这太过于残忍。   犹豫半晌,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小唐谕就开口了,“好,我跟你去那个地方。”   宋馈的手轻轻地在那瘦弱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走,宋叔叔带你去看他们。”   他们上了车,车子七拐八拐开进了一处僻静的家属院。   这个院内面积不算大,前前后后有几幢楼,虽然看起来已经是上个世纪建造的土楼了,但整理的很干净。   应该有人专门在这里看管照顾。   宋馈牵着小唐谕的手,来到其中一栋前,将自己的证件递给一个人。   那个人接过去,认真地检查了一番,才又将它和一串钥匙一起递回来,允许他们通过。   声音冰冷的说:“五楼,右侧。”   “谢谢。”   宋馈低声回道,牵着小唐谕沿着楼梯向上走。   这里的墙壁有些斑驳,廊道里还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   小唐谕有些疑惑,但他没有多问。   他们直到最顶层才停下来,宋馈用钥匙打开了右侧黑色的铁门。   “吱嘎——”   宋馈推开门,看向小唐谕,温和地说道:“来,进去吧。”   小唐谕下意识地服从了对方的话,有点儿好奇的走进去。   在第二间屋子的门口停下来,瞪大了眼睛。   那里面的设施很简单,只有一张方桌。   他父母的照片就摆在上面,还有一盘卤肉,两盘水果,檀香轻柔白色的薄烟袅袅而升。   泪珠终于从小唐谕的眼眶涌出来,砸落在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在这里祭拜吧,这里有他们的衣冠冢。”   宋馈低声说道:“虽然不能带你去墓地,但这里也是一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在外面等你,如果有什么话,你可以跟他们说,不急。”   他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坐在楼梯上等着里面的人。   眼神放空地看向走廊上玻璃窗外逐渐西落的斜阳。   暗红的橙色铺满了天空。   这是省厅选址的地方,只有少数相关人士才知道。   存放着因公牺牲却不能被公之于众的警察们的衣冠冢,毕竟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至今连遗体都没被找回。   只能在这里设置牌位,好能够在他们的生辰或者是忌日时摆放贡品进行祭奠。   他们的名字和功绩都暂时无人知晓,但国家始终记得他们。   宋馈想,带着小唐谕来这里,也能让陆哥和吴姐得到一些宽慰吧。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彻底黑下的时候,红着眼睛的小唐谕走了出来。   看过来的目光有倔强也有感激。   宋馈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柔声问道:“都办好了?”   小唐谕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家吧,小谕。”   宋馈伸出手,“你的爷爷和姑姑也在外面等着你。”   而今,十八年后的现在。   唐谕专注地看过来,夜晚如水的风中,轻声说:“宋哥,我们回家吧。” 第180章 本是同根生   “好啊。”   宋馈没有反对,两个人走出市局的大门,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向家里走去。   唐谕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别墅区的现场看一次呢?”   他有些不解,“而且还要先去看崔鑫。”   宋馈闻言笑了下,解释道:“不一定非要先看崔鑫,直接复勘现场也一样。”   他摊了摊手,“先去看他也只是想问问他们家平时怎么住,两个弟弟妹妹会不会和母亲睡在一起,这种生活习惯。”   唐谕挑了挑眉头,那几乎可以过目不忘的记忆,把那天他在别墅区现场搜证时的画面自动播放出来。   他记得当时二楼里其他的房间都很整齐,没有短期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白欢和两个孩子被害的那间屋子才有这些现象。   他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觉得那天孩子们和女死者死亡的位置有些异常?”   宋馈点了点头,“是啊。”   唐谕的眼睛动了动,忽然就想起,当时审讯费成刚的时候,身边人问得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们还把人都赶到一间屋子?】   【没有啊,没有时间,再说干嘛赶到一起去,费事。】   他的瞳孔猛缩,如果人不是费成刚他们驱赶到一起的,那谁会这么做?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从唐谕的神色里,宋馈就已经推测到了他在想什么。   “我们开始觉得,崔建业是和他的父母,妻子还有孩子一起被费成刚和他的同伙杀死的。   “但第二天,覃栋就发现了崔建业的身上有被捆绑折磨过的痕迹,要比其他人的死亡时间都提前。”   宋馈的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紧接着,我们也因此推测,可能是崔建业因为合伙人汪擎的死,而争夺笔记本,杀死春笑后,被背后的人报复杀害。   “但现在仔细想一想,还是有些地方不太符合逻辑。”   唐谕没接话,但他看了一眼对方。   “我们下到了崔家别墅下面私建的工厂,按理来说,这样规模的生产加工,他们都不可能真的瞒天过海,悄无声息的完成交易。   “而且这几天我也查了一下崔家名下的银行卡,还有汪擎和汪擎有关人员的银行卡。   “根据汇入汇出的总额分析,最后算出他们拿到手里的金额正好是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十。   “那么,另外百分之八十的钱去了哪里?”   宋馈皱了皱眉头,“所以开始我们预估的应该不完全对,虽然主要生产出售是汪擎和崔建业在明面上把持,但背地里应该还有人在控制。   “而且汪擎和崔建业也都知道,也都是同意的,不然他们也干不成这个生意。   “那么,就算是汪擎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背后的人也会找到替代他的人,这一部分的生产也不会受到影响。   “所以,崔建业也没必要去找春笑的麻烦,甚至是治她于死地的地步。   “对他来说,只要那半部分有人生产出来就可以,是不是汪擎无所谓的。”   “……”   唐谕沉吟了一下,“但是,昀宁那边有监控录像,看到了崔建业他们上去找春笑,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血丝。   “而且林老师那边已经验证过,身形,轮廓和崔建业一样,包括脸部轮廓。”   宋馈闻言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对方。   唐谕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诧异问道:“怎么了?”   “我想看看那段视频录像。”   宋馈说道,语气里完全没有请求的意思。   “好,我管昀宁要。”   唐谕点头,“说回案子,我们先假设你刚刚所说的是对的,那么然后呢?”   “然后——就肯定是能从崔建业的死中获得利益的人去杀死他了。   “因为影响他利益的人不是汪擎,而是崔建业。   “只有想登同一个皇位的皇子们之间,才会发生战争。   “这个人想要取代崔建业,甚至还想独吞整个生产线,但又不了解这背后具体的事情。   “他先杀了春笑,再拷问和折磨过崔建业,将他的妻子和一双未成年的子女圈起来,以此来威胁崔建业。   “而崔建业不想对方得逞,就吞了笔记本上的公式。   “那个笔记本你后来检查时候,不是发现了拉扯揉搓的痕迹么?”   宋馈语气平静地问道。   “对,是有这个痕迹,已经写在报告中了。”   唐谕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费成刚没有见过崔建业,也不知道崔建业已经在地下室内死亡。   “他们师徒的鞋印没有在通往地下室的路上发现。”   宋馈继续说道:“而且费成刚已经承认自己是前面三起入室抢劫演变成灭门惨案的真凶了,再加上崔家父母和妻儿后,他没必要对崔建业的事情有所隐瞒,毕竟也没有减刑的空间了,横竖都会是死刑。   “我们上次去别墅区勘查现场时候,发现里面的屋子,有女儿房,也有儿子房,并且从遗留的生活气息痕迹看,他们是主要住在自己房间里的,只有案发前后没有在自己的房间内,尤其是案发当天,他们那么晚了还继续凑在女主人白欢的屋子里面。   “有些不太正常。   “但如果想要真的对此有所佐证,也应该去问问崔鑫。”   唐谕点了点头,这是证据交叉印证的一个方式。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忽然幽幽说道:“拷问崔建业的人,没有把他的父母也拘押起来。   “相反将他们照顾的还挺好。   “而且从崔建业真正的死亡地点可以推测,这个人还知道崔家的密室……从某方面而言他对崔家还很了解。”   他微微抿起唇,继续沿着马路慢慢向前走。   唐谕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阿琛提供了一个信息,崔建业在他的家里面行三,上面有个姐姐和哥哥。”   宋馈回头看向他,眼睛里有一小簇明亮的光,轻声说道:“其实,如果是同卵双胞胎,那那个人会被认成是崔建业也正常。   “毕竟他们很容易在容貌和身形上,甚至性格上相似,以至于父母都没有办法分清。”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似乎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第181章 从前事01--似是故人回   “那孟队的活岂不是又多了。”   唐谕笑着摇了摇头。   “可以直接问容琛呀,他应该知道吧?”   宋馈提出不同意见。   “……”   唐谕眨了眨眼睛,“宋哥,这是上次我和他们在麻辣烫店见面的时候,阿琛说的,不过也是他们大队很久以前查过的案子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调研过这个情况。”   他没有明说【他们】是谁,但他觉得宋馈应该知道他说的是陈昀宁和容琛。   宋馈果然也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但很明显只是在配合他。   唐谕有些无奈,“快想想明天早上想要吃什么吧?”   宋馈闻言,脑袋里忽然就想到了那天早上的馄饨。   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身体疲累,换个角度想,和他同样跑前跑后一天的唐谕肯定也很疲累。   包馄饨还是太麻烦了。   他感觉还是多睡一会儿比较实际。   所以他摇了摇头,又借着抬起手腕看时间的动作掩饰掉了自己的想法,“不想吃什么,睡个好觉比较好。   “再说,现在已经过了12点了,不是明天早上了,是今天早上。   “我们快点儿回家吧。”   唐谕弯了弯唇角,没有反对。   但他们都没有发觉,一道人影就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的尽头。   “这些就是这一段儿时间查到的信息了,先生。”   一个穿着浅蓝色警服的小警察,语气恭敬地说道。   他长相普通,只有一双丹凤眼生得好看,像是故人。   李泽如点了点头,才转过身来看向他,“你以后先停下别的吧,好好地做基本工作。   “这段时间,辛苦了。”   小警察微微一愣,眼睛里掠过不解地神色,“先生,是我哪里做错了么?”   李泽如摇了摇头,“没有,做好警察的本职工作就行,不要出挑,就踏踏实实低调工作就行。”   他没有说明原因,但小警察知道自己没有问下去的权利了。   他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李泽如挥了挥手,“去吧。”   他想保留一点儿干净的火种在这里。   十六年前,在宋馈和毒贩同归于尽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开始展开调查了。   真相有时候会让人啼笑皆非。   应了那句智者千般万般的算计,都比不过蠢人的灵机一动。   但,选择了就要去承担后果。   最能打击到人心,让对方痛不欲生的方式,就是先让他看到希望,再在他觉得可以得到的时候亲手扼杀那份希望。   他才会永远的坠入地狱。   【法不能对不法让步。】   这句话他在十六年前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从那个青年的口中听过了。   他的目光落向桌面上纽扣状的摄像机,那里面瘦高的青年有个细微的动作,虽然他已经很快就避免了,但李泽如还是知道,他在用左手的拇指沿着食指的外侧慢慢滑动。   也许别的人不会注意,但李泽如绝对不会错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既兴奋,又必须压抑。   他很怕这一朝仍旧是梦境。   但这段时间的发展,以及这句话的出现,让他意识到,曾经的宋馈回来了。   那个和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小食贵回来了。   他的苦心和所做过的一切都没有再浪费。   【法不能对不法让步。】   这句话他只听过对方说过一次。   那还是差不多二十多年前,他们都还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   有一天接到了一个警情,汇春路上的汇春小区,一个老太太不听人家主人家的警告,趁人家女孩子不在家的时候,悄悄进到人家院子里,把人家姑娘养在院子里的小兔子抓走了。   结果杀了兔子吃肉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全家食物中毒了。   等姑娘出差回来时,老太太跑到人家门口,破口大骂了一周。   后来姑娘实在受不了,和她理论。   老太太强词夺理不说,还率先打了姑娘一个巴掌还揪人家头发。   小姑娘也没有惯着她,也打了她两巴掌。   然后老太太的家人报了警。   出警的就是宋馈、李泽如和他们的师父。   他们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也都知道是老太太贪小便宜,又未经他人允许私自进入人家的院子。   但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年龄颇大。   小孙子也还在医院的ICU没出来。   师父王民就想着从中调和,解决争端。   老太太从看见他们开始就躺在了地上,撒泼打滚,要小姑娘赔医药费,说小姑娘心眼坏,故意要毒死他们祖孙两个。   小姑娘闻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为了兔子生活的宽敞,每天有活动的地方,还特意用积蓄买了这个一楼带小院子的房子。   在院子里种了一些绿叶菜和胡萝卜,将兔笼放在了靠近屋子的一侧。   每天细心饲养,还放它们出来玩。   但院子里就只有青菜还是过于单调了,小姑娘就在院子的另外一侧,垒了个小花坛,在里面种了点花草。   开始还挺惬意,结果不久就引来了老太太的注意。   老太太总想来这里占点儿便宜,开始小姑娘还没说什么,有点儿息事宁人的意思。   但时间久了,也忍不住了,就拒绝了老太太三天两头的索取。   结果没想到老太太立刻翻脸,在小区里说她坏话。   造谣她这么年轻就能买房子,肯定不是个正经人,给人家当小三的。   弄得小姑娘气的不行,又拿她没什么办法。   这次去出差,其实也就去一天,所以小姑娘想着兔子放在外面,还有自助青菜,应该不会怎么样。   但她哪里想到这个老太太居然敢在大白天进她的院子,拿走她的兔子,还顺带挖了几颗她的菜,回家做给小孙子吃。   可是老太太不知道,她带走的葱并不是葱,而是还在生长的水仙花。   偏偏她还把大部分做好的兔子给了小孙子吃,结果让小孙子中毒最严重。   但这与小姑娘有什么关系呢?   她怎么可以血口喷人,说是她故意下毒呢?!   小姑娘的眉毛都竖起来了,双手叉腰,眼看就要开口辩驳的时候。   宋馈说话了。 第182章 从前事02--老太太和小姑娘   “老人家,小姑娘如果想要毒死你和你的小孙子,那她应该把兔子和菜直接送到你的手上。   “而不是就这样放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你来拿,她又不知道你一定会来。   “如果中途被其他人拿走了,那岂不是会毒错了人。”   小姑娘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就是呀!就是这个道理!”   但他们都还是太年轻了,还没接触过这个社会上的恶意,不了解怎么和这一类人打交道,保持着一种对人类社会还存有希冀的阶段。   可是同来的王文知道,在他二十多年的一线基层工作中处理过太多类似的案子了,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沉默不语的李泽如也知道,他从小就已经在这个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直到被父亲卖给人贩子再被转手卖给组织前,他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所以,他对这个社会并不会抱有和宋馈一样的善意和希望。   但这个时候,他和宋馈还不熟稔,还不是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他也没必要冒着自己会惹得一身腥臊的风险提醒对方别天真。   果然,下一秒,老太太就开始在地上哭天抢地。   声音大,脸上却颇为干爽。   “大家快看看,快看看啊!这个警察小同志帮着那个想要害死我们孤儿寡母的小贱人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警察就可以帮着自己的姘头欺负人么?!”   她一边干嚎一边用巴掌拍地,还一边造黄谣。   声音洪亮,语速还快,完全让人插不上嘴,也拦不住,“大家快来评评理!   “我那小孙子现在还躺在医院!这警察就已经在偏帮了!这是不想让我们活啊!欺负我们老弱病残没权没势的!   “那我死了算了!!我不活了!!!   “但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一咕噜站起来,就要往旁边停着的警车上撞,身边原本看热闹的儿女赶紧上来啦。   哭喊着不要这么傻,这不是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   宋馈目瞪口呆,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他小时候虽然父母就不在了,但领养他的阿姨一家却对他很好,他也没接触过这样的人。   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英俊的面容被气得通红。   他哪里有偏帮?他说的是事实啊。   还有什么叫他的姘头?他和人家小姑娘才第一次见面!   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馈都想要报警了!!简直是无事生非,空口白牙说瞎话。   一旁的小姑娘也涨红了脸,眼泪夺眶而出。   她也没见过这么泼皮无赖的人,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宋馈刚想要开口辩解,却被反应过来的师父拦下了。   王文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这件事交给自己处理。   他上前先去安抚老太太,语言间也站在了对方的立场上。   这让宋馈感觉到非常困惑。   他抬头看向围观群众,发现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邻居们,现在似乎也都被老太太的话影响了。   看过来的神色都带上了几分审视和斥责的意味。   仿佛他真的在偏帮小姑娘,欺负人家老太太。   但他明明没有这个意思,为什么他们不相信他只是单纯的在说事实呢?   难道,他们都不去看这个事情的真相么?   就不怕现在老太太这样对小姑娘尝到了甜头后,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么?   可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泽如却明白,这不过都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方法。   人会趋利避害,这是本能。   相对于不讲道理的老太太来说,明显身为警察又很正直的宋馈还有温柔的小姑娘看起来更通情达理,更好说话。   而得罪一个善良的人又不会受到他们的报复。   这也是欺软怕硬的本质。   同理如果这个时候,他们站出来帮着宋馈或者小姑娘说话,那泼辣的老太太就会调转矛头指向这个人。   对于围观的人来说,他们没必要惹麻烦。   没有人愿意自寻烦恼,自己找骂。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老太太在以后会干出来什么事情。   所以附合老太太,得罪宋馈和小姑娘也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非,而是这个是非不是自己的,所以无所谓。   李泽如不禁在心里笑了一下。   因为他也在这样做。   只要他站在这里不动,不说话,或者配合王文说两三句,等着王文处理,他就不会卷入其中,可以明哲保身。   没有人会来指责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影响升职,离开派出所。   阿叔让他来到警队,是要他全力向上爬的,并没有让他深入结交朋友。   那一天王文说到口干舌燥,老太太虽然不骂了,但咬死了要小姑娘赔她5万块的医药费,但后续的营养费另算。   但被柔弱的小姑娘一口拒绝,别说后续的营养费,就算是医药费她都不会掏一分,而且态度十分强硬。   王文想还想要劝和,可是小姑娘拒绝了调解,让老太太去法院告她。   法院怎么判,她就怎么认,如果不合心意,就会上诉。   后续也都将警察和上门的街道主任拒绝在外,曾经清纯的瞳孔里写满了不信任的态度。   一时间,这件事陷入了僵局。   后来王文把宋馈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希望他能去给调解一下。   毕竟,那一天他的仗义执言得到了小姑娘的信任。   让小姑娘低个头,赔点儿钱了事。   大家住在一个小区抬头不见的。   但这个要求被宋馈拒绝了。   王文就开始给他做思想工作。   告诉他这种警情,他们去现场不是为了去判断当事人双方谁对谁错,而是要去调停的,让他们能和解。   毕竟这种争执发生在邻里或者夫妻之间,就算是判断了他们之间谁是过错方,谁是正确的一方,也没有意义,没有真的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相反,还有可能激化他们的情绪,从而让矛盾升级,使得他们之间发生恶性事件的概率变大。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小姑娘没有错。   但如果不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让老太太偃旗息鼓,消停下去,很有可能这个老太太以后再对这个小姑娘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比如拿石头天天砸小姑娘的玻璃,或者将垃圾丢在小姑娘的门口。   她一把年龄了,法律拿她没办法。   但小姑娘怎么办呢?   她还是要住在这个地方,还要被精神折磨。   所以有时候需要委屈一下,为了后续的风平浪静。 第183章 从前事03--公理之下   宋馈理解王文的说法,但是他无法认同。   他的心中有着自己的准绳,并且无法被轻易撼动。   他注视着年长的警察,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如果法律这样对着不法让步,让有理的人受委屈,才能在表面上解决问题,那这个问题是真的被解决了么?   “那些受害人的心中会真的服气么?   “还会对法律,对社会,甚至是对他们警察本身存有信任么?   “而且,那些钻法律漏洞的人真的就会满足?   “会不会变本加厉,一而再三,再而三的这么做?   “反正也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久而久之,法律也就慢慢失去了和公理和意义。   “因为只要会闹,只要不讲理,就不会吃亏。   “人类本能趋利避害,但人类也是最好的模仿者。   “即使没有那么聪明,可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利益,就会无师自通。   “然后这种情况就会成为一种社会风气,灾难拔除。   “等到了那个时候,还要法律做什么?还要我们这些警察做什么?   “还有什么是需要我们来维护的?   “都以谁的声音大为准就可以了。”   他的目光坦荡,情绪也不激动,但说出的话却颇为铿锵有力。   但正是这样的态度让王文也哑口无言。   欷歔的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这般意气风发,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可一晃几十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年轻人了,心也在琐碎的家长里短中失去了它的动力。   要不是还怀着一番想要为了人民做点儿事情的心情,他早就不干了。   王文知道此时此刻他说服不了这个徒弟。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去经历。   但愿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还能保持着这一腔赤诚之心。   他苦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去就不去吧,但基层民警的生活就是这样。   "希望你……”   怎么样呢?早点儿适应,还是学着接受?   王文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但到最后,却鬼使神差的说道:“永远能够保持这颗初心,师父希望你可以顺顺利利的。”   “谢谢。”   宋馈抿了下唇。   这件事后来李泽如也有打听,最后法院虽然最后判了小姑娘没有错误,但仍旧没有在园内提到警示,而且小男孩还在医院救治,出于人道,让小姑娘给了2000块钱了事。   而如果老太太一家在找小姑娘的麻烦,那么老太太的子女要承担这个责任。   算是各打了一板。   老太太虽然不服气,但也怕自己的儿女受到牵连,所以也消停了下来。   小姑娘后来把房子卖掉了,在离开这个城市前,跑去派出所给了宋馈一个锦旗。   她说,她能够坚持下来,没有被逼着忍下来,是因为那个时候宋馈坚决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给了她勇气,让她有了抵抗的底气。   法不该给不法让步。   虽然她失望过,但也想开了。   这次她拗不过关心她的父母了,决定回老家发展。   宋馈送走她以后,将这个锦旗铺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凝视着上面的字。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这件事了结的并不完美,不过还是各退一步。   不过已经是时下的最优解了。   但宋馈仍旧觉得有些遗憾。   他回想起师父的那句话,【基层民警的生活就是这样。】   在不久的未来,类似的案子还会层出不穷。   他抬起右手,轻轻地覆盖上自己的警号。   李泽如站在另外一侧,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倔强的同事。   他其实有些开始佩服起对方了。   原本他以为宋馈会因为这件事而失落,开始慢慢消极怠工。   但宋馈却不是这样,仍旧保持着热情,也仍旧坚持着自己的准绳。   这让李泽如更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到时候派出所实习结束,他们就会各奔东西,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见了。   他以为他们就会这样继续下去。   直到,实习期最后那次联合搜查。   李泽如没有想到宋馈会不顾自身的安危救自己。   看着那拉倒骑兵一同摔进风雨中轮廓,他听到了擂如战鼓的心跳声。   “宋馈!”   李泽如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对方。   也许以往的每次交流都带着目的性,但这次不一样。   害怕和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丝愤怒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胸腔,沿着血液流转到了全身。   他冲上去扣住了骑兵,不再手下留情。   这是他自找的。   李泽如将左手卡进不断挣扎的骑兵的两个手腕间,微微用力,骨头错位的轻微“咔嚓”声隐藏在暴雨如注的夜幕下。   “——!”   骑兵痛的发不出声音,只能狼狈地抬起眼,看向这个不动声色就毁去他双手的人。   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攀爬端枪了。   这种伤痕隐蔽,但却会影响他双手的灵活和承重能力。   骑兵满怀愤怒却撞进了一双无表情的冰冷瞳孔中,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内闪过无机质的光,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条死鱼烂虾。   让他一个习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感觉到了畏惧。   骑兵费力的张了张口,无声地说道:“老大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年轻人却不为所动。   大力将他拉了起来,顺便又在他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痛的骑兵冷汗直流。   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押解车已经停在了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李泽如将他交给了前来支援的同事前,用只有他们才听清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活着,他们就会去见佛祖。”   他又轻声说了个地名,那是掸邦的一个小村寨。   骑兵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了身后的人。   但却被别的警察押到了车上,无力回天。   他想要大喊大叫,可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李泽如做了什么,恐惧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却别无选择。   李泽如不再管那个骑兵,转头看向几步远外垂着头的宋馈,低声问道:“你刚刚怎么不先挡他的拳?”   但他没有得到回答。   宋馈看过来的目光有些虚幻,并不聚焦。   李泽如皱起眉头,他感觉对面的人好像出了问题。   下一秒,宋馈就伸出手,茫然地问道:“泽如,你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看不清了。”   “……”   李泽如微微张开嘴。 第184章 从前事04--破茧   已经将人押解走,开始清点人数的王队长和师父都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异常。   两个人走过来,了解了情况后又着急忙慌地联系了救护车将宋馈送去医院,李泽如陪同。   其他人则要回到所里,连夜处理今天的战果。   急诊室上空吸顶灯惨白的光颇为刺目,李泽如没有赶凑上前,只站在门口看着医生给宋馈做检查。   他的心脏仍旧没有完全平稳,依然强烈地跳动着。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第一次,有人比起考虑其他东西前,优先选择了他,要保护他周全。   李泽如闭了闭眼睛。   这还真是个新鲜的体验。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   大冬天被亲生父亲关在门外,饥饿,谩骂,殴打都是家常便饭。   尤其在父亲娶了新的妻子后,这种折磨变本加厉,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父亲甚至会说当初就该把他丢在大地里,让狼吃了他。   而继母则在旁边抿嘴戏笑。   他当时只有三四岁,并不能反抗他们的虐待。   甚至还会渴望他们的亲情和疼爱。   但这种荒谬的期待直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后,彻底的幻灭了。   那一天,这对儿夫妻一反常态,给他做了顿好饭,还哄着他穿上了新衣服,带他看了电影。   他虽然觉得奇怪,但到底只是个刚刚五岁又渴望父母疼爱的孩子,不可能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要卖了他。   当时有多高兴,在车上醒来的时候就有多难过。   甚至沮丧到让他忘记了恐惧。   他一声不吭的跟着人贩子,辗转了两天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四周都是巍峨山脉,跑是跑不掉的。   他和另外几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被一起关在了一个不算大的铁笼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环境脏臭不堪,但他们没有得选。   那些人贩子也有恃无恐地看着徒劳挣扎的孩子,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扭曲的快感。   李泽如每天都安静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会带走一些小孩子,也会带回来另外一些小孩子。   他不知道他们的命运。   只是外面偶尔隐隐传来孩子凄厉的哭声会让他生出几分畏缩。   但他不会多言,也不会好奇。   直到几年后,已经成长起来的人回来报仇的时候才知道那些小房子里都是一些卖不出去或者卖不上价格的小孩子,被做成了人彘,最后丢到街上去乞讨。   李泽如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比较幸运的人。   来到这里差不多半个月后,人贩子就把他和另外几名少年挑了出去,先用冷水管冲洗他们身上的脏污,再给他们整理了头发,还让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最后在后半夜,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旅馆前,点头哈腰地交给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墨镜的人。   那个人也带着几个差不多装束的人,冷漠地将他们带到了某个地穴内。   那里,还关着一大批孩子。   他们的年龄都差不多大,20个人一组,被划分开来。   开始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和知识。   认字是第一步,定期考核不过关而被带走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年幼的李泽如隐隐察觉到,似乎只要他们有某一项不合格,可能就会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为了能够活下去,他开始更加的努力。   后来,又有不同的老师教给他们不同国家的语言,每个人都要求至少掌握五门。   自由搏击和近身格斗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安排进了他们的日常。   再后来还会学习易容,侦查以及计算机编程等内容。   甚至是急救,开车,开飞机,跳伞,滑翔和潜水都会安排。   人员也从近二百多的数目慢慢减少到三十多人。   等到他们差不多十岁左右,开始安排了枪械的使用和拆装原理,战术以及情绪管理。   到后期还有生化知识。   李泽如的成绩一直都排在榜首。   他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   小小的一个人,居然已经可以喜怒不形于色。   他想也许最后,还会有一件大的事情等着他们。   而如他所料的那般。   一年后,他们剩下的不到30人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内,铁笼的一边饥饿多时的猛虎不断地低吼。   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和教官,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绸袍的老者坐到了高台上。   主持人宣布了这次考核的内容,他们需要杀死老虎,而且还要杀死其他的竞争者,只有最后活着的人才能走出这个铁笼。   李泽如闭了闭眼睛,他想他一年前的想法果然没有错。   但这些人耗费了如此精力,物力和财力来培养他们,就是为了今天能够看得尽兴么?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悲哀。   可是,没有人会和他一样想这么多,大家最迫切的需求都是不想死。   隔离老虎的铁栏被缓缓移开,老虎即使是饥饿也在保持着警惕的观察着他们。   片刻后,它扑向了他们当中身形最为瘦小的少年。   李泽如挡下了来自身边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刺过来的匕首,余光已经看见老虎将刚刚那个少年扑倒了。   尖牙刺穿了瘦削的身躯,血腥之气陡然爆炸在空气中。   有人干呕了一下,还来不及吐出第二下,就被身边的人抓住机会割断了喉管。   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过于饥饿的老虎此时此刻还顾上别人,只顾着低头啃食已经死去的猎物。   李泽如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他们要团结起来围杀老虎的唯一时刻。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凶猛的食肉动物一旦吃饱了,嗜血残忍的本性就会让它即使是不饿也要进行捕猎,戏耍猎物的行为。   “先杀老虎!!!!!”   他顾不上其他,他们已经在不断减员,现在场面上还有九个人,如果不立刻去围攻老虎,那么他们都将死无全尸。   但少年们怎么可能立刻就听他的话。   就算他们也理解了李泽如的意思,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谁能保证其他人不会对他们先下手为强,搞偷袭呢?   他们不敢赌。   “杀了老虎后,我让你们三招。”   李泽如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划开了他冰雪一样冷冽的气势。   剩余的人面面相觑。   李泽如在他们这一代中不论是枪械使用,还是冷兵器战斗,又或者是近身格斗都是第一名。   没有人能够超过他。   但如果在打过老虎,消耗掉他的绝大多数体力的情况下,近身杀了他的几率就有可能实现。   自己才有可能成为活下去的那个人。   而其他人不足为惧,相差不大。   短促的交流后,他们达成了一致。   进而转头开始围攻老虎。   但那头老虎也不是善茬,灵活转身后,一巴掌就将企图偷袭它的一个少年头骨拍碎。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登时就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这让他们的内心都为之一振,不敢再大意。   但当李泽如侧身避过老虎扑击,滑跪在它跃起的身下,用锋利的匕首划破猛兽的肚皮时,鲜血涌出浇了他满身。   而此时,场面上活着的人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狼狈的用匕首撑地,喘着粗气,勉强让自己不同样摔倒下去。   昏昏沉沉间,隔着被鲜血模糊的视线,他听见一个低沉但又充满生命力的声音说:“欢迎加入斗柄,巨门。” 第185章 从前事05--巨门   “斗柄?巨门?”   李泽如无意识地喃喃着,他感觉大脑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   疲劳剥夺了他快速思考的能力。   铁栅栏开门的声音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抬眼看过去,猛虎鲜血混杂着汗水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爬行,倒让他有了一种含血的隽逸。   他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身上,看着对方毫不介意地踩着满地脏污走到他的面前。   心中充满了疑惑,虽然这个人的着装和动作都在模仿老人,但骨架和眼睛却是四十岁左右的壮年人。   但还没有等他在深思,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指就捏住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少年抬起头。   他的语气轻松,听起来也颇为和善,“巨门,欢迎来到斗柄。”   李泽如没有反应,只是注视着对方。   “很有个性。”   神秘人没介意,继续说道:“我是禄存,你可以叫我阿叔。   “你还记得你以前的名字么?”   李泽如微微眯起眼睛,自从他被卖到这里以后,就只有编号,他也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记忆中父亲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就只是喊他狗崽子和喂。   “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禄存轻声地笑了一下,很满意这个少年人的反应,“巨门一脉一直都是李姓,到你这里排序应该是兑卦了——”   他顿了一下,打量了片刻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兑为泽,你以后就叫泽如吧。”   【李泽如……】   疲累至极的少年在陷入黑暗前,默默回味了一下,心想这个名字还不错,至少不再是狗崽子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小山坳了,四周也不是透着霉菌的斑驳墙壁,空气里也没有了骚臭的气味儿。   他的眼睛动了动,下意识用手拍了拍身下的床垫,不软不硬。   月光如水一般透过窗棂,在屋子里变幻游走。   他慢慢坐了起来,薄被从身上滑落。   李泽如低下头,发现身上的衣服也是柔软干净的,散发着薄荷与苦橙的味道。   他不禁皱了皱眉,想要下床,但瞬间又感受到了屋子里有其他人的气息。   下一刻,他的手伸向枕头下面,想要拽出陪伴了多年的匕首。   只可惜,扑了个空。   李泽如的瞳孔微缩,但也没有多少慌张。   他所接受的训练,就算没有兵器,只要他的四肢可以动,他就是最大的武器。   正要发作的时候,一道文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紧张,这里是小院,也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禄存将你带来的,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巨门。”   镶嵌在墙壁上的小夜灯被打开,柔白色的光照亮了床头。   李泽如这个时候才看清对面的人,是个扎着高马尾,长相温柔的青年,看起来差不多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但能够在这里出现的人,必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善类。   “我是廉贞,姓江,叫泽芮,算是内部的医生。”   他温温柔柔地做着自我介绍,将一杯牛奶递了过来,“你是叫李泽如?   “你睡了太久,肠胃要先适应,暂时只能吃流食过渡。”   普通人在这个时候已经会放下戒心。   但李泽如没有,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5岁的时候,他父亲在要将他卖给人贩子的时候也曾经这样温柔的对待过他。   “别装了,如果肠胃不好,要吃流食,怎么会喝牛奶?”   李泽如冷声说道:“牛奶并不好消化,会加重肠胃负担。”   廉贞美丽的眼睛眨了眨,还是柔和的语气,“你这样说,还真是让我伤心。”   雌雄莫辩的面容浮现出受伤的神色,楚楚可怜,但说出来的话却森寒无比,“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   他的手腕微微转动,寒光在暗淡的空间里闪动。   李泽如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对方。   正在他们僵持的时候,一道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廉贞,别闹了。”   屋子里的两个人一同向前看去。   李泽如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正是那个时候将他从人贩子的手中带走的那个黑衣人。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但骨架和轮廓都有其发展的规律。   他一打眼就能认出来。   “我是武曲,很高兴你还活着。”   话虽说的不错,但那个人的声音却听不出什么起伏,和他身上永远的黑色一样,硬如磐石。   李泽如有些奇怪,什么是我还活着?   难道他记得我?   廉贞噘了噘唇,指点迷津,“武曲的记忆力很强,任何被他看见过的人他都会记得。”   他不再逗弄新成员,收走牛奶,将另外准备的米粥换了过来。   然后才走向武曲,眉眼弯弯,有些开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刚刚。”   武曲站直了身体,看过去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片刻后,他又恢复如初地看向了李泽如,声音仍旧没有起伏,像是个读稿的机器人,“巨门,你要准备一下,过两天和我去个地方出个任务。”   李泽如歪了歪头,他没有任何异议。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这次去的地方居然就是他曾经的家。   阔别十年,从远处看见那一家三口的时候,李泽如的心是平静的。   他拿着信息部调查来的信息,一目十行。   那上面还有一些他不知道事情。   就像,他原本是姓贾的,妈妈是生他时候难产死的。   父亲贾明用着卖了他的钱开了一家小卖店。   十年里,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原本高大的身躯如今显得老态龙钟。   继母也不如以前那般明艳了,原本窈窕的身材变得臃肿。   他离家时还不会说话的弟弟如今上了小学,成绩不上不下。   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生活的一家。   武曲一双眼睛藏在黑色的镜片下,忍不住调侃,“真没想到你爸爸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歹竹出好笋?”   李泽如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们时会感觉到愤怒,会想要报仇,将自己这么多年吃的苦,遭的罪都加倍奉还给他们。   但没想到,真的见到他们了,却又异常平静。   “他们是任务?”他没有什么波澜的问道。   “阿叔的意思是,你要斩断前缘。”   武曲耸了下肩膀,这算是他们所有加入斗柄后的人的第一个任务。   他等着看这少年的反应,也许会挣扎,也许会反抗,也许也会发自内心的高兴。   但李泽如只是平静地问道:“还有呢?”   “哈。”   武曲忍不住笑出来,真是出乎意料,他好心地说道:“别让警察发现。” 第186章 从前事06--诱证   “期限呢?”   李泽如继续问道。   “最迟3个月。”   武曲微微一笑,“当然越快越好。”   李泽如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又说道:“我要知道这半年以来,他们的活动轨迹,接触的人,做过的事情。   “情报部应该不会查不到。”   “……”   武曲都可以预料到文曲的臭脸了,他下意识抖了个冷颤,“这你得问文曲了。”   但李泽如只是看过去,学着对方刚刚微笑的样子说道:“阿叔应该交代过,要你全力策应我。”   “……”   武曲终于理解了廉贞当时说的,这个小孩一点儿也不可爱。   但他没有办法,阿叔确实说了让他全力配合,就算他是监督也是考官,也一样要全力配合。   这简直不讲道理。   他隐隐感觉到,阿叔对李泽如的态度不一样。   似乎是另有一些打算和安排。   不过究竟是什么,就不是他能够深入去想的问题了。   武曲终于露出点无奈的语气,“那你等着吧。”   “三天后我们还在这里集合吧,我也去准备一下。”   李泽如抬起右手,将食指弯曲,和拇指形成一个圆,又将剩余三根手指伸得笔直,做了个数字3的动作。   武曲瞪圆了眼睛。   【这个臭小子在安排他做事么?好大的胆子!】   【试问他武曲出现的地方,哪个不是连小孩子都不敢哭!】   【他居然一点儿都不害怕,还——】   但还不等他吐槽完,还在抽条长身高的少年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你——”   外表冷峻,声音AI的武曲头一次吃瘪。   耳机里传来了廉贞温柔的笑声。   武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气不气。   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半个月后,当他们布置现场的时候,武曲忍不住感叹巨门的行动效率。   当初他执行同样任务的时候可是用了半年,而且最后还是被警察发现了破绽,差点儿就将他绳之以法。   只是当初他跑的快而已。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戴着手套,将一些碎纸片丢在马桶中的李泽如。   “你怎么放了这么多线索在现场?”   想要不被警察发现,难道不是应该清理现场么?   擦除血迹,清理指纹和足迹等等。   可是李泽如却非但不管这些,反而还丢进去不少其他证据。   李泽如按下了冲水按钮,一部分的碎纸片就随着这些水流被吸了进去。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你看过文曲提供的信息了吧。”   “是啊。”   武曲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这半年来,贾明一直在和姚兰吵架,而且小店的生意也不好,他们都欠了一大笔钱。”   李泽如想了想,“而且他最近还挺积极地给老婆和儿子买了人身意外险。   “但是他不知道,姚兰也瞒着他给他买了一份。   “警方会查到这样的信息的,肯定会率先怀疑他们想要骗保。   “这就是凶手的作案目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躺倒在地,死不瞑目的姚兰身边。   确认自己裹着鞋套的鞋子没有踩在血洼的地方后,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血迹分布。   片刻后,他将姚兰原本沾血的袜子脱掉,并清理干净她脚上的血迹,然后将干净的袜子换了上去。   武曲看得挑眉,“这是为什么?”   “贾明杀害了妻儿准备骗保,他肯定会编出一套措辞,最像意外的就是他不在家的时候,有蒙面歹徒或者是抢匪进了门,杀害了姚兰和贾清。”   李泽如面无表情地说道:“按照这个位置,他肯定会说歹徒进来后,姚兰为了保护儿子拼命抵抗过,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救下孩子。   “但现实是他先杀了姚兰,然后在杀了贾清,并且挪动了他们的尸体。”   “那你这么做的目的是?”武曲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宕机。   “让警方判断,是贾明杀得妻儿。   “毕竟扑上去搏斗,袜子不可能这么干净。   “而且她身上没有抵抗伤,是被人从后面偷袭,刺穿了肺动脉。”   李泽如摊了下手。   “那你冲进去马桶里的是什么?”武曲再接再厉。   “欠条。”   李泽如回答的也是干脆利落。   不过他并没有将纸片一次性都放进去,而是冲了一半儿留一半儿。   武曲忍不住吹了个口哨,“那我猜你现在已经让人拦截了贾明。”   李泽如也没有否认。   “消失了的凶手,才是好凶手。”   这样警方就会一直追踪最大嫌疑人贾明的下落。   犯罪现场,很多线索是没有办法彻底毁灭的,所以最好的隐藏方式不是要绞尽脑汁的消除它们,而是要制造更多的线索,让警察搜证。   这些证据会拖垮他们的查案时间,再加上嫌疑人的消失,最后就会不了了之。   “原本我以为你不恨他们的。”   武曲摸了摸下巴。   “你没有以为错,我确实不恨他们了。”   因为有谁会去在意毫不相关的人呢。   他们早在十年前将他卖给人贩子的时候,就已经毫不相关了。   做了伪装的李泽如和武曲借着浓重的夜色离开。   两个月后,禄存拿着报告看结果的时候,弯了弯唇角。   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不知在打算什么。   直到三年后,李泽如藏身在近千尺外的雪地和岩石里,一枪爆了意大利黑手党设置在此的秘密实验室外看守的守卫头后,又驰援小队进行突入,赶在对方大批的支援来前将芯核带了出来。   但在雪地摩托的追击下,他们还是付出了代价。   李泽如驾驶着武装直升机刚刚升空,雪崩就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了。   九死一生赶回总部,还没有歇两天,禄存就将一份入学通知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上面公大的名字,好看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去吧,去这里读书,都安排好了。”   禄存温和地微笑,“你得年龄正好,而且人也很机灵。   “现在的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也需要在那里面有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泽如,好好做。”   李泽如明白了,他也没有多问,看着档案袋里完整的身份信息,点了点头,“好。”   他无所谓在什么地方,不过就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外一个牢笼里。   但他没有想到,警校的生涯给他打开了另外一扇大门。   开始他并不顺利。   不过他很快就观察到了周围人生活的方式,开始伪装自己,融入到了这个集体。   再后来,他又渐渐发现,虽然警校也是个充满竞争的地方,但又和他一直以来所接触到的不一样。   即便他不与周围的人往来密切,但他也确确实实受到了一些影响。   很快四年就过去了,他被分配到了派出所去实习。   王文对着一个年轻人伸出了手:“欢迎新同志啊!宋馈,和泽如都是难得的大学生呢!”   鬼使神差的,李泽如笑问道:“哪个字呀?”   “食字旁加上贵,馈赠的馈。”青年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李泽如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道:“宋馈?你这名字叫的,怎么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下一秒他就被王文锤了头,”净胡闹!“   但宋馈却被引出好奇心,温和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泽如动了动眼睛,伸手道:“馈,粮食也,但也会引申成为祭祀鬼神的意思,你还姓宋……   “那不就是被送给鬼神的祭品,一点儿都没有被祝福的样子。   “我叫李泽如,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希望以后我们能够共事愉快,小食贵。” 第187章 从前事07--转变   回忆的时间很漫长,几乎要贯穿他的前半生,但在现实里也不过就是几分钟。   李泽如看着医生结束了检查,宋馈好看的丹凤眼此刻正失焦的看着前方。   他快步走去,向医生询问情况。   中年医生看着他们身上裹满泥水的警服,心中微微一恸。   都还是些年轻的孩子,和她儿子年龄差不多,这不禁让她放软了语气,“是因为遭到重击后又摔倒震荡造成的视网膜脱落,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得手术,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泽如松了口气。   宋馈反而笑出来,失焦的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准确地看过来,“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   李泽如顿了顿,片刻后才也笑着说道:“是啊,你说得对。   “但现在谁需要手术呢?”   他赶在对方露出无奈地神气时说道:“你先在这里坐着等一下,不要乱动,我去办下住院手续。”   宋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别说傻话。”   李泽如叹了口气,才转身走向医院的值班室,在幽静的长廊里越走越远。   在即将转弯的时候,转头看了看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和医生聊天的青年。   勾了勾唇角,第一次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能会兵戎相见。   但他此时此刻,他希望宋馈能够平安过完这一辈子。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宋馈恢复得也很快,转眼就到出院得日子。   李泽如一边帮他整理着行李,一边问道:“等下想要去吃什么?”   宋馈想了想,调侃道:“你别说你等下还要让我跨个火盆,在扫扫柚子叶,这可不像是从医院出院,倒像是出狱。”   他从床上站起来,准备将旁边换洗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中。   但可惜被李泽如一把压在原地,顺理成章地拿走他的衣物,放到敞开的袋子中。   “……”宋馈眨了眨眼睛,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泽如的态度似乎是有了些变化,比以前要热情很多。   李泽如当然没错过对方这种细微的动作。   双手按着宋馈的肩膀,上半身微微前倾,低声笑道:“你如果想跨火盆,扫柚子叶,也不是不行,可以帮你准备。”   “……”   温热的呼吸拂过宋馈的面颊,使得他不太自在地向后靠了靠。   然后抬起手扇了扇,笑道:“别,我可不想让所里的人围观。   “我们要是真这么做了,估计会被当成步行街头那老大爷手中的猴子,被他们笑上一阵子。”   他借着这个动作顺势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李泽如的眼睛动了动,也收回了自己的手,站直了身体,“师父他们昨天就在熊段所,要今天晚上去聚餐,福记火锅。”   他笑了一下,“庆祝你康复。”   “……”   宋馈摸了摸下颌,“我怎么感觉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你是冤枉师父他们了。”   李泽如似笑非笑,“大家都是真心庆祝你出院的。”   “真的?”宋馈不相信。   李泽如点头,“真的。”   事实证明宋馈的感觉没有错,大家是借着他出院为借口聚餐。   第二天就把堆积没有写的报告丢给了过来。   “小馈快帮帮忙,泽如要出外勤,没有空,你现在这几天不出外勤,快帮我们写写报告。”   师父和同事痛哭流涕。   他们这些大老粗,你要他们去跑外勤出任务一个顶三四个。   但要他们写报告上交,真真要了老命。   他们所里就两个大学生,文章写的也好,宋馈因为前段儿时间住院,李泽如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写不过来。   宋馈看着面前那摞成半壁江山的文件山,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他就知道宴无好宴。   但吃人手短,他也不好拒绝。   好在师父他们还有人性,“别太赶,眼睛要注意休息。”   宋馈点了点头。   不过,那天他还是加了班,临近半夜十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喧哗。   他有些好奇地看过去,是李泽如一行人回来了,他的身侧居然还带着血。   宋馈立刻站起来,走过去,“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受伤了?”   李泽如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坐到座位上,才和他讲述了个大概。   原来他们今天临下班前最后出的这趟警,是一个吸毒吸嗨了的。   开始在高楼天台上跳舞,跳着跳着又说要游泳。但在毒品的致幻作用下,把天空当成了大海,当即就想要翻过栏杆去游泳,结果因为个子不高,没有成功。   然后穿的鞋子和背的包被抛了下去,险些砸到行人。   楼下的人向上看,当即报警。   李泽如和王文两个人就正好在这附近巡查,开始以为是高空抛物。   赶到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他和师父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向上跑,眼看着当事人就要踩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箱子翻越过栅栏了。   这个情况也等不及消防在下面铺好气垫了。   师父想要冲上去救人,但年龄大了,老腰老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徒弟。   李泽如想也没有想就冲了上去,一把将女孩子扯了下来。   一同摔在了水泥地面上,胳膊也是在那个时候擦蹭破了一个口子。   不深,但面积不小,流出的血也就粘在了衣服上。   王文这个时候也追了上来,和李泽如一起按住了不断挣扎还喊着要游泳的女生。   等着医生上来,给了一针安定,才安静下来。   万幸没有其他人员受伤了。   “……”   宋馈听了抿了下唇,转身开始在柜子里翻找东西。   李泽如有些好奇,“你在找什么?”   但宋馈没有回答,不一会儿拎着个医疗箱走过来。   刑侦的办公室因为他们出外勤经常发生意外,磕碰所以会准备这种简单的医疗箱。   他从里面拿出双氧水和红药水。   还有碘伏和纱布。   一声不吭将李泽如受伤的胳膊拽起来,借着昏黄的顶灯查看伤口。   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清理创口上的沙土。   李泽如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因为这个动作让他们离的很近,近到他几乎可以看见宋馈面容上细细的绒毛。   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的情绪从他的心底升起,随着血液几乎全都聚集到了对方抓住他胳膊的地方。   他闭了下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艰难地侧过头去,不再看身边的人。   但还等不及消化平复,他就听到宋馈平静地说道:“上衣脱掉。” 第188章 从前事08--星火   “?!”   李泽如第一次绷不住表情,猛地扭过头来,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襟,“干嘛?”   “……”   宋馈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说道:“看看你背部侧方的伤口啊,还能干吗?   “你衣服上面的血迹显示你背部左侧应该也受伤了,不处理等着感染么?”   他蹙了蹙眉,用没有拿着纱布的手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这样……不会是害羞了吧?”   “……”   李泽如勉强压下了一句脏话,【害羞?我害羞个屁啊!我有什么可害羞的?!】   但他仍旧拉着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你背后长眼睛了?”   宋馈不客气地揭穿对方,“不害羞你磨磨唧唧干嘛?!   “别拉你那衣领了,你都快窒息了。   “等下血干了,布料黏在皮肤上,脱得时候你可别哭。   “都是大老爷们的,我能对你做什么?   “咱以前大澡堂子洗过澡,谁没看过谁啊!   “你怎么突然扭捏起来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李泽如气得憋红了脸,索性干脆闭起眼睛,心一横,脱下了外套。   但中间也被已经稍稍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拉扯地龇牙咧嘴。   宋馈看着伤口,忍不住问道:“你擦伤这么大一片,怎么不去医院处理一下呢?”   李泽如想了想,他又不能和对方说他其实没把这点儿伤当回事。   以前训练和出任务的时候,受到的伤比这个严重多了,有时候还在任务里,条件也差,多半都是简单处理一下,挺过去。   现在这个伤,都已经很轻了。   看他不说话,宋馈忍不住加重了自己手里的力度。   “喂——”   李泽如没防备,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你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话,谁还会爱惜呢?”   宋馈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他将手中的紫药水涂好后,为了防止二次伤害,又在那片擦伤处围了圈纱布。   接着又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下一步。   李泽如摇头拒绝,语气淡淡地说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我能看得见伤口了。”   宋馈顿了下,这次倒是没有勉强。   说到底就算是平时关系再好,他也不想看着兄弟脱裤子。   还是会尴尬的。   他将双氧水,紫药水和纱布整理好,放进一个塑料袋中。   现在已经很晚了,药店也关门了,先把这些让李泽如带回去处理伤口。   明天白天,他在去药店买回来补进医疗箱就行。   他又整理好桌子上的文件,看了看依旧坐在椅子上的李泽如,有点儿担心地问道:“走吧,你能走么?”   “我没有那么脆弱。”   李泽如穿好外套,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后,站起来,“走吧,你也眼睛刚好,别加班了。”   “嗯。”   宋馈应承了一下,和对方一起走出办公室前,关上了灯。   瞬间的黑暗后,月亮幽暗的光溜了进来,些许霓虹交叉游弋。   他们两个人慢慢走在回大院的路上,说着一些今天工作上的事情。   在经过一处小巷子的时候,李泽如的余光瞥了过去。   一身黑衣的人完美地隐匿在暗处,似乎是对他做了个手势。   李泽如没有动作,不动声色地和宋馈聊着天。   放在左侧裤线旁的手轻轻地回应了一个动作。   小巷里衣角摩挲,武曲离开了。   “你刚刚在看什么?”   但宋馈已经发现了身边人的心不在焉。   “……”   李泽如顿了下,眼睛动了动,“听到了小猫微弱的叫声,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小猫咪。”   “那去看看?”   宋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提议。   “好啊。”   李泽如没有反对。   他们一同回到了刚刚已经过去的那条小巷子,走进去不远处,宋馈也听到了微弱的猫叫声。   他挑了下眉,顺着声音又往里面走了几米远,就看见一个放在墙角边上的纸箱。   隐隐散发出腐臭带点儿味道。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箱子的前面。   宋馈伸手打开了箱子,发现里面被人丢了三只小猫,一只橘两只黑,还都是小长毛。   但很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其中那只橘和一只小黑猫都已经死去多时,只有一只最强壮的小黑猫还在无力的挣扎。   李泽如看着那只小小的身影,感觉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在宋馈诧异地目光中,将那只还活着的小黑猫从箱子里面拿出来。   “你想要养它么?”   宋馈将盖子盖好,准备将这两只已经逝去的小东西入土为安。   但李泽如却说道:“以前小时候,村子里的老人说,猫死去后不能埋入土里,要挂在树上。”   “还有这个说法?”   宋馈不解地问道。   “嗯,不过都是旧说法了。”   李泽如抱着那只活着的小黑猫,“你要养吗?”   “我没有养过小动物。”   宋馈有点儿为难了,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时间,但又不太忍心将这个小东西抛弃。   “那就一起养吧。”   李泽如和宋馈将那两只小猫埋掉后,轻声说道:“先放我家吧,反正邻居阿姨退休了,也很喜欢猫咪,咱们忙的时候可以拜托她照看一下。”   宋馈点了点头。   他将李泽如送到家后,又回到自己的家中。   脑海里忽然想到刚刚两个人手忙脚乱去喂那只猫的样子,觉得应该应该明天问问师父。   他记得师父家里养了三条狗,其中还有一只出生不到半个月就被抛弃得身弱小奶狗,被师父捡了回去,悉心照料,现在已经快要两岁了,健健康康。   虽然猫狗不是一个物种,但照顾起来应该差不多?   那现在应该准备什么呢?   一向聪明得脑袋在猫砂,猫砂盆,猫奶粉中迷失了方向。   后来他干脆将被子蒙在头上,迫使自己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只可惜第二天开始刚上班,一队人就开始投入到了对前一天差点儿跳楼得女儿所得毒品来源展开调查。   避免这样得事情再度发生。   结果当天下午,又发生了一起类似得案子。   接到警情得师徒组率先到达了现场。 第189章 从前事09--蹊跷   庆安大厦算是他们辖区内的地标建筑了。   在繁华的商圈最中心,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宋馈和李泽如赶紧下车拉警戒线。   王文则去找报警人询问情况。   报警人是安庆大厦的一名保洁,当时正在整理一楼大厅的地面卫生。   刚拿起消毒液准备往水桶里面兑,就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重物落地。   开始他还以为是楼上快捷酒店特意安装的物品传送带坏了,让正在运送的东西摔了下来。   但又感觉声音不对,就好奇地跑出去看,结果就发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面上。   头部粉碎粉碎,一地的血,而且腿部也和躯干分离,残肢就散落在不远处。   保洁吓得腿发软,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尖叫出声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一楼大厅让前台报警,这一系列声音也吸引了不少围观的人。   现在看见警察来询问,一把就抓住了王文的手腕,哭着说道:“警察同志,你说这么大的人,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王文处理这方面很在行,安慰了几句后,报警人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随后就通知了所长,稍后刑侦队的调查员和市局技侦科的人都来了。   法医孙晖下了车就去查看尸体的情况。   将现场交给后来的同事维持秩序后,师徒三人跟着刑侦队一起进入到大厦内,寻找跳楼的地点。   宋馈和李泽如对视了一眼,轻声问道:“你刚刚看清尸体的情况了么?”   李泽如点了点头,“嗯。”   他回想了一下,“死者跳楼的时候应该在空中和坚硬面接触过,才能造成腿部和躯干分离的状态。   “我刚刚仔细地看过,断裂的位置是有生活反映的,是死前撞击造成的。   “不过具体还得看法医的报告。”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看他坠落的位置,只有二楼有突出的坚硬缓台,根据冲击力看,得在十楼以上了。”   “要直接上去看看嘛?”   虽然是疑问句,但李泽如的语气倒是肯定的。   宋馈点头,两个人并没有乘坐电梯,而是直接走了楼梯,一路向上攀爬。   而且还很仔细地观察了廊道里的状态,怕遗漏什么线索。   开始的时候,因为走廊被打扫的很干净,并没有什么发现。   但到了五楼的时候就有了些微变化。   他们对视了一眼,通知了师父。   那是五楼通往六楼的的楼梯上,有一些呕吐造成的痕迹。   两个小技侦拎着箱子上来采集证据。   宋馈和李泽如又开始往上寻找。   六楼靠近防火门的地方也有呕吐物,沾了这些呕吐物的脚印还在往上。   七楼八楼九楼的安全门都没有对外开放,从里面锁住了,人进不去。   十楼的倒是打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人没有进去而是一直在向上,从步幅可以看出对方已经在跑了。   宋馈指着其中一个半块脚印的状态,“有人在追他?”   李泽如摸着下颌看了一下,确实是人边跑边回头才能形成的。   “会有第二个人么?”   他轻声说道:“先记录一下吧,不能确定也不能排除。”   宋馈同意,两个人继续追踪着脚印,来到了12楼。   “从坠落点看,应该是卫生间的方向。”   比划了一下方位,宋馈指了指左前方。   他们走进去,就发现了更多的信息,被强行打开的窗户的窗台上,有着凌乱的脚步。   地上还散落着一件外套。   李泽如蹲下去,看了看,“撕破了。”   宋馈正从窗口探身向外查看楼下的情况,闻言说道:“袖子?”   “不,前襟,扣子掉了,而且从布料撕裂处看,角度更像是自己伸手拽的。”   李泽如将衣服放下,一抬头就看见宋馈正回头看他。   “……”   宋馈眨了眨眼睛,“你没等他们上来固定证据。”   “我自己拍了,而且并没有彻底拿起来,已经原样还原了。”   李泽如抬起手,也戴着橡胶手套,“他们太慢了。”   “这如果师父知道了,你要挨骂了。”   宋馈站直了身体。   李泽如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人知道。   “你发现了什么?”   “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看缓台的距离,和窗户上的蹬踩足印,加上这个距离,还有你看窗框边上的痕迹。”   宋馈也不再纠结刚刚那个问题,伸手指了指,“应该是死者自己跳的。”   “这种高层窗户只能打开一半儿……”   但在看见墙壁上那个向下的鞋印时候,李泽如闭嘴了,“这是什么样的动作?”   拉着支撑,把自己吊在半空中,然后松手,坠落的时候还用脚蹬墙壁加大了力度。   这如果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一般人干不出这个事情吧??   而且从窗户被强行打开这点看,死者也不像是失足跌落所致。   李泽如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那个边跑边回头,又踉踉跄跄的脚步。   下意识地看向了宋馈,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   宋馈喃喃地说道:“你看呕吐物,那种喷溅的状态。   “死者当时可能是喝多了,神志不清,因为某些原因,往楼上走。   “步幅虽然踉跄,但在十楼之前还是在步行的。”   “但是他在十楼停顿了片刻后,又开始往楼上走,这个时候步伐就已经变成了跑,而且边跑边回头看。”   李泽如接过了话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这里,将自己的衣服撕坏,又破坏了窗户,跳了出去,而且还有种加速逃离的感觉。   “十楼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追他?”   宋馈合理怀疑,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但是,初步来看,这里又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那只能等技侦的报告了。”   李泽如也有些无奈,刚想在说些什么,肩上的对讲机传来了师父的声音,“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快来5楼中间的包房。”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迅速撤离,从步梯下到5楼,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了过去。   这里的角落是卫生间,快速通过的瞬间,李泽如的余光瞥见那前面立着一个竖牌,上面写着,【卫生间正在维修】   他停下了脚步。 第190章 从前事10--檀香的味道   宋馈也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目光一起看向站在卫生间门口两三个正在讨论楼下发生的事情的保洁。   其中一个身材苗条,黑皮肤的女人拍着胸口,尖声尖气的对着身边的人说道:“冯姐,你真的看见那个跳楼的了?”   被叫做冯姐的人个子不高,皮肤白皙,圆圆的面容上还有几个小雀斑,颤声道:“可不是么,我当时刚好在这里打扫上一个人客人吐脏的厕所,然后那个跳楼的就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准备要吐了。   “然后被我一把拉出去,告诉他去别的楼层的,下楼——   “但你后来不是喊我回去么,我也没看他怎么样……结果现在闹出任命了!”   她面容有些焦急和后怕,也抬手拍上了胸口,“这可怎么办呢?”   苗条女人细长的眼睛转了转,“这还不简单,你就别说你见过他呗。”   “这能行么?”   冯姐有点儿犹豫,“这要是警察问起来,骗人不太好吧?”   “切,你不说,我不说的,还有谁——”   苗条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泽如微笑着打断了,“警察也早知道了啊。”   两个人一起回头,看清对面两个年轻人身上橄榄绿色的警服都被吓了一跳。   身材苗条的人更是说着这事情和自己无关,她是真没看见跳楼的人后,洒脱就跑。   李泽如没有追过去,从她们刚刚的谈话也能听出那个女人确实没有遇到过死者。   他换上一副温良的面孔,“冯姐是吧,你看清那个跳楼的人的样子了么?”   冯姐抿了抿唇,半晌才问出一句:“我说了的话会不会对我有影响?”   宋馈绷着脸言简意赅,“有。”   在对方即将发作前他又笑了一下,“如果您提供的线索有用,会给你颁发锦旗的,也许还有奖金。   “并且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冯姐诧异地瞪大眼睛,“真的?”   李泽如也笑着点了点头,“是真的,可能奖金不是那么多,但也会弥补你的误工费。”   冯姐这才放下心,跟他们一五一十地说起来,“那个人看起来年龄也不大,可能是喝多了,走路晃晃荡荡的,但——”   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但是他身上我并没有闻到酒味,而且我是拉着他出去的,在外面还扶了他一把,如果喝多了,那个酒气应该很臭的,但是他没有,反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香味?”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追问道:“您能描述下具体是什么香味么?”   冯姐凝神回想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说不上来,反正有点儿熟悉,感觉像是去了大庙一样。”   听到【大庙】这个词,李泽如的瞳孔猛然收缩,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下去。   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那冯姐,你还记得对方的样子么?我们想画个画像,方便找人,好快点儿联系上他的家里人。”   哪知冯姐闻言伸出手,指向了前面,“他就是那个包间出来的,他们进去时候我见过,一堆学生,估计是考完了出来玩儿,最近几天很多波。   “唉——”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有点儿可惜,“养了这么大,还不知道父母知道了要怎么伤心呢。   “如果当时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李泽如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出于一个人的良知而产生的愧疚。   而这个愧疚会在以后很长一段儿时间里折磨着这个善良的女人。   但他也安慰不了对方什么。   不过身边的宋馈却开口了,“冯姐,你已经打扫好了你负责区域的卫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没有任何一个法律规定你要陪着醉酒的客户上卫生间,在平安的将他送回包房。   “你不让他在这层上卫生间,是因为里面的脏污还没有清理干净而已。   “所以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造成的。   “虽然难过和懊恼是会有的,但也请不必自责过深,什么错误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他顿了顿,“因为如果一定要算的话,卖给他们酒的,或者其他东西的人不是更有责任?”   冯姐怔怔地看着面前年轻的警察。   虽然他的话并不多,但似乎真的扫除了她心中的沉甸甸的部分,让她能够轻松一些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却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希望你们的工作也能平平安安的。   宋馈和李泽如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按照冯姐刚刚指的方向走去,才发现正是王文让他们去的地方。   一进屋子,室内檀香的味道若隐若现。   李泽如赶紧拉着宋馈后退一步,抬起右手拿着的笔记本快速地扇了几下。   “干嘛?!”   王文诧异回头,有点儿愠怒的表情。   “师父,咱们昨天出警救下那个要跳楼的女生时,她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   “而且刚刚我和小食贵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保洁,她说她当时见过这个青年,而且神志不太清楚,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李泽如的脸色有些凝重,“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发生事故前服用了某类会影响精神的药物,导致他们产生了幻觉所致。   “那这个屋子里,只有那个跳楼的一个人服用了么?   “而且,他服用的是粉剂还是药剂?会不会在这个屋子的空气中还存有一定数量?   “而,又会被我们不小心吸入,产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就产生了些许的骚动。   一个原本正常的,开始就在屋子里进行取证的小技侦突然就扑向了身边的同事。   手里的相机垂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技侦科的裴莱主任眼睛都瞪大了,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   可随后,他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就要向前摔倒。   幸亏身边的人扶了他一把,急切地问道:“裴主任,你没事吧?”   哪知裴莱惊恐地看着对方,片刻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woc!!!!”   刑警们大吃一惊,赶紧七手八脚把人往外抬。   王文也想进去帮忙的时候,被宋馈伸手将一只口罩糊在了脸上。   兵荒马乱之后,好在屋子里的残存药物不多,除了最先进屋的三个技侦中招以外,别人都没有事情。   但这件事情也被上报到了分局的刑侦大队和禁毒大队。   就等着这两天的报告出来后,在看要不要成立专门的专案组调查这件事情。   但李泽如心知肚明,这是什么。 第191章 从前事11--须摩提   昨天夜里带着捡到得小黑猫开门进入屋子得时候,一股若有若无的茶气流转在空气中。   李泽如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问道:“进来么?”   宋馈摇了摇头,“不了,忙了一天了,你早点儿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小黑,或者我把它带回去也行。”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身体,干涸的血液已经在橄榄绿的警服上凝结成暗红的血渍。   “不用,别折腾了。”   李泽如笑了笑,“你还给它起名,但是【小黑】是不是太随便了?”   宋馈也笑了,“那你想吧。”   他向后退了一步,暗橙色的灯光下,对面的人身影挺拔,下颌微微扬着,黑色的小奶猫听话的团在他的手臂上,显出几分温柔和骄傲。   就像是前段时间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着出院时,偶然看到电视里站在草地上凝视着远方的茜茜公主。   不禁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好了,公主殿下,晚安吧。”   “……”   李泽如闻言有些无奈,“什么公主殿下,你是骑士么?”   宋馈笑着摇头,没有解释,转身离开了。   李泽如目送那道俊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时,关上了门。   将小猫放下,安顿好。   才沉下面容推开书房的门,一身黑衣完美融在黑暗中的武曲调笑道:“公主殿下有时间了?”   李泽如没有回答。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铺散进来,映照在他坚冰一般深邃俊美的面容上。   “别生气嘛,别生气。”   半晌,武曲举手投降认输。   “你来做什么?”李泽如的语气波澜不惊。   “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   武曲忍不住抱怨,还真有点儿怀念刚加入斗柄时的李泽如了。   以前多少还能读懂点儿他的情绪,现在真是一点儿都窥视不到了。   “双标了啊,泽如。”   李泽如微微眯起眼睛,仍旧不回答。   武曲这次倒是没有在说废话,他本身也不是喜欢口嗨的人,“你知道廉贞他们最近研究出来一个新的药剂么?   “虽然还是半成品,但已经进行了命名,叫‘须摩提’。”   他顿了一下,看向对面。   李泽如点了点头,他上次回小院的时候经过研发中心时,看到了廉贞。   被拉着聊了好一会儿话。   虽然大多数都是廉贞在说,他只是偶尔回应一下。   那一次,就提到了须摩提。   须摩提又名极乐。   而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但武曲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事情呢?   李泽如看着武曲,“怎么了?”   “须摩提有个特点,就是服用它以后,身上会带着一股淡淡地檀香味道。”   武曲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李泽如猛地想起白天那个被他拉下来的差点儿跳楼的女生,身上也有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熏香。   “半成品怎么会流通到市面上?”   他的语气没有变,仍旧慢条斯理的试探性问道。   武曲短促地笑了一下,语气却森冷异常,“须摩提的半成品加工并不在小院,而是在天枢辖区下的坳山,原材料由缅甸那边提供,加工也在那边。   “但天枢犯了忌讳,偷偷将须摩提半成品带了过来试行。   “警方现在的技术还查验不出来它,所以——”   他的目光微动,“天枢已经消失差不多三个月了,文曲昨天追查到了他的信息,现在他就躲在长冲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李泽如明白了,“你想要什么时候行动。”   武曲看了一眼那沾了血的橄榄色警服,“你什么时候可以?”   “随时。”   李泽如不太在意。   “那我们现在去吧,阿叔不想夜长梦多。”   武曲的声音冷酷,他站起来,头也没抬,开始检查了一下装备。   李泽如没有异议,退出书房,走回自己的卧室,从衣柜的角落里拽出一个黑色的小箱子。   将它打开,开始熟练的进行零件组装。   片刻后,一把黑星就已经握在了手里。   他拉了下保险栓,试了试。   子弹滑入枪膛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将它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作训服换上。   锋利轻薄的匕首别在了靴子中。   李泽如将箱子合上,放回原来的地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外套和帽子,才走了出去。   早已等待在门口的武曲吹了声口哨。   李泽如没有理会,只是看了眼小猫的粮碗和水碗,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出了门。   浓重的夜色掩藏了他们的身影。   黑色的奔驰在云层低垂的夜幕下安静而快速穿行。   李泽如沉默地坐在后排座上,闭目养神。   他很知道武曲来找他的原因。   这一代的天枢现在正值壮年,在他们那一批中近身格斗的能力一直是最强的。   虽然武曲自己也不差,但也没有对天枢一击必杀的信心。   而组织不会放过叛徒,也不会允许任务失败。   如果让天枢跑了,武曲恐怕自己也不会好过。   所以才找到自己来帮忙。   车子在接近废弃工厂的时候就关了大灯。   一行人摸黑潜入。   武曲熟门熟路,显然提前从文曲那边得到了这边的地图。   等他们摸到顶层天台的时候,天枢已经在等他们了。   那张俊美而禁欲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勾起一丝嗜血的微笑。   “武曲,你来了啊。”   他的语气近似嘲弄,“你觉得你能打过我么?”   武曲短促地笑出来,但这个笑意没有达到眼底,下颌微扬,“试试看!”   他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冲了上去。   开始还能勉强与天枢打个平手,但几回合后已经落了下风。   最后不小心被一记侧踢,踢出后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震得武曲喉头泛甜,他不禁抬手拍了拍胸口,声音沙哑地说道:“你看够了吧?”   李泽如轻笑了一声。   从天台上的阁楼一跃而下。   借着惯性踢向天枢。   早有防备的人侧身避开,但却没有空间避开第二下旋身踢。   只能抬起双手交叉在胸前,硬碰硬。   原本这样对付一般人他也不会吃亏,但可惜他这次判断错误。   巨大的力量让他的小臂一麻,人也向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护栏上。   而李泽如泽借助这个力量向后翻越后,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半点儿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天枢第一次感觉自己在近身格斗中受到了压制。   从招式上来说,他们都是出自同一个师门。   但他却没有办法判断对方下一步是什么。   三个回合后,他勉强拉出一定的距离。   随身携带的匕首出鞘,锋利的锋刃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李泽如挑了下眉头,他原本以为还能打的更尽兴一些。   可惜了。   他有点儿意犹未尽。   半晌,人影交错间,匕首被缴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丝银光扎入一旁的水泥地面中。   天枢被压制在地。   李泽如的手犹如钢筋铁骨一般抓在了他的脖颈上,静静地贴附在动脉上,让他动弹不得。   只要李泽如收紧手,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天枢的存在。   但天枢平躺在地,仰视着那双自上而下看过来的淡漠瞳孔,沾着血迹的唇忽然弯起,似是一种嘲笑。   “你不懂的……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不会明白……”   他喃喃低语,片刻后咬穿了藏在后牙槽的毒药。   即使是死亡他也不想再被组织决定。   他终于自由了。   只是……再也看不见那个人了。   天枢闭上了眼睛,面容却是难得的安详。   李泽如微微眯起眼睛,在失去脉搏跳动里,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宋馈。 第192章 从前事12--推演   “咳咳……咳……”   武曲轻咳着走过来,看着自尽的天枢到底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生出些许唏嘘的感情。   他们其实也很早就认识,还曾一起合作过,有一些交情。   但组织的命令他们都无法违抗。   李泽如站起来,“你不忍心,所以才把我叫过来是么?”   身为武曲,格斗一向也是他的强项。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会被天枢打败?   “咳……咳咳……”   武曲又轻咳了几下,“没有这回事,我只是上次任务时候受的伤还没好。”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个人叫‘幺鸟’,是天枢的下线。   “天枢带过来的须摩提半成品应该就是通过这个人往外散的,阿叔的意思是,要你去抓他。   “‘幺鸟’的手下还有四个头仔,都一起抓了吧。”   李泽如接过来,看着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地址,还对应着名字。   他想了想,片刻后指着其中一个,“你把这个弄走了,没有问题吧?”   武曲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小看我了。   “你这又是在打算什么?”   他好奇极了。   李泽如却答非所问,“他面相藏奸。”   “?!”   武曲瞪大了眼睛,“你还会看这个?什么时候出的马啊?”   “……”   李泽如不想跟对方废话,“跟着老大的人不可能全部被抓,或者是死在警方的突击行动中。   “留一个,总归会让他们怀疑的,也会让其他人安心。”   武曲抬手点了个赞。   但他这个赞还没点完,就被李泽如的下一句惊得吐血。   “我们行动那天,你想办法把消息透给‘幺鸟’。”   “啊?”   因为太过于震惊,武曲一时间显出几分呆愣的模样。   但这次李泽如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检查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语气平静地说道。   武曲点了点头,“行,我得把他带回小院处理。”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下个月3号,你得回去一趟,要选新的天枢。”   “再说吧,也许那天有工作。”   李泽如没有什么兴趣,这个事情又不一定非要他去参与。   阿叔看起来想让他减少和组织内部人员见面的次数,可能是怕他的身份暴露,但也可能在防范他的背叛。   这个人总是这样,做事情总会留一手,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自己,也从他的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李泽如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洗漱了一下,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半晌,感觉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在往自己的怀里拱。   李泽如模模糊糊地将它揽过来,低低说道:“别闹……公主殿下……”   “在想什么?”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泽如恍然回神,扫了眼横七竖八躺在包厢里的少年少女们。   有的嘴里还在说胡话。   宋馈看过来,有点儿忧虑。   “没什么,只是因为这个味道让我想到昨天上午我和师父出的那个警。”   李泽如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个女生的身上也有这种檀香味儿。”   宋馈的眼睛动了动,“吃了这种药剂?”   他的目光看向桌面上残存的淡蓝色粉末。   “也许,不过得等化验结果。”   李泽如附和道。   他们很快就撤出了包房,要回到队里。   分局决定成立专案组,他们派出所的人也被并进来。   他们连着忙了三天,才有个喘息的时间,但半个小时后又要开案情分析会。   李泽如顾不得什么,匆匆向外走。   宋馈以为他是想回去梳洗,换件衣服。   但结果等了十五分钟后,李泽如回来了,还是走的时候那一身。   “你回去干嘛了?”   宋馈好奇地问道,毕竟对方连脸都没洗一下。   “回去喂Mani。”   李泽如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湿毛巾,笑道。   “Mani?”   宋馈更惊讶了,他开始向会议室出发。   “对啊,黑珍珠。”李泽如提示。   “……原来如此。”   宋馈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小黑猫,以后应该也会有如缎子一般柔滑光亮的皮毛。   “很适合它,还是你会取名字,比小黑要好听。”   两个人在会议室内坐下,结束了刚刚的闲聊。   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李辉开始主持会议。   李泽如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开始描述这几天他们查到的结果。   “五天前他和师父王文接警救下的女孩已经清醒了,说了当时自己快要考试了,她觉得很焦虑,自己不会的还很多。   “被自己的一个朋友介绍了一款药,说是吃了很提神醒脑,有助于学习,肯定能考过去。   “她就动心了,和人买了两袋,没想到刚吃就觉得大脑昏呼呼的,她分不清周围的情况了。   “后来感觉自己考试通过了,并且上台领奖。   “然后她就想要去庆祝,去了一直想去的沙滩边,大海很蓝很好看,想要游泳。   “而因为吸入量少的三名技侦人员也醒了,裴莱说他当时看见一只狗站起来扶着他,还跟他说话,而且一屋子牛鬼蛇神的,自己吓晕了过去。   “最开始发生异常的技侦是说,他感觉周围着火了,他被困在里面,旁边的同事被他当成了来救他的消防员。   “不过,在安庆大厦KTV的人还没有清醒,暂时没有办法做口供。”   他适当的停下,让大家消化。   “不过按照当时安庆大厦的保洁描述,死者也应该吸食了这种药物。”   “依据呢?”李辉语气淡淡地问道。   “檀香的味道。”   李泽如做出一个恰到好处回忆思考的样子,“我和师父当时救下的女生身上就有一股檀香的味道,安庆大厦的死者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   “虽然裴主任他们的身上没有,应该是因为他们不是吸食的,而是被动吸入进身体,量少。   “不过,那天在安庆的KTV包房里,也有这样的味道。”   李辉点了点头,看向了技侦那边,“现在有化验结果么?”   技侦另外一名代主任面露难色,“以我们现在的数据库,查不出来这种粉末的成分。   “得去大学里请专业的化学系教授试试,能不能推出这种药剂的方程式,然后才能进行定向检查。   “但长冲双林大学里这方面的专家都进京参加学术会议去了,最快也要下周二才会回来。”   李辉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清楚如果这么做的话会耽误很长时间。   正当会议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时。   李泽如出声了,“要不我试试也可以,对于化学我也是很熟悉的。”   众人瞪大了眼睛。   宋馈点头,“我也可以协助,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专门上过这方面的课程。”   “哦,可以啊!”   段所拍了拍手,“李队,他们两个是大学生,应该可以的!” 第193章 从前事13--疑云   “哦?”   李辉闻言露出个带着点儿惊喜的意外神情,这个年代大学生当警察的可不多。   他有些兴奋地问道:“你们在大学里学的什么专业呀?”   李泽如倒是没有拘谨,“侦查学,禁毒方向。”   他顿了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这个专业下会学习基础化学,毒物化学,分析化学和药物化学。   “其中毒物化学就是要研究毒品药剂的化学组成和合成方法以及代谢过程。   “而在分析化学中,除了检测和鉴定外,还有逆推。   “所以,即便我不是化学专业,对这个也很熟悉。”   李辉点了点头,又有些期待地看向了宋馈。   “我大学的专业倒是学的化学。”   宋馈歪了下头,“后来才考的警察,但术业有专攻,我可以协助泽如做这方面的定向实验。”   李辉满意了,但紧接着又蹙起眉头,显出几分纠结。   “我们现在侦查的人手也很不足……”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很明显。   宋馈和李泽如对视了一眼,还没有说话。   段所就抢先出声了,“李队,这个研究结果很重要,如果快一些出来结果了,也会省下我们很多走访调查的时间。   “而且拿出结果后,我们也能更好地应对市面上的这类新型合成毒剂。   “这事情现在也就小李和小宋能做,调查的人手嘛,我们从兄弟所里怎么也能借来人手,这不也刚上来一些实习生么。”   李辉有一瞬间的不高兴,目光在段所和两个年轻警察的身上转了转。   片刻后才点头,不冷不热地说道:“好,那借人的事情就要麻烦段所了。”   段所笑了下,“好啊。”   又对着宋馈和李泽如扬了扬下巴,“好好干,别辜负李队对你们的期待。”   宋馈和李泽如不禁都在心里笑出声。   嘴上却都客客气气,“一定不会辜负李队和段所的希望的。”   李辉被拱在这里,心里不爽,但又没有办法发泄。   只得转向了法医那边,“安庆大厦那边的死者是什么情况?”   “死者四肢骨折,内脏有损伤,俯卧位,前胸腔,膝盖部位受伤严重,符合高坠的特性。   “在后续的勘查中,我们确定了他的初始跳落点在安庆大厦12楼的公共卫生间,里面还发现了一件被撕坏的外套。   “死者的右手手掌有轻微割伤。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与二楼的缓台发生碰撞,造成了他腿部和驱赶脱离。”   法医孙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具体的检测在尸检报告中。   但他面容上露出一丝犹豫,“正常来说,如果是自杀跳楼,死者的头部着地的更多,那样头部和颈椎的骨折损伤应该更严重,但鉴于安庆大厦窗户只能半开的情况下,按照死者的身高体重,他应该是脚部着地的概率大,也就是说他的腿部骨折应该更严重。   “但现在他的身体多处骨折,又是俯卧状着地,而且我们计算了他的实际落地点,比正常自杀的落地点远。   “正常跳楼自杀,他的落地点就应该在二楼缓台上,而不会只有腿部与缓台接触,造成肢体分离。”   “那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李辉停下手中的笔问道。   不过回答他的不是孙晖,而是痕迹检验的代主任崔磊,“我们对12楼的卫生间进行了现场勘测,虽然里面发现了一件外套,经过鉴定是死者的。   “而且从撕坏的纹理看,是死者自己撕坏的,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并且公共卫生间里,也没有发现打斗或者是拖拽的痕迹,监控也显示了他自己跌跌撞撞进入了12楼的卫生间,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   崔磊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也不太符合有人将他从12楼推下的特征。   “而且我们检测过,死者手掌里的轻微划伤,是他自己握住了12楼窗户固定横杆时造成的,上面检测到了皮肤碎屑,经过DNA化验,是死者的。   “最关键,我们在12楼窗口下的墙体上,发现了脚尖朝下的足迹,是蹬踏形成的。”   除了宋馈和李泽如,其他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迷茫。   法医和鉴证提出了两种不同的结论。   这让李辉一时间摸不清头脑,只得在思考片刻后问,“会不会是有人逼着他这么做?提前已经和死者约好了,他事先在里面等待,然后死者自己进入到12楼的卫生间。   “他不去拖拽死者,而是用武器逼迫死者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但他又马上否定了,“不,不是,如果用武器逼迫死者这么做,横竖都会死,死者肯定会和他进行反抗,而不是乖乖就范。”   他又看向了法医,“死者身上有抵抗伤么?”   孙晖摇了摇头,“没有,死者身上没有抵抗伤。”   “而且,窗户上的保护是死者自己破坏的。”   崔磊补充道:“安庆大厦为了防止有人意外坠落,窗户上都会加装保护装置。   “但12楼卫生间的保护装置被人为损坏了,上面的DNA和死者一致。”   李辉沉默了,半晌抬起手挠了挠头,现在确定死者是意外坠楼还是自杀,他杀都无法确定下来。   下一步进展更加遥遥无期。   他有些无奈,一旁的一个小刑警提出了疑问,“但是看技侦的报告,在十楼和十二楼之间,发现了死者奇怪的脚印,疑似边回头,边跑步,这是不是证明了有人在后面追他?   “然后死者害怕,逃到了12楼卫生间,然后死者为了逃生,不小心坠楼了?”   这倒是个思路,但还没有等到兴奋起来,却又被崔磊浇了一盆冷水,“安庆大厦这个窗户的保护装置还在,那个缝隙是不可能不小心坠楼的。   “得是有人把它破坏掉,才能跳出去,但保护装置上面的指纹和DNA,都是死者的。”   众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宋馈和李泽如倒是对视了一眼,他们心中是有与在场刑警们不一样的看法的。   只是他们现在也是实习警员,人微言轻。   但段所和王文却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   段所不由得乐了一下,直接说道:“小宋,小李,你们有什么看法?来说说。”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们。 第194章 从前事14--拭目以待   宋馈显然不想多说什么,错开了目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李泽如也有些无奈,他也不太想多说话,但他毕竟还有阿叔的任务,得努力往上爬。   而在案情分析上初步展露实力确实是必须的。   他就只能硬着头皮,语速适中地说道:“我和阿馈确实是有一个推测的,但在某些地方仍旧需要去现场复勘,才能更进一步去证实猜想。”   “无妨,先说出来看看。”   李辉合上了笔盖,平静地说道。   “当天接到报案后,师父,我和阿馈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警察。   “设置警戒线的时候,初步观察了死者的遗体情况,估算了一下他的落地点距离楼梯的距离,以及肢体分离的情况,推测了大概的起跳点。”   李泽如不慌不忙地说道:“当时其他同事接管了现场的维护,我们就跟着师父进入了大厦内部。   “我们初步怀疑可能是有人推了受害人下来,而大厦的电梯又有监控,凶手因此不会进入到里面,而是选择走防火通道。   “所以,我和阿馈就从楼梯往上走,看看能不能发现线索。   “开始时,楼道里没有痕迹。   “但是到了五楼通往六楼的楼梯上就出现了呕吐物,而且呕吐物的上面还有鞋印。   “我们当时通知了师父和技侦,从现在的报告上来看呕吐物和鞋印都是死者的。   “而通过鞋印之间的步幅,可以推测死者这个时候还是在行走的,但是会有踉跄。   “六楼靠近防火门的地方还是有呕吐物,脚印显示出,死者在这里吐完后,又开始向上走。   “七楼到九楼的安全门全部上锁了,没有对外开放,人在楼道里是没有办法进入的。   “十楼的安全门倒是打开的,里面有两家公司。   “从痕迹看,死者是向里面走进去过的,但马上就退了出去,而且这个时候步幅开始发生了变化。   “不在是之前的行走状态,而是变成了跑。   “在往上的楼梯上,脚印呈现出的姿态都是边跑边回头,仿佛身后有人追他一般。   “那么在十楼,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续,我们调查十楼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态。   “只是十楼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娘,出差去了,查询过机票和住宿信息,都是事发前两天就已经订好的了。   “这里可以初步判断老板娘出差这件事与死者坠楼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我们追着脚印到了12楼,根据死者的落地点,我们判断是卫生间的方向,就进去查看,看见了那件外套。   “而后,师父在对讲机内呼叫我们去五楼中间的包厢。   “当我们从走廊进入到五楼的时候,它的旁边是卫生间,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听到了两个保洁的谈话。   “她们当中一个被叫做冯姐的人曾经短暂的接触过死者,并且指认了他就是五楼中间包厢的客人。   “她当时是在打扫被客人弄脏的卫生间,所以死者当时踉跄,好像喝醉了一般过来上卫生间的时候,被她拒绝入内,并告知对方卫生间在维修,让死者去楼上或者楼下去解决问题。   “她当时扶着死者走到走廊里,就被一同当值的同事叫了回去,所以后来的事情她并不知道了。   “而且还记得,扶着对方的时候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檀香味。   “前面已经说过了,如果真的服用了这种新型毒剂后身上都会有檀香味,并且会高度致幻的情况下,是不是死者并不是喝醉了,而是当时服用了毒剂,然后产生了幻觉?”   李泽如的眼睛动了动,“所以根据这些信息,我和阿馈推测,死者当时服用毒剂后,幻觉让他不舒服,他想去卫生间吐一下,缓解服药后的难受程度。   “但偏巧,那时候KTV的保洁在清理卫生间,让他去其他楼层解决。   “死者当时神志已经开始模糊,踉跄向上走的时候,因为呕吐,本能想要离开,所以错过了六楼的卫生间。   “再往楼上走,但他不知道七八九这三层不对外开放。   “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或者说因为幻觉影响,已经无法判断方向。   “所以没有选择回到六楼,而是再往上走。   “到了十楼,门开着,他想去卫生间,但这个时候发生了某件事情,让他感觉到害怕。   “在幻觉加持下,开始逃跑,并且觉得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在一直追着他。   “所以形成了这种边跑边看的脚印。   “到了十二楼,这种被追杀的感觉仍旧没有消失,而且,感觉那东西已经拽上了他的外套,想要把他拖走。   “情急之下,他自己扯坏了衣服,脱下来。   “这个时候幻想中的怪物在啃咬他的衣服,他得以寻找出路。   “但发现,他没有办法逃跑。   “所以就想着破坏窗户,从窗口跳出去,逃生。   “正常人是不会这么去做的,但当时他应该也是产生了幻觉。   “就和裴主任的幻觉是一屋子牛鬼蛇神被吓晕一样。   “死者的幻觉也很恐怖,所以他逃命,而且最后他自己用右手拉住了窗户上的保护杆,然后将身体悬挂。   “松手的时候,脚步用力向外蹬踏……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就可以掏出升天了。”   他皱了皱眉头,感觉找不出一个恰当的画面来形容他为什么要蹬踏墙壁。   “就好像我们看过的空中双人杂技,一个人做在秋千上,另外一个人需要荡过去,在抓住对方的手。”   宋馈恰到好处的补充道:“但是幻觉也是会通过外在事物引发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让他产生这个幻觉的原因是什么。”   李泽如看过去,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众人如梦初醒点头,“这样的话,倒是说得通的。   “而且,每一步都有合理的解释。”   段所很高兴。   李辉却在这个时候泼了冷水,“但你们现在没有办法确凿证明,服用了毒剂的人会带有檀香的味道。   “而且十楼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最后去抓的东西,都没有完全证明。   “这样,检察院是不会通过的,会打回来让我们重新调查。”   段所刚想张口,话被李泽如揽了过去,“我和阿馈会加快逆推毒剂方程式的进度,以及对现场的再次复勘。”   李辉挑了下眉,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第195章 从前事15--暗影   六月盛夏的风从敞开的窗口滑进实验室。   李泽如和宋馈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在摆满化学试剂和玻璃器皿的长桌上忙碌着。   一条条方程式随着实验的进度被记录在本子上。   合成毒剂和传统的毒剂不一样,不同的合成毒剂甚至在工艺流程上都不一致。   一条工艺的走通,不代表就是他们所发现的这款。   甚至分量上的差之毫厘,在效果上就会谬以千里。   所以其实很难会在短时间内分析出完全符合的公式。   但李泽如展现出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他偶尔会停下来和宋馈的交流,讨论思路和方法。   没想到,居然让他们在第四天就将这个毒剂的方程式推倒了出来。   当淡淡的檀香味道飘出的时候,一直在外面充当监管的警察们差点儿蹦起来。   不过他们只敢戴着口罩在门口向里面张望,眼睛里都是兴奋和期待。   宋馈放下手中的紫外线分析仪,揉了揉有点儿僵直的右手食指,笑道:“恭喜啊,这么快就大功告成了。”   “你提供的思路帮了大忙。”   李泽如拿着完整版的分析报告和公式,柔声问道:“累不累?”   “还好吧,你更累。”   宋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要先回去睡觉了。”   “别呀,你等等我。”   李泽如摇头,拒绝对方的说法,“反正李队他们马上就能来,咱们一起回去吧。”   “……”   宋馈有点儿无奈,“那我先把装备换下去,太闷了。”   李泽如这次点了点头。   看着对方走向隔壁的污染隔离区,摘了护目镜,手套和口罩,又打开门去更衣室。   疲累的心有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慰藉。   他也不太明白最近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太过于关注好友了。   这使得他蹙起眉头,想要想个明白。   但段所,李队和师父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怎么样?结果出来了?”   李辉急促地问道。   “对,这里有详细的报告,我将它的成分都列在了上面。”   李泽如将报告递了过去,被对方一把抢了过去。   “还有完整的方程式,及其相关的同源变种,扩大了以后能够检测的范围。”   李辉看着那上面的文字,眼睛亮了起来。   他终于抬头,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表面上说:“不错啊,你做得非常好。”   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给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李泽如看着对方满是算计的眼睛,微微勾了勾唇角。   不动声色地说道:“李队,段所,师父,我先去更换一下衣服,得回趟家里看看。   “明天应该会去复勘现场。”   段所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心疼,“去吧,歇一天也行。”   王文也是这个态度,忍不住伸手想要拍一下这个徒弟的肩膀。   但却被躲开了。   他有点儿尴尬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手。   李泽如倒是解释了一下,“师父,你没带手套,我怕我的衣服上有毒剂的残留,你万一吸收了就不好了。”   王文不禁笑了,他想到了裴莱。   也幸亏了对方的提醒。   悬在半空中的手挥了挥,“快去吧,晚上回去吃饭。”   “好。”   李泽如的声音里隐隐露出一丝笑意,“我要吃牛油火锅。”   “美得你,还点菜。”   王文嘴上硬气,但实际上眼睛都要笑成月牙了,“快去吧,晚上叫小馈一起。”   李泽如点了点头,才向着旁边的隔离室走。   等他脱下沾着药剂的装备进入到更衣室的时候。   就看见宋馈已经歪躺在中间的长凳上,睡着了。   李泽如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甚至还放轻了呼吸,生怕惊醒那个梦中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静静地走过去。   更衣室内的吸顶灯,将他的影子拉扯过去,覆盖在了宋馈的身上。   李泽如轻轻弯下腰,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要抚摸上对方的侧脸。   但很快,他就抿了下唇,手掌停在那张面容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只有灯光将他手掌的阴影投递了下去。   李泽如轻轻闭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反复几次后,他直起腰,向后退了半步,去更换自己的衣服。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宋馈睁开了眼睛,“抱歉,我睡着了。”   “没事,熬了四天四夜,机器人也扛不住。”   李泽如微笑道:“咱们走吧,晚上师父还叫去吃火锅呢。”   宋馈有点儿惊讶,“师父今天还有空请咱们吃火锅呢?   “恐怕他有的忙了,怎么也得这次案子完事才有时间吧。”   “这就不知道了。”   李泽如伸手推开外侧的门,院子里花香浮动,虫鸣啾啾,月亮高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今天天气不错,你看月亮星星都有。”   宋馈也走出来,仰头看向墨蓝色的天空。   巨大的天幕静静地笼罩在城市的上方,“是啊,明天应该也是个晴天。”   李泽如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吧,明天咱们还得去复勘现场呢。”   宋馈点头。   两个人在进入大院的时候分开,各回各家。   回到家里的宋馈彻底洗漱了一下后,将自己摔进单人床中,陷入到了黑暗中。   李泽如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茶香气。   知道有人又不请自来了。   “武曲,你以后最好别身上带着熏香。”   他忍不住吐槽。   “没有品味,你活得简直不像个人,一点儿生活气息都没有。”   端着晚饭出来的人反唇相讥,“看看你这个家,样板房么?”   “……”   李泽如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压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   他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个双层密封的小袋子,“你把这个带给廉贞,我等下把方程式和变种都写下来,你一起带回去。”   “完成品?”   武曲正色起来,收回了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又变成了酷帅直男。   “嗯。”   李泽如准备走进浴室,好好洗漱一下。   “你还真是个小天才。”   武曲喃喃地说道。   他现在也有些明白阿叔的想法了。   “慢走,不送。”   关上浴室门前,李泽如语气冷淡地说道。   “小没良心的。”   武曲不禁攥起右手扬了扬,倒也知道这个东西必须尽快带回到小院。   所以也没有耽搁,立刻就向外走。   李泽如听到了外门开关的声音,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片刻后,他打开了开关。   冷水兜头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第196章 从前事16--小金毛欢欢   李泽如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但生物钟已经让他没有办法再度入睡。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这个案子的整个过程。   片刻后,翻身坐了起来。   决定再去第二个现场的KTV包厢看看。   安庆大厦因为这个案子还没有定论,涉案的四楼,五楼和十二楼都处于封闭状态。   KTV的老板这两天一直在接触人,希望能够快点儿解封。   不然影响生意,耽误赚钱。   不过恐怕等检测报告出来后,他就真的别想再开业了。   在自己的场子里纵容吸食毒剂,现在还可以找借口否定,等到实锤了知道不知道就不重要了。   李泽如走了进去,还是从防火通道走进去,慢慢向上走。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进到五楼的时候,里面没有亮着灯,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到了门口才发现门上原本贴着的封条被撕开了。   李泽如挑了下眉头,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套戴上,下一秒已经开始轻轻地转动门锁,谨慎地将它推开。   暗淡的月光下,一道黑影站立在沙发边上。   听到响动,侧着头看过来。   屋子里的视线并不好,厚重的窗帘只有最后那扇窗户被拉开了一条缝。   怪异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中。   李泽如没有说话,屋子里的人也保持沉默。   青年笑了一下,稳如岳峙的轮廓慢慢迫近,随手关上了门。   下一刻,对面的黑影挥拳攻了过来。   李泽如侧身,抬手,变掌为刀,砍向那已经挨近的手腕。   不过对方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立刻就沉下手腕躲开了这一击。   但马上又接了一个肘击。   李泽如从口袋中抽出一根短绳,在人影交错间,捆住了对方的小臂,狠狠一拽,将对方拉向自己并失去平衡的瞬间,抬腿踢向那个人的膝盖。   但可能是因为打斗中拉扯开了一扇窗帘,月亮又从薄薄的云层中露出脸。   暗淡的光线铺展在对方的脸上,五官立刻变得清晰。   李泽如瞳孔震动,生生停住了动作。   诧异道:“小食贵?!你怎么在这里?”   差点儿就被踢碎膝盖的人也露出震惊的表情,“泽如?”   李泽如立刻收回了手,有点儿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刚刚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是没有保留的。   “没事。”   宋馈揉了揉刚刚被勒紧的小臂,“身手不错啊,以前都没发现。”   “……”   李泽如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咱学的不都一样,只是你比我善良。”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家休息。”   “难道你不也应该在家休息吗?”   宋馈反问道:“连着熬夜熬了四天,有点儿睡不着,我就想着不如趁现在复勘算了。”   “……”   李泽如弯了弯唇角,“那你现在有什么发现么?”   宋馈摇了摇头,“没有,这里和咱们开始检查的时候一样。   “恐怕只能等他们清醒过来后,做询问了,才能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这个毒剂的。”   “可能光线太暗了,这里的灯打不开么?”   李泽如想如果刚刚宋馈打开了灯,他们之间也不至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手。   “开不了,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按了开关,但是没反应。”   宋馈有点儿无奈,“估计是不能营业,所以将电闸关了。”   李泽如试探性地查看了一下,直起身说:“现在是不行了,光线太差了。   “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那时候我们再来这里复查吧。   “咱们先去12楼看看?那边可能有灯。”   宋馈没有异议。   两个人走出五楼,走到十楼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对视了一眼,默契都往里面走去。   没想到十楼还有人在加班,这也是苦命的牛马。   他们打算去问问,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两个人诧异地对视一眼。   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就听见了一串“汪汪汪”的叫声。   “?!”   宋馈瞪大眼睛。   “欢欢!不许叫!!!!”里面传来了一道略显疲惫的男声。   随即又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当对方看清来人的时候不禁露出戒备的神色,“你们是谁?”   二十岁左右的男生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报警一样。   “别紧张,我们就是警察。”   李泽如拿出自己的证件,展示给对方看,并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有没有人看见过那天跳楼的男孩。”   男生没有放松警惕,小声嘟囔,“你们真的是警察么?我不知道什么跳楼的男孩。”   宋馈一时间哭笑不得,也将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真的,我们只是想要了解情况。”   男生扫了一眼,犹豫片刻,伸手招回了那只半大的金毛,才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但是那天欢欢也叫来着,可能是有陌生人进来过吧。”   “这只狗一直都在这里?”宋馈的眼睛动了动。   男生摇了摇头,“欢欢是老板娘的狗,一般都养在她的家里,但她前两天出差,托我照顾它。   “提前一天将欢欢放在公司,第二天我下班后带它回家了。   “今天我加班,有点儿害怕,也把欢欢带来了。”   宋馈点了点头,“谢谢。”   离开前,他又不太放心,嘱咐了一句,“把这个安全通道锁好吧,注意安全。”   男生呆了下,才又点了点头。   李泽如和宋馈两个人继续往上走,他们还要去12楼看看。   “有什么想法?”   李泽如问道,眼睛里带着点儿期待的神色。   “你也想到了吧?”   宋馈不禁笑道:“那只狗,当时死者进入到十楼,应该和咱们一样,遇到了还没有被男生带回家的那只半大金毛。   “但他当时已经被幻觉控制了,有可能把这只狗想象成了怪兽,所以拼命的跑。   “但金毛亲人,去蹭人……那死者的身上应该会有狗毛才对。”   李泽如已经走到了十二楼的公共卫生间里。   闻言道:“回去后再告诉技侦吧,裴主任应该也能恢复工作了。”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霓虹灯闪耀,拖出长长的尾巴。   李泽如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197章 从前事17--光束   宋馈站了过来,也看向了外面。   几道淡灰色的光柱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死者是为了抓住这些光柱才跳下去的。”   “准确的说,应该是跃过去。”   李泽如看着远处的天空泛出鱼肚白,霓虹灯柱消散在微亮的天光下,“幻觉也有实物的基础。   “当时他以为后面有猛兽追逐他,咬住了他的外套,所以他着急把外套撕开脱下,想要摆脱挟制。   “恰好外面也有类似的光柱在,幻觉加持下,他可能把这个想成了天桥或者是两个楼之间的通道。   “但可惜,光柱有点儿短,但好像跳过去也能够到它。   “所以,他破坏了玻璃的保护装置,抓住防护杆,慢慢地让自己出去,悬挂住,松手的瞬间蹬了一下墙壁,想要跳到对面的天梯上,逃离怪兽。”   他顿了一下,“但是他当时跳楼的是下午,当时不可能有这种灯柱,我们得找到那个类似灯柱的东西才行。”   宋馈点了点头,不由地说道:“那天天很晴朗,太阳光充沛,不会是对面开窗折射了太阳光过来吧?”   但他马上又否定,“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李泽如却很吃惊地看向他,表示了赞同,“没准就是这样哦。   “排除了一切可能后,剩下的那个思路,不论看起来多荒谬也都可能是真相。   “只是可惜,他已经没有办法自己说出他那天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们也只能靠这些留下的痕迹,去还原了。”   也许那一天,那个刚刚高中毕业的男生,脑海里所看到的一切比他们推断的更加离奇诡诞。   太阳已经逐渐升起,影子在他们的身后逐渐拉长。   “我们回去吧。”   李泽如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是下午两点二十分跳的,现在刚早上5点半,我们先回去吧,等到了时间再来。”   宋馈点了点头,不过他提议道:“再去五楼的包厢看看?”   “好啊。”   李泽如率先走了出去,“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又从安全通道走下去,经过十楼的时候宋馈下意识伸手推了推防火门。   厚重的金属门纹丝未动,他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五楼的包厢内,两个人戴好手套和鞋套,拉开厚重的窗帘后,开始认真勘测现场。   这一次的光线比摸黑进来的时候好上太多,宋馈很快就在长条沙发深处的角落发现一道闪光。   他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泽如,你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泽如闻言回头,片刻后问道:“什么异常?”   在他这里看沙发那边一切正常。   “……没有亮光么?”   宋馈不死心问道。   李泽如摇头,直起腰走了过去。   宋馈让开位置,站到了旁边。   看着弯下腰,模仿他刚刚动作的人露出个惊讶地表情:“这个角度看,果然有反光。   “我们把沙发移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但,可能和案子没关系,不一定是什么时候的客人掉的呢。”   宋馈点了点头,主动站到了一侧扶手处。   李泽如很配合的走到了另外一边,两个人用力将沙发平行移动了半米。   沙发下的地毯上,有着薄薄一层灰尘。   两个人开始都没有走进去,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拍照。   宋馈想了想,又写了一张纸,注明了时间和地点,以及备注。   又从不同角度拍照后,才接近了反光的物品。   那是个铁质的打火机,一面画了个似鸟非鸟的图案,一面又写个“狗”字。   “……”   宋馈感觉到熟悉,他将它递过去,“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李泽如接在手里看了看,“是啊,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回去问问师父吧。”   “嗯,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宋馈从裤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李泽如将打火机放了进去。   两个人又继续勘察了一会儿,再没有其他发现了。   李泽如从地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快中午了,不然吃个饭,回所里交代下情况,咱们再来。”   宋馈闻言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   他失笑道:“居然看了这么久,走吧,先去吃饭,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牛肉面馆好吃。”   “谁给你推荐的呀。”   李泽如问道,按照他对宋馈的了解,这人对吃的一向没什么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小高喽。”   宋馈也活动了一下脚腕手腕,等着血液流通的速度恢复,那种麻感才被冲散。   “那天路过户籍,听她们说的,而且强烈推荐,说是汤美肉多,吃了好几次了。”   李泽如向外走去,“那快走吧,已经感觉到饿了!”   但两个人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铺子居然贴了纸条,老板说回老家结婚,歇业一周。   宋馈有些哭笑不得,“真不凑巧啊。”   李泽如摊了摊手,指了下旁边的粥铺,“去那里吃吧,反正以后有都是机会来吃牛肉面。   “下次叫上师父一起。”   宋馈没有异议,两个人走进了粥铺。   点了小笼包,粥,还有麻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了。   结果等着上菜的时候,两个人又都睡着了。   老板娘五十多岁,推着小车过来时看到这一幕呆了一下,想要叫醒他们。   但看见两个人有些憔悴的面容和眼下的淤青时,又忍住了。   目光落向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前几日那里跳下来一个也是年纪轻轻的孩子。   她自己也有个当警察的儿子,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的装束和发型,感觉到亲切又熟悉。   反正现在的客人也不多,就让他们多休息一下吧。   早餐先拿回去温着吧。   老板娘推着车子转身离开。   下一秒,李泽如微微睁开了眼睛。   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又缓慢地进入了浅眠的状态。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老板娘不介意。   拉着他们说了些家常话后,就又去操劳了。   宋馈歪着头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可惜车祸夺走了她和父亲,然而肇事者至今都还在逍遥法外。   这也是他想要当警察的初衷。   吃过饭后,和老板娘道别后,两个人又回到了12楼。   窗口前,一束淡淡的金光从对面传过来。   李泽如和宋馈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他们如今算是可以完整建立起跳楼男孩案件的前因后果了。 第198章 从前事18--暗涌   回去所里的路上,李泽如接到了师父王文的电话。   让他们马上回来,技侦那边检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已经证实了他们体内的新型毒剂是同一种,现在要开个案情分析会议。   两个人催促司机师傅开快一些,终于在十分钟后回到了派出所。   他们快步往里面走,直接去了专案组的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一部分人,还有侦查员在陆续赶回来。   他们扫视了一圈,坐到了王文身边的空位上。   宋馈轻声将他们在安庆大厦的发现讲给了师父和段所听。   段所挑了下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打火机。   “这个是咱们这片儿地头蛇的符号,这个人叫‘幺鸟’,还没成年就开始作奸犯科了,后来搭上了某个大哥,从马仔开始做起,后来自己也当上了大哥。   “他手下现在有四个大将,也挺混蛋的,臭名远扬。   “这个‘狗’就代表着那四个人其中的一个,绰号叫‘黑狗’,因为人长得黑,下手也黑。”   他不禁冷笑了一下,“这次倒是对上他们了,以前没证据。   “总是被他们逃脱。   “当初看他们的样子还以为很容易就能解决掉他们,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不是不报。”   李泽如淡淡地说道,他很清楚为什么以前所里没证据,因为都被组织处理了。   现在,他们跟着的人天枢倒了,自然也就什么都有了。   他们正说着话,李辉看人到齐了,也就开始了会议。   一组侦查员从医院带回了消息,安庆大厦KTV包厢里有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并且和去调查的警察讲述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都刚刚考完试,吃过散伙饭后有人提议去唱歌。   但不是所有同学都响应,就想去的一起,不想去的回家。   众人跟着一个同学去了一个说是他表哥家开的KTV,说是见见世面。   十七八岁的年纪都是挺自我的岁数,没有完全长大,却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开始还好,后来这个同学拿回来一个小铁盒,说是一种糖果。   放在酒里喝,能让人开心,并且不容易醉。   这些人也没有多想,一人拿了一颗丢在瓶子里就喝了下去。   慢慢地,就感觉到头晕,好像什么东西都在自己的身边转。   而且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个同学觉得自己明白了梵高,他的眼前都是星团。   不过他不清楚别人什么样,又提供了跳楼男孩的信息。   是他们班级里学习最好的那一批里面的,叫顾龄,平时胆子不大,害怕毛茸茸的东西。   由于说话的方式,经常会被班里的人笑是娘娘腔。   侦查员合上了笔记,露出一些惋惜的神色,“顾龄的成绩很不错,据说已经被平京大学的生化专业录取了。   “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的父母,确认过遗体,就是顾龄。”   李辉继续问道:“那有没有问出是谁给他们的盒子?”   侦查员摇了下头,“拿盒子回来的那个学生还没有清醒,小肖留在医院陪守,等他醒了就会询问。”   李辉点了点头,将目光看向了已经身体恢复,重新投入工作的裴莱。   “裴主任,你们那边的化验结果如何?”   裴莱闻言微微撇了撇嘴,“报告已经出来了。   “根据小李提供的方程式,我们对从这些当事人身上提取出来的生物检材进行了化验。   “结果表明,差点儿跳楼的女生,已经跳楼的男生以及包厢内的这些学生,还有我和另外两名技侦同事,体内的成分是一致的,都是这款新型毒剂。   “这个新品种的特性是吸收快,服用少量就会成瘾。”   他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我和小王小张不是直接服用的,而是被动吸入了微量飘在空气中的粉屑,代谢出去后不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也不会成瘾。   “但其他人……服用了一颗以上者,就很难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外之意明显。   会议室内的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和惋惜。   这种合成毒剂和传统毒剂不一样,传统毒剂还有戒掉的可能性。   而合成毒剂一旦成瘾,基本上终身都无法摆脱。   这害人的东西,怎么就层出不穷。   打掉了一批立刻会出现新的一批,而且更为隐蔽,更加难以发现。   如果这次不是李泽如和宋馈加班兼之能力突出,他们也不能这么快就发现并检测这个新品种。   等到外省的结果传回来,这玩意儿不知道还会害了多少不知情的人。   会议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但很快又被裴莱打破,“身体内含有这种毒剂后,会有一种淡淡的檀香,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点,后续进行摸排的时候,确认现在哪个场子里再卖这种东西。”   李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看向李泽如和宋馈的时候,有一些复杂,“你们这次做的很好。”   但他也就仅仅是说了这么一句。   在他想要越过的时候,王文和段所对视了一眼,开口了,“刚刚泽如和小馈在KTV那边也有了发现。”   他也没管对方的目光,先是说出了狗和光束的事情。   孙晖的眼睛亮了一下,“确实,我在做尸检的时候确实从死者的裤子上发现过狗毛。”   代理了一段时间技侦主任的崔磊也接过了话头,“在12楼卫生间发现的外套袖子上也有狗毛,保险起见,可以将你们在十楼遇见的狗,和发现的狗毛做一下对比,看看是不是同一只狗。”   他的态度很严谨,这也是裴莱看中他的原因。   “至于光束这一点,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确实符合现场的痕迹发现。”   会议室内的人都点了点头。   只有李辉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王文。   依照他对他们的了解,肯定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片刻后,段所抬起了手,露出了装在证物袋中的打火机,指着上面的符号说道:“熟悉不?”   老刑警们都认识,“幺鸟?这个案子和他有关系?”   “这是泽如和小馈在包厢的长沙发里侧发现的。   “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和兜售这种新的合成毒剂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一下,露出一抹冷笑,“但我们也可以用这个去突击检查他所有的场子,看他还沉不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就会自露马脚。   李辉的面容有一瞬间的皲裂,但马上他又恢复了正常。   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个不能操之过急,我们要提前制定出方案,避免打草惊蛇。”   段所挑了挑眉,耸了下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199章 从前事19--成谶   经过持续调查和部署后,专案组终于将幺鸟所组织的团伙结构悉数查明。   原来在第一起女生跳楼未遂案件发生前的两个月,这种新型合成毒剂就已经大摇大摆地运入了本地。   由于当时他们没有对此种毒剂的有效检测,进而目前还不知道有多少数量的毒剂在长冲。   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进来后,幺鸟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它的特性,尤其是低成本和容易成瘾。   他们开始四处招募小弟,舍了一小批货,让他们散到各个酒吧和KTV中,骗了不少不知情的人沾染上毒剂,并且成瘾。   然后在以低于传统毒剂的价格,向外兜售。   虽然看似在亏本,但是合成毒剂的成本本身就低,加之成瘾的人数多,竟然就在短时间内占据了大量的市场份额。   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幺鸟他们对此并不满足,在近乎垄断的市场,将这个毒剂正式命名为“极乐”,开始比之前都贵的价格出售。   开始,利润也确实有所下降。   但幺鸟似乎并不在意,手下们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会这样让出唾手可得的利益。   甚至内部开始暗戳戳地按照以前的价格往场子里卖。   不过很快就被幺鸟发现,手段狠辣地处理了小头目,而且连坐了他身边的人。   这一下如同在高温冒烟的油锅里滴入了水。   炸起了一波反骨仔,组织也需要内部稳定。   幺鸟在这个时候才告诉他们,极乐不仅仅是成瘾性快,而且能够让服用他的人得到更高的快感,而这种快感是别的毒剂无法带来的。   而且现在这种毒剂警方探测不出来,很方便运输。   所以撑过一段儿时间,那些离开的人就会回来。   组织里的人将信将疑,但也按捺了下去。   一个星期过去,果然如幺鸟所说那些人又回来了。   让幺鸟他们大肆庆祝了一番,并且将魔手深入了教培机构,引诱更多学生服用。   差不多一个半月后,听信朋友吃了极乐的少女差点儿就在天台上一跃而下。   幸好被李泽如所救,没有造成悲剧的发生。   但随后,顾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现在专案组已经对幺鸟的行动时间和地点还有方式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包括和外界接触的马仔都悉数掌握。   在抓捕行动的前夕,从市外调来大批警力协助工作,也请来了当地的武警支队。   对每个头目,马仔,外围的接头人,下家都安排了专人盯梢。   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进行抓捕,保证绝对不会有漏网之鱼。   而且专案组给这次的行动命名的很具有些嘲讽的意味,组长也是在最后关头将它命名为“捕鸟蛛计划”。   宋馈和李泽如跟着师父和同所的同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餐厅吃午饭,几个年轻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被王文教育要严肃,结果他自己也没绷住。   足见专案组对以前的数次失败有多耿耿于怀和愤愤不平。   一行人其乐融融,难得有个放松的时候,队里参与调查的一个人忍不住八卦,“王老师,段所和李队之间是不是有点儿……”   他年龄最小,但也没有将话说完,而是点到为止。   但大家又不是傻子,都心知肚明。   除了宋馈和李泽如,其他人充满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王文。   “别八卦,沉下心想想任务。”   王文沉下脸呵斥,他和段志也算是老朋友了,差不多都是所里的老人。   他是知道缘由的,甚至在早些年这在所里都不是什么秘密。   只不过时间长了,老人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也就渐渐没有人再谈起这件事了。   当年段志和李辉也是一批来派出所实习的,两个人关系还挺好。   性格也算是投缘,经常一起出任务。   不过相处之后,大家都更喜欢性格直率的段志,而且段志的能力更好。   李辉表面上没什么,但心里很嫉妒对方。   几年后分局刑侦大队的一个中队长升职了,空出了位置。   大家都以为段志会上那个位置,不过他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后来一次他们出任务,段志受了伤,住院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受到表彰的成了李辉,接了中队长位置的也是李辉。   等到段志回来后,木已成舟。   两个人据说也因此打过架。   但好在事情没有闹开,上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就这样含糊过去了。   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段志后来当了核心所的所长,李辉在副大队长这个位置没有再动过。   王文有些感叹。   不自觉地看了对面的两个徒弟一眼。   宋馈被看得莫名其妙,他挑眉表示疑问。   但李泽如却是知道那段往事的,在他还没有进所实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很多内部的事情。   他甚至知道当时为什么是李辉上去了。   组织里需要他这样的人组成低端网络。   这两个能升上去的人中,相比于段志,李辉更好拿捏和控制。   幺鸟这些年来可以横行无忌,也有他的功劳在里面。   只是现在天枢背叛,组织需要进行清理,壁虎断尾求生。   到头来,李辉连这个位置恐怕都保不住。   不过,没有人会在意。   李泽如看了看身边挑眉疑惑的人,短促地笑了一下。   这次行动他们倒没有被分在一组,而是要分别带新人。   所里参与行动的也不全都会开车,他们要在不同路段设卡,随时也要准备追车。   “你这次跟小张一辆车?”他低声地问道。   “啊,就在你们前面那个路段。”   宋馈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还是配置最好的车,如果发生追击,我肯定可以一马当先。”   “……”   李泽如无语,“你还是呸呸呸吧,别说这种话。”   宋馈倒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事实证明他确实乌鸦嘴。   这么保密的部署也走漏了风声,提前得到消息的幺鸟开着他那百万豪车在市区的街道上狂奔。   闯过了警方布置的两道关卡。   李泽如在躲过迎面撞来的车头后,赶紧跑到自己的车边拉开了驾驶室的门,启动车子追了过去。   但他这个车子的年龄已经和他差不多大了,怎么可能追得上幺鸟。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撞开了第三道防线不禁在心里暗骂,专案组让他们设卡,但是怎么也不给他们来个阻拦索?!   还有这能和他称兄道弟的车……   以后如果有机会,他肯定要换装备和车!   正在想着,无线电中传来了宋馈熟悉的声音。   “泽如,我在跟着幺鸟,看路线他要穿过和平大街,永新路和索桥,然后上省路出省,估计是要逃去边境。   “我们要在他上索桥前拦下他。   “我尽量将他逼入永新路旁的青年大路,那一片是老城区,也没什么人住了,他不熟悉路会进入死胡同,   “我们选好路线,三路夹击他。”   轰隆隆的声音在他耳边划过,李泽如深吸了一口气,在路口处转了弯,“收到,我走凤兰那边。”   “好,师父说他走桥头岭那边。”   宋馈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注意安全。”   “这句话你最应该记住。”   李泽如忽然感觉呼吸一滞,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头蔓延,“你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从没有断开通讯的无线电中听到了汽车碰撞的声音。   “……”   李泽如瞪大了眼睛,油门已经踩到了底,忍不住去喊对方的名字,“宋馈!!!” 第200章 从前事20--铁线莲   对讲机内一片静默。   李泽如抿紧了唇,一言不发的向目的地前行。   坐在副驾上的新实习生被他可怖的面色吓得不敢说话,只觉得这横冲直撞的车技简直让他晕车得想吐。   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地方。   昂贵的豪车后备箱已经凹了下去,盖子也弹了起来。   宋馈的车子也没好到哪里,相比之下似乎被撞得更严重一些。   李泽如自己的车子堵在了左侧。   虽然右侧还没有见到王文的警车,但已经可以听见车轮在地面上飞快碾压的声音。   宋馈被安全气囊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鲜红的血液混合着汗珠沿着他的额头向下流。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呼吸急促,似乎在忍耐什么痛苦。   “哐嘡——”   幺鸟使劲推开些微变形的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霰弹枪。   可能是因为撞击,血液循环不畅,幺鸟没有第一时间就将枪举起来。   他喘着粗气狞笑地看着后面那个破坏了他逃跑计划的臭警察,等一下他就给他一发子弹,送他去见佛祖。   幺鸟拖着腿,缓慢地向后面靠近。   又慢悠悠地看着无法挣扎的宋馈,缓缓地举起了枪,怼在车窗上。   咧嘴而笑,“让你阻止老子,现在老子就让你尝尝它的味道。   “和佛祖说你好吧!”   他恨恨地说道,食指挪到了扳机上。   宋馈没有闭上眼睛,沉默地看着眼前几乎是疯狂的人。   如果这就是命运,他也无所畏惧。   只是没有办法再查更多的案子了。   “嘭——”   巨大的枪声响起。   宋馈的呼吸陡然一滞,但预料中玻璃破碎的声音和疼痛都没有来袭。   一直在他面前叫嚣的人却倒了下去。   宋馈微微一愣,透过车窗看向对面。   青色的烟雾在李泽如手中的配枪徐徐升空。   他站在几十米远处,面无表情地打爆了幺鸟的头。   王文也赶了过来,拉开了车门,和队友将宋馈拉了出来。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没?”   他关切的问道。   “可能肋骨骨裂了。”   宋馈觉得呼吸间左侧的胸腹部有些疼痛,推测可能是刚刚他开车撞上幺鸟的车将它堵在死胡同的时候造成的骨裂。   “你不要命了吗!”   缓过神来的王文劈头盖脸地骂道:“就一个人脱离队伍,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泽如赶上了,你现在已经被打成马蜂窝了!!!!!   “你才多大!!!!他跑了我们大不了发通缉令!   “你上次说泽如不爱惜身体,你比他好在哪里了?!”   宋馈插不上话,他一开口感觉肋骨更疼了,只能扭曲着露出个笑脸看着关心则乱的师父。   王文被他这么一看,倒是不好再接着骂下去了。   只能恨恨地举起手,又轻轻地拍了一下徒弟的狗头。   宋馈感受着不痛不痒和风吹过差不多的巴掌,不禁又笑了一下,结果下一秒呲牙咧嘴。   他看向李泽如原本站的地方,想要和对方说谢谢。   结果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   宋馈歪了歪头,感觉肋骨更疼了。   一向脾气不错,不太生气的好兄弟似乎是生气了,真有点儿头痛。   李泽如也没有走远,只是靠在转弯地方的墙壁上。   刚刚开了那一枪,估计要写不少报告,但他并不觉得麻烦。   他看着幺鸟举起霰弹枪的那一幕,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有想,抢在对方要扣动扳机的之前率先将对方击毙。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也不可能犹豫。   入耳式的微型耳机传来了武曲颇为严肃的声音,“巨门,你杀了幺鸟。   “阿叔应该通知过你,他要幺鸟先活着。”   李泽如短促地笑了一下,冰冷地说道:“别说废话。”   他不相信刚刚那一幕对方没有看见。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武曲不解地说道:“那不过就是个警察,无所谓吧?!   “你现在要和阿叔怎么交代?”   这一次李泽如没有回答。   “……”   武曲刚想再说什么,却被同样在通讯频道的文曲打断了。   不同于武曲刚硬的声线,文曲的声音颇为文雅,“巨门,你知不知道天枢为什么会背叛?”   李泽如挑了下眉头,“不知道,稍后再说,我这边来人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好,到时候武曲会详细和你说。   “我希望那个时候你会明白。”   文曲结束了通讯。   李泽如向外走去,远远看着被抬上了救护车的宋馈,没有走上前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还微微发热的手枪,勾了勾唇角。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天枢为什么背叛呢。   不过就是天枢爱上了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阿偌,结果阿偌被发现身份后他又没有忍心解决对方罢了。   甚至还帮助了阿偌逃跑,还销毁了阿偌的信息。   让组织短时间内无法找到阿偌。   李泽如想文曲可能是想通过这件事警告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不要走上天枢的路。   但那又如何呢?!   他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幺鸟在他面前枪杀宋馈,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他面前这么做。   否则,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   李泽如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几个来回,他整理好心情后上了车,原本同行的菜鸟实习生已经跟着王文他们回去了。   不过这也正好,不会有人打扰他。   他启动车子,向着最近的医院驶去,宋馈应该会被就近送医治疗。   骨裂喝点儿什么好呢?   李泽如在心中盘算着。 第201章 从前事21--欧石楠   李泽如到了医院后,并没有去看宋馈,只是远远在病房外看了会儿。   又去找医生确认情况,知道对方需要手术,术后再住两周院,就可以回家静养了。   期间不能做激烈运动,要好好休息,3个月才会完全恢复。   李泽如闻言定了点头,“谢谢医生。”   他又走到病房外,向里面看了看后才离开。   所内的灯一直亮着,李泽如埋头在写相关的报告。   他阐述了当时现场的环境,人员站位和情况,以及开枪的理由,还有自己的配枪编号,和击发子弹的数量。   不过好在当时也有其他同事在,在上面派下人员进行调查的时候会简单轻松一些。   王文接过报告的时候拍了拍徒弟笔直的肩膀,告诉他不用担心。   李泽如点了点头,抬手看了看时间,“师父,我去医院看看小食贵。”   “去吧,他刚刚在手术完,我让你师娘去陪他了,这会儿差不多应该也完事了。”   王文想了想,“我还让你师娘准备了汤,准备明天早上给他送去呢。”   “别折腾师娘了,师娘也陪了小半天了。   “正好我去了接替一下师娘,让师娘回家好好休息吧。”   李泽如语气严肃,“至于小食贵,先饿着他吧,让他不长记性。”   说完他自己都没绷住,笑了下,“我准备吃的吧,明早给他送去。   “他刚手术完,也不能马上就吃东西。   “我先去他家里给他整理一下要带去医院的换洗衣物吧,这次医生说要住两周。”   王文也笑了,“你这张嘴啊,关心也不好好说话。”   他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温声说道:“泽如,你也要注意休息和吃饭。   “你晚上还没吃饭呢,先吃饭,再去医院吧。”   李泽如点了点头,“谢谢师父,我知道了。   “您也下班回家,好好休息吧。”   王文笑道:“我今天值班,而且今天抓了不少人进来,得抓紧审讯。”   他不禁有点儿感叹,如果李泽如没开枪,宋馈没住院,也许他们的工作还能轻松一些。   但如果李泽如没开枪,宋馈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想想都有些后怕。   李泽如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些抱歉的神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直接开车去了宋馈的家。   打开门直奔卧室,大致收拾了一下洗漱用品和衣物,才又驱车回到自己的家。   一开门,那种熟悉的淡茶香味又飘浮在空气中,捡回来的那只小黑猫Mani没有出来迎接他。   李泽如将手里的旅行袋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才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果然,武曲正抱着Mani在电脑椅上假寐。   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穿过他坚硬如刀的眉眼,使得他那冷峻的轮廓一半儿被照亮,一半儿又被隐匿在黑暗中。   也许是听到了开门声,武曲睁开眼睛看过来。   不插科打诨的时候他的气势也异常惊人。   但李泽如不遑多让,俊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武曲还是觉得对方在让他360度圆润的离开。   这是他动怒的征兆。   但武曲选择视而不见,开口说道:“天枢的继任者已经选出来了,老爹取了名字,叫万松韬。   “先带在身边行事。   “他也很年轻,和你当年继承巨门的年纪一样,都是十五岁。”   他顿了顿,伸手在黑猫的背毛上从上到下滑了一下,语气倒是带上了那么几分感慨,“时间真快啊,转眼我们都认识七年了。”   李泽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狭长的狐狸眼好像两面镜子,散着无机质的光,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对方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片刻后,武曲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但你和那个小警察才认识一年吧?”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没有笑意,“对你来说就已经变得这么重要了么?”   武曲的语气虽然没有质问,但已经暗含了某种更深层的警告。   李泽如平静地注视着他,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他没有退缩,开口时候的语气也波澜不惊,“武曲,你想多了。   “前段时间,他在骑兵的手下救过我一次。   “这一次我还他一条命,然后两不相欠。   “以后如果狭路相逢,也能安心的各凭本事了。”   “就这么简单?”   武曲有点儿怀疑,按照李泽如的性格他不会解释这么多才对。   “就这么简单。”   李泽如姿态放松的招了招手,小黑猫在武曲的膝盖上一跃而下,竖起尾巴朝着他走来。   武曲看着空下来的手,眼睛动了动,“你应该知道万岳海是为了什么背叛吧?”   他的语气很肯定,也有些劝诫,“别走上他的路。   “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   李泽如弯腰将小黑猫抱起来,没有回答。   在武曲露出疑惑的表情时,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吃晚饭了么?”   武曲愣了一下,原本探究的眼神亮了亮,快速地说道:“还没,怎么你现在都会做饭了么?”   李泽如弯了弯唇角,“我没被卖给人贩子前就会了,那时候要给他们做饭。   “这一点,你不是应该知道么?”   武曲摸了摸鼻子,“那都多遥远的事情了,再说那时候又不知道你们谁能活下来。”   他看着已经要拐进厨房的人,轻声说:“你知道阿叔的性格。”   背对着人洗菜的李泽如眼睛眯了眯,低低应道:“嗯,知道。”   等价交换,睚眦必报。   他杀了幺鸟这个事情,违背了阿叔的命令,代价肯定会有,就是不知道这个代价会是什么。   但多半都应该与宋馈和他自己有关。   这几天要注意下宋馈那边。   至于他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铁锅里的油热了,微微冒起白烟,他将两颗鸡蛋打了进去。   泛起一阵滋啦的声响。   空气中铺满了蛋白质的焦香。   他将暖水壶里的热水倒在锅中,不一会儿奶白色的汤在里面翻滚。   从小市场买来的切面被丢了进去。   片刻后,汤面出锅,被盛进碗中,点缀了一些葱花,才端到餐桌上。   “吃饭吧。”   李泽如看着武曲的背影说道。   “好。”   武曲的目光从沙发上的旅行袋移开,转身走了过去。   看着碗里金黄色的荷包蛋和翠绿的葱花,还是没忍住,语气认真地说道:“泽如,别走天枢的路。   “我们是匪,他们是警,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没有办法做兄弟的。”   李泽如抬眼看了看对方,点了下头。 第202章 从前事22--昙花   宋馈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医疗器械运转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忍不住转动了一下眼珠,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但头还有些晕,麻药的效果依旧没有褪去,恶心的感觉从喉间泛起,他抬手捂住唇,却牵动了伤口,胸腹部上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你醒了?”身边立刻有人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床头调整到一个合适的坡度,又伸手拿过一个靠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躺的更加舒适一些。   宋馈从那熟悉的轮廓看出陪护的人是谁。   “什么时候了?”他出声问道,禁了食水后的声音沙哑而干燥。   “快12点了。”   李泽如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身形陷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宋馈闻言眯了下眼睛,开始适应了病房内微弱的光线,微微侧了下头,准确的捕捉到了对方所在的位置。   “这么久了?”   宋馈轻轻动了一下身体,微微的皱起眉头,半侧的身子还处于酸麻状态,几乎没有什么知觉。   “你肋骨骨折,也伤到了内脏,虽然现在做了手术,但要住院两周。   “医生说你出院后也需要好好静养一段儿时间,完全恢复需要3个月,如果期间再受伤,会留下后遗症。”   李泽如看着那蹙起的眉头,无声的勾了勾唇角,语气还维持着不冷不热,“麻药的药效还没有退,醒来的时候是会有些不舒服,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觉得哪里不适?”   “还好,就是嘴里有些苦。”   宋馈抿了下唇,“而且我有些口渴了。”   “但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怕你会呕吐,呛回到气管。”   李泽如将一个沾了水的棉棒递了过来,“只能先这样沾湿一下嘴唇了。”   宋馈接了过来,叹了口气,“好吧。”   他沾着棉签,没说话,李泽如也不说话。   最终感觉理亏的宋馈打破了沉默,“抱歉,是我冲动了。”   “你只是不想放跑幺鸟罢了。”   李泽如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有些阴阳怪气。   宋馈有点儿无奈,他抬眼看过去。   身边的人一贯笔挺的脊背如今正向后靠在椅背上,昏暗的灯光铺散在了他的面容上。   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乌黑的眼底,磋磨着顶好的皮相。   他忍不住低声说道:“泽如,你吃晚饭了么?”   李泽如闻言睁开眼睛看过来,“吃过了,我吃过了晚饭才来的,给你带一些换洗的衣物。   “这段时间,所里会很忙。”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   “现在出不去了,住院部已经关门了。”   李泽如慢条斯理地说道。   “……”   宋馈难得被噎了一下,他也是迷糊了,居然忘了这个事情。   “那有没有躺椅?”   他想要撑起身体,看看身边的床位上有没有人。   但他刚一动,就被李泽如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扯到伤口。”   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等下去睡你旁边的床,那个床位是空着的。”   李泽如忍不住叹息,“你上次告诉我,人要爱惜自己,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还有谁来爱你。   “怎么到你自己这里就忘了呢?”   宋馈也叹了口气。   他不想找借口,但他也不希望李泽如他们担心。   他专注地看过去,深褐色的瞳孔盛着暗橘色的光,显出几分怀念的心酸感。   他低低说道:“泽如,我的亲生父母是因为交通意外双双去世的。   “后来,我八岁的时候才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   “我亲生父母当时是去学校接刚上学的我放学的。   “那天天气很好,爸爸的手里还提着菜,跟在妈妈身边,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是隔着马路我听不清。   “但感觉他们都很开心。   “他们等到绿灯亮了,和另外一家长沿着斑马线要走过来,已经到了路中间,马上就会到我身边了。   “可惜一个喝醉的人开着车,闯了红灯,把油门当成刹车踩,在我面前撞飞了他们。   “然后扬长而去,至今还在逍遥法外。   “而且那一次被撞的不只是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同学,同学的父母和杨老师。   “他们连救护车都没有等到就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手看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还能看见那天的鲜血和无助弱小的自己。   “今天幺鸟原本想走的那条路的前面有一所小学,那个时间点,学校快要放学了,而且周围也站了很多家长。   “我不能让他把车开过去,他一定不会因为前面有人就踩刹车,没准他还会利用这个事情来拖住我们的抓捕,警察不会在看见躺在地上受伤的群众而见死不救的。”   宋馈顿了顿,“所以当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逼入到死胡同,然后我在它后面。   “他为了逃跑,肯定会撞开我的车。   “但也足够制造时间等到你们来支援。”   他抬眼看向望着他的人,“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带着枪。   “我在医院的时候也后怕,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你没有赶过来,也许这会儿我就躺浩园了。   “我真的很感……”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别说感谢这句话了,你上次也救过我。”   李泽如的眼睛动了动,语气已经不再那么紧绷。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宋馈的语气十分恳挚。   “下不为例。”   李泽如打了个哈欠,拿过对方手里已经变干的棉签,“休息吧,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   “你不知道现在所里有多忙。”   宋馈闻言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暗橙色的灯光穿过他的眉眼柔和的晕染开来,“好,那我努力快些好起来。”   李泽如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灯光的位置,低声说道:“晚安。”   犹豫了片刻才转身走向了另外一张空着的病床,躺在上面。   慢慢地,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被关在笼子里,什么都无能为力,任人欺凌的年纪。   只是这一次鲜血和白骨铺成的黑暗道路尽头,有人在阳光下等着他。   对着他微笑。   李泽如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光乍亮,远处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起来看了看皱着眉头睡觉的宋馈,沉默半晌才走出了病房。   今天他要回所里接受询问,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当值了。   穿过走廊,走向楼梯间的时候,他又想到了武曲那句话,【我们是匪,他们是警,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没有办法做兄弟的。】   他的脚步不由的顿了一下,但随后又坚定的向外走去。   他想他还是更喜欢当警察。   喜欢和师父他们共事。   更喜欢和那个人在一起。   只是他忘了,选择就必然会付出代价。   希望常伴随失望。   心想事成和事与愿违的概率一般大。   美梦如同昙花。 第203章 从前事23--别怕   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   经过现场检查,交叉询问和自我陈述,已经明确了当时李泽如开枪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转天就已经恢复了工作。   而且还和宋馈一起受到了个嘉奖。   他们倒没什么,王文倒是乐得合不拢嘴。   直说自己有两个好徒弟。   要等宋馈出院后,给他们办个庆功宴。   也可能算是欢送会。   毕竟下沉到派出所的时间要到了。   就算大家不说,但李泽如和宋馈在侦查案件中的出色表现,都让他们知道肯定会被原单位调回去。   年轻,能干又能力出类拔萃的牛马在什么地方都会抢着要。   “泽如,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文坐在副驾上,瞥了眼正在开车的人。   “不知道。”   李泽如想了想,“如果可能,我还想在这边待一段儿时间的,师父。”   “……”   王文无语了一下,虽然听到这个话他很开心,但刀还是得用在刀刃上才对。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分局那边事情也不少。”   李泽如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还没等说话,就听对讲机中传出一阵丝丝拉拉的声响。   那边传来指挥中心调度人员的声音,“请在安福小区附近的警员,去安福小区7栋701,那边有对儿夫妻发生了争执,丈夫拿了菜刀在威胁妻子。”   “……”   李泽如挑了下眉,转动了方向盘,向安福小区驶去。   三分钟后,他们刚到7栋,还没等下车,就听见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一叠青花瓷盘被从楼上抛下来,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摔得粉身碎骨。   王文拦了一下马上就要下车的李泽如,无声地摇了摇头。   等了差不多30秒,仰着头看上面似乎没有在扔东西的打算后,才打开车门,“你在我后面,注意头顶安全。”   李泽如抿了下唇,他其实不担心会不会被打到,因为他有信心能躲开。   但他又不好和老师显示,只能点了点头。   在王文下车5秒后也跟着下车了。   “师父,你很熟悉这家?”   看着王文习以为常的表情,李泽如有点儿好奇。   “这家,出过几次事情了。   “夫妻双方都是老师,有个儿子也是聪明伶俐,原本一切都挺好,可惜后来他们的儿子出了问题。   “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儿子发烧,家里耽误了治疗。   “等后来治好了,就影响了智力,但脾气却很大。   “个子大,经常抢院子里小朋友的东西,或者打小朋友,总被找家长。   “夫妻两个苦不堪言,开始学校还很同情他们。   “但又来时间长了,总被找家长,影响不太好,妻子就停薪留职,在家照顾孩子。”   王文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带正常的孩子其实都挺辛苦的,更何况是这样不太正常的孩子。   “妻子后来心态也不稳定了,也变得性格暴躁了,上次和他老公吵架,直接拿刀砍她老公。   “吓得这男人出去睡旅店睡了一个月,后来又和好了。”   他边说边向上走,感觉左胸不太舒服。   “老师,您怎么了?”   李泽如发现了对方的异常,轻声急促地问道。   “没事,可能这两天忙得。”   王文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吃的药没带出来。   但现在上面的情况不明,不能去买。   先处理这个事情吧。   想到这里,他反而加快了脚步。   李泽如有点儿担心地看了看对方苍白的脸色,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看看上面情况,如果没问题,他就给师父买药去。   两个人到了七楼才发现,原来赶到现场的人不止他们一组。   居然还有两个同事在调解。   四十多岁的男人拿着菜刀,左手臂上一条长长的划痕,还在不断流着血。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要是不把刀抢下来,我就得被她砍死!!!!   “你们快把我抓起来吧!!!!我不想提心吊胆的了!”   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性也坐在一边,右手臂有明显的青紫抓痕,但却没有刀伤。   她眼睛瞪得很大,直愣愣地看着面前失声痛哭的人。   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哭得这么惨烈。   她张了张口,迟疑地问道:“阿巍,出什么事情了么?”   她又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原本整洁的客厅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连玻璃茶几都碎成了两半儿。   “家里,来贼了么?”   她伸出手臂,摸上丈夫的胳膊。   但男人却条件反射地挪开了,瑟缩着向后退了一步。   “?”   女人一愣,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了丈夫左臂上的刀伤。   她微微眯起眼睛,呼吸有些沉重,“是我又犯病了么?”   王文松了口气。   神智只要清醒过来就好,就容易进行调节。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心脏的痛感却越来越强烈。   “速效救心丸有没有?”   他趁机拉了拉身边的同事吕亮。   “没有,怎么了?”   吕亮的目光扫了一下王文,“你犯病了?”   “不是,就是这几天太忙了,心脏有点儿不舒服。”   王文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徒弟。   “泽如,这边有吕亮和孙奇,你帮师父去小区外面那个药店,买瓶速效回来。”   李泽如皱了皱眉头,“要不去医院吧?这里交给吕哥,孙哥他们。”   王文摇了摇头,“我认识这家的男主人,前几次也是我处理的,我了解他家情况。   “再说也没什么事情,你去吧,快去快回。   “年轻人脚程快,5分钟的事儿。”   李泽如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   但确实那家药店不远,而且这边也什么事情,也就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下,他就想起来好像上次和师父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师父在车里面放了一瓶药,说是备用。   他按了下车锁,从副驾前的盒子深处果然找到了一个黄色的药瓶,里面还有半瓶,日期也还可以。   就将它拿了出来,锁上车门,准备上楼。   但他刚刚走到三楼,就听见上面传来激烈的喊叫声。   “放开我爸爸!!!!不许带走我妈妈!!!!!”   “我杀了你们!!!!……”   “……”   李泽如听见了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上跑。   从来没有觉得三楼到七楼的距离有这么远。   但当他跑到上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菜刀砍在了师父已经染血的橄榄绿色的衬衫上。   王文将吕亮和孙奇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李泽如想都没有想,冲了上去。   掐住了那即将落下的第二刀,用力向后拧。   但这个高壮孩子的父母拼命拉住了他,八爪鱼一般将他抱住,“别伤害他,他只是受到了惊吓,他不是有意的!”   “……”   毫无防备李泽如差点儿被拉个趔趄,眼看着刀又再度落下,下意识就抬手去挡。   却被师父用最后一口力气拉了一下,刀锋顺着他的胳膊落下,砍在了师父的背上。   血花喷溅在他的脸上。   李泽如再也没有办法容忍,与扒在他身上的男人轻轻拉开一点距离,弯起手肘撞在了男人的胸口上。   四十多岁的男人向后倒去,没有发出声音,唇色迅速变成紫色。   女人也不拦着警察了,赶紧去看自己的丈夫。   缺少了钳制的李泽如很快就将那半大孩子的菜刀击飞了。   吕亮和孙奇一拥而上。   “师父……”   李泽如跪在王文的面前,徒劳的用右手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   又用左手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并且通知了指挥中心,请求支援。   他将自己的制服衬衫脱了下来,尽量给王文做急救处理。   但他心知肚明,一切都太迟了。   王文微微睁着眼睛,动了动唇。   他说:“别怕。” 第204章 从前事24--终有离别时   李泽如是陪着王文来到医院的。   身上的警服是后来吕亮给他的,担架快速地在去往急救室的路上滑行。   一边看病的百姓让出一条路来,好奇地看着。   但在看到那橄榄绿色的警服时,有一些人的神色变成了厌恶。   其实他们挖苦和嘲讽的声音并不大,但李泽如的听力却非比寻常。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些警察就该有人去治治他们。”   “杀得好,上次我们家被人家丢菜刀去找他们报警都不管,说是要出事了才来。”   “现在这些警察,一代不如一代。”   “别提了,我有个外甥,又听话又乖的,帮他爸爸去水果摊卖水果,结果发生了争吵。   “他就推了客人一下,结果客人自己磕马路牙子磕死了。   “外甥开始跑了,但第二天就去自首了啊,你猜猜他们怎么判的!居然判我外甥死刑了。   “还有没有点儿王法了。”   “就是,也不比那土匪强哪里,简直一个样!”   ……   李泽如瞥了过去,眼神如刀。   惊得那些嚼舌说坏话的人心头一震,一股恶寒直窜天灵盖。   面面相觑了一下,竟都各自散开了。   只是李泽如的心里产生了一丝茫然。   也许最近和王文,宋馈待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让他忘记了这个社会上原本的样子和对人保持的恶意。   久到他竟然忘了阿叔的初衷,也想为了能让这些百姓过上幸福平安的生活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些话和那些人面容上的表情,都不禁让他问自己,“值得么?”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暗红色的灯亮了起来。   李泽如背靠着墙壁,轻轻向下滑。   他将头埋在手臂中,脑袋里王文被菜刀砍伤的画面一直循环出现。   他不可抑制地去想,如果自己当时在旁边,师父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两分半……就仅仅只相隔了两分半的时间。   但怎么感觉,这一次要阴阳相隔了呢?   他已经通知了所里。   但是打师娘电话的时候,李泽如一向沉稳的手却颤抖的抓不住电话。   他想到王文笑呵呵地说道:【等小馈出院了,估计你们也要回原单位了,到时候咱们开个庆功宴和欢送会,热闹热闹。   【去了分局,也别忘记回来看看。】   恐怕,这场宴席他们谁都等不到了。   李泽如很熟悉刀伤所造成的伤害和结果。   他明白王文挺不过去这一关,但他固执地想要奇迹出现。   闻讯赶来的师娘刚摸到急诊手术室这边,手术的门就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穿着洗手服的医生,微微将双手抬起在胸前,在得知他们是家属和同事后,冷静地说道:“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病人失血太多了,虽然送来前也做了急救处理,但来的时候已经造成了多器官衰竭。   “我很抱歉,没有能够治好他。”   李泽如闭了闭眼睛。   师娘张佳如抱着女儿王颖哭成一团。   赶来的段所和其他同事也抿紧了唇,面容上都是悲伤和愤恨的情绪。   耳鸣突然在耳朵里炸响。   李泽如抬手去按耳朵上的软骨,企图缓解这突如其来又刺耳的声音。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匆匆赶来,穿着病号服的人。   他抬头看过去,是因为脚步太快牵扯到伤口的宋馈。   站在走廊的中间位置,沉默地注视过来。   李泽如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宋馈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发现一直情绪稳定,没有任何波动的人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头顶惨白的炽光灯落在里面,白茫茫的一片。   和胸前暗红色的血液泾渭分明。   他又慢慢向前走了几步,伸开手臂,拥抱住了对方。   他知道这种痛无法用语言安慰。   换成是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   李泽如没有拒绝和反抗。   他将头轻轻靠在宋馈那挺直的肩膀上,消毒水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冲淡了血腥的味道。   他见惯了生离死别,自己也是在一片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每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也不免充当杀手的角色。但这一次他却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心痛和无能为力。   而这种感觉,从他成为巨门以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饱和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浸湿了宋馈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他们就一直站在那里,都没有出声。   这个时候的安慰犹如羽毛,轻的不会产生任何一丝涟漪。   许久,他才抬起手臂,回拥住对方。   他想只要宋馈还在就好。   只可惜,很多事情会事与愿违。   越是想要得到,就越会失去。   可能他上辈子也做尽了坏事,这辈子还游走在灰暗地带,杀人放火没少做。   上天才不会满足他的希望,会将它们一一剥夺。   四年后。   他站在临时指挥室的屏幕前,眼睁睁地看着宋馈抓着浑身绑满炸弹,贩毒集团二号头目一起跳下芙蓉山的时候,迅速地冲了过去。   但他仍旧无法挽回。   “轰——”   巨大的声响响彻山谷,橙色的火光冲入他的眼帘。   那一刻,他只觉得痛彻心扉。   一切都陷入到了黑暗之中,曾经照入裂隙的光,消散了。 第205章 从前事25--黑色曼陀罗   今天浩园里的人很多,穿着常服的警察们沉默地站成一排,看着眼前刚刚填好新土的墓碑。   会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今天不是清明节,但今天是他们送别昔日战友的日子。   中秋节联合行动中,局里损失惨重。   市局刑侦支队第二大队除了外出公干的侦查员外,几乎都牺牲在了芙蓉山,包括大队长宋馈。   唐靖山一贯坚硬的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原本这次行动结束后,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就会升职了,将位置空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会留给宋馈。   但谁也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人居然会牺牲在这次行动中。   橙红色的火光刺痛了很多人的心。   而且局里培养起来一个出类拔萃的刑侦人员也十分不容易。   经验可以用工作时间弥补,但天赋却无法逾越。   【刑侦双璧】如今失去了一个。   另外一个,心灰意冷。   唐靖山也悔不当初为什么当时同意了洪局的决定,将自己的爱徒轻易就调去了芙蓉山。   但当时他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卧底传信芙蓉山某个山洞就是生产极乐的原材料,组织已经得到了消息,警方正在集结,马上就要行动。   因此这些原材料正在被成批量的进行转移。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多方核实卧底传回来的信息是不是正确的。   就匆匆调集人手去查看。   现在想来那个卧底给的线索也有问题,经不起推敲,估计早就背叛了。   可是那一刻,他们都听信了这片面的消息。   唐靖山不禁下意识看向站在前面的洪近,那张刚硬又严肃的面容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了悲恸的神色。   似乎也在懊恼当初的轻率和豪赌的成分。   结果虽然行动成功了,但唐靖山甚至不清楚这次他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收益和损失并没有性价比。   现在再多后悔和愤怒又有什么意义?   牺牲的警察们不会复生。   再也不会有人微笑着叫他师父。   唐靖山几乎痛的说不出来话。   时年九岁的小唐谕面无表情地站在唐靖山的身边,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正前方灰色的墓碑。   那上面有一张宋馈的小照片,微微勾着唇角,看着他们。   他感觉到了窒息,和失去父母那一天一样的窒息。   为什么才刚刚走进,却又要失去。   难道他是什么天生孤煞?身边不能有任何亲近的人存在?   昔日与父母和宋馈相处的画面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感觉到痛苦。   两侧的太阳穴蜿蜒着疼痛。   他想伸出手抱住脑袋,但最后他都只是注视着那冰冷墓碑上的照片。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小唐谕不想惊扰宋馈安睡的灵魂。   他只希望他的宋叔叔可以去天堂,不再有牵挂。   烈风从高处吹拂过来,苍郁的草木在他们的身后簌簌作响。   李泽如微微的偏了下头,瞥了一眼站在他前面的洪近和唐靖山。   深沉的狐狸眼中都是恨意。   似乎在那么一瞬间,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青年终于褪下了伪装的外衣,化身成为了复仇的猛兽,尖利的獠牙马上就要去撕咬那温热的颈动脉。   但李泽如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去。   反复几次,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露出马脚。   即使是要报复,也需要全盘计划。   但首先,他要弄清楚为什么原本要去二号任务点的宋馈会被调去芙蓉山。   他瞥了眼洪近。   脑海里想起与宋馈最后的对话。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安排去二号任务点么?】   【哦,洪局觉得这边人手不够,就把我也安排过来支援了。】   宋馈低头检查着配枪里子弹的情况,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与李泽如的焦灼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等下跟着我,不要一个人行动冲在前面,这次行动很危险。】   宋馈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你说的是什么……】   【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阿馈。】   当初的李泽如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里透出些隐隐地颤抖。   宋馈微微皱起眉头,没有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一贯服从命令,把队里那些警员当成兄弟的人怎么都不可能让他队里的队员冲锋陷阵。   似乎从宋馈被调往芙蓉山就已经形成了必死的局面。   那么那一天,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   洪近,以及跟在他身边的唐靖山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想要弄清楚,就一定要问问他们。   李泽如又看向了唐靖山。   目光在小唐谕的身上轻轻滑过后,微微下垂,掩饰掉了那一闪而过的阴冷。   一个计划逐渐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他发过誓的,没有人能在他的面前伤害宋馈。   如今,就谁都别想逃脱。   而仇恨号角在三个月后被吹响。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从旧屋中传出,橙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猛烈的气浪裹挟着细碎的砖瓦和木块向外快速扩张,将唐靖山和唐茜父女加上小唐谕掀翻在地。   他们用身体护住了小小的人。   唐靖山没想到,他们就算躲到了安全屋也还是被组织找了出来。   虽然线报已经提前一个月警告了来自缅甸的杀手已经潜入到了境内,他们也做足了准备。   可惜还是被找到了。   唐靖山有些吃力地抬起头,从额角流下的血模糊了他的眼睛,有些影响视线。   他先是看向了怀中的小唐谕,细小的血流从那瘦削的后背流出。   外套上布满了烟尘和碎屑。   他抖着手,将手指伸到小唐谕的鼻子下,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流。   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的瞬间,他又费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儿。   唐茜今年刚入警队,躺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一动不动。   唐靖山动了动身体,想要向后爬,看看女儿的情况。   但他一动,钻心的疼痛就从身体的四面八方传来,让一贯忍痛能力强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可是这阻止不了他要去查看女儿的决定。   “哒哒哒——”   他还没有行动,就听见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唐靖山紧张起来,追兵居然这么快就行动了。   他立刻调转身体,顾不上自身剧烈的疼痛和鲜血的流失。   他用他的身体勉强遮挡在女儿和小唐谕的身前。   那双鞋就已经站在了他的眼前。   唐靖山费力的仰头,瞳孔却在下一秒骤然猛缩。   流露出惊恐又愤怒的神色,“是你!……” 第206章 从前事26--弟切草   穿着黑色作训服的人,微微前倾身体,勾了勾唇角,看过去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着将死之人。   他似乎心情不错,低声说了句,“是我,唐叔。”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靖山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问道:“泽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口鲜血涌了上来,漫过他干裂的嘴唇,沿着下颌滴落。   “你知道的,唐叔。”   李泽如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你猜不到么?”   唐靖山的眼睛里显出几分茫然,但很快,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瞪大了双眼。   “你……你是为了小馈?”   “答对了。”   李泽如单膝蹲在老人的面前,“唐叔,我要知道他为什么会被临时调到芙蓉山任务点,原本我是安排他去的第二任务点。”   唐靖山看着对方,保持了沉默。   李泽如轻声笑了一下,目光瞥了瞥后面仍旧昏迷的唐茜和小唐谕,“你也不想我等下送他们和你一起团聚吧?唐叔。”   “你……你居然……”   唐靖山无法再保持镇定,他觉得现在的李泽如会说到做到,不会留有一丝情面,“你……威胁……”   “不,唐叔,我不是威胁你。”   李泽如站起身来走到那两个人的旁边,“而是你没有的选。   “再者我问的也不是什么涉密问题,我只想知道当时总部指挥室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会被调去芙蓉山,然后被炸死在我们眼前。   “你难道不觉得难过和愧疚?”   他的语气说到最后已经变得无比森冷,“这对你来说,是件很难说出口的事情么?”   唐靖山闭了闭眼睛。   当时候控制室的情况虽然不是保密的,但他有种感觉如果他说了事情,眼前这个年轻人会做出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事情。   “泽如……小馈不想看到你这么做……   “你回头吧,不要再错下去……”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短促地笑声。   李泽如不再废话,他半蹲在小唐谕的身边,修长有力的手指已经掐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我不想再重复我的问题,唐叔。   “你以为拖到你死了,不说那天情况,全了你的忠义和信仰,唐茜和唐谕就能安然无恙么?”   他在唐靖山的视线中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他们死的,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你想再赌一次么?”   他的声音里甚至含了那么一丁点儿笑意。   但却让唐靖山如坠冰窖,毛骨悚然。   “我……就算是……”   “是,你就算是说了,唐茜和唐谕可能也活不了。   “但你现在没有选择的筹码,除了相信我,你什么都做不到。”   李泽如勾了勾唇角,“也别指望有支援来救你们,这个安全屋没有纳入到系统中。   “就算你按了紧急救援信号,他们也找不过来的。”   “你……”   唐靖山不禁苦笑,他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躲避的地方总会被发现,“小谕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李泽如没有回话,当初他已经知道小唐谕的身份了。   但是碍于宋馈,他没有将这个信息上报到组织。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将消息传递到缅甸那边,自然而然那边就会派出人手来斩草除根。   而潜伏在暗处的卧底就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到警方。   警方会安排人负责保护唐靖山一家。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会安排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却可以凭借着支队长的身份掌握下面调查员的出入情况。   从而分析出来哪些人在进行保护任务。   再暗中跟着他们,就可以找到安全屋的位置。   最后这一次,他利用洪近的账号登录内网实施计划,将这个不存在于安全网络的旧屋纳入进来。   成功让唐靖山他们住了进来。   李泽如笑了笑,手指准备用力,他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不想再浪费在这些上面。   “等等……”   唐靖山终于妥协,他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也可以忍着锥心之痛失去女儿。   但他没有办法不去完成组织交给他保护烈士子女的任务。   “洪局在行动的前一晚,接到了一条卧底的消息,说是在芙蓉山发现了原材料仓库。   “这是我们一直要找却没有找到的。   “他当时立刻要卧底去确认这条消息的真假,毕竟我们当时调查,没有在芙蓉山发现类似的仓库。   “一直到第二天,临出发前,卧底的消息传回来了。   “发了仓库的坐标,并说组织已经知道我们的行动,正在秘密将这批原材料运送出去。   “如果不赶快行动,那整个行动将前功尽弃。”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也慢慢地移动到了在刚刚爆炸中被飞射而来的断木所扎穿的腹部伤口,那里正流着血。   “洪局和我都犹豫了,如果不能将他们人赃并获,即使抓到了人也没有办法定罪。   “可理智还是想让我们确定一下。   “就让另外一个掌握在组织内部卧底情况的警员去询问情况,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说二号任务点已经都被移走了,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   “到这一步,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再核实情况,所以洪局决定把原本要去2号任务点的队伍,大部分派去芙蓉山坐标点,只让少部分警力去2号任务点查看。”   唐靖山的手已经握在了断木的头上,“所以,小馈才去了芙蓉山。   “只是没有想到……”   “不但芙蓉山出了问题,2号任务点也发生了问题。   “因为警力不够,2号任务点的原材料被运出大半,而且还有两名同僚重伤,幸运的是他们活了下来。”   李泽如补充道,但随即他又问道:“那个掌握另外一个卧底的警察是谁?”   唐靖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就在你身边啊……泽如……你想不到么?”   但李泽如收紧了掐住唐谕脖子的手,“我不想玩文字游戏,唐叔。”   “哈哈哈哈……”   唐靖山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一口血呛了上来,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断木拔出来,喃喃说道:“……我在……地狱里……等……”   李泽如微微瞪大了眼睛,瞳孔却骤然缩紧。   他从唐靖山开始无声的口型中读出了三个字,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了。   【韩星涛】 第207章 从前事27--多莉   【韩星涛?!】   李泽如诧异地怔在原地,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斯文俊秀的面容。   那个从四年前被调入分局刑侦中队开始,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认真开朗小警察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么?   毕竟他只要照着自己的话去行动,这一次的升职名单中也会有他的名字。   但如果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升职加薪呢?   李泽如不禁眯了眯眼睛,开始回忆以往他们之间相处的蛛丝马迹。   不过想了一圈,暂时也没有什么发现。   可是唐靖山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必要说谎。   因为就算唐靖山临死之前抱着想挖坑让李泽如自断臂膀的心,也不得不考虑李泽如敢在他死后和洪近核究竟有没有这件事。   毕竟李泽如敢这样对待唐靖山,也同样就能对洪近如此。   那么如果先假设唐靖山没有说谎,韩星涛也没有说谎的话,卧底是否存在问题就是优先要考虑的了。   两个卧底同时放出假消息,要么一起变节叛变,要么一起都被骗了。   可这样的概率究竟有多大呢?   李泽如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其实对于第一条信息,【洪局在行动的前一晚,接到了一条卧底的消息,说是在芙蓉山发现了原材料仓库。】   【发了仓库的坐标,并说组织已经知道我们的行动,正在秘密将这批原材料运送出去,如果不赶快行动,那整个行动将前功尽弃。】   他是知道的。   这也是他和阿叔最后商定的计划。   从四年前一系列服用须摩提的案件发生后,警方成立了专案组,对此进行了深入调查。   也逐渐通过卧底行动,摸清了组织在双林,长冲和长图的结构,甚至散货的小头目,接头的马仔和最底层的散货人员,运输到销售的整个脉络都被掌握。   唐谕的父亲也是牺牲在这四年的卧底行动中,后来唐靖山收养了他。   阿叔很清楚这场碰撞在所难免,所以要利用这必然到来的围剿行动,给李泽如铺路,让他能更容易走向高位。   他们开始利用卧底放出消息,芙蓉山有生产须摩提的仓库。   原本这是前任天枢所留下的,多半能用的早已经被转移走了,只剩下一小部分可用。   就算被查抄走,组织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至于2号任务点,那有一部分是李泽如的私心。   2号任务点在屯领,地形不算复杂,平原地带,不太好做隐蔽进攻,会很容易被哨卡发现。   而且,那个地方也真的存放了一些生产须摩提的间接材料。   之所以让宋馈去,是因为李泽如对好友的能力十分认可,也相信对方一定能够圆满完成任务。   这样他们都可以凭借着这行动立功升职。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那条【二号任务点已经都被移走了,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   将一切都粉碎的干净。   李泽如很清楚这条消息没有在他和阿叔设置的原计划内。   那么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条消息的放出呢?   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原因。   但想要知道也不难,只要找到传消息的卧底就行。   李泽如是知道韩星涛手上有卧底资源的,那是他第一个师父退休时留给他的。   但这种信息基本上不会输入到系统中,只会一代人传给一代人。   想要找到这个人,除了从韩星涛的手中获得外,就只能转向组织内部,将人揪出来。   文曲那边大概会有个范围,可供筛选。   而筛选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将大致的目标分成几组,提供不同的消息给他们,哪个消息传递出来了,哪个组就有问题。   然后再在这个组中做类似的筛选,鼹鼠自己就会从洞穴中冒出头,等待铁锤。   韩星涛这边暂时不能行动,毕竟管一个警察要他手中卧底的消息是件很突兀的事情。   再者韩星涛的嫌疑也没有完全被排除。   这种情况下,李泽如是不可能信任对方的。   那就只有先联系文曲了。   他刚拿出电话想要发送消息,一串由远及近带点儿急促的脚步声就打断了他。   李泽如想应该是救援的人来了,毕竟唐靖山他们的身上都装有特殊装置。   一旦检测到他们失去心跳脉搏,就会启动定位和应急警报系统。   他看了眼已经没有呼吸的唐靖山,又看了看气息微弱的唐茜和小唐谕,究竟还是将手从小孩子脆弱纤细的脖颈上移开。   其实他不会真的杀了小唐谕。   毕竟,是宋馈曾经视若子侄的孩童,而且也在他的身上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将他从自闭症的状态慢慢调养到现在。   李泽如闭了下眼睛,他答应过宋馈,要帮他照顾小唐谕。   亦如他们曾经一同养的那只黑珍珠。   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后,转身走向了树林的深处。   在树木和野草的掩护下,远远地看着支援而来的人们将唐家三个人安全带走。   风在树林间游弋,吹动了树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李泽如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也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他要回一趟小院,和文曲面对面的商量这个事情。   他不想在节外生枝。   文曲在办公室见到回来的李泽如时,有点儿惊讶。   “稀客啊,巨门,这段时间都没见到你。”   他斯文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文曲和李泽如的关系并不算太好,是同事之间走对面都不会主动打招呼的存在。   “有件事情,需要和你合作。”   李泽如公事公办,语气平稳,对文曲的挑衅充耳不闻。   “……”   文曲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很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这次可是真客气?你从刚接任巨门出任务的时候,哪次不是直接说你要什么什么,比如‘我要这半年以来,他们的活动轨迹,接触的人,做过的事情。’这一类的。”   他们确实从那一次开始就结下了梁子,只是以往文曲没有机会发泄一下罢了。   “……”   李泽如无语地看着对方,“这得有十年了吧。”   “错,是十一年零三个月又三天。”   文曲露出一个微笑。   李泽如还没有说话,就听见武曲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这不会是暗恋他吧?不然怎么对这个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   文曲炸毛,生生忍住那句【放屁】。   这么不文雅的词儿,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   李泽如也是满头黑线,“我有正事,而且不能留太久。”   文曲再次调转枪口,冲着对方摊了摊手。   “组织里现在有警队的内鬼,会影响我接下去要做的事情。”   李泽如对着文曲幼稚的挑衅视若无睹,语气平稳地说道:“我希望能在行动前,把鼹鼠抓出来。”   文曲再次摊手,这次他还微微扬起了下颌。   武曲想打个圆场,他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然他也不会拖着日渐不好的身体跑来这里。   但李泽如抢先开口了,“我会和你一起完善你的‘记忆多莉’计划。”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身形枯瘦,似乎即将逝去的武曲,“我想,你不会拒绝。”   “成交。”   文曲这一次没有犹豫,压抑不住的哀伤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第208章 从前事28--苜蓿   李泽如再次接到文曲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哪一批?】   是文曲一贯简洁干脆的风格。   【C1】   李泽如也干脆的回了一个消息,这一组被告知的消息被人传递出来了。   巡逻海警在货船要到达公海海域的时候抓获了上面的人,连带着蛇头,并将这些要被贩卖去东南亚的年轻人救了回来。   只可惜,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并不高兴,甚至因此怪罪海警多此一举。   但事情总归都是这样,有觉得得到拯救的,也就有人会觉得耽误了他们的事情。   只能说救得了一次,救不了无数次。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等我消息。】   文曲快速地回复了一句。   但不到五分钟,他的消息再次弹出,【你什么时候开始进行?】   【今晚我回小院,你有合适的人选么?】   李泽如感觉自己最近打字的速度都变快了。   【有,我感觉你会很喜欢。】   文曲的字里行间都透出一股幸灾乐祸。   【?】   李泽如不解。   但对方没有再回复。   他就只能先压下心中的好奇,处理手头上的案子。   等到晚上就会知道对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了。   敲门的声音响起,李泽如抬眼看了一下。   这个节奏应该是韩星涛。   “请进。”   他没有抬高声音,仍旧带着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上下面县局传来的卷宗。   “李支,这是您要的这几年回归警队的警员档案。”   韩星涛的声音很恭敬,目光直视着对方,浓重的感情包含在其中。   因为他知道李泽如不会看过来。   这种在近在咫尺的猛兽旁窥探的感觉让他感觉到一种隐秘的快乐。   “谢谢。”   果然如他所料那般,李泽如没有抬头,语气也是平平淡淡。   自从宋馈牺牲后,这个人仿佛变了一个人,又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从前那股旺盛的生命力,被注入了一股死气。   人活着,却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抱有希望。   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但韩星涛不会气馁,反正接下去的时间足够充裕,足够他改变这样的现状。   “还有事情?”   李泽如抬起头,一双狐狸眼透过镜片看过来,波澜不惊地问道。   “不,没有了。”   韩星涛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来得及掩饰,“我只是看您办公室的花快枯萎了,应该是很久没有浇过水了,我以前家里养过花,方便替您照看么?”   “可以,谢谢。”   李泽如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又转回了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滑动鼠标的滚轮,进行翻页。   等到韩星涛端着那盆花走出去后,李泽如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那扇被关闭的门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刚刚在他抬头的瞬间,他是捕捉到了对方看着他的眼神的。   那个眼神让他非常的不舒服,一瞬间毛骨悚然,又马上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那个眼神是那般的阴柔,滑腻,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寸寸地描绘着他的身体。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禄存。   从他十五岁那年加入北斗后,禄存每次看向他的目光都包含着不加掩饰的攻击和欲望。   凝视着他的时候,就像是在欣赏着某种私藏品,直白的告诉所有人,终有一天会将他据为己有。   所以李泽如也在每次行动中,暗暗利用警方的能量打压组织。   至少要削弱它的实力,为自己以后脱离它的摆布创造时机。   但会不会……   忽然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使得他瞪大了眼睛。   难道……韩星涛这么做……不,是韩星涛和组织之间会不会达成了某种协定?   如果这件事情中,韩星涛真的传递了假消息,那组织上会不会也在默认,甚至是将计就计?!   他没有再深想想去,急促的呼吸让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不,现在还不能被这种想法控制。   他需要冷静。   李泽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现在需要等待,等待文曲抓住鼹鼠。   他要从卧底那边得到确认,而一旦确认确实如他刚刚所想那般,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届时即便是鱼死网破,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夜色盛大的时候,李泽如从市局的大门走出来。   从容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大厦,走向一条隐秘的小巷。   霓虹在他身后铺出一片如血的路。   他轻轻地按照一定规律扣响了尽头处的一扇雕花铁门。   片刻后,听到了轻微的咔嚓声,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两侧葳蕤的草木中,伴随着阵阵虫鸣,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分叉口前,他思考了片刻,选择了左侧。   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安全锁上的探头扫描过他的虹膜后,厚重的防爆门从里面被打开。   李泽如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文曲。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的走向深处。   那里有一间巨大的玻璃房,无死角的安插着监控,会一天24小时记录被关在其中的孩子们情况。   现在,他们三三两两的组成一队玩耍。   也有落单的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着其他人,眼神里都是警惕的神色。   只有其中一个梳着半长头发,刘海遮住了眼睛,穿着白色长睡裙的小男孩坐在角落,显得与众不同。   他的皮肤很白,像是块上了釉的白瓷。   黑色的刘海儿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饱满的额头上,细碎的发尾略略遮住同样黑色深重的眉。   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眼尾微扬,形似桃花。   虽然微微笑着,看起来快乐又纯粹,但李泽如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这个孩子的伪装。   “你也注意到他了?”   文曲毫不意外地说道:“两年前他刚被送进来的时候,就和天枢一起跟着阿叔去围杀阿偌一家了。   “他很聪明,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生日的时候杀死了自己的鹦鹉,被他爸爸当成怪物送到我的心理诊疗室治疗。   “我对他进行过评估和测试,他内心的防御机制很强。   “不过如果引导得当,应该是不错的材料。”   李泽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文曲。   “他爸爸是咱们下头一间化工厂的负责人。”   文曲忽然笑起来,斯斯文文地说道:“我期待你有进展。”   “无聊。”   李泽如冷淡的回应。 第209章 从前事29--白菊   “来明桥。”   文曲的消息是在午夜凌晨时分的时候发来的。   提示音微弱振动的瞬间,李泽如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两部手机中的一部,读完消息后就从双人床的左侧坐了起来。   躺在中间偏右侧位置的黑猫Mani警觉地抬起头,睁开一双碧绿的眼睛看过去。   它的主人李泽如正在更换衣服,宽肩窄腰,高挑挺拔。   修长的手臂穿过质衬衫的长袖,劲瘦的腕骨被收拢在扣紧的袖口中。   精悍的肌肉线条便在剪裁合身的衣服下微微起伏。   窗外银蓝色的月光透进来,有一束落在他的背上,在肩胛骨下形成一道暗影。   像是雄鹰的长翼,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穿戴整齐后,他回身看了眼仍旧斜卧在床上的慵懒黑猫,勾了勾唇。   忍不住伸手挠了下Mani毛绒绒的下颌,丢下一句,“好好看家。”   就转身离开了住处。   Mani打了个哈欠,站起来,绷直前腿,弓起腰,伸展了一下身体。   它向前走了两步,躺在了主人所在的位置,尚存的余温和熟悉的气息让它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再次陷入了梦乡。   午夜的风有些凉,从半敞的车窗滑过,黑色的轿车快速地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   向着一处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庭院前进。   三十分钟后,停在了厚重的铁门前。   李泽如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片刻后,铁门缓缓向两侧划开,黑色的轿车开了进去,顺利地停在左侧一块儿空地上。   李泽如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已经站在那里等他的文曲露出了个戏谑的笑容,“怎么?是你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工资低,还是咱们组织破产没钱了?   “你到我这儿,就开了个这么破的车?”   “那下次我开武曲那辆五光十色,且改装过的法拉利来。   “在顺路绕着环城高速飙上那么几圈,保证可以带足了眼球和警察。”   李泽如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肯定能让你这里蓬荜生辉,万众瞩目,喜欢吧?”   “……”   文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一想到那辆车他就牙疼。   但武曲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却更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一年前,因为要取得一个坐落在保加利亚的生化实验室的数据,武曲和廉贞他们一行八个人中了另外一个组织的埋伏。   情况很是险象环生,加上廉贞和另外一个情报组的人员本就不擅长战斗,又是仓促之下,更是有些狼狈不堪。   就在从暗处喷洒出来不明粉尘的时候,武曲将拿着数据的廉贞推了出去,自己留下和其他队员在里面搏杀了一夜。   到后来还是被李泽如带着人救出来的。   但当时那个密闭的屋子里也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武曲还活着。   可是谁也没想到,在那次任务之后,武曲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垮了下去,曾经精壮悍勇的人居然在一年见瘦的形销骨立,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免疫系统更是脆弱的好像一张纸,而且还出现了自我攻击的现象。   后来经过医疗部漫长的检查,才发现武曲是吸入了太多那种未知粉末,中了毒。   可惜发现的太晚了,毒素早已深入骨髓。   最后,医疗部根据李泽如带出的一小撮粉尘,经过推演,针对它的特性研究出了相应的药物。   但也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勉强缓解武曲浑身的疼痛和衰弱的速度,只是现在又隐隐地有了抗药性。   武曲在无可避免的流逝着生命,但他自己倒是看得开。   他说他已经快活过了,现在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可文曲无法接受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孪生弟弟逐渐走向死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只能铤而走险,去试一试那个办法。   哪怕武曲的肉体无法被治疗好,会消散在这个世间,他也要将他的记忆留存下来,移植到容器的身上。   记忆会保留事件,而事件会推导出人的选择,选择会暴露人的性格,那么无数个选择就会展示出人的无数位面上的性格。   它们终究会围绕着一个点,进行收缩,形成近乎完整的人格。   而人格通过多次暗示移植到合适的人身上,占据主导的时候,这个人就会重生。   理论是这样,但实施起来却远远不如计划中的那样。   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但他不甘心,不想放弃。   修剪整齐的指甲被无意识地掐进皮肉当中,文曲却不觉得痛。   李泽如垂下眼睛,看着对方的动作,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对于武曲的事情。”   他无法对失去亲人的情绪感同身受,但他却知道失去至关重要的人的感受。   那就像是彤云密布的天空,饱和的水汽游荡在空气中。   湿漉漉地,永远都无法再见晴天。   文曲没有回话,只是微微转了下头,像是在做着某种抗拒的动作。   半晌,他才低低地说道:“你自己下去吧,鼹鼠就在地穴最里面的那个刑房里,已经服用了吐真剂。   “现在的时间刚刚好。   “泽如,我不想知道你到底要从他口中知道什么信息。   “我只想要你信守承诺。”   李泽如在听到对方喊他“泽如”的时候愣了一下,这还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文曲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而不是生硬地叫他【巨门】。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与对方擦身而过的瞬间说道,“泽希,不论怎么样,泽翼是希望你能够好好走下去的。”   文曲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低低说道:“去吧。”   这一次李泽如没有再停留,走向了地穴刑房。   这里四周都是坚固厚实的墙壁,用连炸药都无法炸开的新型合成材料做成的栅栏分割成不同的牢房。   而去到最里面那间的人,没有一个会活着走出这里。   李泽如没有马上就进去,他站在门口端详着里面的那个人,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到了他的鼻尖。   他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知道所剩的有效时间不多了。   “多大了?”李泽如轻声问道。   “24。”被吊起四肢,躯干悬空的人没有犹豫地说道。   “家里的人在哪里?”李泽如又问道。   年轻人皱起眉头,憋着嘴,似乎在抗拒,但仅仅过了一秒钟,又不得不说道:“瓦古。”   “哦,你受过抗吐真剂的训练。”   李泽如歪了一下头。   年轻人瞳孔猛然收缩,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别担心,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李泽如看得出对方心神震荡,思维开始出现动摇,“你当初传出了在芙蓉山发现了原材料仓库,并且发了仓库的坐标,说组织已经知道我们的行动,正在秘密将这批原材料运送出去,如果不赶快行动,那整个行动将前功尽弃。   “还有二号任务点已经都被移走了,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   “这条消息么?”   年轻人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不,我没有说二号任务点已经都被转移走了……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李泽如又立刻问道:“是传给了韩队么?”   年轻人的瞳孔骤然紧缩,舌尖紧紧顶在上颚,汗珠沿着额头滚落。   他没有能坚持太久,点了点头,“是……是的。”   李泽如闻言愣怔了片刻,得到答案的人此时此刻更想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昏黄的光落进他幽暗的眼眸中,预示着某种不祥。   半晌,他才恍然回神,将手放到年轻人的脖颈上,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低低说道:“去吧,他们会活着。”   不等对方回答,李泽如用力收紧了手指,颈骨错位的喀嚓声响起时,年轻人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第210章 从前事30--莲花   李泽如站在原地没有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周身散发出暴虐横肆的破坏欲。   一时间潮湿阴暗的巢穴内,连昆虫和老鼠都匍匐在了角落,小心的窥视着里面的情况。   【不,我没有说二号任务点已经都被转移走了……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   鼹鼠刚刚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终于,他抬起右手迅速地锤在了身旁的岩壁上,细碎的石块窸窸窣窣地撒落下来,堆积在墙壁下。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儿痛楚。   他眯起眼睛,已经将事情的大概在脑海中穿针引线,织成完整的真相。   也许从师父王文的死开始,组织的警告就已经开始了。   当初他为了救宋馈,违抗阿叔的命令射杀幺鸟的时候,武曲就已经明里暗里地在暗示他了。   他也只是考虑宋馈和自己可能会被受牵连。   然而他低估了禄存的诛心之术。   伤害宋馈也只会让李泽如一个人难过,但如果伤害了王文,那就是宋馈和李泽如两个人难过。   甚至有可能宋馈会因此迁怒李泽如,让李泽如更加难受。   只可惜,禄存也算错了宋馈。   他没想到宋馈不仅没有埋怨李泽如,还很好地在精神上给予了对方强力的支撑。   剧本没有按照他所设想的那般进行下去。   这不禁让禄存在不悦的心情下,产生了那么点儿兴趣。   他甚至想要看看他所看重的所有物所在意的人,究竟能翻出什么样的天来,还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结果四年匆匆而过,李泽如居然开始渐渐起了想要摆脱组织的念头。   虽然他隐藏的很好,但禄存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没做过。   慢慢地就从李泽如的行为逻辑中推导出来他想要背叛组织的意图。   就像是曾经的天枢一般。   爱上了敌人。   但可惜禄存并不想像处决天枢那般处决掉巨门。   那也是他这十多年来放在心中的人,是他这么多年来难得在意的存在。   从那个少年沐浴在虎血之中,单膝跪在囚笼里,成为最后的胜利者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吸引。   强大,自信,缄默,对时机的掌握都恰到好处。   他在坐台上看着那个身影的时候,沉寂多年的心思忽然也变得鲜活起来。   所以他顾不上众人的目光,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踏着满地血渍狼藉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了他的下颌,对他说,“欢迎加入北斗,巨门。”   他的名字都是他给予的。   所以他不会放走他的,任何时候都不会。   而且必要时,他会将他私藏。   那么要被解决的人就在简单清晰不过了。   也许是老天在帮他,正当他盘算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那个麻烦的时候,韩星涛,那个一直在李泽如身边的小警察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并且将中秋行动的部分计划说出,只是为了除掉那个碍眼的人。   还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消息已经被泽如放出去了。”   他淡淡地说道,装作并不在意的模样。   韩星涛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可以在上面加上一句。”   “哦?”   禄存挑了挑眉头,似乎是来了那么一点儿兴致,明知故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安全地待在他的身边。”   年轻的警察没有畏惧地看过来,似乎是为了巨门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哈。”   禄存不禁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交叠起双腿,侧头枕在举起的左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   心中却忍不住去想,原来嫉妒,真的会令人失去理智,变得疯狂。   执着的爱意,也会蒙蔽掉双眼,让人盲目的只想孤注一掷。   做了这么多却只是想要安全的留在李泽如的身边。   他这次真心想要笑出来。   “好啊,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禄存并不担心这个青年,因为对方永远不会得到所期待的那份感情。   韩星涛垂下眼睛,片刻后抬起来,没有犹豫地说道:“当卧底传递信息给洪局后,他必然会让卧底再进行确认,因为我们期初调查的情况和卧底反馈的不一样。   “只要让卧底第二天行动前半小时确认这条消息就行。   “届时,洪局和唐局必然会启动其他卧底,进行交叉验证。   “而我,这个时候就会被召集,找到相应的卧底了解情况。   “我会联系卧底的,也会将李支之前散布的消息重复一遍,但会在最后补充‘二号任务点已经都被转移走了……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   “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洪局必然会让原本要去二号任务点的宋馈调往已经埋好炸弹的芙蓉山。   “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加一个浑身绑满炸弹的人吸引宋馈的注意力。   “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宁可自己与炸弹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对方扑到同事中拉掉引线。”   他停顿了片刻,微微一笑,“而那时候,我们都会得偿所愿。”   摸到组织边缘的刑警,被视为眼中钉的情敌百分之百会消失在这个人间。   所有的一切障碍都会被拔除。   真是个不错的计划。   完美。   李泽如闭了闭眼睛,他看着自己的手,真的放声大笑了出来。   真相有时会让人啼笑皆非。   应了那句智者千般万般的算计,都比不过蠢人的灵机一动。   但,选择了就要去承担后果。   最让对方痛不欲生的方式,就是让他看到希望,觉得可以得到的时候亲手扼杀那份希望。   他要他们都付出代价,哪怕鱼死网破。 第211章 从前事31--向前走   李泽如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声息的年轻卧底,他这个岁数应该是在警校时就已经被特情选中了。   抽离了档案,派进来。   他们不会长得特别出众,也不会是学习很好。   甚至身上也不会有特别板正的气质。   把他们丢入人群中,根本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警察。   而进入到犯罪集团内部后,很多时候得不到己方的援助,就好像是现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地穴里。   他都能猜到文曲他们会如何处理尸体。   地穴连通的暗房里有一个巨大的浓硫酸池,尸骨被丢进去,这个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在找到这个卧底警察的痕迹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应该这样么?   他也有家人在等着他回去。   只是,现在无法将他的遗体带出去。   他的目光落向那个年轻人脖子上带着的小铁牌,那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个“正”字。   应该是手工制作的。   李泽如伸手,将它从那低垂的脖颈上取下来。   翻了下后面,“平安”两个字颇为工整。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将它包入一个特殊制造的小袋子后,才将它揣入衣服的内袋里。   即使肉体无法回到地面,那总要留下一些东西证明他存在过。   李泽如不再停留,向外走去。   岩壁一侧壁灯昏黄的光将他的轮廓一面照亮,又将一面隐匿在黑暗中。   模糊的影子投递在地面上,让人无从分辨,那走向地面的人究竟是那忠诚的猎犬,还是那桀骜的头狼。   防爆门打开的时候,漫天星斗静谧无声,压入他的视野。   文曲没有走,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着他。   但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半晌,文曲打破了沉默,“泽如,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么?”   李泽如侧头看了看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卧底应该早就被韩星涛出卖给组织了,但他却一直没有出事。   李泽如对此并没有觉得意外,也不难想象禄存的打算。   一个已经暴露马甲的卧底,他可以给警方传递正确的消息,也可以轻易被控制给警方传递错误的消息。   会将留他到最关键的时刻,打磨成一把凶猛的刀,从而影响警方的行动结果。   而现在,李泽如居然有一种想要笑出来的感觉。   前有幺鸟,后有鼹鼠。   他倒是想知道禄存会容忍到什么程度,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了。   但文曲不太一样,他的心中还有武曲,会希望挽救武曲。   “泽希,今天之后,你要对阿叔说,是我让你帮我查出鼹鼠的。   “因为他已经掌握了鸿巨组从双林到长图的运输途径,整理出清晰的结构,准备要传递给警方,所以不能再留他了。”   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没有一丝犹豫。   就算是禄存得到消息后,派人去查,哪怕是派出组织内最神秘多变的摇光也一样,都只会是这个结果。   文曲段泽希回看过来,定定地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但他没有能够从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情绪和破绽。   “我知道了。”   他点头,又看向了星空。   当李泽如迈下一个台阶的时候,文曲忽然问道:“泽如,你是怎么走出来的呢?”   但下一秒他就摇了摇头,“不,你没有走出来,如果你走出来了,你不会做现在这样的事情。   “……只是……你怎么做到不影响正常的生活呢?”   他的眼睛里已经涌起一丝水润的光,在银亮的月色中轻轻晃动。   李泽如沉默了,他知道文曲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实验失败,武曲不会复活的这种准备。   可是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影响正常的生活。   或者说,已经在影响了。   失去最重要的人,他痛不欲生。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只会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甚至连眼泪都不会流。   会很正常的吃饭,睡觉,锻炼身体,工作上班,整理家务,喂猫铲屎,出席葬礼。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在经过同一家早餐店,习惯性地转向身后询问对方想要吃什么,是不是还是小馄饨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回应。   又或者按照以往计算的用量购买日用品带了对方一份,送过去打开门的时候,不会有人迎出来,惊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它了?】   再或者,工作里查看卷宗的时候,就某个方面提出看法的时候,那个人也不会再提出同样的或者另外一种思路了。   ……   这些熟悉的场景都不会再出现在他往后的生命中了。   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所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   也会一次又一次的让他痛彻心扉。   但现在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压抑,他得向前走,将那些害了宋馈的人一一诛杀才能彻底放下。   李泽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的纹路清晰有力。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孩子了,他已经有能力去反抗了。   他不只是要韩星涛和禄存付出代价,他也要组织灰飞烟灭。   因此,他需要蛰伏和忍耐。   哪怕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与仇敌虚与委蛇。   就在文曲以为李泽如不会回答他的时候,他听见了对方轻柔温和的声音,“向前走,只要向前走就行,前方会有路的。”   文曲抿了下唇,眯了下眼睛,露出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神色,“行了,快走吧你。”   李泽如抬脚迈下了台阶,走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启动车子调转车头,向庄园外开去的时候。   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斯文儒雅的青年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星星,大概是不想让泪落下去。   但视力良好的李泽如还是瞥见一行微弱的光从那苍白的面颊两侧流下去,滴落在地。   他没有想去安慰,这种事情没有人能完全感同身受,每个人走向前的路都不一样,那是条单行线。   李泽如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自己的家,他拎着钥匙打开了宋馈原本的住处。   这里还保持着宋馈离家时的状态。   科特·R·巴托尔和安妮·M·巴托尔共同编写的初版《犯罪心理》被打开到犯罪行为溯源那一章放在茶几上。   《动机和人格》与《普通心理学》也整齐的摆在旁边与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挤在一处。   那里面记录着儿童心理学和关于自闭症的研究资料及治疗方案。   还有唐谕各个阶段的表现情况。   他们曾一起研究和讨论过,最终敲定了一套计划,效果还不错。   他微微侧头看向另一边,米黄色的台灯歪歪斜斜的靠在沙发背上,与已经被洗干净的玻璃杯相邻。   李泽如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前,安静地坐下去,黑暗笼罩住了他。 第212章 从前事32--荼蘼(终)   三日后,一份匿名资料悄无声息地被送进公安部。   那份资料里详细地描述了有组织犯罪团伙‘北斗’内部的结构情况,及其下属化学实验室产出的合成毒剂种类、功效,并附带了它们的合成公式和材料比例。   甚至还有一份用红笔特别标注了线路的运输网络。   本着谨慎的态度,公安部领导人秘密将其中之一的方程式交给了内部的技术人员,按照上面记录的工序去测试这个信息的真伪,没有想到居然真的合成出来。   负责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着脸翻看这份资料中的剩余合成公式。   将它们分别交到了三家研究机构,争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验证出来这些公式的准确性。   一天一夜后,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正好落在‘斗柄’挑选主星规则的页面上。   这件事,也变相的揭开了多年来造成全国各地失踪儿童案的谜底。   当天下午,公安部就组织了针对此的专项会议,制定了打击方案。   就算现在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但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打断‘斗柄’的计划,造成他们挑选人才困难,从而让他们形成断代。   这种残酷的如同养蛊一样的‘选拔’制度,真的令人发指。   命令很快就被下达到各个省市自治州县的各级公安部门,一场轰轰烈烈的打拐行动也开始了。   在所有干警的努力下,很多人贩子及蛇头落网,也成功救下不少被拐儿童及女性。   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但这确实也不是长久之计,‘斗柄’这样组织庞大的犯罪集团不可能会被轻松击溃。   鼹鼠后来再次传递消息,犯罪集团已经开始在境外购买大量儿童进行训练,输送进入组织。   并建议如果警方在未来能够有一批可以专门对抗组织的人会让这个行动变得更有效率。   部里开了几轮会议,最终选择支持了这个建议。   成立了专门的训练营,里面的成员都是牺牲在禁毒阵线上的警察后代。   这项任务隐秘而艰巨,甚至是残酷冷血的。   但那些少年们没有退缩,他们希望自己能够走上父母曾经走上的道路,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信仰和心愿。   也许这些也都不能够完全消灭这个黑暗的犯罪帝国。   但总有那么一代,会看见胜利,而这胜利不必在我。   李泽如望着那两道逐渐在夜色中走远的身影,垂下眼睛,微微勾了勾唇。   他想,这十六年来的努力已经让组织初步露出了颓势,但接下去的反扑会更加猛烈。   而他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危险,禄存终于失去了耐心,但这一切都值得。   曾经的宋馈回来了,不过,已经不再是那个小食贵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纽扣,那是部微型摄像机,里面记录了宋馈破案的过程。   描述血滴从某个高度落地会形成什么相应形态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一瞬间露出的戒备神色与往日到底是不再相同了。   不过,这样也好。   李泽如转身从外套里掏出一个药瓶,从里面拿出一粒药,这是武曲曾经所吃的,延缓身体衰弱下去针对那个毒粉的特效药。   当年他进入密闭空间救武曲时戴了防毒面具,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毒粉会从皮肤渗透进血液。   好在他当时接触的不多,才能够维持这么多年。   否则也早就和武曲一样下地狱了。   文曲给他药的时候哭丧着脸,但嘴上还不饶人,“你这算不算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李泽如让他好好学习中文,不要丢文曲名号的脸。   他创什么业,他要毁掉这个帝国还差不多。   而这些年,他能够明显感觉到生命如同沙漏中的细沙,在他手中缓慢却无法阻拦的流逝。   他想,事到如今,他可以坦然接受,虽然生命中还有一些永远也无法解决的遗憾,但这就是人生。   他这一辈子,已经很圆满了。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李泽如知道应该是韩星涛来了。   他垂下眼睛,在抬起来时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平淡地说道:“进。”   下一秒,门就被打开。   韩星涛站在门口,温声问道:“还要加班吗?泽如。”   李泽如压下心中的厌恶,不动声色地说道:“不,我等下就走。   “你也早些回去吧。”   韩星涛没有动,站在原地似乎有话想要说,放在左侧的手攥紧了又放开,但最终只是说道:“笔记本的事情我处理好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   【别对我失望好不好。】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十六年来,不论他做什么,对方的态度都这般温冷如水,不远不近。   偶尔他也会想是不是李泽如发现了自己曾经所做的事情。   但马上他又会去否定,毕竟按照他对于对方的了解,如果李泽如已经知道十六年前是自己与禄存合谋主导了宋馈在那场行动中的牺牲,就一定不会将自己放在身边这么多年。   他会马上杀了自己给他所在意的人报仇。   这么想来,韩星涛的心才会稍稍安定。   他不想马上离开,他刚想问需不需要给Mani补充猫粮和猫罐头。   但目光落在那个挺拔的轮廓上时忽然怔忪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泽如,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曾经高挑精壮的身形居然显出了几分单薄。   李泽如波澜不惊地说道:“大概是最近太忙了,别担心。”   韩星涛从这个平淡的语气中分辨不出对方的心情,只能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   李泽如没有回答。   等到对方离开后,他伸手拉开了右侧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合影。   那是他和宋馈还在派出所时的合影,也是唯一的一张。   橄榄色的警服生机勃勃,那个时候至少他没有想过,他们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看着那张熟悉的微笑着的年轻面容,他轻轻抬起手,却和曾经一样不敢真正的碰触,只有光将他手掌的影子投射在上面。   半晌,他关上了抽屉的门。 第213章 气氛诡异的清晨   宋馈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看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好早晨六点。   他有点儿痛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睡了也就不过4个小时。   上辈子他每天睡这些时间也就足够了,整天都不会困倦疲累,师父说他这算是天赋异禀了。   天生的牛马打工圣体。   但这具身体不行,要睡足7个小时才能缓解过来,不然一天都会感觉到不舒服。   可他的生物钟却是六点,推算的话差不多晚上10点就会睡着。   原主也算是早睡早起,生活规律了。   不过从他穿越过来后,这具身体似乎就没能再按时休息过。   还真是罪过。   宋馈忍不住歉疚得笑了一下,太阳穴的刺痛也得到缓解后,他从单人床上坐了起来。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   “……”   宋馈有点儿疑惑地想难不成是进了贼?   那小谕会不会遇到危险?!   下一秒,他没有犹豫的打开了门,冲了出去。   但客厅里空无一人,他转头看向左侧的厨房,那里面亮着灯。   银白色的光线从吸顶灯散下来,同窗外浅蓝色的天光一同落在了那道熟悉的轮廓上。   唐谕背对着厨房的门,穿着宋馈昨天拿给他,在地摊上花了10块钱买的那套黑色居家服,宽肩窄腰的好身材竟然将它烘托的看起来格外昂贵,只是外面套着的那件蓝白格子围裙平添了几分滑稽。   他垂着头,露出一节光洁的脖颈,正拿着刀在已经摊薄的面皮上滑动。   听到身后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自如地说道:“你醒了?先去洗漱吧,等下可以吃馄饨了。”   “????”   宋馈一向聪明的大脑好像宕机了一样,半天都没动地方。   唐谕没有听到回应,不禁侧过头来,有点儿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青年难得磕磕巴巴地说一整句话,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找回了自己刚刚跑丢的魂儿,“又失眠?”   “……”   唐谕再确定对方没有问题后转了回去,继续手里的工作,“没有,我一般睡4个小时就够了,再多也睡不着了。”   宋馈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将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你小时候明明要睡6个小时的!怎么可能4个小时就够?】   幸好他没有冲口而出,不然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快去洗漱吧,等下不还是要去看守所见崔鑫?”   唐谕轻声催促道。   “好。”   但这话一出口宋馈又觉得别扭,感觉怎么琢磨怎么别扭。   不过他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别扭的感觉,只能心里别别扭扭地进了洗漱间。   冷水被他拍在脸上的时候,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刚刚在客厅中看见唐谕背影的时候,前两天在心中冒出的安宁感又再次地冒了出来。   上辈子忙忙碌碌,整个人都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一般破案。   这一辈也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两辈子加一起,能够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并不多。   但就是这样难得会在他心中出现的情绪,让他在看着厨房里的唐谕时体验到了两次。   他刚刚甚至觉得,可能在未来很漫长的岁月中,他们都会这样生活下去。   他居然也会开始在心里有所期待,甚至是眷恋。   但下一秒,他就悚然一惊。   抬起双手快速地捧着水连拍几下脸,似乎是要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拍散在空气中。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冷笑了一下,在心里吐槽,【想什么呢?!那是你侄子,以后也要有自己的生活的,会去组建自己的家庭,拥有自己的妻儿。   【哪有什么时间一直陪着你。】   “哦……”   宋馈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给自己一早上的别扭找到了一个答案。   虽然现在唐谕和他一般年龄,只是小了两个月,但在他的心里他们还是叔侄。   也算是在现在这个时间段里,他唯一的亲人了。   会对亲人生出依赖的念想也算是人之常情。   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这么想来,他倒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暂时地收起了刚刚那种不自然的别扭感,开门走了出去,坐到了餐桌旁。   看着唐谕把已经包好的馄饨贴着锅边下入沸腾的水中,又用汤勺的背面沿着顺时针的方向轻轻推动。   “以前在陶哥那边没有看过你下厨,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熟练。”   宋馈在这一方面不行,上辈子除了后来为了解决小唐谕不好好吃饭的问题钻研过一段时间的食谱外,他都是在局里的食堂解决,再不就是去师父家中蹭饭,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李泽如下厨。   这个名字突然之间冒出来,让宋馈的心中莫名有点儿阴郁,情绪也跟着低落了下去。   唐谕将一碗冷水倒入锅中后,盖上了锅盖。   微微侧头向后看,发现对方垂下眼睛,被一种怅惘的情绪所笼罩,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他不清楚对方想到了什么,但有可能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唐谕挑了下眉,等着煮锅中的水二次沸腾起来后,关闭了煤气。   一只手拿着汤勺,一只手握在盖子的把手上,微微扬声道:“帮我拿下碗。”   “好。”   恍然回神的宋馈站起来,走到橱柜旁,弯下腰,伸手去拉放着碗的抽屉。   可惜只拉开了一半儿,就被唐谕的两条长腿挡住了。   宋馈微微仰起头,看向对方,“快往后退一退。”   但厨房本就不太大,后面又放了冰箱,唐谕根本没有办法再向后退,只能贴着后面的冰箱向外移。   不可避免的会擦碰到宋馈半蹲的腰身。   衣物摩擦产生的微弱触感惊得宋馈大力将半敞的抽屉推回去,还没等完全站起来就迅速转身。   只是没想到因他这一系列动作而下意识向后退开的唐谕被冰箱门反弹了回来。   唐谕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且很可能随着惯性会让宋馈的后背撞在装着热水的汤锅时,他下意识伸出空着的左手,穿过对方的右臂,擦着腰线撑在了处置台上。   薄唇却无可避免的从对方的鬓角和耳朵之间滑过。   一时间,两个人都因为这个意外愣住。   唐谕低下头,看着宋馈形似桃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白皙的肌肤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如同一块儿上了釉的白瓷,泛出温润的光,长长的睫毛却在上面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以往无数次回荡在他梦中的场景迅速地冒出来,让他情不自禁地滑动了一下喉结。   这个气氛太过于诡异,宋馈的后腰抵在橱柜上,刚刚在卫生间时被他压下的那种别扭感觉再次浮现出来。   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那双一直都很清亮淡漠的丹凤眼如今一片深沉,那里面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让他觉得陌生。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都开始变得稀薄了,所以他感觉到了心跳加速,心脏在自己的胸腔内不正常地跳动着。   让他感觉到了溺水般的窒息。   宋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下唐谕的肩膀,向一旁滑了过去,顺利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你先出去吧,我来盛就好,吃过了好去看守所。”   他垂下眼睛,装作看手腕上的手表,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却也因此错过了唐谕如梦初醒后,冰雪一般的面容上闪过的失落。 第214章 复勘别墅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在说话。   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准备去看守所的时候,宋馈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   唐谕不解,挑了下眉,用眼神询问。   “先去别墅复勘。”   心思转回到工作上的宋馈恢复了以往的果断干练,“拍点照片再过去提审崔鑫。   “直接去见他的话,他恐怕还会和上次一样,隐瞒事情不说。”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崔鑫并不像上次审讯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胆小无辜,可能还有巨大的秘密潜伏在他内心的深处。   “技侦那边不是有现场图片么?又清晰又全面”   唐谕低声说道,他有些不太理解对方的做法。   “不一样的。”   宋馈解释道:“就是因为技侦那边拍照的角度太过于清晰,全面了,各个角度都有,能够帮助警方迅速掌握现场的情况进行后续分析。   “但那个图片缺少人情味儿,缺少家的感觉,没有办法用家庭的力量影响崔鑫。   “等下我们去拍照,要拍出家味儿,让他产生怀念或者愧疚的情绪,好让他说出他现在要隐瞒的那个事情。”   “……”   唐谕哑口无言,忽然想到了陶利曾经的吐槽,【你们学心理学的啊……幸好没有不走正道。】   “那,现在去?”   宋馈点头,“对,现在就去,争取上午看完,下午去见崔鑫。”   唐谕将桌面上的车钥匙拿起来,率先走向门口,“那我们走吧。”   “……”   宋馈沉默了一下,他想问,【你不去上班可以吗?凌主任不会想自己的下属怎么总不见人影?】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路上看见对方似乎正在发送消息,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和谁联系。   可是刚刚早晨的古怪气氛,让宋馈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和对方说:【如果你忙,就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可以。】这种话。   怎么说都感觉有股赶人的味道。   他不想产生这样的效果,所以只能闭嘴不说话。   等到两个人上了车,唐谕启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副驾上的人,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凌主任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告诉他我要跟着你去别墅那边复勘现场,他表示了支持。   “孟队那边我也联系了,他会在那边等着我们。”   “……”   宋馈这次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他忽然就想到陶利有一次和他开玩笑,【卧槽,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怎么会这么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唐谕转动方向盘,在车子转弯的时候注意到了对方脸上少见的复杂神情,无声地弯了唇角。   自厨房开始积压在心里的郁闷也变得轻了一些。   经过刚刚的意外,他已经能够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也就不会觉得有多为难。   毕竟从青春期开始,就已经在心中纠结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到最后他都会问自己,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直到那个瞬间,所有的这些纠结和反问都凝聚成了一个答案。   他并不想和宋馈做叔侄,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往后余生都是。   他要扭转现在这个局面,他不能再让对方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子。   但他也不急,时间还很长,总会有那么一天宋馈会明白的。   不能现在就吓跑他。   想到这里,唐谕原本慌张的心渐渐归于平静,整个人也就轻松下去,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半个小时后,灰色的帕萨特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孟钢已经站在门口了,身边还跟着容琛。   那辆显眼的迈巴赫停在绿化带前。   “不好意思,孟队,让你久等了。”   唐谕下车的时候对着孟钢温声说道。   “怎么这么客气。”   孟钢抬起手豪迈地挥了挥,“我们也刚来。   “呦,宋老师,没休息好?”   他扭头看见一脸憔悴,眉目间透出一丝疲倦的青年直接乐了出来,打趣道:“年轻人,得节制一下,别弄坏了身体。”   容琛转过头去,不忍直视自己这个经常跳线的队长。   “……”   宋馈有点儿懵懂地看过去,脑袋还没转过来,随口问道:“节制什么?”   “哈哈哈。”   孟钢忍不住笑出来,他算看明白了,对方除了破案机灵外,似乎在别的方面都很迟钝。   唐谕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别墅大门的方向,“同志们,我们现在进去吧。”   宋馈点了点头,不再研究孟钢刚刚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加班要怎么节制呢?   没有办法节制吧?!   除非他不入这一行,毕业后去某个心理咨询室工作,差不多就能够朝九晚五,还收入不菲。   但这种生活,他并不向往。   一行人走进了别墅,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丝久未打扫的味道。   宋馈走到了一楼老人房。   地面上的血迹和白线图仍旧清晰的保存着。   床铺也呈现出当时的状态,很容易就能还原出当时的情况。   这对儿老夫妻,确实是休息在这里的,半夜被摸进来的抢匪惊醒,勇敢的搏斗过,可惜还是不敌。   宋馈又看了看这个房间,一言不发的走上了二楼。   孟钢、容琛和唐谕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第215章 找不同   宋馈停在最外侧的一间房屋外,并没有走进去。   此时此刻的门开着,首先入目的是一艘划船机,旁边还丢着一个足球。   顺着向左看过去,一张标准的双人床,湖绿色的凉被整齐的铺在上面,流苏垂坠在厚软的地毯上。   旁边是张书桌,侧面摆放着的书柜上,有一些书还未拆封。   它的右手边,整面墙壁打了个通天柜,玻璃门内摆放了整柜的手办和乐高。   再往里面,巨型的梅西海报贴在衣帽间的推拉门上。   从装修的风格,摆放的家具和衣服样式来看,应该是崔鑫的房间。   虽然一切都看起来整整齐齐,但因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人再来打理了。   原木色系的地板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   宋馈只站在外面观察了一下这个屋子的状态,没多说什么,又转身向旁边走去。   孟钢有些疑惑,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们不进去仔细地查看一下。   反正他们都戴着手套和鞋套。   但其他两个人的表情又都很平静,没有看出来和他同样的疑惑,这倒让他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闷头跟了上去。   临近房间的门也敞着门,应该是技侦取证离开时没有关闭。   这间的屋子里风格和崔鑫那边比起来,要更孩子气一些,没有划船机,倒是在床底摆了个走步机。   两三个篮球随意地丢在衣柜旁,床铺也很整齐,铺着绣有蜘蛛侠的深蓝色床罩。   枕头边还放着一本漫画。   是很有个性,又有些调皮的小男孩的房间。   与崔鑫的屋子一样,本应光洁的地面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宋馈这次还是只站在外面看,没有走进去。   然后就继续走向对面同样开着门的房间。   和男孩子们的房间不同,这一间的装修充满小女孩活泼、惹人怜爱的风格。   粉嫩嫩的墙壁上挂着迪士尼公主们的卡通图像,乳白色的衣柜巴洛克风格浓厚,可爱的娃娃公仔散落在复古造型的床上,精巧的木马摇椅静静站立在角落的地毯上。   让人感觉到莫名的温馨。   宋馈蹲下去,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被刷成乳白色的地板上的一角抹了一下。   原本干净的手套上,如今被一部分灰尘贴合。   青年站起来,重复和刚刚两间屋子前一样的动作。   “不进去看看么?”   孟钢终于忍不住了,好奇的问道。   “先看看。”   宋馈没有马上说明理由,走到了主卧室旁。   和其他屋子的整洁不一样,这间屋子显得有些凌乱,地面上的白线,碎裂的玻璃镜和倒伏在地的木椅以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都昭示出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搏斗与反抗。   只可惜被害人与施暴者的力量悬殊,没有能够逃脱这场厄运。   但除了这一些,床上被打开的被褥和并排合在一起放着的枕头,也预示着这里曾经睡过人。   宋馈问道:“孟队,你觉得这里和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   孟钢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寸头,憨憨地说道:“都落灰了?”   “也……没错。”   宋馈点点头,但下一秒话锋一转,“孟队说了它们的相同点。”   “……”   【怎么感觉有点儿阴阳怪气?】   孟钢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如果是让他走访调查,整合证据他可以,但考验他的观察力。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容琛,这小子在这方面是非常不错的,上次也没有经过他们告知就已经发现了围栏上的锁头从而意识到有后门。   他重案大队可不能输了这个气势。   容琛接收到了队长递过来的眼神,抿了下唇,将笑意逼上眼睛,慢条斯理的接了过去,“是床铺吧?   “这间屋子的床铺明显有人睡过的,排除掉当天没在家的崔鑫,这家女主人应该是和两个小孩子睡在了主卧。   “而且,感觉平时两个小孩子应该是单独睡觉的,他们的屋子里,比如男孩的屋子枕头旁有漫画书,女孩子的屋子,床尾放了很多玩偶。   “但案发当天,他们都被关在了主卧。”   “不错。”   宋馈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但从这个门来看,他们应该可以打开。”   容琛的黑眼睛里露出疑惑,“但为什么他们当时没有出来?门锁上没有强制锁定的摩擦痕迹。”   宋馈无声地弯了下唇角,“因为有人在外面威胁着他们。”   他挪动脚步,站在门口,正好可以挡住位置不让里面的人从中间和上面跑出去。   唐谕默契地站到了下面,挡住下方去往楼梯的地方。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手里拿着武器,刀或者枪,而且在身体素质比对方高很多,给受害人很强的压迫感。”   宋馈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或者就是受害人所认识的人。   “对他们说,【好好地待在里面,我就不会伤害……崔建业……】”   对亲人说如果你们肯做什么,我就保证你们的亲人不会有事,这种话术会轻松地拿捏住绝大多数人。   更何况还有孩子在身边。   白欢不可能会反对,相反更会看好自己的孩子。   “所以劫匪就有可能站在你们现在站的地方?”   孟钢归纳总结。   “对……”   宋馈给予肯定,“这里早就被踩过了,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不过凶手倒是不会穿鞋套,但这种地板不太容易留下足迹。   “只能让阿铮试试运气。”   宋馈向后退去,看着唐谕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中拿出一个仪器。   “新东西?”   孟钢第一次见这个东西,充满了好奇。   “多光谱勘查仪,能够发射一种同时包含多种不同光谱的特殊光线,在地面检测出肉眼看不见的各种痕迹。”   唐谕戴上护目镜的时候,低声科普。   他看了一眼宋馈,对方正在向里面走,拉上了走廊里的窗帘。   孟钢欣赏了一会儿,看向了目光专注的宋馈,扬声问道:“说说看,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原本以为抓到了费成刚就已经算是结束了,但显然并没有。   费成刚是杀死了崔建业一家的两个凶手之一,可是他没有杀害崔建业。   孟钢知道费成刚已经承认杀死那么多人后,没有必要单单就不承认杀了费成刚。   这里面,还有他们现在没有探索到的真相。   不过他却有种感觉,虽然他们现在大多数人还站在始发站,算是要从头开始理顺费成刚的线索。   但对面那个年轻人,却好似已经站在了终点站。   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第216章 他孝顺么   宋馈的目光还看着蹲在地上,进行操作的唐谕。   慢条斯理地说道:“当时老覃发现了崔建业的死亡时间实际上要比崔家其他受害人都早。   “而且在低温环境下待过一段儿时间。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崔建业已经在崔家人受害之前就已经死亡了,并且第一现场还是在崔家这个别墅里,那崔家人为什么没有反应?   “正常来说,发现这个家里的男主人去世了,家里人不应该去报警么?   “而且还是被虐待折磨过这种死法,更应该报警才对,但警务系统里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电话。   “就算是抓到费成刚,也没有办法解释这个问题。”   “所以你审问费成刚的时候,最后问他有没有把人赶到一间屋子?”   孟钢这个时候倒是想到了这个事情,当时费成刚的回答是没有,因为没有时间,再者他们都可以直接杀死对方,根本没有必要将人赶到一起。   而且这样控制受害人的方式未免太过于温和,应该是没有想过要真的杀死这些人。   【那是谁将他们驱赶到一起的?又为什么要折磨崔建业?】   他抬起头看过去,忽然问道:“所以你刚刚说这个凶手认识这些受害人?”   他才反应过来。   “对。”   宋馈微微向后伸展了一下肩膀,语不惊人死不休,“不但认识,还很熟悉。   “被控制的只有白欢和她的两个孩子,两个老人还是正常行动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孟钢闻言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容琛,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   显然他们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但还不等他说什么,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在这个不算特别宽敞的走廊里激烈回荡。   孟钢挑眉,吹了声口哨,“宋老师,你这铃声这么野么?”   “……”   宋馈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短促地笑了一下,“声大。”   他按下接听键,笑道:“老覃,你有什么新发现?”   他现在也摸清了覃栋的性格模式,肯定是又发现了新东西,急于和人分享。   “哈哈哈哈,你果然了解我!”   电话那边传来覃栋爽快的笑声,大有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味道,“确实有点儿新发现。   “那那边方便说话?没在忙?”   “嗯,方便。”宋馈应道,顺路点开了免提。   “好,太好了。”   覃栋听起来很高兴,“我给崔建业,白欢,两个孩子和老夫妻做尸检,发现了个奇怪的事情。”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困惑,“我检查了他们的胃溶物,老夫妻两个人是有的,但白欢和两个孩子却没有。   “我以为她们是吃的早,就检查了他们的肠道,结果也没有,排的很干净。   “也就是说,白欢和孩子们没有吃过饭,但那对儿老夫妻却吃过了。   “我有点儿想不明白。   “就算是他们关系不好,但老人家应该也会疼惜孩子才对,怎么连孩子都没吃过东西呢?   “我姐姐带着我外甥回我家的时候,我老妈哪怕不给我准备吃的,都会给我外甥准备。   “就算不是主食,正经的饭菜,也会有一堆堆的小零食。   “孩子感觉饿了或者单纯就是想磨磨牙,随时都可以吃。   “但这两个孩子却没有,有点儿太不符合常理。”   他说完顿了一下,有点儿迫切的想要得到认同,“你说是吧,阿馈。”   “是,你说得对。”   宋馈温声说道,眼睛看向了孟钢。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呀?”覃栋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宋馈,而是孟钢,“我们以前大队查过一个案子的——”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那边打断了,覃栋惊讶地问道:“孟队?!你怎么也在啊?!”   “我们一起来别墅复勘啊。”   孟钢随口问道:“你来不?”   “……”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在了地上。   唐谕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接口道:“不,他不来。”   容琛忍不住抿了下嘴,但眉毛已经弯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   覃栋的抗议还没说完,就被宋馈截胡,“孟队,你刚刚说你大队查过一个案子?什么案子?”   “……”   覃栋捡起刚刚不慎掉落的手机,内心哭唧唧。   他想要画圈圈了。   “哦,是我们以前查的案子牵扯出来了崔建业。”   孟钢从善如流,“崔建业原名叫崔三友,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有个姐姐,还有个哥哥。   “他和他哥哥二鹏,是孪生子,两个人长得特别像,身高体重,尤其从后面看,就像一个人一样。   “但是性格完全不同。   “当年去调查的老同志,回来说过,村里的人都不喜欢崔二鹏,觉得这个人心黑手狠,不是个好人。   “到不是说他偷鸡摸狗或者调戏人家女同志,就是看起来觉得这个人阴狠。   “相比较,外向的崔建业倒是混的很开。   “崔建业后来回老家后,带着自己哥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做过生意,开始还好,后来慢慢的,他们内部觉得按照现在的四六分成不合适,就想找崔建业谈,按四六分成来分的话,他们几个人分六,崔建业拿四。   “结果没想到崔建业非但不同意,后来还携款潜逃了。   “而且走之前反手举报了崔二鹏和另外两个人吸合成药剂。   “警察赶到那个举报地点后,真的发现有人吸嗨了,把人带回了局里,拘了几天。   “崔建业也就是靠着这几天带着一家老小跑了。”   孟钢摸了摸下巴,真诚地看向宋馈,“宋老师,会不会就是崔二鹏杀得崔建业?”   但宋馈却答非所问,“他孝顺么?” 第217章 崔二鹏   “他孝顺么?!……”   这个问题把孟钢问住了,他一时间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语气诚恳地问道:“宋老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老覃,崔建业的尸检你做过了么?”   宋馈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孟钢,转而对着电话另一边的覃栋问道:“他的胃部或者肠道中有食物或者食糜吗?”   “已经做过了。”   覃栋终于将掉落在地面上的东西全部捡起来,“崔建业的胃部还有没有消化完成的食物。   “一般来说,健康的成年人将食物全部消化完毕的平均时间在33个小时。   “崔建业应该是吃过东西……”   他停顿了片刻,翻看了一下记录,“他吃的米饭和肉类,米饭属于碳水化合物,肉类是高蛋白,米饭在胃部消化的时间是1到2个小时左右,至于肉类看纹路和纤维密度应该是牛肉,差不多要5个以上小时才能消化。   “也就是说,崔建业吃过饭后最多不超过2个小时,就已经遇害了。   “但是白欢和两个孩子的胃部,小肠和大肠里都没有食糜,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差不多有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但是老夫妇两个人的胃部还有少量的胃溶物,成分和崔建业的一样,但是通过死亡时间可以判断,他们应该是出事那天晚上吃的头一天剩下的饭菜。   “怎么样,还满意不?”   覃栋最后的尾音微翘,大有求夸夸的味道。   “谢谢。”   宋馈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意,但语气却很稀松平常,听不出来他高不高兴。   “……”   覃栋抗议,“怎么可以这样!你就不能……”   “干脆利落。”   宋馈打断了对方的话,“不愧是覃大法医,真厉害啊。”   这一下身边的人也都忍不住抿了抿唇角。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夸夸倒是让覃栋扭捏起来,“别,别夸这么厉害,留点儿给下次。”   “……”   宋馈觉得自己刚刚就多余给他这个情绪价值。   他看向了一脸看好戏的孟钢,清了清嗓子,“孟队,根据刚刚老覃的说法,折磨拷问崔建业的人没有给白欢母子三人吃饭,还将他们拘禁。   “但对老两口却很好,不但给他们自由,还给他们吃饭,甚至是夜宵。   “一个对他们家情况很了解,对崔建业夫妻二人和两个子女手段冷酷的人,什么情况下会对这两个老人照顾有加呢?”   孟钢将这些信息在脑袋里捋顺了一下,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怀疑凶手就是崔二鹏,又根据老夫妻吃了饭这一点,问我他是不是孝顺,也是在确定崔二鹏是凶手的可能性?”   宋馈歪着头看过去,微微笑了一下。   但这个笑容让孟钢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浑身不自在。   “我确实不太记得了,但我可以问一下。”   孟钢用左手搓着手臂,右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半天那个才被接通起来。   “小孟?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颇为苍老低沉的声音。   “……”   孟钢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叔,你这就是在磕碜我了,我上个月不是刚和您联系,这个月一直在查案。”   “查啥案子?”   那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似乎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去了。   “崔家的案子,崔三友死了。”   孟钢也没有隐瞒,将现在的这个情况简单的和对方说了一下。   那边沉默良久,能听见金属敲击在石头上“嗙嗙”的声音。   半晌对方才开口,“崔二鹏这小子,果然心狠手辣,当年他要娶桂如,幸亏我没答应。   “但说实话,你别看他那阴阴沉沉的样子,对父母和崔大丫还真挺好的。   “崔老三刚回来时候,对他也挺好,和小时候一样。   “后来老三设计他被抓以后对他也是不闻不问,还是大丫后来想的办法,忙前忙后的。   “那之后,崔老二就说自己没有这个弟弟了,但对父母和大丫更好了。   “是那种只有一碗米饭,他都会一半儿给父母,一半儿给大丫的那种好。   “他们村里人,都知道这个事情的。   “这也是当年我们去走访调查的时候,了解到的。”   孟钢沉默了一瞬,皱着眉头,但嘴上却笑嘻嘻,“叔,等案子破了,我去看您,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福口烧鸡怎么样?”   “哼,老了,咬不动了。”   对面说着狠话,但语气却有点儿傲娇。   “……您前年不是刚做了假牙——”   孟钢还没等说完,对面就挂断了电话,他瞪着眼睛看着话筒,听着嘟嘟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容琛为队长的直男情商点了个蜡。   宋馈抬手揉了揉眉心。   “宋老师,你刚刚听到啦,那这个案子里,崔二鹏就是凶手之一喽。”   但下一秒孟钢的话锋却一转,“但仅凭现在我们所掌握的证据,是没有办法支持这个推测的。   “就算他真的是凶手之一,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证明。”   宋馈这次语气很诚恳,“所以要看幸运女神,会不会降临在阿铮的身上了。”   多光谱仪变幻出不同的光线,“希望可以找到相应的证据,比如说足迹。”   “忽然感觉我这个工作很有压力。”   唐谕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宋馈,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地说道:“但我的运气应该已经用完了。”   “别担心——”   孟钢俯下身体,宽大的手掌想要拍在对方的肩膀上,“哥相信你的实力,你用不上运气。”   “……”   唐谕沉了下肩,躲开了第一下,但是没有躲开第二下。   面无表情地说道:“谢谢。”   片刻后,十万个为什么孟什么又摸着下颌说道:“宋老师,就算阿铮能够找到物证,那动机呢?   “就是为了要报仇么?   “如果是为了报仇,为什么不直接找个地方单独绑架崔建业,这不比他们在别墅,还要面对白欢和孩子们容易得多?   “而且,跟着崔建业生活这么多年的父母,恐怕也得阻拦他吧?”   作案的时间地点,作案的目的以及作案的方法,这些都必须要有合理的解释。   否则就算他们可以将人送去检察院,也会被那些“学院派”打回来。   理由就是证据不足,证据不充分。   孟钢自从吃了几次亏之后,在这方面格外认真。   宋馈抬眼看过去,幽幽说道:“我们在调查崔建业的社会关系时,在隔壁兄弟单位那里,查到了一个案子。” 第218章 蛇吞象   “什么案子?”   孟钢觉得自己有点儿呆头鹅,傻傻的总是在跟着跑。   “长图那边发生的一件女同志被杀案。”   宋馈将从唐谕那边听来的案子仔细地讲述了一遍,过程中,容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变换了几次。   “……”   孟钢沉默了,又开始拨电话,这次那边倒是很快就接起来了,“妈,你去我卧室,床头柜,那里面有个纸条,你把上面的车牌号手机号和人名告诉我。   “唉……有事,再查东西……晚上?   “138……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加班。   “是1380……真不是,是真的忙,加班,可别耽误人家好姑娘了。”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的一侧,手里在本子上做记录,“长A5……好了好了,妈我知道了,我先忙,挂了,你和我爸好好吃饭,注意休息。”   他语气飞速地说完,果断地挂断电话,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十分熟练。   随后他又拨打了一个电话,证实了车牌和人对得上后才看向了周围的同事。   “原本这件事儿我都给忘记了。”   孟钢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宋馈,“按照你说的那天时间,崔建业是不可能在长图杀春笑的。   “当天晚上我们加班后,顺路我要送徐恺,结果和一辆大奔剐蹭了。   “不过是对方的责任,没有让我直行,他可能是自觉理亏,给我留了电话,说自己还有事,就要先走。   “我自己记下他的车牌号。   “我就说当时在这里看崔建业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只是当时他没有当回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死去的人的样貌多少都和活着时不太一样,这个不一样不仅仅是说皮肤的颜色,状态,还有肌肉走向等等有关系,所以第一时间没有发现是崔建业也情有可原。   “按照我遇到他的时间,以及长图和双林之间的距离,时间上是来不及的。”   孟钢很肯定,“但画像师应该也不会看错才对。”   宋馈好心提醒,“你刚刚说过,崔建业和崔二鹏是孪生子,两个人长得非常像,从后面看简直就是一个人。   “崔建业不会去杀春笑,但崔二鹏却有作案时间。”   “但崔二鹏杀春笑做什么?”   孟钢疑惑地问道:“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宋馈没有马上就回答,他越过孟钢看向站在后面从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容琛。   容琛微微点了点头。   示意孟钢没有问题。   他已经在孟钢身边几个月了,他很了解对方。   孟钢虽然表面上粗枝大叶,但其实心中很有丘壑,目光敏锐。   虽然直男情商低,心地却很好,也非常正义。   这样的人,多半也不会成为韩星涛之流。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真想知道?”   “……”   孟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垃圾话压了下去。   反而是瞪大眼睛,活像只兔子。   “……”   这次轮到宋馈无语了一下,他刚刚居然在这个彪形大汉身上看到了兔子一般的懵懂天真。   “这个事情说来就有些长了,你可别听到一半儿听不下去了。”   宋馈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快说!宋老师,你是不是不行?!”   孟钢一着急,嘴上就欠欠的,什么玩笑都会秃噜出来。   “……”   宋馈一瞬间瞪大眼睛,两世为人,还真头一次有人说他不行!   士可忍孰不可忍!   “老覃,你那边方便么?”   不过他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多问了一句。   “方便,我跑厕所去了,也没有监控,我还带了耳机。”   电话那边传来覃栋欢快的声音。   可惜下一秒电话就被切断了,一众人惊讶地看着他。   但宋馈只是摇了摇头,挂断了覃栋再次打来的电话,回过去一个信息,【回去告诉你。】   然后才看向孟钢,“春笑的男朋友,是汪擎,曾经长图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那声音犹如一颗炸雷,在孟钢的耳边炸响。   “?”这是什么展开。   “汪擎的手上,有一个记事本,里面记录了极乐一个变种的方程式,不过只有一半儿。”   宋馈看向对方,“杀死春笑的人就是为了得到这个记事本,得到方程式。   “而同样的方程式,在崔建业手上也有一本,记录的是另外一半儿。”   宋馈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原本是汪擎和崔建业两个人合作生产这个极乐的变种,再由崔建业找下线卖出,所赚的钱财按比例去分。   “但有人想要独吞这个产业链,所以才会杀死春笑拿到其中一份,再折磨崔建业,拿到第二份 。”   宋馈的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听得孟钢一身冷汗直冒。   “只不过,这个人不懂汪擎和崔建业所做的事情,也不是他们能全部掌握的。   “我计算了他们两个人分到的钱财和整体利益收入,他们两个人只能拿到百分之二十,剩余的百分之八十会先转入到不同的账户,金额也不太大。   “然后会汇往境外。在之后就无法追查了,应该是参与了洗白,再转回来。   “汪擎和崔建业他们也差不多是这样,虽然会有损失,但最后到手的金额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收入。   “自古财帛动人心。   “这个人至少知道崔家的地下工厂只能生产半成品,另外一部分半成品是别人在生产。   “综合现在所有掌握的信息去看,所有线索都都指向了一个人。”   他们心知肚明。   “我们得抓紧找到证据……不,是也得抓紧找到崔二鹏。”   孟钢的神色严肃起来,这种推测下,不难想象在汪擎和崔建业的背后还有人在控制和运转。   他们不太在乎执行的两个人究竟是谁,所以如果崔二鹏只是杀了崔建业,让自己上位可能就成了。   毕竟那帮幕后的人不会在意这个。   但他错就错在还杀了春笑,抢夺方程式,妄图想要独吞。   那那帮人就不可能在坐视不管了。   他们会让崔二鹏死无葬身之地。   而身为警察,他不能对此纵容放任。 第219章 蝴蝶效应   “不,要等一等,不能急着让警力去找他。”   宋馈提出了反对意见。   孟钢微微抬眼,眼睛里没有笑意,语气直白地问道:“为什么?如果我们现在不抓紧找到崔二鹏,不管我们现在有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明他是不是杀死崔建业的凶手,他都很危险。   “那些人如果想要找到他,认定就是他,那都不需要证据,如果被他们抢先了,崔二鹏就危险了。   “宋老师,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电话,号码还没有拨出去。   唐谕瞥了一眼对方,看见容琛已经卡好了位置,就算等下宋馈不解释,孟钢也不可能将这个电话打出去。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宋馈,发现对方并不紧张,桃花眼中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就放心地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因为今天来这里,他们所谈的内容需要保密,所以技侦就来了他一个。   正常,这种工作量需要多人协同完成。   长久的蹲跪在地上,双腿已经开始渐渐变得麻木,但他必须要忍耐,维持这样的动作。   他得找出有用的证据和线索。   宋馈面对孟钢的质问并没有生气,反而是从容地笑了一下,“孟队,我们是要找到崔二鹏,而且需要争分夺秒,抢在那些背后人的面前。   “那你也知道,背后这些人能够悄无声息的抽走百分之八十的利润,甚至都能够无法被追查。   “我们也看见了地下工厂的规模,做得这么大的情况下,汪擎和崔建业也只是个执行者,那……崔建业还好说,是个商人,就算在本地小有名气,但仍旧没有权利。   “但,汪擎不一样,汪擎是长图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年纪轻轻位高权重,名利场上摸爬滚打的人,谁能命令的动他?”   宋馈弯了下唇角,眼睛里略过讥讽的神色,“只有韩星涛么?”   他就差要把那句【他配么?】摆在脸上了。   孟钢微微瞪大眼睛,呼吸也陡然一紧,他当然能够明白,这么大的利益,背后所交织着的力量能有多大。   参天大树遮盖着满地蘅芜,它们藤萝系甲,盘根错节。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群人,分布在各个角落,各个层级,会出现任何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自己这边前脚刚发通缉令,安排人手去查。   那边也许就已经知道了,只要等着他们找到线索就行。   可能后续自己得到的消息,已经被第一时间传递给了那些人,然后赶在自己的前面将人解决。   【韩星涛】这个名字也不由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梦。   原本他以为只是一个无稽之谈,只是午后的一个梦魇,是精神极度紧绷后松懈下去的多虑。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另外一个时空发生的真实情况,他的另外一种人生。   局里聪明一点儿的人都知道,汪擎的背后就是韩星涛,而韩星涛的背后是……   李泽如。   那个他们刑侦队伍里最闪耀的,最不可一世的存在。   是让他们只能仰望的偶像和榜样。   孟钢这一刻只觉得原来的信仰在一寸一寸的崩塌,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良久,他才轻声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想孟队在这个队伍里时间也不久了,总有那么一两个可以信任的人,让他们悄悄的去查。”   宋馈抿了下唇,他已经联系了田沣,让他去找崔二鹏。   反正田沣在队里也不起眼,而且也需要摆脱困境。   孟钢瞳孔里的光闪烁了几下,“我明白了,我会安排的。”   随即他又看向了宋馈,露出几分玩味的表情,“宋老师,就不怕我也站在那条船上?   “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骗你们的假象?”   宋馈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形势已经摆在了这里,他们都没得选。   而且他相信容琛的观察力和看人的本事。   “好吧,那我们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孟钢倒是爽快地说道。   “……蹦跶不了几天?”一直没有吭声的容琛接口道。   “……”   孟钢抬手爆锤了对方的头,“呸呸呸!劳资长命百岁!   “还有好姑娘等着我回去娶她呢!!!!”   “……”   容琛瞪圆了眼睛,露出一个既震惊又嫌弃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   孟钢想要往前踏步,但又想到了还在苦兮兮取材的唐谕,就又及时停步。   但身体却随着惯性开始前倾,这让他只能来回扑腾摇摆了几下双臂,才在容琛的帮助下站稳。   这一下,四周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笑声,几个人都没崩住,包括孟钢。   笑了一会儿,孟钢才忍不住有些感慨地说道:“宋老师,你不知道我前段时间做过一个什么样子的梦。”   “什么梦?”   宋馈有些好奇,唐谕和容琛也都好奇。   “一个……”   孟钢居然有几分迟疑,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一个不算太好的梦。   “就是我们去抓费成刚,遇到了村民的暴力阻拦的那天,你和小秦两个人在关键时刻赶来了,还带来了魏书记,才稳住了局面。   “我的梦里没有这些……我梦到我说村民应该要自己出去打工赚钱,都是青壮年,要配合国家的扶持政策,不要不劳而获,结果激怒了他们。   “然后没有小琛的同学小陈出面,用冯翠花的案子威慑住了村民,争取了时间。   “结果,我们和村民起了冲突,本来人数上我们就不占优势,再一个我们身为警察也不能去打那些老百姓。   “等到市局的支援姗姗来迟时,我带去的七个兄弟,四个重伤,其中两个危重,送医院的路上,就已经不行了。   “其余的人也都轻伤,见了血。   “而且费成刚也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打死了。   “他的父亲多次上访,最后撞死在门口,影响非常大。   “我不但受了处分,丢了工作,还蹲了牢。   “出来后,在一个雨天,被一个我曾经抓过的犯人捅死在了离家100米的地方。”   他不禁停顿了一下,“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梦,是我多想了。   “现在仔细想想,也许在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我所经历的一切,只是现在的我有了不同的境遇。”   他抬眼看向宋馈,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异常,“那个梦里,宋老师和小秦也没有来双林。”   宋馈只感觉呼吸一滞,一种微妙的感觉从他的脚底板直接冲到天灵盖。   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重生,也会影响到别人的命运。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和李泽如刚刚调入分局刑侦大队的时候,去福厦那边抓捕特大抢劫逃犯,没想到正赶上台风登陆。   他们站在招待所,看向窗外。   遮天蔽日的铅色云朵层层叠叠的铺在了整个城市的上空,狂风吹着不知从哪里卷来的裤子呼啸而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   李泽如忽然笑道:“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小食贵,你说这场台风,会不会也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引起的?”   宋馈当时摇了摇头,失笑道:“不知道。”   而现在,它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将他们这些人聚在了一起。 第220章 新的脚印   “真是个奇妙的梦境……”   宋馈由衷地说道:“想不到孟队还是如此心思细腻的人。”   “……”   孟钢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夸他,“那天我在车上醒来,刚出车门就看见悬挂在市局门口的国徽。   “我就想,我一定要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衣服,对得起肩上的使命。   “不辜负这一生。”   就当现在真的是走向了不同的结果,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   刑警刚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笑意,语气却颇为严肃认真,仿佛在问一个承诺,“所以,宋老师,你呢?”   宋馈没有马上回答,他想到以前入职前,他和一群与他一般年龄的青年人,站在国旗的面前庄严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坚决拥护党的领导,贯彻党的基本路线,基本纲领,基本经验,基本要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   【为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居乐业,英勇斗争,不怕牺牲,做人民忠诚的卫士。】   时至今日,也初心不改。   他轻轻抬起手,捂住左胸的位置,那里曾经有他的警号。   “我也一样,不辜负此生,初心不改。”   孟钢和容琛都微微一愣,面前的人明明很年轻,但却好像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警察一般。   那双眼睛里有怀念,有伤感,更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只有唐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过去。   他是亲眼看见过十六年前宋叔叔在警局和唐爷爷一起工作时候的样子的,也参加过他牺牲时候的葬礼。   而今,他听见他说,【初心不改。】   这可能就是人类一种难得的勇气,在经历过那一切,见识过生活的残酷后,依然保持希望,热爱着生活。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的。】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唐谕低下头,多光谱仪器扫过的时候,角落里浮现出一枚清晰的脚印。   他微微一愣,赶紧去采集样本。   但因为蹲跪太久,腿部已经发麻,站起来走路的瞬间不禁踉跄了一下。   他左手刚撑住墙壁,右臂就已经被牢牢扶住,“小心,是腿麻了么?”   宋馈温声说道:“你活动一下脚腕,会好受一些。”   唐谕照着做了几下,“没事了,谢谢。   “我过去采集一下证据。”   他指了一下窗台角落边的位置,“那里有个脚印。”   宋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才松开手,点了点头。   半晌,唐谕拿着从地面上采集到的脚印站了起来,有点儿疑惑,将它递给宋馈。   “是个女性的脚印。”   宋馈扬眉。   但孟钢糊涂了,“这怎么看出来男女的?”   “男、女因为生理结构不同,会造成走路时留下的足迹不一样。”   宋馈解惑,语速不快不慢,“一般来说,男性的盆骨高而窄,髋围小于肩围,重心要高,步子迈得大,足迹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较长、偏宽。   “起、落脚有力,常伴有踏痕和踢痕,压痕深浅不一,多偏向外侧。   “但女性的是反过来,她们的盆骨低而宽,髋围要大于肩围,因此重心低,跨步小,足迹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较短、偏窄。   “压痕均匀,弓压较宽。   “虽然身高会有高矮,身材也有胖瘦,但性别上的生理结构不会变。”   他指着这个足迹,“所以,对此有过研究的人能一眼分辨出来。”   “那看起来宋老师也是对此颇有研究。”   孟钢点了点头,“受教了。”   “……”   怎么感觉听起来有点儿阴阳怪气?   宋馈感觉自己最近变得敏感了,这样不好。   “那如果这枚脚印是女性的,会不会是白欢的?”   孟钢将问题抛出,是很合理也很常规的推测。   宋馈却摇了摇头,“不,这脚印的长度不对,从这个长度看,这个人有1米7左右,正副3cm。   “但白欢只有1米6,明显不对。”   “……”   孟钢瞪大了眼睛,不太相信,他看了一眼唐谕。   唐谕非常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从现勘的箱子里拿出一卷尺,递给对方,并且扬了下下颌。   刑警接过去量了一下已经比封存好的证据,得到长度后,忽然愣住了。   “然后呢?”   他懵逼的问道。   “赤足长度*4+68=身高,误差是正负3cm。”   宋馈好心提醒。   孟钢匆忙计算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么准确的么?   “宋老师,你要不是才20多岁,这个世界上又没有鬼魂,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做了几十年的老刑侦附身了!   “快交出你的系统!”   “……”   “……”   宋馈到没什么,唐谕差点儿绷不住。   容琛抬手捂了下嘴,他怕笑出来他的队长再捶他。   宋馈摸了摸下颌,半真半假地说道:“也许,我还真是呢?”   “(ˉ▽ ̄~) 切~~”   孟钢冷笑,“那不如信我是秦始皇,快给我打钱。”   “……”宋馈觉得这一幕真的恍如昨日,当初陶利也差不多这么说过。   如果他是穿越的,那他陶利就是重生的。   唐谕在旁边接过话题,“我再去查查别的地方,有没有相同的足迹。   “如果这个人也是凶手之一的话,那这栋别墅的其他地方应该也有她的足迹。”   宋馈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能这样挟持一家人,肯定不只是崔二鹏一个人能办到的。   先前门口位置的站位推测出他们至少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可能就是崔二鹏。   那么当崔二鹏离开去审讯崔建业的时候,肯定也会有人来补位。   凶手们不可能放心一个人留守在这里。   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对付一个成年人,在情急之下,也不是不可能。   他抬手摸向下颌思考的时候,容琛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淡蓝色的光芒泛上来,照亮了他的五官。   他低头看向来电显示,立刻就按通了接听键,“昀宁?你——”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面打断了。   陈昀宁声音低沉,“你方便说话么?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第221章 赵家屯   容琛刚刚本来习惯性地想要调侃一句:【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公事?还是私事?】   但陈昀宁的语气太过于严肃认真,这就使得他也严肃认真起来,“怎么了?你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问题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   让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唐谕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看过去。   一些不好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形成又散开。   他们少时在训练营相识,曾在严苛艰苦的训练生活中相互竞争又相互扶持,因此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上大学后,才因为专业问题而变成两个方向,在各自的领域出类拔萃。   但就算是这样,他们这一批出来的成员,也就只剩下不到四个,其余战友都牺牲在了与贩毒组织的战斗中。   后来几个人内部商量了一下,将代表陷入危机需求支援的暗语设置成了【点外卖。】   所以当突然接到对方电话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是不是要点外卖。   如果需要,就会说【是】或者甚至是沉默不语。   在附近的人就会去支援。   但往往都太迟了。   一年前,代号“解蠡”的冯娟然曾经发出过要点外卖的信息,并激活了藏在身上的定位器。   结果当在附近的“杜若”和“零榆”匆匆赶到的时候,只有搏斗过后血迹斑斑,惨烈的旧屋,以及空空荡荡的海面。   “解蠡”凭空消失,他们始终没有找到她。   但他们也不能放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最终是在半年后,留存在训练营数据库里的DNA信息与被钓鱼的人所发现尸体残骸匹配上了,他们满怀希望的心死了。   失望总是比奇迹来得多,来得快。   已经开始工作的唐谕,第一个任务就是对曾经的伙伴进行生物检材的固证。   他望着法医室内那张解剖床上的骸骨,心情复杂。   带着橡胶手套的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甲在上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怎么了?不舒服么?”   和他一同工作的法医王乐诧异地问道,但马上他又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第一次见到遗骨?”   唐谕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会哽咽。   停顿了片刻,他终于稳稳地拿起了相机,开始工作。   【很抱歉,娟然,没有能够及时救下你。】   【但我发誓,一定会找到那帮杀害你的凶手,将他们送上审判庭。】   拍照的空隙间,仿佛又回到了初到训练营的那一天。   那时候还没有牺牲的‘空青’黄斐性格开朗,问身边唯一的女生,【我叫黄斐,你叫什么呀?】   【冯娟然。】英姿飒爽的女孩落落大方的回答。   【娟然?好名字啊!】   一向喜欢诗词的黄斐眼睛一亮,【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   【是这样么?】冯娟然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她不记得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的原因了。   不过这句诗听起来倒是很好的样子,又干净又漂亮。   她很喜欢。   往事历历在目,但现实却已经物是人非。   唐谕闭了闭眼睛,照相机镜头下的遗骨上伤痕累累,清晰而深刻,足够让人判断出她生前曾遭受过多大的折磨和痛苦。   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甚至为了防止被抓的人在吐真剂或者是多重精神折磨下,暴露出其他人和相关信息,凡与“解蠡”相熟的人都被安排去了别的地方,需要静默一段时间。   留下的人则需要装作与她毫无关系,不认识她。   这就导致,当刑侦大队找寻尸源信息无果的情况下,唐谕也要一直保持沉默,不能提供相应的线索。   成了他心中深埋的痛。   而现在——唐谕下意识的就看了下自己的手机,那里面一片静默。   陈昀宁并没有发出点外卖的信号。   那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小伙伴儿暂时是安全的,没有什么危险?   他忍不住想要留下听一听对方要告诉容琛什么。   但,现在当务之急也是要找到线索,这样当他们抓住崔二鹏之后才不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让他逍遥法外。   唐谕不禁叹了口气,向着楼下走去。   宋馈抬眼看了一下对方消失的背影,没有作声。   他隐隐能够听见陈昀宁说:“我前天把那段监控视频又看了下,发现了个有一点儿奇怪的地方。”   那边似乎有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声响,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忽近忽远。   陈昀宁没有明说是哪段儿视频,但他知道容琛肯定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稍等一下。”   容琛打断了对方,抬眼看了下同样探究看过来的宋馈和孟钢,才轻声问道:“我可以按下免提么?昀宁?”   “……可以……”   陈昀宁一瞬间的犹豫后,同意了,“你在查案?”   “是啊,我现在就在崔建业的家里。”   容琛没有隐瞒,“孟队,秦铮和宋馈也都在的。”   “哦,知道了。”   陈昀宁没有再多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复看了崔建业他们在春笑楼下那个视频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个问题。   “他们是开的面包车来的,车头朝向里面停在楼前,分别从正、副驾,和车头向右侧的门下来3个人。   “崔建业是从副驾下来的,临进单元门前,他回了下头,嘴唇动了几下,不太明显。   “这个时间很短,加上当时他的同行人也没有做出反应,所以我以为他只是在谨慎,回头看车子的情况。   “直到后来,他们上楼了,作案后回来,崔建业回到副驾,从右侧下来的人跑着回到了右侧上车,车子才开走的。   “但这不正常。   “按理来说,作案后为了不被其他人撞破,是要快速逃离的,事实上右侧下车的人也确实是跑着回到右侧的。   “而他们开来得那种面包车是可以两面开门的,如果是要抓紧时间的话,崔建业和那个右侧上车的人为什么不拉开左侧这边的车门,上车然后迅速逃离呢?   “这要比他们绕过去速度快吧?”   他停顿了一下,“当然,也有可能是左侧的车门坏了。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车上靠近左侧门的这一面应该还有个人,而且崔建业和右侧下车的这个人很尊敬他,所以才有这样的行为。   “我知道这有些天方夜谭,在想当然。   “可是我查看沿途监控的时候,从它前面和后车窗右下角有一块儿蛛网裂痕,找到了它。   “但可惜,它在赵家屯这边下了省路就消失踪影了。”   容琛心脏狂跳,忍不住问道:“所以,你现在一个人在赵家屯,对么!!”   到最后他几乎在咬牙切齿。 第222章 你看见了什么   “……”   容琛的语气让陈昀宁惊了一下,印象里这个人似乎总是斯斯文文的,不会发脾气。   但他马上意识到,对方在担心自己,“我还没进去,只是在周围转转,看看还能不能找到车。   “如果他们没有离开的话,应该会有车子在附近,或者是车辙印。   “我不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住了。   容琛立刻脸色变得苍白,紧张起来。   他想叫对方的名字,但刚张开口,下一秒就意识到他现在不能发出声音。   万一陈昀宁那边突然出现了嫌疑人,而他需要藏匿行踪,然后自己这边一发声,就很容易会让对方暴露。   那后面的事情,他不敢想象。   但这口气又从他微张的嘴巴,窜回到喉管,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宋馈和孟钢对视了一眼,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一时间,两边都安静的出奇,只能听见对面脚步走走停停发出的些微声响。   大概过了五分钟后,陈昀宁那边才传回来消息,“找到了与那款面包车常用的车轮一样的痕迹。   “来得方向也大概就是他们下了省路,所开的方向。”   “……”   容琛想现在过去打人。   孟钢看了看一向不动声色的容琛现在十分难看的神色,打了个圆场,“小陈,你刚刚突然不说话,我都差点儿以为你遇到了紧急情况。”   “不好意思,孟队,让您担心了。”   陈昀宁的语气很诚恳,但容琛知道对方现在的注意力肯定都在观察物证上。   “……”   孟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内心疯狂吐槽,【不不不,担心的不是我!!!!另有其人!!!!】   但嘴上还是要接一句,“不客气,那你现在有什么发现?”   陈昀宁沿着车辙痕迹看向了前面一座带着小院子的废弃屋子。   面包车却没有在附近。   不过他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附近找了个掩体观察那里面的情况。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我要接近房子,看看情况,等下联系。】   ……   容琛这口气终于呛的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你没事吧?”孟钢有点儿忧心忡忡地问道。   容琛抬起手,来回摆动了几下。   宋馈倒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他还不知道杀死春笑的不是崔建业?”   容琛点了点头,因为刚刚的剧烈咳嗽,眼眶有些红,“咱们刚刚才说的,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那毕竟那天晚上崔建业和我撞车的事情,除了我之外,也就你们知道了,别人无从查起的话,自然也不知道。”   孟钢说了句中肯的话,“最关键可能也不知道崔家老两口和白欢母子的尸检情况,这样就算知道对方有孪生哥哥,恐怕也不会想到吧。”   查案过程中的信息差是产生不同思路的关键因素之一。   但有时也会神奇地得出相同方向,即使是平行线,也统一奔向一个目标。   对方能在不知道这么多信息的情况下,仍旧追踪到了崔二鹏他们可能的藏身之地,也是邪修了。   孟钢起了挖墙脚的心思,抬手摸了摸下巴,“小琛,你这个同学咋没和你一起来咱们重案队实习啊?”   “……”   容琛随口胡说,“他家在那边。”   “……”   孟钢差点儿翻了个白眼,这个理由无敌了,“那还真是有些可惜。”   不过下一秒他话锋一转,问道:“你要不要赌一下,你这个同学能不能猜到崔建业不是杀死春笑的凶手?”   容琛摇了摇头,“我不拿他下赌注。   “我只会信任他会知道的。”   “盲目啊,盲目了。”   孟钢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转而看向了宋馈,“宋老师,你觉得呢?”   “……”怎么还带殃及池鱼的呢?!   宋馈莫名其妙,“我下去看看阿铮的进度怎么样了。”   他刚抬起脚要离开,容琛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被他马上接了起来。   “怎么样?”   他立刻问道。   “没人,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陈昀宁的目光扫过这个废弃的屋子,墙壁斑驳,露出灰色的水泥墙。   地面上的脚印凌乱,甚至还有几滴滴落血。   “但我认为,应该尽快联系技侦来。”   “?”这边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屋子里虽然没有人,但这里有新鲜的生活垃圾,从份数看,应该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生活过。   “地面上脚步凌乱,屋子的旧物品有破碎现象,还原现场,就是这里有人打斗过。   “如果推测没错的话,已经有人被带走了,生死未知。”   陈昀宁蹲在那几滴滴落血前,又看向四周和天花板,“地面有滴落血,但是周围没有喷溅式血液,天花板或者墙壁也没有抛甩状的血液。   “而且滴落血没有形成行动轨迹。   “假设这个滴落血是受害人的,那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凶手——什么人!”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他的呵斥声音。   “?!”   这个变故让这边三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   容琛刚想要询问情况,并决定向外走的时候,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句气息稍稍有些紊乱的话,“别动!你跑什么?!”   片刻后,就听见另外一个极具害怕,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哭声喊道:“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了!!!!不要杀我!!!!!”   “……”   这是什么神展开?!   “你是——和崔建业去杀春笑的那个人?从右侧车门下来的那个人……”   陈昀宁平稳的声音再度传递了过来,“你看见了什么?” 第223章 意料之外的对视   葱绿榆树下的老房子十分安静。   只有风声吹过时,卷起叶片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陈昀宁藏身在旁边的一座空屋内,用枯草垛做掩护,将耳朵贴在围墙上,闭着眼睛,仔细分辨着隔壁的动静。   啾啾虫鸣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若隐若现,间歇伴有“布谷~布谷~~”的鸟啼,悠远绵长的滑行在碧绿的玉米杆头上,奔向远方。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临近午饭的时间,院子里仍旧静悄悄的。   陈昀宁思考了片刻,猫着腰,轻巧的顺着墙根绕到后方,打算从一处有点儿偏低的地方翻进去。   他刚把手搭在上面,目光向下落看支撑点的时候,看见了半枚鞋印,应该是踩到了地边被农户所浇的水阴湿的土地。   但那鞋印上没有明显的纹路,显然是已经在所穿的鞋子上做过了手脚,比如包上鞋套或者是袜子一类的东西,从而减少留下痕迹的几率。   陈昀宁拿出手机,将这半枚脚印照下来,又伸手在边缘轻轻地滑了一下。   从它干燥和颜色的程度看,已经在这里有一段儿时间了。   他心道不好,如果不是崔建业他们留下的,那就是已经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   而且还特意做了反侦察动作,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如今院子里静悄悄的,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陈昀宁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了下心理建设,最后下定决心,没有再犹豫,身手灵活地翻过了矮墙。   刚落地,他就在这院子里,继续发现了那半枚足迹,一直前行到了前面屋子的门口。   他没有着急马上行动,而是观察了一下这个院子可以隐藏的地方,逐一走过去查看,还有没有有用的残留痕迹。   不过可惜,后来者没有再在院子里做过蹲守,应该直接就奔着屋内去了。   陈昀宁又观察了一会儿,彻底确定没有人后,才从口袋里拽出鞋套穿好,快速朝屋子那边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阳光透过破损的玻璃和半开的门缝落进来,无数尘埃在其中翻滚咆哮。   这是农村很典型的室内布局,进门是厨房,左右各有一个灶台,分别连着两间屋子的火炕,冬天可以取暖。   在外墙上发现的那半枚脚印没有犹豫迟疑,直奔右侧的屋子。   陈昀宁将这一串脚印拍照后,也向右侧的那间屋子走去。   不用等他进门,打眼看去就已经能够发现这里曾经发生过打斗。   那屋内的旧木家具虽然形态尚好,但地面上的脚印却十分凌乱,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滴已经变得干涸的血滴。   那是滴落血的痕迹。   从高度和边缘毛刺来看,陈昀宁大致估计出来它们滴落的高度。   如果不是这个人身材矮小,那大体这个位置就应该是一个差不多身高1米7左右的成人胸口的位置。   这个地方出血……他闭了下眼睛,在脑中构建那个画面。   心脏如果被锐器刺破,而凶手没有将锐器抽出来,就不会形成喷溅血液,也不会有大量出血的情况。   会沿着刃口那一侧,流出少量的血流,大部分会被衣服吸收,只有很少一部分会滴落在他所站的地面上。   这个时候,滴落下来的血液会和站立的脚印离得很近。   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个人被打,弯腰低头喘息,口鼻处有破损,也可能从差不多的高度滴落下血滴。   不过这样,脚印和血滴的距离就会相对的有一段儿距离。   陈昀宁单膝跪地,弯下腰认真地从地面上分辨着站立脚印。   终于在两双看不出鞋底纹路的脚印之间,找到了一双站立形成的脚印。   而它和滴落血的距离很近。   这个人大概率已经没了。   不过周围的墙壁和房顶,都在没有血迹了。   后来的这帮人,做足了准备。   陈昀宁抿了下唇,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在角落里,有一些生活垃圾,看日期,是这几天的。   从数量上看,大概是有两个人在此。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线索了。   复看了一遍后,陈昀宁有点儿无奈的拨通了容琛的电话,他想对方应该想打他。   怪他总是这样冒进。   其实他也不想的,但是他不知道在长图他能相信谁。   他被边缘化,丢到冷案组,才有这样单独行动的机会。   只要他现在不声张,不挑刺,做他的小透明,他就一直会有这样的时间。   从小他所受到的训练,让他更善于单兵作战。   通信的【嘟嘟】声还没有响两下,就被那边接了起来。   容琛急促地问道:“怎么样?”   “没人,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陈昀宁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焦灼,目光又在这个屋子里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露出灰色水泥的破旧墙壁上。   “但我认为,你们可以尽快联系技侦来这里。   “地址是赵家屯,从两侧有树的那条小路进来,向里面走三趟房,右拐,最里面靠近山坡的地方就是。”   他报了具体的位置,感觉对面应该三脸懵逼,在消化这个信息。   但他相信,如果没有意外,肯定会立刻联系局里来勘查。   陈昀宁继续说道:“屋子里虽然没有人,但这里有新鲜的生活垃圾,从份数看,应该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生活过。   “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日期都是这一周的,不过倒是没有办法判断,是一个人被人带走了,还是都被人家带走了。”   “地面上的脚步凌乱,我拍了照,屋子的旧家具保存还好,不过有个玻璃杯碎在了地上,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在这里打斗过。   “如果推测没错的话,总结来说就是已经有人被带走了,且生死未知。”   他顿了一下,“地面有滴落血,但是四周的墙壁没有喷溅式血液,天花板或者墙壁也没有抛甩状的血液。   “而且滴落血没有形成行动轨迹。   “与站立足迹的距离很近,这个站立足迹在两个没有鞋底纹路,做过处理的脚印之间。   “从宽度推断,有两个人将他抬出去了。   “放在了交通工具上。”   陈昀宁冷静地说道:“假设这个滴落血是受害人的,我上述的推论成立的话,那受害人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凶手,至少得是两个以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有所感应的向面对着半山坡的窗户看去。   脏污的玻璃窗外,一双眼睛正在看向他。   窥探着他的动静。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静止在了原地。   “什么人!”陈昀宁率先呵斥道。   但下一秒,窗外那双眼睛的主人转头就跑,没有半分犹豫。 第224章 突变   陈昀宁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打开锁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朝着刚刚那个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别跑!”   他高声喊道,刚刚由于窗户遮挡了对方的面容,使得他没有看清这个前面玩命儿逃跑的人的样子。   也许只是路过,但也许是条漏网之鱼。   而且是一条看到了当时情况,躲过一劫的漏网之鱼。   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的瞳孔紧缩,里面写满了恐惧。   一定不能让他跑掉,否则很可能会被对方抓到,和他的同伴一样,物理消失。   陈昀宁紧紧追在后面,“别跑了!!!我是——”   【警察】这个词被他压住了。   如果对方真的是和崔建业一起杀死春笑的人,那被警察抓住也要被判刑。   罪犯被当成嫌疑人的时候,总会心存侥幸,感觉只要自己不说,不承认,跑得快一些,就能够成功脱罪。   否则,被警察还是被那帮追杀他的人抓住了,都是一个结果。   所以如果他现在说自己是警察的话,没准前面跑得跌跌撞撞的人会更加卖力的跑。   这人的个头虽然不太高,但跑起来的速度却并不慢。   “别跑了!你跑什么跑?!我又不是坏人!”   陈昀宁感觉自己充满了真诚,但疲于逃命的人不会相信的。   设身处地想,如果是自己,恐怕也会跑,管你是不是好人呢。   如果真的没有关系,陌生人会追上来么?   当然不会。   他不禁在心中吐槽。   他们一前一后,你追我逃的跑了差不多十分钟,前面的人终于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土路上,撞进围墙旁边的水沟里。   陈昀宁追上去,将对方从里面拉出来,按住极力挣扎的人,才喘息着说道:“别动!!!!跑什么跑的!”   他将对方扣上手铐,拎起来才看清这个人是谁。   “你是——”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抓住的人却惊恐地喊道:“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了!!!!不要杀我!!!!!”   说着就要跪下磕头,身子软的根本站不直,抖若筛糠。   “……”   陈昀宁无语了一下。   他相信此时此刻,没有来得及被他挂断的电话那边的三个人也处于懵逼的状态。   变故来的太过于突然。   陈昀宁的气息还没有平稳下来,耳边还是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了!!!!不要杀我!!!!!”在不断重复。   他忍不住捏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企图让那个人因为疼痛而恢复冷静。   “你是——和崔建业去杀春笑的那个人?从右侧车门下来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算是成功让逃跑的人冷静了一些。   大概是意识到了不会受到伤害,他微张着嘴,嘴唇不住地抖动,半晌才点了点头。   “对……不对……”   他有点儿语无伦次。   陈昀宁看了眼手里仍旧保持通话的手机,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开始做引导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伴……河……”   因为惊恐,他的反应相较于常人慢了半拍。   “那——”   陈昀宁眯起眼睛,想到刚刚对方说【对】和【不对】时的样子,略做了下思考,“你是从右侧车门上下来的人?”   张伴河点了点头,“对。”   闻言陈昀宁皱了下眉头,如果这个是【对】,那【不对】的就应该是【和崔建业去杀春笑的人】这句。   但对方承认了是从右侧车门上下来的,这是对“人”这个字的补充。   挑了下眉头,试探性地问道:“你不是和崔建业去杀的人?”   张伴河连连点头。   “那你是和谁去的?”陈昀宁压下心中的惊讶,但话一出口,他就想起了曾经容琛和他说的事情。   崔建业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哥哥,哥哥崔二鹏和他是双胞胎,还是同卵双胞胎。   两个人一起长大,容貌,身材胖瘦都差不多,只是性格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二……二鹏。”   张伴河证实了陈昀宁的猜测。   “那车里还有一个人对么?”陈昀宁沉默片刻,认真地注视着那张脸,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张伴河抿紧了唇,低下头,似乎是在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但也因此透露出了答案。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看起来车里是有第四个人的,他是谁?能让你和崔二鹏都敬重的人。”   张伴河猛地抬起头,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平静下来的面孔再次浮现起恐惧。   陈昀宁对着这个突变微微愣了一下,下一秒,凭借着本能,他向旁边滑步侧开。   一道疾风擦着他的耳边滑过,打在了外墙上,又不受任何影响地向跪在地面上,抖若筛糠的人抓去。   陈昀宁抬起左手,手掌成刀,向那个伸长过来的修长手臂上砍去。   来人也并不恋战,手腕猛地向下沉,躲开了这一击。   但马上,右腿便扫了过来。   陈昀宁用余光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伴河,心中有了计较。   他躲开对方的扫堂腿,右手拽起贴着墙壁摆放的竹筐,向对方投掷过去。   趁着那人躲避的瞬间,拽起张伴河转身向后跑去。   他记得前面会穿过这片旧屋,进入到树林。   张伴河几乎是连滚带爬,只靠着陈昀宁带着他才能动。   但很快,还没有跑多远,陈昀宁就看见路的尽头处,站着一道穿着长褂,戴着面具和手套的身影。   他心神威震,看起来来了不止一个人。   张伴河抱着头蹲在地上,心中反而一横,快速地说:“我昨天晚上去上厕所,回来时候就看见他们三个人杀了二狗,追我们的那个人用匕首刺入了二狗的心脏,对面那个还有另外一个人将二狗抬走的,抬到了我们开来的面包车上……”   陈昀宁一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急促说道:“别放弃,我的同事们马上就会来支援了。”   但张伴河却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头,大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就开始拔腿而逃。   “别跑!——”   陈昀宁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你有时间管别人么?别不拿我当回事啊~~~~”   势大力沉的拳风,瞬时而至。 第225章 狭路相逢   陈昀宁下意识想要抬起左臂去阻挡,但马上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对方的拳势又重又稳,速度也不慢。   如果贸然抬手格挡,很容易会被对方的重击直接将整条小臂震到脸上,如果力量足够大,这种情况他落个脑震荡也不稀奇。   但在这种时候,如果遭遇这样的情况,他和张伴河都会危险。   陈昀宁沉着冷静地快速向后退了一步,借势蹬上离自己最近的那面墙,借着腰腹和腿部的力量飞速转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完成了一记快准狠的回旋踢!   迫使对方向后空翻躲避,两个人一瞬间拉开了些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一直开着,被他放在外套口袋中的电话却因为这个动作摔了出来,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弹射到一旁的水沟里。   听声音,屏幕应该已经碎裂了。   但这个时候陈昀宁顾不上电话,他抬眼看向对面,才看清和自己交手的人的样貌。   是个个子十分高挑的青年人,宽肩窄腰。   同刚刚路的尽头那个人一样,也穿着马褂,戴着手套和面具。   无法看清他的样貌,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刀。   “哈。”   年轻人也确实短促地笑出来,在特意做了变声处理的电流音下,显得有些诡异。   “好久不见了啊,小宁。   “看起来也有好好长大。”   “……”   陈昀宁的瞳孔猛然紧缩,回忆如同烟雾一般,不受他控制的在脑海里翻腾。   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猛然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就见过他。   那是父亲沈冬至带着年幼的自己躲在安全屋两个月后,被父亲曾经卧底的犯罪集团寻上门来。   当听到外面大门异常响动和闷哼的声音传来的一瞬间,沈冬至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幼子直接奔向楼上。   小昀宁手里正抓着一个肉包吃早饭,对这个突然的变故露出不解的神色。   但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冬至拉开书房门的时候,下面已经隐隐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男人紧抿着唇,深吸了一口气,几个跨步就来到深棕色的衣柜前,打开门,   一把掀开放在右侧的暗门,将幼小的孩童放了进去。   他伸手扶开儿子被汗水打湿黏在前额上的刘海儿,拿走小手里攥紧的包子,低声说道:“小宁,等下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爸爸得下去帮助其他的哥哥和叔叔们。”   “爸爸……”   小昀宁一把拽住对方的袖口,声调里已经染上了哭腔。   他从小就很懂事,从来不会要求什么,也很少说自己的想法,小小孩童总是很为大人着想。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母亲和弟弟,他不想再失去父亲。   也许是从小就对蛛丝马迹有着非凡的洞察,让他有一种预感,如果父亲这个时候下去了,就会和妈妈弟弟一样,再也不会回来。   沈冬至心如刀割,但他不能丢下楼下正在和那群亡命之徒战斗的同袍手足。   他摇了摇头,打断了儿子的话:“小宁,别怕。   “爸爸得下去帮那些保护我们的哥哥和叔叔,你还记得你妈妈给你的那些故事么?   “面对危险和困难的时候,我们不能抛下那些对我们有情有义的人,我们要和他们并肩作战。”   沈冬至摸了摸儿子的头,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小宁,你是聪明坚强的孩子。   “你……”   他哽咽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那我想和你一起去,一起和哥哥叔叔们并肩作战。”小昀宁清脆的声音异常坚定。   但沈冬至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子,“你还太小,等你以后长大了再来和爸爸一起,好不好?”   小昀宁沉默片刻,松开了攥紧父亲衣袖的手。   沈冬至毫不犹豫的将暗门关闭,迅速地跑出去。   很快,楼下传来更为激烈的打斗声音。   年幼的陈昀宁抱着头,蜷缩在小小的空间中,泪水无声的从眼眶中滑落,阴湿了前襟。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黑暗中,强光照了进来。   小陈昀宁觉得眼前一亮,白金色的阳光从被揭开的盖子缝隙边漏下来,使得他眯起眼睛。   那一瞬间,他以为是父亲来找他了,心中充满了欢喜。   但是,当他看清来人后,笑容就凝固在了他的脸庞上。   “Hello,小家伙,找到你真难,和我去见你的父亲吧。”   穿着黑色马褂,身材高挑戴着面具和手套的少年人笑道,但那双没有染上笑意的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意。   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伸长了手臂,一把将他拎了出来,拖着他来到楼下,甩在流淌着鲜红血液的地板上。   戴着面具,穿着青衫马褂的老者正微笑着和他说话:“阿偌啊,找到你也不容易啊,让文曲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不愧也可以在我的地盘上潜伏了这么久。   “如果不是来找我做交易的那个人,将名单给了我,我还真的想不到你居然是老鼠呢。   “如果你把你拿走的东西和你有联系的人交待出来,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孩子离开。   “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老者微微侧了下头,目光扫在小昀宁的身上,威胁意味十足。   沈冬至没有理会对方,只是用一双眼睛温柔地看向儿子,张开口没有发出声音。   “阿偌,你也不想你的儿子遭罪吧?”   老者循循善诱,“你知道的,我们有都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你忍心看他求生不能,求死不能么?”   沈冬至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了,但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小昀宁痛得已经没有喊叫的力量,用最后的力气看向父亲,朦朦胧胧想也许他们马上就能见到妈妈和弟弟了。   大脑自发的开启了保护机制,彻底掉落到黑暗前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哨声。   “啊!——”   远处张伴河的尖叫让陈昀宁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是你!”   他沉声说道,攥紧了拳头,力量大到骨节都泛起白色。   “是啊,是我。”   面具青年漫不经心地笑道:“希望你这次能有些进步,能够让我尽兴。” 第226章 猫和鼠的游戏   陈昀宁没有回答,不等对方话落就挥拳冲了上去。   面具青年侧身灵巧避开这一记直拳,拳风擦着他的面具在耳畔边呼啸而过。   他的声音好整以暇,调侃道:“小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嘛?”   “多年未见,我们也能叙叙旧吧?”   这人虽然嘴上说着垃圾话,但反击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直接模仿着刚才陈昀宁的招式,也蹬上旁边的墙壁灵活转身,还了一个更为狠辣的回旋踢。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这么短的时间内陈昀宁也来不及彻底躲避,只能双手护胸形成防护,硬扛下这一击,而后借着这股力量向后空翻,刹那间退开两三米远的距离。   可这才是他要的。   陈昀宁毫不恋战,转身就奔向已经被掐住脖颈,两眼上翻的张伴河。   正掐着张伴河的青年感觉到身后的异样,没有犹豫,直接松开了手,转身看着朝他而来的人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他矮身向前,直接撞向对方的下盘,又在瞬间出拳,砸向陈昀宁的膝盖。   这要是被他砸中,恐怕那条腿一时半会儿就无法动弹了。   陈昀宁也没有慌张,他侧身的同时手已经搭在了那伸过来的小臂上,向下推压,借着这股力量向后侧翻,同时将墙边已经倒伏的竹筐拽向那个面具青年。   但他才刚刚落地,还没有站稳,身后追来人的直踢已经踢到了身后。   陈昀宁本能的用手臂撑了一下墙壁,快速旋身躲避。   白色的烟尘从他刚刚所站的地方飘起,悬浮在半空中。   追来的面具人一击未中,并没有立刻在发动袭击,而是站在原地平静说道:“不错。”   这倒是比十七年前有意思了。   “弥因,那边归你,这边我自己来。”   “那你倒是别拉胯到让自己的猎物跑到我这边来影响我,天枢。”   被称为【弥因】的人语气倒是听不出来情绪,机械的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天枢摊了下手,倒是没有表现出生气。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气定神闲地说道:“那我们现在开启第二场吧?”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垫步向前,利用冲劲儿双拳连出,直击对方前胸的位置。   这里如果被击中,心脏就很可能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形成暂停,引发呕吐和昏厥。   陈昀宁侧身避开,不退反进,提起手肘,击向对方的面门。   天枢向后下腰,躲过这一记肘击,又顺势提腿,踢向与他近身搏击之人的太阳穴。   陈昀宁后跃,堪堪避开。   但对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站起身来的瞬间向前冲跃,在空中直接快速的连了个三段踢。   陈昀宁眯了眯眼睛,连连后退。   但他与张伴河之间却已经缩短到了一个臂长左右的距离。   一旁手已经放到匕首上的弥因反应慢了半拍,眼睁睁地看着陈昀宁抓起了倒地的张伴河。   不过昏迷的躯体要比清醒时候的重量还要沉。   带是无法带走的,只能背后依靠上墙壁,陈昀宁挡在了张伴河的身前。   他必须要拖足够的时间,他相信电话那边的人在听到这边的异动,和突然挂断后,会做出救援的决定。   只是不论是从长图市区,还是双林市区来这边时间都不短。   弥因没有理会面前的情况,反而是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挑了挑眉,但被面具遮挡,而显出几分滑稽。   天枢双手合十,“抱歉,抱歉。”   这个小家伙比以前滑溜了,根本就没想过和他们拼命,就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罢了。   “你现在身手真挺不错,也许你一个人能脱身。”   天枢短促地笑了一下,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在面具下颇为诡异,“可惜,你一直想救他。”   他歪了下头,抬起双手,修长的手指交叉,向下压了压。   “这次,我要认真了哦。”   他说到做到,话音未落,就已经攻了过去。   两个人又交战了几个回合,陈昀宁一方面要护着张伴河,行动上就受到了限制。   被天枢抓到了一个空档,凸起中指的拳头一拳打在了腹部上。   陈昀宁踉跄向后退了两步,只觉得呼吸一滞,五脏六腑揉成一团。   他伸手撑在墙壁上,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倒下。   但下一秒,天枢就欺身而上,伸手卡住陈昀宁的脖颈,用力收紧。   氧气在身体内变得稀薄,陈昀宁只能用手搭在那双带着黑皮手套的手上,尽力向下摸去。   即便这次要死在这里,他也必须留下有用的生物痕迹。   意识渐渐模糊,他已经有些看不清身前人的样子,只有朦朦胧胧的一个轮廓。   “看什么戏,完成你的事情。”   天枢的声音忽近忽远。   “切。”   弥因走向张伴河,将对方拎起来,抗在自己的肩膀上,向外撤退。   “别玩太过了,毕竟杀个警察也挺麻烦。”   将要转出路口的时候,弥因语气平静地说道,只是那双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向身后。   “不用你操心。”   天枢已经稍稍松开了手,将已经陷入昏迷的人托着头,慢慢放到了地面上。   远处放哨的人吹响了骨笛,证明支援已经到了。   他看着那张和记忆中陪伴自己过了童年,彷如父辈的人有几分相似的脸,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曾经,他有多依恋过阿偌,在得知对方背叛后就有多愤怒。   但现在,十七年后的今天,天枢只会觉得遗憾。   “下次见,不过在此之前,好好活着。”   黑色的越野车赶在支援来前,快速地消失在了柏油马路上。   经过特殊改装过的越野车队按照容琛给予的坐标,开了进来。   领头的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气质精悍。   带着小队迅速找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他走过去伸手在对方脖颈上按了几秒,感受到了指下跳动的脉搏。   才对着电话说道:“琛先生,我们已经找到你要找的沈先生了,不过他现在失去意识,我们会将他送到就近的医疗部进行检查和治疗。”   “知道了,辛苦了。”   容琛感觉自己的心这才落回了胸腔内,“附近还有人么?”   “没有了,这里发生过打斗,但我们来的时候就只有沈先生一个人在了。”   领头人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   “好,留两个人看好现场,警队的人二十分钟后会到。”   容琛那边也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好到,琛先生。”   他们挂断了电话。 第227章 温柔陷阱   【昀宁,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忘记这一切吧。】   温柔的话如同春天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好好地睡一觉,醒来后就好了了……】   【不……不行……】   陈昀宁喃喃低语,他感觉一些片段正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起来。   【别紧张——时间到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它们会回来的……   【昀宁……天黑——闭上眼睛——好好地睡觉吧——】   和记忆中父亲带着薄茧的手掌触感一样的手抚摸过他的面颊,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   【你受了伤,你看你的——】   “妈妈!”   为了爬树将落在地上的小鸟放回去,不小心摔下来的小孩回头看向奔着他跑来的女人,龇牙咧嘴又笑呵呵地说道:“你看!鸟妈妈和鸟爸爸也来接鸟宝宝了!”   “小宁,你——”   刚下夜班回家的程雪本来满腔怒火跑来准备大骂不顾安全爬树的小儿子,但看着那双神采奕奕又快乐的眼睛,那些责怪的话又被她吞回肚子里,只长长地叹了口气,“疼不疼啊,有没有摔坏哪里?”   小陈昀宁摇了摇头,他没说其实本来他不会摔倒的,只是撑在下面的哥哥支撑不住了,他们两个人才一起摔倒的,但这又不是哥哥的错。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程雪看着站在一旁的大儿子扶起了小儿子,温柔问道。   “糖醋排骨?”   小陈昀宁感觉怪怪的。   母亲没有因为这个事情教育他就已经很反常了,现在又这么温柔地问他想吃什么,有古怪啊,一定有古怪。   哥哥陈昀斌不解地看向了小了自己三岁的弟弟,他怎么记得这个小家伙是说想吃番茄炒蛋来着。   为什么他要说吃糖醋排骨?   但马上他就明白了。   “哼,为了惩罚你爬树,做这么危险的行为,你的糖醋排骨没有了!!!”   程雪冷哼一下,抱起小儿子,又牵着大儿子往回走。   “怎么可以这样!”   小陈昀宁哼哼唧唧抱怨,但眼睛里却是笑意。   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慢慢向家走去,斜阳在他们身后铺满在红砖路上,缝隙里翠绿的小草顽强生长。   到了门口,程雪将小儿子放下来,推开了门,门里亮着灯。   小陈昀宁想里面看,耳边传来哥哥惊喜的声音。   他看着哥哥一阵风一样的跑进去,抱住里面人的大腿,快乐的喊道:“爸爸!你回来了?”   已经走进去的程雪也笑着问道:“你回来了?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有些形容憔悴的父亲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先回来看看你们,等下还要去局里,应该会有个假期。”   男人沉稳的目光看过来,“小宁,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小陈昀宁刚迈开脚也想要进去,但瞬间踩空的失重感让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的白炽灯如水银一般倾泻下来,夕阳血红色的余晖从玻璃窗外漫溢进来。   “你醒了,昀宁?”   他听见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体左侧传来。   陈昀宁微微转动眼睛,看见容琛高兴的神情。   本来十分注重整洁和仪态的人,居然有着无法掩饰的憔悴,衣服皱皱巴巴,下颌也冒出青色的胡茬。   陈昀宁张了张口,但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地颔了颔首。   又因为牵动脖颈上的伤,一瞬间扭曲了五官。   “别动,你现在还不能说话。”   容琛将床头微微调高,形成一个不大的坡度,好让对方躺的更舒服一些。   “医生说,你被人掐住了脖颈,压迫了喉管,需要静养一些日子。”   陈昀宁挑眉,眼睛里闪过惊讶的神气,仿佛在问,【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   容琛读懂了,“你差点儿被掐死!”   陈昀宁又试了试,但他现在确实还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只能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不是在想,那帮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按照当时的情况,直接掐死你,甚至伪造你杀人的可能性都有,但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放过你是么?”   容琛补充说道,他刚刚不过在逗对方。   陈昀宁刚想点头,但考虑到方才的经历,又伸出手,上下来回摆动了几下,模仿着点头的动作。   容琛不禁莞尔,好友醒过来,他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了。   “可能是时间来不及吧。”   他其实也有些疑惑。   “?”陈昀宁适时做出个不解的表情。   “你的电话断了后,我就给郁氏在这边成立的安保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最近的小组进行支援了。   “只能说,幸好赶上了吧。”   容琛轻描淡写地说道。   陈昀宁想说句“谢谢”,但却真的被物理堵嘴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别惦记你那句破谢谢了,没有意义。”   容琛站了起来,有点儿高冷地哼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和声音里都是笑意,“你先好好休息,小宋和小秦那边应该也快回来了,他们在勘测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你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参与讨论,快点儿养好了,说说看你在现场遭遇了什么。”   他伸手在对方的肩膀上拍了拍,“我走了啊,明天再来看你。”   陈昀宁弯了下眼睛,那也是微笑的弧度。   再次用手上下摆动了几次。   但马上他又做出了一个写字的动作,示意他们可以问,虽然他现在无法回答,但是可以写字。   他的手又没事。   “也行,那明天我们来看你的时候带上纸笔。”   容琛伸手关了吸顶灯,微微前倾身体,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位置,“晚上会有人来查房,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和他说,比划就行,你需要禁声2天。   “明早我给你带早餐,就不问你想吃什么了,你现在也只能吃流食,打营养针。   “我已经告诉阿姨准备南瓜羹了。   “哦,水也要喝的,每天1.5升,医生交代了蜂蜜水最好,可以润喉。   “正好家里有两罐,明天一起带过来给——”   他正在不厌其烦地说着一些注意事项,感觉靠近病床边的胳膊被人拉住袖子后,又轻轻推了一下。   容琛微微一愣,转头看过去。   陈昀宁也正看着他,没说什么,但容琛就是知道他在说,【走吧,天要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休息。】   以往对方也是用这样的神情,说这样的话。   容琛点头,伸手在那只手上拍了下,温声说道:“明天见。”   等到人离开病房后,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陈昀宁有几分不适。   他转头看向远处渐渐变成黑灰色的天空,试着回想了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片刻后,陈昀宁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他的大脑对他如何受伤的经历居然朦朦胧胧的一片。   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手掌,甚至用拇指从另外四根指头的尖部轻轻划过,但他仍旧无法知道他这样去做的意义。   陈昀宁不禁下意识去想,难道这是当时被扼住咽喉,短暂缺氧后造成的副作用?   但他曾经还在训练营的时候,就经受过这种训练,不太可能产生这样的现象。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性,有人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对他进行了催眠,让他记忆上出现偏差。   不过如果直接这么做,他的精神上肯定会出现抵抗,不会让对方轻易得手。   但如果——他忽然露出一抹苦笑,脸上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   陈昀宁想起来,他苏醒前曾经看到的画面。   父亲抱着哥哥,扶着母亲。   对他微笑着说道:“小宁,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认识爸爸么?”   小小的孩童点头,轻轻地唤了一声,“爸爸。”   “快进来,准备准备吃饭了。”   母亲也温柔地说道。   哥哥从里面跑出来,拉着他的手走进去,温柔的白光包裹住了他。   【昀宁,天黑请闭眼,睡吧……晚安,好梦。】   他自己踏入了这个温柔的陷阱。 第228章 慈善的嫌疑人   宋馈和唐谕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了下去。   他们没有回市局,将下午发生的事情汇报给韩星涛。   这件事情的整体还不太清晰,保不齐也是他们策划的。   不过现场确实也如陈昀宁在电话所说的那般,看起来被带走的人是凶多吉少的。   唐谕放下勘察箱的时候,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了一下屏幕,没有犹豫点了通话,按开了免提键,“他醒了么?”   这句话有点儿没头没尾,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   “醒了,就是不能说话现在,医生说他要噤声两天。”   容琛靠坐在车盖上,路过的夜风吹拂过他略显冰冷的面容。   “不过就算他现在没有医嘱噤声,也发不出声音,下手的人很巧妙,压迫了他的喉管,也损伤了他的声带,要慢慢静养恢复。”   唐谕皱起眉头,“昀宁的身手其实很好,从后续现场分析,他应该是腹背受敌了。   “但根据痕迹判断,他应该是想要保护某个人,他的脚印旁边有明细的拖拉痕迹,应该当时也拽着人在跑。   “不过可惜,前有狼后有虎,最终没有能实现这个目标。”   “他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容琛平淡地说道:“不过有一点,就算我派出去的人赶到了那边,也只是看见了昀宁一个人。   “连对方的一点点踪迹都没有看到。   “这说明如果对方真要杀他,那他必死无疑。”   “你是觉得,这次的凶手和小陈之间认识?”   宋馈在一旁问道,他检查后续现场的时候特意询问了一下当时那组小队的负责人,陈昀宁的状态。   负责人说陈昀宁只是侧躺在地面上,没有其他的发现了,除了颈部那明显的扼痕和腹部的青紫,就没有什么伤痕了。   这很奇怪,如果是自己倒地,怎么样都会形成擦伤,甚至头部接触地面的位置也会有撞伤。   但陈昀宁的身上没有这些,而且根据安保集团的人的描述,他躺在地上时候的状态也并不蜷缩或者堆在一处。   这就好像他不是被击倒,或者是自己摔落了,而是有人轻轻扶着他,甚至是垫着他的头部将他放在那里一样。   那帮赶在光天化日之下实施追杀的亡命徒,会这么温柔?   必然不会。   这些他们心知肚明。   容琛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是,我也这样怀疑的,他身上没有自己摔倒的磕碰痕迹。”   但这个才是他的隐忧。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陈昀宁也许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充斥着微妙的沉默。   没有人怀疑陈昀宁会通敌。   但如果惹到了一个亡命徒这么善待他,好像还不如去通敌。   这样更可怕一些。   没有人能预料到对方的下一步会做什么。   最后还是容琛打破了这种有点儿渗人的安静,“明天可以去看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可以用纸笔交流。   “地址我发给你们。”   这个潜台词就是他要挂电话了。   “好,明天联系。”   唐谕挂断了电话,看向身边的宋馈,神色里多少有些忧虑,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下去。   他们在现场的时候,宋馈已经做出过还原重建了。   从屋子里被打开的那扇窗户开始,应该有人曾经在那边偷窥过在屋里勘查的陈昀宁。   而后两个人你追我赶的在一条巷子里停下,这里从鞋印的形成可以判断他们之间应该有所交流过。   再后来有另外的人强行加入进来。   这里发生了打斗,和陈昀宁交流的人率先跑开,但应该遇到了另外一个嫌疑人,被拦截在路口。   看得出来陈昀宁尽力了,但可惜再强的狼也禁不住狗群的轮番上阵。   只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谈了什么,就只能去问陈昀宁了。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就发现站在厨房里的人发呆。   冰凉的自来水稀里哗啦的流出到水槽里,宋馈却若有所思。   “怎么了?”唐谕走过去关掉了水龙头,低声问道。   “我在想一个问题,嫌疑人之所以也没有杀小陈,是不是会知道他根本说不出来什么?”   宋馈微微皱眉,“不是指他不能说话暂时,而是他会想不起来整件事。”   唐谕想了想,“应该不能,就算短暂缺氧窒息,也不会影响到他的。”   他们在训练营的时候都做过这方面的训练。   但不知为何,宋馈的话像是无法驱散的雾气,在他脑海里盘旋。   让他突然想到了在重凤镇审讯秦奋突然晕倒后再醒来,智商仿佛倒退到孩童时期的那一幕。   后来他们又在医院里,宋馈提到了催眠的事情。   不过这一切还都属于猜测。   等明天去医院后——   唐谕不禁摇了摇头,有点儿无奈,【又是医院啊。】 第229章 生死之交   第二天一早,唐谕和宋馈出门的时候,发现容琛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修长的身影靠在车门上,不笑的样子矜贵冷淡。   也许是听到了声音,他抬眼看过来,弯了弯唇角,笑得有些勉强。   “早啊。”   “早,你在这里等多久了?怎么不上楼?吃过早饭了么?”   唐谕这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对方,看在好兄弟的面子上他也不能薄待了容琛。   只是他有点儿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宋馈的住址的。   “孟队给我的。”   下一秒容琛解开了疑惑,“他说让我今天跟着你们去看守所,看看崔鑫那边情况。   “他要去市局汇报任务目前的进度情况。”   宋馈的目光在那张俊秀斯文的面容上扫了一圈,直白地问道:“你在担心小陈么?”   容琛叹了口气,去拉主驾的车门,“上车说吧。”   唐谕和宋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默契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一股清淡的苦橙混着薄荷的味道钻入鼻腔。   宋馈挑眉,原来这个味道是车里的。   上次唐谕应该就坐过这辆车了。   他们坐稳后,容琛启动了车子,副驾上传来玻璃瓶晃动轻微的声音。   唐谕瞥了一眼,是原本叠放在一起的看起来装着乳白色固体的小瓶子没有放好,因为惯性,向后倒去,又撞在了旁边放着的保温桶身上,被弹了回来。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天早上,他和宋馈之间,在厨房发生的那一幕意外插曲。   他原本已经让自己不去记住这个场景了,但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已经可以回想起宋馈看向他时吃惊的神色和恍若白瓷的面容上细小的绒毛。   唐谕有些局促地握紧了左手,指尖插进手掌中,用轻微的疼痛转移注意力。   幸好容琛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先去看守所?”   “去医院吧。”   宋馈语气平静地回答,他现在倒是觉得陈昀宁在赵家屯时发生了什么更重要。   也许会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找到平安的崔二鹏,和车上的神秘人。   容琛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前方的岔路口转向了左侧。   良久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宋老师,你也要有你什么都没有办法问出来的准备。”   “……”   宋馈抬眼看过去,“你觉得小陈会记不起来?”   容琛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冷意,“我昨天离开后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虽然昀宁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但他的眼睛里神色是有些茫然的,好像是想什么,但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后来也放下了。   “给人一种感觉,他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我临走的时候和值班医生聊了一下,医生的意思是可能昀宁颈部受到挤压,窒息过,造成了大脑开启自我保护的机制,留下的后遗症。   “也许过几天就会好,但也许一辈子也回想不起来当时发生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严肃。   “但你不这么认为?”宋馈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的言外之意。   容琛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往事。   片刻后才说道:“我不太信昀宁会这样。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次野外训练,我不小心跌入到了一口废弃的水井里。   “那个井,井口不大,但是底部很宽,是梯形的。   “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要说我的腿当时受了伤,就算没有受伤也不可能凭着自己的力气爬出去。   “而且电话也掉到了水里,摸又摸不着,我只能用一只手攥紧了一块儿凸起的砖,撑在边缘,勉强不让自己的鼻子没在水里,但肯定也支撑不了太久。   “当时已经是傍晚了,天还下着雨,雨势还不小,我都已经悲观的在想,这次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我没想到,两个小时后,漆黑的井里从上面射下来一束光。”   他微微顿了一下,“我听见昀宁的声音喊同学和老师过来,说发现了我。   “但当时就算他们把绳子放下来,我也没办法走过去将自己拴在上面,再自己攀上去。   “我和昀宁他们说了情况,后来他们研究去找能够支撑重量的东西,像以前那种手摇井那种方式,将我吊上去。但同时也需要有一个人在下面拖我一下。   “只是不论做什么,都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多久。   “我以前有点儿幽闭恐惧症的,这一点昀宁发现过。   “他和老师单独说了这个情况,老师跟他说了风险,他说他知道,他自己会负责的。   “让老师安排人尽快去临近的村子找合适的工具,他居然从上面下来了,还带了点儿吃的。”   容琛说到这里却停下了,那一天因为下雨,井里的水也越来越高。   他几乎感觉到绝望了,但陈昀宁下来了。   冰冷的水中和急速坠落的雨滴中,拥抱过来的体温。   他没有办法描述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小琛,你饿不饿?】   那天在井下,陈昀宁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他本来用双手穿过容琛的双臂,想让他作为支撑,将他抬高了一些,却发现这样效果并不好。   但陈昀宁也只是思索了片刻,扶着墙壁慢慢地转过身,又艰难地走到容琛的前面,在对方惊讶地目光中,深吸了一口气,将他背了起来。   他自己却因为这个动作,头部不得不没入在了井水里。   “虽然中途他会换气,但我感觉得到,他都是实在无法承受才会那么做。”   容琛将车停在了医院的停车场,“所以我感觉昀宁他是可以撑住那片刻的窒息的,而且不会让自己留下这种后遗症,他应该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立刻打开车门,而是向后看向了宋馈,“宋老师,你说,会不会有人催眠了他,让他忘记或者模糊了这段记忆。”   宋馈没有回避这个目光,“要看看他才知道。”   容琛点了点头,从副驾上拿起保温饭盒和那两个装着蜂蜜的瓶子,还有一个半大的扁平的包下了车。   在即将进入医疗部大门的时候,他又轻声问道:“宋老师,如果真的是催眠的话,能通过询问知道是谁做的么?”   宋馈微微一愣,看了过去。   对面的人语气斯文有礼,但那一双黑眼睛里却是一片暗沉,像是两抹幽潭带不起一丝波澜。   他想,也许知道是谁做的,容琛肯定不会善罢甘,那毕竟是生死之交。   但——   “很抱歉,除非小陈他能自己想起来,不然我们是没有办法做到追踪的。”   宋馈实话实说,“我想小陈能够被催眠,多半也是对方让他自己踏入到了陷阱之中,只有这样,才会成功。”   催眠无法让被催眠者去做自己所不想做的事情。   因此,高明的催眠者会将催眠的指令藏在让被催眠者无法拒绝的幻象之中,然后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第230章 多出来的记忆   三个人没有在说话,沉默地走向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陈昀宁偏头看了过来,浅金色的阳光从前面巨大的玻璃窗落进来,将他拢在其中,显得整个人暖洋洋的,但脖颈上的深紫色也越加变得醒目。   容琛的目光从那道扼痕慢慢向上移,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的瞬间涌上一股笑意。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语气轻快地问道:“昨天睡得好么?”   陈昀宁抬起右手,和昨天一样上下点了点。   他看向唐谕和宋馈的时候,扬了下眉,似乎在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要去看守所见崔鑫么?】   从少年时代就认识的两个人彼此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   唐谕很容易就读出了那其中的含义,“等下再去,先来看看你。”   陈昀宁露出个受宠若惊地表情。   他又转向了宋馈,这张脸他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对方。   他微微垂下眼睛,仔细地回想着,但很可惜,他想不起来。   他上次在费家村时第一次见到宋馈的时候,对方也和他一样,露出过困惑的表情。   也许——   还不等他继续想什么,一台刚拆封的iPad就递了过来。   “别用纸笔了,用这个吧,已经调好了,打字怎么也来的快一些。”   容琛温声说道:“都省些力气。”   陈昀宁瞪大眼睛,真诚地点了个赞。   他昨天只想到了可以写字,没想到用这种。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ipad可以那手机似乎也行?   不过容琛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手机屏幕小,也考虑考虑阿铮和宋老师的眼睛呀。”   “……”   倒还真挺有道理的。   陈昀宁拿着ipad,输入了一行字,转给了宋馈。   三个人看见那上面写着,【宋老师,我们是不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宋馈适时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见过,但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觉得眼熟。   “大概,也许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陈昀宁微微一愣,但随即慢慢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继续在屏幕上打字。   片刻后,那上面写着【我记得张伴河和我说得话,但是我不记得后续他为什么不在了,也不记得是谁袭击了我。   【但我记得我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   宋馈点了点头,“一个一个来。”   陈昀宁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勘查现场的时候,突然就发现窗户外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们对视一眼后,他转身就跑,我就去追。   【在一条小巷子里,他应该是体力不支滑倒了,然后我们才开始对话,他说他叫张伴河。   【是和崔二鹏一起去找崔建业的,这个地方我当时预估错误了,很抱歉。】   他的眼睛里显现出一些愧疚的神色。   “不,你能在不知道尸检报告,死亡时间的基础上,推断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宋馈的语气恳挚,“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也肯定会想出来的。”   陈昀宁想摇头,但考虑到脖颈上的扼痕,还是忍住了。   【您谬赞了,宋老师。】   【张伴河说没有想到在拷问崔建业的时候,崔建业会突然死去,他们其实没想过让崔建业死的。   【当时他们都有些慌,所以都先跑了。   【后来冷静下来,觉得要处理一下崔建业的尸体,免得被老两口发现。   【不过——】   陈昀宁忽然停下手,露出一点儿疑惑的表情。   他感觉昨天他们并没有说这些话,但他怎么突然打出来了呢?   “怎么了?”   宋馈注意到对方微变的神色,低声问道:“是不是感觉不太舒服了?那先歇一歇吧,你还没吃早饭。”   陈昀宁摆了摆手,继续打字,【我只是有些疑惑,我感觉我和张伴河之间好像没有谈过这么长时间的话。   【我总觉得当时时间很紧迫……】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张伴河惊恐的眼睛。   但当天回头看的时候,却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什么都没有。   宋馈沉思了片刻,才慢慢说道:“刚刚你想写不过什么呢?   “暂时先写出来,看看他们究竟想让你说什么。”   陈昀宁迟疑了一下,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又开始输入,【不过等到他们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别墅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更令他们害怕了,也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也就离开了……】   “亲人……连警都没有报一下。”   容琛摇头。   宋馈抬手摸上了下颌,他和陈昀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信息是对的,那这个催眠我的人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将找不到崔二鹏和那个神秘人了?】   陈昀宁手指飞快地打下了这一行字。   宋馈叹了口气,“是,很可能已经被抓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宋馈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默,“小陈,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自己被催眠了呢?”   正常来说被催眠的人不应该意识到这个事情,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陈昀宁眨了眨眼睛,将一部分事实隐藏起来,说了自己最后看见的房子内,自己早亡的父母和哥哥站在里面的事情。   【最后包裹我的白光很奇怪。】   他总结地说道。   “真厉害啊。”   宋馈一语双关,“你能一个人想到这里,真的很厉害。”   【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的人,也很厉害。】   这个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都不多,而其中一个佼佼者就是李泽如。   看起来,对方已经先行一步了。 第231章 暂时忘记   但宋馈又随之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李泽如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为什么又会将这个信息告诉给小陈呢?   他露出点儿疑惑的神色,这不太符合常理。   陈昀宁继续打字,【宋老师也觉得不可思议对么?】   “是啊……”   宋馈点头,“不过这段信息可以是对的,也可能只是烟雾弹,为了让我们认为崔二鹏已经在他们的手里了。”   病房内的人都没有什么异议。   “先吃饭吧。”   容琛将保温桶的盖子打开,牛奶熬制的南瓜羹清甜的味道飘浮在空气中。   他将一部分用汤勺舀了一部分盛入白瓷碗中,递了过去,“已经不烫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唐谕有点儿惊讶地看向陈昀宁,才发现对方接的动作也很自然。   “……”   唐谕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儿宕机,好像学到了一些以前在他盲区的知识。   容琛总结,“所以,现在关键是要去问问崔鑫?看他的说法,然后再判断昀宁这个记忆的准确性有多少?”   宋馈肯定道:“对,所以我们等下得去看守所。”   陈昀宁闻言眯了眯眼睛,眼神里浮现出一些欣羡的神色。   他也想去看看,不过现在他不能离开医院。   “你还是安心养病吧。”   容琛没有错过好友的微妙神色,“回来告诉你。”   他的目光看向宋馈,“宋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去?”   “随时。”   宋馈的眼神看向正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吞咽的陈昀宁,温声道:“你要好好休息,不要频繁地去回想这段记忆。   “对你的大脑不好,精神压力也会增大。   “顺其自然,时候到了就会想起来。”   陈昀宁将骨瓷碗换到左手边,空出右手上下点了点,又露出个微笑的表情。   仿佛在说:【知道了,谢谢。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他伸手将iPad递给容琛,但对方并没有接。   “放在你这里吧,到时候和护士,主管医生也方便交流。”   容琛摇了下保温桶,“再来一碗?”   陈昀宁摆了摆手,瞪大眼睛,大有一种【快走吧,快走吧,拜拜】的神气在里面。   但容琛偏偏无视了这个动作的含义,继续说道:“阿姨中午会来给你换餐,这个放着就行。”   “pad里面也下了电影和消消乐,你消遣的时候可以看看,不过消消乐就要重头开始打了。   “哦,如果不喜欢消消乐或者打豆豆,里面还有逆转裁判,你可以玩这个。”   陈昀宁几乎要扶额了,他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好友这么有……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个词是什么,只能有点儿无奈地看过去。   这下连宋馈都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他倒是理解陈昀宁的心态,似乎是在恼火被照顾的如此精细,就好像他们这种风里来雨里去,在基层摸爬滚打,又不分昼夜追查线索的糙汉,一下子变成了身娇体弱,敏感细腻的豌豆公主一样。   这个认知会让铁血强硬如坚冰的人产生无措的感觉。   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会高兴和快乐的。   似乎这样可以短暂的放下内心的煎熬和身上的责任,可以软弱片刻。   不再只是付出,充当保护者的形象。   相反,可以只做一下自己,可以依赖某个人一瞬。   宋馈不由自主看向了一旁一直沉默寡言的唐谕。   他想,那天早上他所生出的安宁感大体也是饱含了这样的心境。   感觉已经被看穿内心真实想法的陈昀宁,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借此掩饰内心的尴尬。   但下一秒,容琛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严肃地说道:“你要听宋老师的话,不要再对昨天的事情频繁多想了。”   陈昀宁被迫看过去,视线落在那张充满认真神色的面容上时,愣怔了片刻。   也不由得就严肃起来,“知……道了……”   干哑的声音从喉管中挤出来,陈昀宁下意识抬手去摸那道盘亘在脖颈上的深紫色扼痕。   “你……”   三个人都惊讶了一下,容琛原本都做好了对方可能近半年都无法说话的准备,现在陡然听到了,也没觉得兴奋。   “你先别说话了,医生说你要噤声的。”   陈昀宁眨了下眼睛,表示同意,没有在勉强自己发声。   “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有问题就叫护士和医生。”   容琛收回了手。   转身和宋馈,唐谕离开了病房。   陈昀宁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光洁的玻璃窗口,目送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从医院大门口驶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左右。   身上他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倒下时产生的擦伤。   而头部也没有任何不适。   昨晚他也拜托过护士小姐,帮他检查过头皮,有没有青紫色痕迹。   但没有,除了近身格斗时留下的伤痕外,一丝一毫他自己倒下时的擦伤都没。   这让他疑窦丛生,忍不住去回想细节。   但每一次,到了某个节点都无法逾越。   不论怎么绕,最终仍旧会回到那个点,好像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鬼打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安静的病房内只能听见墙壁上挂钟前进时滴滴答答的声响。   密密麻麻,如被蚂蚁啃食的疼痛在他的太阳穴处向外扩散。   豆大的汗珠也在额头两侧和脑门处冒出来。   他攥紧了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陈昀宁忽然想到了容琛临走时忧虑而严肃的神色,【你要听宋老师的话,不要再对昨天的事情频繁多想了。】   他不由得闭上眼睛,默默想着,【放弃吧,昀宁,别想了。   【先放弃吧,不要去想了……】   渐渐地,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细密的痛感也逐渐减轻。   陈昀宁睁开眼睛,慢慢走回病床。   他安静地坐在上面,看向窗外。   片刻后,拿起一旁的iPad,点开了里面的消消乐。   胖胖的小动物蹦蹦跳跳后,众多被绘制在麻将块大小界面上的各种图片散落在屏幕上。   陈昀宁的手指在上面滑动,消除一对儿又一对儿匹配的组合。   渐渐沉溺其中。 第232章 狼外婆和小红帽(上)   车子停在看守所的停车场,三个人依次进入到里面。   在探监室见到了崔鑫。   短短几天,曾经穿着时尚,意气风发的小少爷如今穿着深灰色的短裤,同色系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橙色的纯棉马甲。   佝偻着背,一脸颓废。   完完全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   呆滞的目光轻轻扫过对面,晃荡着身体不情不愿地坐在了审讯椅里,管教放下横板。   “咔嚓。”   一声脆响,落了锁。   宋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怎么样?崔鑫,在这里住得习惯么?”   “……”   崔鑫微微眯起眼睛,他感觉到这句话里有些幸灾乐祸,“你在笑话我吗?!”   “怎么会呢?”   宋馈保持着微笑,“你和你的姨父都在这里,彼此之间照应着,应该过得不错吧。”   “……”   崔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但更多的厌恶深藏其中。   他冰冷地说道:“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想要回去了。”   “别急,我们这次来,确实有个问题要问你。”   宋馈没有忽略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厌恶和愤怒混合的复杂神色。   他垂下了眼睛,若有所思,“耽误不了你太久的。”   “……我不知道其他的事情了。”   崔鑫微微侧头,拒绝在和对面的人眼神交流,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抗拒的味道。   像在自我保护。   这短短几天,他终于体会到了原本不曾体会到的恶意。   “你的弟弟妹妹每次都和你的母亲——”   宋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粗鲁地打断。   “她不是我妈!!!!!她就是个贱人!!!!是个狐狸精!!”   崔鑫大吼出来,双手在桌面上固定的铁环里挣扎,神情激动,脸色通红。   但马上就被管教强力制止,“安静!!!老实点!!!!”   唐谕和容琛都用余光看了一眼宋馈,发现对方仍旧保持着刚刚的神态,没有受到一点儿影响。   “哦?这样么?”   宋馈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这么看她的么?”   崔鑫恨恨地看过来,“那个臭女人死有余辜!杀了她的人简直在替天行道!”   宋馈平静地注视回去,没有第一时间答话,但眼睛里却露出一种感兴趣的神气。   崔鑫像是憋了很久,现在才终于有发泄的空间。   也不等对方发问,就倒倒豆似的吐出来,“她就是条披着羊皮的狼。”   他微微扬起下颌,白色的吸顶灯光落在那些微扭曲的五官上,显出几分狰狞,“我妈妈家里很有钱,她没有嫌弃过我爸爸只是个外来的穷小子,不过家里人反对,坚持要和他在一起。   “结果,惹怒了我外公,外婆,老两口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往来。   “但我外婆到底是不忍心,半年后,给我妈妈打了一笔钱,让她不要告诉我爸爸,要自己留着傍身,免得受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办。   “还跟她说如果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外公只是嘴硬。   “妈妈收到信息的时候哭了,但最后还是跟着她喜欢的人一起回到他的老家,义无反顾的和他一起创业。   “她一直不离不弃,哪怕是最低谷的时候,都坚定的支持着他。   “最艰难先写破产的时候,她把那笔钱拿出来给了我爸爸,帮他度过了那次难关。”   “在那之后,物流公司终于有了起色。   “可惜——”   他冷哼了一声,充满了讽刺,“和所有的故事都一样,男人有点儿小钱就变得飘起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赚到钱就是劳资牛逼,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理所当然的也就会抛弃陪他吃苦的糟糠之妻,开始花天酒地。”   崔鑫想到了少年时代,他亲眼看着父亲搂着个能做他女儿的女人上了那辆母亲送给他的车。   “后来他的物流公司需要个文员,就将那个狐狸精招了进来。   “她特别会伪装,哄得我父母都对他很好,尤其我妈妈可怜她年龄小,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经常会叫她回来吃饭。   “我爸爸那段时间也不去年拈花惹草了,每天会准时回家。   “我以为,我当时真的觉得,她是个好人,是个让我爸爸浪子回头的恩人。   “我当时特别相信她,温柔,漂亮,说话轻声细语,还能煲的一手好汤。   “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妈妈能这样就好了。”   他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眼睛里都是恨意,“结果,没想到她居然和崔建业那个老头子勾搭上了。   “在我妈妈的眼皮子底下。   “我妈妈因为年轻时候创业那些年工作压力大,又休息和饮食都不规律的情况下,熬坏了身体。   “那时候已经是癌症三期了。   “她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加上我又很喜欢那个贱人,而且她赔罪的态度特别好,我父亲也低声下气赔罪。   “她就忍了下去。   “但是她要他们答应,她死后,一定要好好地善待我。   “她那个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够让她选择了。   “那段时间,那个贱人代替我妈妈去参加我学校的家长会,跟着我爸爸出席各种本该我妈妈出席的宴会。   “我们每个人好像都很开心,只除了我妈妈。   “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又因为这件事生闷气,委屈自己,无法和任何人说。”   崔鑫忽然沉默了,垂着眼睛看着桌板,右手扣着左手的拇指。   半晌才哽咽地说道:“不久之后,她就去世了。   “而我当时——居然只是难过了一下。   “就渐渐地将她的去世抛之脑后了。   “后来那个狐狸精也一直伪装,对我非常好,我爸爸也渐渐放心,逐渐将家里的钱财交给她管,还因为她后来怀孕了,和她结婚了。   “直到我高中毕业时,她生下了自己的儿子,有一天她问我要不要去国外留学,说那边的大学应该会比国内好。   “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很兴奋,根本就没多想,答应了她去留学的建议。   “周围的人也都夸她大方得体,能对我这么好。   “但到了那边之后,她也每个月都给我汇钱。   “同意和鼓励我放假时候不用回家,和同学出去旅行。   “钱不够了,就给我汇,从来没有说要省着花这种话。   “我当时真的觉得她很好。   “直到我毕业后,回到家里,那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家似乎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掌握在姓白的那个贱人的手里了,父亲也对我冷淡了很多。   “我不但有了弟弟,还有了个妹妹。   “我看着他们,感觉他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个外人。   “这个家,好像已经没有我立足的地方了。” 第233章 狼外婆和小红帽(下)   崔鑫的神色里浮现出一种迷茫。   那是一种很奇妙,又很心酸的情绪。   明明他也曾经试着去融入,但却处处碰壁。   过生日的时候,父亲不再像以前一样,拿着煮好放凉的土鸡蛋在他身上滚来滚去,说着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霉运远离。   他从外面回来,原本在客厅里欢声笑语的人们都会急速冷却。   弟弟妹妹们看见他,也只是低头不语,或者干脆离开,哪怕他手里拿着要送给他们的,用心挑选的礼物。   就连爷爷奶奶也都不像从前那般疼爱他,反而对两个小的关怀备至。   白欢也是淡淡的,他说什么,她也只是微笑,表面答应,转头就忘记。   十足十的态度热情,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就连他出国前住的屋子,也被父母改成了公主房,把阴暗几乎没有阳光的客房改成了他所居住的地方。   他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出国留个学,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不再是以前的父亲。   爷爷奶奶不再是以前的爷爷奶奶。   白欢也不再是那个白欢。   就连他没有走前,总喜欢伸手让他抱的弟弟,也不一样了。   这个家庭正在用冷暴力一点点驱逐,抹杀他所存在的痕迹。   想不明白,又憋在心里的不满促成他跑去母亲的墓地,在碑上母亲的小照片凝视过来的目光中他嚎啕大哭。   但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也曾试着去和父亲说,想要去他和妈妈共同创立的公司帮忙。   可却被父亲拒绝了。   那个曾经对他说【以后公司留给你,我和你妈妈的财产都是你的。】的父亲,笑着嘲讽他:“你能做什么呀?你能做好什么?别给我添乱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呼吸都要凝滞了。   他想要据理力争,但父亲已经把他轰出了办公室。   而这条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公司。   那些人的目光也变得冷漠起来,对他也不假辞色。   员工能对他如此,崔鑫知道,这免不了有父亲的默认,甚至是推波助澜。   不久以后,崔建业以后要把公司交给小儿子的消息更是满天飞。   连崔鑫不如弟弟那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这种话都能流传出来。   聪明一点儿的人,甚至是曾经受过母亲恩惠照顾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却没有人会站在他这边。   崔建业选择谁,流言是谁传出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司能够稳定运行下去就行。   他们不过就是打工的牛马,谁接公司又关他们什么事?   没准过两年就离职了。   这些风流韵事,或者是豪门争权的事情不过就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厕所的纸都比不上。   没有能力的人注定会被抛弃和漠视。   崔鑫无处发泄,脾气也开始变得暴躁,甚至还因为要教训对他出言不逊的弟弟时,被爷爷奶奶骂为什么要和一个孩子计较。   白欢倒是没有发怒,只是假做关心他的模样,说他只是没控制好脾气才发这样。   结果,父亲更加气愤,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打完他们都愣住了,二十年的父子,从来都不曾动过粗的父亲,如此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不禁冷笑了一声,想到了那句【有后妈就有后爸。】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的家庭和睦,其实都是骗局。   早在父亲背叛母亲的那天开始,早在白欢勾搭上他爸爸开始,早在妈妈去世的那天开始。   这个家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看着质问他笑什么的父亲时,只觉得脑袋里的那根筋断了。   理智瞬间离家出走,他四处转头,查看左右。   在惊呼声中,抄起身边的烟灰缸,直接对着父亲的头砸了过去。   崔建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嘴巴还在骂,眼睁睁地看着烟灰缸越飞越近,惊讶之余,只能傻愣愣地呆在原地。   他没想到一向温和好脾气的儿子会突然发疯。   不,是突然倒反天罡。   就在烟灰缸已经飞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崔建业都已经闭上眼睛的时候。   忽然感觉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推开,不由自主地向后倒。   然后就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   崔建业睁开眼睛,刚好看见烟灰缸从白欢的额头落下。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爬满了那张原本清秀的脸。   白欢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一双小儿女尖叫着扑过去,大声喊妈妈。   崔建业赶紧爬过去,抱紧白欢,查看他的情况。   但白欢只是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崔鑫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冷静下来时刚刚那股气势就退下去了。   可惜,这种时候,情绪是此消彼长的。   崔建业刚刚在心中升起的,对儿子的愧疚彻底转变成了愤怒。   甚至拿起电话报警,要抓走崔鑫。   爷爷奶奶也骂他是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养了这么多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崔鑫反应过来后,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心里又很害怕,想找同学,才发现没带电话。   夜晚只能晃荡到公园,坐在长椅上,茫然地看着街上攒动的人群,那里面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   他曾经也有过幸福的家。   只可惜——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辆警车在公园外停下来,是正常巡夜的警察。   但崔鑫以为这是父亲报警后,来抓他的。   惊弓之鸟一般的跑走了。   他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又东躲西藏的待了一个星期,被崔建业带着人找回了家。   崔鑫开始抗拒,但又发现崔建业似乎也没有要打他骂他的举动。   也就跟着乖乖回去了。   可是崔建业要他向白欢赔礼道歉,还说白欢不计较,不然高怕要让警察把他抓进去蹲几天。   崔鑫心里最后的门关上了。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崔建业还说白欢不但不计较,还说他不过是因为年龄小,才做事不计后果。   如果结婚了,就好了。   她有个闺蜜的女儿在西北,是公务员,和崔鑫年龄合适,背景也合适,不如就结成亲家得了。   而且家里也要在那边开分公司,正好崔鑫过去帮忙打理。   崔鑫看着滔滔不绝说话的父亲,不禁在心里冷笑。   居然还想要用同样的方式将他发配边疆,好高枕无忧嘛?   他是那样的蠢货,被骗一次还要再被骗第二次么?!   开分公司?这个大饼恐怕四开门的冰箱都放不下。   他想,他们父子之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234章 谁告诉你这一切   如果说听了崔鑫的供述,三个人之间最有感触的,可能就是容琛了。   容氏作为当地的望族,有权有势,还超级有钱。   当初容琛的父亲容文山在妻子岑欣去世后,就没有再娶妻。   一直对两个儿子平等教育,没有说厚此薄彼,谁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容琛虽然少时没有感受到过母爱,但是容文山和哥哥容珏都对他极好,他也算是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但直到容文山意外感染上毒剂后病倒,被容珏秘密送去国外治疗,一切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容珏也才刚上大学,容琛还在初中。   父母当初亲手创立的小公司已经壮大成为了一座庞大的商业帝国。   叔伯和董事会的人勾结在一起,欺负他们年幼孤立无援。   又质疑接手管理容氏的容珏是黄毛小子开大车,能力不行,脾气也差,一言堂,不听劝,对叔伯和对公司发展做出贡献的老人赶尽杀绝。   庞大的帝国摇摇欲坠,在猛烈的风雨和虎狼的环伺中飘摇。   那个时候,容珏和容琛都差点儿出过意外。   他们亲眼看着在身边十多年,一直尽心尽力的阿姨,在他们常喝的牛奶中洒下药粉后,他们两兄弟就无法信任身边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人了。   不是自己做的食物,或者已经是已经离开视线的东西,他们都不敢再吃再喝,就算饿着肚子也不敢。   容珏一边忙着上大学,一边还要管理公司。   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了容琛被绑架的消息。   想要交赎金,却被身边的保镖拦住了。   最后他们报警,才发现绑架容琛还准备撕票的人就是接送他上学放学回家的司机。   被救回来的人和长兄彻谈,那时候他们的目标除了不让公司倒下,又加上了一条要好好活着。   只有他们活着,那些想要看他们笑话,想要吸食他们血肉的人才会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容琛上了大学那一年,遇到了陈昀宁。   他们两个开始也不对付,直到那次集训中他跌落到废弃井内,被对方救上去后,才成为了生死之交。   但不久后,一条曾经的容氏掌门人容文山并不是生病了在国外疗养,而是染上了毒瘾,并且还有个私生子的信息在网络上炸开了。   一夜之间,他们父子三人的照片被放到网上,而私生子却只有个和他们轮廓五分相似的侧脸露出来。   容氏的股价应声暴跌,而有人趁火打劫,打算低价大量买入。   容珏为了稳住容氏,向一直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世叔求援。   最后在对方的担保和支援下,堪堪稳住了局面。   顺势清理了一波内鬼,收拢控制权,逐步安排自己的人陆续进入重要的岗位。   也是那个时候,学校里的人才知道容琛是容氏的太子爷,一时间他的身边围上来不少心怀目的的人。   但可惜,如意算盘打错了。   容琛对此充满了不屑。   可惜总有人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只是对方的错,不理他是看不起他。   愤怒之下拿着水果刀就要在食堂里扎容琛。   不过,被在和对方一起吃饭的陈昀宁抢先一步拉住他行凶的手臂,再捏住他的肩膀,弯腰用力,结结实实赏了他一个过肩摔。   水果刀也“当”的一声掉在了水泥地面上。   随后人被赶来的保安带走。   周围人窃窃私语,容琛也没了吃饭的胃口。   但陈昀宁却神色如常地说道:【你不吃饭,等下下午训练的时候,是准备直接认输么?】   【才怪。】   激将法有用,容琛咽下口里的饭时,笑了出来。   再后来,还是远在国外的容文山在对方大张旗鼓爆出生日期的时候,拿出了一份自己无法生育的证明。   那是在容琛出生不久后,容文山就做了结扎手术。   所以这个私生子肯定不是自己的。   表明自己只有容珏和容琛这两个孩子。   还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组自己在国外打高尔夫的照片,攻破了对方报他一直吸食毒剂的谣言。   舆论发生了反转,容氏的股票回涨,甚至还比以前更高。   不久后,又有人说这可能是容珏故意安排的,是自导自演的闹剧。   但没有人在意,至少可以主宰影响公司地位的人都不会在意。   自导自演也好,多方势力博弈也好。   胜者为王。   欲戴皇冠,必要先承受其重。   失败的人注定被淘汰。   容琛想他是可以有一点儿理解崔鑫的感受的,豪门内斗,一直都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自己经历的是一种。   崔鑫经历的是另外一种,裹着蜜糖的毒药,最能迷惑人。   这些年来,白欢步步为营,看似对崔鑫很好,但实际在蚕食他的一切,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但马上他又有些疑惑。   歪着头看向对面的时候,身旁的宋馈忽然问道:“所以你因为这个事情,想要杀害他们?   “或者说,和别人联合起来,杀了他们,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我没有想过要杀他们!!!!!”   崔鑫泪流满面,他悲哀的发现,在看见尸体的刹那他是难过的,他并不想伤害他们,“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当时——想干什么?”   宋馈抓住了对方的潜台词。   “我——”   崔鑫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摇了摇头,拒绝在发出声音。   “或者说,是谁告诉你的,你母亲的那段儿事情。”   宋馈半眯起眼睛,“你妈妈病重时期,为了不影响你以后的生活,不造成你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在她以为你不知道你的父亲在外面拈花惹草,又勾搭上她示若亲生姐妹的白欢时,咬牙听过了这一切痛苦,不可能在你面前透露半分。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呢?”   崔鑫双手的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指尖泛白。   他抬眼看向对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容琛抬起右手,拇指垫在下颌上,剩余四指自然弯曲,用食指微微碰着唇。   他就知道宋馈肯定会问这个问题。   他刚刚也在疑惑这一点。   就好像父亲的事情,父亲和哥哥在以为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没有告诉过他。   而这个傻孩子,被人利用了,还在一直维护着对方。 第235章 引狼入室   “按照你刚刚的说法,你小时候你妈妈没有告诉你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而且,你是怎么知道密室的?那里面做的什么,你是知道的吧?”   他的声音冰冷,对崔鑫的过往无动于衷。   崔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向宋馈,露出点被人揭穿底牌的恐惧,但片刻后,这种恐惧转变成了愤怒。   理亏的人,才会大声怒吼,用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里面干什么的!”   他的手上下砸动,发出哗啦啦的金属链条与厚木桌板碰撞的声音,引来管教的呵斥,“冷静!!!!”   但崔鑫的声音更大,“要不是那个臭老头子带着那个狐狸精进去密室,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一天,深夜,他刚刚打完游戏,摸黑在厨房找东西吃。   听到了楼上传来脚步声。   崔鑫下意识就想躲起来,他怕父亲再骂他,也怕白欢再添油加醋,表面为了他好,实际上却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那批药送过去了么?】崔建业压低了声音问道。   【放心,钱已经在路上了。】   白欢不冷不热地说道:【不过那边是不是太狮子大张口了,这活儿一直咱们和汪擎做,你们这苦劳吃的也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怎么也该改改这个分成了吧。】   【别乱说!】崔建业的声音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切。】   白欢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没良心!我这么说为了谁呀!】   【为了谁?】   崔建业伸手转动了一下酒架上的一瓶混杂在名酒里的普通葡萄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的是你儿子。】   【那不是你儿子?!】   白欢的声音有些拔高。   【你想吵醒他们?】   崔建业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犀利的目光让白欢瑟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却在崔建业看不见的地方充满了轻蔑和鄙夷。   就差把【胆小如鼠的男人】这顶帽子扣在崔建业的脸上了。   崔鑫在厨房躲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安全了,才从里面屁滚尿流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死死的锁紧门锁。   豆大的汗珠沿着额头滚落,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刚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过,如果当时他出去了,或者被崔建业发现了,他就肯定会被父亲灭口。   自那天以后,崔鑫终日惶惶,白欢心里倒是乐开了花,崔建业也不过是多几分失望。   终于在一周后,承受不住这件事的人又跑去了母亲的墓碑前。   却不想遇到了大姑和大伯,带着两个陌生人站在那里。   【……】精神萎靡的崔鑫惊讶地说道:【大姑,大伯你们怎么来了?】   他们也一晃多年不见了。   他差点儿都没认出他们来。   当年家里还在蒙东的时候,父母都忙,只有大姑会带着他,陪他玩,给他买好东西。   年幼的人除了妈妈外,跟这个大姑最亲。   只是自从搬到双林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姑了。   【阿鑫?】大姑崔大丫也认出了这个青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哀伤覆盖,【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生活的好么?】   本来就心怀委屈和害怕的崔鑫,听到这句问候,忍不住潸然泪下。   【阿鑫?你怎么了?】   崔大丫赶紧走上去关切问道,一旁的另一个女子也走了上来。   崔鑫顾不得询问陌生人的身份,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崔大丫的脸色不段变换。   崔二鹏不禁冷笑,他就知道他的这个弟弟早晚都会这么做。   陌生女子恨恨地说道:【崔三友这个畜生!!渣男!!简直猪狗不如!!!   【不但辜负了我姐姐,居然还这么对阿鑫!!!!】   【?……】   崔鑫闻言泪眼婆娑地看了过去,微微皱眉,露出疑问不解的表情,【您是……】   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发现面前这个女人在长相上,和自己故去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个女人的面色更加苍白,厚重的黑眼圈连粉底儿都遮掩不住。   身形消瘦,脸颊微微凹陷。   不算凉的天气里,穿了件长袖T恤,还喷了很浓的香水。   【阿鑫,这是你小姨,顾瑞霜。】   崔大丫赶紧给两个人介绍,【你小姨说你外公外婆这些年特别想念你妈妈,尤其你是外婆,哭的眼睛视力都不好了。   【特意让你小姨来找你妈妈,但是他们又没有联系电话,只能来蒙东找她。   【人生地不熟的,险些在大马路上被骗。   【幸亏遇到了我和你大伯出来买东西,我看着她长得和大嫂有几分像,上去询问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嫂子的妹妹。】   她又指了指陌生女子身边的男人,【这是你小姨父,李健。】   三个人嘘寒问暖后,崔大丫拍了拍崔鑫的手,【走,和大姑去住的地方,咱们慢慢说。   【我们聊聊以前的,关于大嫂的事情。】   崔鑫看着面容真诚温暖的大姑,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等到了他们落脚的宾馆,顾瑞霜才将姐姐顾瑞雪的事情娓娓道来。   崔大丫也讲述了那几年他妈妈陪着他爸爸打拼的事情。   结果没有想到,所有的努力都在一夕之间成了他人的嫁衣。   崔鑫的内心犹如被烈火焚烧,痛苦难堪。   他要给他妈妈报仇,他一定要。   崔大丫观察了一下崔鑫的神色,又瞥了一眼不说话的崔二鹏。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大丫心领神会。   她对崔鑫语重深长地说道:【阿鑫,其实大姑和大伯也很久没有看到你爷爷奶奶了,很想念他们,但……因为你爸爸在中间阻拦,我们一直都没有办法见到他们。   【你有没有办法能够让我们见见你爷爷奶奶?   【而且也想和你的父亲,冰释前嫌。   【还有你小姨和小姨父,他们来了,估计也想见见他吧。】   崔鑫犹豫了一下,他怕被父亲念叨和责骂,这么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一时间也无法真正摆脱和遗忘。   崔大丫温声笑道:【阿鑫,别怕。   【不会连累你的,大姑给你转钱,你这两天出去玩一圈,回来就还是你的家。】   崔鑫的眼睛亮了亮,点头答应了。   “所以,按照你刚刚的说法,你是被你大姑大伯欺骗了?”   宋馈没有一丝波澜地总结道:“你将自己的钥匙给了他们,然后你直接去了南朝玩了么?” 第236章 崔鑫的困境   崔鑫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宋馈歪了下头,微微笑问道:“真的么?”   崔鑫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片刻后,才又抬起眼睛直视着对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是真的。”   “最后一次机会,你说是被你大姑大伯欺骗了,是真的么?”   宋馈仍旧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道。   他回视着崔鑫,嘴角弯着温和的弧度,但眼睛里却是一片森寒之气。   崔鑫抿了下唇,将左,右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停顿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我说的是真的。”   但他却不由自主地解释了一下,“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对我好,还和我小时候一样。   “但我没想到他们骗我说想爷爷奶奶,想和父亲聊一聊,居然是利用我,去杀害他们。   “我没有让他们这么做,我只是想给我爸爸一点儿教训而已。”   “那你小姨和小姨父也去过你家?”   宋馈问了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崔鑫被这样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不禁开始琢磨起来对方的目的。   几分钟后,才谨慎地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没有去过。”   “哦~~~”   宋馈挑眉,尾音微微扬起,把这个【哦】字说得颇为阴阳怪气,“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去过?”   “……”   崔鑫微微一愣,眼神闪躲,“我大姑告诉我的。”   “那是在什么事之后告诉你的?”宋馈穷追不舍。   “……”   崔鑫这次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像是Jerry,正在被Tom逼入死胡同。   “别紧张,崔鑫。”   宋馈声音温和,但这个温和的声音在崔鑫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催命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在他的心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你可以慢慢想。   “你说你被你的大姑和大伯欺骗了,那么你伪造你父亲死亡现场前,是怎么去的地下室呢?”   他微微抬手,打断了要抢话的崔鑫,“别急,听我说完。   “我们自然在现场痕迹勘验的时候,就判断出了崔建业的第一死亡现场,否则我们也查不到地下室和工厂对不对?   “前面你也没说过你跟着你父亲去过那里呀,直接就说去墓地看你的妈妈,然后遇到了你的大姑大伯,还有小姨,小姨父。   “紧接着就去玩了,回来后发现了别墅的惨案。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进去过的呢?”   崔鑫吞了口口水,脸色发白。   眼睛转来转去,半晌才说:“是我小姨父带我过去的,我等到他来后,一起到回到别墅,他带我去的。”   他语气迫切,急速看过去,想要得到认可。   可惜宋馈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但你前面说过,你小姨和小姨父没有去过别墅。   “一个没有去过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地下室内的暗室?”   崔鑫意识到,自己刚刚搬起了石头,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我……”   崔鑫声音颤抖,“我……”   宋馈淡淡地说道:“崔鑫,你还是说实话吧。   “有时候,为了掩饰一个谎言,就会说另外一个谎言,结果谎言就是谎言,会被轻松戳破。   “别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了。”   崔鑫闭了闭眼睛,肉眼可见地颓废下去。   半晌他才似哭非哭地拖着长音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所说的话呢?!   “为什么啊——明明所有人都相信了啊——”   宋馈不慌不忙地说道:“无所谓,其实你说不说都无所谓。   “看守所里又不是只有你在,李健也在。   “我们其实也不是非要知道你那部分,不过作为旁听者的李建肯定还记得。   “后来伪造现场到躲在密室里面,这段儿时间内的事情,他肯定也都知道。   “我们只是看你年轻,也怜惜你的身世,想着你可能身不由己。”   他耸了耸肩膀,“但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多了,你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怜惜。   “那你和李健就公平竞争吧。   “谁先说实话,谁减免刑期。”   “……”   崔鑫微微瞪大了眼睛。   “当然,这番话,我们也和李健说过。”   宋馈平静却力大无穷地补刀,“孟队正在隔壁的询问室,询问他。”   他看了一眼管教。   对方心领神会,按了一下手中遥控器上的某个按钮,立在墙边的电视屏幕上,显现出来对方询问室内的情况。   孟钢汇报完工作匆匆赶来了看守所,正在和张伟,徐恺一起对李建突审。   也正好刚刚说了那句,“谁先说实话,谁减免刑期。”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管教按下了结束键,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崔鑫苍白如纸的面容。   崔鑫的脸色变了又变,七彩纷呈。   如果当时在地下工厂被发现,崔鑫和李健商量过,如果双方都不承认,那他们拖着判刑的时间就会长,足够他们找来顶级律师,为他们辩护,免于死罪。   但现在,谁先说了,谁就可以减免刑期,从死罪哪怕减免到无期,也是值得高兴的。   脆弱的平衡再也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崔鑫急速地说道,声调高扬,生怕晚一秒自己就无法减免了:“我说!!!!我都说!!!!!!”   “但是,你前面一直在说谎,你要我们怎么相信你呢?”   宋馈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得先拿出一些诚意吧?”   “……”   崔鑫感觉无数颗滚烫的汗珠沿着他的发顶和额头滚下来,不一会儿就浸透了他的衣领。   他闭了闭眼睛,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宋馈,唐谕和容琛三人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他们反正等得起,现在着急得又不是他们。   片刻后,崔鑫睁开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知道我大姑和大伯所在的地方。”   宋馈扬起眉头。 第237章 天仙子   “你要相信我!!!我这次不会骗你们的!”   崔鑫的语气很急迫,他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人,生怕比李建晚了半分。   他还年轻,他才不要去死。   但宋馈只是露出一丝温和又歉意的微笑,“我们已经知道崔二鹏不在了,你现在说这些——”   “不可能!!!!我大伯不可能会死!!!”   崔鑫急忙打断对方,“不信你可以去临河桥附近那片,沿着引甬河边走,大概25分钟左右,那里有个小路上去,会有一片儿破旧的平房区,在中间四路相交的那个灰色房子里,你就肯定能找到他们!!!”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崔鑫。   对方的神情非常急切,眼睛圆瞪,盛着头顶吸顶灯炽白的光,分外通透,可以一直望进他的眼底。   那看过来的目光不再含着狡黠和试探,不再评估和衡量他们的对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是真真切切的希望他们能够赶过去确认,确认他所说的话是真的。   细密的汗水沿着额头和鬓角流过那张年轻瘦削的脸庞,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   宋馈看向容琛,轻轻地眨了下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后者心领神会,迅速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   崔鑫慌忙喊道:“你要相信我!!!!!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说的是真的!!!!”   容琛站在门口微微侧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这无声的注视成功让崔鑫闭上嘴巴。   只是殷切地看着他。   容琛的手搭上把手,解开锁,推门走了出去。   直到这个时候崔鑫才感觉到心脏微微刺痛,那是长时间屏住呼吸所造成的。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刚刚会在那个眼神中被压制。   那个眼神就像是一根细长又尖锐的银针,扎在他那刚刚鼓起来,好像是一只气球的急迫情绪上时,瞬间就刺了进去,气球也就“嘭”的一声炸开了。   他的急切也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崔鑫一直都以豪门富二代自居,心中有着隐隐的优越感。   加上他自身的条件也还算是不错,长得不错,品味时尚,学历也看得过去,又坐在金山银山上。   在双林本地不说跺一跺脚,双林就抖三抖,也差不多出去是前呼后拥,哪怕他不得父亲宠,倒贴上来的人还是前赴后继。   但刚刚,他在那个斯文隽秀的警察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威压,让他不敢放肆。   那种气势更像是殷富了数代,涵养下来的矜贵和教养,不是暴发户能比拟的。   崔鑫不禁充满了疑惑,真要是这样的家世,会跑来当警察?!   还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吹着空调喝着茶,朝九晚五都是奢侈的政治官僚,而是要辛苦跑外勤,又危险的刑警。   崔鑫疑惑,他这是图什么?   他不信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躬身以对的气质能在普通人家中培养出来。   宋馈和唐谕相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儿好笑地看着现在安静如鸡,却不断变幻神色的崔鑫。   很清楚对方在诧异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局里很多人也都好奇过。   但当事人只是笑笑,说他从小就喜欢这个工作,长大后家里人也支持,就来了。   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问了。   被崔鑫在心里好奇的主人公却没有想那么多,走到隔壁的询问室,敲了敲里面的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来脸黑如墨的孟钢。   瞪着眼睛看过来,一副【你最好有事,不然我锤死你。】的表情。   显然在气被人打扰了对李健的审问。   容琛双手合十,露出个歉意的笑容。   下一秒又收敛起来,低声和孟钢说了刚刚崔鑫所说的话。   孟钢听到最后,眼睛都立了起来,【真的?】   容琛扬了扬下巴,指向了屋子里面。   “孟队,你可以在心理上压迫一下李健,让他知道崔鑫已经说了,看看他的反应。”   他顿了顿,“谁都不想死的,在生死面前,别的都不算什么。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   孟钢点了个赞,又转身进去询问室了。   容琛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相信对方肯定很快就会出来。   他笔直地站在原地,脑袋里在梳理这个案子,若有所思。   但他也没有想多久,不出他所料,还不到五分钟,门又从里面出来了。   孟钢匆匆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张伟和徐恺。   “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容琛点了点头,“我去和宋老师说一下,他和阿铮都在里面呢。”   “那叫上他们一起呗。”   孟钢大大咧咧地说道,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推开门。   “宋老师,阿铮,一起啊。”   “……”   宋馈忍不住扶额,唐谕也抿了下唇。   但他们还是站了起来。   崔鑫微微张开口,眼神亮晶晶的,带出了几分期盼的神色。   宋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崔鑫,“希望你这次能够把握住机会。”   崔鑫笑起来,“当然,活着才重要。”   宋馈微微眯了下眼睛,“那,就祝你能够如愿。”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崔鑫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监控的红灯灭下去的时候,管教走了过来,解开横板上的锁头,将它抬起来。   声音冰冷地说道:“走吧。”   崔鑫原本颓废的面容上忽然绽放出一丝笑意,他笑着说道:“我刚刚表现得好么?”   管教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他。   “那,可不可以……”   崔鑫小心翼翼地抓住对方的袖管,眼神闪烁,“可不可以……给我……一包【极乐】啊……”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祈求,“求求您了……求求了……”   他沿着对方的腿滑跪在地面上,头轻轻靠在左腿上。   片刻后,崔鑫仰起头来,虔诚地看向对方。   “好不好……”   “主人。”   穿着管教制服的人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崔鑫向上顶了顶,将自己的发顶送到对方的手中,轻轻地蹭了蹭。   男人摸了摸那乌黑的发顶,像是在摸着一只宠物。   装着淡蓝色晶体的袋子滑进了崔鑫宽松的劳服里。   他轻轻地打了个冷颤。 第238章 三色堇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孟钢刚要走向自己开来的车的时候,被宋馈拦住了。   “?”   孟钢满脑袋小问号,“宋老师?”   宋馈神色自然,“孟队,借一步说话。”   “……”   孟钢迷茫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唐谕,在对方漠然地注视下,又调转了视线,将目光落回到宋馈的身上,“……好啊。”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宋馈率先走到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一行人,低声说:“孟队,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崔鑫的话吧?”   “啊?”   孟钢想说那不是你们说的嘛?我都和李健确认过了。   但他看着对方的神色,聪明地选择了闭嘴,“没有。”   宋馈不想戳破,“崔鑫说的话不可信,他应该是受到别人的指示,要骗我们过去。”   孟钢挑眉,用眼神再说:【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   他们是一条战线上的蚂蚱,哦,不对,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他想对方应该不会隐瞒他原因。   果然,宋馈笑了一下,说了他们三个人在医院见到了陈昀宁时,发生的事情。   孟钢微微张开嘴,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总结道:“所以,你们是相信崔二鹏已经不在了的。”   宋馈点了点头,“其实也不只是昀宁的这件事情促使我们这么决定。   “还有崔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可能你开门的时间短,离他又有一些距离,所以没有闻到。   “但是我们对崔鑫第一次审讯的时候,他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味道。   “而且他今天的神色,还穿着长袖T恤,都是粉仔的特征,所以,这段时间,他一定是用了极乐的。”   孟钢内心一怔,他回想起开门的瞬间,他短暂地扫了一眼那个青年。   【一脸的颓废,眼下乌青,脸颊瘦削,甚至有了隐隐的凹陷,佝偻着背,扣着肩膀。】   一点儿都没有曾经傲气十足,意气风发的小少爷样子。   经过前期的一些调查,他也知道用过极乐的人身上会有檀香的味道。   如果说很淡,那也代表着效力的消退。   但极乐的特性又注定了他会很依赖它,能在看守所里用极乐,并且还能精确控制对方在特定时间说出特定的话,将他们引导到指定地方。   孟钢冷笑了一下,“那个管教有问题吧?”   他的尾音上扬,虽然是一种疑问句,但听起来却更阴阳怪气。   宋馈笑了笑,没说话。   反正满地蘅芜攀爬附着在参天甲木之上,无孔不入,哪里突然能冒出来他们的人也不足为奇。   孟钢的眼睛转了转,有点儿摸到了对方的门道。   “你不想先管他?”   “活着的证据才是好证据。”   宋馈摊了下手,“而且不止这一点,崔鑫说崔二鹏和崔大丫躲藏的地方就不太对。   “沿着河的平房区,但住在最中间——这不像是他们会选择的。”   孟钢点了点头。   这种地方看似四通八达,好像往什么地方走都能走,遇到什么人来追杀他们的话,他们随便怎么走都可以。   但这种地方的屋子,窗户和门的走向也直接限制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其实很容易就会被堵在原地,而且追兵如果人手够,那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包围。   那样里面的人投鼠忌器,不好突围。   外面的人反而很容易就攻进去,再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瓮中捉鳖。   还不如在某个相对僻静人少的角落,不把山头,但要靠近河道,这样围着他们的人没有办法堵住河道那一侧,人可以从这边跳下去,逃生。   虽然有溺水的风险,但总比百分之百被活捉强。   至少,还有机会活命。   人,除了生死之外,都不算什么。   “那我们还要去冒险么?”   孟钢不太理解,但仍旧虚心请教。   “你不想知道,他们骗我们过去是想做什么么?”   宋馈投递下诱饵。   他其实觉得这次不像是李泽如所为,不然他也没有必要催眠陈昀宁。   【哦——】   宋馈有点儿恍然大悟,他开始不理解李泽如将这段儿关于崔二鹏的信息夹杂在陈昀宁记忆中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为了在提醒他们,像今天这样,在审讯崔鑫的时候,听他为了生存而急切地透露出来崔二鹏和崔大丫的地址后,他们以为对方不会再撒谎,就没有任何防备的过去,结果可能会遇到意外事故,遭遇不测。   这听起来很荒谬,宋馈面色严肃起来。   从他重生回来开始,他就在怀疑李泽如是十六年前那场悲剧的主导者。   但现在,为什么,这个想法开始出现了悖论?   似乎开始朝着和他所预期的不一样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想是想。”   孟钢的声音打断了宋馈的思路,刑警还是务实的,刚刚那个瞬间他想起了曾经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蝴蝶效应,会改变一些事情在那个时间点上的结局,但深入体验这场人生剧本的人,在未来会不会因为不同的事情而再度走回到原来的结局?   孟钢不知道答案,他也从来没有深入的想过。   但在这个瞬间,他却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个问题。   他看向了宋馈,皱紧眉头低声说道:“宋老师,你说会不会这些想要引我们过去那个屋子的人,在里面放了炸弹,等着我们进去后,按下遥控器,然后‘嘭’的一声爆炸,将我们送去见佛祖。”   “……”   宋馈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有些佩服对方的想象力了。   但是想象力也需要分析能力的支撑,越丰富的想象力,就会需要越强大的分析能力。   不过孟钢这次的想象力,更像是本能直觉占据了主导地位。   “那——我们找防爆大队跟着一起去?”   宋馈试探着说道。   他没有想到对方这次爽快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刚联系了他们孙队。”   孟钢抬起了手机,愉快地摇了摇。   “……”   宋馈无语的抿了抿唇。   站在车旁等着自家队长的徐恺,看着站在远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的两个人,对着容琛好奇地问道:“小琛,你说队长和宋老师谈了什么?   “怎么感觉还挺开心的咧。” 第239章 也许是天意   容琛没有马上说话,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反而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人。   开玩笑似的说道:“徐哥,我怎么可能知道孟队和宋老师在谈什么啊,我又不会唇语。”   “……”   徐恺忍不住捶了一下对方,“猜猜看嘛。”   容琛这次看向了张伟,“张哥觉得呢?”   张伟忍不住抬起右手,用右手的食指指向自己,瞪大眼睛问道:“我?小琛,你张哥我会唇语嘛?”   他颇有些震惊的样子显出几分滑稽。   “那不是所里有人说你们上次抓那个快递运毒剂的案子时,你远远看着快递员和那个房主说话,分辨出来他们在说什么嘛,从而掌握了时机,一举人赃并获,还受到了嘉奖。”   容琛满脸的不信。   “……”   张伟抬手挥了挥拳,“这是造谣!!哥要是有这本领,哥早都升职加薪了,哪可能还在所里蹲着。”   他顺手推了一下,因为容琛这个故事而发呆的徐恺,“那是你徐哥的本事,这几年要调他离开,结果他说喜欢咱所,咱队长,舍不得离开。”   “哦~~~”   容琛恍然大悟,看向徐恺的眼睛里充满了敬佩的神色,“原来是徐哥啊,那你不是应该知道孟队和宋老师谈了什么嘛?”   徐恺愣了片刻,才笑道:“别听你张哥瞎说,我那就是皮毛。   “只能看懂速度慢的,对方说话快了我就不知道了。   “上次那个房主是外国回来的,说中文慢,我才能猜测个大概。”   “那也很厉害了。”   容琛恭维道,但垂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上次他去接孟钢去费家村时候,他的车就被人跟踪了。   当他问孟钢和张伟、徐恺有没有发现的时候,他们其实都在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敢跟着一车的警察。   结果被徐恺用他的车很贵,有人好奇追着来看给搪塞了过去。   但后来他们分析出了韩星涛的问题。   再加上费家村迟来的市局支援。   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怀疑,一种对张伟和徐恺的怀疑。   似乎好像一切都很巧合,就算孟钢当时将案子进度报告给了韩星涛,但那也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韩星涛就算要安排对他们的截击和处理,也需要时间去调度。   而且去费家村的路又不是一条,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们走的什么路?   能不远不近的跟着。   要不是他有去记忆身后跟着的车辆车牌号和车子类型,颜色的习惯,他还真发现不了那么快。   尤其又在他跟他们说了有车子跟着他们的情况后,车子就消失不见了。   容琛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心大的人。   而且,他那天开的车子是经过私人定制的,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和不再发生小时候那次的绑架事件。   他的车子里,是有针孔摄像头的。   前后中间都有,保证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会将画面实时传递回容氏旗下的安保公司,进行封存管理。   必要的时候会拿出来看。   容琛在陈昀宁出事的那天晚上曾经去过安保公司,将这一段时间以来,尤其是去费家村那一天的行程调出来,坐在情报室内,和工作人员一起查看。   差不多在三个小时后,这边的负责人指着其中一段儿路上说道:【琛先生,你看这里,他的手指在敲击车门。】   容琛闻言看了过去,徐恺那一侧的身形被放大了,虽然他做了掩饰,但还是能从那微弱的动作和衣服晃动的规律捕捉到他到底在敲击什么。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将这它解析了出来。   穿着白色衬衫,将下摆束在深棕色西裤中的青年,拿着平板,有一点儿紧张。   他抬手推了推无框眼镜,轻声细语地说道:【琛先生,我们解析了他的敲击频率,应该是摩斯密码,但中间进行过加密。   【我们将它放到了系统中去解析,现在有了结果。   【他一直在和外界报琛先生你们行进的坐标位置和时间。】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方挥动了一下,投影仪投射在幕布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但是有一段儿是在说发现了跟踪,大概就是琛先生您在您队长确认是不是有车辆跟踪的那个时间。】   他将两个不同角度的视频截图放在一个屏幕上,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   【随后,又传出你们大概率要在服务区休息。‘】   听到这里,容琛忍不住笑了一下。   负责人和眼镜青年都微微一愣,疑惑地问道:【琛先生?】   容琛摆了摆手,【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做的很好,谢谢。   【我已经跟容氏那边申请过了,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奖金会随着下月的工资发送。】   【谢谢琛先生。】   青年高兴地道了谢后,走出了情报室。   负责人却留下来,【要我们去请他回来问问么?】   容琛摇了摇头,【不用,我是个警察,又不是黑社会,得用警察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刚刚只是在想,我,孟队和张哥也许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   虽然他的车做过强化,防弹耐撞。   但如果对方铁了心弄来一辆重卡,直接送他们轮回,恐怕也难逃厄运。   不死也残疾吧。   负责人却瞪大了眼睛,【您还是别开这样的玩笑了。】   容琛摇了摇头,【别紧张嘛,放轻松。】   【那天我们在休息区的时候,原本徐恺是要下车去买东西的,还问我们要不要。   【但孟队却说他要去卫生间,张哥也说去,顺路买早餐。   【他们三个都下了车,车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都听见大车的那种鸣笛声了。】   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看着孟队和张哥往厕所那边走,脑子里忽然就想到了以前服务区轿车撞飞路人的案子,可能当时那辆白车被我发现了,没来得及跟上。   【服务区当时车不少,人也不少,重卡可能怕进来会撞到其他人,影响太大了,就没施行。   【后来徐恺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昀宁那个时候发信息给我,说我们只要还没抓到费成刚就没事。   【他还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现在想想,也许只是想知道我收到了什么消息。   【再后来,才是孟队和张哥回来。   【我们安全的到了费家村。】   容琛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也许就是天意吧。   他不会马上就揭穿徐恺,他可以反向利用。   卧底是一把双刃剑,到底是好还是坏,全看能握住刀柄的是谁了。 第240章 馊主意   宋馈注意到了容琛那边的情况,心里有些了然。   大概也是在排查他们身边的人员情况。   既然要撼动参天大树,那么那些攀附其上的蘅芜也需要被揪出来。   即便是放在身边暂时不动,也需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从容琛派了不属于警队的力量去救陈昀宁的时候开始,他就预感到这个人一定在背后调查着什么。   国内的富贵人家不少,顶级豪门也不只有容氏,但似乎只有容氏,甚至说是容珏和容琛这一支,家风极其严谨。   从容琛的身上就能窥见一二。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和行事风格,只要不影响计划,那就不存在问题。   兴许,还会成为助力。   “孟队,我们现在去看看崔鑫所说的地方?”   宋馈将话题引导回来。   “可以,但是得等孙江他们来。”   孟钢小心谨慎,“我们要不要请求临市支援?”   他忽然想到了上次在费家村及时赶来支援的陶利,如果双林现在的警方内部不值得他们信任的话,那外部呢?是不是可以再试一次?   “……”   宋馈长叹了一口气,“还是现实一点儿吧,孟队。   “上次是有不能推拒理由的,这次可不一样,而且还要打申请,走审批,等行政命令。”   他掰着手指头说:“你还想这样做么?”   “……”   孟钢忧伤望天,“我以为宋老师你会有特权。”   “谢谢,我是无产阶级,社会主义接班人。”   宋馈哼笑了一声,“走吧,去那边看看,我们和孙……队在目的地集合。”   孟钢无奈,给孙江发送了地址。   才跟上宋馈的脚步,走了过去。   一行人还和来的时候一样,坐着来时的车辆在马路上飞驰而过。   孟钢发信息,【宋老师,我们真的要去么?】   对方已读不回。   孟钢再接再厉,【要不要在考虑一下?】   宋馈仍旧保持安静。   孟钢继续,【你不害怕么?宋老师】   但下一秒他的眼睛就瞪了起来,被那个感叹号刺的肝疼。   好家伙,居然拉黑他!   真是——倒反天罡!!!!   这小暴脾气,孟钢不由得从心里心疼了陶利几秒钟。   但他也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宋馈明明很年轻,也不是他们队伍中的一员,但他却从心底尊敬对方,下意识会去维护对方。   真是——倒反天罡!!!!   孟钢摇下车窗,在徐恺和张伟惊讶地神色里,大喊了一句,“你给劳资等着!!!!!”   但可惜,容琛的车子隔音效果极好。   他只能从后视镜看见他的队长稍微探出个头,大声的喊了什么,又立刻缩了回去。   容琛想笑。   唐谕也看见了这一幕,转向了一言不发坐在座位上的宋馈。   他刚刚看见了对方拉黑了孟钢。   轻声说道:“孟队再说,你给劳资等着。”   宋馈闻言弯了下唇角,眼睛里带上一点儿笑意,“阿铮,你还会唇语?”   唐谕想了想,“我比较喜欢用眼睛看东西,看多了,也就知道了。”   宋馈点了点头,由衷称赞,“真厉害。”   但马上他就呆住了。   他忽然想到唐谕小时候,他有时候打电话也不会避及对方。   不会都被读出来了吧?!他赶紧思考一下,曾经有没有什么不该说的。   可是时间太久了,他现在已经对上一辈子的事情越来越模糊了。   这谈不上是什么好事情。   宋馈瞪大眼睛看过去,充满了欲言又止。   唐谕挑眉,平静的回视回去。   他当然记得很多事情,很多对方以为他不记得的事情,但是他不会告诉对方的,至少不能是现在。   “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宋馈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连容琛都能看出来他在说谎。   不过,他们都没有拆穿。   宋馈的头顶仿佛顶了一朵乌云,整个人蔫蔫的。   直到,车子停在了尹勇河的双林大桥桥头。   一行人下了车,孟钢气愤的抬起握紧拳头的右臂,象征性的摇了摇。   宋馈已经将对方放出了黑名单,因此摇头觉得他幼稚。   他们下到桥下的河道走廊,向着崔鑫所说的地方前进。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就已经看见了崔鑫所说的那个楼梯。   但上面已经站了人。   “孙江,你来的好早啊。”孟钢走上前去打招呼,“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也没多久。”   孙江的个子也很高,差不多和唐谕差不多。   “但我劝你们别进去。”   “不会真有炸弹吧?”孟钢简直想给自己这个乌鸦嘴点个赞,要不他不敢警察了,直接去找个地方,支个摊位,出马得了。   没准还比他做警察赚的多,还轻松。   “不算是炸弹。”   孙江的话还没让众人的心脏落下去,就又被他的下一句惊了回来,“但是那里面放了很多煤气罐……”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打断了。   “什么规模?”孟钢问道。   孙江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大概半屋子吧,三面墙都堆了,不过现场也没有臭味,应该里面的气体还没泄露。”   孟钢面色严肃,“我们得立刻安排人对周围群众进行疏散。”   宋馈他们没有异议,但要怎么通知呢?   又不会惊动布置这个局的人。   先后否定了由徐恺提出来的用扩音喇叭提示这里的居民去社区开会这一项。   而且徐恺被孟钢爆了一个栗子。   又否定了由孙江提出来的,查验这片区域内的基站,向所有在这片活动的人发送信息,要求他们去指定地点避难。   不得不说,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够让人欣慰的。 第241章 过往组成了我   最后他们还是采取了最原始的办法,分配人手,以旧屋为中心,分割成小网格,挨家挨户的去通知。   厅里指示,一定要做到通知到每个百姓,让他们都能够安全撤离。   并且在去那间旧屋子的必经道路上设置人员看守,要确保没有人能接近屋子,手动引燃煤气罐群。   又在原地申请了技术支持,将这周围的信号屏蔽,不能让对方有机会远程启动引爆器。   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按照提前分配好的网格,四散开行动。   宋馈被分到中间的地方,这四周都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很多都已经无人居住。   屋后的杂草齐腰,传来一声声虫鸣。   这让他想到了以前儿时和小伙伴们玩耍时,有一次,抓到了一只蟋蟀。   小小的个头,深棕色的身体,微微扬着前翅,左右震动,发出响亮的声音。   他们一群小孩子围在那里观察,充满了好奇。   那时候,他们住的也和这里差不多,一到放学的时候,就成群结队的一起走。   只是后来发生了校园门口醉酒司机冲撞行人的事情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许别人的地球还在转,但小宋馈的却好像停止了一般。   父母都有亲戚朋友,但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太富裕,各种票子定量,多张嘴会多很多事情。   而且他还是长身体的年纪,饭量不小。   再者,父母都是为了接他而出了意外,两方家属都觉得他命硬,克父克母。   是天煞孤星。   就更没有人想要收养他了,生怕他带来厄运。   开始他寄宿在他们几个家庭里,这个待几天,那个待几天。   受到的都是冷眼和饿肚子,衣服裤子也不合身了。   后来阿叔家的邻居庞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将自己小孙子淘汰的衣服偷偷塞给他,还给他窝窝头。   那是他自父母去世后,唯一的一小段儿时间有人心疼他,关心他。   可惜好景不长,庞奶奶去村头买酱油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后脑磕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哼都没哼出来一声,就走了。   被人发现时,身体都僵硬了。   庞奶奶的小孙子,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儿,把小宋馈堵在他阿叔的院子里,狠狠揍了他一顿,还说他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他奶奶。   小宋馈难过的闭上眼睛,但是眼泪也没有留下来。   不过一石激起千层浪,阿叔他们商量了一下,将他丢到了外省的孤儿院门口。   还骗他说要给他买早饭去。   但小宋馈站在原地,看着说阿叔的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心里很清楚,阿叔不会再回来了。   他没有吵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一坐就从早晨到了夜晚,最后还是孤儿院打更的老大爷发现了他。   问了问他的情况,将他带到院长室。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蔼,笑得也亲切。   他对着这样的人无法说谎,即使他知道如果他父母双亡,找不到亲戚了,他就会留在这里。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看着对方,条理清晰的说出了自己父母的情况和阿叔的事情。   院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和同情。   将他暂时安置在了这里。   四天后,院方找到了抛弃自己的阿叔,将他送了回去。   小宋馈没有觉得失望,只是有些难过。   他都能遇见自己的结果了。   除了挨了一顿胖揍之外,无非就是又要饿着肚子干活。   婶婶骂叔叔没用,这都能让人家找过来。   站在院门口,嚷嚷了一下午,阿叔蹲在角落,一声不吭。   最后骂累了,将一堆脏衣服丢给他,让他不洗干净不许睡觉。   结果洗干净了,也没有让他进屋睡觉。   而是将他关进了鸡棚。   夜晚山区,风冷浸骨,小宋馈裹着单薄的衣服被冻得瑟瑟发抖。   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响时,他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但他没有哭,没有落泪,只是在地面上用小树枝写字。   爸爸和妈妈说过,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学习,知识才是力量。   邻居的伯伯问他,以后要干什么。   小宋馈很苦恼,不知道想选什么。   科学家不错,能研究核弹保护祖国。   医生也不错,能救死扶伤,当初小伙伴儿的奶奶突发心梗就是住在一排屋子最外侧的护士姐姐急救过来的。真的厉害!!!   他想的很多,一时间确定不下来,只能摇摇头,惹来叔叔伯伯善意的笑声。   直到现在,他无比清楚他以后想做什么。   他要做警察,不让那些做了坏事的坏人逍遥法外。   夜灯如豆,风声呼啸。   小宋馈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要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地方,先让自己活下来。   到后来,他辗转多个地方,看遍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有打他主意要将他拐走的,也有对他照顾有加的。   直到他遇到了他的养父母。   这一家人对他特别好,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去照顾。   只是不知道十六年前自己牺牲后,他们怎么样了?   原本那次任务之后,就是自己养父的生日,再过一周是养母的生日。   他们说好,一起过。   结果他食言了。   重生后,宋馈曾想过去查一查自己的养父母现在生活的好不好。   但理智一直告诉他,不要这么做。   也许会给他们带去灾祸。   有时候,相认不如不认,尤其还是现在情况不明的时候。   他也许真的就是天煞孤星,对他好的人,他想亲近的人最后都会变得不幸。   宋馈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的情绪。   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不禁瞪大了眼睛。   有人站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冲着他微笑。   神情木讷,笑容僵硬。   但宋馈知道,这个人是谁。   正是和崔二鹏一起失踪的崔大丫。   他们四目相对,崔大丫转身向右侧跑去。   “站住!!!!”   宋馈大喊,他拿出手机想要联系其他人,却在看到手机号信号断开的瞬间想到了刚刚为了不让凶徒有机会引爆起爆器,已经设置了信号屏蔽。   即使知道会面对危险,不应该孤身前往。   但如果崔大丫消失出事,和张伴河一样,那他们真就要大海捞针了。 第242章 诱饵   但宋馈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行动,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一半儿是诱饵,一半儿是陷阱。   反正肯定没什么好事。   可他又不能不去追崔大丫,如果真的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出事呢?   电话无法联系,他还没有对讲机,这附近的队友也没在。   宋馈想了想,在地面上捡起一块儿锋利的小石头,在屋子的外墙角落,画上了一串信号。   那看起来好像是琴谱,实际上是加密过的暗语。   上一辈,宋馈无聊时候想到的加密方法,写了个故事丢给小唐谕破解。   结果没想到小唐谕真的解析出来,并且还对这个做出了改良,形成了一套更加完善简洁的加密系统。   两个人后来经常在家里玩这个留言。   惹得唐靖山都很羡慕,本来想管宋馈要。   但被小唐谕反对了,说是想和宋叔叔留着玩,算是一起的小秘密。   唐靖山没办法,只是有些惋惜。   好在后来又开发出了一套变相的加密系统,用于他们和卧底之间的交流。   宋馈将那一串文字写在了灰色的墙壁上,他想如果他出了意外,唐谕肯定能看到这条信息,从而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站了起来,匆匆向前跑,在沿途拐角的地方也会留下特殊标记。   两个人在破败陈旧的平房窄巷里穿行,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其中。   偶尔还会惊得躲藏在草丛中的小动物四散逃跑,潜伏在更深处。   宋馈感觉崔大丫的体能确实不错,跑了这么久还很有体力。   他自己却坚持不住了,心脏犹如擂鼓,感觉下一秒就会从口中跳出。   这具身体的体能确实不行,也不是锻炼就能解决的问题。   宋馈有些无奈地自嘲。   等崔大丫再次放慢脚步等着宋馈的时候,宋馈停下了脚步。   “咱们还是别东跑西跑的了,你还得躲避我们的卡点。”   宋馈冷笑了一下,“你是在等我跟上你?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但崔大丫没有说话,看见宋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她也停下了脚步。   木然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   只有双眼注视过来,像是两只没有打开的灯泡。   “你弟弟崔二鹏呢?”   宋馈试探性问道。   崔大丫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半晌她才直直地抬起胳膊,蹦出单个字儿,“走。”   “走?”   宋馈疑惑,随即挑了下眉头,“你是让我离开这里,还是跟你走?”   崔大丫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说,“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宋馈笑了,“在明知道你有问题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而且你故意要引我去某个地方,我如果站在这里不动,你也不会走,这样不是更安全。”   崔大丫好像没有反应过来,微微歪头,有一种机器人遇到突发事件重新加载程序的机械感。   但宋馈无法欣赏,他半眯起眼睛,趁着对方走神的机会快步上前,拉住了对方的胳膊就要向后拧。   不过还没有等他这么做,一股大力就从旁边袭击过来。   宋馈没有办法,只能松开手,凭着上一辈子对格斗的肌肉记忆向后大退一步,才堪堪躲开这一拳。   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来人这一击不成,马上变拳为手刀,斜斜砍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对方的速度又很快。   宋馈没有办法,只能抬起右臂格挡,左手成拳垫在小臂的后面,防止等下如果对方力量过大,手臂回弹,弹在自己的前额上。   在手臂和手刀接触的瞬间,宋馈就觉得小臂一麻。   唯一庆幸的是成功的挡下了这次攻击。   他的左手按在对方的手腕上狠狠一推,借着作用力向后,拉开了一小段的距离。   宋馈站稳后,沉着地看了过去。   来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里面是同样颜色的作战服,戴着手套和面具。   一双眼睛十分有神,身材高挑,却有些单薄。   但就是这样瘦削的轮廓,居然可以打出那么强悍的力量。   如果对方再精壮一些,刚刚那一记手刀,按照他现在的情况,恐怕是接不下来的。   宋馈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只是靠着墙,更仔细地审视着对方,从骨骼轮廓来看,面前这个人差不多在四十岁左右。   【四十岁左右?……】   宋馈的瞳孔微微一缩,露出点儿震惊的神色。   对面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这种事情,按照对方的等级和身份,没有必要亲自来才对。   对面的人也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招了一下。   崔大丫木讷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光辉,走到了对方的身边,安静地站在那里。   宋馈了然了,应该就是这个人要把自己引过来。   “可惜……”   面具人低低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唏嘘。   宋馈没有听清,但也不等他去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对方已经发动了第二轮进攻。   宋馈一惊,匆匆应战。   但对方的速度和格斗技巧明显更胜一筹。   在宋馈抬起做手肘攻击对方的面部时,对方伸手压在他的上臂上,借力向后空翻。   又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蹬在旁边的墙壁上,凌空借力给了宋馈一个二段踢。   宋馈连连后退,感觉防护的手臂被震得一片麻木,已经离家出走。   他咬着牙,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缩。   立刻矮下身,左腿半屈,右腿向对方的底盘扫出。   面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轻松躲开后,助跑过来,连连出拳。   宋馈左躲右闪,感觉自己的肺部已经到了极限,被迫退到了角落。   但这个人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半蹲着,从靴子里拽出匕首,金属制的寒光在锋利的刀刃上闪烁。   化作一道流星由远及近。   面具人已经快到眼前了,在躲避开宋馈被抛来的阻挡物的后,先是一拳打在了对方的腹部上。   宋馈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呕出来了。   他本能地弯下腰,缓解这个疼痛。   但却被对方单手拽着头发,被迫仰起头,锋利的刀尖已经刺到了眼球前。   银色的尖端在他的视线中清晰又模糊。   【大概……只能进行到这一步了……可惜……】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的时候。   一股从身体中传来的巨大拉力将他拉向了身后。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自己说:“泽如……”   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但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同呢?   但宋馈来不及在思考,下一秒,就坠入了黑暗中。 第243章 灵魂的归处   唐谕刚完成自己网格内的搜寻任务,正想要去与自己在对角位面上工作的宋馈时,对讲机内就传来了电流滚过的声音。   原来是负责他旁边网格的同事,遇到了一家两个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的情况。   家里的儿子儿媳都去外地打工了,回不来。   其中一个老人还因为中风而行动不便,一直都在卧床。   另一个老人年龄也大了,腿脚也不利索。   还有个小姑娘,差不多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巴巴的,只有一双眼睛极大。   同事没有办法一次性将他们都转移出去,就在无线电中请求了支援。   唐谕被分的地方颇为轻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居,已经年久失修,残破不堪。   就是这样,他也没有不认真,怕这种平方内有地窖的地方,有人或者其他的生物在里面。   一一确认检查过后,也是最先完成任务的人。   不过人倒是不麻烦,最麻烦的是在外围,很多不住人的屋子早就被一些人租去当仓库了,里面存放了很多商品和存货。   那些小老板一听要撤离,不出多久的时间就赶来了,围着负责人理论。   一会儿说自己的货物很贵重,不能不保。   一会儿又说如果挪出去的话,丢了怎么办。   再不就要说自己养的鸡鸭大鹅也得带走。   市局那边来的领导一个头两个大,但也要陪着应付。   思想工作做了一箩筐,但是老百姓不同意。   还有围观的人看上面同意将那些商户的商品搬出来,搬到安全的地方还安排人员看守后,也说要回去拿自己家里的那些锅碗瓢盆,甚至是酱缸。   也不过民警的阻拦,执意要回去。   不然就是警察狗眼看人低,只知道帮助有钱人,不顾他们普通人的死活。   新入职的小警察很无奈。   因为真的不管他们的死活,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警方也不会这么安排了,直接屏蔽信号拆引爆器就完事了。   但谁也不能有把握说这个事情可以百分百的成功。   万一失败了,这一片儿都会被夷为平地,变成废墟焦土。   他们做警察的穿上这件衣服的那一天,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在极度疲劳反而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窗外的时候,也会想,明天的太阳和意外谁先来到呢?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但就像现在这样,半屋子的煤气罐可能随时爆炸,他们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尽快撤离,然后让爆炸品科的同事赶紧处理好。   大家平平安安的完成这次行动,高高兴兴的写完报告。   然后该值班的值班,该回家的回家。   可是,老百姓无法理解它的危险,仿佛下一秒爆炸都不如他回家去收拾那些瓶瓶罐罐重要。   小警察苦笑出来,因为他发现站在对方的角度来说,确实也是那些瓶瓶罐罐对他们来说更重要。   或者说,这些在他们的心中不只是瓶瓶罐罐。   也可能是一种陪伴,一种精神寄托,一种长久的回忆。   这才是他们从最初慌乱中回过神来时,无法舍弃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刚刚那点儿不快也就消散了。   但如果因为这样,就放他们回去,不就又乱套了么?   他只能费力的拦住面前涨红脸颊的大爷,语气诚恳地说道:“大爷,我记得你家的,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帮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其他人家的也一样——”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那个声音不太大,听起来也是上了年岁的,但却十分有威严,“别管他,他就是晒脸,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胡搅蛮缠。”   “……”   小警察露出惊讶的神色,向后瞥过去。   就看见一个穿着整洁,精神不错,走路有些慢的小脚老太太站在不远处。   她的身后,是背着一个老爷子的唐谕,身边也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正用一双溜圆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被骂的老爷子也来了脾气,大声嚷嚷,“赵老太,你说谁胡搅蛮缠!!!!”   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并不畏惧,“谁答应就说的谁。   “你不胡搅蛮缠?你咋不让你儿子跑回去拿东西呢?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   “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已经冒着生命危险来疏散我们了,这个时候谁不是轻装上阵。   “你平时怎么骂的那些奸商!!怎么现在自己也这样?!”   “……你!!”老爷子这次是脸红脖子粗,却没有再说什么。   “怀民啊,东西是死物,真要是怀念也是要用心,记在心里去怀念,怎么,心里没有,捧着个破铜烂铁就是深情了?!”   赵太太的话锋一转,“当年虎哥儿救人走了以后,留下的那个表你不一直带在身上么?还要回去拿什么啊?   “我家大伟……”   她已经哽咽了。   “得了,别说了!!你别说了!!”   被叫做怀民的老爷子一甩袖子,往里面走去了,蹲在地上抹眼睛。   其他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散了。   小警察觉得这里面有故事,但又不好问,只能凑过来扶着赵老太太,慢慢往前走。   赵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些泪光,干枯瘦弱的手拍了拍青年生机勃勃的厚实手背,哑着嗓子说道:“他们其实不是故意的,他们是怕……   “是怕……”   她连说着两句【是怕】,但还是没有说下去。   反倒是唐谕背上的老爷子,接了下去。   干枯的嗓音带着生命流逝的沙哑感,像是沙子磨过砂纸,“……是怕那次走的人找不回来了。   “十七年前……这里发生过洪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那个阵仗,村里一半儿的青壮年本来可以跑出去的,但为了转移老人和孩子,又返了回来。   “包括当时的支书……结果上游水库崩了,再加上旁边墨河的涨水,就回来了七八个人。   “那以后,老人们就都不想离开,除了为了生计没办法,而出去打工的人,就没有人再离开这里了。   “总觉得那些人还会回来,就算找不回来遗体,也能让灵魂有个安稳之地……”   他们哪是舍不得那些死物呢,他们是舍不得这片故土。   他们并不是想要拿什么东西,而是想着要在自己的家园里待着,哪怕是警方失败了,死也要死在他们会回来得地方。   小警察哽咽了一下。   他连忙低头,眼泪落下砸在了地面上,融在褐色的泥土里,旁边的小花小草随风轻轻摆动。   一旁已经全副武装好的孙江回过头,防爆头盔即将落下的时候被他抬手阻止了。   “干嘛?”秦垚诧异问道。   “真要失败了,你觉得我带着它有什么用?”   孙江翻了个白眼,“还影响视线。”   秦垚无奈了,他知道他队长说的没错,那半屋子的煤气罐炸了,还真是没什么用,但至少可以留个全尸。   不过他可不会说出来……   他看着已经朝着旧屋走去的队长,若有所思了片刻。   也拿着工具箱追了上去。   “干嘛?你不在原地待命,后补。”   孙江目不斜视地问道:“这次可没有鸡腿给你。”   “切——稀罕!”   秦垚微微抬起下巴,“你如果失败了,恐怕也不需要后补了。”   反正都成一片废墟了,不用拆了。   “咱一起,拆了它。”   孙江挑眉,余光瞥向对方,只看见一双晶亮的眼睛。   不禁笑了一下,“好啊,拆了它。”   这样就不用离开这片土地了,家园还在,灵魂也有了栖息之地。 第244章 宋老师呢?   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孙江看着眼前的起爆器有些发呆,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主意该怎么办。   秦垚看了看起爆器,又看了看不动如山的队长。   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很棘手么?”   孙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   秦垚更急了,他是个急性子,而且有一些话痨,只有拆弹的时候才会沉得住气。   “队长,你倒是说话呀,实在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江一巴掌拍开,“安静。”   “……”   秦垚瞪大了眼睛,但还是老实的听了队长的话,没办法,谁让队长最大。   但他要被自己心里的疑问吞没了。   就在他抓耳挠腮也没有想出所以然的时候,起爆器被他的队长拿到了他的面前。   “!!!!”   秦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还有很多小问号盘旋在脑海中,充满了不解。   “看看。”   孙江的语气很平静,但也很严肃,在安静的旧屋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是带有几分诡异。   秦垚的目光在队长和起爆器之间游移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低头仔细查看的时候,他也不禁呆住了。   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静止,秦垚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人,“这……”   他顿了顿,终于组织起完整的语句,“这是怎么回事?队长?”   孙江摊了下手,“我也不知道。”   “但——”   秦垚聪明选择了闭嘴,他可不能说你当时不是最先发现的么。   孙江闭了下眼睛,拿起对讲机呼叫孟钢,“到门口来,有事情和你说。”   接到消息的孟钢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看看身边的容琛和张伟,“孙江叫我过去干嘛?”   这事情透着诡异。   如果是很困难的事情,孙江会直接通知现场的市局领导,等待指示或者支援才对。   但叫他干嘛?!   孟钢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他的这个问题张伟和容琛又怎么可能回答的了他。   张伟试探性地说道:“可能,孙队觉得您能帮得上忙?”   “……”   他能帮上什么忙?!难道要他去扛煤气罐么!!!   孟钢就算再怎么吐槽和疑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老百姓也在围观这一幕,但是他们就真的只是好奇了。   其他警员也有些疑惑,想着孟队难道要去防暴队?   没想到孟队还有这样的本事。   等到孟钢走过去的时候,孙江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怎么回事?老江。”   “……”   孙江差点儿被这个称呼送走,“我还干姜呢!   “别贫嘴,有点儿事情要和你商量。”   孟钢挑眉,稀奇啊,孙江居然会找他商量事情。   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   孙江已经能从对方的表情上判断出来对方的情绪了,但他懒得再在这上面吵嘴。   “跟我来。”   他低声说道,语气不容对方拒绝。   但孟钢的心理活动此时达到了巅峰,最清晰的一句莫过于【这老小子不会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吧?!】   不过他还是乖乖走了进去,嘴上还不忘耍贱,“哥,你是要和我一起……”   “起爆器是假的。”   孙江抢在对方垃圾话说出来前,轻飘飘地丢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简单明了到在这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孟钢一时间卡壳了,半句话还没说出来,不上不下地,直接冲口问道:“你不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秦垚简直想给对方的勇猛点个赞。   不愧是重案队的猛虎啊,就是虎——哦不,猛啊!   “我当时只是外围看了看,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我不能贸然近距离看起爆器,再说它外表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只是内部结构缺少了必要的零件,不可能被起爆成功。”   孙江也不是给自己辩解,当时那种情况他怎么可能为了查看真假就贸然突进,万一触发了机关,爆炸了殃及旁边老百姓怎么办。   孟钢当然也知道,他微微皱眉,扫了一眼周围的煤气罐,“这些呢?”   “靠近门口的看起来有液化气。”   孙江说道。   孟钢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次事件如果不好好处理,可能就会改变孙江的命运。   似乎自己梦里的那个结果是被孙江承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甚至这么说也颇为怪异。   但直觉却告诉他,这一次无需逻辑,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片刻后,孟钢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向外走,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拆你的起爆器,十分钟后出来。   “我去调度车来,将煤气罐运走。”   “……”孙江一愣,往前走了两步,“孟钢!!!!”   但孟钢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摇了摇。   秦垚一愣,他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是再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走出旧屋的人,赶紧找到容琛和唐谕,在无人的角落里,孟钢低声和他们说了里面的情况。   容琛一怔,他倒是可以猜出队长的打算。   只是这样真的能够瞒住吗?   唐谕也沉默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别的先不管,你们说嫌疑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孟钢现在更关心这个。   但说到这个,他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四周,“宋老师呢?还没回来?” 第245章 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宋老师呢?还没回来?】   这个问题在孟钢被叫去旧屋的时候,容琛和唐谕站在一边闲聊的时候,曾经问过对方。   只是当时两个人都还不知道起爆器的问题,只当是宋馈在那边可能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在处理。   毕竟现在这里,除了有爆炸风险的旧屋外,应该也是最安全的存在了。   怎么会有凶手敢在被警方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地方行动呢?   那不就和耗子给猫拜大年一样,专门送人头的吧。   不过,他们也在等孟钢回来,如果那时候宋馈还没有回来,就想去他负责的那片儿转转,真有什么问题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何况现在手机信号被屏蔽,宋馈身上又没有对讲机,来不及联系。   只要不是很紧急的事情,附近的同事也能去帮忙。   可刚刚他们看见负责那一带的同事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却始终也没有看见宋馈的身影时,唐谕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而现在,听到孟钢的说法,知道起爆器的事情后,他就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唐谕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转身离开,向宋馈负责的那片儿快步走过去。   孟钢挑眉,一脸诧异,“他这是咋了?”   容琛看了一眼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孟钢讲了在他被叫进去后,他们闲聊的内容。   听着听着,孟钢的面容就渐渐地沉了下去,变得严肃无比。   “小琛,你也跟去看看,有个照应。”   容琛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旧屋,言外之意很明显。   “放心,这边有我在呢。”   孟钢短促地笑了一下,“虽然有点儿马后炮,但我感觉今天这个事情有点儿蹊跷。   “大江那边的事情没准和宋老师的这个事情有关系。”   容琛抿了下唇,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说开始他和唐谕还没有什么怀疑,只是纯粹想要知道是不是宋馈那边有问题。   但现在知道了旧屋内起爆器的事情,加之早前崔鑫的表现。   他很难不将两者联想到一起,虽然也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证据。   容琛临走前,低低地喊了一声,“孟哥。”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称呼惊呆了孟钢,但又让他的内心很受用,语气都不自觉的温柔了几分,“怎么了?”   但容琛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用他那一双好看的狐狸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下周围回来的同事和安排任务的领导。   孟钢心领神会。   如果宋馈现在真的在这么多警察布控的范围内出了事情,那安排任务的人还有宋馈所负责的区域旁的其他同事都逃脱不了干系。   没有内应,做不到这般瞒天过海又悄无声息。   他们现在是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证明这些事情之间的关系,但有的时候,比起逻辑证据来说,直觉更加重要。   因为那是源自人类对危险嗅觉的本能。   孟钢扬了扬下巴,颇有一种【你小看哥哥我啊!】的意思在里面。   “已经在安排了——不过,能不能借你那小同学用用?”   容琛挑眉,想转身就走,“他在住院,说不了话的。”   “那发消息,打字也行吧?”   到了最后,孟钢将尾音拉长,语气里居然隐隐带着些理所当然和妥协。   容琛抬手扶额,有点儿无奈地说道:“我已经发消息给他了,他看见了会回复的。   “我先去支援阿铮了。”   “去吧。”   孟钢露出一丝微笑,但随后无比认真地说道:“注意安全,你们都得平安回来。”   容琛点了点头,追了上去。   唐谕朝着宋馈负责的地方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中为什么会如此焦灼不安,按照常理来说这次的任务虽然是高危,但如果排除爆炸的可能性外,警员在这个区域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毕竟,没有哪个犯罪分子,会真的在这里自投罗网。   真要是这么做了,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包围,插翅难逃。   如果是发生了意外呢?   比如检查到某个屋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被杂草掩盖的地窖,失足掉入其中。   又或者正巧某个屋子中藏匿着被通缉的逃犯,他们正好撞上,狭路相逢打了起来……   这些不好的念头和画面一一挤入他的脑海中,和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   但最终又被他结合现场情况一一否决掉了。   只是如果这些原因都不是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   唐谕不禁停下脚步,半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走到了宋馈负责的区域边缘,这里静悄悄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这更不对了。   按照他对宋馈的了解,对方是不会这样一声不吭换位置,或者去做别的事情的。   他们这次的行动充满了诡异。   从在看守所审讯崔鑫,到最后崔鑫假意投诚,为了减刑招出这个说是崔大丫和崔二鹏的藏身地址开始,就已经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当初他们只是想来看看崔鑫的葫芦里面在卖什么药。   甚至预判到了可能这个地址有诈,怕是想把他们聚在一起,然后一股脑的将他们都送去西天。   所以还叫了防爆大队一起。   结果提前的孙江孙队长,果真在提供旧屋的地方发现了半屋子的煤气罐和起爆器。   布置这个的人也很显然了解防爆组的程序,更确切的说,是了解孙江的性格。   知道对方看见这样的情况,肯定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查看起爆器是不是真的。   只要将外观做的逼真,里面缺少撞针,那这个起爆器就无法被启动。   将大量警员调集到这里维护秩序,看似里三层外三层的铁桶一片。   但同时,他们也会疏忽大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了旧屋之上,只要安排任务的时候,安排得当,就能够在宋馈的身边形成真空地带,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   只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只是为了宋馈么?   唐谕皱紧眉头,忽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渐渐西沉的太阳将暗红的颜色注入到他颤动的瞳孔中,如同黏稠的血浪在深处翻滚。   他忽然想到了在重凤镇医院最后一次看见秦奋时,他在听到宋馈打过响指后的样子。   原本如孩童一般吵闹着要见姐姐的人瞬间安静了下去,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显得非常呆滞和木讷,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是谁?】宋馈低声问道。   【秦奋……】   【你为什么来到重凤?】   宋馈再接再厉地问道。   唐谕注意到,秦奋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气,但随后还是双眼呆滞地回答:【找人……】   【找什么人?】   【找……】   原本平静的秦奋忽然微微侧头,做出一种抗拒的角度。   但片刻后,他猛地抬起两只手锤向自己的头,大声喊道:【谁!找谁!】   他们赶紧按住他,避免他伤害到自己。   等着护士闻声也赶来,让他们出去的时候,秦奋又大声地喊了一句:【你!】   【找你!】   等他们回头看的时候,秦奋已经被压倒在床上,哈哈而笑,恢复了最开始孩童的状态,【姐姐,你看见我姐姐了吗?】   曾经他以为这不过是个偶然的事情,秦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唐谕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   也许当初,秦奋并不是在胡乱说,他是真的在别人的控制下,去了重凤,等着要去那里破案的宋馈。   细密的冷汗像是一条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背蜿蜒游行。   唐谕了然,如果真有什么方式能让宋馈跟上去……   他的余光瞥到了旁边的墙壁上,猛地紧缩了一下瞳孔。   那墙壁上的符号,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那是十六年前,他和他的宋叔叔之间的一个小秘密。   【琴谱】 第246章 过往连接了我们   唐谕忍不住走过去,前倾着上半身,仔细地看着那些符号。   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说不上来什么样的情绪糅杂在他的心脏里,几欲要将他的胸腔撑破。   十六年前,不,应该是更早一些的时候。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前,将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放空地看着一队小蚂蚁在面前排成一行的走过。   空气中充满了丰沛的水汽,让整个城市都变得湿漉漉。   半空中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笼罩在他们的头上,黑压压地一片。   【可能又要下雨了吧。】   这种让人苦恼的天气实在提不起来什么兴致,老师布置的作业早就完成了,小姑姑额外给他出的题目也解决了,唐奶奶送给他的数独册子也是做了又做,早就没有了挑战性。   唐爷爷和宋叔叔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来了,据说是在忙着查林场家属楼那几起纵火的案子。   在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后,小唐谕贴在桌面上的耳朵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的眼睛不禁一亮,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刚刚还在念叨的人如今回来了。   他一骨碌地坐起来,马上飞奔过去,在唐靖山的钥匙将要插入锁眼里的时候,小唐谕将门从里面打开。   “唐爷爷!宋叔叔!你们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兴奋和开心。   唐靖山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起右手要揉上这个领养来的小孙子柔软的发顶。   但他马上又停下来,满是疲惫的面容上,装出生气的表情,“怎么不问问是谁就开门呢!万一不是我们,而是歹徒怎么办!”   他忍不住要教育一下这个傻孩子,这次林场的案子就是有心理扭曲的人,专门诱骗小孩子开门,进而将酒精泼洒到室内,然后点火。   自己撤离后,再拨打火警报警,然后站在外围看着所有人的回天乏力。   他就会觉得兴奋和快乐。   小唐谕撅了一下嘴,小声解释道:“我听得出来你们的脚步声啦。”   “啊?”唐靖山没有听清楚。   但他身后的人却听清了,忍不住笑道:“这么厉害啊?能够听出我们的脚步声。”   “宋叔叔,你也来啦?”   小唐谕这才越过唐靖山看过去,一双丹凤眼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显得比以前开朗了很多。   “是呀,来蹭饭。”   宋馈一把将小唐谕抱起来,向客厅的方向走过去。   “哈哈哈!”   时年不过七岁的孩子高声笑出来,倒是惹得唐靖山侧目。   小唐谕一直都是安静的,别说笑得这么大声,就是无声的微笑都很少。   两年前的那场灾难似乎从他的身上剥夺了孩子的快乐,让他迅速成长起来。   但现在他可以在自己徒弟的怀中笑得开心,又恢复了几分孩童的样子。   “这段时间你有好好写作业了嘛?”   宋馈纯粹是没话找话,和孩子相处,尤其是上学的孩子,简直也就是那三板斧——在学校有没有朋友啊,作业做没做呀,考试成绩怎么样。   不然能说什么呢?忙碌的大人几乎没有时间听小孩子的快乐分享。   果然小唐谕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有啊,作业不难做的,也没有交到新朋友,考试都是满分。   “唐奶奶的数独册子我也做了很多次了。”   简简单单的话里,宋馈听出了小孩子的无聊。   他不禁挑眉,逗对方,“你都学会抢答了,看起来在学校学得很好。”   小唐谕挣扎着要离开这个熟悉的怀抱。   宋馈笑了,“那过两天,宋叔叔给你带个新的东西,好不好?”   “真的?”小唐谕的眼睛一亮。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馈扬眉,那个时候他还真没有骗过对方。   直到中秋任务那次,他才食言,没有回去吃饺子。   “快洗漱一下,吃饭吧。”   师娘温柔的声音催促这对儿叔侄。   两个人一起应声,去了卫生间。   两天后,小唐谕果然收到了来自宋馈的礼物,是一本笔记本。   那上面画着类似于琴谱的东西。   宋馈告诉他这是一种新研究出来的密码系统,里面记录的是以前一个自己曾经给小唐谕讲过的故事。   让小唐谕试着解析出来。   拿着笔记本的小孩子很兴奋,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和他玩类似的游戏。   他瞪着明亮的眼睛,笑道:“我会很快解析出来了,然后给宋叔叔讲故事。”   宋馈促狭地笑了一下,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行呀,我等着你。”   然后小唐谕就开始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看得唐靖山直叹气,隔天去单位的时候还拍了宋馈几巴掌。   惹得李泽如也跑来问怎么了。   宋馈也笑着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了对方。   李泽如皱眉,“你就没考虑过他解不出来影响心情?”   “那何止是心情,没准学习都耽误了。”   唐靖山越想越生气,又抬起手,拍了爱徒几巴掌。   “别担心,小谕有分寸的。”   宋馈倒是无所谓,他觉得这个孩子还是懂得轻重缓急的,不会耽误正事。   至于能不能解得出来,他倒是没担心。   按照他对对方的了解,小唐谕一定可以的。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小唐谕还真的就将这套故事解析了出来。   “小兔子乖乖?”   小唐谕看着宋馈,“把门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还没有回来……”   在所有人憋不住笑意的瞬间,他意识到了宋馈那天颇有些揶揄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什么故事,分明是在告诉他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小小孩童有些恼羞成怒,顺势就要将笔记本丢回去。   宋馈抢在前面又拿出一本,“小谕真厉害啊,这里还有一本。”   但小唐谕没有接,只是站在原地看他。   “对不起,小谕,叔叔不是有意捉弄你,但是真的不能只凭借脚步声就开门。”   他又将手里新的笔记本递给他,收敛起笑意,认真地说道:“我保证这次不是玩笑了,是真的一首,很好听的歌。   “这将是我们以后的秘密通信。”   小孩子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一听说是秘密通信,登时就将不快抛之脑后了。   更细心的研究起来。   才发现这真的是一首好听的歌。   【几度风雨,几度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少年壮志不言愁……】   少年壮志不言愁,就算曾经历经磨难,也要努力的向前走下去。   他知道的。   再后来,小唐谕又和宋馈一起,对这套密码方案进行了改良,让它更加完善起来。   唐谕修长的手指从那曾经无比熟悉的符号上轻轻划过。   脑袋里自动翻译着上面的意思。   赫然就是,【崔大丫,被控,西北向,三角号。】 第247章 小谕,别害怕   唐谕立刻抬起头,看向前方,在颜色差不多的墙壁间搜寻着三角号的标志。   “阿铮,你找到宋老师了么?”   匆匆赶来的容琛问道。   “还没有,不过——”   唐谕没有回头,他从脚步声中得知来人是容琛。   他搜寻的动作没有停止,声音戛然而止,半眯起来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没再说什么,就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容琛挑了下眉,他的目光落在刚刚唐谕停所在的墙壁前,注意到了灰色墙壁上的符号,看起来好像是古琴琴谱,他曾经在他母亲的遗物中看到过。   不过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琴谱更像是改良过的某种密码样式。   他没有办法立刻就参透上面的意思,不过看唐谕的神情,很明显是能够破译出来的。   但现在也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容琛拿出手机,将这个符号照下来,第一时间发给了陈昀宁。   他的这个小伙伴儿也很会解谜题。   容琛用余光瞥了一眼向着前方快步前进的人,微微垂了下眼睛。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片酒精湿巾,撕开包装后,抬手将它贴在了符号上,将它快速从墙壁上抹去。   又在确定没有留痕迹后,也朝着唐谕所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的直觉几乎不会出错,这个琴谱一样的符号不能轻易让别人看见,否则可能会引出某些罗乱。   将它留下未必是件好事,拍个照就可以了。   很快,他就在根据墙壁上的三角号找到了前行的唐谕。   他们一路摸过去,在一处平缓干燥的空地看见了倒伏在地的宋馈。   看着那道熟悉的轮廓,唐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宋馈就那么侧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唐谕几乎在看见迫切要找的人的瞬间就停下了脚步,到了这一步,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他甚至不敢第一时间去上前确定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因为这一瞬间,他无法接受再度失去。   容琛看了一看,倒是理解唐谕的心情。   他在前两天也曾经领略到了,陈昀宁的手机切断的瞬间,那种恐惧即将失去的情绪就已经充斥在了内心。   甚至在旗下的安保公司的人找到陈昀宁的时候,他也反复确认过,恨不得能立刻就飞过去。   但结果,在他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反而有了一种另外的胆怯,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可能就是人类复杂情绪中的一种。   别人帮不上忙的。   他没有试图去安慰或者和唐谕说什么,而是走到靠在墙壁上,一样闭着眼睛,陷入昏迷的女性旁边,抬手试探对方鼻息的时候,余光看见唐谕已经走到了宋馈的身边,没有第一时间试图挪动对方,反而是仔细地查看着那具身上的受伤情况。   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是正确的做法,可以避免二次伤害。   容琛的手指又向下移动到女人的脖颈上,感受到了稳定的跳动节奏,就不再担心对方了。   这应该就是崔大丫了。   眉眼和脸型与看守所内的崔鑫有几分相像,一看就有血缘关系。   看起来,应该是宋馈追着她来到这里的。   但——为什么又都躺在这里?   巨大的疑问在他的心中划过。   容琛用手铐锁好崔大丫的双手,拿着对讲机联系孟钢,说明所在位置和情况后,转头看向已经将宋馈头部抬起来,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揽在怀中的唐谕。   那张从来淡漠的,没什么太多表情的面容上,浮现出抑制不住地担忧。   “宋……馈……”   唐谕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宋馈……”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苍白的面容。   心中拂过一丝酸涩,像是湿润的小羽毛轻轻刷过,难过但却并不悲伤。   宋馈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下颤动了几下。   嘴唇微微翕动,慢慢张开了眼睛,“嗯……别……害怕……”   他感觉到揽住他脊背的人手在颤抖,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认出了面前的人。   但是大脑的思维还没有完全跟上,“别……害怕……小谕……”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种呓语。   但唐谕还是听清楚了,听清楚了那个名字。   正在查看宋馈肩膀和衣服上为什么潮湿的人,手上的动作一滞。   瞪大了眼睛,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从他九岁以后,所有人都叫他秦铮,因为能叫他唐谕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就好像在他五岁以后,不会有人再叫他睿寅一般。   他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眼底有水光在隐隐闪动。   宋馈的目光还是有些涣散,意识中还有无数灰白色的羽毛在飞,渐渐被看不见的风吹散,变成一颗颗微弱的光斑,如同春夏交替时纷纷扬扬的柳絮,在与他告别后,向远处飘去,消失在了白茫茫的远方。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混乱又轻松,不断重复着崩塌,解构和重建。   想要清醒,却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意识消失前,曾经那种被控制住身体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他却无法再看见后续发生了什么。   迷茫时,他听见有人低低地呼唤着他,“……宋馈……”   这个声音指引着他走出来,在他即将走到那团白色的光明时,一道清朗利落的声音拂过:“你要好好向前走,好好地活下去。”   宋馈茫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动,感觉心里似乎缺少了某样重要的东西。   “宋馈……”外面的声音依旧在不断地呼唤着他。   宋馈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回身,继续向那团白光走去。   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动了动,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雪一般的容颜离得他很近,黑色的瞳孔深处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宋馈忍不住凝视着那双水光即将溢出的眼眸,勉强自己抬起手,在脑中意识还在震荡混乱中,轻轻拍在对方的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背上,喃喃道:“别怕……小谕……别害怕……”   唐谕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对方彻底揽入怀中,将头靠在对方已经湿润的肩膀上,终于落下泪来。 第248章 她只和你谈   宋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唐谕孟钢他们强制安排进医院,还和陈昀宁做起了面对面的病友。   他已经没有事情了,清醒过来就好了。   虽然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但整体上来说,他没精神错乱,也没被害妄想,理智尚在,破案的才能也没消失……似乎也就无所谓了。   他能跑能跳,也可以背书,干嘛就要在医院待上两三天呢?!   想当初他上一辈子——   宋馈忽然卡壳,微微眯起眼睛,上辈子?什么上辈子?   他情不自禁地歪了下头,突然记不起来上辈子怎么了,不过也可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就他这辈子也就小时候总跑医院,长大了反而没有再怎么来过了。   以至于当他闻到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淡淡消毒水味时,连打了几个喷嚏,现在鼻腔里还有些痒痒的。   “宋老师……”   陈昀宁已经可以发出声音了,就是声音还是保持着干涩,发紧,“你能想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手里攥着容琛发来的消息,也在脑子里分析了一遍大概得情况。   他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单单是为了宋馈而来,应该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在发生。   大部分警力被调配到了尹甬河附近沿线,其他地区的警戒能力就肯定会相对薄弱。   只要利用和安排好,就能够瞒天过海。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呢?   他并不轻视宋馈,只是如果只是单纯的要见一个人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日常生活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他不由得深思,不过宋馈开口了,“我只……记得一部分……”   宋馈的语气有些迟疑,倒是让陈昀宁挑了下眉。   以他们对宋馈的了解和认知,这个人是很少会出现这样情绪的。   他聪明地保持了沉默,看了过去。   但很明显,宋馈对此也不想深谈。   只是提到那天发生的事情,清醒过来的人就很想穿越回到自己刚醒来的时候。   在他说出【别怕……小谕……别害怕】前,一巴掌扇晕那个自己。   他也不知道唐谕听没听见那个有气无力地呓语,但如果听见了,要他怎么去解释或者继续隐瞒下去呢?   宋馈有些头疼地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其实不想住院也有这一方面,他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唐谕。   完全当没事一样,站到对方面前,抬手打招呼,【hello,小谕,我是你宋叔叔。】   先不说唐谕信不信,就是这个画面他都很难在自己的脑海中描绘。   而且唐谕认为他是犯罪集团派出来潜伏在他身边的概率更大一些吧?!   这才符合科学。   再者,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排斥【宋叔叔】这个称呼,甚至对这个称呼背后要承担的责任也排斥了起来。   可不等他去深究这方面的变化,他就忽然想到,如果不住院,回家的话似乎更尴尬。   更不可避免地会见到唐谕。   宋馈忽然就叹了口气。   陈昀宁有点儿好笑地看着此时此刻表情变得丰富多彩的宋馈,一直以来那张脸上都没什么太多的情绪浮动,始终都会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一面反光镜,会将各方面的窥视反射回去。   但现在,宋馈好像有了一种真实活着的人气儿。   似乎是比以前更像是个人了。   “宋老师。”   他终于还是出声了,“我们分析了一下,你这次遇到的人应该是奔着你来的。”   宋馈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说,“但我在整个环节中应该只是个顺路为之,来和我见面的这个人只是完美的利用了这个局,完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陈昀宁慢慢地点了下头,“是,毕竟布置旧屋,搬进去液化气罐,加上制作假的起爆器,都需要时间。   “而且,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应该有更大的安排才是。   “只是崔大丫这一环节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这倒是问住了宋馈,他仔细地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案子,才摇头,“不,我认为崔大丫并不是早就安排的好的。   “我记得崔大丫的神态,和当初我们在重凤看到秦奋时候,秦奋的神态也是那样。   “木讷,漠然,自身的想法已经被剥夺。   “不用特意安排她,只要和我近身格斗的人能利用这次旧屋的事情,让她能够出现在我面前,把我——”   他忽然不说话了。   陈昀宁却接了下去,“把你引到指定位置就行?   “但他怎么知道,崔大丫一定能把你引过去呢?万一你对此根本没兴趣怎么办?”   宋馈抿了下唇,他刚刚不说话其实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崔鑫,本身应该就是个阴谋。   “当时我们审讯他,他如果很快速地就交代出崔大丫,崔二鹏在尹甬河附近的藏身地,我们肯定不会相信他。   “他聪明的等到让我们认为他想要减刑,从而向我们体现自己的价值,达到减刑目的时,才说出来说自己知道姑伯的藏身之处,倒是把自己显得没有问题了。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背后的那个人不知道,前一天我们刚刚聊过,也知道了你多出来的记忆部分,是不可能完全相信他说的话的。”   宋馈停顿了片刻,“之所以去那个指定地点也是想看看对方怎么做。   “我们第一次审讯崔鑫的时候,他根本不懂得这些还很胆小。   “但这次却处理得很灵活,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教过他怎么做,来应对警察。”   他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而且,这次崔鑫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吸食过极乐后产生的檀香味道,大概率是有人在用这个控制他。   “不过旧屋的事情被发现后,崔鑫的使命恐怕也就完成了。”   他悚然一惊,刚要拿电话拨号的时候。   陈昀宁开口了,“你放心,在你昏迷的时候,小琛已经联系孟队了,让他注意别让崔鑫【自杀】或者出了意外。”   那个管教也早就被监视起来了。   宋馈微微笑了一下,语气诚恳,“真可靠。”   “宋老师,你对背后这个人,有目标人选么?”   陈昀宁修长地手指轻轻敲了几下平板电脑,继续问道。   “应该和与我见面就开打的人是一个人吧。”   宋馈倒也没有犹豫,“这种事情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且他能混进来,还这么招摇——”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相信对方能明白。   能提前布置旧屋,熟悉孙江工作习惯,又能影响到任务排格的人,还能在一众警察眼皮子底下将崔大丫带进来。   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实施催眠。   这么多条件能集中在一起,自然也就知道他是谁了。   陈昀宁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正是让宋馈感觉到苦恼的那个人,还有拎着保温桶来的容琛。   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陈昀宁用目光询问,【怎么了?】   容琛摇了摇头,将保温桶的盖子打开,递给对方。   宋馈聪明地不说话,这种时候他先说话可真是太不明智了。   但出乎意料,唐谕反而和没发生过一切一样,语气平静地说道:“宋哥,崔大丫说,只和你谈。” 第249章 崔大丫   崔大丫被带到审讯室的路上时,一直在东张西望,眼睛里都是好奇的神色。   甚至会伸出手去触摸厚重的防爆门和窗。   被喝止后,回头看向押解她过来的女警,温柔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呢,原来这里是这样子的。   “深蓝色的,好像大海一样。”   她随后又微微笑出来,语气诚恳地说道:“警官,你喜欢这个颜色么?”   女警乔敏半眯起眼睛,面无表情。   面前的人给她一种颇为怪异的感觉,非常割裂。   不像是卷宗上描述的那般,是个制作和贩卖合成毒剂的毒枭,也不像是在背后运筹帷幄杀死青春女大学生的冷血恶魔,甚至也从她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逼死自己亲弟弟的毒辣和狠厉。   反而更像是一个懵懂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女。   但恶魔之所以是恶魔,不是青面獠牙才算是恶魔。   很多潜伏在身边的恶魔都披着无辜又美丽的外衣,极致迷惑那些猎物,等它们放松了警惕,才会一口咬在对方脖颈脆弱的动脉上,一击毙命。   小说里的反派boss经常被如此描写,现实中,她还是第一次见。   说没有好奇心是自欺欺人的。   可这是人之常情,但穿着警服的人保持着高度自律,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第二询问室的门,低声说道:“进去。”   崔大丫并不介意没有得到答案,反而乖乖地走了进去,坐在审讯椅上,沉默地看着女警将横板放下,落下了上面的铁锁。   在对方抬起上半身的瞬间,轻声说道:“警官,我那小侄子,就在对面的审讯室对么?”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她就知道崔鑫肯定在那边一样。   乔敏心里惊讶,但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回答。   “你多笑一笑会更好看的。”   崔大丫也没有再追问,反而又说了句不相关的话。   乔敏没有犹豫,和平时一样走出了询问室,向右拐去。   只留下崔大丫一个人坐在里面。   可是不管是不是已经离开,那股缠绕在心头的郁结之气却没有办法散去。   她攥了攥拳头。   孟钢他们站在观察室前,有点儿疑惑地看着崔大丫微微翕动地唇。   “她在说什么么?”   他率先提出问题。   容琛站在旁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模仿那个频率,轻轻念到:“我的 ……兄弟姐妹……从桌下捡起我的骨头……”   他蓦地瞪大双眼,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更专注地看着里面。   孟钢却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侧头看过去,发现唐谕和容琛的面容一样严肃。   “我的妈妈杀了我……我的爸爸……吃了我……”   唐谕开口补足了前面两句,里面的崔大丫正在说,“我的兄弟姐妹从桌下……埋葬了我……”   “鹅妈妈里面的一个童谣。”   “这什么意思?”   孟钢费解地问道,但崔大丫如果再说这个鬼东西简直就让人毛骨悚然。   “她是说她的父母杀死了她?”   那现在坐在里面的是谁?!   容琛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他队长的脑回路总有些清奇。   唐谕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这个鹅妈妈中的一个片段,也不一定就是说她的父母在物理意义上杀死了她。”   “……”   有点儿深奥,孟钢似懂非懂,但他不想再管这些,看了看张伟和徐恺,“咱们哥三儿进去会会她?”   “……”   张伟被这句有点儿匪气的话创了一下,不过他已经习惯了,点了点头后,率先已经走过去了。   容琛和唐谕并肩站在观察室,和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的人一起围观着。   询问室内红灯亮起来。   短暂地吸引了崔大丫的注意力,她仰头看过去,慢慢露出个微笑,十分温柔。   孟钢三个人加上一个书记员走了进去,最后面的徐恺轻轻关上了门。   他们从她面前走过时,崔大丫轻柔地说道:“我不和你们说。”   孟钢挑眉,板着一张刚毅的脸十分有气势。   这女人当这里是什么?菜市场嘛?!还挑三拣四上了。   但她不等他们询问,就说出了答案,“我要和我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男孩子谈。”   “别想。”   孟钢毫不犹豫的拒绝。   “那我就不说。”崔大丫抬起双手,开始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双曾经干裂蜕皮,黝黑又长满厚茧的手,如今也变得白皙,圆润了。   只是指甲上有了竖纹。   对警察的提问充耳不闻,不做任何回答。   “崔大丫,你刚刚为什么要念叨鹅妈妈。”   孟钢忽然灵机一动,强压着脾气问了这么一句。   就在大家以为她还和刚刚一样,什么问题都不回应的时候,崔大丫忽然笑了,“就是那个意思,字面意思。”   “……”   孟钢最好的一点就是他在无法回答的时候,会聪明的保持沉默。   不动声色,让对方自乱阵脚。   可惜这次好像棋逢对手,对面不但也是敌不动我不动,而且还会以柔克刚。   “字面意思?你是说坐在我们对面的你是鬼么?”   很好,徐恺开始唱起了白脸。   “难道我是人么?”   崔大丫的声音还是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次她没有再停下,而是接着说道:“我的弟弟们,虽然也是二,三的排行,但至少他们还有个名字。   “二鹏,三友,父母还是在他们有限的知识里,挑了两个有含义的字。   “鹏程万里,友谊地久天长——”   她顿了一下,笑呵呵地问徐恺,“你说丫有什么?   “和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   这倒是问住了孟钢他们。   但崔大丫没有等他们回答,像是知道他们回答不出来一样,温声说道:“它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代表了大丫头而已……   紧接着话锋一转,自嘲地说道:“弟弟们身边的大丫头而已。”   她看着对面面面相觑的人,歪了歪头,“让那个小男生来吧,你们不懂的。”   “你也别小瞧人啊!”   孟钢忍不住说道。   但崔大丫只是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再回话。   观察室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观察室里面的人对着唐谕和容琛说道:“去联系宋老师吧。”   两个人猝然回头,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俊脸。   唐谕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250章 长袖凤蝶和女王蝶   默默听完经过的宋馈,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什么时候去?”   “你决定。”   唐谕没有犹豫。   “你倒是也不怕他们催你。”宋馈微微一笑。   谈工作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尴尬,还和平常一样自然。   唐谕的目光平静地在对方的面容上扫视了一圈,他其实没有错过刚刚进屋的时候,宋馈下意识逃避的动作。   他心下了然,如明镜一般。   不过按照他对宋馈的了解,对方应该在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避。   但这一次,他不想也不能再让对方突然离开。   反正只要他们还在一起生活,他就会得到答案。   所以他不急在这一时,可以当自己不知道,陪对方装下去,直到宋馈自己对他说出原因。   那暂时维持以前的状态,也不是不可以。   宋馈平静地回视着,他也没有从唐谕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信息。   “那吃过午饭吧?再去局里。”   唐谕没有异议。   容琛恰到好处地插话,“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带你们去看看这里的餐厅。”   “好啊,昀宁倒是说这里的餐厅标准非常不错。”   宋馈从善如流。   “那走吧。”   容琛拍了下陈昀宁的肩膀,当做是告别。   三个人坐了电梯下到二层,穿过一趟游廊后,进入到另外一栋灰色的建筑里。   这里的三楼就是餐厅,全自助的形式。   除了对外那侧巨大的落地窗外,其余三面靠近墙壁的是一家家档口,中间空地则是用餐区。   这个时间段人不少,但却没有什么喧哗的声音。   所有住院的病人和在此工作的人员都可以直接使用住院卡或者是工作证在这里刷卡吃饭。   外来人员则需要去前台办理临时用餐卡。   等到三个人各自选好午餐坐到一处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后,容琛忽然说道:“宋老师,想不到你还会利用琴谱做加密信息传递。”   宋馈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去看唐谕。   但在感受到对方也看过来的专注目光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在我老师那边看到的。   “刚入学那会儿,老师那边有个笔记本,上面就记录一段儿用类似于古琴琴谱编写的歌词。   “我当时还以为是师娘的业余爱好,不过后来老师才说这是一段密码。   “是他在朋友洪局那边看到的。   “看我有兴趣,就给我讲了它的原理。   “当时情况有点儿急,我又联系不到你们,只能在墙壁上留下这个试试。   “没想到,你们居然也知道。”   他垂下眼睛,短促地笑了一下,“老师说这个密码能破译的人不多呢,想来也是骗我的。”   唐谕眸光微动,没有戳破。   也许宋馈自己都不知道,在他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他总会微微垂下视线,然后笑一下,就仿佛这样能够阻拦别人的探究一般。   “我们也不知道,只是看到前面有三角号,才追了上去。”   唐谕神色如常,“我很好奇,那句歌词是什么。”   “小兔子乖乖。”   宋馈微笑着解释,放下手中的汤匙,“慢慢吃,我吃完了。”   “一样。”   长大成人的唐谕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听到这句话时就恼羞成怒了,现在他只会觉得怀念。   “那我们现在直接回局里吧。”   容琛其实能感受到另外两个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   但他无法想明白为什么,怎么好端端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刚刚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个琴谱。   也许问题就在这里。   只是容琛也不是特别八卦的人,好奇归好奇,主动探人隐私可就不是他作为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观察室外。   询问室内的崔大丫正在慢条斯理地午饭。   香酥鱼块,番茄炒蛋,虾仁西兰花和米饭,是警局旁边快餐厅的外卖。   唐谕记得这家的味道别的不说,盐肯定是打死了三四个卖盐的。   但崔大丫却好像在吃五星级大酒店的美食一样,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甚至还保持着微笑。   宋馈微微前倾,看着屏幕上女人的一举一动。   半晌,他才说道:“长袖凤蝶……”   “?什么意思?什么蝶?”一直没有离开的孟钢追问道。   “长袖凤蝶和女王蝶……”   宋馈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孟队知道它们之间的区别么?”   孟钢摇头,他又不收集蝴蝶,对此又不感兴趣,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他们学心理学的人都会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怎么记得住的呢?   不过站在一边的容琛倒是给他解释了,“长袖凤蝶,又叫做长袖德凤蝶,或者是非洲长翅凤蝶,是非洲最大的蝴蝶,外表十分美丽。   “不过因为它们还是幼虫的时候,总是吃旋花羊角拗的叶子,所以会在身体内储存一种毒素,毒性很强,会让中毒方心脏骤停,窒息而死。   “但它的外表又与女王蝶很像,都是巨型蝴蝶,但女王蝶是稀有蝴蝶,在黑市的价格很高。   “因此很多不了解它们的人或者是奸商会把长袖凤蝶当成女王蝶捕捉,而在这个过程中中毒丧命。”   孟钢挑眉,做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但随后,他又诚恳地问道:“我了解了,但这两个蝴蝶和里面那位有什么关系么?”   容琛有点儿无可奈何。   其实屋子里的人也都不太明白,他们都好奇地看向了宋馈。   被人注目的人直起腰,不慌不忙地说道:“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我去和她谈一谈。”   他可不信崔大丫喊他过来是出于什么孟钢他们不懂这种鬼理由,她之所以这么做,更像是在确定他的状态。   【可她要,不,不对,是控制她的那个人,想要确定他什么状态呢?】   他想着,跟着孟钢走进询问室。   正在吃饭的崔大丫抬眼看过来,看见宋馈的时候,弯了弯唇角。   柔声道:“看到你没事,我很高兴。”   宋馈坐到她的对面,无动于衷地说道:“崔女士,你想要和我谈些什么?” 第251章 并蒂莲   崔大丫没有马上开口,仍旧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期间孟钢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被宋馈抬手拦住了,微微摇了摇头。   小小审讯室内的沉默好像一股角力,在看不见的地方厮杀,就看谁能沉得住气。   良久,崔大丫才放下筷子,伸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冷漠地说道:“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没有饭吃,爹娘也不给我治,把我丢在屋里,让我自己听天由命。   “能活就活下来,死了可能就是一卷草席直接丢山里。   “不过,我命大,高烧烧了三四天,居然缓过来了。   “但味觉却受到了影响,那以后吃什么东西都感觉不到咸淡。   “和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信。   “哦,可能不是不信,只是不在乎,甚至觉得我是装的,为了不做饭。   “而且如果做得不好,就会被骂被打,到后来倒是让我不用尝菜汤就知道放多少调味料合适了。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没吃过什么有味道的东西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倒是吃到了咸味,还挺怀念的。”   这几句话听起来颇为古怪,说不上是在夸,还是在骂。   “那可能你也不怎么吃外卖吧。”   孟钢开口时也是平静的,“正常家里做菜不会放很多盐,外面的快餐店可不管这些。”   崔大丫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以前生活穷的时候,有个馒头都是好的。   “后来不愁吃穿了,二鹏带我去的地方也不是那种小馆子了,但吃再好的东西,都和小时候的白馒头一样,没什么味道。”   “毕竟社会上味觉正常的人是主流。”   孟钢的话里也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你要去工地旁边的大排档,也不会觉得自己一直吃白馒头了。”   崔大丫听出来了,但也不是很在意。   她从小就被说怪胎,跟周围一直都格格不入。   爹娘也不怎么管她,一直放养她,邻居也不让自家的小孩儿和她一起玩。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当他们是不喜欢她。   但直到十岁的时候,她偷听到了爹娘的谈话和村民间不太避讳她的流言,她自己总结出了个大概。   “我开始只是觉得他们是重男轻女,所以才这么对我。   “从记事开始,我就没有吃饱穿暖过,爹和娘看着我就和看仇人一样。   “和我从来不亲近,不是打就是骂。   “对我的态度就是能活着就行,死了更好。   “我当时活得比村里头老王头家的那只大黄狗都不如。”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当时还为了口吃的,和那只大黄狗打过架,从它的饭盆里抢东西吃。”   她从小就叛逆,爹娘越是这么对她,她就越要活下去。   这样他们就不开心了,她就开心了。   “他们也不给我起名字,一直叫我大丫,连个户口都不让我在上面。”   崔大丫垂下眼眸,继续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在我们镇上开女生学校的梅阿姨找上门来,试图劝说我爹娘让我上学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家别的女孩子是可以去读书的。   “但爹娘不同意,不论对方怎么说,连我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都听明白的道理,他们就是不同意。   “爹说女孩子读什么书,过两年就嫁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难过。   “我不想过两年嫁人,我也想象梅阿姨描述中的那样,读书,然后去外面看看。   “我一气之下就往外跑,爹就骂我,跑出去就别再回来。   “可我那时候根本不想看见他。   “但在外面徘徊的时候,周围居然还有狼嚎。   “我想我还是回去讨好一下爹娘,和他们说我真想去读书,真心地求求他们。   “所以我趁着夜晚,又跑了回去。   “结果就偷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我才知道,我是个双生子,原本还有个妹妹的。   “但是我们村里有个习俗,在阴月阴日生的双生女婴,是不祥的,需要杀死其中一个,不然就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我爹娘开始是不同意的,毕竟都是自己的孩子。   “只是后来,村里这边闹了旱灾,几个月不下雨,种得田不说颗粒无收,也差不多了。   “村民觉得这就是我和妹妹带来的灾厄,围在我家门口,逼我父母解决这个问题。   “当时我娘身体虚弱,我爹想着留一个总比一个不剩强,再加上村委说可以让我爹娘在生一胎,所以最后留下身体强壮的我,把相对来说身体弱的妹妹丢进了水缸,淹死了。   “娘那次和爹说,她看见我就能想到那天的事情,能想到村民高兴的笑声,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她没有办法对我好。   “因为如果对我好,就和背叛了我那个出生不久就没了的妹妹一样。”   崔大丫不禁笑了一下,“我那个时候意识到了,我求他们是没有用的。   “他们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去上学的。   “活着的永远无法撼动死了的,我当时有那么一瞬间,非常羡慕我那个死去的妹妹。   “我沿着村子的路走,他们不让我出去,我就自己出去。   “结果一不小心摔倒了沟里,摔得头破血流。   “我以为这次会死呢,就想这样也不错。   “结果在陷入黑暗的时候,就发现眼前有一团白光,它包裹着我,是那么的轻柔和温暖,我立刻就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痛了。   “而且,我感觉到它在指引我,要怎么做,要有什么目标。”   崔大丫的眼睛亮起来,“大概这就是仙缘吧。   “第二天我被再次来找我去上学的梅阿姨发现救了起来,她给我换了干净的衣服,带我回去,要让我父母同意我去上学。   “我知道,那没用的,但能活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因为我知道妹妹的事情不过也是一种他们可以安慰自己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如果我走了,刚出生的弟弟们就没有人帮忙带了。   “爹娘他们要下地赚钱,弟弟们必须要有人管,而我这个长姐就是最好的人选。”   二鹏和三友的出生,从来没有让大丫有那么强烈的对比过。   爹娘对待他们的态度和对待自己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们会有新的小衣服,也不会被饿着,慢一点儿如果他们哭了,崔大丫就会被打。   有一次她有点儿羡慕地摸了摸娘给弟弟们买的小皮球,结果被她看见了,告诉给了从外面回来的爹,崔大丫就被好一顿打。   那些日子,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爹娘永远不可能爱她。   不论是因为对于死去妹妹的内疚,还是将这些亲情疯狂的弥补在弟弟们的身上。   他们都不可能对她好。   不仅不会对她好,还会想着法的榨干她身上最后一滴油水。   可是凭什么呢?   她也不是自己想要留下来的,她也是个人。   而且,二鹏和三友也是双胞胎,为什么他们就可以活的这么好呢?   崔大丫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神采,既像是难过,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后的解脱。   “所以,后来,你找了个机会差点儿杀死他们?”   宋馈忽然说道,虽然用的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第252章 枯叶蝶   这条信息是通过孟钢他们新调查到的一件往事推测出来的。   在来局里的路上,容琛等红灯的时候,说出来的,【宋老师,这两天孟哥问了蒙东的朋友,打听到了一条新的信息。】   【什么消息?】   宋馈随后问道,他有点儿好奇。   【就是关于崔大丫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被她父亲吊在自家院子里的大树上,揍了个半死。】   容琛有些迟疑,他不太确定这件事有没有说得价值,【后来被撵走,上了学。】   宋馈微微皱眉,【小孩子挨揍,尤其被揍这么狠,多半是做了什么关于生死的事情。】   他还记得以前小时候流浪的时候,看见过一个女孩子被家里父母混合双打,哭喊声响彻整栋楼。   他还义愤填膺来着。   想着去救对方,结果还没等他做什么,就从围观的邻居和小女孩的父母那里得到了信息。   原来这个小女孩从地上捡了一些粉红色的小糖粒,拿回家要给哥哥吃。   他们兄妹就差了2岁,平时感情很好,哥哥总是宠着妹妹。   妹妹也很喜欢哥哥,有好的东西也想着哥哥。   她拿了小糖粒回家,也没多想就分给了哥哥大头,兄妹两个刚想要放嘴里吃,参加婚礼的父母回来了。   看见那一把粉色的小糖粒,吓得魂飞魄散。   问明了是谁拿回来的后,母亲先是收好了扔走,然后回来开始了混合双打。   【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不要乱捡东西回家!!!!!每次都不听!!!】   【你看看你捡的是什么东西!那是老鼠药!!!!吃了药死你算了!!!!】   【还有力气哭!知不知道吃下去什么后果!!!】   【……】   小宋馈看得目瞪口呆。   其实那小丫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除了最开始那两巴掌拍到了她屁股上,后面的完全都没打到她身上。   只是吓唬的成分多一些,要让她以后不能在外面尤其是地上随便再捡东西回家。   宋馈想,可能那一次崔大丫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   直到刚刚崔大丫说到弟弟们的出生,阻碍了她上学的事情时,他才肯定了来的路上的推测。   用出其不意的方式,打乱崔大丫的节奏。   崔大丫听了沉默片刻,没反驳,直接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说得没错。   “我当时特别想去上学,每天看着隔壁的小姑娘去,我就特别羡慕。   “而且梅阿姨有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知识就是力量,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   “她读书好了,不也能改善你们家庭环境么。   “爹娘是不会同意的,他们巴不得我早点儿死。   “他们的命运改不改变我其实也不在乎,但是我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   “虽然差点儿被打死,但最后我还是去上了学。   “他们可能是没办法弄死我,又真的怕我弄死两个弟弟吧。   “所以把我送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假话和借口?”   宋馈冰雪一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有被崔大丫的“悲惨”命运影响的地方。   崔大丫微微一愣,下意识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也和你的父母一样,需要找个借口安慰自己。”   宋馈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让你远离,和你自己所描述的你生活得不好的话,他们应该会把你卖了,或者是远嫁,而不是送你去上学。   “没有任何一个不爱孩子的父母,让孩子饿着肚子,孩子病了也不去看硬挺着的父母,是不可能因为你想去上学,就送你去学校的,而且是在刚刚用弟弟们的姓名威胁过他们的前提下。   “所以,你说谎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微微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了几下桌面,“根据你的描述,你要么没有去上学,而是被远嫁或者是被卖掉。   “要么,就是你实际上过得也没有那么糟糕。父母是支持你去读书的。   “但你不但给你自己,也给接触你的人洗脑,让他们觉得现在这个局面是你迫不得已而为之。   “是有苦衷的,是他们罪有应得。   “所以你说,妈妈杀了我,爸爸吃了我,而我的兄弟姐妹——从桌底发现了我——”   “够了!!!!你别说话!!!!我也不想再和你说了!!!!”   崔大丫一直维持的温和表象突然间被撕碎,原本柔丽的五官刹那变得扭曲。   她好像被戳中了心中最隐秘的事情一般,开始发疯。   “安静!!!!你冷静点儿!!!!”   孟钢抬手拍了下桌子,喝道:“你以为这是哪里?!   “菜市场?还是你的家?!你说见谁就见谁的!老实交代你所犯的罪行就是了!!!!”   崔大丫将头贴在桌面上,用手捂住了耳朵。   做出了一种抗拒的动作。   孟钢看向宋馈,无声地说:【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宋馈摇了摇头,弯了弯唇角,目光扫了一下崔大丫。   用口型说:【她在演戏。】   孟钢有点儿无奈,【她和崔鑫真不愧是姑侄,都很擅长这个。】   半晌,就在所有人以为崔大丫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   她的声音从桌板上传过来,瓮声瓮气,莫名其妙地说道:“我本来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从你的身上嗅到了一样的味道。”   宋馈扬眉,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错了,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他歪了下头,语出惊人,“所以,现在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啊?” 第253章 DID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在审讯室内外所有人的心上。   孟钢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忍下内心的惊讶。   【宋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抓的不是崔大丫?刚刚崔大丫明明已经说过她有个妹妹已经在小时候死掉了……这为什么还问是姐姐还是妹妹?】   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就又看向了对面。   而更让他惊讶地是原本从容的,一直戏耍他们的崔大丫,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变得异常狰狞。   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也很有创意——但,我就是我,什么姐姐妹妹的呢。”   崔大丫摊了摊手,“活着得那个就是我。”   宋馈忽然直直抬胳膊伸向前方,吐出一个字儿:“走。”   崔大丫一愣,明显没有反应改过来,下意识就问,“什么意思?”   宋馈弯起唇角,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   他的记忆并非全部混乱,他现在只是有些不太记得十六年前后续的一些事情,和他陷入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中间经历过什么他都记得。   他在巷子里和崔大丫撞见的时候,对方表现出的状态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当时他站在原地,不再追她,她就这样伸直手臂,蹦单字,【走。】   让宋馈跟她走,而且眼神呆滞,表情木讷,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很有限,完全无法明白稍微有点儿难度的话。   就比如他说:【你故意要引我去某个地方,我如果站在这里不动,你也不会走,这样不是更安全。】   这句话的时候,崔大丫就反应不过来,只是微微歪头,试图去解读。   有一种机器人遇到突发事件重新加载程序的机械感。   和现在在审讯室里,谈吐斯文,从容应对一切,明显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同。   宋馈刚刚故意做出那个动作,就是为了试探。   结果也显而易见。   崔大丫半眯起眼睛,明显不信宋馈说的那句【没什么意思】。   她的眼珠慢慢转动着,似乎在回忆什么细节。   稍许,皱起眉,露出个困扰的表情。   “怎么?”   宋馈坐直了身体,微微扬起下颌,那是一个带有强烈自信,将一切看透,并掌握在手中的角度。   他的语气也非常自信,“没有想起来?   “这种感觉,你是不是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想必,也是有几分怀念的吧?”   崔大丫的瞳孔骤然紧缩,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食指的指腹中。   对方用了疑问句,但她知道他对此并不怀疑。   崔大丫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有什么需要怀念的呢?”   “是吗?”   宋馈步步紧逼,“那你说说看,我刚刚是什么意思。”   “……”   崔大丫保持沉默,她确实不记得那段儿记忆。   但——医生说过的,她就是所有,没有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很长一段儿时间的经历,会不记得自己说过了什么?”   宋馈再接再厉,“也不确定某一件事,自己是真的做过了,还是在脑子里想过的我要去做这件事。   “比如某个你从不认识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对你热情洋溢地说‘周日在哪里见面,别忘了’,你上次就放了我们鸽子,等等类似的话。”   他技巧性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崔大丫的瞳孔轻轻颤动着,不可抑制地瞪圆瞪大。   曾经在她大二的时候,就有一个男同学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她排斥的亲密动作揽住她,在她耳边暧昧地说道:【咱们晚上图书馆见,这次别忘记了,要一起复习功课的。】   崔大丫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他,给了对方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男同学诧异又迅速涨红脸颊时,大声喊道:【臭流氓!!!我根本不认识你。】   本来想破口大骂的人顿时好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直直地看了她半天,确认她不是伪装的之后,才丢下一句,【神经病!!!也不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要不是你自己主动的,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崔大丫看着那道背影,悄悄攥紧了拳头。   但最让她奇怪的是,后来的某一天,听到室友们谈论八卦,说那个男同学在去球场的路上遇到了意外,摔进了路边维修的下水道内,摔断了腿。   还问她高不高兴。   崔大丫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真倒霉啊。】   但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用拇指划过沾着泥土的食指,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得诡异微笑。   如今,她坐在审讯室内,在回忆中用拇指轻轻摸索着食指的指尖。   听到对面的人说:“是不是你身边和你待久了的人说过你有时候会很大声的自言自语。   “而你还会发现一些和你笔迹习惯一样的笔记,但你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录下这些东西?”   崔大丫眯起眼睛,确实在大一的时候就发现过一本笔记本。   那上面详细记录着各种意外情况的设计,有一些还画着相应的图片,甚至还标注着详细的注解。   但这些事情她通通没有印象,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甚至这些知识都不曾出现在过她的脑海中。   她感觉到了一丝恐惧,疯狂地将笔记本撕扯扔掉。   可惜,在三个月后,她仍旧发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感受到了痛苦。   而现在,这种痛苦似乎又在敲击她的太阳穴。   让她想要趴在桌面上,缓解越来越重的痛楚。   她感觉到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飘在半空中注视着自己。   崔大丫听到宋馈再度无情地问道:“你是不是有过那种站在陌生的地方,穿着自己从来不喜欢的类型的衣服,做着某件事,但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的?”   “……”   崔大丫喃喃地“啊”了一声。   那是她大三的时候,她穿着当时最流行的超短裙和小吊带,坐在KTV的一间包厢里,端着酒杯,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中,似乎正在让对方喝酒。   那个男人年龄不太大,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色之气。   在周围起哄的声音里,将酒杯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旁边一个男人走过来,大笑道:【韩队,恭喜啊,升职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群兄弟!】   崔大丫狠狠地压下恐惧,她看得出来这群人不好惹。   灵魂在那个时候抽离,安静地看着自己机械性的动作。   她感觉到——   “这具身体不仅仅属于你?”   几十年后的今天,被对面那个二十多岁的小鬼直接戳穿,“总会发现一些陌生的东西。”   崔大丫努力让自己抬起头,看了过去。   但响指的声音滑入耳道。   她陷入到了黑暗中。 第254章 春山如笑   响指过后,审讯室内鸦雀无声。   孟钢的角度只能看见崔大丫似乎是两眼一翻,露出极大面积的眼白。   他悚然一惊,刚想起身去查看她的情况时,她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原本那双透露出温柔精明神色的眼睛此时此刻看起来有点儿呆滞,直直地看着他们,仿佛陷入了迷茫。   她的姿势也突然做出了改变。   身体渐渐地紧绷起来,显得格外僵硬。   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又古怪异常的表情。   时间也因此变得迅速又漫长。   崔大丫的双手向上,想要抬起手揉一揉太阳穴的疼痛。   但她的双手被锁住在桌面上,无法完成的动作让她有一瞬间的焦虑,脸部线条绷得非常直。   不过几分钟后,她就放弃了这个行为。   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后,换成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轻松的、妩媚的状态。   风情万种地说道:“你们好呀,警官。”   孟钢惊讶不已。   他听到宋馈问道:“你好啊,欢迎回来。”   崔大丫轻声笑了一下,目光旖旎,像是在调情,“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然后我回答一句——很好,比之前都好。”   她摇晃了一下手腕,引得铁扣旁的锁链发出轻微的声响,“不会是哪个家伙又犯错了吧?!   “虽然我很快就会出去的。”   她满不在乎地笑道。   “为什么?”宋馈循循善诱。   崔大丫微微扬眉,“不告诉你。”   “是因为你觉得有人会来保你吧,保证你肯定会出去。”   宋馈笑了笑,语气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和以前无数次陪酒被抓一样,总会有人把你放出去。   “甚至是提前就会通知你,有警察今天会行动。   “让我猜猜那个人是谁——好不好?”   崔大丫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摇了摇,“别,我们还是都保持一点儿秘密吧。   “有秘密,才会有吸引力。”   “所以,你当初也是这么教骆静晗的么?”   宋馈不为所动,平静地说道。   “……”   崔大丫风情妩媚的表情稍稍开裂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一股慵懒的气息所覆盖,“骆静晗是谁阿?”   宋馈这次没有回答,他转而看向了孟钢。   孟钢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   “别装了,我们在调查崔建业灭门案的时候,调查出了地下工厂。   “而地下工程所制造的东西,又牵扯出来长图的一起命案。   “那起命案的死者就是骆静晗。   “随后,我们申请了协查,兄弟单位已经将对骆静晗案的侦查资料以及卷宗都发送给了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我们不知道当时是谁和警方说的春笑那段时间非常惶恐,总是心不在焉,有点儿一惊一乍的样子,勉强支撑了一段儿时间后,就不再去酒店上班了吧?!   “所以,你想起来了么?骆静晗是谁?”   崔大丫微微张开嘴,嗤笑了一声,“哦,我当是谁呢,你们直接说春笑不就好了。   “骆静晗?我们干这一行的哪有几个用本名的呢?”   她微微垂下眼睛,想到了二十多岁青春少女无措地站在她的面前,低声唤道:【丽姐。】   眉目含怯,温柔可亲,又有一股妍丽的气质,正是汪擎喜欢的模样。   【春山澹冶而如笑,你以后就叫春笑吧,至少在这里要叫春笑,我们这一行都得有个花名,以后离开了,也能斩断前尘。】   崔大丫柔声说道。   【春笑……】骆静晗点了点头。   “我可没有说骆静晗是春笑的本名。”   孟钢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只是说了当时有人和警方说春笑那段时间的状态,是你自己对号入座了。”   “警官,玩这种文字游戏就没有意义了。”   崔大丫倒是不慌不忙,“何况我当时只是说了事实,我一个过来人,提携一下后辈也无可厚非嘛。”   “是么?原来风月场所之中,竞争对手之间也可以如此温情脉脉。”   孟钢觉得自己可能和宋馈他们一起久了,这阴阳怪气用得比以前得心应手多了。   “……”   崔大丫反唇相讥,“刻板印象了呦,警官,你在歧视我们么?我们一没偷,二没有抢,用劳动换取钱财,怎么就不可以了呢?!没有比谁低贱吧?”   她微微甩了下头,黑色的长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都是同事,互帮互助怎么了。”   “所以,你把骆静晗介绍给了某人?”   宋馈的话音一落,审讯室内外的刑警们脸色都变了变。   有些事情,他们心知肚明。   崔大丫瞪大了眼睛,“胡说八道什么!”   “你怕什么呢?”   宋馈一语双关,翻了下手边得卷宗,显出几分随意又自信得样子,“骆静晗和你得关系很好,把你当成知心姐姐,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你,所以你才会知道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吧?   “然后将这个信息告诉给了想要赚大钱又对崔建业捐款潜逃耿耿于怀的崔二鹏,找了个恰当得时机,你和崔二鹏再带着张伴河和二狗去春笑的住处找她,逼她交出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   “我说得对不对?”   崔大丫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神却异常明亮。   观察室内的韩星涛抬手切断了监控,想要冲去隔壁审讯室。   但门刚刚被打开,他就不得不刹住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宽肩窄腰,身材修长,原本精悍的轮廓如今看上去单薄了很多。   斜眉入鬓,目若点星,正是李泽如。   李泽如弯了弯唇角,向里面迈步。   韩星涛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李总……”   他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战栗。   “急什么呢?”李泽如微微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地说道。 第255章 汪擎的交代   【……】   韩星涛一时间也不能再去做什么。   在李泽如的面前,他也不敢多做小动作。   观察室内控制面板和屏幕的小警察察言观色,借着查看机位的由头,悄悄地又将监控打开了。   李泽如心如明镜,但没有拆穿。   他送给韩星涛的【礼物】可比这个隆重盛大的多。   只希望到时候,他能喜欢。   他很自然地站到主位,坐在那里的小警察立刻挺直脊背,想要站起来,结果被他伸手按在原地。   “李总……”   小警察回头,闻到一股淡淡的,冷冽的类似松木的香气从副总队长的袖口处散出来。   这让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动了动鼻翼两侧,嗅了嗅。   但李泽如已经收回了手。   “你坐这里正常工作就行,不用管我。”   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上空传过来。   小警察正襟危坐,细密的汗珠划过他的额发。   他的身体仍旧紧绷,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自己的偶像。   以前在警校的时候就已经很崇拜总队长了。   今天看见真人,有一种线下追星成功后既兴奋又胆怯甚至还有一丝丝自卑的感觉。   刚刚那个松木的味道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洗衣液或者是香薰的味道,等周末的时候和室友一起去找找。   就在他的心思飘向观察室外的时候,他忽略了韩星涛看向他的肩膀的恶毒目光。   强烈的占有欲在他的心中涌现出来,随着血液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片刻后,在李泽如的余光瞥过来的瞬间,韩星涛眨了下眼睛,将那股难以抑制的嫉妒生生压了下去。   他又看向了审讯室内那个妩媚多情的身影,在脑海中疯狂转动,等下要怎么处理这个情况。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在他面前一向乖巧柔顺,善解人意的女人居然隐藏的这么深。   竟然可以通过汪擎那个小女友,摸到现在这么多的消息。   还有宋馈,真是叫这个名字的人都是他的克星。   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后也是。   有这个名字在的地方他就不得安生。   可是,十六年前他能够弄死宋馈一次,十六年后也一样。   韩星涛的眼神无比阴鸷。   也许是太过于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他没有注意到李泽如一直透过玻璃的反光在观察着他。   自然也就没有错过他的情绪变化。   李泽如无声地笑了一下,十六年前,他可以选择将生死仇敌放在身边,与虎谋皮,自然也有训虎的手段。   如今老虎再也无法蛰伏了,慢慢地露出了獠牙,那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无名指,看起来要进行下一步了。   他曾经所承受的痛苦,他也要韩星涛和禄存也体会到。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到审讯室内。   崔大丫正冷笑问道:“你有证据么?”   宋馈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下唇角,似乎在笑对方怎么问了这么愚蠢的问题。   崔大丫被这个笑容笑得一愣,风情万种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那些事情她做的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怎么对面那个小鬼还是那么自信?   她不禁再次在脑海中回想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她不相信宋馈会找到有用的,能够证明她参与了杀害春晓这件事。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向一侧游移。   【你怎么了?】   崔大丫,在风月场所别名昭丽的大姐大,一直在这个圈子内很有名气。   虽然年龄已经超过四十,但保养得宜,又长袖善舞,做事也是出了名的大方和果决,而且背后似乎还有个有权有势的金主在给她提供保护。   导致警察临检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影响到亚都。   年轻的小姑娘们都害怕她,但也喜欢往她跟前凑。   丽姐手中有资源,给她们介绍介绍,她们就能赚很多钱,还不用伺候来这里的其他的古怪客人。   就好像春笑那样,经过丽姐搭桥,成功攀上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年龄虽然比她大了十多岁,但是对春笑却很好,甚至还要和她结婚。   这不比以后她们回乡下嫁给老实男强多了?   但丽姐也不好伺候,她们这点儿小心思,早就被她看透了。   如今就在不冷不热地和她们打太极。   在看见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春笑时,才多少带上了那么一点儿真实的关心问道:【满头大汗的,怎么了?慌张成这样?是你家那口子出事了么?】   她没想到,她这样一问,春笑吓得手更抖了,连嘴唇都只打哆嗦。   【丽……丽姐……】   春笑感觉自己的上牙和下牙在打架,根本不听她使唤。   崔大丫眯了眯眼睛,将身边的人遣散,【快别围着我了,赶紧去干活,等到月底了,你们再达不到要求,就仔细了你们的皮!】   众女一听顿时如作鸟兽散,赶紧去从客人身上刮些油下来,否则丽姐可是说到做到,不会怜香惜玉。   崔大丫又在四周看了看,没什么人了,才拉着春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那里已经被韩星涛找来他们技术队的人检查过了,没有窃听器,也没有针孔摄像头,还能防止外界窥视,是说话的好地方。   【怎么了?】崔大丫关上门,急切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春笑哆嗦了半天,才慢慢地说道:【阿擎出车祸死了……他原本还说今天来找我的,给我介绍做服装生意的老板们认识。】   她前段时间才在无意间说过,以后和汪擎结婚了,也不好再在这里做了。   但又不想待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就想开个服装店,不在乎生意好不好,主要想有个营生。   她以为汪擎会不同意,结果没想到,没过两天,汪擎就找了相关的老板,说介绍给她认识,让她多学习学习。   春笑十分感动,她没想她这辈子还可以找到一个这样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但没想到,汪擎居然临时有事了,要去重凤镇抓人回来。   【那你不能不去么?】春笑在电话里抱怨道,但那拉长又婉转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汪擎就吃这一套,【我也不想啊,韩支一定让我过去,你等我回来吧。】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韩星涛一定要让他也去,不就是带个人回来。   自从韩星涛升职到长林的刑侦支队长这个位置后,他就觉得对方有一些不同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春笑停顿了片刻,又低低笑道:【我等你……】   【……】   汪擎秒懂,压下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邪火笑道:【那你可要穿着上次买的那件兔耳朵,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了。】   结果他们两个人挂断电话没有两个小时,她就收到了一通陌生来电,说汪擎出车祸死了。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   她在心慌难过,刚换好衣服要出门时,一回头,看见了那幅向日葵少女的油画。   在它的背后藏着一个保险柜。   春笑忽然就想到了汪擎曾经拉着她的手,语气严肃地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莫名其妙的因为意外死了,那就是有人杀我灭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睛,【这个保险箱里,有个本子,是个方程式,也是证据。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不要和任何人说,要直接拿着它跑路,保护好自己,和我们的宝宝。】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还看不出有生命孕育在其中的小腹上。   【你要记得,静晗。】 第256章 红色夹竹桃   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春笑忘记了汪擎一个月前的交代,让她在自己出意外身亡后不要联系任何人,直接带着本子跑路。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了亚都,看着满脸关切,一直以来都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崔大丫。   已经没有主心骨,精神支柱的春笑将汪擎告诉给她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对方,包括那本藏在保险柜内的笔记本。   崔大丫稳住春笑,轻轻拍着她的手,【你别想那么多,在我这儿住两天,我帮你回去瞧瞧,安心。】   她的目光向下,瞄向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柔声道:【你不考虑一下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你肚子里的那个……】   她适时停顿下来,给春笑留有思考的空间,【这小家伙也是阿擎唯一的血脉了。】   春笑下意识收回右手,轻轻覆盖在小腹上,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那里所酝酿的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她也曾经怀疑过,按照汪擎的身份,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一直都出手阔绰。   但她又不敢去问,只能这样自欺欺人。   只要她不知道,幸福就不可能消失。   但现在,美梦破灭了。   春笑闭上眼睛,泪珠顺着苍白清秀的面颊滑落。   崔大丫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冷然。   不动声色地计算,早些年,她曾经在停靠在路边的车里看见了自己的三弟,崔三友。   和一个年轻的女人领着两个孩子,快快乐乐地逛街,而曾经和自己很熟悉的侄子崔鑫却不在其中。   她半眯起眼睛,伸手拿出手机,给对面那一行人拍了照。   打算以后找个私家侦探调查好他们的现状,最好——他们都在。   这样就省得自己再去找了。   当年,她为了去上学想要将碍事的人除掉的时候,将两个熟睡的弟弟脸上都盖上了枕头。   只可惜他们命大,没有死了,被提早回来的爹娘发现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她就成功了。   被吊在树上猛抽的女孩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爹对她破口大骂,娘也在一边帮腔。   【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做!小小年纪不学好!!】爹在抽她的间隙恶狠狠地说道。   崔大丫没说话,只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   崔父心里陡然一惊,不知为什么从潜意识里冒出一股寒意。   女儿看着他的时候,他有一种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的感觉。   这不禁让他恼羞成怒,又手起鞭落,重重抽了3下,【看什么看!!!!还笑!!!我让你笑!!!】   崔大丫不吭声。   但体力不支又痛又饿的情况下她想的居然还是【打不死我,就毒死你们……】   最后还是老村长听说了这件事,怕闹出人命,才匆匆赶了过来。   崔父这才放下崔大丫,【村长,你不知道大丫头她有多恶毒!!!她居然想要……】   但是他的话还不等说完,就被老村长打断了,【你要是不偏心,你闺女能这么做?】   崔父一下就卡了壳,心说,你不也偏向你儿子吗?怎么好说我偏心的。   不过他也不可能将埋怨说出来,得罪了对方,那以后他在村里还怎么待得下去。   可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思想想去,在夜里和老婆商量,【你说,大丫头咋办?   【我那天打她的时候,她那个眼神真的怪吓人的,就好像再说你不打死我,我以后就要毒死你一样。】   【你想多了吧?大丫头才多大。】   崔母忍不住反驳,她再不喜欢,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月怀念,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多大?这么大不都知道要用枕头捂死弟弟们了!】   崔父低喝,【也不知道像谁!和谁学的!】   【你什么意思!!崔伟国!!!】崔母姚英柳眉倒竖。   【吵吵什么!!!】   崔伟国不耐烦地喊道:【我看要不就给她卖了到邻村,给那老光棍做老婆算了,还能换笔钱。】   【……】   姚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才说:【你这说得是人话?!】   【妇人之仁,这个事情你别管了!!总之我不能让她再有机会伤害二鹏和三友。】   崔伟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姚英,片刻后传来了响亮的呼噜声。   姚英心里微沉,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   蹲在墙根听了爹娘完整谈话的崔大丫,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一个三角纸包,露出个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笑容。   她这些日子,终于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了。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再待在这个家的后果会是什么,为了自己她也得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她得先完成一件事。   天刚蒙蒙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崔大丫和往常一样点燃了灶台的火,橙红的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摇曳。   她开始淘米,和平时一样熬粥,顺便再煮两个鸡蛋。   不过这个鸡蛋没有她的份儿,只能是母亲为了下奶吃。   粥差不多温热熬的时候,夫妻两个才起来。   他们先看着崔大丫吃了一碗粥安然无事后,才又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碗盛粥喝。   十分钟后,夫妻两个刚到地头就觉得肚子剧烈疼痛。   崔伟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鹏和三友可能有危险,强忍着疼痛和呕吐的欲望往家里跑。   此时此刻,已经站在床头,拿着刀子的崔大丫看着向自己挥手,并且握住她一根手指的弟弟们,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她想,也许二鹏和三友失去父母后,也艰难长大才是更好的结局。   会比这样结束了他们更好。   但后来,看着调查结果的崔大丫不禁喃喃自语:【老东西们的命还挺长。】   如今,她看着面前的春笑。   眼睛转了转,一条毒计慢慢在她的心中成型,浮出水面。 第257章 堕梦   崔大丫用想要和姐妹出去玩的借口哄了韩星涛后,回到了阔别很多年得家乡——蒙东。   她其实并不担心韩星涛会不答应,或者是怀疑她。   曾经她以为这个找上她的人,一直在背后支撑她,提供信息和资金,又保护她的人对她应该也是喜欢的。   不然怎么能一直相处下去。   但慢慢的她发现,韩星涛来她住的地方也只是看东西,或者带她出去看电影,甚至可能只是简简单单聊天,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各做各的事情,半天都没有一句话。   而且,这个身体没有问题的男人从来不和她做亲密的事情。   让崔大丫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魅力。   可并不是这样,她有时候会觉得对方凝视着她的样子就是在透过她看着别人。   这令她很困惑,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见到了李泽如。   那是在韩星涛升职到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在亚都举办庆功宴的时候,汪擎和一众兄弟围着韩星涛敬酒。   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小警察,在韩星涛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崔大丫就看着原本一脸平静的人,露出一个难以置信又异常兴奋的表情。   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门外,搞得包厢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汪擎也好奇追了上去,但还没等出去就定在了原地,低声道:【卧槽,李支。   【他从来不来这种地方的。】   崔大丫不明白什么李芝荔枝的,但从汪擎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对方是个不小的官儿。   她也就好奇地看了出去。   越过韩星涛的肩膀,她看见了一张极为俊美又冷漠的面容,不笑的样子气势逼人。   只是那双眼睛——崔大丫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边似乎只是简单的说了什么,韩星涛的神色不变的不太一样了。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但只有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才出现。   她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步。   虽然当时觉得怪异,但等第二天看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她才猛地发现,她也有一双轮廓相似的眼睛。   不能说完全一致,她少了李泽如那双眼中蕴含的洞察一切的犀利神色,多了几分妩媚和温柔。   但这也足够让崔大丫意识到了,为什么明明她时常会感觉韩星涛在看着她,又不在看着她,好像透过她在凝视着一个她所看不见的空间。   她忽然想笑,她也笑了出来。   她终于知道韩星涛为什么不和她更进一步了,因为他喜欢或者说爱慕的是另外一个他无法得到的人。   无能为力之下,只能找了个她这样的替身。   结果连性别都不敢一致。   她扶着水池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哭了出来,半晌她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人神色如扩散的涟漪般慢慢变化着,有点儿不屑地对着镜子说道:【哭什么,没了爱情你还不能活了?没出息。   【这有什么不好,你还掌握着他的秘密。   【需要什么的时候,故意把眼睛画得像他在乎的人,然后再温声细语做个解语花,什么得不到。   【男人?呵,那是什么,不都一个样。   【别奢望你那个破爱情了。】   【……】   崔大丫抬手按上太阳穴,皱起眉头,冷漠和痛苦在她妩媚的面庞上交替出现,显出一丝诡异。   【又出来了,这些声音……】   【又想要控制她……不,她不会放弃控制权的……她不会……放弃的……】   【她还想要……】   痛苦一瞬间从她的心脏处蔓延开来,让她痛不欲生,她知道她这辈子永远都等不到韩星涛回馈回来的爱情。   他可以给她帮助,可以提供资金,甚至还可以陪她聊天,给她买奢侈品。   但永远都不会爱她。   一想到这里,她就会难受万分。   她不甘心,她还想要……   【要什么呢?】   镜子里的人冷漠地笑了一下,【弱小的灵魂就不该存在。】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拿起跌落在地面上的眉笔,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摔断的笔尖,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从今以后,我就代替你活着吧,你好好看看,学一学,我是怎么做的。   【别那么没出息了。】   谁都一样。   崔大丫站在蒙东的小院子里,看着在里面劈柴的崔二鹏。   【姐,你怎么回来了?】   崔二鹏停下手里的动作,有点儿诧异地问道。   自从崔大丫大学毕业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日渐变少了。   【我找到三友了,不过他现在改了名字,叫建业了。】   崔大丫走进院子,目光扫视了一圈,才平静地说道。   崔二鹏微微一愣,片刻后,愤怒染上了他的眼睛。   当初崔三友卷款逃跑的时候,害得他被人打,差点儿打残一条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大姐。   【他生活得不错,又找了个老婆,生了两个孩子。   【原来的弟妹去世了,阿鑫生活的也不好。】   崔大丫从包里掏出一支细杆烟,点上,珊瑚红色的火光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愈加轻快明艳。   【这才几年弟妹居然不在了?!】   想当初弟妹对他们很好,也讲道理,【一定是那个狗东西逼死了她!】   他看过去,忽然就在愤怒中浮现出一丝诧异,【大姐,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工作的时候呀,压力大,就开始抽了。】   崔大丫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递过去烟,【要去找三友么?】   【要!当然要找到那个白眼狼!】   崔二鹏接过其中一支,点燃猛吸了两口,这几年他过得不好,买烟的钱都没有。   但随后他忍不住抱怨,【大姐,你这烟没有味儿,不冲!】   崔大丫冷笑一声,就从对方的嘴里将烟杆抽了出来,丢在地上黏灭了。   崔二鹏一愣,他感觉大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让他有些陌生。   崔大丫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转了一笔钱过去,有点儿嫌弃地说道:【出息,想抽什么自己去买。】   【……】   崔二鹏瞬间喜笑颜开,开开心心地就去村头的小卖店了。   没有注意到崔大丫戴着手套将地面上的烟蒂捡了起来,放在 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   三天后,他们坐在了去双林找崔建业寻仇的车上。   不过,等到了地方,崔大丫却又改变了主意。   崔二鹏不解,【大姐,我们不是去找那个狗崽子嘛?】   崔大丫瞥了一眼对方,哼笑了一下,【想赚钱么?】   【想。】崔二鹏没有犹豫,他穷怕了。   崔大丫勾了勾手指,将从自己从春笑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给了对方。   如果能拿到那个本子,加上得到崔三友的,那他们就能独吞了。   那钱还不滚滚而来。   崔二鹏听得眼睛一亮,直愣愣地看着虚空,都能想象到自己以后左拥右抱,坐在金山银山上的日子了。   看还有没有人会看不起他了!   崔大丫看着陷入幻想中的崔二鹏,冷笑了一下。 第258章 黑百合   随后一周内,他们都在春笑家附近踩点。   崔大丫一直没有出面,她坐在车里看着对面不远处的监控设备,想着就算警方查到了,也只是要找崔二鹏。   不——也许找的是崔三友。   不过不论找谁,都不可能找到她崔大丫。   得到笔记本的顺利程度让她有些意外,她看着上面的方程式欣喜若狂。   虽然她不懂这些,但是从双林逃走以后,她可以找学化学的大学生来解析复刻。   如果国内不够安全,她还可以逃到国外。   但总之只要有这个方程式在,她就不愁钱 。   【大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崔二鹏摘下了沾着血的手套和外衣,丢在一个塑料袋中。   【先去垃圾场,把衣服和车处理掉。】   崔大丫提议,【等等风声,长图这边没有动静后,去双林,找崔三友去。】   【好,都听你的。】   崔二鹏没有细想,他其实很听崔大丫的话,毕竟在他看来,他这个大姐上过大学,一肚子墨水,比他们两兄弟都聪明。   后来他们找到了弟妹的妹妹,又估摸着崔鑫去他妈妈坟山哭的时间,几个人见面了。   表面上关心这个男孩子,实际上也在利用对方。   从他的手上拿了钥匙,崔二鹏本来想将崔鑫一起干掉的,但最后还是没忍心。   这也算是还给弟妹以前对他不错的人情了。   所以才转了一笔钱给他让他去国外玩一圈再回来。   那天他们带着人,用钥匙打开崔三友(崔建业)的家门,拎着枪和刀进去的时候,崔三友眼睛里的神色是恐惧的。   但随后,在父母的偏心叫骂下,又变成愤怒。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崔二鹏并没有被他们所说的,【不走就不认他这个儿子】的话制止住。   反而被崔二鹏教育了一顿。   说他们偏心,一直偏心崔三友,哪怕是崔三友卷款潜逃这种事情都不是他的错。   反而受害者倒是有错了。   也说他们压榨崔大丫,逼得大姐早早离家。   崔父被噎的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指着崔二鹏半天没说话。   崔母就只是哭。   崔大丫拍了拍情绪激动的崔二鹏,让他注意一下情绪,别耽误正事。   崔二鹏这才如梦初醒,将崔三友的新媳妇白欢和两个孩子逼迫到了二楼。   崔大丫也跟着上去,看着那母子三人走进屋子的瞬间,把他们的电话搜了出来,拿走到走廊的窗台上,反正门口有人看着。   她向外看了看,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她又抬起手腕走下一楼。   这里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崔二鹏拷问崔三友的声音。   两个老人紧绷着脸,都不看崔大丫。   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恐惧。   不过,崔大丫也不介意,她温声说道:【你们,命还是挺大的。   【当年,居然也挺过来了啊。】   崔父怒目圆瞪,【你这个小狼崽子,不孝女!!!!你还有脸回来见我和你娘!!!】   【为什么不呢?】   崔大丫反问道:【你当年要把我卖给隔壁村那个老光棍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怎么做呢?】   她摇了摇头,【不,不是没想到我怎么做,而是没想过我以后怎么过。】   崔父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明显的不屑,那意味在明显不过。   他在说:【一个丫头片子罢了。】   是啊,一个丫头片子而已,有谁会在意呢?   何况还是双生带来不祥的丫头片子。   崔大丫了然地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道:【那等下,看你们怎么选喽。】   崔父再次被女儿出乎意料中的反应弄得迷茫了一瞬。   但他又不想在她的面前示弱,强硬地喊道:【选什么?有屁就快放,别这么磨磨唧唧!】   【选……】   崔大丫站起身来,向厨房那边走去,在厨房门口微微侧头看向两个老人,炽白的灯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居然显出几分怜悯的神色,【选……谁是你们最爱的儿子。   【别急,先吃份夜宵,补充补充体力吧。】   别到时候支撑不住,突然咽气可就不好了。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盆,又将大米和小米混合,洗净后放入砂锅中熬。   这么多年来,不论她再怎么改变,但煮粥的水平都在。   这让她有些自厌。   她拿起盐罐,将它们倒了进去。   等着她端着煮好的粥回来时,崔父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几十年前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这次没毒。】   崔大丫拿起其中一碗,慢悠悠地喝起来。   但崔父崔母不会再上当。   崔大丫看了下自己身后带来的人一眼,那个人心领神会,控制住了崔父。   在崔父和崔母惊恐地眼神下,崔大丫将一碗温柔的粥强行灌给了崔父。   【咳……咳咳……】   崔父想破口大骂,但是强烈的咸味让他说不出来话。   只觉得崔大丫是打死了七八十个卖盐的,才能把粥弄得这么咸。   【好喝么?】   崔大丫明知故问,【别瞪眼睛,我那时候和你们说过,我发烧烧坏了味觉,吃什么都没味道。   【你们不在意罢了。】   她又端起桌面上的另外一碗,看向了自己的生母。   这个原本应该保护她的人,却一次次的助纣为虐。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袖手旁观。   算什么娘亲呢?!   崔大丫端着碗走到崔母的身边,还不等她做什么,崔母就一把夺过碗,立刻就将里面的粥大口吞了下去。   中间就算是挤出眼泪,也没有停下,生怕慢一秒,就会被眼前人责骂殴打。   【……】   一股荒谬的感觉从崔大丫的心中升起,顿时让她有了一种失望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但也无所谓了。   当崔母将一碗粥吃下的时候,急促地脚步声传来。   崔二鹏的身上都是血,脸上也有一丝惶恐,【大姐,三友……我不小心杀了三友……】   他的话还没说完,年事已高又受了不小刺激的崔父崔母,再听到这句话后,双眼一翻,双双昏死了过去。   崔大丫的脸上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不急。】 第259章 阴差阳错和算计   【不急?】   崔二鹏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不急的话,我现在要怎么办?!】   杀了人的可是他!   虽然前不久他刚刚杀过春笑,但那次现场可没有知道是他做的。   这次杀崔三友,先不说他偏心的爹娘,就是崔三友那个新娶进来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也知道是他做的。   而且还有一点,他恨崔三友,但他们毕竟还是一起长大过的兄弟,他并没有真的想杀死他。   很快,父母和那妻儿就会报警,警方就会开始通缉他。   但现在,他一直尊重的大姐居然只是说:【不急。】   是了,杀了人的又不是她!   崔二鹏抬眼看向了崔大丫,微微眯起眼睛。   崔大丫当然发现了崔二鹏神情上的变化,但她现在不关心这个。   【东西拿到了么?】   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   【……】   崔二鹏明显慢了半拍,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深呼出一口气,冷着脸说:【没有,三友把那页纸吞下去了。】   崔大丫感觉到了一阵窒息和愤怒。   她本来想扬手给对方一巴掌,再大骂一句【废物】。   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她忍了下来,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借刀杀人才完成一半儿,她要把这两起案子都扣在崔二鹏的身上。   反正她现在已经将一半儿方程式握在手中了,等过两天逃到东南亚去,她有都是时间请那些贫穷的高材生来为她做事,补全方程式。   到那个时候,她就能成为地下毒市说一不二的女王。   崔大丫的眼睛转了下,缓和了一点儿面色,不让语气那么冷硬:【没事,你们先把老人家抬回卧室,再看好了二楼。   【我去批发市场采购一些绳子或者塑料袋儿和行李箱,回来后把三友和他的妻子儿女处理了,爹娘那边,二鹏你去求他们,嘴巴甜一些,姿态放低。   【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总不能再失去另外一个儿子。   【至于三友他们,对外就说出去旅游了,阿鑫肯定也不会计较的,毕竟公司和钱都是他的了,没有人再和他抢继承权了。   【等过两三个月,去报警,说三友他们失联,别引起警方的怀疑。   【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查不到行踪的,警察最多就是按照失踪人口处理。】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崔二鹏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那我先去买东西,你看好人。】   崔二鹏刚想点头,但他却灵光乍现,拉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大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忽然生出一种如果让她就这么走了,她很可能转头报警将他们都卖了的感觉。   因为他猛地发现,现在这两起案子,几乎都看不见这个大姐的身影。   他盯着她微微露出的不解神色,快速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那么多的东西,你一个人也拿不完。】   崔大丫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弟弟,露出个微笑。   心说还没完全傻透。   【好啊,那让伴河他们留在这里看着?】   崔二鹏思考了一下,他感觉他这个大姐不简单,万一自己单独和她出去,真未必能弄过她。   她要杀自己灭口怎么办?   他没有马上点头,【让二狗子留下吧,伴河跟着咱们。】   张伴河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了。   崔大丫弯了下唇角,【好。】   她心如明镜,但她的忍耐性一向很好。   二鹏最好的结局其实也和三友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好。   只是他不会知道那是哪一刻的。   她是个弱女子,她怎么可能空手去和一个大男人近身搏击呢。   崔大丫笑了笑。   三个人稍稍收拾了一下,做了个简单的伪装。   因为时间不早了,他们走了两三个批发市场,尤其是去城乡结合部,那边监控少,甚至没有监控。   小商贩的地摊上也可以用现金交易。   这样基本上排查不到他们。   等三个人在批发市场买好了所用的物品后,回到别墅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气味。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崔二鹏仗着胆子推开了大门。   更加浓厚的血腥气味扑了上来。   张伴河张口就要吐出来,结果被崔大丫一巴掌按了回去。   【咕嘟——】   他把呕吐物咽了回去。   【滚出去。】崔大丫面色阴沉,语气也不禁严厉起来。   张伴河心头一震,立刻转身。   【二狗子!!!!】   崔二鹏这个时候倒冷静下来了,他看见了倒在了血泊中的父母。   他得问问二狗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屋子里的人都死了。   他们出去也不过就三个小时。   这他么发生了什么?!居然有人来屠杀了崔家满门?!   但二狗子没有回应。   崔大丫抬手看了看时间,感觉崔鑫快回来了。   【走,我们赶紧走,阿鑫快回来了。   【反正二狗子……】   可以当个背锅侠。   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张伴河就忍着呕吐的欲望冲了进来。   【二鹏,二狗子发信息了,说他在废弃村屋等咱们,他看见有两个人杀了这几个人,但是他不敢露面,自己打不过对方。】   崔二鹏脑子乱哄哄地看向了崔大丫,他现在无法思考。   只觉得愤怒和高兴这两种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起,搅乱了他的神经,让他不能做出判断。   崔大丫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屋子,张伴河停下脚步,【咱们从后门走,那边有个后门,没有监控。】   【不行,我们有进来的影象,却没有出去的,一定会被警察怀疑。】   崔大丫摇头,她思索片刻,【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站站,装作收拾好行李,要出去游玩的业主。】   崔二鹏点了点头。   张伴河也就没有什么异议了。   他们开着面包车去往二狗子给的地址的旧村屋,先在外面转了一圈才开了进去。   听到声音的二狗子苍白着脸色走出来迎接。   崔二鹏还不等开口,崔大丫就问道:【你怎么来的?】   【我从后门出来的。】   二狗子嘴唇发抖,【我以前和伴河一起去那边打工过。】   他随即又看向崔二鹏,【二鹏,你们走后不久,我在上厕所,就听见有稀稀疏疏奇怪的动静……还不等我去看,就听见了响动,以及你家老爷子的喊声……   【我只从门缝里看了一点儿,发现是两个人,有一个还跛脚……】   他描述他看到的情况,【他们先杀了两个老人,又追着什么上了二楼,然后就走了,我当时都怕他们搜屋子。   【等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害怕,外面也没有声音了,也就离开了。   【你相信我二鹏,我没有杀他们!!!!】   崔二鹏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们都是发小,他也了解二狗子的性格。   这件事他做不出来。   就是不知道那两个突如其来的人是什么目的。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皱眉的崔大丫,也否定了是崔大丫叫来的人的这种想法。   恐惧退去,所有证人都死亡的喜悦开始席卷上他的心头。   崔大丫看着那张浮现出惊喜和开心的脸,知道这个弟弟在想些什么。   只是半场开香槟,真的值得庆祝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提包里,那里藏着她手机的崔二鹏曾经抽过扔掉的烟头。 第260章 你的脚印   崔大丫仔仔细细地又回想了一遍所有事情,不再理会欣喜若狂的崔二鹏他们。   只给自己手底下的小姑娘发了消息,让她务必找到保安,拿到监控。   事成以后,资源少不了她的。   小姑娘收到消息后,没有反对。   她也知道丽姐肯定是做了什么事情,但她也不会多问。   干她们这行的,绝对要管得住自己的好奇心。   知道太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一个小时后,崔大丫收到了小姑娘的消息,说监控视频已经放到了她指定的地方。   并且还有照片。   崔大丫笑了一下,给了小姑娘一个号码和一串地址。   片刻后,小姑娘的回复里语气恭敬谦卑,表忠心,感恩戴德。   崔大丫没有再回复。   回忆的过程似乎很漫长,但现实中不过过去几分钟。   崔大丫再次露出一个信心满满地微笑,风情万种地问道:“所以,你有证据我杀死了春笑么?”   宋馈摊了下手,不太在意地说道:“没有。”   崔大丫笑得更自信了,隐隐还带上了一点儿嘲讽的神色。   但宋馈不慌不忙,“不过,我要邀请你做个实验。   “走几步就行。”   这倒是让崔大丫有点儿意外,但她马上就警觉起来,“如果我不同意呢?”   “可是——”   宋馈话锋一转,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也没有在和你商量。”   审讯室内的门被推开,依次进来几个技术人员。   唐谕将卷纸铺在地面上,这活儿他们曾经在重凤也做过。   他将装着黑色液体的盆放在一边,看向了崔大丫。   早有女性同事过去打开了崔大丫横板上的锁,一边一个将她架了起来,走向实验的地方。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脏!!”   崔大丫尖叫,拒绝。   “墨水而已。”   宋馈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你还是别白费力气等着他来救你了。   “他现在没准——”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他相信崔大丫这个人格会去自己脑补。   “你什么意思?”   崔大丫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油墨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皱眉。   但思绪还在宋馈刚刚没有说完的话题上。   她被带着走了几步,又在另外一张纸上走了回来。   宋馈才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才对。”   【韩星涛现在没准更想解决了崔大丫才对。   【十几年,枕边人的真面目都在这一年才彼此认清。】   崔大丫微微眯起眼睛,她又被押回到了审讯椅上。   但宋馈现在没有空去理会她,拿起地上崔大丫刚刚走过的去,印上她脚印的白纸,和唐谕第二次复勘现场时发现的脚印进行了对比。   结果可以匹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馈的手指动了动,无声地和对方传递了消息。   唐谕眼眸微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转身,大步地赶上同事们,走了出去。   孟钢看着这一系列动作有些目瞪口呆。   “崔大丫,我们确实没有证据证明你当时就在杀死春笑的现场。”   宋馈的脊背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手在身前交叠。   微微扬了扬唇,“就算我们明知道你当时就在那个面包车上,所以张伴河,二狗子他们会直接绕道右侧去开车门,但这也仅仅只是个推测,和你关联不上。”   崔大丫原本已经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下来。   她不禁冷笑一声。   “你去过崔建业,也就是你弟弟的别墅吧?”   宋馈问道。   “怎么可能?”崔大丫保持镇定,对答如流。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可能去他那里!】   “你真的一次都没有去过?”   宋馈再接再厉。   “废什么话!没有就是没有!”   但崔大丫的声音已经有了不确定性,她忽然想到了刚刚宋馈让她走路的那件事。   心里开始隐隐地有些不安。   “那为什么你的脚印与在别墅中搜查到的女性脚印保持了一致呢?”   宋馈拿出现场图片,那是二楼的走廊,他指着其中一个标记,图穷匕见,“崔大丫,你的反侦察意识确实不错,可能你在某些人的身边,也学到了一些警方查案的皮毛。   “你不知道,现在的刑侦技术,已经可以通过某些仪器,检测到肉眼看不见的痕迹了。   “你以为你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证据,但其实已经有留下了。”   崔大丫瞪大了眼睛。   确实她跟在韩星涛身边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系统性的学过,但也算是耳濡目染。   对警方办案的思路和方法都有一点点涉猎。   她强稳住自己的表情,微笑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我可以说给你听,然后你看看是不是和你做过的一样。”   宋馈步步紧逼,“鞋印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就算你有多重人格,每个人格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但鞋印和指纹一样,都无法更改。   “那天,你还有崔二鹏等人进入到了别墅。   “别墅的门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看得出来你们是和平进入,崔鑫帮了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崔大丫难看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说出她的行动路线。   配合着现场照片里的脚步运动轨迹,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有消息进入。   宋馈看了一下,是刚刚他让唐谕去做的实验,已经出了报告。   微微侧了一下头,有点儿玩味地说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做粥,并且放了大量的盐给他们吃……也是在给自己的童年鸣不平吧?”   “……”   崔大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无法相信,对方只是用脚印就可以还原出全貌。   她的呼吸开始粗重,心跳也开始变快。   压力崩到了一个极限,她倒在了审讯桌上。   孟钢赶紧站起来去查看情况。   外面也有警员推门进入。   等到120来,准备将崔大丫送去医院的时候,宋馈悄悄拉了一下孟钢。 第261章 十之有八九   孟钢看了一眼,低声说:“别担心,没事的,是她自己晕倒的。”   宋馈微微瞪起眼睛,露出点儿惊讶的神色。   甚至还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意味浮现在他俊美的面容上。   “我不是……”   “我知道的,宋老师。”   孟钢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加重了语气,“我知道的,你放心。”   宋馈扬了下眉,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他也加重了语气,有点儿意味深长。   崔大丫的事情肯定会将韩星涛逼急了,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现在她晕倒被送去医院,正好形成了一个窗口期。   可以让韩星涛找到机会和借口。   将宋馈这个碍事的家伙隔离开,再将崔大丫这个隐患铲除。   果然,还不到三分钟,韩星涛就来兴师问罪了。   “宋老师,你在审讯室内做了什么?为什么嫌疑人会晕倒?!这么做,涉嫌逼供了吧?”   韩星涛质问道,敛下平日里斯文的表皮,其实气质里早就染上了一些匪气。   “韩支,我刚刚做过什么,你们不都在观察室看得一清二楚么?”   宋馈不慌不忙地说道:“如果程序上有问题,或者真得觉得我的方式会对受害人造成伤害,那当时为什么不阻止呢?”   他抬手从耳朵上摘下耳麦,伸到身前,“它也一直都开着的。”   言外之意就算不现身阻止,也能从通讯中警告。   但是当时在观察室的人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阻止,现在再来说这些,有点儿欲加之罪了。   “你——!”   韩星涛当然知道,但是他忍不住。   他回想起李泽如说他沉不住气,可是这十几年来,他一路爬上来也不仅仅只是因为有人脉和有推举,还因为他确实也有能力。   虽然不是李泽如那种天纵英才,但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只是十六年前的宋馈珠玉在前,给了他很深的心理阴影,让他如芒在背。   他并不觉得现在的宋馈和以前的宋馈是一个人,除了名字之外,毫无相像。   但就只是一个名字,都会令他方寸大乱,不由得去想李泽如也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对现在的人另眼相看。   那些十几年沉淀下来的沉着冷静,权衡利弊,结果在这个根本都不是十六年前那个人的面前土崩瓦解。   他可真是不争气!   韩星涛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答应过李泽如的,要沉住气,不能再冲动。   他不能也不想再让李泽如感到失望。   【沉住气,好好想一想接下去要怎么做,不要再冒进了。】   韩星涛忽然有种感觉,他的前面好像已经被挖了一个等着他跳下去的坑。   而且他如果不管不顾的跳下去,那这次不会再有人拉住他,他会摔得粉身碎骨,一败涂地。   想到这些,他的心倒是沉静了下来。   他不急,保住自己,如果不去除掉一个人的话,那么也可以去全盘思考。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崔大丫不一定会出卖他。   等她醒过来,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不能再招出他,和同归于尽。   反而应该会保住他,再度利用他的位置捞她出去。   就和以前的无数次那样。   他们既相互利用,也相互需要。   只要这个扣不解开,他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真没想到,最后同生共死的人,居然会是和她。   韩星涛的内心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从十七年前,他升任刑侦中队的中队长开始,看见崔大丫的那一瞬间,就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知道这是一种亵渎,但他无法控制自己。   金屋藏娇这种事情,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这么做。   可他也没有真的对对方做过什么。   每次占有欲爆棚的时候,他就会去他送给崔大丫的住处坐上一坐。   聊聊天,或者一起吃个饭,在各做各做的事情。   波涛翻滚的情绪就会慢慢平静下去。   他知道,他是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的。   另外一个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在阴暗之处窥伺的名字。   十几年来的相处,每次他觉得可以更进一步的时候,他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开。   他们之间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其中。   进又无法更进一步,退他又万般不舍不甘心。   就好像吊在半空中的人,上下皆空。   就好像这次,其实他从观察室出来的时候,李泽如肯定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他没有阻拦,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似乎就和其他人一般,等着看这一幕。   韩星涛又不禁想到了曾经所想的那件事,也许李泽如是知道十六年前真相的了。   而且似乎也一直在吊着他,让他感觉到痛苦,一点点儿逼疯他。   他不禁向审讯室的方向看去。   但那里却没有人站在门口。   韩星涛闭了闭眼睛,再度说服自己,如果李泽如早就发现了自己十六年前和禄存联合杀了宋馈,那他早就会被李泽如杀了祭奠宋馈去了。   所以——李泽如不知道那件事。   而现在,他只是希望,那个人别对自己失望。   他真的不会再冲动了。   宋馈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他看着韩星涛变了几变的面容。   那些表情非常细微,细微到几乎不会有人会察觉。   那种隐忍的,痛苦的,求而不得的神色在那张斯文俊雅的面容上交替出现。   他顺着韩星涛的目光看向观察室。   那张斜眉入鬓,目若典星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不禁下意识看向了审讯室,崔大丫的脸占据了半壁江山。   宋馈半眯起眼睛。   突然一道灵光窜入他的意识当中,让他瞪大了瞳孔,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崔大丫面善了。   是因为她也有那么一双灿若星光的眼睛,只是没有李泽如那么锋锐,看透一切的犀利。   【哦——原来韩星涛喜欢着李泽如啊。】   宋馈感觉自己就像是瓜田里的被迫发现巨大甜瓜的猹。   这种情绪还挺微妙的。   他不确定李泽如知不知道,他也不可能去问。   这种事情和他又没关系。   他现在要赶去医院和孟钢他们汇合,争取在崔大丫所住的医院部署妥当,静待着大鱼上钩了。   李泽如看着匆匆离开的那道身影,勾了勾唇角。   原本他以为要揪出韩星涛,还需要用出他已经布置好的陷阱。   不过现在看来,大概率是不用他出手了。   宋馈已经找到了别的方法。   现在就看韩星涛跳不跳下去了。   【希望你说的对吧,他不会辜负你的期盼,小食贵。】   李泽如笑了下,垂下了眼睑,遮盖住了那一丝从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飞掠而过的苦涩。   【希望,我们都可以如愿。】 第262章 明知山有虎   宋馈和孟钢坐在疗养院的长椅上,蜂蜜似的阳光落在他们身边高大的杨树上,穿过随风轻轻摆动的树叶间隙,落在碧绿如茵的草坪上。   他抬起头,透过头顶枝桠交错的树冠,看向远处如蓝宝石一般的晴空。   白色的云朵好像打在岸边泛起泡沫的海浪,油画似的漂浮在城市的上方。   “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不禁感叹道,“又凉爽又温暖,比我在平京上时候的桑拿天好多了,一出去就是一身汗。”   “……”   可惜坐在他身边的是孟钢,孟钢不会理解这些,也无法应和。   甚至还有些焦躁,“宋老师,这都三天了,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呢?”   当初他送崔大丫去医院前,和宋馈说【我知道,你放心。】   他是真的明白对方的意思。   宋馈怕韩星涛狗急跳墙,在医院解决了崔大丫这个隐患,所以想说要在医院布置好警力,最好还都是与市局无关的,别让韩星涛有机可乘。   可是那些攀爬大树的蘅芜他们现在掌握的还不太全,身边的人就不太敢用。   最后还是容琛从他们容氏下属的安保公司调来了一队人,配合着警方在周围执行安保任务。   孟钢开始以为,最多也就等个一天半,按照他们事先的分析,韩星涛就会行动。   可惜没想到,这一连三天都没有动静,哪怕是人困马乏的凌晨三四点,他们认真看守,都没有等到人来。   眼看着也不能这么下去,孟钢的心里有些着急。   恰好宋馈来看崔大丫,结果他也没做什么,倒是跑来这里兴致勃勃地看风景。   宋馈看向急脾气的刑警,“不急,快了。”   “快了?”   孟钢的耳朵只听见了这两个字,对于那个【不急】自动屏蔽。   “嗯,快了。   “韩星涛能这么沉得住气,应该是觉得这个崔大丫不会出卖他。”   宋馈笑了一下,“因为他觉得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依照他对崔大丫的了解,崔大丫为了自保,就不会和他同归于尽,出卖他。   “所以他也就没有必要动手了。”   “……”   孟钢更急了,“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白白浪费了机会?”   “怎么会呢。”   宋馈倒是很自信,他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当时也在审讯室内,有没有感觉到崔大丫前后的表现有不一样?”   “你这么一说,当时确实有感受到她的变化。”   孟钢皱眉细想,当时宋馈打了一个响指,当时他还纳闷怎么突然这么做,结果一抬头就发现崔大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狡猾如狐,但精明干练,谈吐文雅又犀利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妩媚又慵懒的人。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简直就判若两人。   这让孟钢大开眼界。   “如果不是在审讯室,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现在想想还有些鸡皮疙瘩。   宋馈有点儿无奈,“请打开你的思路,换个科学的说法,崔大丫更可能是DID患者。”   “说点儿哥可以听明白的。”   孟钢不懂什么这个D什么ID的,他希望对方说中文,别和自己掉书袋。   宋馈抬起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   “DID就是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的缩写,翻译过来就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大众,但它曾经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就是多重人格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孟钢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就是患有这种精神疾病的人会在自己的身体里产生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不同人格,这些人格可能有不同的说话方式和交往方式,也可能是不同的年龄或者是性别,每种人格都会从不同视角去理解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从而对此表现出不同的态度。”   孟钢眼前一亮,快速说道:“就是致命ID那种?”   宋馈点头,“是,没错。倒是没想到孟队看过这个电影。”   “哦呦,别看不起哥啊。”   孟钢夸张地说道:“当时同学拉着我一起看的,还怪有意思的。”   他记得那时候他的同学之间还掀起了一个要去学犯罪心理的风潮,他也跟风去了几次,可惜都在睡觉中度过了。   “这种精神障碍其实在临床中比较有争议,至于它产生的原因,得到大部分研究人员承认的是患者在幼年的时候曾经处在极度压力下,为了缓解痛苦和虐待,他们会创造出一个替身,来代替自己。   “只是这个替身,也有不同的功能。比如替身可能是保护真实人格的,但也可能是伤害真实人格的。”   宋馈交叠起双手,放在右腿上,歪了下头,“患者会承受很大的心理压力,甚至在后续衍生出自残的倾向。   “这种疾病在临床上也有治疗成功的案例,心理医生会大量利用催眠去治疗他们,好让所有人格最后都融合成一个稳定的完整的人格,继续生活下去。   “但这也有个副作用,就是DID患者很容易被催眠,也很容易自我催眠。”   他说这个话题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冷酷的色彩。   孟钢感觉宋馈话里有话。   他挑了下眉,“那……与崔大丫或者说韩星涛有什么关系?”   宋馈垂下眼睑,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似乎又没有笑出来。   他的面容好像被一层薄冰覆盖,在这样温柔明媚的午后仍旧坚固地挂在他的脸上。   “崔大丫应该也接受过这方面的治疗,而整合起来的人格就是最开始我们所看到的那个,精明干练,斯文果敢的那个人格,而且她似乎一直坚信她是。   “直到我模仿了她在旧屋将我引走时候的状态,她表现得很惊讶,而这种惊讶造成了她的失控。   “她忍不住去回想为什么已经被融合的人格还会出现,那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人格也成了漏网之鱼。   “所以我当时趁着那个机会,促使她切换了人格C。   “也就是和韩星涛相关的那个人格出现了。   “韩星涛应该有所察觉,但他现在陷入了一个误区。   “人格C可能会和他预想的一样,但是如果是其他人格呢?”   宋馈抬起眼眸,看向吃惊的孟钢,“我们要让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一定会行动。   “所以,不要急。” 第263章 请君入瓮(上)   容琛从病房内探望陈昀宁出来得时候,在走廊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徐恺。   他做出偶遇后惊喜的样子,连语气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真巧啊,徐哥。   “来看病吗?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再——”   “没,不是我,别紧张。”   徐恺连忙打断了对方,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生病,就是来这里看个亲戚,他前几天做了个阑尾手术。”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徐哥生病了呢。   “正好,这家医院我也有相熟的医生,亲戚的主治医师是谁?”   容琛一脸关切地问道:“我看看我认不认识,一定得给咱亲戚看好。”   他说着就要拉徐恺往回走,“咱去病房看看吧。”   “不用了,小琛,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下次吧。”   徐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有点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是来看你同学的?他怎么样?好些了么”   容琛弯了弯唇角,笑得如沐春风,“还行,已经在恢复了,下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那不就还有两三天了?得庆祝庆祝。”   徐恺顿了一下,才又问道:“你现在要回局里么?一起?”   容琛晃了晃手里的保温饭盒,“是啊,我现在要回局里,一起走吧,徐哥。”   “好。”   徐恺痛快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两侧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的联桥,准备坐扶梯,去往地下停车场。   一路上都很安静,快到扶梯口的时候,徐恺开口了,“也不知道崔大丫怎么样了,醒没醒过来。   “她这口供就只交代了一半儿,还没有另外一半儿没有交代呢。   “比如,崔二鹏呢?其他同伙呢?”   他慢悠悠地,又用容琛能够听清的声音说道:“都没交代,就突然晕倒了,不会是装的吧?   “这些犯人都很狡猾。”   本来当时他是要跟着孟钢随救护车去医院的,结果没想到被这个小实习生抢了先。   让他变得有些被动,还被上峰训斥不如一个新人机灵。   这多少让他有些难看,语气里自然就带了一丝出来。   但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可容琛听出来了,用余光瞥了一眼,才低声说道:“可能崔大丫当时受到刺激了吧,才——”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噤了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向身边的人。   徐恺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神色里也染上了一丝紧张的情绪。   但他没想到容琛只是笑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没什么,徐哥。   “我刚刚只是在想,我们与其在这里想她怎么样,什么时候会醒,不如亲自去看看崔大丫现在的情况,醒没醒。   “孟队没有告诉你们她已经转院来这里了嘛?现在就在六楼脑神经内科病房休息呢。”   “唉?!这我们还真不知道,不过孟队既然没说,就应该是另有打算。   “我们就这样上去看,能行么?”   徐恺不禁有点儿喜不自禁,兴奋的神色浮在面容上,根本无法掩饰。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之所以来这里“偶遇”容琛,就是为了想从他这里套话,打听崔大丫在哪家医院。   而且还得观察一下周围看守的情况。   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轻松就问出来,而且更没想到,崔大丫就在这间综合医院中。   容琛得笑意更深了,他拿出手机,编辑消息,还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什么行不行得呢?都是同事。   “还是参与案件的同事,孟队可能巴不得我们去替换他一下。   “徐哥,你这话说得真奇怪。”   他垂下头,掩饰住眼睛里鱼儿咬钩的神气,语气未变,和平时一样,“我问问孟队,他还在不在。   “我刚刚下来看我同学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守着的。   “啊!——”   容琛忽然惨叫出声。   吓得徐恺一激灵,“你怎么了?!”   又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也不是非得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容琛打断了。   “不是,和这个没关系。”   容琛摇头,语气有些懊恼,“我是突然想到了,我下来时候,孟队让我给他带饭回去,结果我忘记了。”   他看向徐恺,露出点儿可怜兮兮的神色。   徐恺忍住想要抬手扶额的冲动,对上对面人的眼神,有点儿心软。   主动说道:“孟队不会怪你的,我们现在去买一份,拿给他吧。”   “谢谢徐哥,果然还是你最好了!”   容琛面不改色说瞎话,“那我们一起去吧,反正食堂离这里也不远,然后再去看崔大丫。”   徐恺有点儿无奈,但又只能点头同意。   两个人到了饭堂,偏巧盒饭的菜都已经卖光了,要等新的上来。   不过,要等差不多十分钟左右。   两个人齐齐叹了口气,找了附近一个空着的餐桌坐下,慢慢等着。   等到他们拎着饭盒,上了六楼,来到有专门警察看守的病房前,孟钢倒是没在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   容琛随口问道。   “我来替班的,孟队饿得不行,打电话让我顶一下,他先去吃东西了。”   那看守的警察身形不算高大,又上了点儿年纪,看得出来并不得志。   “你吃饭了么?王叔。”   容琛闻言将手里的两个便当盒一起递了过去,“你把孟队的也一起吃了吧。   “我先在这里看一下,你安心吃饭吧。”   “这怎么好意思!”王南推拉了一下。   “……咱就不用这么客气了,王叔。”   容琛拍了拍对方,“去吧,你平时对我也很照顾。”   又推拉了两次,王南才端着便当走向一旁拐弯处的茶水室。   徐恺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才恍然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王南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警校毕业,成绩优异,人也踏实稳重,在派出所实习不久就有机会参加到了一次大案调查中。   结果当时年轻,血气方刚独自追歹徒,被歹徒抢走了配枪,而且那把配枪还打死了银行的保安和职员。   他的警察生涯也就到头了。   但局里到底是怜惜人才,找了个内勤的活儿给他干。   这一熬,就熬到了现在。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如今已经被岁月蹉跎成了肩膀都无法挺直的小老头。   徐恺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目光。   “在想什么?”   容琛明知故问,打断了对方的思路。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里很安静。”   徐恺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发现有便衣隐藏在这附近。   看起来这个地方也是外面严格,内里松散。   “这里都做了隔音的,不然一个闹腾起来,别的也会闹腾起来。”   容琛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的人,多少都这里有点儿问题。”   徐恺点头,露出个理解的表情。   他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容琛身后的防爆门上,那上面还有一个圆圆的小窗户。   “崔大丫在里面?”   容琛顺着徐恺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让开了位置,“嗯,你要看看她么?   “她现在已经醒了。”   徐恺没有说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来,透过那扇原玻璃看向里面。   崔大丫穿着蓝白相间的竖条病号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在看书。   但也许是外面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崔大丫若有所感地看过来。   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一点儿也不性感妩媚,反而在这个特定的角度看过去有些诡异和狡诈。   徐恺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看向因为他的动作而露出惊讶表情的容琛,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我怎么感觉这个不是崔大丫呢?!” 第264章 请君入瓮(中)   容琛闻言也赶紧上前去看,片刻后,他也学着徐恺的样子后退一步。   有些迟疑地说道:“确实……好像不太一样了,没有……没有那么性感明艳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其实感觉也很眼熟。”   “眼熟?”   被容琛这么一说,徐恺也赶紧回想起细节来。   【哦——】   少许,他终于有点儿印象了。   现在病房内的崔大丫,倒是和刚开始审讯时候的那个崔大丫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差不多。   “这是……怎么回事?”   徐恺仍旧很震惊,他倒是没有怀疑就是孟钢他们放了个假冒的崔大丫在这里。   毕竟他也参与了审讯过程。   但目前这个情况,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儿匪夷所思。   一旁的容琛好心提醒道:“其实我感觉,现在这个崔大丫倒是更像是咱们开始审讯时的那个崔大丫。   “我记得中途,宋老师好像打了个响指,然后崔大丫就向后倒,还翻白眼……   “孟队要去查看的时候,她就好了。   “但不论是神态,还是举止行为都变了,和最开始判若两人。”   “……”   好像确实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容琛再度说起来,这件事他原本都已经忘记了。   他还记得他在观察室内,看着崔大丫几乎昏厥过去但又马上醒来后,整个人似乎没什么。   只是原本狡黠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儿呆滞,直直地盯着他们,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一种迷茫的状态中。   姿势也突然做出了改变——身体渐渐变得紧绷,显出几分僵硬。   漂亮的脸蛋儿上浮现出一种让人难以理解,又古怪异常的表情。   几秒钟后,崔大丫想要双手向上,去揉一揉太阳穴旁的疼痛。   但她的双手被锁住在桌面上,无法完成这个行为。   这又让她陷入了几秒钟的焦虑里,脸部线条绷得非常直。   不过稍许,在她放弃了这个行为后,她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整个人就好像是冰雪消融了一般,表现出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轻松的、妩媚的状态。   风情万种地说道:【你们好呀,警官。】   在那时候,就已经有所不同了。   那现在,是又变回去了么?变回到最开始的状态。   徐恺不禁微微皱眉,他有点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和复杂性。   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这个小实习生懂得也很多。   “小琛,她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说不太清楚,只能记得住一个大概。”   容琛神色很谦逊,装作回想了一下,就搬出已经和宋馈商量过的台词,“我前段时间被我同学推荐看了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二十四个比力》,我开始还以为是讲述的24个都叫做比力的人,在一个城市生活,命运交错的故事。   “哪知道看了以后才发现不是这样,而是讲述的比力因为小时,在很长一段儿时间内被亲人性虐待,导致他对自己产生了厌恶,也对亲人的行为无法理解,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患上了多重人格障碍后,有24个不同的人格住在他的身体里,轮番控制他的身体的故事。   “我对这个故事很好奇,也没有太看明白,而且这个病似乎和心理学有关系……   “所以,我就跑去问了宋老师。   “按照宋老师对这种精神疾病的描述,我感觉,崔大丫似乎也和那个比力一样,都是DID患者。   “哦,DID就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   他解释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时在审讯室里,宋老师问过崔大丫几个问题,比如是不是有过很长一段儿时间的经历,会不记得自己说过了什么,不确定某一件觉得熟悉的事情,是自己真的在现实中做过的,还是在脑子里想过我要去做的;   “再比如某个不认识的人突然站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或者在她身边待久的人会说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   “甚至是不是有过站在陌生的地方,穿着自己从来不喜欢的类型的衣服,做着某件自己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情。   “那个时候,崔大丫的表现确实不太一样,似乎也确实被宋老师说中了。”   徐恺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不禁问道:“那她总会这样变来变去的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容琛皱起眉头,看起来颇为苦恼,“也许不会变,也许也会变。   “你看崔大丫,不就变了两三次了。   “感觉受到刺激,就会从一个人格变成另外一种人格,真得很奇妙。”   他还想再说什么,王南就从茶水间走出来了。   “我吃好了,谢谢小琛。”   他回到看守的位置,沉稳地坐下,“你们去忙吧,等下孟队就回来了。”   还没等容琛谦让一下,徐恺就已经匆忙说道:“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先走啦,王哥。   “队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容琛半眯起眼睛,倒是没有反对。   他们两个走到那辆惹眼的迈巴赫时,一条消息已经发送到了孟钢的手机上。   刚硬的刑警点开对话框,看见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姜太公的鱼儿上钩了。】   这让他忍俊不禁,却又在这兴奋中感受到一丝无法令人忽视的战栗。   这种情绪复杂而又迷人,孟钢无法抗拒。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人,冷酷地说道:“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就等角儿上来唱戏了。”   宋馈微微垂头,似乎是笑了一下。   徐恺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给韩星涛将功折罪。   这种消息,通过蘅芜告诉给大树,要比他们直接传递给对方更好一些,更能让大树相信。   就算不会马上行动,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了,更何况韩星涛这种心细又容易多想的人。   大概这三天内就会有所行动,毕竟惊弓之鸟,就会害怕夜长梦多。   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别让我失望哦,韩支。】 第265章 请君入瓮(下1)   韩星涛有些疲惫的合上已经敲定的行动计划,又顺便高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禁毒总队根据可靠线人在半个月前传回来的消息,联合刑侦指定了一个专项联合行动。   旨在对一个在省里活跃了数十年的犯罪集团进行打击。   要彻底捣毁它深藏在双林,长图之间,进行制造,运输和贩卖的产业链条。   将组织一网打尽。   韩星涛不禁有些苦笑。   即使方案上没有明说这个犯罪集团的名字,但他还是心如明镜。   这就是一次针对【斗柄】的清剿行动。   而且从上面罗列的内容来看,这个将消息传递出来的卧底一定在组织内部潜藏了许久,甚至可能已经混到了管理层,辅助过高层的日常工作,对组织的运作和习惯才会如此了如指掌。   才能够让警方制定出如此完善和严密的部署。   如果这个计划一旦开始执行,那组织的各个网点将会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包围起来,不会有一条漏网之鱼。   只可惜,这份计划现在自己也知道了。   他会和每一次一样,将它传递给禄存,钻它的漏洞。   但马上,韩星涛就皱起了眉头。   他想如果,这个卧底就是禄存身边的人呢?   一旦他将消息传递过去,那就有很大概率会被这个卧底发现,甚至以前他所传递消息的事情,就已经被掌握了呢?   韩星涛不禁脊背发凉,巨大的不安全感席卷了他。   这让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稳坐在首位上,面容淡定的李泽如。   那个牵动他二十多年的人,此时此刻正看着手机屏幕,冷淡的轮廓有些许放松。   他都不用费心去想,都知道李泽如正在透过监控,看家里的黑猫Mani在干什么,他也只有这种时刻,才会看起来像个活人。   韩星涛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许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身为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他是有点儿羡慕的,甚至可以说是嫉妒过这只猫的。   他以为除掉了宋馈,再加上自己细心的陪伴,他和李泽如之间的关系会更进一步,会变成他所期望的那样。   哪怕不能公开,他也心甘情愿。   但他没有想到,十六年后的现在,李泽如的态度仍旧没有过改变。   心中一直都没有办法放下那个人。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直不近不远,亲近不了,也放弃不了。   每当韩星涛想要放弃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事情让他不能割舍。   一路走下来,这一切都和钝刀子割肉一样,让他内耗,让他自我折磨。   从开始的意气风发,变成现在的形如枯槁。   他也有想过对李泽如说出来,彻彻底底的说出来,好发泄出这么多年来一直闷在心里的苦痛。   可一旦真的触及到那个人时,他又没有了那份勇气。   他怕如果他说出去,他们之间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很可能会被李泽如找借口调离开去别的城市,甚至是去到外省。   那样的话,他就再也无法靠近甚至见到对方了。   而这比起那种苦痛,会让韩星涛更难以接受。   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如果这次他的身份被卧底发现了,李泽如会不会看在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都在他身边的份儿上,保下他。   但是——也会和每次一样,无疾而终。   也许是这道视线注视的太久了,也太过于绝望,李泽如终于分过来一些注意力。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虽然是隔了一个位置,但韩星涛觉得他们隔了万水千山。   李泽如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韩星涛微微张开嘴,几乎就要说出来,这块儿地方除了他和李泽如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那些留下的警员都聚在白板前讨论着计划中的内容,不会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但他还是在沉默良久之后,没有说出来什么。   反倒是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问道:“Mani怎么样?”   李泽如点了点头,“挺好的,刚吃完饭,跑去睡觉了。   “它最近很喜欢睡觉。”   但这对于一只活了二十年的老猫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他当初和宋馈一起捡到这只小奶猫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它居然可以活这么久,久到他现在每一天都在当是和它的最后一天再过。   这算是他们之间难得的日常对话,但李泽如知道对方一定不是想说这个。   “那就好,猫粮和猫罐头还——”   韩星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泽如抬手打断了。   他有点儿心惊地看着对方,但又习惯性地听从对方。   “星涛,你有事情要告诉我吧?”   李泽如的右腿叠在左大腿上,上半身挺直地靠在椅背上,左手臂随意地搭靠在长桌上,声音低沉,但吐字却很清晰。   韩星涛微微瞪大眼睛,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   他抿了下唇,摇了摇头,“没有。   “您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李泽如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真的没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问你。”   韩星涛凝视着面前的人,想要从对方的面容上看出一些端倪。   但可惜,那是受过专业训练,在情绪控制上几乎不会出问题的李泽如。   “真的没有。”   良久,韩星涛还是如此说道。   李泽如短促地笑了一下,看过来的目光中掠过一丝韩星涛看不懂的神色。   但等他想要看仔细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中又只剩下一片静谧,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就仿佛刚才不过是个错觉。   “好,我知道了。”   李泽如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围聚在长桌另一侧的刑警们也都停下了讨论,齐齐看了过来。   像是在等待着吩咐的忠诚护卫,静静地站在原地。   “今天已经很晚了,大家都辛苦了,方案既然已经敲定下来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回去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好能在行动中更好的完成任务。”   李泽如的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内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放心,李总,我们肯定会好好完成任务。”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目光中充满了对正义的渴望。   他们都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好,但也要注意人身安全。”   李泽如补充道:“记住,你们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够更好的保护柱百姓和自己在意的人。   “我们不怕死,不畏死,但不能白白牺牲,把自己当做草芥。”   “明白了,李总。”   带头的人下意识抬手敬了个礼,其余人也同样跟上。   李泽如弯起唇角,笑道:“好了,都回去吧,明天早上八点半集合,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他率先向外走去,他知道人如果他不走,他们都不会走。   韩星涛看着那道离去的修长身影,又看了看那些与他刚才同样一直目送李泽如离开的年轻刑警们。   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李泽如参加行动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   也许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为今天的一切埋下伏笔了。   他刚刚垂下眼睛,放在口袋里的电话就传来细微的震动。   他也站起来,装着去上卫生间离开了会议室。   走到天台上才将它拿出来看。   【先生,我找到那个女人在哪里了。】   【她看起来有些怪,好像换了个人。】   短短两句话,让韩星涛陷入了沉思。   他不禁拿出一根烟,打火机橙红色的火苗闪过后,珊瑚红色的圆点在墨蓝色的天空下闪烁。   他只回复了两个字,【地址】。 第266章 请君入瓮(下2)   这两天局里一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行动前的一些工作。   每个人都熬得眼睛通红,下颌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甭管什么级别的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几乎都在超负荷运转。   韩星涛曾经找了个空闲,利用案子还有一些证据需要嫌疑人补充完整而进入到了崔大丫的病房。   他不可能完全信任徐恺的话,毕竟他自己就做过不少阳奉阴违,钻空子的事情。   十六年前,也曾经利用制造信息差的方式,把宋馈送上断头台。   那么现在,也就注定了他不会相信任何一个给他传递消息的人。   因为他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希望送他去见上帝。   他这次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证实徐恺所说的情况是不是真的。   而且,进来时,身边还有陪同他一起进行讯问的警员在。   韩星涛就算是发现了崔大丫的不同之处,也做不了什么。   毕竟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的程度。   他还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不过,他也借着这次机会摸清了这间病房周围暗哨和防护的情况。   果然是内松外紧,门口附近居然就只有一个值班岗在。   这倒是给了他方便,等到深夜,他从消防通道翻入后,来到这个楼层时,也就不会再有阻碍了。   等到解决了崔大丫这个大麻烦,他就可以一辈子高枕无忧了。   想到这里,他居然感觉到一阵兴奋混着着战栗的复杂情绪从他的脚底板直接窜上他的天灵盖,让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现在虽然很忙碌,但他能出去的借口很多,只是要等一个李泽如不在的时候才可以偷偷溜出去。   崔大丫这边也不能拖太久,夜长总会梦多。   不过机会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李泽如回到省厅总队那边去开会。   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韩星涛等到晚上九点以后,才急匆匆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小警察将这个信息发送给了孟钢。   “估计是要行动了。”   孟钢看向身边的人,韩星涛前天来看崔大丫的时候,他们就站在监控前,观察到了全部过程。   宋馈点头,“差不多,李泽如回去总队开会了,也难为韩星涛能忍耐这么久。”   “……哈……”   孟钢忍不住笑出来,八卦道:“我其实总觉得韩支对李总的态度不一样,但李总却一直比较冷淡,对谁都那样。”   宋馈忍不住回想了一下,最近,他对于十六年前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了。   就好像有人用了某种手段,将他还没有来得及回想过的记忆全部抽空了一样。   他又想起了那些碎成光点的白色羽毛。   这更令他感到害怕,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还有些在意,当时他刚刚苏醒时,肩膀上的潮湿是什么。   他开始以为那是唐谕揽住他哭时造成的。   但如今仔细想起来,那种潮湿的感觉又不像是一个人的眼泪就能形成的。   它曾经潮湿过,但又已经开始变得干燥,然后又被浸润。   唐谕总不能很长时间前哭过一次,然后停止了,等到过了一段儿时间之后再痛哭出来才对。   根据容琛当时的说法,他们刚到不久以后,宋馈就醒过来了。   而宋馈醒过来时,唐谕才喜极而泣。   这明显和他的外套肩膀处的痕迹形成不符。   那么如果不是唐谕的话,又会是谁呢?   他下意识就抬起左手抚摸上右侧的肩颈部位,轻轻压在上面。   “肩膀痛?宋老师?”   孟钢好奇地问道。   “……”   恍然回神的宋馈若无其事地按紧肩膀,前后左右地花圈摇晃胳膊,淡定地说道:“没想什么,只是坐久了感觉肩膀僵硬,活动一下。”   孟钢迟疑地问道:“是吗?我也试一下。”   说罢,他也照葫芦画瓢,照着宋馈的方式做。   果然感觉到了肩膀处僵硬得到了缓解。   孟钢在心里点赞,想着以后也和宋老师学学养生。   宋馈不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对了,让暗哨撤开,等韩星涛上来前,让王叔也撤离,保证安全。”   值班的人是最危险的,有可能就会成为第一个受害者。   孟钢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站了起来,恰好一道银蓝色的光线,在漆黑如墨夜空下的厚重云朵中如蛛网一般散开。   吸引了他的目光,片刻后,他喃喃地说道:“要下雨了,宋老师。”   晴了那么多天,蒸了几天桑拿天,终于要迎来这一场大雨了。   “那你准备好了么?孟哥。”   宋馈也走了过来,一同看向窗外,潮湿的空气中,充满了饱和的水汽,几乎就要滴下来了。   “哈,宋老师——”   孟钢短促地笑了一下,自信地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啊。   “不——我不只是准备好了,我还很期待。”   宋馈也笑了,是啊,他们都很期待。   当豆大的雨点落在水泥地面上四散着炸开的时候,一双黑色的作训鞋踩在了消防通道里。   黑色的影子快速地攀上了六楼,从左侧敞开的茶水间打开的窗户翻了进来。 第267章 请君入瓮(下3)   黑影没有犹豫,也没有四处探查。   径直朝右侧走去,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里面查看那侧走廊的情况。   狭窄的视野中,只有一个值班的警察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看身形已经不年轻了。   这倒是不足为惧,他可以很轻松就干掉对方。   黑影垂了下眼睛,露出个自信的微笑。   刚想要行动,值班警察却站了起来,在黑影疑惑的目光中,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向走廊另一侧的卫生间所在的方向走去。   黑影沉住气,等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蹑手蹑脚地向病房走去。   稍许,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门把手上,扭转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感受到圆锁无法在旋转的时候,他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廊道惨白的吸顶灯顺势照进黑暗的病房内,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这一条细线似的光亮中翻滚咆哮。   这道缝隙被悄无声息地拉宽,但片刻后,一切又重新回归到一片黑暗中。   病房内非常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细微的声响。   崔大丫面向着窗户,侧躺在病床上,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毫无觉察。   站在黑暗中的黑影几乎要融进这浓重的黑暗中,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犹豫。   但马上他就闭了闭眼睛,将那些情绪在脑海中阻断,重新变回冷酷无情的样子。   黑影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截细绳。   也许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崔大丫用被子蒙住大半个面颊,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可能也在做噩梦,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地颤动。   黑影看了看绳子,将它暂时缠绕在右手边。   等下如果崔大丫挣扎的厉害,头部位置发生移动,产生偏移的时候,再用绳索解决掉对方。   但现在,用身体压住她,限制她的活动,然后用双手直接掐住她的脖颈或者是死死地掩住她的口鼻才是上上选。   甚至可以在事后伪装一段时间,她在睡觉的假象。   不会让外面执勤的警察有所察觉和怀疑。   黑影似乎是叹了口气,在安静的病房内并不太明显。   当他的双手即将掐上对方脖颈的瞬间,白色的薄被便从下而上,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事发突然,黑影微微一愣,快速向后退了两步。   等被子落在棕褐色大理石地面上的时候,他看见一道穿着蓝白竖条相间病号服的修长身影翻向了病床的另一侧。   窗外已经不知何时停了雨,月光从厚重的云层裂隙穿过来,铺展在那个人的面容上。   陶瓷般白皙的肌肤泛出幽微的光,身形瘦高,正是多日不见的宋馈。   黑影微微瞪大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已经察觉落入到了这个陷阱之中,英挺的紧皱起来。   “晚上好啊,韩支。”   宋馈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语气却还保持着温和,“几天不见,没想到韩支居然也搞起了副业。”   韩星涛闻言哼笑了一声,抬手拉下覆盖在面容上的口罩,露出那张斯文隽秀的脸。   “宋老师也不遑多让,装病人也装得很像。”   “那我毕竟也是有经验的。”   这倒不是宋馈胡说了,两辈子加起来,他确实总在出入医院。   上辈子还住过两次院呢。   这辈子心脏又不好,会定期做发泡实验,检测心脏的返流情况。   这想起来,宋馈都觉得难受。   韩星涛侧了下头,似乎是在做某种决定,“宋老师,你是怎么怀疑到她和我之间的关系的呢?”   他和崔大丫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和外人说过,几乎都在互不干涉。   就算有人知道崔大丫的背后有金主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暗地里支撑着她,她也没有到处宣扬过。   所以他很疑惑。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可能要说上个七天七夜。”   宋馈歪了下脑袋,露出个温和的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很诛心,“不如等韩支在监狱里安排好住处,一切都稳定下来后,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韩星涛被气笑了,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面前的人这么伶牙俐齿的。   “你不会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吧?”   他就差明说对方武力值不够,是一坨垃圾了。   虽然现在不用他亲自上一线去进行抓捕,但韩星涛好歹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   这些年也因为给斗柄做内鬼,处处小心谨慎,害怕某一天事情败露,需要提前跑路,他也是一直坚持锻炼的。   身手虽然不再是巅峰状态,但好歹打宋馈这种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菜鸟还是足够的。   更何况,还是个有心脏病的菜鸟。   “确实,你不会这么做。”   宋馈不太在意对方言语之间的嘲讽,“但——你不会觉得今天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吧?”   “我进来的时候已经查看过周围了,没有其他警员了。”   韩星涛将绳子揣回外套的口袋里,又从大腿外侧的口袋内拽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你——”   【真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遇到你,就没有一天过得舒服。】   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他得速战速决。   韩星涛反手握住匕首,欺身而上。   他的进攻速度很快,但宋馈也早有准备。   他双手用力,将已经拽住的床单扬了起来,奋力向前扔了过去。   床单的一角剐蹭到了立在床头柜上的快烧壶,将它打翻到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一下,更加刺激到了韩星涛。   他知道这声响声之后,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他根本没有把单薄的宋馈放在眼里,就算他有格斗技巧,但同样的技巧,在不同身形轮廓的人身上,用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   韩星涛根本就没在意这丢过来就几乎要掉落的床单,依旧向前。   只可惜下一秒,他感受到一股强力的风迎面而来。   这种力度绝对不是宋馈能够打出来的效果。   但想要躲开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抬起双臂护在前面,用最坚硬的地方硬抗这一击。   和势大力沉的直踢撞上的瞬间,韩星涛感觉自己的双臂一麻,险些连匕首都握不住,向后倒退了两大步,才堪堪站稳。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过去,印象中可以打出如此力道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只是肯定不会是那个人。   幽蓝色的光缠绕在那个冷峻的身形上,居然是那个从长冲调来的技侦。   “秦铮?”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韩星涛不解,他刚刚进入病房内打量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里面还有人。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进来屋子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病床上。   床底下被他忽略了。   而刚刚,宋馈扔床单和带翻快烧壶,也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给这个技侦创造攻击的机会。   他想这一次,他确实落在了对方的陷阱里。   而且似乎插翅难逃。   他的余光扫过被打开的门,孟钢和另外几名刑警一同站在那里。   徐恺也赫然在列。 第268章 请君入瓮(下4)   韩星涛半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来喜怒,“徐恺,你背叛我?”   “……”   徐恺抿了下唇角。   他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是孟钢在昨天晚上在加班后,到值班室找到了他。   【小徐,你去见过崔大丫了么?】   他开门见山,神色严肃。   高大的身形逆着光,显得压迫感十足。   徐恺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队长话里有话。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也算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   孟钢站在原地,没有了以往的热情,【你有什么能力,我很清楚。   【这几年,你有两次机会可以离开派出所重案队,去分局的刑侦大队,但你没有这么做。   【我曾经真的以为,你是喜欢这里。】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是没笑,【我们一起共事这么久,也曾亲如兄弟。   【我不想去查你的通信记录,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徐恺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想的。   当年他刚当警察的时候,有一次做事出了差错,差点儿酿出大祸,是韩星涛帮了他。   他对此感激涕零,也想知恩图报。   但确实走错了方向,只是一步错步步错,他没有回头的权利。   【我可以帮你申请专做污点证人。】   孟钢语重心长地说道:【别再错下去了,老弟。】   徐恺沉默半晌,【我想要打个电话。】   孟钢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徐恺也没有避开,他打给了乡下的阿娘,询问了女儿小鹿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才挂断。   通话结束的瞬间,徐恺红了眼眶,【孟哥,我只希望她们能够平安,别告诉她们我做了什么。】   孟钢叹了口气,【我答应你,小琛那边已经让人去保护她们了。】   徐恺愣了愣,下一刻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释然道:【小琛,早就知道了吧。】   孟钢没有否定,事实上,他知道徐恺的事情,也是容琛告诉的他。   他开始不敢相信,结果对方给了他徐恺的通讯记录,那上面的消息让他不得不相信一直在身边的好兄弟居然也是那些蘅芜中的一员。   【不过,徐哥也不是无可挽回的。】   容琛看着那些消息若有所思,【他要是真的心甘情愿,就不会这样用自己的手机联系对方,让我们这么顺利的就查到。   【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这些事情,一旦深处在其中,如果没有外力的拉扯和帮助,就很难脱离开,重新走上生活的正轨。   孟钢想拉徐恺一把,可也要看徐恺自己怎么选择。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不想承认在这次来见徐恺之前,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但现在徐恺这句话说完,孟钢确实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方。   又在第二天,针对那些消息,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布置。   直到现在,他们将韩星涛瓮中捉鳖。   “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韩星涛嗤笑了一下,说出一串数字。   这串数字倒不像是手机号,但这串数字一出来,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徐恺瞪大了眼睛,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宋馈半眯起眼睛,他在徐恺的正对面,很容易看出那个表情不仅仅是震惊,还有恐惧在里面。   蓦地,他反应过来,那串数字很可能是一个学号。   结合容琛的报告,那——   他来不及细想,扬声警告,“孟哥!小心!”   但也是这一瞬间,韩星涛和徐恺都动了起来。   韩星涛毫不恋战,开始向外迅速冲过去,冰冷的刀锋划向了挡在他前面的张伟。   孟钢在听见宋馈声音的瞬间,就将身边的人推开了一些。   自己却被徐恺抱住手臂,向后拽。   张伟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堪堪避过了迎面刺来的刀尖,被惊出一身冷汗。   韩星涛就趁着这个空档,窜了出去。   唐谕和宋馈紧跟其后,追了上去。   空荡的走廊里传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孟钢恼羞成怒地看向拽住自己的徐恺,抓住对方的手臂,将它生生拉开,扯出一段距离。   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颈,矮身发力,给了徐恺一记过肩摔。   徐恺撞在地面上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白色的雪花漂浮在天空中。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抓住孟钢的腿,死死地抱住,涕泪横流地喊道:“孟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是我没有办法啊!韩支……不,韩星涛他刚刚说的是囡囡的学号——是她的学号!   “我不能,不能拿囡囡冒险!”   孟钢挣扎了一下,但发现挣扎不开,他又不能真的去揣对方。   “你别追了,别去追!”   徐恺绝望地说道:“韩星涛,在上面有布置,很危险……   “你和张伟都别去……”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孟钢的暴怒打断,“松开!!!他韩星涛就算再上面布置了刀山火海,劳资今天也要上去!!!”   孟钢的语气十分生硬,脸上阴云密布,“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个孬种。   “如果还是兄弟,你就放手!!!!”   徐恺还想说什么,但上来的张伟以掌成刀,砍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陷入到了黑暗中。   张伟扒开徐恺的手,将他关到了病房里,并让王南留下看守。   “孟队,我们走!”   孟钢点了点头,也朝着刚刚韩星涛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69章 请君入瓮(下5)   韩星涛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地脚步声。   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在身后穷追不舍的感觉,和他在警队训练的时候很不一样,非常新奇,同时也非常微妙。   他知道他是肯定回不去了,身份已经曝光。   如果被抓回去,革职倒不是重要的,很可能组织为了灭口会派人找机会除掉他。   可是他还不想死,因为他舍不得那个人。   最近一段儿时间,不知道什么原因,李泽如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以前非常健康的人现在经常会攥起拳,挡在唇边,轻声咳嗽。   虽然程度不剧烈,但这种以前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特质还是尤为显眼。   尤其,韩星涛已经跟在李泽如的身边二十多年了,侧眼旁观这么久,就算他们没有在一起过,他也很熟悉这个人的状态。   而且,从旧屋那天开始,黑猫Mani的状态也变差了,总是在睡觉。   这让他除了担心之外,还多了一丝惶恐。   总觉得,李泽如的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并朝着无可挽回的地步前进。   曾经精壮悍勇的轮廓一旦开始变得单薄瘦削,通常意味着身患重病。   这段时间他也曾劝对方去医院看看,检查一下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体重下降的太快了。   但都被李泽如拒绝了,只是说可能是工作太忙了,过多时间,等这次行动结束之后再说。   可是工作忙又能忙到什么地步呢?   李泽如这个级别其实已经可以不用太多加班了,只要看看文件,指导下级工作就行。   就算是他事必躬亲,以前比现在还忙的时候多了,一众人都受不了的时候,他还是神采奕奕,精神充沛,根本看不出来也是熬了大夜的。   可现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强打精神。   韩星涛无法理解李泽如为什么会在壮年时期就这样讳疾忌医?怎么舍得放弃如今的权势和财富?   放弃那些仰慕和拥戴?   那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   但李泽如却弃之如敝履,毫不在意。   韩星涛扶了一下墙壁,继续快速往天台上跑。   那里他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和狙击手。   只要他可以达到指定位置,他就能顺利的逃出去。   如果警察当不了了,那他就换个方式去生活,仍旧可以在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为此也做过不少错事,背叛警队,和犯罪分子做交易就为了可以除掉他以为的情敌。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想的最多的居然也不是失去现在的身份地位,而是还要在那个人的身边。   韩星涛忽然睁大眼睛,脚步停下来片刻。   他忽然想到,李泽如并不是现在才有这种活人微死的状态的。   而是从十六年前,宋馈死后就开始了。   也许李泽如的不在意,和自己的原因一样?   但怎么可能呢?!   韩星涛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宋馈不在了,李泽如也如此失去活着的欲望,那怎么可能还会走这十六年?!   如果一直忍耐着过这十六年的意义又是什么?!   可怕的想法忽然贯穿他的脑海,让他腿软,步伐就乱了顺序,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楼梯上。   韩星涛猛地摇头,露出个抗拒的表情。   他将刚刚那个想法强硬的抛出脑海。   如果刚刚那一切都是真的,那他究竟是什么?!   十六年来,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不能也不敢去深想。   通往天台的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了,韩星涛继续快速向上。   但身后传来呼啸的风声,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他的后脑。   韩星涛只能停顿一下,向旁边闪开。   一个带着输液管的透明玻璃瓶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直直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炸裂的碎片反弹回来,有几枚正冲着他的面门飞过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韩星涛向后退了两个台阶,一只手扶墙保持身体平衡,一只手挡在脸前作为保护。   但就是这样,下颌的位置还是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他不禁抬手摸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上沾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韩星涛迅速回头,唐谕已经追了上来。   而宋馈紧随其后,但急促地呼吸出卖了他的状态。   韩星涛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左手抓紧长木扶手,提起右膝,扭腰,利用楼梯的高低差,送给已经离自己两三步远的人一记鞭腿,直踢太阳穴的位置。   他本以为唐谕也会出于本能躲避,但没想到对方反而欺身而上。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但身形却没有停止。   近身的瞬间,防护的同时,用右手肘狠狠撞向韩星涛的右侧腰腹。   韩星涛心里一惊,但却没有慌乱。   左手,和右腿一齐用力,整个身形腾空而起,躲开了这沉重的一击。   但扶手和楼梯之间的狭窄距离和封板,并不能让他顺利越过另一侧继续向上逃走。   反而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果然,唐谕直接伸手,要助韩星涛更快的撞上楼梯侧壁。   这如果撞上了,肯定会因为脑震荡产生晕眩。   韩星涛将心一横,松开手的同时用力,将自己沿着楼梯表面向下快速划去。   下面的人是宋馈,不足为惧。   即使天台上去不了,他下了楼也可以到一楼逃离这栋建筑。   不过他的意图被宋馈发现了。   “韩支,你认为一楼的大厅在我们上来的时候,不会已经被锁上了嘛?”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而且,你不会以为今天的行动,就我们这几个人在吧?”   对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呢?   宋馈有点儿不理解。   都是当警察的,不会忘了他们警察就算是抓捕一个人,也会安排十多个人一起上,将人死死地压住。   一方面是减少伤亡,一方面是确保冷不丁冒出身手不错的悍匪挣脱逃跑。   是,他们是只有五个人出现在崔大丫的病房,还有一个被缠住了。   但早在发现韩星涛潜入的时候,就已经将下面三层的出口堵住了。   安排了可靠的人守在那边。   【……】   韩星涛闻言一愣,身形一晃。   唐谕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手臂用力,将人拽了下来。   腰背与颇有棱角的楼梯接触的瞬间,疼痛让他差点儿叫出来。   被扭转手臂扣上手铐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可能无法再见到那个人了。   他让他失望了。   但他不甘心,他强忍着扭动身体,混乱中按上了从口袋里掉下来的老式直板电话上的按钮。   宋馈微微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那侧大楼,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 第270章 请君入瓮(下6·终)   “趴下!!”   宋馈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想都没想,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唐谕的面前,将他完全遮盖在自己的身形下,又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挡在胸前。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旁边那栋楼的某间屋子内藏有狙击手的话,这个距离,狙击子弹穿透玻璃在打入他的身体内时,恐怕还会穿透他的身体。   他将手臂拢在可能得位置上,就是怕子弹在波及到唐谕。   宋馈没有办法设想那个画面。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情发生。   他只祈祷,这扇玻璃在容家财大气粗的加持下,可以防弹,起到最大的作用。   但宋馈没有想到,抱着同样心情的还有唐谕。   唐谕也不可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在宋馈近身的瞬间将他扑倒在地。   用身体压住宋馈的上半身,胳膊最坚硬的骨面护住了他的头部,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怀中。   宋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惊的瞳孔颤抖,他想要侧头去看唐谕。   但被抱紧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动作阻碍。   这一刻,他们都想为了对方赴死。   但又都想着要与对方共死。   宋馈想也许这辈子和上辈子确实不一样了。   那些消散的记忆,那些他所担忧和害怕却无法和别人说出口的情绪都不重要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客厅里,唐谕冰雪一般的容颜沉浸在其中。   语气很轻,但又十分认真,【宋馈。】   【怎么了?】   宋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这个弟弟,没事又喊他的名字,没大没小,不喊宋哥了。   但那态度又让他不得不应声。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原本严肃地人却忽然笑了,融化了那冰雕一般的面具,露出几分温柔的情绪。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原本,他以为唐谕只是在开玩笑。   但现在,他知道了。   唐谕从来不开玩笑。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守护着你,哪怕付出我自己的生命……】   ……   【傻瓜,我也是这样想的呀。】   所以,我们都不能死在这里。   宋馈瞥了眼在他们里侧的韩星涛,此时此刻正在狂笑。   但与此同时他又不禁产生了一点儿疑惑。   正常来说,如果有狙击手,应该早就开枪了。   不过现在风平浪静得不太正常。   唐谕也发现了这一点,稍稍抬起一些身体,疑惑地看向对面的高楼。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和宋馈姿势上的问题。   耳尖泛红的站了起来,根本不敢去看对方。   却又伸出手,想要让对方借力。   宋馈奇怪地看了唐谕一眼,不禁被他的样子逗笑。   伸手拉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拍打自己裤子上看不见的灰尘时,打了一记直球,“你干嘛害羞了?”   “……”   唐谕瞳孔地震,【他害羞?他害羞什么?!他怎么可能害羞!   【不!不对!不是害羞不害羞的问题,是现在问这个问题合适么?!】   他看向韩星涛,地上还躺着一个呢!!   他又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人,但此时此刻宋馈的目光已经聚焦在了露出些奇怪诧异表情的韩星涛身上。   “怎么?看起来韩支也很奇怪为什么按了电话的按键,对方却没有反应?”   宋馈阴阳怪气,态度与刚才截然不同,“你真安排狙击手了啊?不会是——被骗了吧?”   “不可能!!!!”   韩星涛恼羞成怒,‘变色龙’居然失约了?!他明明已经告知了对方,而且在来这里之前还去看过。   宋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放在手里,弯腰捡起地面上的那部旧手机。   通讯录里果然一片空白,最近通话里也没有记录。   不过现在卡在手机里,到时候信息科去查就会知道韩星涛曾经和谁联系过。   他用手帕包裹好手机的机身,递给了唐谕。   唐谕接过来,点了点头。   “没用的,你们查不出来的。”   韩星涛嗤笑。   他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   但他也非常怀疑,一向信用良好的‘变色龙’为什么会失约,发生这样会让他自己声誉扫地的事情。   这应该是这十几年来,狙击手头一次放了雇主的鸽子。   只是他没有时间在细想。   楼下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孟钢和张伟也追了上来,还有他们在半途遇到的容琛。   孟钢看着韩星涛,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曾经他也羡慕过对方,比起天纵英才的李泽如,其实出类拔萃的韩星涛更让他觉得贴近自己的现实。   孟钢想,那是如果自己努力也可以达到的水准。   但现在——偶像沦为了阶下囚。   他真不理解,这么年轻,又是事业上升期的人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不好好珍惜所拥有的一切呢?   “估计要先将他送去看守所了。”   孟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厅里的总队和市局支队最近这两三天是有行动的,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审讯他的。   “估摸着就是先要送去看守所,对外说是去出差,等一切结束后再进行。”   但他也有一种隐忧,韩星涛真得会活到那个时候么?   不过现在也没有办法。   一时间,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过下一秒,孟钢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的号码。   只是接通的瞬间,孟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中间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说:“好,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办。”   挂断电话后,几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孟钢挑眉,“刚刚洪局那边来电话,让我们把韩星涛送到密林的安全屋去,抽调警力看守。   “等到这次行动结束后,在进行侦讯。”   宋馈闻言下意识地用左手的拇指划过食指的侧面边缘。   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远处高楼上,李泽如放下了望远镜,轻咳了几声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豆大的雨滴,又从漆黑如墨的天空中落了下来。 第271章 活下去的理由   押送韩星涛和徐恺去安全屋的路上很顺利。   隔天李泽如安排了人告知行动组里的其他成员,韩星涛因为别的任务去南方出差,抓捕重要逃犯。   大家虽然觉得怪异,但其实也习以为常。   只是临阵换了重要人员多少还是有些让人疑惑,尤其是平时跟韩星涛关系比较近的让人更是有些惶恐。   但就算再密不透风,也还是有人将韩星涛在这次重要行动,差不多关乎以后能否顺利升职的行动前去其他案件中出差,和当初汪擎的死联系到了一起。   隐隐嗅到一股变天的味道。   似乎有什么事情,正悄然发生在他们的周围。   风声鹤唳谈不上,草木皆兵还差点儿意思。   毕竟李泽如还定海神针一般站在这里,那身为他嫡系的韩星涛应该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众人飘摇不定的心又安分了下来。   李泽如当然能够看清他们的心态,也知道他们的旁敲侧击。   但不管是谁,也没有真敢舞到他前面的。   顶多就是探探他身边其亲信的口风。   只是那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李泽如不动声色,平时怎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让人无法揣测。   就这样过了两天,好奇的人看探不到什么,也就安静了下去。   这次的行动被安排在下周五。   还有不到一周的日子。   李泽如加了两天班以后,决定今天去解决一些事情。   他的身体愈加虚弱了,如今轻咳的频率越来越高。   黑猫Mani这些日子也瘦弱了下去,以往黑亮柔顺如绸缎的毛发开始显露出枯糙的迹象。   李泽如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那还是他去旧屋见过小食贵回家后,心神激荡的情况下,再加上已经病弱的身体,没有躲开Mani和他玩闹时伸过来的爪子。   Mani在感觉到还没有修剪的爪尖刺破了主人皮肤时,愣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一直持续了二十年的推拉游戏,每次都以它失败而告终的游戏,这次居然被他抓到了。   李泽如也愣怔了片刻,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反应居然变慢了这么多。   但就是因为这短暂的失神,他没有来得及阻止Mani舔上了沾染了他血液的爪尖。   而就在他伸手去拉住那只毛绒绒的小爪爪的时候,贴心的黑猫以为是主人在生气它刚刚抓伤了他的那个行为。   它瞪圆了眼睛,在李泽如紧张的面容下,伸出小舌头舔在了那道伤口上。   含着奇怪香气的血液流入了它的食道,又滑进了胃。   Mani眯起眼睛。   李泽如反应过来时候已经晚了,他只能希望这样不会让Mani也中毒。   结果老天爷每次都和他唱反调,如今Mani也出现了和他一样的情况。   莫名其妙的消瘦,免疫系统出现问题。   他问了文曲怎么办,自己的药能不能给Mani吃。   被文曲冷酷无情地嘲笑:【是死了也要带走自己的东西的变态,真是强烈霸道的独占欲。】   李泽如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虽然我现在是虚弱一些,但揍你还是绰绰有余。   【来切磋吧,泽希。】   【……】   文曲翻白眼,【别笑了,难看。】   但手里却递过去一个玻璃瓶,【用这个试试吧,你那个药Mani吃了应该就去找它另外一个主人了。】   【……】   李泽如将瓶子揣进外套的口袋里,站起来就向外走。   【泽如……】   文曲在对方即将出门的时候出声,【你别那么早就死啊。】   李泽如挑眉,转头看见文曲已经收敛起桀骜不驯的神色,显出浓重的悲伤。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能不能别死啊。】   【别像武曲那般,就那样离开了。】   李泽如垂了下眼睛,避开了那道视线,这一点他可保证不了。   当年一起的那批七颗星如今算起来也就还剩下他,文曲和阿叔了。   廉贞在去年执行任务后,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可是,李泽如从天枢和他身边那个小跟班的动向推测出来,他们很可能解决了廉贞。   那次任务,就是个陷阱。   阿叔怀疑廉贞背叛了组织。   这些年来,阿叔总是疑神疑鬼,做了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总归在下一次的行动里要付出代价。   李泽如抬眼看向面前也不再年轻的人,他们也算是一起扛过了这十多年,再怎么薄情,也生出了一些惺惺相惜。   他想大概他走了,完全陷入孤立的文曲可能也坚持不了太久。   而且那时候组织会受到重创,甚至会崩塌。   那文曲最后的精神栖息地也就不存在了。   按照泽希的性格,他在万念皆灰,失去所有活着的动力时,会自戕吧。   但李泽如觉得,武曲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   正如文曲曾经那么拼命的想要拯救武曲一样,如果有机会,武曲也会这么做。   那,什么事情能够让文曲有所牵挂呢?   李泽如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才从另外一个口袋中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片。   语气认真地说道:【泽希……你和我都清楚,你的这个要求,我答应不了。】   文曲垂下眼睛,掩饰落寞的神色。   答案早就知道,但真正面对的时候他还是会感觉到窒息和难过。   他们早些年的时候针锋相对,他单方面的看李泽如不顺眼。   但在熟悉的人一一离开后,居然也成了关系最好的存在,虽然还是互相嘴毒,不饶彼此。   可是他早已经把李泽如当成了和武曲一样的存在。   他当然不希望他死。   【我今天走以后,你在下个月中旬的时候,一定要找借口离开这里。】   李泽如的声音很低,【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文曲有些吃惊,他一直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但他也能理解,毕竟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难过极了,眼底开始变得潮湿。   李泽如这个暗示就好像是一个告别。   【你拿着这个钥匙和卡片,去容氏旗下的保全公司,我在那里寄存了一样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只是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文曲挑眉,露出个疑问的表情。   片刻后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你也不问我什么事情,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李泽如露出一个罕见的促狭笑意,但马上他又严肃起来,【如果有一天,他说他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存在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尊重他。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时候到了,就放手吧。】   文曲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钥匙和卡片。   感觉心脏怦怦直跳,他有一丝预感,早些年,李泽如会定期从萼室带走小于十岁的孩子。   当时组织里还有传言说他变态,炼铜。   但文曲知道并不是这样,李泽如一直在完善‘多莉’。   直到差不多十年前才停止。   文曲微微张开嘴,一时间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他……】   李泽如笑了一下,脸上已经浮现出疲倦的神色,但他还是坚持说道:【他现在叫魏翼,是个被人资助,但是勤奋好学的高中生。   【你对武曲的记忆一定比我要全面,但你知道他也许不会是你心中的那个武曲,多莉的副作用是什么,只能削减但并不能完全消失。】   【如果有那么一天,武曲不想这样继续,你要说的话也在便签上了。   【泽希,我希望……不,是武曲希望,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文曲的手颤抖,有一种大梦恍然初醒的不真实感觉。   李泽如居然真的完成了记忆多莉计划,而且隐瞒了下来,没有告知禄存他们。   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而且,如果他已经成功了一个,那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抱住李泽如,急速地问道:【你怎么不……不将你心中的那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痛苦和挣扎他知道。   【我只是尊重了他的愿望而已,没事的,很快都会结束了。】   李泽如伸手拍了拍不住颤抖肩膀的人,安慰道:【你要记得,你答应我们的事情。】   文曲哽咽着点了点头。   恍然回神的李泽如已经走出了局里,他站在颇为空旷的停车场,抬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天空,暗自想到,【那么,今晚就去解决最后一件事情吧。】 第272章 诛心(上)   韩星涛在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屋子里有人。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警惕地看过去。   那个身影坐在四角木椅上,陷在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对方右腿交叠在左腿上,肘部抵在两侧的扶手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侧着头。   他的脚边似乎还趴着个人,不知死活。   不过韩星涛对此也不在乎。   虽然灯光昏暗,但这个熟悉的轮廓和动作却让他心中充满了惊喜。   “泽如……你怎么来了?”   韩星涛喃喃地问道:“你是来……看我的么?”   他有些迟疑,他原本想问【是不是来救我的】,但话到嘴边,他没有说出那个【救】字,而是换成了【看】这个有点儿微妙的字。   黑暗中的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笑声却让韩星涛毛骨悚然,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道做些什么。   可是本能却告诉他要逃,要赶快逃。   但对强者的恐惧却又让他只能待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你……”   半晌他才发声,只是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韩星涛,你跟着我多少年?”   李泽如的语速和平时相差无几,但声音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森寒。   “有二十年?”   “不……不是二十年……”   韩星涛分不清楚李泽如的目的,他只是下意识去纠正,“是二十年零六个月十天。”   “你记得倒是很清楚。”   李泽如忽然想到曾经武曲调侃文曲的话,【你这不会是暗恋他吧?】   如今他也笑着说道:“如果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你是在暗恋我,才会将这个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但这种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底。   韩星涛闭了闭眼睛,他想他心底那不堪的欲望终于被揭穿了。   索性也就一狠心,坦白道:“那不是假设。”   他炽热的眼神看向那团黑色的轮廓,“我一直都很……”   “不,你还是打住吧。”   李泽如再次打断了韩星涛的话,声音冰冷地说道:“再说下去,我就要吐出来了。”   “……”   韩星涛瞬间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几乎下意识问道:“您……您在说什么?”   “我说,你如果说出来的话,我会觉得非常恶心。”   李泽如毫不留情的重复道:“你跟着我二十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其他不说,爱憎分明这一块儿我从不敷衍。   “在你刚调来中队的时候,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虽然出身贫苦,但能力出众,人也机敏,学东西也快。   “话虽然不多,但和周围的人关系处理得也不错,算是进退得当,有很好的分寸感。   “是个可以培养的好苗子,将来也一定会有翻作为的。   “那个时候,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拉你一把。   “但可惜,十六年前,你做了最不能做的事情。”   韩星涛刚才就快速跳动的心脏现在跳得更加迅速,几乎要撞出他的胸膛,摔在地面上。   他的手不自觉得颤抖起来,拇指指甲嵌入到食指侧面的皮肉里也无法控制这种颤抖。   上牙也磕碰起下牙,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李泽如短促地笑了一下,“怎么?害怕了?”   “你……您……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韩星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即使心里已经明白了,但他还是要问出来。   他祈祷对方可以说不知道,但这明显有些不切实际。   “你到现在还在自欺欺人……”   李泽如摇了摇头,“真是令人失望。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知道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呢?当初唐靖山死得时候,你不会以为是禄存做得吧?   “知情者被灭口,你的秘密就无人知晓,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那你怎么不想想,当初在指挥室做决定的还有洪局,他还依然活着呢。”   韩星涛闻言抿了下唇,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但李泽如是何等聪慧的人,转念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语气里染上了一些不可思议,“哦,你不是以为禄存杀了唐靖山。   “你是以为洪局杀了唐靖山……因为你发现了洪局设置安全屋的秘密。   “你就以为你握住了他的把柄,你们之间互相都有把柄在对方的手上……是这样么?”   韩星涛想说是这样的,但他感受到了李泽如语气里的愉悦。   本能地闭嘴不回答。   但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那一天,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时,李泽如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语气。   他问:【星涛,你是有事情要告诉我吧?】   【真的没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问你了。】 第273章 诛心(中)   这句话韩星涛当时没有听懂,那个眼神他当时也没有看懂。   现在,他才终于想明白。   那是一种带着最后怜悯得警告。   也是一种看着草木正值盛放,却已经早早从根部坏死的眼神。   而他自己注定会摔入谷底,粉身碎骨。   韩星涛只觉一片冰冷从他的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冻得他无法控制的颤抖,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裹进毛毯中,藏到李泽如看不到的地方。   但这次,他却再也无法遁形了。   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他还在他的眼前自认为隐瞒的天衣无缝十六年,但李泽如却已经将一切都看在眼底了。   不提醒也不阻止,就看着他一步步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丝毫没有将自己的真情放在心上。   就在刚刚,他要表白的时候,也被打断。   他甚至都能够想象得出李泽如皱眉的样子。   韩星涛忽然想笑出声来。   这十六年就像是一场笑话,而他自己正是制造了这场笑话的小丑。   丑角就只配得到哄笑。   他收拢双臂抱住自己,想要给自己一点儿安慰或者是力量。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那股一直郁结在心中的愤懑之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被挤出声带,颤颤巍巍地刮过口腔,韩星涛几乎是喊出来,但每个字都不在调儿上,“既然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我在十六年前做过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你身边!!!!……不给你喜欢的人报仇呢?!”   他终于说出来了,那个他本能拒绝去想的事情。   李泽如喜欢……不,是深爱的那个人是宋馈。   从他开始关注李泽如开始不久之后,他就知道他的队长的眼睛总会不自觉地去寻找隔壁宋队长的身影。   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都会弯起,在深处闪动着笑意。   对宋馈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他们之间好似有一道墙,会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在破案方面各有所长,互相弥补。   韩星涛承认自己在嫉妒,他嫉妒对此毫无所知却在享受一切的宋馈。   但当初他也没有想过要介入进去。   因为没有机会。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直到在他进入中队四年之后,他偶然发现了宋馈与李泽如之间居然有了隔阂。   那种隔阂很微妙,但却足够让他们之间不再肝胆相照。   宋馈已经没有办法再完全信任李泽如了。   而这给了韩星涛希望。   这种希望如同耳边低吟的魔鬼,蛊惑着他,引诱着他。   阴暗的种子在浓重的欲望中茁壮成长。   终于,他去联系了一个人,与他做了交易,在十六年前那次中秋任务中,来了一招调虎离山,把宋馈害死在了芙蓉山。   他本以为这个人消失了,李泽如早晚都会接纳自己。   可惜……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   他想和以前一样欺骗自己,强行解释,李泽如知道真相后不杀自己是心里还有一丁点儿自己的位置。   但理性却告诉他,别傻了。   可是他还是要问出来,他要亲耳听到。   否则,他永远都不可能甘心。   “哈——”   李泽如闻言忍不住笑出来,那笑声透出一些古怪的味道,银色面具也不禁跟着动了一下。   他不禁重复道:“既然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我在十六年前做过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你身边!!!!……不给你喜欢的人报仇呢?!”   他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你不会在想,我不立刻杀了你,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吧?”   李泽如的语气充满了嘲弄的阴阳怪气,“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你希望听到我这么说出来?”   韩星涛被这种讥讽的语气激得满面通红,他顾不得斯文儒雅了。   理性崩断的瞬间,他大声质问道:“难道不是么?!”   李泽如却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歪着头,靠在自己的左手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歇斯底里,又满心委屈的人。   就像是在看着诡诞的电视剧。   韩星涛发泄过后,双眼通红地看过去,语气又是那种疯狂到极致反而回归到波澜不惊的平静,“泽如,难道不是这样么?   “这十六年来,是我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是我一直在照顾着你和Mani……难道,你没有一丝丝不舍得?   “如果真的没有,你那天为什么要对我说,是不是真的没有话要对你……”   他还想要说下去,但却被李泽如的嗤笑声打断。   “别再自我感动了,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你也白跟在我身边二十年了。”   李泽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我也是个失败的老师。”   “……”   韩星涛将头埋入了膝盖中,他拒绝接受。   但李泽如不打算让他逃避。   “十六年前,小食贵牺牲后我非常痛苦,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睛,他抱着段二跳崖的那个画面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即使模模糊糊睡上那么十分钟,我也会梦见那一天的一切。   “那时候我恨不得也离开这个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用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只是后来一次昏睡过去后,我梦到了小食贵,他穿着那件橄榄色的警服,站在阳光下,问我怎么不好好吃饭,师父很担心,所以他来问我。   “要我好好地活着,等到时候到了,再重聚。   “所以那天我醒来以后,看着趴在我身边的Mani,我就知道我得活着,查出真相,然后让藏在背后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李泽如看向韩星涛,黑暗中眼睛如刀锋一般明亮,“所以我开始调查那天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我安排小食贵去二号任务点,他最后却去了芙蓉山。   “而当时能够临时做这样安排的人就只有行动指挥,洪近和唐靖山。   “你不知道,唐靖山的身边有个小孩子,他的父母是卧底到组织的禁毒警察,当年在回乡的路上发现了他们一直追查的老大。   “后来男人直接过去卧底了,只是后来被人出卖,双双殉职。   “被藏在暗室的小孩儿躲过一劫,被唐靖山收养,改名换姓。   “但缅甸那边并没有放弃斩草除根的希望,小食贵死后,我为了能够让唐靖山说出实话,将那孩子的信息放到了暗网上。   “很快那边就发现了,派了杀手过来,局里肯定会提供安保措施给唐靖山。   “而我,用洪近的账号登录了系统,更改了安全屋的信息。”   韩星涛闻言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十六年来,他一直以为和洪近互相握住的把柄,原来只是一场空月么?!   逼死唐靖山的居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工作失误的洪近,而是李泽如——   “你是从唐靖山那里得到了卧底传递消息的事情?”   事到如今,韩星涛反倒可以连贯的说出一句话了。   “是啊,当初给你传递消息的卧底鼹鼠不也被你出卖给禄存了么?”   李泽如的语气多少有些不耻韩星涛的这种行为,“你也是想借禄存的手杀了这个卧底,来个死无对证吧?   “韩星涛,我说得对不对?” 第274章 诛心(下·终)   “……”   韩星涛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   李泽如太聪明了,他这一点点儿小心思都被看透了。   只是他不能承认这个事情。   和为了私情害死宋馈不一样,为了私情,为了自己,出卖自己所负责的卧底这种事情,断然不能在李泽如面前应下。   韩星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心虚,“我没有出卖鼹鼠,他还活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也有传递出消息。   “我们很多次行动都是他提供的线索。”   “是啊,我知道,我们这些年很多次行动都是鼹鼠传递出来的消息。”   李泽如从口袋里翻出一条挂着一块儿小铁牌的红绳,戴着手套的指腹轻轻从上面划过,“他叫阿正?”   “……”   韩星涛的心脏重重一跳,冷汗当时就下来了,沿着额头滑落在床榻上,沉入绵软的被褥中,“是,他叫钟正,是我第一任师父从警校选出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劲风就从对面凌厉的扑来。   直接打在了他的身上,反弹落到了地面上。   韩星涛一愣,低头看得时候,才发现是个铁牌。   而且样式他也有些眼熟,他想伸手去将它捡起来,但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缩了回去。   好像那上面附着一层岩浆,烫得让他不敢接近。   “认出来了么?”   李泽如补刀一向精准,“你亲手交给他的啊,当初你从他奶奶的手里接过这个她去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时,不是也说过会带着阿正回来的吗?   “可你——出卖了他。”   韩星涛瞪着那个牌子半晌,才弯下腰将它捡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铁牌,那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唯一的孙子在干嘛,自己很想念他。   【可惜她身体不好,儿子和儿媳本来出去打工好好地,可惜沾了坏东西,吸坏了身体,在小孙子小的时候就都走了。   【小孙子开始还争气,读书也好,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居然犯了大错,被学校开除了。   【她都快气死了,眼睛都要哭瞎了。   【可是,一晃这么多年,虽然每个月她都会收到钱,但小孙子却没有回来过一次。   【她也不求她的小孙子有什么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行。   【日子怎么都是过。】   她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拴着红绳的小铁牌,一面刻着小孙子的名字【正】,一面刻着【平安】两个字,【小伙子,你是阿正的朋友,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好好的,别管在什么地方,都要好好地,别让奶奶担心。】   彼时也刚刚毕业一年的韩星涛泛红了眼睛,点头,【奶奶,你放心,我会找到阿正,带阿正回来的。】   老太太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好,好,好……】   韩星涛将这个铁牌攥紧在手中,想到他交给禄存名单时候的画面。   他终究感受到了追悔莫及的苦痛和自责。   “是不是鼹鼠每次传递回消息的时候,你会又害怕又轻松?”   李泽如冷笑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个铁牌,为什么会知道你见过他的奶奶吗?”   韩星涛看过去,机械性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早就死了。”   李泽如站了起来,慢慢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充满了压迫感。   安全屋的窗外,月亮银色的光透进来,铺散在他的脸上,银色的面具折射出冰冷的光。   韩星涛瞳孔骤然紧缩,他认识这种面具。   禄存曾经戴过一个,这是斗柄中那七颗最高等级的星辰才会佩戴的面具,上面有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图标。   他以前曾经怀疑过李泽如和斗柄有关系,却没想到他居然是,“巨门?!”   那个即便是在斗柄也如传奇一般存在的巨门。   “你——你居然是——巨门?!”   “是啊,我是巨门,你很意外么?”   李泽如连头都没有低下去,“那如果我说,我也是鼹鼠——至少是后来的鼹鼠,你会不会更意外?”   “?!”   韩星涛感觉到自己心神俱震,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比他刚才被迫面对李泽如知道自己十六年前做过什么的时候还要震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喃喃地问道,“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宋馈?!”   他不理解李泽如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但李泽如这次没有回答他,甚至都没有再看他。   不过韩星涛也不在意了,他哽咽着继续问道:“这十六年来,我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你都会让我不舍得。   “如果你不给我希望,我也不会如此执着一错再错。   “就算我当初做错了事情,但你真的一点儿情分都不念么?”   “哈。”   李泽如短促地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一句最好笑的笑话,“你到现在,都在执迷不悟,责怪别人。   “你十六年前所做的错事,不止有小食贵,还有他队内那八个组员,还有同时进去的武警三中队的战士。   “这些人命,因为你的私心而牺牲,就被你如此轻描淡写的说你做错了事情?!   “还有钟正,他一直信任你,到死都不知道是你出卖了他。   “禄存也不可能告诉你鼹鼠已经被解决掉,因为他还得利用这个人来拿捏你,让你投鼠忌器,不得不为他所用。   “可是钟正当时已经遭受了酷刑,受尽折磨。   “为了不让他再痛苦下去,牵扯出更多他想保护的人,所以我送走了他。   “为了留下一点儿他来过的痕迹,我拿走了这个铁牌。”   李泽如从韩星涛的手里将那块儿小铁牌拽了过来,“我为什么不杀你?”   他反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讽刺,“那岂不是太便宜了你。”   他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确实想直接杀了禄存和韩星涛。   但如果这么做了,他所承受的锥心之痛他们都不会感受到。   可这怎么会被允许呢?!   他要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也能体会到这种痛苦。   他也要组织付出代价。   这样的犯罪集团,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没有了斗柄,很多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泽如,如果那天——那天我和你坦诚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种结果?”   韩星涛闭上眼睛,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承受这种痛苦。   “因公殉职,是你最好的归宿。”   李泽如丢下一张纸片后,向门口走去,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不怕我把今天我们的谈话告密到厅里么?”   韩星涛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但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李泽如并不在意,否则也不会和他说这些。   韩星涛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片,半晌才又看向敞开的大门,露出个古怪的像是哭泣的表情。   这张纸片上写的是一个个名字,那是这么多年来他发展起来的亲信。   如今李泽如是在告诉他,这些人他都知道,而且都会被他调走,甚至有的人会在行动中被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正如十六年前他所做的那般。   他一直以为他在控制李泽如,悄悄在他身边培养自己的亲信,想要架空李泽如。   到时候,李泽如就如被关在囚笼里的老虎,任他为所欲为了。   但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是那个掌握全局的人。   猛兽之所以是猛兽,就是在实力上无人可及。   即便是在绝境之下,也会奋力搏击,创造生机。   韩星涛摇了摇头,露出个自嘲的微笑。   一瞬间万念俱灰。   他从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搜出配枪,他知道这是李泽如故意没有带走的。   他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响了扳机。   走向远处的李泽如听到了枪声,没有回头。   蓝牙耳机里传来声音:【先生,韩星涛已经自戕身亡了。】   “知道了,执行下一步计划。” 第275章 神仙师兄   宋馈和唐谕两个人刚走进餐厅准备排队买早饭的时候,孟钢黑着脸进来了。   “宋老师,阿铮别吃了,来——有事情要和你们说。”   他一脸焦急,还隐隐有点儿愤怒。   惹得旁边的同事打趣道:“老孟,你这是咋了?吃啥东西了?脸这么难看。”   “……”   孟钢扬了扬拳头,“老杜,你可别这么说,那怎么赶得上你值班时候喝旺仔的效率。”   “……”   杜钧瞬间瞪大眼睛,他们是同期,当初都在派出所实习时候谁没犯过这种错?!“过分了啊,吃早饭没啊,没吃爸爸请你。”   孟钢这次不再说什么,直接猛捶这个损友,感情我拿你当兄弟,你却要当我爸爸。   两个人闹了一下,孟钢的脸色倒是缓和了。   “给,吃早饭,到时候去宋老师他们办公室说。”   杜钧将手里的一颗水煮蛋还有两个肉包子塞到对方的手里,低声说。   他这个同期,就是性格太过于耿直了,只知道做事情,不太考虑其他,才一直都被压在派出所。   脏活累活干了不少,却不得领导赏识,白白浪费了大好的青春。   “知道了。”   孟钢抿了抿唇,又轻轻捶了对方一拳,才看向已经买好早餐的宋馈。   然后挑了下眉,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他还真没看出来宋馈斯斯文文,又高又瘦的,吃的居然还不少。   这两个煮鸡蛋,一屉小笼包,外加两碗小馄饨的。   他忍不住给对方竖起大拇指。   “……”   宋馈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孟队,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们开始向外走。   孟钢忍了忍,只是皱眉说道:“去你那边说,阿铮一起。”   宋馈半眯起眼睛,他感觉这么早孟钢就匆匆而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等到了犯罪心理的实验室,涂然率先跳过来。   “谢谢师弟。”   他接过自己要的小笼包和小馄饨,直接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含糊不清地问道:“没加香菜吧?”   “我的加了。”   宋馈记得以前涂然没有不吃香菜的毛病,“但你拿的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已经阻拦不了了。   面对这个答非所问,涂然有点儿茫然,不过手上的动作却没有耽误。   他将小馄饨放入不锈钢盆里,迫不及待的解开塑料袋上扣子。   翠绿的香菜混在紫菜和虾皮中间上下沉浮。   涂然简直瞳孔地震了。   下意识侧头弯腰,“呕~~~~~”   “?”   这次轮到宋馈三人惊讶了。   “你拿的是我的。”   宋馈赶紧将手里的东西转给唐谕,冲过去看涂然,“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看见香菜也没事么?”   “呕~~~~”   涂然来回摆手,“呕——别提这个——词——”   “……”   宋馈心里吐槽,明明最开始你自己也提过。   等到涂然不吐了,他自己倒是倒豆子似的将原因说了出来,“你不知道,你这段儿时间也没在这边。”   涂然坐到椅子上,将旁边那碗带着香菜的馄饨推离自己,好像那不是吃的,而是瘟疫。   “前天,我和临河分局那边的刑侦大队出警去了。”   他顿了一顿,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那边晚上接到个警情,说是在夜市发现了人体组织。”   宋馈诧异问道:“老师居然会让你去这样的案子?”   涂然做研究还行,但是去现场就不行了。   上次他去长冲找林谌,兴冲冲地跟着对方去了个现场,结果看见受害人尸体那一刻,直接吐在了现场。   被陶利直接请了出去。   宋馈都能想象到陶利的表情了,没直接开骂恐怕也是看在林谌的面子了。   林谌为此也带着老师一起登门赔礼道歉。   这才刚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老师居然又放了涂然去出警。   “开始也没有说什么,就说夜市发现了人体组织,我想也无所谓吧。”   涂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我总不能总不去现场,那也有点儿太拉胯了。”   他可不想承认他不如林谌和宋馈。   自己的师兄弟都表现得特别好,他也不能给老师拖后腿。   “实际上呢?”   宋馈追问道,“你不会觉得人体组织就不是那么血腥恐怖了吧?”   涂然点了点头,憨憨地看着小师弟,“是,你说的没错,而且覃栋说没事,不吓人。”   宋馈简直想给这个二师兄鼓掌。   就连孟钢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唐谕倒是知道这个案子了,凌照那边联系了他,他等下就要回去技侦做这个案子的检材分析,可能还去现场复勘。   这是那个夜市,按照凌主任的说法,不可能是第一现场。   没想到,涂然也去了现场。   “你不会……又吐在那边了吧?”唐谕有点儿迟疑地问道。   涂然摇了摇头。   宋馈刚想说,【那你进步挺大。】   就听他的师兄有点儿小骄傲地说道:“我直接晕过去了,所以没吐。”   “……”   宋馈良好的教养让他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孟钢直接笑出来了,宋老师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师兄啊,简直就是现场毒瘤。   唐谕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赞他没有吐在现场,还是该问一下他晕倒时候的状态,有没有污染地面证据。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僵硬的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今天看着香菜就吐?”   宋馈伸手捂住涂然的嘴,垂眼看着他,“老师没在,是又去找凌主任赔礼道歉去了么?”   涂然支支吾吾摇头,用眼神示意小师弟,【我不吐了,你让我讲完。】   宋馈又观察了他片刻,才收手退后。   半眯起眼睛,等着二师兄交代。   涂然喘了口气,才缓缓说道:“昨天是临河分局那边出的警,我正好去那边送东西,被老师安排去了。   “覃栋说人体组织的话,并不如人的整个遗体看着那么会产生代入感。   “就好像有的人不吃鸡鸭牛羊猪的四肢或者头部,只吃看不出来形状的肉块一样,这样就不会意识到自己再吃什么,会好受一些。”   他叹气,“我感觉他说的也没错,就跟着去看了。   “我们到了闹市,直接就到了一个炸里脊的地方,报案人拿着一盒炸好的里脊,上面还撒着蜜汁酱和香菜碎,看起来非常有食欲,而且闻起来也香。”   涂然下意识就抿紧唇,攥紧了拳头,汗都顺着额头滴落下来了。   这一下连孟钢都看出不对劲儿了,但同时,也更加好奇了。 第276章 “小酥肉”   宋馈迅速将手搭在涂然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吐字清晰,“师兄,别紧张。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吸气——吐气——别害怕——师兄。”   他仔细地观察着涂然的神色,另外一只手,伸到对方的面前,配合着自己的话,做出相应的模仿吸气和呼气的动作,引导着他。   “吸气——对——深呼吸,师兄,呼——   “很好,师兄,你做的很好。   “再来一组,吸气——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宋馈认真的神色褪去,但他的手没有收回,仍旧按在对方的肩膀上。   涂然跟着小师弟的节奏,终于稳定下来。   但,他看向宋馈,轻微地摇了摇头,一方面再说自己没事了,一方面也再说自己说不去下去了。   “没事,无所谓的。”   宋馈想了想,“师兄,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或者去值班室躺一会儿?   “等感觉彻底好了,再回来。”   涂然的脸色依旧苍白,他没有硬撑,站起身点了点头,“我去下值班室,半个小时后回来。”   “好,不急。”   宋馈目送对方离开,等着涂然彻底走远,才转头看向唐谕。   刚刚唐谕给过他暗示。   看起来应该是已经知道了涂然所去案子的情况。   唐谕的语气很淡定,“凌主任昨天联系了我,让我今天要回来技侦,直接去实验室。   “去化验一批生物检材,看情况应该也是临河分局遇到的这个案子。”   他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前天有个阿姨,在临河区最大的夜市临河夜市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些炸好的没有被人吃过的小酥肉,那上面还撒着秘制酱和香菜葱花。   “据这个阿姨自己介绍,她以前去过非洲那边,做医疗支援,那边经常打仗,她那时候每天都会接触到死人。   “经常是可能早上还在说话,中午人就没了。   “死因很多种,但是大多数是被流弹射中,或者是遇到了kb组织没有理由的当街屠杀。   “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不是住在一条街道上,就和仇敌差不多。   “所以这个阿姨她很熟悉人肉的样子。   “阿姨回国后,有一段时间生了病,是心理方面的,看过心理医生也没有多大效果。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要去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小流浪猫,瘦瘦小小的看着她。   “让她想到了自己在非洲时,看见的那些衣不蔽体,吃不饱穿不好,整天担惊受怕的小孩儿,就起了恻隐之心。   “她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吃的,丢给它后,然后就坐在一边看。   “想着等它吃完以后,她就去跳楼。   “结果,没想到小猫吃完以后,跳到她膝盖上,趴下睡着了,也正是这一点救了她。   “她和小猫一起,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她居然就平静下去了。   “她感觉不是她帮助了小猫,而是小猫治愈了她。   “后来,她有时候会特意来夜市这边捡一些别人丢掉的食物去喂那些小流浪,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喂粮。   “前天捡到这个小酥肉,旁边也正好有只怀了孕的小狗,她就直接喂它。   “结果没想到,小狗咬断的位置,露出来的肌理纹路,那个断面,看起来居然像是人肉。   “她感觉不太可能,国家现在很稳定,不至于有这么惊悚的事情才对。   “但她越看越觉得不安,所以将手里的小酥肉都掰开了,仔细看得时候纹路和脂肪颜色确实是人肉。   “所以阿姨就报了警。”   宋馈和孟钢听得面面相觑。   孟钢更是吐槽,“老弟,你这知道的很详细。   “连大姐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宋馈也奇怪,凌主任交代事情这么详细么?   这更像是覃栋这样性格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凌主任还真是有点儿深藏不露了。   “……”   唐谕其实也想吐槽,“哦,是凌主任被阿姨拉着手,声泪俱下说了三四遍这个事情。”   “所以,凌主任拉着你吐槽了三四遍?”   孟钢浓眉大眼的不干好事,对八卦的好奇程度不低于那些内勤的小姑娘小伙子们。   唐谕面无表情地点头,他都要困死了。   “噗……”   孟钢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以,师兄是看了这个小酥肉,原本觉得好吃,上面还有香菜点缀,色香味俱全……后来突然得知这是人肉做的,直接联想在了一起。”   宋馈又有些无语,“所以今天早上他让我带早餐的时候,馄饨要素馅,还不要香菜?”   “那应该是了。”   孟钢点头,“不过确实对你这个师兄来说确实有些困难了。”   他仔细的想了想,这种事情对他这种做了多年的老刑警都是很少见……哦,不,他在此前没见过。   就别说涂然这种很少去现场的学院派了。   不过,宋老师好像就不是很害怕。   他第一次见宋馈就是在别墅区,崔家的灭门案。   这个案子当时进去的不少刑警都受不了,但宋馈就没什么反应,还能条理清晰的分析。   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宋老师,你不觉得恶心或者害怕么?   “当初别墅区那么血腥的现场你好像都不怕,不觉得反胃。”   “……”   宋馈有一瞬间无语,这个问题当初陶利也问过他。   没想到这么久了,还会被孟钢问。   他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老师经常会拿一些特殊案例作为分析用,上面就有现场图片,样式和种类很多,非常齐全。”   “哦——那宋老师也是天赋异禀了,你看看你师兄……”   孟钢露出个不信的表情。   “师兄看得少,他看不了血腥现场。”   宋馈声色不露地回答。   一旁的唐谕转移话题,“那他还能接着查这个案子么?”   “不知道,不过他去不了,我去接着查吧。”   宋馈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孟钢,“孟队,你找我和阿铮有什么事情?”   闻言孟钢感觉自己刚刚好的心情又变差了。   他看着宋馈和唐谕,低声说道:“韩星涛在安全屋自戕了。” 第277章 换一个角度   “韩星涛自戕?”   宋馈露出些微惊讶的神色,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哦,准确的说是今天凌晨。”   孟钢长叹了口气,用手撩了下头发,显出几分烦躁的神情。   “昨天晚上……那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的?”   宋馈话锋一转,快速询问道。   这种消息通常都是保密的,尤其是在局内要进行大型行动之前。   但现在孟钢已经知道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警队内部有很多人都知道了?   什么人会把这条消息散布出来呢?   干扰警队的行动?还是有更深一层的信息?   就好像上次在旧屋的时候,警力差不多都被调派过去了,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其他区域的警力薄弱。   结果那个起爆器还是假的,这里面一定是有其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运行。   那么这次呢?   韩星涛是被自戕,还是真的自己自戕呢?   现场能不能去勘查?……   一系列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宋馈渐渐沉下面容。   孟钢闻言一愣,登时也明白过来了,“我有个认识的小朋友,是跟在李总那边的。”   他顿了顿,他其实感觉李泽如是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的,但一直都在放任。   “消息没有外传出去,我已经告诉他不要和其他人说了。   “现在也就咱们知道。   “李总凌晨接到消息后,就已经亲自过去勘察现场了。   “别太担心。”   “……”   宋馈的思绪还在那句,【李总已经过去勘察现场了】这句话上。   他有些理解孟钢的心思。   毕竟韩星涛在外人眼中应该是李泽如的人,是嫡系中的嫡系。   李泽如在刑侦破案上威名赫赫,案子到了他的手上肯定会水落石出,何况现在出事的是自己人。   就更能够上心。   但宋馈就是觉得有些地方有些怪异,难以解释。   比如韩星涛被他们人赃并获在医院逮捕这件事情就很不可思议。   当初他利用笔记本引诱韩星涛入局时,如果没有李泽如从中阻拦,韩星涛就已经差不多中计落网了。   可是这次,已经在观察室看完了整个审讯过程的李泽如,不可能对他们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要保护韩星涛,那就应该和上次一样,在没有出事的时候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中。   但为什么李泽如这一次却没有阻拦,或者在一切陷阱都没有触发前拯救韩星涛呢?   宋馈蹙起眉头,左手的拇指也下意识摩挲过食指外侧的边缘,陷入思考。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仿佛正在透过它看向只有他才能到达的地方。   唐谕已经注意到了宋馈神色上的变化。   那张平时温和清透的面容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种风暴即将来临的压迫感。   他忍下了想要问出口的疑惑,怕打断宋馈的思路。   孟钢也很有眼色,他看了看宋馈,又看了看唐谕,很聪明的和唐谕保持了一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半个小时后,休息回来的涂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在唐谕和孟钢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一巴掌拍上宋馈的肩膀,欣喜地说道:“小师弟,我回来——”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在惊吓中戛然而止。   原本在沉思的宋馈下意识扣住涂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顺势又向上拽住对方的腰侧。   矮身发力,给了涂然一记结结实实的背摔。   “啊!!!!”   涂然喊出猪叫,破了音的惊恐嗓音将宋馈的心神拉了回来。   “……”   宋馈看了看自己的动作,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涂然。   赶紧蹲下去查看对方的情况,“对不起,对不起,二师兄,我刚刚在思考问题,下意识的就这样做了,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你有没有受伤?我现在叫救护车,咱去医院看一看吧……”   孟钢倒是第一次看见宋馈这么紧张。   唐谕已经习惯了,毕竟他见过宋馈更紧张的神色。   “没……没事……”   涂然龇牙咧嘴打断了对方,“扶我起来——慢慢慢点……”   他站了起来,原地活动了一下,疼痛感已经在慢慢减轻了。   下一秒,涂然眼泪汪汪地看向宋馈,“小师弟,我那现场恐怕是出不了。”   宋馈被噎了一下,有点儿内疚的说:“我可以陪你去的。”   “也行。”   涂然见好就收,扶着腰挪到椅子边,慢吞吞地坐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宋馈见他半天不说话,只能低声问道。   “十分钟后。”   涂然原本就是在休息室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让他去临河分局那边找刑侦的副大队长黄瑜,参加二次复勘。   不过涂然觉得经过前天那件事情,黄大应该也不想再看见他,可老师的话又不能违抗。   正在犯愁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许久都没来,今天却来局里的小师弟。   他灵机一动,不如让宋馈和自己去。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但又怕这个小师弟又乱跑,已经不在局里了,才匆匆跑回犯罪心理研究室。   看见还站在原地的宋馈,一高兴就拍了上去,结果被来了个毫不留情的背摔。   他可真是倒霉。   涂然想哭,依旧可怜兮兮地看向这个小师弟。   宋馈错开目光,点了点头,看向唐谕和孟钢。   唐谕抿了下唇,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说道:“我先回技侦了,那边在等我。”   孟钢匆匆地叫他:“阿铮,等等,咱一起走,省得我还得再叫一次电梯。”   他转头看向宋馈,笑了下,“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先回去了,所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好。”   宋馈打量了一下唐谕,但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眼睛眨了眨,示意【回去后再说。】   他目送两个人离开,两个背影消失在视线的时候。   宋馈终于看向了依旧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涂然,弯了下唇角。   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也走吧,二师兄。”   涂然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目光看向地面,若有所思。   但当他又抬起头看向宋馈的时候,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走吧,有你跟着我一起,我就不害怕了。” 第278章 他是希望   两个人到达夜市所在位置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刑侦技术人员对封锁区域内展开新一轮勘查了。   夜晚的光线不好,无法在角落里发现细微的线索。   如今技术人员已经在这里勘查了两个白天,夜市也因此关闭配合警方调查,负责人很着急,毕竟关闭一天白花花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从他眼皮子底下流过,谁都会心疼。   但这里发生了如此恶性案件,坏消息也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双林,一样影响了生意。   所以负责人也不太敢阻拦警方的调查行动,但却改成坐在临河分局里催促警方的办案进度。   这让临河那边的刑警们很不爽,但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副大队长黄瑜看见姗姗来迟的涂然抿了下唇,心说这个小祖宗怎么又来了,希望这次别再添乱了。   “黄大,又见面了。”   涂然可不管黄瑜的脸臭不臭,声线明朗又热情洋溢的打招呼,“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不!!!我一点儿也不高兴!!!我希望我们可以再也不见!!!】   黄瑜的内心已经化成了尖叫鸡,他可忘不了那天涂然晕倒在现场后,还好被技侦的尹跃一把扶住了,但自己却被下意识扔掉的箱子砸中了脚面,造成了骨折,现在还打着石膏。   不过好在现场环境没有和涂然来一次亲密的交换,造成污染。   但第二天早上,黄瑜和徐清波进行通话,旁敲侧击了解他们那边犯罪心理学顾问情况的时候,得知了涂然直接吐在现场的壮举后,黄瑜的脸都绿了。   他都可以想象陶利当时的臭脸了。   没直接开骂,都算是给前任这方面的负责人和现任这方面的负责人面子了。   黄瑜越想越害怕,赶紧组织人员进行复勘,就怕这个小祖宗再来捣乱。   好在第二天涂然没有来,但是汪教授登门道歉,语气诚恳,态度却很坚决,希望能再给这个徒弟一次机会,保证可以完成任务,自己这个徒弟只是胆子小一些,专业能力还是很强的。   黄瑜推脱不过,毕竟人家一个全球都有极高知名度的大教授,他一个副大队长怎么可能拧得过这么粗壮的大腿。   只能勉强答应下来,但还是在催促技侦快速勘查现场,刑侦人员走访外围群众。   争取在涂然这个犯罪现场灾星再来之前,完成这个工作。   但很显然,他的这个竹篮打了一篮子的水,愿望泡汤了。   黄瑜叹了口气,脸色难看。   几乎想就这么晾着对方。   不过他没想到,跟在涂然身边的瘦高青年却伸出手来,斯斯文文地说道:“黄大,我是宋馈,是涂然的师弟。   “第一次见面,共事愉快。”   黄瑜开始还不耐烦,但听到【我是宋馈】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眼睛亮了一下。   露出惊喜的神色。   他可是前段时间经常听徐清波这个家伙在自己面前提到这个青年,说是宋馈这个人帮他们破了不少案子。   其中一些积压了几年的案子也都是他找到了线索,找对了方向才能够侦破的。   别看年纪不大,和那些不了解一线情况,只知道指手画脚的学院派不一样。   就连一贯看不惯学院派的陶利都交口称赞,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就是宋馈?”   黄瑜忍不住又问道,他确实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样斯文俊秀的一个人。   原本他还以为宋馈得长得五大三粗,又满面沧桑,穿着半新不旧的黑T恤,目光犀利的硬汉。   结果……完全不一样,至少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宋馈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刑警。   和徐清波差不多的年纪,也许还是同期,但外表看起来却和徐清波不一样。   徐清波在一众刑警中是少有的儒雅精悍类型。   黄瑜就和大多数刑警一样,留着寸头,穿着黑T恤,外面随意的套着一件休闲外套,悍勇刚毅,正义无畏。   情绪也会摆在脸上,懒得隐藏一点儿。   “我听清波和桃子提起过你的,只是没想到——”   黄瑜伸手握上了宋馈的手,用力的上下移动了几下,“幸会。”   和对涂然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涂然忍不住撇嘴,小声嘀咕,“双标。”   黄瑜懒得辩解,在刑警们的世界里,强者为王。   如果想让对方尊重你,你首先也要做出成绩。   不说帮忙,但至少别拖后腿。   宋馈打了个圆场,“黄大,这次的案子是什么情况?   “我不太了解情况。”   黄瑜看了一眼涂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   气得涂然憋得脸通红。   他才招手,叫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看起来和陶利差不多大的年纪。   “这是我们这次案子的负责人,田野,是我们二中队的中队长。   “案子他最了解,让他来给你详细介绍一下。”   黄瑜又朝向宋馈的方向,笑道:“这位就是宋馈,我估计陶利没少在你耳边念叨。”   田野本来面无表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些惊讶的神色。   但随即他又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欢迎,宋老师。”   “……”   涂然不禁心生一股羡慕。   田野随后将案子的信息仔细地讲给了宋馈和涂然。   和唐谕早上所说的情况差不多,但多了很多细节。   比如死者现在的DNA报告已经出来了,是一名男性,大约四十到五十岁左右。   他们昨天走访的时候,从这里的摊主和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这两天在垃圾桶里都出现过这样炸过的,或者是煮熟的里脊和肉片。   现在,刑侦技术人员正在夜市这一片,加上附近一公里范围内进行大面积搜索。   看看能不能在不同的垃圾站或者是下水管道,甚至是偏僻角落寻找到其他残肢和碎片。   而且,也要化验这究竟是一个人的还是多个人的。   刑警们倒是不太害怕这些碎片出自一个人,但是他们很怕这些碎片来自多个人。   这两种情况完全代表着案子的不同性质。   警察们并不想在双林看见某个区域内,出现这种残忍冷酷的连环杀手。   只是现在死者的身份不明,体态样貌也不清楚。   图侦也在查监控了。   但夜市开在深夜,目前的监控设备清晰度并不高,而且人又多,很难在这几天内有所发现和收获。   可这种案子,根据经验来判断,只要找到尸源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田野叹了口气,感觉眼前似乎很多线索,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抓不到任何头绪,只能等报告。   而且就算有报告,这个案子破起来恐怕也不容易,厅里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派下专家。   不过,这次——他不禁看向了一旁的青年,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儿期望的神色。   也许可以很快就能够破案了。 第279章 凶手的目的   宋馈本身倒是没有想太多,他现在更关心案子的情况。   但当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悠哉悠哉的涂然时,忽然就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瞬间也就有点儿理解大师兄那天半夜打电话过来时,吞吞吐吐地控诉。   以及老师联系他的时候,很委婉的托他照顾一下涂然,给他一点儿在现场勘查的实际经验。   宋馈抿了下唇,低声问道:“师兄,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要从哪里入手?”   田野也好奇地看过去,不过他没抱什么希望。   涂然被问得措手不及,没有反应过来。   转头看向小师弟,憨憨地问道:“啊?”   “……”   宋馈和田野同时在脑袋里冒出一只白色的微胖小猫咪,脑袋往前探的时候,微微张嘴发出类似【啊?】的那张动态表情包,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可爱,还是该扶额吐槽。   宋馈压下上去摇晃涂然肩膀的冲动,用眼睛环视了一圈附近的现场。   涂然的脑袋上亮起一盏小灯泡。   “我……”   脑回路总算是在慢半拍的反应中,追赶了上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颌,低低说道:“我刚刚只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然后想凶手究竟是想做什么。   “一般来说,凶手对被害人进行碎尸都是为了隐藏被害人的身份信息,延长发案时间。   “或者就是要毁尸灭迹,只要没有人发现,再没有人报警,受害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哪怕是有人报警,找不到尸体也只能算是失踪。”   宋馈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二师兄继续。   田野站在一边也没吭声,但也没有什么表情。   涂然凝视着田野,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刚刚从田队所说的情况来看,这个凶手多次,少量进行了抛尸……而且是抛在了人多眼杂的闹市区夜市里,这中间如果有人看见了,稍微产生一点儿怀疑,就有可能导致凶手被抓个现形,人赃并获。   “这么高的风险,和凶手需要掩藏尸体的初衷有点儿背离。   “我也好奇,他都已经将尸体碎成这样了,为什么不直接找个隐蔽的地方埋起来或者丢到水库,甚至是尹甬河中,不是更轻松么?丢到闹市区太多此一举了。   “或者他就是在和警方示威,炫耀自己的作品,放在这里有一种‘你看我这个作品好不好?’……等类似心理的态度。”   他又转向自己的师弟,露出困惑的表情,好似在问【你觉得呢?小师弟?】   宋馈想了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说道:“是,有这方面的可能性。”   他在涂然期待的眼神下,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凶手真想要炫耀自己的作品,或者是和警方示威的话,   “他应该做的更醒目,更容易让人分辨出来。   “没必要将它切成食指宽的细条,再裹上面糊,用油炸,做成小酥肉,再淋上蜜汁酱料。   “这更容易让人认为这就是厨余垃圾,是有人吃了少部分后丢在垃圾桶的。   “如果不是那个阿姨有经验,喂的小流浪又恰好咬断了小酥肉露出横截面,否则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毕竟前面两天也有这样的小酥肉被丢在垃圾场,工人,路人和行人都没有人怀疑。   “嫌疑人应该还是要将尸体伪装成厨余垃圾丢在夜市美食区的垃圾桶内的可能性大一些。”   田野点了点头。   涂然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确实这样更合理一些。   “不是有句话是远抛近埋么?嫌疑人不住在这里?但他又专门跑来这里抛?”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特意开着车来闹市区抛尸,这就不是正常人能赶出来的事情。   虽然现在监控设备的普及率并不高,但几次三番的过来也保不准会被探头捕捉到。   而且,就算是想要伪装成厨余垃圾,那他直接丢他所住附近的垃圾桶也可以啊,毕竟住宅区也总有人会丢出吃剩下的东西,或者臭了的肉品,他自己就这么干过。   田野对此也很在意,他也一直没有想通这一点。   他感觉凶手很冷静,毕竟碎了这么多块儿,还切条做成小酥肉,在没有什么异常的抛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区,这没点儿心理素质是绝对无法扮成的。   “可能不是本地人吧。”   宋馈想了想,“凶手应该不是在双林这里工作或者常驻的人口,可能在外地,来双林只是因为出差或者休长假的时候。所以不会开车来,而是选择坐火车来的机率大一些。   “当然,凶手也有可能不想让监控拍到他的车辆和车牌号,故意不开车。   “那他拿着这些东西,就不可能走太远抛弃。”   他看向不远处的楼群,那是建成很早的职工宿舍区,但随着社会的发展,这里因为地理位置,交通方便还有商超,多半都租给打工人了。   “凶手可能就站在那些楼里的某个房间中,思考怎么在没有车的方式下抛尸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夜市,也看到了这个美食区。   “不过他也许也来过这里,对这边还算是熟悉,然后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方式。”   田野的脸色变了变,不由自主地顺着宋馈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确实,这种可能性非常大,“那就不符合常规的远抛近埋了。   “不过他也可能觉得自己在这边的时间也不多,邻居大概也不认识他。”   宋馈点头,又接着问道:“你说死者是男性?”   “对,法医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   田野点头,“这边排查的也差不多了,在其他的垃圾车,下水道也找到了一些类似的组织。   “技侦那边昨天就派人过去垃圾填埋中心,去寻找前两天出现在这里的——”   他停顿了一下,不太想用小酥肉去形容,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合适的描述。   但好在宋馈明白,及时出声,“嗯,找到了么?”   田野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找到了,已经送到了法医中心,看看能不能进行有效拼装了。”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开始安排人员去附近的居民区询问,看看能不能排查出来什么线索。   如果是租住在此地的,那么有没有未交房租或者真的有人能够记住这几天有人不见了。   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总要试一试。   这种碎尸的案子,只要找到尸源,多半就可以找到真凶了。   宋馈感觉这边的现场已经没有勘查的必要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法医室看看。   他刚想要开口和田野说清这个情况,没想到田野抢先说道:“宋老师,我们去法医中心那边看看?   “这边交给小高他们就行。”   宋馈点了点头。   涂然也没有异议。 第280章 擦身而过   三个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中午饭口的时间了,不过这个时间段食堂还没有开门。   田野合计了一下,先去市局旁边的一家快餐店先吃一口。   早晨就没怎么吃饭,又吐了两次的涂然欣然同意。   考虑到二师兄情况的宋馈也没有反对,只是刚刚坐下后,他就分别发了两条信息出去。   “在和谁联系?”涂然凑过来,挤眉弄眼贱兮兮地问道。   “你也认识的人。”   宋馈四两拨千斤地回答道,“猜猜?”   “(ˉ▽ ̄~) 切~~”   涂然撇嘴,感觉这个小师弟越来越滑头了,以前他可是有问必答。   片刻后,短信的提示音先后响了起来。   不过宋馈没有打开,而是直接站起来走向前台老板似乎在说些什么,又将手机上的内容递给对方看。   “咦——难道是有线索?”   涂然问着坐在他对面沉默吃饭的田野,这个年轻人话一点儿都不多,好像个闷葫芦。   结果也在预料之内,田野没有说话。   就在涂然以为他这次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咽下口中的米饭的人出声了,“应该不是,可能是要给老覃和别的人打包回去午饭。”   “……”   涂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这很容易,老覃也就是覃法医那边应该再组合找到的……材料……”   田野在涂然控诉的目光中,将人体组织换了个词儿,“应该是忙得没有时间去买饭的,孙法医前段时间急性胰腺炎住院去了,就更没有人管他吃饭了。   “至于另外一个人,大概也是同事而且和宋老师关系很好吧,同样的忙碌没有时间,还在局里,不是法医就是技侦了。   “想不到宋老师的性格还有体贴的一面。”   涂然闻言弯了弯唇角,“他以前不这样,酷酷的,也不合群,刚来时候谁也不爱搭理,很阴森。”   他的眼睛眯起来,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没想到前段时间他回长冲后,我再看见他就感觉不一样了。   “但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了,就是好像——很多都不一样了,又有一部分一样。”   田野听得有些满头雾水,不过还是说道:“大概是因为这里是家乡,所以和在外求学时候不太一样了吧。”   “……”   涂然无语,但他也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大概率觉醒了吧。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也很仙侠。   片刻后,在涂然吃到一半儿的时候宋馈拎着打包好的两盒饭回来了,放在了一旁空着的凳子上。   又将右手端着的餐盘放在了自己前方的桌面上。   “吃这么少?你要减肥啊?”   涂然好奇地问道,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你不用减肥了,你已经够瘦的了。”   “……”   宋馈其实是没什么胃口,他查案时候如果心里装着事情,就不太会有吃的欲望。   “没有,早上吃的有些多,现在还不太饿。”   但为了避免他这二师兄念叨,就只能解释几句。   涂然闻言摇了摇头,露出点儿无奈的表情,眼神里都是不赞同的神色。   十分钟后,两个人一起吃完了盘中的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对面的田野笑了一下。   感觉学院派的行事风格确实和他们这些跑刑侦的不太一样。   涂然看过去,挑了下眉,似乎在问对方,【笑什么?】   田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宋馈站起身来,拎起打包好的盒饭向外走。   涂然也就只能作罢,暂时压下了好奇心。   只是来到电梯的时候,宋馈将手里的一盒饭递给了田野,解释说道:“这个是老覃的。   “我把另外一份送到阿铮那里去,他中午也没时间吃饭,在忙着做检材分析。”   涂然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田野,忍不住给对方点了个赞。   “厉害啊。”   “……”田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其实这半天相处下来,田野也大体了解了涂然的性格。   虽然不太能帮上忙,但胜在性格直率,不拐弯抹角。   不管气氛如何,情绪价值是肯定到位的。   大概是因为还在上学,身上总是学生气多一些。   好在这个时候电梯来了,田野和涂然先进去,去地下一层。   宋馈猜到了他们刚刚反应的来源,弯了弯唇角。   等着电梯再度上来后,去了六楼。   和长冲不太一样,技侦和法医都在地下一层。   双林市局的法医中心还是在地下一层,技侦却挪到了六楼。   “叮——”   电梯门打开了,宋馈刚想向外走,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看清了电梯外的人,正是李泽如和跟着他一起查韩星涛自戕案子的警察。   宋馈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李泽如。   对方大概是亲自把从韩星涛那边带来的物证送到技侦验证的,这些东西现在属于机密。   回过神来的宋馈,语气态度很恭谦,“李总。”   李泽如的目光从对方拎着的盒饭上错开,一丝复杂的神气从他的眼睛中飞快掠过。   但下一瞬他也就只是点了点头,微微往右侧让了半步,示意对方可以先出来。   宋馈从左侧快步走出的时候,李泽如没有停留,头也没回的走进了轿厢。   擦身而过的瞬间,宋馈听到了轻轻的咳嗽声。   电梯在身后关闭,开始向下运行。   宋馈回头,李泽如似乎比记忆中,甚至是比他上次见他的时候更清瘦了。   而且还有那压抑的咳嗽声,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在他的脑袋中如流星一般划过,【他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可是李泽如现在正值壮年,印象里他也一直很健康,怎么现在居然有了枯槁之色?   就算他们现在对面不识,但曾经也曾生死之交。   他并不太想看到他所想的那个局面。   但现在,他也没有理由和资格去问人家隐私问题。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像是要将刚刚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都甩出去。   他转过身,继续向技侦的办公室走去。   唐谕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第281章 四叶草   “怎么出来了?”   宋馈将手中的盒饭递了过去,都是唐谕平常总吃的菜系。   他刚刚发消息问对方有没有吃饭,自己现在正在市局旁边的快餐店,需不需要帮他带一份。   唐谕只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他是真不怕自己给他带回去他不能吃也不喜欢吃的菜回来啊。   宋馈按照以前的记忆和这段儿时间的相处,感觉唐谕在其他问题他都很淡,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但在吃的问题上却十分挑剔。   不喜欢的,不合口味的几乎是不会动一下的。   和小时候差不多。   “看久了眼睛疼,不过也在等结果了,就出来转转。”   唐谕看了一眼盒饭里的菜,弯了下唇角,笑道:“果然相信你是没错的,你打的果然都是那店里能吃的菜。”   上次他们审讯崔大丫的时候,小刑警拿回来的盒饭那个菜他看着都叹气,好像都是那个店里最重口的。   估计也是特意安排的。   现在不允许刑讯逼供,虐待嫌疑人。   当初大家也没在乎,但自从2013年临时抽检,处理一批类似的问题后,大家也都开始收敛起来。   但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办法。   很多监控下看不出来问题的方法都被用来对付那些负隅顽抗,或者监控录像甚至是DNA摆在面前都不肯承认的嫌犯身上了。   比如这个菜,咸了或者淡了那都是个人口味问题,你也可以选择不吃,正好监控下证实你在负隅顽抗。   就算崔大丫这种味觉异于常人的存在,虽然不会觉得难以入口,但口渴猛喝水,水喝多了想上卫生间的生理反应是没有办法逃避的。   “这家店都开了四五十年了,最开始好吃的也就这几样,素菜里的柿子炒鸡蛋,地三鲜,烧豆角,韭菜炒豆干,醋溜土豆丝——哦,还有个荤菜的溜肉段和大盘鸡也不错,但你不吃……”   宋馈简直如数家珍,就差掰着手指头说了。   唐谕微笑听着,他们走到外面的观察室,将手里的餐盒放到长桌上,坐稳当后,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啊?宋哥。   “你这好像在它刚开业时候就来吃过一样。”   “……”   宋馈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大意了,怎么说嗨上了呢。】   他可不就是在它刚开业的时候就来吃过,长冲市局还有它的分店呢,可能兄弟两区一个地方学的厨艺,好吃的有所不同,不好吃的却如出一辙。   当年他们加班时候,李泽如总会去他家买回来,连带着他的那一份。   可现在,十六年后的今天,说变的也变了,说没变的也没变。   他不动声色地笑道:“老板自己说的呀,我把覃栋要的菜给他看,大哥就和我吐槽,说没点到一样他做的好吃的菜,然后还和我介绍。   “刚介绍着他的开店历史,就被老板娘揪着耳朵喊去帮忙了,说他一件事说八百六十遍了,见到陌生人就要说,也不怕别人烦。   “她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唐谕挑了下眉,没有说话,揭开了盖子。   在宋馈一颗悬着的心刚要放下的时候,突然听到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让宋馈一瞬间感觉毛骨悚然,有一种已经被对方看透了的恐惧。   “宋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件事。”   唐谕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慢条斯理地问道。   “什么事?”   宋馈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努力没让自己结结巴巴。   他才意识到长大成人后的唐谕也会有这般强烈的压迫感。   “除了工作中必须要解释现场环境的那些时候外,平日里你只有紧张的情况下,才会说很多话。”   唐谕顿了一下,眼睛微微发亮,“从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   “……”   宋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是什么意思?   【从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   是指什么时候?   他有些困惑,是说二十多年前,还是说他刚重生在长冲那会儿?   宋馈下意识就看了过去,企图从那张冰雪一般的冷峻面容上观察到一些端倪。   但唐谕已经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去吃饭了,就好像刚刚他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饭还行一样。   徒留宋馈自己在那里惊慌失措。   宋馈眯起眼睛,企图回忆这段儿时间他们之间相处的细节时候,唐谕再次打断了他的思路。   “尹跃他们从垃圾场带回来的,装着一些碎肉的黑色塑料袋上提取到了一组指纹。”   他顿了一下,“是大拇指,食指和半枚中指的指纹,从它们的形成纹路和状态来看,是拎拽时形成的。”   唐谕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这成功让宋馈切换了状态,不得不将刚刚的疑问先放在一边,转而思考案子上的事情。   他想起田野一笔带过的一件事,“在美食城角落里发现的黑色塑料袋子上也有一枚指纹,你在比对他们是否一致?”   唐谕点头,“没错,比对的结果是一致的,这就排除是塑料袋售卖时候粘上的指纹的可能性了。   “现在我把他们放到了局里的指纹库中去比对,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   “这个案子的人反侦察意识满强的,可能不是新手,也许会有案底。”   宋馈点了点头。   “DNA也提取出来了。”   唐谕接着说道:“凶手油炸和高温蒸煮过被害人的身体,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想要延缓尸体腐坏的时间,再一个可能就是不想要让警方提取到受害人的DNA。   “他有一些反侦察的意识,甚至是知道一些警方取证的方法,但可惜他这么处理并不能完全破坏DNA结构。”   他想了想,“如果到时候有了受害人的尸源信息,可以做DNA比对。”   宋馈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虽然他那个时代也已经开始有DNA的使用,但当时的条件非常苛刻。   没想到过了十多年,刑侦技术居然已经有了这样惊人的发展。   那以前的很多案子不就可以在这样的进步之下,得到侦破了么。   他有点儿欣慰。 第282章 茉莉   不过下一秒,顺着对过去技术的回忆,宋馈的思绪再度飘向了刚刚被打断的思路上。   他又抬眼看了看将要扫光盒饭的唐谕,犹豫了片刻,正想要追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电话铃声响了。   “……”   宋馈无语了一瞬间,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烦躁,看向来电显示。   是覃栋打来的。   他忍着想要挂断的冲动,按下了接听键,“老覃?有发现?”   “容我先说句谢谢。”   覃栋有了之前的经验,简单明了地笑问道:“然后你什么时候下来?”   宋馈抿了下唇,“不客气。我马上就下去。”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马上就站起来。   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   片刻后,语气认真地说道:“阿铮,我们回家的时候,谈一谈。”   唐谕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视回去,点了点头,“好。”   其实,他现在也可以说出来他的意思,以及他是通过什么认出的对方。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不想影响宋馈对案子的判断。   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不差这一会儿了。   “好好工作。”   唐谕忍不住打趣道:“别分心。”   “…………”   宋馈没有崩住,直接翻了下眼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技侦的办公区。   唐谕看着那个背影,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将盒饭的塑料盖扣上,继续坐在原地发呆。   他其实也心急了。   刚刚在外面等待的时候,他看见了宋馈和李泽如错身而过的瞬间,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回头看向电梯的那一幕。   也许宋馈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他的眼睛里浮现过深切的哀伤神色。   似乎是回忆着什么。   他也记得,十六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宋馈和李泽如之间的关系非常好,是能够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   曾经一同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如今,虽然几乎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但宋馈真的可以完全对曾经的挚友无动于衷么?   唐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不想赌。   曾经他觉得无所谓,他们是他的长辈,他也乐于见到宋叔叔有好朋友。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焦躁的情绪沿着血脉燎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无法抑制地说出那句,【从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   当宋馈闻言瞳孔骤然紧缩,又露出若有所思目光的时候,唐谕反倒是冷静了下去。   他已经预见到宋馈会去思考这件事,再回想是哪里有了疏漏造成自己对他的怀疑。   最后肯定会主动提出谈一谈。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滴滴……滴滴……”   早就设定好的闹钟声响将他从沉思中拖了出来。   唐谕站起来,拎着开餐盒走到了茶水间,丢在了红色的垃圾桶中。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走进了实验室。   电脑上已经跳出了结果,【NO MATCH】在屏幕中间闪烁。   唐谕叹了口气,看起来要在被害人的遗体上寻找线索了。   正将最后一块儿肉片拼到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上时,覃栋感觉鼻子有点儿痒。   他赶紧放下手中的镊子,快步向外走去。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走廊上,戴着口罩打了个喷嚏,“阿嚏!!!”   覃栋原本想抬手揉揉鼻子,缓解这种麻痒的状态。   但抬手的瞬间,他看见了一次性手套上还有的微量肉渣时,放弃了。   “怎么?感冒了?”   宋馈已经站在了面前,语气平静地问道。   “……才怪呢!哥哥我身体棒棒的!!!”   覃栋反驳,“一定是有人想我了,在背后念叨我,我才会打喷嚏。”   宋馈弯了下唇角,“你吃过了么?”   覃栋摘下了手套准在推开更衣室的门,他这样肯定要重新穿戴一下,换个口罩和手套。   闻言点了点头,吐槽道:“那菜真是一如既往的看着好看,吃起来就有点儿一言难尽了。”   “那你还还要试一下。”   宋馈随口说道。   “那万一开到好吃的,也很有成就感嘛,总是那几样吃了好几年,味道都自动浮现了,腻不腻啊!”   覃栋耸肩摊手。   “……”   他的这句话给了宋馈提示,【总是那几样吃了好几年,味道都自动浮现了。】   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唐谕当时还小,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早就忘记了。   但他忘记了那句话,习惯成自然。   有时候有些事情,哪怕过了几年,几十年都会记得。   宋馈抬起双手,捂住了两侧太阳穴。   自己真的大意了。   有一些习惯,也许不止唐谕记得,就连他自己都会记得,而且会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他的这个动作唬了覃栋一跳,“这是怎么了?我开玩笑的,我——”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宋馈放下手,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但马上就被他压了下去,“走吧,看看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覃栋打量了一下宋馈,确认对方没有问题后,才问道:“你看过尸检报告了没?”   宋馈闻言侧头看过去,摇了摇头,“没有,你已经做出初步报告了?”   “那没有。”   覃栋贼兮兮地说道:“我也是刚刚才写,还没有人看过。”   “……”   宋馈抿了下唇,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这算是覃栋与众不同的关心,“真没事,你这边有线索么?”   “算是有吧。”   覃栋伸手推开门,等着宋馈走进去,“能够找到的肉片和其他部分已经组装完成了。   “男性,年龄在40到50岁之间。   “从骨架推测,大概有1米75左右,北方人。   “头部缺失,肢体被反复冷冻过。”   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法医室,站在了解剖床旁。   宋馈走到了田野的身边,用眼神询问涂然的去向。   田野在口罩后面的眼睛里露出些无奈,闷闷地说道:“他应该也许是去接电话了。”   他就差直接说涂然因为看不了尸体,装着打电话的样子土遁了。   宋馈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兄的性格。   覃栋站在解剖台前,清了清嗓子。 第283章 倒霉的田野   宋馈和田野闻声一起看了过去。   覃栋伸出手,指向受害人被肢解的一处截面沉稳地说道:“你们看,这个切口很整齐,没有来回反复拉锯的痕迹。凶手的手非常稳,没有丝毫的犹豫,摇摆和晃动。   “从切口方向走势上看,都是从上到下这个顺序,所以我大概推测凶手应该是用的小型电锯或者是小型切割机进行的分尸。   “就有点儿类似于——”   他迟疑了片刻,思索着怎么去形容,忽然灵光一闪,“你们都见过超市或者菜市场里,那种卖火锅丸子和牛羊肉片的地方吧?他们切割一卷冷冻过的牛肉或者羊肉的方式就和这个凶手分尸的方式差不多。   “只不过这个凶手切的没有那么薄。   “所以这些肉片的切口就很整齐,也很稳,肉条部分也就是小酥肉的切割方式就和肉片不一样了。”   田野瞳孔地震,“他还选择两种不同方式?”   覃栋点了点头,“肉条的大块和肉片的切割工作属于一个,但是条状部分就属于凶手自己手动切的了。   “不过,从凶手选择的切割位置来看,嫌疑人不熟悉人体结构。   “只是走到哪里就切到哪里,只要求了长度差不多一致。”   覃栋看向了宋馈,语气有些严肃,“技侦和刑侦以及派出所派出去的人目前找回来的残骸和四肢,除了内脏外,都差不多找了回来,但在包裹它们的塑料袋中,均没有发现属于头骨的部分。   “一般来说头部坚硬,如果没有单独扔掉,那也应该有碎片和这些尸块儿放在一起才对。   “但现场已经被地毯式的搜索过了,也扩大了范围,都没找到。”   宋馈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藏匿头部除了覃栋所说的原因外,还有就是不想让警方通过面部找到死者的身份信息,甚至是牙齿也不想让他们找到。   不过不论是小型的电锯还是切割机,声音都不会小。   他看向田野,“田队,你们做走周边调查的时候,一定要询问有没有人在前段时间听到过类似电锯或者切割机,长时间运作的声音。”   田野点了点头,他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这条信息记在了上面,等下出去的时候,再安排给队员们。   只是这些条件并不能特别减轻他们的搜索范围,减少工作量。   宋馈的目光被煮过那一片轮廓上,模糊的青色图案吸引,他凑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老覃,能看出这是什么图案么?”   覃栋摇头,“我不能,不过已经将这个信息传给凌主任他们了,他们技侦应该可以想办法处理。”   也就是这条路也需要等时间。   不过,凶手居然没有将受害人的手掌切断。   宋馈忽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覃栋,“老覃,那死者的指纹你取了么?”   覃栋的眼睛肉眼可见的瞪大了,牵动着面部的肌肉纹理,形成了一个既震惊又抗拒的表情。   他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你——魔鬼——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识是我的手不行……”   他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向下描绘了一下自己胖胖的轮廓,“我胖,手也胖——你知道的戴不进去。”   宋馈看了一下覃栋的手,确实有些宽大。   他又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于修长。   都不太行。   死者身材中等,不胖不瘦——   想着想着,宋馈和覃栋两个人都在打量完对方后,默契地将头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田野。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   正合适!   年轻的刑警被看得莫名其妙,脊背发凉。   隐隐感觉到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落在自己的头上。   覃栋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这更让田野感觉到毛骨悚然了。   他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当时应该选择和涂然一起离开,没有必要留在这里等报告?   “怎么了?”   田野感觉这三个字是从他的牙缝中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没什么,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会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覃栋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走到解剖台的旁边,开始忙碌起来。   田野直觉对方没好事,要不他现在走?就说局里有事情找他——涂然的方式也没有那么丢人。   但可惜,有点儿太迟了。   宋馈善解人意的安慰道:“别紧张,一下就好,很快的。”   “……”   并没有被安慰到好么!!!   什么叫一下就好???怎么有种要上砧板的感觉!!!   覃栋和宋馈是菜板和刀叉,自己是鱼肉么?   田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有点儿磕磕巴巴地问道:“我……现在去把涂然找回来还来得及么?”   宋馈摇了摇头,他地回答也颇有些技巧,“师兄不太适合这个做这个事情。   “他太瘦了,撑不起来。”   但他的内心显得更客观理性一些,他是怕涂然直接吐在法医室里,又或者是晕过去。   “……”   田野半眯起眼睛,明显觉得宋馈是话里有话,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他有点儿不安地问道:“宋老师,什么撑不起来?”   不过,回答他的不是宋馈,而是端着一个实验的不锈钢盘回来的覃栋。   “当然是撑不起手套。”   “手套?”   田野疑惑性地问道,但当他看见覃栋拿着的东西的时候,眼睛在一瞬间直了起来。   他下意识就要往门口跑。   但他的行为被覃栋看出来了,“别跑了,那门没有我们的指纹打不开的。”   “……”   田野欲哭无泪,摇头拒绝。   “你知道我的手太胖,可能会将它撑破。   “宋老师手太瘦还长,也不适合,取指纹的时候会造成准确度下降。”   覃栋目光热烈地看着田野,“你正好,不胖不瘦,身高体重看起来也和受害人差不多。   “为了我们能采集到受害人的指纹,早日破案,好还他一个公道。”   田野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的右手握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再攥紧,反复了几次讨价还价,“要不,我戴个手套再伸进去?”   “那样感觉会迟钝的——而且会增加你手指的宽度。”   覃栋看了看不锈钢盘里从受害人的断掌处取下的皮肤,因为泡水又蒸煮过,已经脱骨,皮肉分离了。   如果要采集指纹,只能他们有人用手套在受害人褪下的皮肤里,作为骨肉的替代,进行采集。   田野深吸了几口气,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地伸出了左手。   但耳边却传来覃栋冷酷的声音,“错了,是右手。” 第284章 焦虑的田野   田野在洗手间用力揉搓自己的右手时,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来法医解剖室了。   不!是他再也不想来法医的办公区域了!   市局的整个负一楼被他在心里拉黑。   但还没过三秒,他就悲哀的发现,只要自己的位置没有变动,他就不可能不和法医们打交道。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   正当他在自怨自艾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来一个铁盒子。   田野诧异地看过去,里面装得是一些和姜丝,柠檬丝以及香菜混合在一起的粗盐。   “老覃说,这个去味道。”   送东西过来的宋馈温声说道:“用它洗一下手吧,我试过的,挺好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法医的东西都是从很久以前一个师父传下来的。   早在他刚上班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配方了。   那天他也被法医抓了壮丁,戴了一次‘手套’。   感觉很微妙,凉凉的,又滑腻腻的。   一点儿也没有曾经温热鲜活的感觉。   田野的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但还是伸开手,摊在了宋馈的面前。   宋馈也从善如流,抓出一些铺在对方的手上。   “别太用力,手搓破了更难受。”   田野的手顿了一下,“那能祛味儿么?”   “可以。”   宋馈笑了一下,“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   田野露出一个不太相信的表情。   但宋馈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解释什么,他也总不能说这是他上辈子得到的经验吧。   “晚上回家的时候,不要想太多,可以听轻柔一点儿的音乐,如果还是觉得手里比较难受,你回去的时候路上买个橙子或者球形毛绒绒的东西,可以握在手里的就行。   “睡不着就把两只胳膊,两只脚的位置放上枕头,或者折叠的成长条的被子或者是抱枕,平躺,将手和脚放在上面。   “让自己有一种被包围在其中的感觉,会增强你的安全感,更容易入睡。”   田野微微一愣,心中的不安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不由得冲口而出,“这样真的可以解决失眠问题?”   等他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真的问出来后,面颊和耳朵都抑制不住的红了起来。   “……我……没有质疑的意思,我只是最近一直休息不好。”   田野解释慌张解释道。   宋馈了然,他其实早就看出田野沉默寡言下的不安。   “我知道的。”   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不安。   “你是刚刚升职到中队长的吧?”   虽然用的疑问句,语气也很客气,但宋馈的神态却很笃定。   田野点了点头。   他确实刚刚升职不久,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当了这个副中队长不久后,他就开始慢慢地失眠了。   有时候甚至会瞪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一片变成远处泛出的鱼肚白。   焦虑的情绪经常会从心底浮现,他最近甚至不敢去看卷宗。   他怕很多事情,也担心很多事情。   领导找他谈过话,但没有什么效果。   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转岗或者申请离职了。   宋馈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田队,是我一个长辈的事情。”   田野虽然奇怪,但也没有拒绝,“好,麻烦宋老师了。”   “客气了。”   宋馈靠在墙上,姿态很放松,但神色里有着某种怀念的味道,“我这个长辈呢,也是个警察,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警察。   “开始的时候,他很有干劲儿,就想着能抓坏人,给老百姓一个真相和公道。   “但后来,下到派出所实习的时候,跟着师父出警,才让他见识到了很多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还被一个偷拿人家小姑娘东西的老太太造过谣,说他和小姑娘有一腿。”   田野听到这里不禁笑了一下,他也遇到过,甚至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在警校的时候想着以后再刑侦,破大案,威风十足。   甚至幻想过自己以后也要像李泽如那样优秀。   可是到了派出所,面对的情况大多数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无休止的调解。   宋馈看了一眼田野,继续说道:“老太太这件事后,很多人都以为我这个长辈会对警察的工作内容感到失望,也会对老百姓感到失望。   “没准以后就慢慢的失去兴趣,浑水摸鱼或者干脆离职。   “但没有,他觉得他得更努力去工作,从他开始,一点儿一点儿纠正不对的地方。   “可能没什么用,但只要无愧于心,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忘初心就行。   “他的干劲十足,后来调回分局工作不久后,就做了刑侦大队下的中队的副队长,和你现在一样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不久之后,因为此前师父的牺牲,还有他自己也受了伤,再加上到他手中的案子越来越多,甚至在档案室里还积累了很多陈年旧案。   “都像是一座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上,他那时候破天荒怕自己做不好,倒不是在意别的东西,而是怕对不起对他抱有期待的人。   “他怕自己破不了案子,给不了受害人家属交代。   “也担心在刑侦技术已经开始进步的年代,自己落后。   “更担心自己会抓错了人,造成冤案。   “甚至后来,在看到被报复的警察家属后,也担心自己的家里人会不会因为自己而遭到犯罪分子的报复……”   “……”   田野停下手里的动作,任着细细的水流从他的手背上滑落,露出深思的表情。   这些情况确实是困扰他,让他产生焦虑的原因。   尤其在从小和他相依为命,将他拉扯长大的母亲,在工作的地方收到威胁字条后,这种担忧和矛盾达到了顶峰。   他曾经坐在电脑前,一遍遍查看监控录像,想要找到那个人是谁。   但很遗憾,不论看了多少次都一样,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转过去看宋馈,“那后来你的长辈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宋馈弯了弯唇,无声地笑了一下,“找到问题的源头,不忘初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个就是丢纸条的人。   “虽然他已经在隐蔽了,但是阿姨当时所处位置的对面有面镜子,从里面可以看见凶手,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应该也足够你想起来,他是谁。”   田野微微瞪大眼睛,急切地将照片拿过来,看着上面的人,一张面孔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那个他曾经抓过的在楼道里打伤了一个女士的未成年。   他又抬起头,想向宋馈道谢。   但门口已经没有了那个瘦高斯文的人影。   田野跑出去,忍不住喊了一句,“宋老师!”   “回去后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宋馈没回头,沉稳地说道:“如果真要感谢,就谢谢黄大吧,他很担心你。   “晚安,田队。” 第285章 意外的人   唐谕看着系统再次跳出来的“No Match”时,歪了下头。   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电脑前,盯着屏幕。   滑动鼠标,点了下弹出框里的确定按钮,界面返回到筛选条件的页面。   他已经调整和扩大了两次查询范围,但都没有找到指纹的主人。   公安指纹库目前主要针对的是犯罪嫌疑人或者已经定罪的人员进行的采集。   包括了前科库,资料库和现场库。   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进行犯罪侦查和身份识别。   当犯罪行为发生时,警方可以通过犯罪现场留下的指纹与指纹库中的信息进行比对,快速锁定嫌疑人。   在两年前进行了联网,不过仍旧还有很多以前采集到的指纹信息暂时没有被输入到系统中。   这项工作仍旧在完善,比对算法也在持续更新。   他重新输入条件,又换了另外一个指纹进行重新匹配。   按下搜索键后,又回到另外一台电脑旁,继续刚刚手上的工作。   开始复原凌照传递过来的,受害人皮肤上一部分青色的纹身印记。   图片有些模糊,他要根据皮肤的起伏状态,还原它原本的位置,再计算绘画,将它完整的还原。   这是一件很艰巨,而且枯燥耗时的工作。   唐谕感觉今天自己要加班了,甚至可能要连着加班。   这会不会被宋馈当成自己是要逃避与他谈一谈的借口呢?   可是,他明明很期待。   期待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痛。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摇在脑后,开始集中注意力,解决手头上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窗外的残阳已经隐没到西边的地平线下。   银色的炽光灯被打开时,唐谕都没有察觉。   凌照走进来,关心地说道:“怎么没有开灯呢?你要不要眼睛了。”   唐谕没有从显示器上挪开目光,低声回应,“反正电脑屏幕是亮的,这样周围都时黑色,只有它亮,更容易集中精力看屏幕上的东西。”   “歪理邪说,你这眼镜戴的一点儿都不冤。”   凌照走到了后边那台电脑,看见了查询结果再次显示“No Match”的字样,叹了口气。   “还是不匹配?”   唐谕闻声问道,“这次的查询已经包括资料库了。”   “那会不会这个凶手就是没有过案底,第一次作案?”   凌照不禁感叹道:“那这也太有经验了,犯罪天才啊!!!”   “看老覃发过来的报告,这个凶手虽然不了解人体结构,但分尸时候的心态很沉稳。”   唐谕想了想,“而且一些行为也能感受到这个人对警方的侦查方式有一定了解,不过也不完全了解。   “比如这个高温蒸煮和油炸,其实并不能完全破坏DNA,相反会让内部保存的更完整。”   “那现在科普的刑侦知识那么多,就连咱现在自己的节目都很卷。”   自从上次在地下室时,唐谕介绍了现在网络上对这些知识的科普以及对案件的介绍,凌照最近总会去看看。   少部分完全不对,多数都很刻板印象,只有极少部分完全正确。   他都不敢在完全正确的视频下留言。   “学习和执行是两回事。”   唐谕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站起来身来摇了摇头和肩膀,缓解关节僵硬的感觉。   他的眼睛很干涩,眼角有些红,有点儿异物感。   他摸了摸口袋,没有发现眼药水。   “……”   他记得他把那瓶眼药水放在衣服里了啊,怎么会消失不见的?   唐谕微微眯起眼睛。   “在找什么?”   凌照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现在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眼药水,我放在外套口袋里了。”   唐谕的记忆很好,他对此很有信心。   “哦,是放在你这个大褂里了么?”   凌照的声音倒是好像见过那瓶眼药水一样,“当时它被放在凳子上,尹跃不小心刮掉了,可能那时候掉下去的,我当时还想谁的大褂呢。”   “……”   唐谕半眯起眼睛,也就中午那一会儿和唐谕吃饭的时候,他看没人,就把大褂放在那里了。   不过,他没注意到尹跃回来过。   “他也算是忙的不见人影了。”   凌照说道:“刚从垃圾填埋区回来,就被抓了壮丁去检测韩支的事情。   “虽然跟着李总能学到东西,但李总一向要求严格。”   唐谕闻言点了点头。   “要不我在这里看着,你去买眼药水也行,或者去更衣室找找,估计掉到角落了。”   凌照坐到电脑前,准备开始工作。   但唐谕拒绝了,“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必须的东西,刺青的样式快要弄完了。   “早点弄完,早点儿下班。”   他现在归心似箭。   “……”   凌照闻言侧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年轻人,“你变了,阿铮。”   “?”   唐谕挑眉,仿佛在问【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凌照还是有点儿不可置信,“你一向都是拼命三郎,从不恋家,今儿个是怎么了?   “家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你么?”   但还不等唐谕回答,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前额,“对哦,你现在住哪里?自从你来双林,就一直在忙,没什么时间。   “我都忘了这个事情了,局里还没给你安排住处呢,你在一直住旅店么?”   这可是他的失职。   唐谕摇了摇头,“一直在加班,几乎都在局里,或者去亲人家借住。”   “你有亲戚在这里?”   凌照是会抓重点的。   “……”   无语一瞬间后,唐谕面不改色点头。   “要不要再筛选一次?”   凌照对着查询电脑不太抱有希望的问道。   “可以吧,这次包含包含一下现场库?”   唐谕想了想,“虽然已经查过一次了,但再试试?”   凌照点头,参照着去做。   查询界面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进行着筛选查找。   “晚饭吃了么?”   凌照这个人还是很关心下属的,平时也这样。   “没有。”   唐谕实话实说,不过他也不觉得饿,“凌哥,你不去接女儿去么?”   “今天阿婷去接,她不值班。”   凌照上次回去后,就和妻子深谈了一次。   消除了彼此之间的误会,感情倒是更好了。   唐谕没有在说话,凌照也见怪不怪。   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当在放大镜下对比完最后一处印记的时候,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刺青的图案,是一只玫瑰,只是玫瑰花蕊的部分纹着的是一张女性的面孔。”   唐谕将图片递给凌照,“不过这张脸现在确实看不清,也需要还原。”   他已经感觉到心很累了,“这种订制的纹身,去这种店应该可以找到。   “我复原图像的时候,最好也可以派人去纹身店看看,有没有人纹过这样的图案。”   凌照点头,“我联系一下黄大和田队那边。”   “嗯。”   唐谕点头,正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旁边查询的电脑突然传来匹配成功的声音。   唐谕倏然回头,泛着银白色光的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个人物信息界面。   凌照也看了过去,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他?!” 第286章 又一个他们知道名字的人   两个人都快速走到电脑前。   面面相觑了一下,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惊讶。   “会不会是匹配错了?”   凌照率先打破了沉默,虽然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一定就不会出错。   “再试一次?”   他不太确定地问道。   唐谕想了一下,关掉了弹出来的人员信息,将刚刚这枚匹配上的指纹更换成前面没有匹配成功的指纹信息,重新进行查询。   两个人一脸凝重地看着显示器屏幕,等待下一次结果。   宋馈来到技侦办公室,隔着厚重的防爆门上的圆形玻璃向里面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微微抿起唇,拿出电话给唐谕发信息。   片刻后,收到信息的人转头看过去,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指按上指纹锁。   “你那边完事了?”   唐谕自然而然地问道。   “嗯。”   宋馈点了点头,目光在凌照和唐谕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低声问道:“你们怎么了?神色这么严肃?”   唐谕冲着电脑屏幕的方向扬了下下颌,“刚刚,在塑料袋上发现的指纹匹配成功了。   “应该是在现场库中找到的,但结果——”   他迟疑了一下,还卖了个关子,“你等下就知道了。”   宋馈挑眉,露出个不解地目光。   但他们也没有等太久。   很快,系统的匹配结果就出来了,刚刚那个匹配上的那个人物信息又跳了出来。   宋馈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惊讶。   这一次,没有等唐谕操作,凌照率先又进行了一轮。   很快,结果又出来了。   连着三次,匹配成功同一个人,那就只能说明,系统没有误判。   凌照仍旧不可置信,“怎么会是韩支?!”   那上面弹出的人物信息,照片栏里的人物穿着警服,一张英俊斯文的脸他们都曾经无比熟悉。   “韩星涛……”   宋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中午在电梯外遇见的李泽如。   应该就是将从安全屋采集到的检材送过来,没想到能够得到这个结果。   不——等等!!   李泽如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么?   如果真要去保密,又怎么会将韩星涛的全套指纹都录入进来。   否则,包裹尸块的黑色塑料袋上,不同位置的三枚指纹,又怎么可能都匹配得上。   【李泽如是故意的么?】   宋馈陷入思考当中,【但他又图什么呢?   【就算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也不至于这么大意吧?现阶段,这些信息不应该是秘密进行么?   【怎么现在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他们匹配成功。   【双林这块儿地方,谁不知道韩星涛就是他李泽如的亲信。   【鞍前马后地跟在他身边二十多年,风风雨雨的一路一起走过来。   【不但几天前被他们在医院抓了个现形,现在又要被当成是杀人碎尸的凶手,身败名裂吗?   【可这对李泽如有什么好处呢?】   宋馈有些想不明白,感觉大脑第一次宕机。   唐谕在旁边已经观察到了他的情况,不禁问道:“宋哥,你在想什么?”   “……”   宋馈看了一眼旁边的凌照,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惊讶。”   “熟悉警察办案流程和方法,但也没有深入了解过技侦现在的技术发展程度。”   唐谕的震惊已经过去了,“分尸的时候沉稳,都挺符合的。”   “……”   宋馈有点儿无奈,“但这个也算是孤证了,我们必须还要找到行凶的动机,地点和分尸的工具。   “如果分尸的工具上也有他的指纹,或者是其他能和他关联上的人的指纹,也能算是有交叉证据,证据链完整,形成闭环。   “就算他现在已经自戕,李总那边也无话可说,不会觉得我们再往韩星涛的身上扣帽子。”   唐谕点了点头,他清楚对方没有说错。   “可这谈何容易啊。”   凌照不禁感叹,“我让图侦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找到韩支去过夜市吧。”   “最好,先别告诉他们。”   宋馈不太赞成,“人的大脑有时候会修正自己所看到的事情,一旦让他们有一种我要找到韩星涛的这种念头,基本上图侦也就不可信了。”   凌照叹了口气,没有反对。   他还没有从韩星涛有可能是凶手这个消息中反应过来。   电话铃声却将他拉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键,“老覃,怎么了?”   “凌哥……你叫老覃叫的我有一种我是六七十岁,退休返聘的老人家的感觉。”   覃栋吐槽,疯狂吐槽。   宋馈也就算了,毕竟年轻。   但是凌照比他大十多岁呢!!!!   覃大法医也是到了一个计较这些的年纪。   “……大覃,你有什么发现?”   凌照从善如流。   “凌哥,你是不是再模仿宋馈上次叫我‘大覃’这件事?”   覃栋愤怒!覃栋一定要抗议。   凌照终于受不了了,“说正事!!!!覃覃。”   “……”   覃栋被这个称呼彻底创飞,“你还是叫我老覃吧,返聘老人总比弱小奶狗强。”   抢在凌照要爆发的时候,他快速说道:“受害人的指纹提取完毕了,已经传给你们了。”   凌照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宋馈和唐谕,对【弱小奶狗】这个词忍了又忍,“我们现在就匹配,你等着吧。”   “?”   覃栋看了一圈自己加班的地方,图穷匕见,“凌哥,让我加入你们的大家庭吧,我一个人待在这个阴风阵阵,凉风习习……”   凌照忍无可忍,直接挂断了电话。   唐谕已经弯起唇角,走向了自己刚刚工作的电脑,登录系统,查看覃栋传递过来的信息。   将它提取出来,录入到了指纹库里。   凌照看他做完这一切,将韩星涛这个信息保存下来,更换成了新的指纹。   在三个库里查询。   可能时间会久一些,但是懒得来回切换了。   本来他们以为会很久,已经有了通宵的觉悟。   但结果却在一个小时后出来了。   宋馈和唐谕看着那个弹出的信息上的名字,微微一愣,居然又是个知道的人。 第287章 考虑好了么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匹配出两个他们都知道的人。   仿佛是这些人约好了一样,一起来报到。   弹出的信息框内,姓名栏里写的是【张伴河】。   这个名字,他们曾经听陈昀宁讲起过。   但全国人口这么多,可能会叫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少,暂时还没有把握就一定是和崔二鹏有关的那个张伴河。   唐谕低声问道:“要不让昀宁看一看?当时在赵家屯他接触过对方,应该可以认出这个是不是他当时看见的那个人。   “哦,还有那个纹身图案,他兴许也看见过。”   宋馈顿了一下,知道唐谕说得是个办法,点了点头。   “那现在去?”   唐谕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医院估计已经不允许外人进入住院区探病了。   不过倒是可以联系容琛,也许他可以让值班的保安人员网开一面。   “好,免得夜长梦多。”   按照孟钢的消息,还有两天局里就要进行大行动了,到那时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宋馈果断同意,一点儿都没有考虑时间的问题。   “……”   唐谕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凌照还说自己是工作狂,那是他不了解宋馈。   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工作狂。   二十年前,他刚认识宋馈的时候,宋馈就已经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办案询证从来不看时间,都被唐靖山抱怨过。   如今,自己一定肯定是耳濡目染,变成这样的。   他给容琛发信息,不过一分钟就得到了回信,【直接来这里就行,我和值班室说一下。】   “……”   唐谕感觉,他们真是一堆性格差不多的人扎堆在一起了。   请考虑一下还住院的昀宁好不好??   你不是他生死之交的兄弟么????   你不是一直对他很好嘛????   怎么不考虑一下你的好兄弟现在还是病人呢?!   但当唐谕和宋馈两个人走进病房,看见坐在单人沙发上吃东西的容琛以及坐在病床上抱着Ipad打消消乐的陈昀宁时,唐谕抿了下唇。   他感觉自己刚刚的担心纯属小丑了。   自己这个小伙伴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宋老师,晚上好。”   听到声音的陈昀宁看过去,声音沙哑,但已经可以说出话来了。   “你还是打字吧,别留下后遗症。”   容琛出声阻止。   宋馈也附和着打趣道:“对,这才没几天,还是要保护嗓子的,不然以后一直说话这个声音就不好了。”   “……”   陈昀宁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但并没有反驳。   他调出写字板,在上面快速地打字。   宋馈感觉得陈昀宁这次写字的速度比上次看见他时快了很多,这里面可能也有容琛的功劳。   片刻后,他已经写完了,【宋老师,阿铮,这么晚了,你们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毕竟刚刚容琛只是说唐谕要来探视,方不方便,没说什么事情。   唐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正是他从系统跳出匹配的界面上拍照,拍下来的。   “昀宁,这是你前一段儿时间在赵家屯遇到的人么?”   陈昀宁接过来,放在手上看了片刻,才点头。   忍不住直接开口,慢悠悠地说道:“是他,我当时在赵家屯想要救下他,不过还是被那些人带走了,大概率凶多吉少。   “你们找到他了么?”   唐谕点了点头,“准确的说,找到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人体组织。”   他将这两天夜市发生的案子和目前的进度依依说给了对方听。   容琛听得都停下了手里吃饭的动作,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今天还听所里的同事说起过,临河分局那边遇到个大案子。   也不知道这两天能不能侦破,不然等到行动开始,再回来,基本上就没有多少精力去破案了。   因为大行动后,有些人会升职离开,也有人会更换岗位。   新来的人因为不熟悉,再加上要搞好人际关系,也不会投入太多精力在上面。   总之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还担心过,而且决定如果这个案子后续没有人再破,他回到市局的时候看看也要把它捡起来。   不过现在案子既然是宋馈和唐谕也在参与侦破,那应该就不会成为冷案被陈列在档案中了。   陈昀宁面色逐渐变得严肃,他没想到这才几天,张伴河居然已经变成了这样。   他究竟和什么人结了如此之大的仇,死后被分尸不说,尸体还被切割成不同的形态,就有一种——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的感觉。   像是一种诅咒。   “还有这个纹身,也是在尸块上有这个图案,你在张伴河身上看见过么?”   唐谕划了一下屏幕,调出另外一张照片,又递回给对方。   这一次,陈昀宁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当时我们接触的时间并不太长,就被那帮人打断了。   “后来他有个抱着头的动作,衣袖滑落,好像是露出过这么一个纹身,但也只是一瞬,我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在应对面具人和怎么救张伴河上,对其他的事情,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了。”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后续被催眠成功后,造成了记忆上的缺失。”   唐谕点了点头,安慰道:“你能记得张伴河长相,帮我们确定下来,就已经帮了大忙了,让我们技侦省了不少力气了。”   宋馈也同样点了点头。   虽然有另外一种可以让陈昀宁想起来的方式,但在他几天前已经受过——   只是他还没有想完,就被陈昀宁打断了。   “宋老师,我希望做一下认知问话。   “回到那一天,也许就能知道有没有了。”   宋馈倏然回头,“你已经受过催眠了,如果强行这么做,你可能会记忆混乱。   “一旦记忆混乱了,你可能精神上会遭到重创,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不要逞强!”   容琛闻言紧张地看向好友,“就算不用你去确认这个事情,宋老师和阿铮也会找到证据的。”   唐谕蹙眉,他有点儿后悔刚刚自己将纹身图样给陈昀宁看了。   “我可以复原的,你不要这么做。”   “那要多久时间?”   陈昀宁冷酷地问道:“我们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了,很多时候,一旦行动开始,这个案子没有破,就会差不多淹没在那些陈年旧案中。   “然后等新领导上任,才有可能被翻出来。”   “但是——”   宋馈想说认知问话也不是一次就能找到结果的,只是当他触及到陈昀宁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考虑清楚了么?”   陈昀宁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转头看向容琛,目光柔和,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容琛长长呼出一口气,黑眼睛里浮现出忧虑和无奈混杂在一起的神色。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这次别想我马上就理你,我要半年不再理你了。”   这都算不上什么威胁。   陈昀宁闻言也笑了一下,“没事的,别担心,我有分寸。”   他微微眯起眼睛,也许还能想起来是谁给他催眠的。   他看向了宋馈,语气坚定,“是啊,宋老师,我考虑清楚的。”   宋馈也不再多说什么,果决地说道:“好,我保证你可以回来。” 第288章 第三个熟人   唐谕和容琛站在咨询室的墙壁边,沉默不语。   刚刚见过里面情况的唐谕,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上次在长冲的时候,宋馈就给赵姐的侄女做过类似的事情。   效果很不错,解决了困扰小姑娘一年多的问题。   不过,赵宁的问题和小伙伴儿的应该不太一样。   至少,没有陈昀宁的这次这么凶险。   他看向了一旁露出担忧神色的容琛,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宋哥很熟练的。”   他将在长冲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了容琛,“别担心,相信宋哥……也相信昀宁吧。”   容琛没有立刻说话,半天才问道:“他一直这样无所畏惧是么?”   他没有说名字,但唐谕知道他说得是谁。   “还好吧,他很勇敢。”   唐谕记得刚认识那会儿,他对陈昀宁的印象只有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但人十分聪明,总能通过细微的蛛丝马迹察觉到他们察觉不到的事情。   甚至当初被小伙伴儿们觉得他有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既羡慕他,又畏惧他。   只有和他一个寝室的唐谕,想着他们也许会成为互相竞争,也互相扶持的好朋友。   事实上,也确实和他所设想的一样。   “大家开始对他又怕又敬,后来也特别依赖他。”   唐谕笑了一下。   容琛点了点头,“当初在大学刚认识他的时候,也差不多。   “同学们开始觉得他不好相处,高冷,但其实他只是特别自律,又很有原则,思考先于行动。   “到后来,慢慢的,同学们就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依赖他,用仰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这点,宋老师也差不多。”   “哦?是吗?”   唐谕的眼睛亮了一下,明显有些好奇,“还有这样的事情么?”   “是,他刚来双林的时候,被市局那帮人刁难和排挤,案情分析会简直唇枪舌战,还好当时李总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挤,不然他更不好过。”   容琛叹了口气,“不过后来,大家对宋老师就越来越信服了。   “和昀宁在长图的遭遇差不多。”   “大概他们这样的人,经历也都会差不多。”   唐谕补充了一句。   头狼不会惧怕孤独,它们即使沉默寡言,也会表现出巨大的自信和强劲的实力。   它们不会像普通的牛羊那般成群结队,拉帮结派。   它们只会用自己的实力,带领团队中的群狼,奔走在山川天地之间。   孤独、危险又迷人。   只有偶尔,会展露出几分脆弱。   “你看现了什么?”   宋馈认真地观察着陈昀宁的神色,缓缓问道。   陈昀宁低声回复,“公园,我站在公园里。”   “那你现在可以看见什么?”   宋馈将【公园】记录在笔记本上,这可能是一旦发生意外时,能够将他拉回来的关键词。   “旋转……木马……”   陈昀宁呓语,低声轻暔:“那边的天空似乎在下雨……”   “那你能走过去么?”   宋馈再次记录下【旋转木马。】   陈昀宁点了点头,“可以,雨……变大了一些。   “前面——”   但陈昀宁又不说话了。   宋馈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前面有什么?”   “村庄……”   陈昀宁的眼珠在闭合的眼睑下快速地动了动,“我……过去,避雨。”   湿冷的空气中,水分子饱和。   它们缠绕在陈昀宁已经被浇透的衣衫边,还在拼命往里面钻。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水井,心中想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废弃的水井呢?万一有人掉下去怎么办?   但他现在被饥饿和寒冷侵蚀,只能向村子的方向前进。   好在站在村口位置的时候,天色放亮,雨势见收,不一会儿居然停了。   但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住。   “有人么?”   他站在一座石头红砖混合垒成的院墙外,高声问道。   但除了回音,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有破旧的大门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昀宁大致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人后,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面似乎也没有人。   但当他前脚刚迈入右侧的屋子,就看见屋内的窗户晃动,一个黑影窜了出去。   陈昀宁一怔,但马上就追了上去。   他远远就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用刀抵在那个跑出去的人的脖颈前。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视距急速向前。   视野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个蹲在地上人的双臂高高的举起来,露出青黑色的藤蔓纹身,在小臂上犬牙交错。   鲜红的玫瑰缀在其中,蕊心处,是一张女人清秀的脸。   【张伴河!别放弃!!!】   陈昀宁高声喊道,他已经通知了同事。   但那个人只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脑袋,嘴巴张张合合,有别于刚刚懦弱无能的气质,低声说道:【忘记吧,昀宁——天黑——】   陈昀宁睁大了眼睛,在他愣愣地注视着‘张伴河’的时候,耳边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昀宁,回到公园。】   陈昀宁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   【昀宁,你现在站在——旋转木马前——你还有事情……要做……】   【昀宁……】   陈昀宁倏然回神。   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全身都被浸湿了。   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攥着宋馈的右手。   唐谕和容琛也进来了。   三双眼睛正充满担忧的看向他。   陈昀宁露出一个湿漉漉地微笑,汗水沿着额发从他的面容上滑落,声音虚弱,“先做正事。”   他看向唐谕,“我看清那个在张伴河小臂上的纹身突然了,是一圈红色玫瑰,华蕊处是一张脸。   “阿铮,我描述,你画,我怕等下我忘记了,或者脑子里自动修补他。”   三个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至少,目前陈昀宁是正常的。   当陈昀宁口述,唐谕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和宋馈看着那张脸都有些怔忪。   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一个老熟人啊!   今天真是个有说法的日子,不然他们怎么一个跟着一个的蹦出来。   唐谕画纸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艳若桃李,媚眼如丝的崔大丫。 第289章 他是为了我   容琛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了一抹诧异的神色。   审讯当天,他也在观察室看了全程。   没想到这才过了这些天,居然涉案的所有人都接连出事了。   当然,崔二鹏还下落不明,但没准也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消失了。   陈昀宁倒是没有参与后半段,他看着面前神色有异的三个人,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容琛注意到了好友的疑问,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先将旁边放着的纸抽盒递了过去,温声说道:“擦擦汗,别着凉。”   陈昀宁微微一愣,但也听话的将盒子接了过来,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双臂还是有些无力,使不上劲儿。   也就没有动,看向好友,用眼神询问。   “这个事情有点儿长。”   容琛坐在了床沿边上,“别墅灭门案前面你都知道的。   “接下去的事情,就是你在赵家屯那边受到那帮人的袭击,张伴河被带走以后发生的了。   “我和阿铮,宋老师从你这边离开后,就去探视了崔鑫。   “崔鑫开始不承认,后续在宋老师设计的囚徒困境之下,为了减刑,将崔大丫和崔二鹏的地点供述了出来。   “崔鑫以为我们没有发现他的猫腻,但其实一旦服用过极乐后,那股檀香味道是会轻易散出的。   “当时也怕崔鑫被人利用,所以我们也喊了防爆的人跟着去了那个旧屋。   “在那里宋老师也和你一样,被人袭击了,不过崔大丫被丢在现场,但崔二鹏却下落不明,现在都没有消息,也可能躲在了某个地方,也可能和张伴河的结局差不多,只是暂时没有被发现而已。”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抽了几张面巾纸出来,“不过崔大丫开始并不配合,一直要见宋老师。   “后来宋老师能起来了就去了局里,开始审讯她。   “只是——审讯的时候崔大丫的行为有些怪异,中途甚至发生了人格切换。   “虽然她说了很多,也承认了别墅灭门案是崔二鹏做的,她自己也参与其中,但没有交代崔二鹏的下落。”   容琛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陈昀宁的面容,“再就是前几天在医院内抓到韩星涛,以及第二天韩星涛自戕的事情了。   “同一天,临河分局那边的临河夜市,发现了被做成小酥肉的人肉碎片。   “听到同事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正常的案子。”   他顿了顿,收回手,“现在感觉不太像,证据出现的太顺滑了。”   唐谕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尹跃他们从垃圾场填埋区找回来的包裹着尸块的袋子上提取到了三枚指纹,本来在系统里一直无法匹配到相同的指纹,但是我中午和宋哥吃过饭后,再回来匹配,就有了。   “宋哥当时在电梯门口遇到了李总和他身边一起调查韩星涛自戕案子的人,应该是把在安全屋找到的送到了技侦。   “其中一份应该就是韩星涛用来自戕的那把手枪上的指纹。   “我的同事将它录入到现场库进行比对的同时,我这边也在比对袋子上的指纹,所以比对到了。”   现在想来,确实非常巧合。   “对,还不止如此。”   宋馈弯起唇角,短促地笑了一下,“老覃拼好了受害人的遗骸,在小臂上发现了这个纹身。   “然后让田队做了‘手套’,得到了受害人的指纹。”   容琛和陈昀宁都瞪大了眼睛,一想到‘手套’的戴法,难免对田队生出一种同情的心理。   “指纹弹出来的信息是张伴河,而你刚刚证实了他就是张伴河。”   陈昀宁眨了眨眼睛,终于明白容琛那句,【证据出现的太顺滑了】的意思。   他挣扎着说道:“也就是说,如果张伴河真的是韩星涛所杀,那么韩星涛现在自戕后,没有办法证明这件事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看向了唐谕和宋馈。   “宋老师,这怎么和重凤镇,不,不是,我不是要说重凤镇,我是说和柳大他们家的灭门案本质来说一样了。   “所有参与者死亡,死无对证了。”   宋馈面色严肃,他刚刚也想到了这个事情。   当初柳方一家被灭门,参与其中的秦奋和另外两兄弟,也都死的死,疯的疯,最后疯的也没有活下来。   和这次的手法确实差不多。   难道都是一个人在幕后策划的?!   李泽如的面容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这件案子确实过于蹊跷,能有这样手段去布置的人,宋馈想到不到其他的人了。   但是,如果这些事情都是李泽如安排的,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容琛站了起来,低声说道:“我刚听同事谈到夜市这个案子的时候其实奇怪过一个地方,究竟什么样的凶手会对一个人这么做,用两种方式处理 受害人的尸体,又是小酥肉油炸,又是大块儿肉片上锅煮。   “简直就是在让这个人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了。   “说是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   “只是现在想想,一般来说完成这样情况大概要在十五天左右的时间,又解冻又冻起来的不够麻烦的了。   “改变处理方式,能不能是凶手觉得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后续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就是为了在这个时间内更早的完成?”   容琛看着他们,露出一点儿疑惑的表情,“但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在某个时间内完成呢?”   宋馈微微张开嘴,却没有马上说话。   容琛的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响在他的耳边,让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一个近乎于荒唐的灵感在脑子里快速略过,“因为——要把这件事嫁祸到韩星涛的身上。   “所以这个尸体的处理,必须要在韩星涛被抓自戕之前完成丢弃。”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有点儿答案,但他们同样无法猜测到如果是这个人做的,那么目的能是什么?   就是单纯的,想让韩星涛身败名裂?生前生后都不得安宁。   现在这个情况,简直就像是在畏罪自杀。   可是,这对李泽如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一个更加疯狂荒诞的想法在宋馈的脑袋里升起。   【李泽如这么做,是因为我。】   宋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第290章 最后的仁慈   “怎么了?宋哥?”   熟悉宋馈的唐谕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对方情绪上的波动,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感觉你好像被吓了一跳?”   宋馈愣愣地看了唐谕片刻,才摇了摇头,避重就轻,“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些累了。”   他顺势抬手,揉了揉微微皱起的眉心。   容琛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居然已经快到11点半了。   他们这些天确实都在加班,尤其宋馈看起来身体好像也有些不太好,蛮容易疲倦的。   “那今天先到这里吧,宋老师,你脸色不太好。”   他低低说道:“昀宁也早些休息吧。”   宋馈点头同意,正好可以转移一下心情。   三个人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容琛问道:“阿铮,宋老师,你们怎么来的?”   “我开了车来的。”   唐谕回复道:“你呢?”   “我也是开车来的,没有比你们早几分钟,等下还得回所里。”   容琛叹了口气,清秀斯文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神色,“过两天要参与行动,最近都一直在忙。   “昀宁今天也被催着让他回去复职,长图那边要和双林联合。   “这次的行动涉及到了三地,还有长冲也得参与进来。”   宋馈点头,他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这些,“看来这次技侦和我们这些临时工是不用参加的。”   “大概已经都设计好了路线了,等到行动前一分钟才能发给我们。”   容琛见怪不怪了,他们去KTV临检都差不多只比被临检的地方的人员早知道一个小时而已。   何况这样的大型行动。   而且这次他们也不算是主力,主力在武警那边。   “时间不早了,阿铮,宋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容琛按了下车钥匙,黑色的迈巴赫大灯闪烁了几下。   “你也是。”   唐谕点头。   三个人在停车场分别。   唐谕开车,宋馈坐在副驾上,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来得时候有心事,中间分析案子情况,现在静下来,气氛就有些诡异的安静和尴尬。   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   接下来,肯定要好好谈一谈。   只是唐谕说不准,是现在找个路边停下车谈,还是回家后再谈。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宋馈俊美的面容微微侧向窗外,路灯橙黄色的光在那精致的五官上和黑暗交替。   对面偶尔驶过来的车,会将车厢照亮。   唐谕正在考虑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前面停车。”   “……?”   唐谕心中一惊,但还是听话照做。   他刚想开口,就看见宋馈打开了车门,灵巧的钻出车门。   ?!   这一下弄得唐谕更加无所适从了,只是凭借本能跟着对方一起下了车。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道。   “车熄火,熄灯,先停在这里。”   宋馈面色严肃地交代。   唐谕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没再多说什么,照做了。   等到他再回来,发现宋馈已经向前潜行了。   借着半人高的草丛,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的向前。   唐谕大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也跟了上去。   空气中的水汽饱满,带着一丝丝土腥味儿攥入鼻腔,远处的天空已有蜘蛛网一样的银色闪电闪过。   雷声隐隐约约。   【应该是快要下雨了。】他漫无目的地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这一片属于近郊区,夜晚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人。   走了将近十分钟,在接近半山腰的位置,树林环绕的空地里,被停在旁边的大灯雪亮的光柱照亮。   宋馈和唐谕弯下腰,隐藏在草丛中,看向里面,能隐隐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四五个人压着其中一个人,为首的带着一个面具,站在被压着的人面前,笑道:“好久不见啊,文伢……哦,不,现在应该叫你田沣才是?”   这个名字让宋馈吃了一惊。   不过更让他吃惊的是,他居然会觉得那个面具很眼熟。   除了旧屋那次外,他已经在更早之前就见过这个面具的造型了。   但,是在什么地方呢?   而且田沣居然是在这个组织里卧底的。   能从那个地方卧底,全身而退,也是有一定本事的。   唐谕也看着那个面具,右手紧紧地攥起来。   他也认识这个面具,当初他父母被那帮人虐杀的时候,旁边为首的人也戴着一张类似的面具。   等到他九岁时候,被当初那个帮派的人追杀时,也有这样的面具人在里面指挥。   而如今,这个类似的面具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只觉得气血翻涌,恨不得冲出去抓住对方。   但理智终究压制住了他的本能。   唐谕看了身边的宋馈一眼,抿了下唇,又转头看向对面。   听得那个面具人再次说道:“一晃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你居然就在这里,我们还真是灯下黑了。   “不过,现在也算是刚刚好了。   “跟你交代的事情,你都做好了么?”   田沣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面具人也没有着急,“你真的不怕再也见不到你的小侄子了么?”   他抬起手,收拢了拇指无名指和小指,伸直食指和中指,向旁边勾了勾。   立刻有小弟小跑过来,将手里的手机举到田沣的面前。   点开其中一个视频,里面立刻传来小孩子的哭喊声,“舅舅!!舅舅!!!救救我!!!!   “救救我……”   面具人看了一眼,小弟立刻熄屏,哭闹声戛然而止。   田沣面色惨白。   “记住告诉你的话,否则你就想着怎么找到他吧。”   面具人手背向上,斜着挥了挥手。   旁边压着田沣的人松开手的瞬间,田沣快速出拳打向对方的脸。   但面具人似乎知道他会这么做,灵巧的闪身躲避开的同时,左拳已经打在了田沣的胸口上。   田沣弯下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教官,你退步了啊。”   面具人半蹲在田沣的面前,一点儿都没有在意自己昂贵的高定西装裤跪在土地上。   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脸,“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的,教官。   “这已经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仁慈了。” 第291章 七夕番外(上)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芒投递在唐谕黑色的瞳孔上,他正快速地浏览着暗网上面的消息。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了他的右手边,闻起来有些果木的香甜。   “怎么今天换滇红了?”他记得宋馈一向不太喜欢红茶。   “没有别的了。”   宋馈神色恹恹的,整个人似乎都透出一些潮气。   大概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始作俑者弯着唇笑了一下,没敢笑出声音,怕身边的人恼羞成怒,打他一顿欧式老拳。   快速地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唐谕侧过身,用眼神描绘着宋馈的眉眼轮廓,柔声说道:“那我们出去买一些?”   这里地处边陲,已经越过了边境,是蒲缅的一座东北角的小城。   交通不算便利,人口也不太发达,但是有一条集市还算闻名,每天都有人从四面八方而来,甚至这两年还吸引了不少外国游客。   只是最近这半年,出了很多失踪人口的案子。   唐谕和宋馈是一个月前到这里的。   很快,就在这个小镇上扎了根。   只是平时很少外出活动,镇上的人对他们也知之甚少,只大概知道其中一个男人在集市的角落里摆了个画画的摊位,摊位也很简陋,只在地面上铺了一张防水用的垫子,头顶在打开柄大伞,素描和油画随意摆放在那里。   开始还有人想要欺负他,甚至看他长得清俊想要占他便宜。   这在这种蒲满的小镇上很常见,法律和文明荡然无存,弱肉强食才是生存法则。   更何况那个领头的人还是这里某个地头蛇的马仔,有点儿排面。   结果让众人大跌眼镜得一幕很快就出现在了那个个子不高,皮肤又黑的干瘦男人伸手要去摸对方脸的刹那。   男人以极快的速度横着飞了出去,一路撞翻了很多摊位,瓷器,瓦罐,玉牌,芒果,牛油果等等被剐蹭到地面,发出一连串的乒乒乓乓的声响。   当地人立马抱头鼠窜,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可是很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后果的。   这个私人武装的小头目被这般对待,肯定会拔枪扫射,让这里所有看见他狼狈的样子的人都去见佛祖。   果不其然,瘦小的男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上来要将他扶起来的小弟,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又立刻趴了回去,最后还是在两个下属的帮助下,才成功直立行走。   唐谕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   但他只是弯了弯唇角,从地面上捞起画板和工具箱,转身就要走。   结果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尖利的嗓音,用蒲缅语大声喝道:“给我杀了他!!!!”   枪声响起的瞬间,唐谕从身前不知道何时横过来的木头做的手推车上翻越而过。   落地时,弯腰矮身,就着刚刚翻过来的力道顺势就地滚了几圈。   堪堪躲过了那些奔着他而来的子弹。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些地方私人武装拥有的武器质量真的令人咋舌。   大约可能是某些战场上的东西,通过黑市流入了他们的手中。   唐谕没有慌张,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刚刚那些人的站位和车子摆放的位置。   想着怎么反击。   这次他和宋馈来到这个地方,并没有过和地头蛇起冲突。   但现在,好像不解决不行了。   只是现在对方的火力太过于猛烈了,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长时间这样下去可不行,会被他们在前方火力压制到某一个点后,其他的人从侧面迂回包抄他。   他都可以听到那个尖利的男声,暴怒的蒲缅语。   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怎么解决时,一个青绿色的手雷从他的右侧跌跌撞撞滚进了敌方阵营。   唐谕在这样危险的时候居然有时间和精力去描绘它的抛物线和落地点。   【哦——马蹄坑!很准的手法和判断。】   他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果然在四起的烟雾中,前方猛烈的枪声停下,那些武装分子被熏得眼泪横流,站在原地咳嗽的时候,又接了一发震爆弹。   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唐谕趁着机会冒出头去,也只能看见一道身影极快的潜入到那个小头目所站的地方。   银色的光划开青白色的烟雾,血柱喷溅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弧度。   唐谕微微睁大眼睛,想喊又喊不出来。   但下一秒就被人拽着胳膊,捂住嘴,要将他拖离开战场。   唐谕一惊,他刚刚太专注前面的事情了,居然没有发觉有人离他这么近。   他想要反抗,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擦过,“别动,我,快走。”   “……”   熟悉的味道,和他身上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他知道是谁了。   听话的跟着对方离开战场。   等到跑远了,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附近茂密的树丛里。   “你怎么来了?”   唐谕微微喘息着问道。   “小宝不见了。”   宋馈面无表情地回复,自从脱离开双林,他就变得寡言少语。   但却对唐谕的话有音必回。   “……”   唐谕抿了下唇,“不会真跑去做鱼饵去了吧?”   宋馈耸了下肩膀,摊了摊手。   “没有留下标记么?”   唐谕不信,“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教过他‘琴谱’。”   “是,所以刚刚救了你。”   宋馈惜字如金,“他应该是混入拐子的队伍了,刻了坐标。”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这里周转站的路径,想着怎么更清楚内部情况,收养的孩子小宝就自告奋勇了。   宋馈觉得等找回来,回到家里的,一定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唐谕读懂了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忍不住在心里给小宝祈福。   这次他可救不了他了。   “所以说,是顺手救我?”   他先转移一下话题,别到时候城墙还没损失,池鱼就先遭殃了。   “不。”   宋馈摇了摇头,“我跟踪白汗来到这儿的,他早就看吴都不爽了,一直都想要取而代之。   “只是他身边的护卫很多,没有机会而已。   “今天这么一闹,倒是给了他机会。   “所以,他安排人丢了烟雾弹和震爆弹,杀手趁乱混在人群里,杀了吴都。   “不过就算是调查起来,他也可以说是巡查到这附近发现这里很乱,以为有人要伤害吴都,所以带着人过来。   “按照蒲缅这地方的警察水平,他们都会觉得把这件事推到你的身上是最完美的。”   “……”   唐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他们想得到美。】后,才问道:“那你有小宝的信息?”   “看小宝的定位,目前在木芝。   “那是吴都的地盘,现在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潜入搜查。”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平静地说道。   唐谕点头。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出了这片树丛,钻入了停靠在柏油道路上旁的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里。   唐谕开始上手做伪装。   血红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他们的车行驶过硝烟弥漫,又裹挟着血腥气息的集市。   身后,是一群在烟散后,才发现吴都被割喉而亡的混乱人群。 第292章 七夕番外(下)   木芝这片区域现在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少数几个岗还有人在重装执勤。   探照灯雪亮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游移,只是原本相隔五分钟就有一队巡逻走过的小队消失不见了。   应该都被安排去了吴都被杀的现场,和白汗的人对峙去了。   但是在这个私人武装林立,各方势力角逐的地方,失去首领的木芝很快就会被易主。   吴都曾经掌握的地盘和生意都会被瓜分。   他手下的人,心知肚明。   树倒猢狲散,也在他们的身上具象化。   宋馈和唐谕的潜入很顺利,按照定位很容易就找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宝。   傻孩子看着冷冰冰的宋馈,憨憨一笑:“阿爸,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谁?”   宋馈抱臂不动,冷漠无情。   “我是小宝呀!!你最爱的小宝!”   小宝的话让唐谕扶额,这娃儿现在还没意识到他阿爸有多生气。   宋馈闻言微微一笑,这个笑容终于让小孩子感觉到了一丝毛骨悚然。   果然,小一秒他就听到阿爸的声音:“不认识。”   “……”   小宝能屈能伸,下一秒在笼子里小伙伴们吃惊的目光中,滑轨,痛哭流涕,“阿爸,我错了!!!!”   【但阿爸,我下次还敢。】   “所以,现在认错和你下次再犯没有一点儿关系?”   宋馈预判了他的预判。   “……”   小宝被噎,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他开始真的有些害怕了,“阿爸,我只是想帮帮你和阿叔的。”   “所以,没有你这么做,我和你阿叔就查不到这里么?”   宋馈不想小宝下次还是这么冲动。   小孩子根本没有想清楚后果,就一时脑热行动。   这是幸亏他们这一批孩子被送到了木芝,等待转移到其他地方贩卖出去。   这如果是被选中了,直接拉到那红灯一条街上的雏鸟店中,这会儿恐怕他和唐谕也是爱莫能助了。   那些地方都有自己的暗楼和拍卖场,不是他们想混进去就能混进去的,一般都需要引荐。   毕竟场地都充斥着一些特殊交易,现场就可以根据暗网上的老板要求,定向对待被抓来的雏鸟。   有时候,几百美金,就能虐杀一条人命。   还有一些更多的暴力行为,满足那些人的变态需求。   而这都算是好的。   有一些雏鸟因为和需要器官的老板们匹配成功,更是会被直接拉到地下诊所,进行活体摘除手术。   甚至一副本死不了的还被用作药童处理。   在痛苦和折磨中如草芥一般死去。   即便是后续他们能将他救出来,恐怕也会成为残疾。   但小宝不了解这些,只是凭借着一份【我想帮帮你们】的心态就敢混在这里面。   好心办坏事,宋馈看了不少。   小宝的勇气值得称赞,但小宝的脑子恐怕僵尸都犯愁。   “阿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宝差点儿哭出来,“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我会永远记得你说过的,三思而后行。”   宋馈歪了下头,看得出小宝这次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但是——还差点儿东西。   一连串有力的脚步声已经非常接近了,就在拐角处刚刚飘出他们军绿色的迷彩衣角时,另外一个笼子里的小孩子大声的用蒲缅语喊道:“快抓住他们!!!!那个笼子里的小孩儿是奸细!!!!!”   小宝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他是可以听懂他们的语言的。   这个小孩子曾经一路上和他套近乎,表现得非常友好。   没想到居然和这些人贩子是一伙儿的!   他真是太愚蠢了,居然都没有发现一点儿。   但下一秒,他所在的笼子的铁索坠落在了地上,宋馈将他一把拉出。   三个人匆匆离开。   “阿爸,那些小孩子不救了么?”即使刚刚经历过背叛,但小宝内心的善良还是促使他问出来。   宋馈没有说话,只是走远以后,站在隐秘却视野良好的地方看向庄园里面。   那外面已经停了很多军车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一队穿着蒲缅正规军军服的军人带着那些剩余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孩子走出来。   小宝惊讶地看向了宋馈。   “早在你自动送上门去前,我和你阿叔就已经打探到这个地方了。   “也联系了使馆的工作人员。   “他们联系了蒲缅的正规军,来营救。”   宋馈很平静地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然后给我一个完整的童年?”小宝不怕死地问道。   这一次宋馈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过了片刻后才看向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当然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小宝抿唇,半天没有说话,坐上副驾的时候,他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已经受到了惩罚?”   宋馈闭目养神。   “确实……印象深刻……”   小宝想也许朋友的背叛已经足够让他吸取教训了。   “不过,我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时,我还是会帮助他们的。”   小宝的眼睛亮晶晶地,“但我在行动前,会好好地观察和思考的。”   “嗯。”   宋馈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面容上露出一丝疲倦的神色,靠在后排座位上休息。   小宝有点儿担忧,但转头看着阿叔如常的神色,又放下心来。   他小小声地说道:“阿叔,你以后别欺负阿爸了。”   唐谕一脸莫名其妙,同样小小声地问道:“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就在来这里之前的那天,你不是……呜呜——……¥&~~¥”   在小宝即将再说出什么的时候,唐谕赶紧将手里的芒果塞进了他的嘴里,“吃吧,看看甜不甜。”   小宝泪眼汪汪,阿叔真的是个坏人,等阿爸醒了他一定要告状!!!!!   宋馈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在睡梦中动了动身体,脸侧向了车窗。   前面的一大一小,同时噤声,不敢在打扰到他的休息。   一家人在黑暗的柏油马路上行驶,只有偶尔从对面驶过的车辆的车灯会照亮车厢内一瞬。   “所以我们去买茶吧?”   唐谕又问了一次偷偷走神的宋馈,冷峻如松的面容上浮现出某种期待的神色。   宋馈看着他那张脸,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你不怕被发现?”   “易容嘛,你最擅长的。”   唐谕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把咱们两个都扮成老头子,出去走走。”   虽然人口贩卖的集团被捣毁了一个,但像这样的犯罪组织还有很多,潜伏在这花花世界中,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他们现在不太能随便出去,免得被漏网之鱼报复。   但唐谕的建议也有些诱人,宋馈难以拒绝。   透明胶纸一层层贴到脸上,将他们原本的容颜没有一丝破绽地隐藏起来。   没想到少年时代学的东西,在现在帮了他们很多次。   两个人做好伪装,偷偷地溜了出去。   小宝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就被他们打包送到了陶利的身边。   小小少年有个警察的梦想,抓到天下所有的坏人。   宋馈很支持这个想法,选来选去,选了一圈感觉也只有陶利合适。   送他走的那天,宋馈和唐谕都有些不开心。   但雏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们要学会放手。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只是,有个人会一直站在自己的身边。   宋馈下意识看向了唐谕。   他们刚刚买完茶叶,正顺着人群慢吞吞地向更热闹的中心区域走着。   一路上,很多店铺都摆出了有爱情元素的招牌。   来往穿行的的年轻人手中,差不多都拿着红色的玫瑰花。   “七夕节?”宋馈疑惑地问道,这是故土的节日。   没想到在这里也会流行起来。   唐谕点头,他没有说话,怕声音暴露出实际年龄。   宋馈往前走,唐谕和他并肩前行。   夕阳在他们的身后缓缓落山,宋馈停住脚步,看着唐谕被他画老的面容,微微一笑。   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凑了过去,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合照。   唐谕揽住他,用眼神不解地询问。   但宋馈摇了摇头,开始往回走。   他们的身边依旧人声鼎沸。   宋馈想,不管未来怎么样,他们都有一张白头偕老的合照了。   这一生,也算是圆满。 第293章 我要你保证   夜晚的风凉如秋水,从他们的身前身后吹过时,草木低伏,深绿色的树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借着月色微弱的光线和树丛的掩护,唐谕悄悄地摸到了那些人的后方。   将一枚小巧的定位器贴在了最靠近他位置的车底。   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宋馈的身边。   他刚刚脑中甚至在想,如果他装的不是定位器,而是炸弹就好了。   感性告诉他只要按动按钮,就可以将他们送去见阎王。   理性却将他拉住,这样没有用,只是解决了一个面具人,却没有办法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面具人。   唐谕有时候也挺厌烦自己这样的性格。   他刚刚已经将那些车牌号都记录下来了,虽然没有太抱希望能查到这些车的所属权。   但也希望能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也许这些车背后的人之间看似没有什么关联,但也许在某个时刻,某个未知的证据冒出来的时候,这些零碎的信息就能连成一张巨型的网,将真相捕获其中。   他们沉默地看着那三辆黑吉普扬长而去。   宋馈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能是角度问题,那双原本深褐色的瞳孔中,折射出黑曜石一般的颜色,眨动间,恍若幽潭。   片刻后,他微微侧头看过去,唐谕也正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唐谕指了下自己,又指了指那三辆车所开走的方向。   宋馈点了点头,随后,他伸手指了下田沣的方向。   唐谕了然,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装备,打开了追踪设备,正准备行动的时候,被宋馈抓住了他的胳膊,低低说道:“小心,别擅自行动。”   唐谕一时间没有说话,片刻后匆匆点了下头。   但宋馈的手没有放下,反而更加用力,“我要你的保证。”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敷衍我。】   唐谕不得不认真起来,他想可能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愤怒和失控还是被这个人察觉了。   时间明明很短,他却感觉异常漫长。   片刻后,他语气诚恳地说道:“我尽量。”   “我不要你尽量。”   宋馈一步都不肯退让,他盯着唐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保证——一定不会擅自行动,小心谨慎,有消息会及时发送,请求支援。”   唐谕微微一愣,蹙起眉头,不太清楚为什么宋馈会这么执着。   就算他现在可以保证,但真到那个时候他又违背了呢?   承诺不过只是一句话而已。   还不如人身禁制令有法律保证和约束力。   可为什么他明知道他只要听话的,乖乖的说下去就能够离开,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去做什么了。   他却为什么说不下去呢?   他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睁眼说瞎话,安抚别人的事情。   但面对宋馈时,他却没办法。   他不想让对方担心。   犹豫片刻后,唐谕终于妥协,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不擅自行动。   “我会小心谨慎的,一定会等到你们来后在行动。”   宋馈闻言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才松开自己的手。   转而拍了拍唐谕的肩膀,准备转身朝着田沣的方向走去。   但下一秒,手腕传来抑制的力道。   他倏然回头,唐谕严肃地看过来,“我已经保证过了。你呢?   “宋馈,你的保证呢?”   “……”   宋馈眨了眨眼睛,“我保证我会顾惜自己的安全的。”   唐谕微微用了下力,才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宋馈一时间有些迷茫,但片刻后又恢复如初。   两世为人,还是有人第一次要他这样的保证。   这种感觉过于奇妙了。   他快速走到田沣的附近,借着草木,他看到田沣正努力想从地面上爬起来。   但心脏附近被重击,引发了痉挛,弯成煮熟虾米形状的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显得非常吃力。   宋馈走了过去,伸手撑住对方,但并没有将他向上拉。   田沣身体一僵,进入防御姿态的瞬间,看清了来人。   他露出一个吃惊的神色,“宋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巧合,我来这附近的医院看朋友。”   宋馈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   田沣仰视着对方,闭了下眼睛。   他知道,宋馈肯定听到了一部分,如果当初宋馈和他约定的时候他没有特别在意,但这段时间和宋馈的相处,他知道对方是可以信守承诺的,“宋老师,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他不打算在拐弯抹角,决定将一切都告诉给对方,“我当初和冬至一批卧底进入‘斗柄’的。”   他的目光显得有些长远,似乎在回忆着某些隐藏在黑暗处的往事。   “我那个时候刚毕业,冬至已经工作五六年了,是我的老师。   “某一天,上面找到我们让我们去一个特殊的犯罪集团内做卧底。   “本来,我们是不能知道彼此身份的,但因为我是个新人,时间又很紧迫,就只能让沈老师和我一起进去。”   宋馈扶着他坐下,田沣却顺势躺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墨蓝夜空下簌簌而落的雨滴。   仿佛回到了那个他们即将出发潜入的前一天,也和现在一样,下着小雨,银蓝色的闪电在厚重的铅色云层中如蛛网一般游移。   田沣身姿挺拔地走在安静的走廊上,心中焦虑。   虽然他经过了几天的突击培训,但仍旧不太放心,总有一种不安感盘旋在心头。   而最近一直带着他的沈冬至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无措的青年想要在老师那里,得到一丝方向和慰藉。   他来到沈冬至的办公室外,门并没有关严,银白色的白炽灯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漏出来。   田沣有些好奇,刚想要抬手敲门,却又被屋内的景象震惊在原地。   一向沉默寡言,高大俊朗的沈冬至站在办公室的衣架旁,正抬起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挂在上面的警服。   惯来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气。   年轻的田沣不懂,他还读不清楚那其中的含义。   片刻后,沈冬至微微前倾身体,亲在了自己的警徽上。   像是一种告别。 第294章 时钟花   两个人卧底进去时,都从最底层做起。   开始得到的消息也都是些外围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田沣有些着急。   但沈冬至却很沉得住气,在住的地方藏了记录这些信息的日记本。   记熟后,又将它们烧掉。   田沣不太理解这样的做法,他觉得记录在本子上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而且后续还要烧毁,太过于麻烦了。   只是后来,沈冬至让他把一条消息传递给联络人。   没想到这条信息帮助警方在快要进公海的地方截获了一条走私船,在上面搜到了合成毒剂。   让组织损失不少。   开始搜查每个和这次交易有过接触的人,里里外外清扫了不少人,导致很多位置空闲出来。   化名阿偌和文伢的沈冬至,田沣也趁着这个机会,更上一步。   被派去训练和照顾那些被组织买过来的小孩子。   田沣更是因为身手出众被迅速提拔成为负责格斗的教官。   沈冬至则一直很稳健,一年后,被调去天枢的身边做事。   接触到了更核心的事务。   他们之间的接触开始变得少起来,偶尔几次见面也觉得西装革履的沈老师看起来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前的高大俊朗,沉默寡言,变得儒雅斯文,长袖善舞。   也越来越得到上级天枢的注意力。   田沣曾经以为会有越来越多的信息被传递回局里,但情况却正好相反。   即便是沈冬至传递回去一些消息,局里也再按兵不动。   似乎是想要将这颗钉子更好的埋在组织里,直到彻底将他铲除的那一天才会被启动。   而时间又过去了两年,田沣从其他同事那里听到了关于沈冬至更劲爆的消息。   传闻是天枢似乎对他情有独钟,非常的喜欢他。   在他们一同去国外执行任务沈老师受伤的时候,还是天枢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   但沈冬至始终对此没有回应,甚至开始申请要调离。   这引发了天枢的激烈行为,犯了大忌。   像天枢他们这种站在顶端的星辰,是不能够真得对某个人动心的。   否则,对那个人来说,会成为灭顶之灾。   沈老师被盯梢的时间越来越久,但那段儿时间有件特别重要的信息关系到局里对组织的在长图势力范围的彻底清剿能不能成功。   那是多年后,他们再次见面。   沈老师的神色明显憔悴了很多,来得时候身上也带着伤,语速非常快,【把这个给联络人,然后别回来了,和洪局申请脱离,这边已经不用再卧底了。   【快走!】   田沣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那你呢?老师。】   沈冬至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才沉着地说道:【我得留下来稳住他们,如果我消失了,行动恐怕会终止,那样的话,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   田沣忽然想起几年前,执行潜入计划前的那个晚上,沈冬至抚摸警服和亲吻警徽的模样。   他微微瞪大眼睛,他想那确实是一场告别。   不论他们的任务是否会成功,也不论他们会不会提前倒在迎接光明的路上。   他们都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听得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走!】   沈冬至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入安全通道,【执行C计划,别走下面。】   田沣紧抿着唇,他们对留下来的人的结果心知肚明。   他闭了闭眼睛,仿佛这样才可以承受这一切。   他的老师已经做好了舍弃自己的生命,保护他的决心。   而现在,他们都没有的选择了。   田沣只能心一横,转头快速向上天台跑去。   那上面的屋顶和旁边的楼层有所关联,但需要从一条离地一百多米的细横梁上走过去。   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稳定的技术。   田沣站在天台边缘向下看,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一只只小蚂蚁。   漆黑又寂静的天台上,他只能听见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的本能在畏惧,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这要是掉下去怎么办,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选择。   老师几乎在用生命为他铺路,而局里准备行动的人也在等待着他。   这次的任务,沈冬至说涉及到了长图和长冲两地。   他闭了闭眼睛,踩在横梁上的第一步,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了这条荆棘之路上。   风从他的身边划过,他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慢慢地走向对面的大厦。   平时可能只需要五六分钟就可以走完的路程,这一次整整用了半个小时。   安全到达的时候,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田沣不敢耽搁,将消息传递了回去,并按照沈老师的指示和洪局表明了情况。   洪局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只是那双向来沉着锐利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哀伤和痛惜的神色。   田沣也完全无法感觉到成功后的喜悦。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天枢居然会帮助沈老师跑出来,也因此影响了组织当时的活动时间。   在天枢放走沈冬至后,组织在长图和长冲的所有人员都静默下去,连夜撤走。   这也导致警方的行动被迫终止。   天枢其实早就查出了沈冬至的身份。   但他没有将它泄露出去,反而是瞒着所有人将沈冬至送了出去。   半年后,天枢被组织清除。   而又在两年后,文曲终于又找到了沈冬至的行踪。   新任天枢继承者和另外两个有潜力的少年,一起跟着禄存找上了门。   将沈冬至一家差点儿灭门。   最终,只有一个小孩子幸存下来,改名换姓,下落不明。   一直又过了两年,组织才又恢复行动。   警方虽然最后取得了胜利,但也牺牲了数名警员。   宋馈微微一愣,田沣口中的那次任务,正是他最后执行的中秋收网行动。   没想到,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曾参与其中。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感觉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   他看着田沣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田沣也似乎有所感应,有点儿疑惑地看着他。   宋馈刚想说些什么,但突然想响起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 第295章 冤有头,债有主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雨夜树丛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都晃了晃神。   宋馈垂眸看向手机屏幕,是唐谕以‘琴谱’的方式发来了一个定位信息。   田沣有些急切地看过去,眼睛里带着某些期待的神色。   但宋馈没有忽略藏在他眼底更深处的恐惧。   宋馈很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最狠的报复不是将孩子或者亲人弄死,让被报复的人一了百了,深切的痛过一时就结束了。   也许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容易的事情。   可是,这就太仁慈了。   犯罪集团不是善良之辈,他们只会用更阴毒狠辣的手段折磨对手,也震慑其他相关的人。   他们可能会对原本健康的小孩子注射他们正在研究的未知病理情况的药品,将小孩子弄得半残疾再丢到警局门口,让他们的家人领回去。   也可能会割走器官或者打断四肢做成人棍丢回来。   家属会永远活在愧疚之中,还不能一了百了。   毕竟如果他们自杀了,那么智力低下或者身患残疾不能自理的人就更无人看管照顾了。   除非,亲手杀死他们,再自戕。   可是绝大多数的家属永远不会这么做。   所以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内疚和折磨中生活,成为彼此的折磨。   这是外人所无法体会的痛苦。   而这种痛苦会形成巨大的情感洪流,从曾经健康活泼的孩童身上发泄出来。   他们不再有光明的一面,会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暴躁。   会控制不住自己,怨恨父母亲友,自残,甚至用更极端的方法刺激身边所有人。   这就会形成一个无法解脱的情感闭环。   亲人之间,都成了刺伤彼此的利器,还是未开刃的利器。   钝刀子割肉,不出血。   却更加强化了痛感。   田沣不怕卧底时的牺牲,但他惧怕姐姐和姐夫唯一的孩子昭昭因为他的缘故遭到这样的厄运。   宋馈冷静地问道:“你外甥是哪一天失踪的?”   上一次见他时,还没有发生这个事情。   “三天前。”   田沣苦笑了一下,果然时间到了,都是要还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上牙和下牙直打架,发出卡啦啦的声响,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宋老师……”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现在好像除了宋馈之外已经没有人可以再依赖了。   沈冬至十多年前已经牺牲了。   而老师的遗孤,田沣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因为后续去他处的卧底,再加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内心的惶惶。   居然借着卧底期间的便利,染上了赌瘾。   用这样更大的刺激逃避和解脱。   钱也是在这个时候欠下的。   联络人曾经两次三番找过他谈话,劝他不要这样做。   这次卧底结束后就回来,好好工作。   也找了关系,将他以前的欠款解决了,送他去看心理医生,得到他产生这样状况的原因后,对他的家人也进行过一段儿时间的保护。   田沣开始还配合治疗,后续也好了很多,只是他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再度走上了这条路。   被催债公司堵到了门口。   还爆了他的通讯录,电话催到了联络人的手里。   他当年的联络人赶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失望的神色。   替他解决了一部分,剩余的只能靠他自己。   如果不行,就只能按照规章制度办了。   这件事情也没有办法再隐瞒下去,联络人正准备报给李泽如那边的时候,意外出了车祸离世。   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这就是单纯的一场意外的时候,田沣率先想到是不是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   直到同一天,联络人的家人也遭遇了意外,妻儿被烧死在了自己家中。   田沣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了。   当年,他们的消息都是通过联络人中转,局里在根据信息进行布局,坏了组织里很多好事。   而沈冬至到死也没有招供,没有说出联络人的情况。   组织在没有其他人的关联证据下,也就无从下手找到目标进行报复。   可现在,怎么就突然知道了呢?   田沣不解,也无从推测。   直到第二天,他的外甥在和姐姐,姥姥逛街的时候,被人骗走。   两个大人当时查了监控,才发现是一个穿着动物玩偶服,拿着五彩气球的人将小孩子带出了监控范围。   她们立刻报警,虽然找到了车子,但已经报废在一处偏僻的小路边,烧得只剩下一个框架。   好在里面没有骸骨痕迹,应该是在这里,监控的盲区,进行了转移。   刑侦这两天几乎在连轴转,但也分出图帧的人员进行侦查。   李泽如让他们测算出不同车型经过这两个监控之间的速度和时间,再寻找那些超乎正常范畴的车辆,进行综合比对。   但这也如大海捞针一般。   这段路虽然偏僻,但车流量一点儿不少,尤其是两个监控录像的地方,有一处还是客运车站。   车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田沣也一直在找,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情是冲着他来的,而不是单纯拐卖儿童事件。   但,他已经躲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问题,怎么现在被找到了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今天找上他的面具人给了他答案。   【教官,多年不见,你还是一样。】   曾经的学生别澜即便是戴着面具,田沣也能听出来他的声音。   【你怎么没有用变声器呢?】   也许是曾经的习惯,被找到的田沣居然忘记了害怕,反而十分平静。   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对方没有使用变声器。   【哈——】   别澜轻笑出声,眼睛里闪过一些古怪的神色,【你还有心思管这些么?】   田沣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在问对方,为什么会在十多年后找到自己。   别澜也读懂了,将手里那个田沣借款时,拿身份证的照片怼到了他的面前。   【阿叔说得没错,赌徒早晚还是会赌。   【而赌输了,就会再去借钱。】   他其实想说狗改不了吃屎,但考虑到以前对方是自己的教官,他忍了下去。   这算是他最后一点儿素质。   好巧不巧,田沣这次借钱的地下钱庄,就有隶属于组织的。   当田沣借钱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进入了组织的视野。   痛打落水狗没有什么意义。   但折磨将要上岸的狗,才更能得到快乐。   别澜笑了出来,【如果想要你的外甥活着,就把‘在芙蓉山发现原材料’的这句消息传递回去。   【教官,这点你很熟悉吧?】 第296章 善意的谎言   “所以,当年是你给洪局传递的消息?说‘在芙蓉山发现了组织的原材料库’?”   宋馈听到了自己急速地心跳,原本白皙的面容浮现出一抹不太自然地潮红。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田沣的胳膊,生硬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说过,‘行动已经被组织发觉了,二号任务点的物资已经提前被转移走了?这句话?”   十六年前,正是洪局在行动开始前的一个小时,来到他所在的地方,说了在芙蓉山发现制作极乐原料桶的仓库,而且他们原本要去的二号任务点被证实大部分物资已经被转移走了,没有必要再去那多人。   而芙蓉山缺少人手,其他地方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调不开人,所以想让宋馈带一批人去那边进行调查。   必要时,实施抓捕。   洪局看向整装待发的宋馈,【小宋,你和你这组加上武警支队三中队的人去吧。】   【保证完成任务。】   宋馈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身后的队员们也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最后他被缠着炸药包的二当家引开,与他同归于尽。   而仓库发生了爆炸,他的队员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尸骨无存。   这一切,都是源于这个消息。   田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当时传递回来,告诉洪局的消息就是芙蓉山发现了制造极乐的原材料仓库,这是我的老师冒死要我送出来的消息。”   他被宋馈的表情吓到了,以至于忽略了这句话的诡异之处。   错过了质问宋馈为什么会知道十六年前具体任务命令的机会。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喃喃地说道:“没有……你确定没有么?”   “我确定!”   田沣坚决地说道:“但是当初这个消息传递回来后,确实因为前任天枢的缘故,组织没有了消息。   “直到两年后,才又开始活动。   “结果那场行动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牺牲那么多警察,连带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了一旁的宋馈,突然瞪大了眼睛,“宋老师……你是叫……宋馈?”   一道灵光忽然从他的脑袋里闪现而过,但让他无比惊骇。   他记得当年牺牲的一个警察,是长冲市局下刑侦支队下设二大队的大队长,似乎也叫宋馈。   这荒郊野岭的,他不会是见到鬼了吧?!   他立刻挣扎起来,但被拽住的胳膊就纹丝不动。   宋馈的身形明明没有多么壮硕高大,甚至比自己看起来还要文弱一些,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力量?!   田沣只觉得自己肝胆俱裂。   就在他想要放声尖叫的时候,宋馈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抽错胳膊了,我握住得是你的左胳膊,你抽右胳膊与它有什么关系?”   “……?!”   田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冷静,你就是怀疑我是鬼,也得看看地上影子才对。”   宋馈已经从情绪的惊涛骇浪中清醒过来,迅速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松开手,冷淡地说道:“而且,这个世界哪有鬼?你见过鬼伤害你?抓走你的外甥?逼死你的老师?   “你相信重名也比这个世界有鬼靠谱一些吧?!”   这一连串的反问倒是让田沣冷静下来。   一时间又有些懊恼,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会这么幼稚。   “对不起……宋老师,我只是……”   田沣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宋馈不动声色地往前走,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走吧,去和阿铮汇合。   “他应该已经找到你的外甥了。”   田沣张了张口,但随后又紧抿起来,眼睛里浮现出激动又渴望的神色,恐惧潜藏其中。   但他不能回避,就算昭昭遭遇了任何事情,这也都是他带来的结果。   他得将昭昭带回去……不……   不仅仅是带回去,他会陪着昭昭的。   宋馈侧头看了一眼刚刚兴奋,但立刻又颓然下去的人,冷声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也别做傻事。”   田沣抬起头,面色惨白,他忽然笑了一下,在黑影重重的树丛里恍若幽魂。   “你放心,宋老师,我不会做傻事的。”   他保证地说道。   【那怎么能算是傻事呢?那是一种解脱,也是他的赎罪。】   但宋馈去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那刚刚那个面具人和你说的事情,你做了么?   “或者说,你将那句‘在芙蓉山发现了组织的原材料库’告诉给了谁?”   田沣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向对方,连原本下着小雨已经停了这种情况都没有注意到。   那藏在厚重云层的月亮已经露出了头,幽蓝的月色落在那栋靠近河边的小铁皮房里,透出几分凄惨而又孤独的味道。   屋内,隐隐传来呜呜咽咽的细碎声音。   那应该是被堵住口鼻后,挣扎而又压抑的声音。   唐谕将身体贴在外侧,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却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喂,看住了这个小孩子,等老大带鲍医生来。”   一个洪浑粗犷的声音说道,“看看口鼻别封得太严实了,万一窒息死了就不好了,咱都得被老大打死。”   他不禁抖了一下,任务失败的人下场他可是见过的。   那浓硫酸池里可不止只有叛徒和失去价值的人,还有在任务中犯下过错的人。   内部处理起他们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知道了,知道了!!”   另外一个有点儿尖细的声音不耐烦地说道:“看着呢!就是这小家伙儿还挺能哭的。”   随后他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说,这次那个老变态会注射什么?”   “这我哪里能知道!”   粗犷的声音再度响起,“别多问,这不是咱们能管的。   “咱现在只要保证这孩子活着就行。”   “行行行!无聊。”   屋内传来椅子向后滑动的声音。   唐谕皱起眉头。   他从两个人的对话中能够已经可以拼凑出那个戴面具的人再次离开的原因了。   是要带一个姓鲍,也许是黑市医生,又性格变态的人来,给屋内被抓的孩子注射未知物品。   而现在,这里只有四个人留守,其中两个还在前门看守。   正是他能够救出孩子的最好时机。   他闭了下眼睛,忽然想到宋馈看着自己时,严肃地表情,【我不要你尽量。   【我要你保证一定不会擅自行动,小心谨慎,有消息要及时发送,请求支援。】   而现在,唐谕向里面看了看,大致看清了小孩子的位置。   虽然他已经将定位传递了过去,宋馈肯定会来。   但现在,他已经可以听到吉普车车轮碾压空旷山野间石子的声音了。   这些人回来得太快了。   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犹豫了。   只是——唐谕苦笑了一下,翻过窗台的时候,他想,他要失约了。 第297章 他无法袖手旁观   唐谕用工具打开玻璃窗,轻轻将它拉开,又谨慎地向里面观察了一下,确定和刚刚所判断的形势没有出入后,修长的身形灵巧地翻过已经生锈的窗棂,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瘦小的男性正坐在小孩子的旁边,垂头擦拭着一柄匕首。   身材相对高壮的男性面对着他,看着被破布堵住嘴巴的小男孩。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有外人摸进来了。   可是挣扎抽噎的小孩子却有所察觉,下意识停下动作看过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就在唐谕竖起右手的食指,想要贴在自己的唇上提醒他稍安勿躁的时候。   小孩子却更加拼命地向着他的方向挣扎起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更大了。   这样反常的动作引起了高大男人的注意力,顺着他挣扎的方向看过去。   就和唐谕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男人瞪起眼睛,朝着唐谕的方向走过去,又伸出胳膊想要抓住对方。   在他想要大喝示警,引来同伴的瞬间,唐谕抢先垫步上前,左手向下压落高状男人的胳膊,右手肘狠狠地撞在了男人的头上。   身形高大的男人被这一记巨大的力量打得向外侧倾斜,人也跟着那左侧倒去。   听到动静的矮个男人也看了过来,快速大喊出声的时候,握紧手里的匕首刺过来。   外面大门处传来开锁的声音。   唐谕知道在外面持枪看管的人要进来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   在闪过横切匕首锐利的刀锋后,唐谕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左脚脚尖逆时针转动,借助胯部扭转的力量,腾空而起。   绷直的右脚背势大力沉地踢在了矮个男人举起匕首刺过来的右手手腕上。   那人吃痛,匕首应声落地。   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又被唐谕一记直踢,将他朝着已经进来的另外两个看门人的方向踢了出去。   瘦小的身体与在前面的同伙撞作一团,摔倒在地。   同伙一号的后脑勺硬生生和大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只觉得满眼雪花飘散,白光阵阵后,晕了过去。   瘦小的男人早在承受那记正面飞踢,五脏六腑扭做一团后,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后面的人迟疑地举起冲锋枪,却在犹豫要不要射击。   毕竟老大离开前特意叮嘱过他们一定要让那个小孩子活着,如果现在他开枪,流弹很可能会击中他。   那到时候面具人回来后,不管他们有没有抓住这个入侵者,他都有可能被扒皮。   恐惧让他迟疑,但也就是这短暂的停顿,已经让入侵者找到了机会。   肘击将他击倒在地,头部侧面与大地接触回弹。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同伙二号居然感觉这好像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他可以活命了。   平庸总比逞强后进入硫酸池强。   唐谕感觉一股劲风从身后快速撞来,他不慌不忙地向外滑了一步,等到对方高大的身形过来时,一只手攥紧对方的裤腰带,一只手按在男人的肩井穴上,矮身用力,给了对方一记狠辣的过肩摔。   又在高大男人落地时,补了一脚踢在心窝的附近,让他彻底晕死过去。   唐谕将人侧翻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小孩子坐的地方。   在看清情况时,瞳孔骤然紧缩。   小小身躯被铁链锁在铁质椅子上,而椅子的四角被焊死在地面上。   而铁链上,锁着几把安全锁,交叉部分放着炸弹。   想要将人平安救下来,不但要开锁,还要能拆弹。   而且这个锁是密码锁,如果在错误的数字停止的时间超过3秒钟,那炸弹的计时就会开启。   如果四把锁的密码全部错误,封印的水银就会注入到炸弹的起爆器里,引爆炸弹。   可就算密码都正确,也需要将这颗炸弹拆除,才算是真正完成。   设置这个环节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这个小孩子活着。   甚至会将把他当做珍宝的亲人引来,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束手无策。   唐谕拿下孩子嘴上的破布,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四周的角落里还散落地放着一些汽油桶。   一旦炸弹爆炸,这些油桶也会跟着爆炸,这个地方将会被夷为平地。   小孩子稚嫩又沙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叔叔……救救我……救救我……”   苍白的小脸上血色全无,颤抖着哽咽说道:“救救我……叔叔,我不想死,我想我的妈妈,也想舅舅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小小的身体也在不断颤抖。   唐谕闭了下眼睛,攥紧拳头,微微张开嘴,舔了下唇。   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孩子的身上,低声安慰:“别怕……别怕……叔叔会拆弹。   “别怕,叔叔在呢。”   他垂下眼睛,认真地查看锁链,密码锁和炸弹之间的链路,“别怕,叔叔等下要先拆锁,再拆弹,你要坚一下,不要动。”   一旦密码锁解开,就需要被绑住的人保持身体平衡,避免失去水银倾斜进入起爆器。   但小孩子的体力并不好,又已经哭了那么久,而且按照他的年龄,他也未必能够理解保持平衡的意思。   “舅舅……舅舅……救救我……妈妈……”   小孩子再度哭起来。   唐谕不得不抬起头,狭长的丹凤眼认真地注视着小男孩儿,轻声说道:“相信叔叔,叔叔认识你舅舅,他也在来的路上了。”   小孩子哽咽着,身体也因此一抽一抽的。   “是你舅舅让叔叔先来的,因为叔叔就在这附近。”   唐谕冰雪一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别怕,你是你舅舅最爱的孩子,坚强一些,相信叔叔。   “叔叔拆了锁和炸弹后,我们去路上找舅舅好不好?”   “真的?——”   小孩子的心思很单纯,通常直来直往。   “真的,那你要坐好,不动,到时候让你妈妈和舅舅给你奖励,好不好?”   唐谕摸了摸口袋,又转身从旁边的地面上将那把匕首拿了过来。   “那我要小红花,要养汪汪!!!!”   小孩子的注意力被转移。   “好,小红花和汪汪。”   唐谕单膝跪下,再次看向小男儿,“我叫秦铮,你可以叫我秦叔叔,你叫什么?”   “昭昭!”   “好!昭昭,你准备好了么?叔叔要开始拆弹了——”   昭昭看着面色忽然严肃起来,语气却温柔的叔叔,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叔叔,昭昭准备好了!”   “好!很快的,叔叔很快就能拆掉他们。”   唐谕前倾上半身,将头贴在其中一把密码锁上,闭上眼睛,右手的手指轻轻挪动了其中一个旋钮。   他也没想到,少年时代,训练营对他的训练,在一刻派上了用场。 第298章 他来了,是及时雨   唐谕的注意力几乎都用在听密码锁上旋钮一步一步的声音,齿轮正确扣合的细微声音稍纵即逝。   每一个旋钮都差不多要听三遍左右,才可以确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昭昭开始还能稳得住,但小孩子毕竟还是小孩子,他的体力在唐谕打开第二把锁的时候已经快要耗尽。   只是凭借着一股意气才坚持到第三把锁打开的时候。   外面,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一滴汗沿着他的额发和鼻尖流下,砸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昭昭已经坚持不住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   唐谕只能勉强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他,艰难地破解第四把密码锁。   只是行动上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限制,而且他和昭昭挨得过近,小孩子强烈的心跳声和越来越粗重地呼吸声,也影响了他对密码锁解锁声音的辨识。   而且,他还要分精力去听已经停在院落附近的车子,关注来人的动向。   偶尔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使得唐谕的手停顿了一下。   但马上,他又移动了手中的旋钮。   刚刚差点儿就忘记手上的工作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会被拖垮。   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唐谕,专注力的保持时间虽然会比普通人好上很多,但也不会一直维持这种高度集中的状态。   更何况,他还要一心多用。   他只能赌一把,在艰难地听过一遍旋钮的声响后。   第二次,他只能更贴近密码锁。   失去支撑的昭昭,在勉强维持了身形的片刻后,身体开始向右倾斜。   唐谕微微瞪大了眼睛,但是双手已经被占用,他没有办法放手。   而现在再去用身体支撑,也不可能让小孩子保持最初的状态。   管内的水银已经开始流向起爆器,而起爆器内的未知液体,也开始向外流出。   就在它们即将接触融合的刹那,一双手扶正了昭昭的身体,轻轻地压住了孩子单薄的肩膀。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均匀,修长有力,没有任何薄茧,像是块儿完美无瑕的白玉。   唐谕沿着它所伸来的方向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瞳孔。   宋馈正扶着昭昭,田沣也站在一边,紧张地看着唐谕。   两个人也都看清了现在的情况,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营救。   田沣往宋馈的身后走了走,他怕昭昭看见他过于激动,想要扑上来,那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   宋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继续。】   唐谕也没有说话,迅速将第四把密码锁拆除。   就剩下放在中间的炸弹了。   唐谕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盒里拿出一把极薄的小刀,轻轻拨开上面的锡箔纸。   他得观察一下炸弹的内部情况。   好在并不难拆除。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难的地方,现在对于唐谕来说,倒是轻松了不少。   但他不敢有一点儿大意,一旦失手,他们都会和这个半山腰一起灰飞烟灭。   而他,不能再让宋馈遭遇这样的事情。   唐谕的手仍旧很稳,心也平静下去,刚刚那一丝孤立无援的情绪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很快炸弹被拆除,他慢慢地将它拿起,得保持平衡。   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边。   那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倒是适合先放置炸弹。   只是不太好操作。   宋馈将小孩子交给田沣后,快步走到唐谕的身边,用眼神示意自己来。   唐谕刚想要摇头,就被宋馈打断了,“我拉不住你,不能让你上半身探进去放置炸弹。   “但如果我们调换一下,我相信你可以拉住我。”   唐谕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向了一同前来的田沣,只是昭昭此时此刻经认出了舅舅,抱着对方不肯撒手。   宋馈的提议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他舍不得。   但他们也没有时间拉扯了,唐谕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他指引着宋馈的手要放在哪个位置上,确定对方拿稳以后给,他才退开。   宋馈慢慢走到铁桶前,弯下上半身,向桶里面探。   腹部快要贴合到桶沿的时候,一股力量从后面拉住了他,不让他掉落在其中。   等他放好炸弹后,双臂刚刚脱离,整个人就被迅速拉了出去,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宋馈微微一愣,片刻后才站直了身体,向身后的人看去。   唐谕的耳尖儿有些可疑的红色,为了掩饰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分神,他抢先低声问道:“有没有刮伤到哪里?”   “没有。”   宋馈摇了摇头,“我们得尽快从这边——”   他得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的大门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唐谕拉住宋馈,看向田沣,又用下颌指了指他翻进来的窗户的位置,几个人心领神会,快速移动到那边。   田沣率先翻了出去,接过唐谕递出去的昭昭。   宋馈紧随其后,迈过一条腿的时候,隐隐听得一个人说道:“鲍先生,这次的试验品,我们需要他活着。”   “?!唉?为什么?”   被叫做鲍先生的人反问道,不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令人察觉的不满。   “因为,我们——”   面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还有面前昏迷不醒的人。   气势瞬间变得骇人。   下一秒,他对着身后的人平静地说道:“把这些废物丢到小院去处理。   “封山!”   面具之下的薄唇微微弯起,“捉老鼠。”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盛怒和质问的情绪,但却带着一股强烈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身后众人齐声应道:“遵命,先生!”   面具人又看向了露出失望神色的鲍医生,淡淡地说道:“那就劳烦鲍医生在这里稍等片刻了。”   鲍医生无所谓地摊了下手。   挑了个地方坐了下去,将医疗箱放在了盖着盖子的垃圾桶上。   混浊的眼球看着离开的面具人等人的背影,露出几分不屑。   低声感叹:“这点儿事情都会出纰漏,斗柄现在还真是日薄西山了。” 第299章 兵分两路   一行将要向山下急赶的人被宋馈拦住。   在他们疑惑地眼神中问道:“阿铮,你的车停在哪里了?”   唐谕没有犹豫,“在山脚下,差不多离这里有2.2公里左右,做了伪装。”   “不是你亲自去的话,能找到么?”   宋馈继续问道。   唐谕点了点头,“我可以告诉他方位和标志性物品。”   他指了指面前这条几乎被树丛掩盖的小路,“就沿着这个方向下去,中途如果没有路,可以发现草木倒伏的方向,按照这个方向一直到山脚,向前再走差不多1公里,就能看见三棵呈现出三角形的松树。   “它们三个的中心与前方能看见的另外一座山脉,呈现出的三角形的底边中心位置,就是我放车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看向田沣,“你也学过的,应该可以找到,对不对?”   田沣舔了下唇,点了点头,他曾经在去做卧底以前,也学过类似的知识。   只是这都过了差不多二十年了,他惊讶自己居然还记得。   “我用树枝树叶做了一些简单的伪装,车钥匙在这里。”   唐谕没有多考虑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从右侧的口袋中掏出钥匙递了过去,“要小心。”   田沣也知道情况紧急,点了点头,接过钥匙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宋馈和唐谕,“你们也要小心,我们在前面的镇子上汇合。”   但宋馈却摇了摇头,“不,别在那里停留,我怀疑镇子上也有他们这群人的眼线,而这几乎是百分之百的。   “你们如果在那里停留,就很容易前功尽弃。   “你要带着孩子,想办法用最安全最快速的方式回到双林,去找孟钢或者容琛。   “目前来看,也只有他们才可以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地说道:“后续的事情,孟钢和容琛就能够安排了。   “下次,别在犯同样的错误了。”   田沣一时间既感动,又羞愧难当,更有一种畏惧。   他就知道宋馈一定知道,现在这件事情,肯定和他有关系。   但是宋馈没有揭穿他,“我知道了,我会戒掉的,这次一定。”   “不要和我们保证,和我们下决心。”   宋馈摇了摇头,“要对得起联络人,也要对得起你自己和家人。”   田沣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宋馈催促道:“请你转告孟队,如果两天后我们还没有回去,就让他组织警力,以寻找失踪小孩儿的借口,认真搜索这一片儿山脉,谢谢。”   【也希望,你这次能够值得信赖。】   【不要辜负这最后的希望。】   这两句话,宋馈却没有说出来。   “好,我知道了。”   田沣单手抱着外甥,空出来的手对着宋馈和唐谕敬了个礼,“期待我们可以在双林重逢。”   他不等对方回礼,转身带着昭昭按照唐谕所说的下山方向,沉稳而又迅速地离开。   唐谕没有催促和询问宋馈,现在,他不会去质疑宋馈的任何决定。   “跟我来。”   宋馈也不会废话,劝唐谕跟着田沣一起离开。   因为他知道唐谕此时此刻不会同意,小少年已经长大了,已经有自己的主意和判断了。   就目前这个情况而言,如果自己要唐谕跟着田沣,让他去保护田沣和小孩子安全撤离的,他也会用人多眼杂,容易出错来拒绝。   他不会直接反对自己的提议,但他会提出另外的情况来反抗。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拉扯。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宋馈和田沣开来的车旁边,但那附近已经有人在向里面张望和研究车辆了。   不过好在大部分人都已经赶着去山脚下了。   只有两个人留下看着车。   虽然手里拿着冲锋枪,但近距离格斗,枪还不如匕首的威胁大。   宋馈看向了唐谕,抬起右手,做出了一套战术动作,示意他们两个人一人解决一个。   宋馈要解决离自己这边相对较近的人,而唐谕负责另外一个。   但唐谕却摇了摇头。   宋馈露出个疑惑的神情,他不相信唐谕不懂得这套手势的含义。   在他想要开口,用口型再复述一次的时候。   唐谕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后,右手成刃,狠狠砍在那个人的后颈之上。   留守一号强壮的身躯软绵绵地摔倒在了地上。   声音引起了正在透过玻璃向里面看的留守二号人员注意。   他正想要回过头来,查看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就觉得眼前一黑,还来不及呼救,也跟着留守一号一道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宋馈看得目瞪口呆,唐谕现在的身手已经这么利落了么?!   根本用不上他帮忙,可能他去了倒成了累赘。   要不是时机不对,宋馈都想吹声口哨了。   唐谕准备将两个人拖到一边的草丛里,他的双手刚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架起来,宋馈也快步走过来,抬起这个人的腿,合力将人抬到了一边。   片刻后,他们又重复了这个动作。   等到他们做完这一切,打开车门,刚刚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关车门的时候,就听见一道厉喝:“什么人!!!哪条路上的?!”   宋馈从后视镜扫了一眼,那个人的身材不算高大,也拿着一把冲锋枪,正在瞄准他们。   宋馈没有犹豫,和唐谕一起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轿车好像离弦的箭一般,快速地冲了出去。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多数子弹擦着车身飞过,也有一部分打在了后备箱上。   唐谕瞄了一眼后视镜,落下了副驾一边的车窗,在对方掏出信号枪时,探出头去。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那个不算高大的身形。   “砰!”   子弹射入了他的眉心。   但敌人在躺倒的瞬间,也扣动了扳机。   “嘭!”红色的信号弹快速地窜了上去,在半空中炸开。   唐谕蹙了蹙眉,但宋馈却弯了弯唇。   敌人上钩了,很快就会有追兵从四面八方来追击他们,这对他来说还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两世为人,以前总是他在后面追逐疑凶和逃犯。   今天也能体验一把被人穷追猛打的感觉了。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要吸引这些暴力凶悍的匪徒,好让田沣和那个小孩子能够平安出去。   身后已经有三辆车追过来了,尘土在他们的身后飞扬。   也有人探出头来,举起枪,瞄准了他们的车。   宋馈将油门一踩到底,转动方向盘,蛇皮走位的时候,兴奋地说道:“坐好,别管他们。   “今儿个看哥带你来次云霄飞车。”   唐谕有一瞬间的无语。   当他伸手拉过安全带时,却弯起眼睛,无声得笑了一下。 第300章 生与死之间   几辆车飞驰在盘山道路上,前面是一条颇为笔直,但却又因为单侧山脉而变得狭窄的路。   “我们得做好准备。”   宋馈低声提醒道:“前面的路段已经不再好躲避周旋了,会被击中轮胎或者是其他部位。”   但好在因为道路狭窄,后方追击的车也不可能并排前行,这样火力会相对弱一些。   “嗯,知道了,等下转弯的时候,稳一点儿。”   唐谕垂着头,检查着手中手枪的剩余子弹情况。   “……”   宋馈在颠簸的车里瞥了一眼副驾上的人,那张冰雪一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透出一种异常可靠沉稳的气质。   他不禁打趣道:“那你可要准头高一些,准备——我要转弯了。”   “3——”   唐谕闻言哼笑了一声,那双一贯冷漠的丹凤眼看向了后视镜,开始估算距离。   “2——”   左手的食指抵在了扳机的一侧,右手已经抓住了车窗的边缘。   “1——”   转弯平移,宋馈将车打横的瞬间,唐谕钻出车窗,在后方人员更换弹夹时,一枪打爆了最前面那辆吉普车的轮胎后,又迅速钻入车内,丝毫没有恋战,也没有欣赏自己的杰作。   但宋馈却从后视镜看到了对着他们紧追不舍的第一辆车,在路上左右摇摆了几下,下一秒,向后腾空翻滚,砸在了紧随其后的第二辆车上。   橙色的火焰伴着浓黑的烟滚滚升空,第三辆车刺耳的刹车声回荡在山脉间的柏油马路上。   面具人从上面气急败坏的冲下来,将手中的对讲机一把摔在了地面上。   “不错啊,干得漂亮!”   宋馈不由得感叹。   唐谕笑了下,但他接下去的话却让宋馈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谢谢,宋——叔叔。”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好整以暇地看着宋馈逐渐变得苍白的面色。   驾驶室里的人目不斜视,抿了下唇,似乎是想要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唐谕好心补充道:“你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认的么?”   “不想。”   宋馈已经稳定下来,平静地说道:“我不是你所想得那个人。”   “……”   唐谕挑了下眉,反问道:“那你为什么想要谈一谈?”   【除了这个,我们还需要谈什么呢?】   但随后,他就发现宋馈的脸色依旧苍白,和他平静的语气完全不同,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唐谕紧张地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   宋馈简短地回答,“但是刹车失灵了。”   他刚刚要降低速度的时候,才发现完全降低不下来。   可能是刚刚经过那一阵子的追逐,车子中弹后,子弹打坏的某个地方的碎片,破坏了弹簧,使它失效。   从而影响了减震器的正常工作。   刚刚他们又走了一段儿颇为颠簸的路段,车身的剧烈晃动加剧了刹车盘与刹车片之间的摩擦。   使得刹车片过热,不能正常工作。   最致命的,还是车子此时正以飞快的速度行驶在盘山路上,而前面不远的地方,又是一个下坡加上急转弯的组合拳。   以他们现在的车速,完全不可能安全得转过去。   宋馈面色苍白,大脑在迅速分析眼前的情况。   但不论他想多少,考虑多少,他们现在也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冲出去,下面就是水流还算平缓的黑河分支;要么就试着去蹭旁边的山体,但这几乎不可能完成,弄不好就是车毁人亡。   他开始有些后悔让唐谕和他一起冒险了。   他就该刚刚把唐谕撵去田沣那一组。   他——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戴着薄茧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和他一起稳住越来越抖动厉害的方向盘。   唐谕温和又坚定地声音传进他的耳鼓中,“别想那么多,你忘了么,我说过的,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哪怕下一秒,我们就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我选择冲出去,落在水里,也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他刚刚已经将手机掏出来了,在颠簸的车厢里按下了一个专属按键。   这个按钮会自动在系统内激活他的定位信息,而那条代表着他需要点外卖的求救消息也会被批量发送到相关人员的手机上。   唐谕倏然一笑,“我相信你的选择,宋馈。”   驾驶室上的人感觉到有些酸楚的情绪从心口处涌上来,涌入了他的眼底。   但他忍住了,低低地,用旁人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小谕……”   唐谕微微侧头,看向对方。   只是宋馈再开口时,又是那种全然理性的声音,但却在颠簸的车厢里变得有些颤抖,“你过来我这边,现在!”   他的右手还在努力稳住方向盘,“等车子冲出去的瞬间,我要打开车门,我们需要一起跳下去。”   左手已经打开了车门,金属制成的车门撞在旁边的松木上,直接飞了出去。   车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失控地朝着左侧冲出去。   当它冲出山体上的盘旋路,在半空中停滞的瞬间,两个人一起跳了出来。   因为位置的关系,宋馈原本上在下方抱住唐谕的。   如果他们坠落的比车快,这个高度,没有破坏张力的水平面犹如坚硬的水泥地面。   在下面的人要承受这股冲击,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他想不论他上一世的他,还是这一世的自己,他都无法看着唐谕死在他的面前。   但在下降的途中,他也没有发现唐谕是怎么操作的,回神的瞬间他们的位置就已经调换完成。   “小……”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身下不远处传来车子坠落在水面上后巨大的碰撞声。   数十道水花喷溅而起。   宋馈听到了唐谕的闷哼声。   他感觉到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想要查看情况时,却又被唐谕死死地按在胸口处,动弹不得。   片刻后,他们坠入到了河中。   冰冷的河水混合着一丝血腥的味道,呛入了他的口鼻中。 第301章 恍惚之间   “咕噜噜……咕噜噜……”   宋馈感觉到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身体也不由自主被推着向前走,在水中沉浮。   意识模糊下,他也没有放开抓紧唐谕的手。   但刚刚被激发起来的水柱回落到河面上的时候,余波形成的浪头将他们打入水中。   “咕噜噜……咕噜噜……”   宋馈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但突然变大的水势他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呼吸憋得过久,氧气已经快要耗尽。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坐在被巨型玻璃围起来的白色屋子中,看着对面走过来两个人,似乎朝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在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都很年轻,穿着实验服,戴着眼镜的人他比较熟悉,这个人总会在一段时间里出现在花房的外面。   一双眼睛深沉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到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会挑走他们中的一个,但被他挑走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出于本能,小宋馈学会了伪装自己,他每一次都不会与那个人的眼睛对视,只会傻呆呆地坐在巨型榕树下,看着别的小孩子玩耍。   内心却在吐槽他们是那么幼稚和到了这样的环境都还如此天真无邪。   不过他也会抱怨,他不过是想研究鹦鹉为什么会学人类说话,他很好奇它的声带构造,所以才让鹦鹉睡下,这样他才能够仔细地去观察它的内部结构,而不用对它的挣扎感到厌烦。   但是他的爸爸和妈妈却不理解他,反而将他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交给陌生的人看管。   他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和妈妈看着他的眼神会充满恐惧,他又没有想要藏着掖着,他光明正大。   他无法理解,但他同样也不太在意。   他已经把他为什么会对鹦鹉那么做的原因告诉给了他们,可是爸爸和妈妈坚持说他病了。   可是他没有生病,他既不发热,也不会浑身酸痛,更没有咳嗽和嗓子痛。   他没有一切生病的症状。   大人就是这样喜欢欺骗和敷衍小孩子。   不过,好在将他带到这里的人也没有多苛待他,但也没有多管他。   这倒是给了他轻松的环境。   但马上,他就发现了自己与这些说是和他年龄相同的人有多么的格格不入了。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会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然后为了很多无聊的汽车模型和玩具吵架,甚至是动手。   他觉得他们比他才更像是生病了,这么暴躁,像一颗颗炸弹。   而且还有刺耳的哭声,真的好吵啊。   怎么才能让那个总是哭闹的小孩子安静下去呢?小宋馈不禁歪了歪头。   想到了自己手心里那只一动不动的小鹦鹉。   他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他能够和小鹦鹉一样,一动不动,也可以不吵了。   不过很可惜,他还没有执行这步计划的时候,那个哭闹的小孩子就已经不会哭闹了。   三天后的早晨,看护人员点名的时候才发现那个5号没有在。   他叫来了其他安保警戒的人员,将他们锁在安全室后,才开始行动找人。   最后在卫生间的一个隔间里找到了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直的小孩子。   看守人员将他们依次拽进那个现场,企图从他们的表情筛选出凶手。   他们能很容易就筛选出5号死亡的时间段,当时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岗位上。   那么凶手只能聚焦在他们这些小孩子之中。   小宋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勒死5号的细绳,眯了眯眼睛。   【你知道凶手是谁?】一旁观察教官开口说话了。   小宋馈看过去,是个很英俊儒雅的青年,相当的年轻,站姿很英挺。   【不,我不知道。】   小宋馈摇头,【但我感觉他的个子不低。】   【哦?】教官似乎来了兴趣,【为什么呢?】   【因为5号现在的状态呀!】   小宋馈的回答理所当然,【看起来应该是有人在旁边的隔间,趁着他上卫生间的时候,将绳子套在他的脖颈上,将他勒死的。】   但教官却只是笑了笑,【那也可以是伪造的,他先将5号杀死,在将他弄成现在的样子,让我们误以为他是这样杀死得他。】   【可是能做成这样,也需要个子呀!】   小宋馈天真无邪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比如我这样的个头和体重,就没有办法将5号弄成这样。】   教官微微一愣,露出一个若有所思地表情。   片刻后对他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地说道:【好了,11号,你先回去吧。】   小宋馈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一个人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与另外一个编号是4号的少年擦肩而过。   他微微侧看了一眼对方,没有说什么。   他记得4号就有一根那样的麻绳。   不过,5号的死亡对他来说并没有激起任何的水花。   小宋馈没有和其他小朋友那样感觉到难过,反而还生出了一种以后再也不用听他哭声的快乐感。   也正是因为这种快乐,他刚刚在现场转移了教官们的注意力。   他跟着看护人回到了花房,坐在榕树下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道:【你看,大人很多时候都会自以为是,只要你着装天真,就可以欺骗他们。】   但小宋馈并没有回应,他在思考,他刚刚所做的事情真得能够欺骗过教官么?   自从那天以后,4号也没有回来过。   不过直到他被那个和穿着研究员衣服一起来的男人带走后,他也不知道4号有没有回来花房过。   他在被看护带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哭泣。   他在企图用这方的方式逃避。   但他只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笑声,而这个笑声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已经被看透的畏惧。   他诧异地看了过去,斜眉入鬓,目若点星的青年也正看着他。   微微勾着唇角,向他伸出手,低声说道:“哭完了?那我们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小宋馈的本能在抗拒,但却又无法反抗。   他跟着男人来到了一处独栋别墅中,在一个温馨的,中间摆放着巨大游泳池的房间里,开启了长达数年的精神折磨。   他感觉自己在那个黑沉沉的小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头被按在水池中,濒临死亡间,他逐渐地开始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很多次醒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里又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选择就交给你对不对。   只是最后一次,在他彻底沉入那个黑暗的小房间里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喊出了一个名字,【泽如……你怎么……】   【咕噜噜……咕噜噜……】   对面男人在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按入了水槽中,巨大的力量压制着他的挣扎。   【咕噜噜……咕噜噜……】   黑暗中,似乎有了光亮。   “咕噜噜……咕噜噜……”   宋馈从水中努力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些画面从他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他来不及抓住。   但现在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   根据上辈子的记忆,黑河分支只有这一段平缓,过了这段儿会有个转弯,那里有大量的暗流,速度也会变快,一旦他们到了那个区段,将必死无疑。   宋馈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缓坡,那是他们可以获救的地方。   他要带着陷入昏迷的唐谕,爬上去。 第302章 羁绊   唐谕缓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夜幕低垂的天空中,万千星辰闪烁,带着宁静的压迫感注视着他。   细微的火光跳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他微微侧头看过去,宋馈坐在旁边,橙黄色的火光在那张瓷白如玉的面容上摇曳晃动,将他一会儿照亮,一会儿又陷入到黑暗中。   “你醒了?”听到动静的人没有看过来,依旧在鼓捣着那有些脆弱的篝火。   唐谕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将他拖上来的,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少事才升起这么一团火,让他们来保持体温。   “我睡了多久?”   唐谕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低哑。   “大概一个多小时了吧。”   宋馈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温和地看过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口渴。”   唐谕笑了一下,但这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瞬间皱了下眉。   “那也得忍着了,这里实在也没有水。”   宋馈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个没人的小屋子,应该是在这边劳作的农户的住处。   “不过屋子里也没有能用的用具和干净的水,再加上你受了冲击,不能在随便移动你,也只能先这样。   “我给你简单处理过伤口了……”   他的眸光闪烁了两下,混进一些忧虑,“你感觉冷么?”   唐谕的口渴不单单是他内脏受到了冲击,还有失血。   虽然已经做过急救处理,但仍旧不能耽搁太久。   “还好。”   唐谕其实确实觉得冷,虽然有篝火,身下也垫着衣服,但这种荒郊野岭,气温本来就偏低,再加上靠近水边,高空的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尽管宋馈已经用身体挡住了风口,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你给昀宁发了信息?”   宋馈没有多说,这段时间以来,唐谕也没有在他和陈昀宁传递消息的时候隐瞒过。   跟着那些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宋馈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之间的秘密。   “嗯,他应该很快就能赶过来的。”   唐谕转回头,看向天空的星星,忽然说道:“小时候,我有一次在河边丢石头,发现身后有人了,只是第一次的时候不知道是你。”   宋馈闻言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想了片刻,才慢慢说道:“哦,那次我和唐叔刚刚破了个案子,连轴转了那么多个通宵,当天放松下来,反而睡不着了。   “就想去河边散散步,也没想到碰到了你。   “我当时还想,唐叔怎么会这么晚了还放你出去。”   “我是偷跑出去的。”   唐谕的眼睛里露出一些迷离的神情,声音也轻了下去,“我只是没想到后来你会对我说那些话,让我不要强迫自己忘记,我记得了,他们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后来,你们都离开后,我就一直让自己记得你们存在过,记得你们所有的事情……”   “我刚刚在钻火的时候就在思考,我是哪里暴露了。”   宋馈垂下眼睛看着篝火,用手上的细木枝去钩动篝火,“我想了想,大概是我带出了以前的某些习惯。”   “是啊,但那时候我也只是怀疑。”   唐谕的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下去,“你有好多地方,都和从前相似……我甚至都怀疑过,你是不是他们培养出来的,特意要从我身上套取信息的人。   “只是这样……有些……太多此一举了……我又没有什么宝贝……也不知道什么信息……   “你……当时在地下室说的话……我听过的……”   他感觉到自己很冷,但身体又开始发热。   眼眶和呼吸也愈加滚烫起来。   宋馈猝然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观察唐谕的情况。   那张本就冰雪一般的面容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无比,现在居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红色。   他抬手摸上了平躺在地面上的人,果然额头变得滚烫。   可这里却没有有效的降温手段,除了用衣服浸在河水里,在擦拭额头和四肢,勉强能起到一些降温的作用。   但他心知肚明,这没用。   唐谕不是普通的着凉感冒,而是伤口引发了炎症,再引起的发热。   但就算治标不治本,他也得做点儿什么。   他的外套已经垫在了唐谕的身下,只能将衬衫脱下来,撕成两份,一份擦拭身体,一份贴额头。   他的执行力一直很强,但当他要转身离开去河边的时候,他的手腕被拉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开始模糊了,唐谕居然冲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又慢慢地说道:“你知道吗……旧屋我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地上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特别害怕。   “我跑过去,抱起你的时候,居然哭了出来……我都好久没有哭过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   “我还跟神明祈祷过,如果你可以平安,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去交换。   “好在最后,你真的醒了过来……   “那时候,你想抬起手,想要摸我的脸,还念叨着,‘小谕,别怕……’”   唐谕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喃喃地却又异常温柔地说道:“别怕……宋馈,你现在也不要害怕……   “我不会就这么离开的……我说过……要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宋馈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紧接着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以为是唐谕因为发烧寒冷而颤抖,才连带着他也在颤抖。   但直到一颗眼泪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时,他才意识到,颤抖的不仅仅是唐谕,还有他自己。   两世为人,第一次有人在自己命都要失去的时候,还在担心他,不要他害怕。   第一次有人觉得他也会害怕。   他也不用总是紧绷住自己,独自去扛住一切,面对一切。   曾经,他是有过可以信任的挚友和同伴。   可惜早在他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出不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无法在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了。   若说没有过惋惜和遗憾,那也是在自欺欺人。   但现在——诞生于十六年后的人可以不再惋惜和遗憾,拥有了新的羁绊。   宋馈伸手抱住了唐谕,用自己的体温去维持唐谕的体温。   他不想再失去。 第303章 沉默的盘山道   陈昀宁正在吃晚饭,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独特的提示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你有的新的外卖订单,请注意查收。   “你有新的外卖订单,请注意查收。”   陈昀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一旁一同吃饭的容琛注意到了好友不善的面色。   “怎么了?”他急忙问道。   但陈昀宁没有回话,反而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大大的叹号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点开那个红色的叹号,里面是一处坐标,坐标上“乌柏”的代号醒目悬挂。   陈昀宁站了起来,将衣柜里面被容琛带过来的黑色旅行箱拽了出来。   拉开拉锁,开始更换衣物。   这个黑色旅行箱的下面,有个暗袋,里面放着枪支和匕首。   当他将它们挂在冲锋衣的内袋上时,胳膊被人拉住了。   容琛没有说话,一双黑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似乎在问询刚刚的问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陈昀宁不禁苦笑了一下,简短地说道:“阿铮出事了,挂了SOS,我必须现在立刻就赶过去。”   他看了距离,他离那边不算特别远。   飞蓬和紫苏收到命令的信号也发出来了,两个人也在往那边赶。   “我带你去。”   容琛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屏幕,没有再多问什么,就算他有太多的好奇,现在也远远不是详细追问的时机。   他们每个人都有小秘密,他等着陈昀宁自己告诉他。   “这边不好打车,你又没有开车过来,告诉我地址,我带你去,而且,必要时,说不定我能帮上你更多。”   陈昀宁蹙起眉头,他知道容琛说得话不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是正确的。   他原本并不太想让好友牵扯到这样的世界中。   只是,很多时候,都会事与愿违。   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他不再犹豫,“你最好也带着点儿装备。”   他说得有些委婉,一边想外面走,一边在手机上操作。   片刻后,容琛听到了消息提示音。   他点开看,是一个坐标,只是他看着坐标皱起眉。   从电梯轿门光滑的平面,看到这一幕的陈昀宁有些好奇,“这个坐标有问题么?”   “没什么大问题。”   容琛有点儿迟疑,“你不太熟悉双林的地理,可能不太清楚这个坐标。   “这个坐标大概率在山里,旁边有一条河的。   “而且这个坐标靠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电梯的门开了。   两个人步履匆匆走向大门口,陈昀宁匆忙问道:“靠近什么?”   “没事,别担心。”   容琛示意值班室里的值班人员开门。   虽然这么晚了开门不符合院规,但屋子里面的人也都知道这个人是谁,谁也没有多问,按了下按钮,大门的电子锁发出了两声“滴滴”的轻响。   容琛将手按在上面,指纹识别后,大门敞开。   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走去。   打开驾驶室门时,容琛拨通了一个电话。   对面立刻接了起来,声音恭敬:“琛先生。”   “在黑河分支,调几艘快艇过去,也安排人沿着河道搜索一个人,稍后照片会发给你。”   容琛系好安全带,启动了引擎。   “收到,琛先生。”   容琛看向了副驾驶上人,陈昀宁心领神会,将一张证件照发给了对方。   启动车子的瞬间,照片发到了刚刚接电话的人的手上。   那边立刻组织起来,没有人质疑这个任务。   “你是觉得阿铮他们掉进河里了?”   陈昀宁反应过来了。   “嗯,不过只是有这个可能性。”   容琛转动方向盘,黑色轿车快速地行驶上主路,安静的穿行在街道上。   两侧橙色的路灯一会儿投递在车头,一会儿又滑向了车尾,交替在车内人严肃的面庞上。   他们到达指定位置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但容琛希望可以来得及。   陈昀宁一路都很安静,一直在手机上查阅资料。   他在找黑河分支的地理位置和水纹情况,尽可能快的判断出唐谕可能遇到的情况。   飞蓬:【我已经到了,但坐标位置没有看见乌柏。】   紫苏:【我还有五分钟。】   紫苏:【菘蓝,你呢?】   陈昀宁看了一下导航,估算了一下,【大概还有十分钟,那附近有什么异常痕迹么?】   飞蓬:【正在查看,不过这个你比较擅长。】   紫苏:【我到了,但这上面的路段有爆炸过后的痕迹。】   陈昀宁的心一沉,不好的预感浮现在脑海里。   菘蓝:【只有一处么?】   紫苏:【不止,还有车子撞向外侧的痕迹。】   菘蓝:【具体位置,我马上要到了。】   紫苏:【盘山道下半部分,从东到西路段。】   一张图片弹了出来,是一张现场图片。   陈昀宁瞳孔骤然紧缩,那是车子撞出盘山道的痕迹。   菘蓝:【你们测了河水流速么?】   飞蓬:【没有工具,不过这段儿水流还算平稳,但是差不多5公里的地方,情况就不好了,那儿的水流就会变得湍急,还有暗流,如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外之意非常明显。   群内一时间有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这样的工作就是在刀尖上舔血生活,每一天都可以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第二天的太阳和意外不一定谁先来。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要是遇上了同伴所发的【外卖】信号,他们还是会感到难过和焦虑。   紫苏:【呸,收起你那乌鸦嘴。】   菘蓝:【我到了,不过有个朋友一起来的,你们不要紧张。】   车子撞下盘山道的地方,站这里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   因为距离不算特别近,容琛一时间分不清是男是女。   他没有下车的意思,怕给好友带去麻烦。   但已经打开车门的陈昀宁看向了他,用眼神询问,【不一起么?】   “……”   容琛摇了摇头,“我等电话。”   陈昀宁挑了下眉,他反应过来了。   虽然这个事情无所谓,但他尊重好友的意愿。   关上车门,他走向了另外两个战友。 第304章 夜色下平静的河流   “怎么样?”   陈昀宁走过去,问向正蹲在地上检查痕迹的人。   飞蓬没有抬头,伸出手指着一块儿不太起眼的痕迹,“车子应该就是从这里冲出去的,而且完全没有踩过刹车的痕迹。”   陈昀宁也蹲了下去,仔细观察着。   片刻后,他微微抬起手,做了个大致的动作,计算估量车子飞出去后的抛物线和落点。   飞蓬站了起来,强光手电照向四周。   陈昀宁被旁边树干上一闪而过的银色吸引了注意力。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子弹?”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   “有人在追阿铮他们?”   飞蓬也走了过来,看着上面的弹孔问道。   “是,盘山路后面那段儿,有车辆爆炸的痕迹。”   从前面走过来的紫苏附和道:“去那边看看么?”   她又看了看冲出去的地方,“还是先下水去找找阿铮?”   这对他们来说有点儿难度,如果唐谕真得落入水中,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估计还有生还的可能。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船,得向上面汇报,等待水警支援。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也许就会错过营救唐谕的最佳时机。   不过陈昀宁倒是没有着急,他看了一眼车上的容琛,轻声说道:“已经有人联系了快艇过来。”   “啊?!”   飞蓬和紫苏露出不解地神情,齐齐看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车,“你朋友?”   陈昀宁点了点头,“他不会出卖我们的,值得信赖。”   “……”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还是紫苏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是你上大学时候,那个兄弟?”   陈昀宁点了点头,拿着强光手电,往紫苏刚刚来的那个方向走去,“先去看看爆炸点吧。”   三个人一起走到这边,查看已经被擦拭差不多的线索。   但从那些遗漏下来的证据,所延伸的走向,陈昀宁半眯起眼睛。   “这应该是追击阿铮的人了。”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大致的情况,“至少有三辆车在追他,开到前面的时候,阿铮回枪射击,打中了后面车的轮胎——”   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怎么了?”两个人齐齐问他。   “有别人在开车,阿铮这边还有人在,跟他一起。”   陈昀宁指着某一处痕迹说道:“不然,阿铮怎么在副驾的位置开枪的呢?”   穷追不舍的车子被击中轮胎爆炸,起飞,砸在了后面的车辆上。   “那车子怎么会失控冲出去?”   飞蓬不太理解。   “刹车失灵了吧。”   陈昀宁推测,“后方追击的人也会开枪射击,某个子弹可能打穿了他们所开的车,造成了刹车失灵,高速情况下,阿铮他们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冲出去,落入黑河分支中,这样他们才能有生存的希望。”   他的面色严肃起来,“而且追击的人能这么快打扫战场,虽然有遗漏,但也算是清理的很干净了。   “这个场地本来就很大,如果不是在这附近,做不到这一点的。”   他转头看向了紫苏,“联系队长,让他们搜山吧,感觉凶手就在这附近了。”   紫苏没有犹豫,拨通了电话。   正在三个人研究的时候,容琛匆匆走了过来,“昀宁,有阿铮的消息了。”   陈昀宁惊喜地看过去。   飞蓬和紫苏两个人也看了过去,都带着一些讶异。   这效率是真不慢啊。   “走,下面有快艇留下来,我们过去。”   容琛的面容颇为严肃,“那边传来信息,阿铮受伤很严重。”   他的话好像惊雷一般炸响在三个人的耳边。   一行人快速向下走,坐回车里的时候,陈昀宁忍不住问道:“阿铮那边什么情况?”   但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还有人和他在一起么?”   “对,是宋老师,他们在一起。”   容琛将车子向盘山路的下面开去,不远处有个浅滩,能方便他们上船。   陈昀宁点了点头,没有在说话。   他几乎已经可以判断出唐谕为什么会受伤了。   刚刚那种高度掉下去,就算车能够破开水的张力,但人体也会受到冲击。   唐谕应该是在下面做肉垫,抵挡了冲击波,才会受伤严重,弄不好还会失血过多。   “你不要担心。”   容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他们带了医生和急救包。”   “啊……”陈昀宁无意识的应和了一句,稍许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他微微张开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谢谢。”   除了这句谢谢,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出他此时此刻的内心感受。   这个朋友一直非常靠谱,心思缜密,能考虑到很多方面。   有一些甚至是自己都忽略的。   “你这是什么话。”   容琛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这句‘谢谢’就真得很见外了。   “而且阿铮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让朋友有事情的。”   “……”   陈昀宁一向善于分析的大脑宕了机,又下意识地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容琛不禁失笑,“你故意的吧。”   “……不,真没有。”   陈昀宁抬了抬手,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刚刚真得没有想太多,但被容琛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刚刚因为听到唐谕重伤的焦虑心情也缓解了很多。   最后,他只能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三辆车先后到达了指定地点,但是飞蓬留下,等待支援。   陈昀宁,容琛和紫苏一起登船,向着1公里以外的小滩涂开去。   在那里和另外一批人汇合。   他们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给唐谕做了处理。   “琛先生,我们已经申请了航道,救援直升机很快会过来的。”   这边的负责人简明扼要的和容琛汇报情况,“您要我们搜索的人背部受伤,失血过多,现在处于近乎休克的情况,得快速送到医院。”   容琛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昀宁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血色尽失的唐谕和满目绝望神色的宋馈。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宋馈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的心神微微震动。 第305章 路口没有红绿灯   直升机来得时候,附近没有降落停靠的条件。   是救援人员带着唐谕上去的。   飞蓬和紫苏在队长冬葵来以后,交接完工作就撤退了,回到自己的岗位。   警方也安排了警员和武警一起搜查这附近的山脉,孟钢就在他们之中。   容琛得留下,协助孟钢工作,顺便在和他说明情况。   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的,漫漫长夜,总归已经习惯加班了。   他对着孟钢抬手比划着什么,大体就在说车子从哪里掉落下来,并且坠入的位置和可能会顺着水流移动的距离。   他已经从陈昀宁那边得知了水文情况和大概的推测。   孟钢的表情很严肃,“你说有人当时是在追阿铮和宋老师?”   容琛点头,抬手又往更后面指了指,“那边还有车子碰撞爆炸的痕迹,而且现场也有弹头。”   “居然还有枪?”   孟钢大吃一惊,脸色更加严肃。   他刚刚还奇怪为什么搜山会调来荷枪实弹的武警,还觉得有点儿小题大做。   但现在他开始思考人够不够了。   “宋老师有没有说他和阿铮为什么来这里?”   他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荒郊野岭还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两个跑这里来干嘛?   “原本,他们是来看昀宁的。”   容琛摸了摸下巴,“只是不知道中途遇见了什么,发生了这个事情。”   “那宋老师也没说什么?”   孟钢更奇了,以他对宋馈的了解,这是一个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睛,依旧可以保持理性冷静的人。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在警方已经来到现场的时候,他一定会主动说出当时的情况,以便于警方可以早日破案,不走弯路。   但这次——   他不由得看向了宋馈所在的方向。   瘦高的青年背对着他,以往青松一般笔挺的肩膀如今似乎落上了厚重的雪,居然显出几分脆弱和强撑的感觉。   这让他很诧异。   容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宋老师这一天经历太多了,也许是太过于劳累了,他的心脏毕竟不好。”   【哦,对哦。】   孟钢恍然大悟,并且有点儿自责自己的粗心。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全都怪他,毕竟平时的宋馈在刑警这样高强度工作的领域里一直都是雷厉风行,常常就会让人忘记他是一个病人。   “不过,他也很担心阿铮。”   容琛又补充了一句,“阿铮的情况……不太好。”   孟钢吃惊地瞪大眼睛,猛地看过来,差点儿扭到了自己的脖颈,“什么?!你说得是真的?”   容琛叹了口气,“让宋老师回去看看吧。”   “……”   孟钢无语了片刻,他又没有说让宋馈留下一起加班,他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么。   他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容琛接起了电话。   那张一直都很斯文清秀的脸变得异常严肃冷冽,透出种平时没有的矜贵感,“你去协调就行,如果来不及,调集一下能调集的B血型的人去献血,然后做好营养补助。”   他挂断电话,看着他的队长,平静地说道:“孟哥,我把阿铮的情况告诉一下宋老师。   “您稍等我一下。”   这文绉绉又带着敬语的话让孟钢浑身不自在,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种突如其来的别扭感,“快去,快去!我去前面看看蛙人他们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好。”   容琛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说道:“对了,恭喜,孟哥,你要升职了。”   孟钢呆了一呆。   原来双林的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韩星涛因为畏罪自杀的缘故,空出了位置。   那原本的副支队长闻洪涛就暂代韩星涛的职务,如果不出意外,又考核合格,他以后就会升职到这个位置。   那空出的副支队长位置就被徐伟暂时兼任了。   而徐伟空出的一大队副大队长的位置就需要有人补齐。   工作多年,表现出色,一直被打压的孟钢迎来了他的机会。   还是李泽如安排的。   孟钢老脸一红,挥手,“快走。”   容琛短促地笑了一下,他也快结束实习,调回市局的禁毒支队了。   以后还是同事。   他走到陈昀宁的旁边,将车钥匙递给了好友,又用眼神瞄了一眼一直注视着直升机离开方向的宋馈。   陈昀宁心领神会,“你留下来?”   容琛点头,“阿铮那边情况不太好,血库的B型血还不太够,不过已经在调集了。”   陈昀宁的目光扫过好友有些憔悴的面容,“好,我知道了。”   他自己也是B型血,但他也知道容琛已经做好了安排。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走到宋馈的身边,温声说道:“宋老师,我们也去吧,阿铮应该是被送到我所住的那个医院的,医生也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吐字其实也有些困难,这么长一段话下来,尾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宋馈恍然回神,收回了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那修长的脖颈上的深紫色似乎是淡了一些,但仍旧触目惊心。   伤害他的人,没有留有余地,下了死手,但最终还是没有要了他的命。   陈昀宁平静地说道:“有事情的话,我们回去再说吧。”   他也有一些疑问想要知道。   宋馈点了点头,跟着陈昀宁走到那辆颇为熟悉的黑色轿车旁,拉开了副驾的门。   但原本应该站在驾驶位的人却低声问道:“宋老师,你想开车么?”   宋馈闻言看过去,青年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又问了一遍,“宋老师,你想开车么?”   宋馈抿了下唇,沉默地走了过去,接过了钥匙。   两个人换了位置,陈昀宁很自觉地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被启动,乌沉沉地天空下,大灯闪烁了几下,下一秒,绝尘而去。   陈昀宁由于惯性,背紧贴在椅背上。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他也没想到斯斯文文的人开车会这么狂野。   车子迅速在盘山道上前进,宋馈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到达医院的时候,陈昀宁坐在副驾上长舒一口气。   觉得宋馈可以去拍头文字D或者速度与激情了。 第306章 寂静走廊长椅上的两个人   手术室的走廊外,只有宋馈在。   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目光却落在【正在手术】字样落在整洁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弱的红光。   他的面容很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昀宁拿着换洗衣物赶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一向坚韧果决的人,罕见的在放空,露出一些迷茫的神情。   他走过去,将衣物递过去,轻声说道:“是全新的,宋老师,你去换一下吧。”   他们的身材轮廓相似,衣服的尺码也差不多一样。   陈昀宁将自己没有穿过的,还未拆封的衣服拿了过来。   宋馈身上的外套沾着血和泥,甚至还透着湿气。   但这个人好像并不在意,也看不出有什么狼狈。   不过现在已经是深夜,湿衣服黏在身上,拖久了对身体并不好。   还有可能感冒发烧,这对一个心脏不好的人来说,并不是好事情,可能会引发心脏衰竭,心肌炎这样的情况。   只是宋馈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手术室,仿佛这样就能够看见里面还没有度过危险期的人。   刚刚已经有护士将调集来的血浆送进去了。   陈昀宁去采血室的时候,里面也坐着保全公司的人。   他混在里面,献了200cc,结果想要溜走的时候被护士长发现了。   平时和善温柔的女性将他拉到角落,骂得他狗血淋头。   【你自己都是病人,怎么可以献血?】护士长杏眼圆瞪,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陈昀宁有点儿内疚,【没关系的,我已经好了。】   他已经好了,只是容琛让他在这里多待两天。   免得还没养好声带就被领导抓去当壮丁。   而且过两天就要开始行动了,到时候回去就行。   他说不过容琛,又和师父通了电话,师父也希望他能够多住两天,这才勉强压住他要跑路的心。   但他哪里知道,他这么一说护士长更生气了。   陈昀宁瞪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对方。   但护士长不吃这一套。   到最后赔礼道歉,发誓下次再也不会在自己还是病人的时候献血后才被放过。   他才得以脱身,整理好衣物,过来手术室这边找宋馈。   对方的情绪他有所预料,因此也并不感到意外。   陈昀宁坐到了长椅的另一侧,轻声说道:“我和阿铮,在训练营认识的。   “那时候都还是孩子,整个训练营都差不多是小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余光发现宋馈的目光转了过来,露出一点儿疑惑的神色。   “我们加入的训练营是公安部下发的文件,厅里组织成立的,被训练的人都是一些父母牺牲在禁毒工作的孩子。”   陈昀宁垂头笑了一下,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神气,“就是为了对抗那些面具人。   “虽然上面也没有明确说明,但这些年来,我们所执行的任务差不多都与他们有关。   “阿铮非常刻苦,很多时候,别人做不到的,坚持不到的,他都能够做得到,坚持下来。   “我们当初都是小孩子,在一个宿舍,平时都不怎么说话,但成绩一直都不相上下。   “后来一次野外生存比赛,天气非常不好,下着非常大的雨,教官将我们投入到指定地点,一个人只发了一柄匕首和一瓶水,我们要在那个地方生存一个月,还要努力找到设定的目标。   “如果支撑不住了,就可以放弃。   “当时,大雨还引发了山洪,队里很多人都坚持不住了,陆续放出信号弹,退出比赛。   “坚持到最后的只有阿铮和我两个人,我们当时都很狼狈,也没有力气了。   “但其实输掉比赛又不甘心,最后一起碰到了目标。   “教官们也觉得这样合适。   “在后来无数次竞争中,我们也算是彼此了解了,成了好朋友。   “队里其他人觉得我们这么拼命都是不想输给对方,是那次野外生存没有分出胜负后的产物。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陈昀宁也转头看向宋馈,“阿铮其实不知道,他睡过去后,有时候会喊一个人的名字的。”   宋馈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起初我不知道他在喊什么,直到后来时间长了我才分辨出来。”   陈昀宁继续说道:“有时候是宋叔叔,有时候是唐爷爷,也有时候就是宋馈。   “所以我感觉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是他们,尤其是宋叔叔这个人在阿铮最艰难的时候给了他精神上的支撑。   “他不想输,不是因为不想输给我,也不是什么平局后遗症。   “而是……   他忽然迟疑了片刻,耸了耸肩膀,“至于为什么,我感觉他应该自己说才行。”   陈昀宁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当初别墅案件刚开始那一天,我和他,还有小琛在老地方汇合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也知道阿铮是那种不苟言笑,防御心里很强,对谁都淡淡的,有距离感的那种人。   “但那天,他接到电话时,语气异常温柔,神情也很柔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就有些好奇,和他通电话的人是谁。”   他又抬起头看向宋馈,语气很认真,“当一个一贯没有什么情绪的人,在某个人的身上产生了情绪,那意味着什么,我想宋老师应该非常明白。”   【因为你也是如此,正在经受这一切。】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相信宋馈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宋馈露出了一个【我知道】的表情。   不过陈昀宁还要说另外一件事,“阿铮是不会放弃的,他不会求死,这种时候意志力很重要。   “而他最擅长这一点。   “我想他出了手术室,醒过来时,肯定很想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宋老师。”   他的目光从宋馈湿漉漉又混着着血和泥的衣服上划过。   “病房里有淋浴间,手术应该还要进行一段时间。”   陈昀宁将手中的衣服再次递了过去。   宋馈似乎是笑了一下,露出点儿无奈的神情。   但他这次没有再拒绝。   他感觉陈昀宁很擅长谈判,应该是个审讯的好苗子。 第307章 十字路口上   如果陈昀宁有读心术的话,知道宋馈此时此刻内心的想法,估计在吐槽的时候也会非常理解。   毕竟事业批的心里,事业一直占据最高最重要的位置。   宋馈扭开淋浴水阀的时候,温热的水流从上到下包裹了他,才让他紧绷的心神有了片刻的松懈。   后怕的情绪袭上心头,又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全身。   他几乎不能立刻去回想浅滩上的一切,甚至还有一种他们仍旧在原地挣扎,抱团取暖的错觉。   而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他在寒冷之,大脑神经中枢紊乱,所产生的幻觉。   不觉得那么冷了,又脱下了衣服……   唐谕微笑着,语气温柔地呢喃:【你那时候抬起手,想要摸我的脸,还念叨着,‘小谕,别怕……’】   【现在……别怕……宋馈,你现在也不要害怕……   【我不会就这么离开的……我说过……要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宋馈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在白皙的面庞上和淋浴温热的水混合在一起,无声地滑落到地面上。   片刻后,他又想起陈昀宁的话,【宋老师,当一个一贯没有什么情绪的人,在某个人的身上产生了情绪,那意味着什么,我想宋老师应该非常明白。】   他突然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里,刺痛让他恍然回神。   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幻觉里是不可能出现陈昀宁的。   更不会让陈昀宁讲出很多关于他们在训练营时的事情,人的幻觉不会脱离自己的认知。   他们确实得救了。   而现在,他在逃避。   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了强烈的情绪动摇,在患得患失。   【我想宋老师应该非常明白。】   是啊,他明白的。   两世为人,他曾经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还会孤家寡人。   他不明白感情是什么,也从未在心里期待过。   他不懂两个人为什么要在一起,就算前世看着身边结婚的同事,看着师父和师娘,他也没有明白。   他的心思都扑在了案子上,似乎这样就可以过一生。   这一辈子,他开始也只是把唐谕当成子侄去照顾。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转变呢?   是受到了什么影响呢?   宋馈伸出自己的右手,那上面还有一排清晰的指甲印,刻在掌心纹路上。   他无法回答自己。   意识在记忆中翻滚了几圈,仍旧没有什么头绪。   不论他想到哪里,最终都会想到在双林时,他将唐谕带回家后的第二天早晨。   他听到客厅传来的响动,以为家里进来了小贼,紧张出去查看时,发现是唐谕背对着他在厨房中做早餐,晨曦柔和的光从干净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出他一段儿光洁的后颈。   听到动静,看了过来,笑道:【醒了?】   宋馈还没有回答,镜头却转向了他们谈论汪擎,韩星涛和李泽如后的画面,他的心情低落却也高昂,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参天大树和攀爬它的满地蘅芜都铲除。   唐谕认真地说道:【宋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宋馈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微笑。   但他失败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得样子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前倾身体,将头靠在冰冷的瓷砖面上。   针扎一般的刺痛在左胸口处聚集。   他想他不能再骗自己了,欺骗自己的内心。   只要唐谕醒了,他将一切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   总比以后想说,却没有办法再说出口强。   被后悔折磨半生。   他想唐谕应该也是如此,不想留有这种遗憾。   他抬起手,关掉了花洒。   收拾好自己,回到手术室大厅时,手术仍在进行中。   陈昀宁仍旧坐在原地,闭目养神,俊雅的面容有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他也刚刚大病初愈,差点儿就被面具人扼死在小巷中。   “要去休息一下么?”   宋馈坐到对面,轻声问道。   “不用,应该也快完事了。”   陈昀宁睁开眼睛,眼神清亮透彻,和当初他重生在十六年后,第一次见到唐谕时候的眼神一样。   那目光在宋馈的面容上转了一圈,露出一点儿笑意,“宋老师想明白了?”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是啊,谢谢了。”   陈昀宁倒是变换出一丝惊讶,似乎不太明白这声【谢谢】的含义。   但宋馈也不想解释什么。   他现在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有想通后的轻松,也有对手术室内的人的担忧。   快乐、担心和焦虑交织在一起,让从窗口吹过的晚风都染上了一些心酸。   陈昀宁叹了口气,不得不去想怎么转移这种情绪。   他刚想开口去问对方,为什么会在回去的路上遇到这样的危急情况的时候,宋馈却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但已经恢复了冷静,“昀宁,你对那些面具人了解多少?”   “……”   陈昀宁再次无语了一瞬,想吐槽对方转移情绪的方式怎么这么公事化。   但转念又想到,自己的方式也没有比宋馈好在哪里。   一口槽点吐在老血上,陈昀宁差点儿憋出内伤。   他有点儿无奈,但也迅速整理好情绪,开口时非常理性专业,“我第一次看面具人,是在父亲‘出差’回来的两年后了。   “当时为首的人叫我爸爸‘阿偌’,要他交出某样东西。”   他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过这个事情,甚至是对容琛也没有。   这是他内心深处潜藏的伤疤。   他一直觉得,如果生日那天,他没有央求爸爸带着他去游乐园玩,是不是妈妈和弟弟就不会死在那些人的枪下。   而爸爸和那些叔叔,也不会在三个月后牺牲。   他将一切过失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在训练营的时候,拼命去训练和学习也不是因为争强好胜和第一次与唐谕的平局的不甘心。   而是他没办法忘记父母兄弟死去的画面。   没有办法忘记那些印刻在脑海中的屈辱和痛苦。   他得替他们,替那些牺牲在这条路上的人们向这些罪人讨回一个公道。   “阿偌……”   宋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一愣,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张与面前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感觉到自己曾经见过他。 第308章 意志,从一缕梦境开始   注意到宋馈在听到‘阿偌’这个名字时候的失神,陈昀宁微微眯起眼睛。   试探性地问道:“怎么了?宋老师,你知道‘阿偌’?”   回过神来的宋馈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语气很诚恳,“不,没有,我只是在想‘出差’是什么意思。”   但陈昀宁没有错过刚刚那一刻微妙的停顿,但他没有再追问。   不动声色地接过话题,“我那时候还小,刚上幼儿园。   “有一次被班级里另外一个小孩子骂,我是没有爸爸管的野孩子。   “为了这个,我和他打了一架,被老师叫家长。”   他露出个颇为怀念的神色,“不过,当时妈妈单位很忙,她有事情要处理,走不开,就拜托了邻居阿姨来。   “结果,对方家长先来,也不分青红皂白,把邻居阿姨大骂一顿,还恶人先告状,说她家的孩子不可能说那样的话,他只是和我开玩笑,想要和我玩,是我误会了,没有教养,欺负她家孩子。   “说我的话是一面之词,故意的,就是为了要将错误和责任推给他。   “邻居阿姨被骂本来就很不开心,再加上这样的说辞,一时间和老师一样,都感觉到为难。   “并没有维护我。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实事求是说实话却没有人相信我,但那个家长撒泼打滚信口开河,大家却都把她的话认真处理。   “结果我被罚站,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将这个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给了妈妈。   “她听完后异常沉默,让我先去睡觉吧。   “我满心委屈,但又不能不听妈妈的话。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和平时一样去上班,而是做好了早餐,和我一起吃完,带着我去了学校。   “找到了我的老师,我不知道她怎么谈得,但是我的同学和老师都跟我道了歉。   “妈妈后来再也没有和邻居阿姨往来。   “她相信了她的孩子不会说谎,我当时非常高兴。   “回家后,妈妈告诉我,爸爸是去出差了,要很久才会回来。”   陈昀宁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后来我才知道,爸爸不是去出差了,而是去一个组织卧底去了,两年后才回来,结果又在两年后被那个组织,也就是面具人们找到了,几乎被灭门。”   他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快乐,反而有种幸存者的内疚。   “我一直很奇怪当时那个折磨我的面具人为什么不杀了我,留了我一条命。”   宋馈眨了下眼睛,他想他知道。   这很像是一种恶趣味,是一种扭曲的精神控制和占有欲。   陈昀宁冷笑了一下,“直到上一次在赵家屯交手,我才想明白。   “他不是好心放过我,他只是想看我内疚,惭愧和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浸其中。   “然后在精神崩溃的时候自戕而亡。   “他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这让他会感觉到快乐。   “或者是在这样的仇恨里,放下最后的道德底线,被仇恨吞噬,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这样,他才能在我父亲的墓前尽情羞辱他——”   他停顿了下,模仿了对方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你看你自己的孩子也和我们一样,你又清高什么?   “当初乖乖说出名单不就好了。”   下一秒,陈昀宁俊雅的面容上波澜不惊,“但他不会得逞的,我不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他看向宋馈,“我总觉得上面其实有更多的关于组织的信息,但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告诉我们。   “但我推测,之所以会成立训练营,又调得都是我们这样出身的孩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和阿铮也曾经顺藤摸瓜,推测出一些原因,应该是有卧底或者是知情的线人提供了线索。   “部里为了保护他,不能将所有信息都透露下来,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传递的过程中,会不会有组织里面的人潜伏在高层,如果都一一暴露出来,可能会对卧底造成危险。   “而我们对组织的特点进行归纳,他们都会佩戴面具,面具的种类不一样,应该代表着他们的身份。   “他们的身上也会有与北斗相关的信息,比如说,北斗图样等等。   “他们习惯于在幕后,隐藏自己的身份。   “整体架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看向了手术室的方向,屋外的灯灭了。   宋馈也发现了,他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得快速走过去,却又在临近的时候停住脚步,拳头猛地攥起来,紧张和担忧的神情交替地浮现在他的面容上。   陈昀宁有点儿明白这样的心理,站在了对方的身边,没有动。   片刻后,手术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声响,护士推开了门,举着双手的医生助理走了出来,差点儿和外面的人迎头撞上。   医生助理稳了稳身形,才轻快地说道:“手术很成功,病人因为失血过多引发过心脏骤停,不过他的毅力很顽强,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只要他能够挺过今晚,能在明后两天内转醒,就没事了。”   这算是好坏参半的消息,【能够挺过今晚】代表着唐谕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   宋馈闭了闭眼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承受得住。   一向冷情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人,终于在这个时刻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陈昀宁和医生助理走到一旁又交谈了几句,了解更多情况后,才又走回来。   他看着宋馈的样子,本想说一句,【阿铮的意志力一向很坚定,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在现实面前,它是如此的虚无缥缈,无法安慰到宋馈这样的人。   走廊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的灯已经关闭,月光顺着落地窗穿透进来,将幽蓝投递在这片本该漆黑如墨的空间里。   他们都没说话。   ICU内,唐谕闭着眼睛,眼球在薄薄地眼皮下快速地动了动。   在别人无法看见的空间里,他坐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   远处一只黑背犬像闪电一样叼着小球跑回来,将它吐在小主人的手心里,蹲坐在地面上。   小孩子罕见地露出笑容,用空着的手拍了拍它的头,笑着夸赞道:【黑星!你真棒!】   病床上的人的唇动了动,似乎再说:“黑……星……” 第309章 旧日之影的改变   一旁看护的护士听到这细微的声音,不禁回头看去。   白亮的光线落在躺在病床上的人苍白的面容上,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小姑娘露出疑惑的表情,又靠近了一些,伏下上半身,仔细去听。   半晌都没在听到动静,她感觉刚刚自己一定是值班太累了,听错了。   她又检查了一下,才走向其他床的病人。   被困在自己意识里的唐谕站在草地的不远处,平静地注视着笑得十分开心,用细瘦的手腕揽住黑背犬的脖颈的小唐谕。   那时候的他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因为父母牺牲而受到刺激,患上失语症的时候。   唐爷爷很着急,专门找人聊过,也带着他去医院看过医生。   只是那当时国内的心理学科并不发达,甚至医院内都没有专门的门诊。   后来还是宋叔叔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研究了一段儿时间,参考了一些国外的案例和专家的建议后,制定出来一套相应的方案。   那段日子,他也不怎么吃饭,唐爷爷也总会把他带在身边,但情况并没有改善。   后来是宋叔叔接手照顾他,对他的心理进行干预。   虽然有一些起色,但到底还是收效甚微。   直到后来,那个和宋叔叔一起研究的人提议要不要在治疗中加入小动物进行辅助。   开始唐爷爷并没有同意,怕小动物伤害到小唐谕,也弄得有些不欢而散。   不过宋馈在当晚找到了唐爷爷详细的谈了一下,又给出了一些建议。   两天后,唐靖山从警犬基地带回来了一只叫黑星的退役缉毒犬。   正式加入了他们之间的生活。   黑星曾经在禁毒大队立下汗马功劳,和训导员一起在边境缴获过数吨合成毒剂,甚至还被那些犯罪分子悬赏过。   在两年前的一次行动中,伤了左腿,无法在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和缉毒任务,就只能退役被好好地养在了警犬基地。   但它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名骁勇的战士。   每当看到其他警犬出任务时,它总是会习惯性地兴奋起来,摇动尾巴,在笼子里来回跳动,仿佛在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参加!!】   只是紧闭的栅栏门,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到了它。   它从疑惑不解,到失落抑郁。   久而久之,开始不肯吃饭,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连训导员丢出去的小球都无动于衷。   可是只要院子里有一点儿动静,它就会警觉地竖起耳朵,向基地大门口的方向张望。   训导员心疼,但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直到李泽如去警犬基地给大队挑选刚刚训练好的警犬时,无意间听到了这个故事。   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想到了宋馈和他说过的那个小家伙。   就某种程度而言,他们之间简直同病相怜。   说不定可以双向奔赴,彼此治愈呢。   他找到宋馈提出这个在当时看起来颇有些大胆前卫的建议。   宋馈瞪着眼睛看了对方半晌,感觉李泽如并没有在开玩笑,而且还拿出来了老师弗兰特提供的案例。   宋馈被说动了,觉得也可以试试。   总不会让小唐谕的情况比现在还差。   后续的事实证明,李泽如的判断没有错。   黑星刚到唐家的时候,不叫也不闹,只喜欢趴在角落,用一双褐色的眼睛机警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小唐谕也喜欢待在屋子的角落,不说话,也用那双黑色的眼睛观察着身边的情况。   它们两个彼此之间互不打扰,倒是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关系。   唐靖山有点儿着急,但也没有将黑星退回的想法。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一人一狗的距离开始缩近。   大概是彼此都发现了,对方的某些行为逻辑与自己相像。   除了黑星是狗,小唐谕是人。   就在唐靖山觉得这项治疗方案可能失败的时候,一向安静乖巧的黑星叼了一颗黄绿色的网球来到小唐谕的身边。   将球放在小唐谕的手边。   在小唐谕看过来的目光中,伸出自己的爪子推了推那个球,发出了来到唐家后的第一声,【汪!】   小唐谕目瞪口呆,先看了看黑星,又看了看球。   最后还是看回了黑星,他想问它是不是想自己和它一起玩球。   但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孩子只能微微张开口,发出简单的音节,【啊……】   黑星歪了歪脑袋,露出不解的神色,又伸出爪爪推了下球,【汪汪!】   小唐谕抿了下唇,急的满头是汗。   被响动吸引出来的唐靖山也急得团团转,生怕黑星这来之不易的主动在受挫后,变得更加胆小。   好在小唐谕反应过来了,他伸手抓起小球,摇了摇。   黑星扭转身体,做出追击的动作。   小唐谕不再犹豫,将手里的球抛了出去。   黑星也快速地追了过去,片刻后,又将小球叼了回来。   一人一狗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   小唐谕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这一次比一次远的小球活跃了起来。   黑星最后吐着舌头,趴在小唐谕的身边,翻起肚皮打滚。   唐靖山老泪纵横。   宋馈的心也放下去一半儿,第二天去请李泽如吃饭。   随着他们的情况越来越好,唐靖山觉得家里的地方有些小,也就同意了小唐谕带着黑星去大院后面的山坡附近去玩。   夏天的风吹拂过低矮的草丛,当黑星咬着那个黄绿的网球闪电一般的过来时,小唐谕笑出来,终于开口说话,【黑星!你真棒!】   听到自己久违的声音时,小唐谕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黑星却端正的坐好,咧嘴吐出舌头,好像在笑。   抬起自己的右爪,做出握手的动作。   唐谕很熟悉这个场景,也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甚至在多年后的午夜梦回里,也总会回到这个地方。   他曾经无数次复盘,无数次去想,如果当时的自己能够在仔细一些,黑星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身体在这片梦境中如同空气,没有人可以看得见他。   他只能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它的来临和发展。   这一次——   唐谕想,会和以前无数次一样时。   小唐谕转过身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哥哥,你是谁呀?你要找谁么?】 第310章 他从记忆中醒来   唐谕微微瞪大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   有点儿吃惊地问道:【你……看得见我?!】   小唐谕满头小问号,一副【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神情。   唐谕却顾不得,他不知道这次的梦境中,只有小唐谕看得见他,还是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他。   但绿草如茵的半山坡上,没有其他人了。   只有再次捡球回来的黑星。   黑星叼着球,眼睛在一大一小两个唐谕的身上移动,不禁歪了歪头。   它非常疑惑,为什么会有两个气味相同的人。   【黑星!】小唐谕喊了一句。   狗子的耳朵竖起来,走了过去,将球放下的时候,依旧看向了唐谕。   片刻后,它慢悠悠地走过去,坐在了唐谕的面前,抬起了自己的右爪。   小唐谕瞪大眼睛,吃惊地说道:【哥哥,黑星居然会很喜欢你!】   这和黑星平时对待别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唐谕眨了眨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勉强抑制住快要流下的泪水,半蹲下来,平视着早已经离去的童年玩伴,低声说道:【好久不见,黑星。】   【汪!】黑星兴奋地摇了摇尾巴。   站立起来,想要扑到唐谕的怀里。   【黑星!!!不许没有礼貌!!!!坐下!】   小唐谕赶紧制止它的行为,害怕它被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伤害。   他看向唐谕,语气很诚恳,【很抱歉,大哥哥,黑星很有礼貌的,它很喜欢你,它喜欢别人就会这样表现,它不想伤害你,所以——】   【没关系。】   唐谕打断了对方,温声说道:【我很高兴能够再次看见你们。】   【……】   小唐谕更疑惑了,而且最让他不解的是他居然会觉得这个陌生人面善,会从心里愿意相信他,和他说说话。   这对于经历过丧失双亲的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仔细看得话,他居然觉得这个人的眉眼间和他有些像。   他有些迟疑,刚想问对方【你是我的亲戚吗?】   但却又被对方打断了,【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小唐谕的眼睛转了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伸手招来黑星,一人一狗往大院走去。   半路还回过头来,【哥哥,你不开心么?】   唐谕摇了摇头,【没有,哥哥现在很幸福,遇到了很重要的人,所以没有不开心。】   但小唐谕歪了下头,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会哭呢?】   【哭?】   唐谕下意识抬起手摸过自己的面颊,才发现那上面一片冰凉。   【我……】   他刚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面前的一切都变幻了模样。   如血一般的残阳罩在这片山坡上,劫匪依旧如约而至。   唐谕立刻上前,想要去阻拦抓向小唐谕的手。   但那双手却穿过了他的胳膊,精准的捂在了小孩子的嘴上,另外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   黑星如记忆中的那般跳起来咬住了对方的胳膊。   同来的人将深褐色的手枪对准了碍事的警犬。   【%……&*¥】小唐谕挣扎着,但被堵住的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可是唐谕知道,他在喊【松口,黑星!快跑!】   【嘭!】   枪声响起,黑星呜咽了一声,依旧没有松开口,反而更深的咬住了对方。   鲜血顺着它的腹部滴落在碧绿的草丛中。   远处已经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警车的警笛由远及近。   绑匪二号见状不妙,丢下同伴快速撤离。   当宋馈带着队员顺着枪声赶到的时候,也只剩下了绑匪一号。   警察们快速将其制服。   小唐谕却跪坐在黑星的面前,一动不动。   宋馈伸手阻止了要上前询问的队员,让他们先收队,这里交给他就可以。   他沉默地半蹲在小唐谕的身边,俊朗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抹悲伤的神色。   半晌,小唐谕才站起来,要将黑星抱起来。   但他还太过于弱小和年幼了,根本不可能将一只成年的黑背犬抱起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唐谕忽然愣住了。   【黑背犬……】   【黑……背……】   他蓦地瞪大眼睛,不,黑星不是一只黑背犬,而是一只狼青犬。   他忽然感觉到剧烈地疼痛。   刺耳的警报声一波又一波地传来。   唐谕在震颤的梦境中,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一间明亮的房间内,斜眉入鬓,目若点星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   他听见了宋叔叔的声音,【泽如,开始吧。】   青年点了点头。   很多场景在他的面前不断地碎裂又重组,朦胧中似乎有很多人围着他,稀稀疏疏地说道:【病人血压……充电已经完毕……保持……】   唐谕闭上眼睛,缓解这些动荡图景的冲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看着不远处来接小唐谕和黑星的宋馈。   小唐谕似乎很高兴地在和他说了几句什么。   眉目俊朗的宋馈转过头来,看向了唐谕所在的地方。   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断地放大,拉伸,直至占据了唐谕的整个视野。   又急速地缩小了回去。   那张白皙俊美,目若桃花,瘦高斯文的青年微笑着慢慢说道:【真的是黑背犬,前几天看警犬的培训节目,上面就讲述了警犬培训基地中一只母黑背犬黑桃的故事。   【刚刚我一时间卡了壳,脑子里想的是黑桃,但说的时候却忘记了,又不想话说一半儿,所以才说的黑背犬。】   【是吗?】唐谕黑色的眼球细微地颤动了几下。   【是的,我只是想说黑背犬黑桃。】   【哦——】   唐谕响了起来,儿时为了能让他摆脱对黑星牺牲后的罪恶感,宋馈找了李泽如对他进行了临时性的催眠。   等到他年岁渐长后,可以承受这段往事的时候,这道催眠便会解除。   但当时说漏嘴又不想让自己猜到他重生的人,也对他进行了暗示。   只是现在,在变换的梦境中,他都想了起来。   【我原来在那个时候就该确定的……】   唐谕迎向那道白光,笑了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就看见了梦中的青年,在晨辉柔和的光影中,神色焦急地看过来。   他们四目相对。   “宋……”   模糊的声音让宋馈没有听清唐谕叫他什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唐谕已经苏醒。   但片刻后,他听见对方断断续续地声音传过来。   “不是……桃……是黑星。” 第311章 带句话   宋馈闻言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声音从喉管挤出来,带着些释然和无奈,“是,不是黑桃,是黑星。”   唐谕半眯着的眼睛亮了一下,片刻后才笑道:“你……打算告诉我了么?”   他感觉又开心又疲倦,眼皮过分沉重,但他又舍不得闭上。   他有些害怕,这一切都是个梦。   梦醒了,他们还在孤岛之上。   唐谕忍不住将手伸出毯子,还没等动,就被宋馈握住放下去。   声音紧张地说道:“别动,滚针就不好了。”   “……”   唐谕的眼皮愈发沉重了,但他还是缓慢地问道:“我们……在什么……”   “在医院,小琛的人找到了我们。”   宋馈看着疲累虚弱却仍旧不肯闭眼休息的人,劝慰道:“睡吧,你失血太多了,需要多休息。   “你放心,我们已经得救了。”   他顿了一下,知道不说清楚,唐谕是肯定不会完全安心的。   “你发给昀宁消息的时候,他和小琛在吃饭,小琛动用了自己手底下保全公司的人在河里的孤岛找到了我们。   “还申请了救援直升机,将你带了过来。   “小琛现在还在现场调查情况,昀宁载着我回来的。   “你……”   唐谕笑了一下,合上眼睛前一秒,他喃喃地说道:“……肯定不是昀宁载你回来的……应该是你开得车……”   “……”   宋馈微微瞪着眼睛,被噎了一下。   心里吐槽:【这臭小子现在还真了解他。】   但片刻,他又笑出来。   精神一旦松懈,疲倦就找上了他。   他长舒了一口气,慢慢走出ICU,陈昀宁就站在外面等着他。   “宋老师……”   陈昀宁快步走上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刚刚唐谕突然心脏骤停,抢救了近四十分钟才将他拉回来。   宋馈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   陈昀宁抿了下唇,低声说道:“阿铮应该没事了,宋老师,去休息一下吧。”   胸口愈发密集的疼痛已经在提醒宋馈了。   他没有勉强,点了点头,跟着陈昀宁到了他隔壁的病房休息。   他甚至来不及洗漱,就躺在了病床上。   黑暗瞬间拥抱住了他。   朦胧间,他听见一道声音忽远忽近,【小……这是你的……么?】   【我……尊重……】   【天黑……眼……晚安……贵……】   宋馈从梦中睁开了眼睛,天色已经大亮。   他看了一下床头柜旁的座钟,居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半眯起眼睛,试图回想梦中的那段儿断断续续的梦境。   但却什么印象都没有了。   他抿了下唇,隐约觉得这段儿记忆应该就是发生在旧屋遇见面具人那次。   【可……面具人是谁呢?】   宋馈不由得想,只是那个身形和面具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记忆力翻来覆去的找了很多遍,却只能两手空空的回来。   他摇了摇头,不想再想这些问题,他得去看看唐谕怎么样了。   宋馈忍着眩晕的感觉,从床上坐起来。   才发现对面的圆桌上已经放了一份午餐,陈昀宁正坐在旁边的沙发里看手机。   听到动静后抬眼看过来,“宋老师,你醒了?”   “……”   宋馈眨了眨眼睛,想问对方什么时候来的。   陈昀宁笑了下,好像会读心,“刚来,午餐还是温热的,宋老师洗漱一下就来吃饭吧。”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去看过阿铮了,他中间醒来过,不过现在暂时不能吃饭。   “现在休息了,恢复的很快。   “按照他现在的恢复速度,差不多明后天就能从ICU里出来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笑意在他的眼睛中更盛,“他有嘱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吃饭。”   “……”   宋馈想捂脸了,人生加起来几十载,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他有些尴尬,还有些开心。   只能快步走向洗手间,用洗漱做逃避的借口。   陈昀宁捂住嘴巴无声地笑倒在椅子里,眼睛弯成了一条直线。   宋馈却觉得自己这顿饭吃得有点儿坐立难安。   聪明的脑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不能一个人这么尴尬。   “小琛回来过么?”   陈昀宁的眼睛转了下,不上当,“没有,还在和孟队一起勘查现场,快搜完山了,不过没有什么发现。”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拿着筷子的手都停了下来,“宋老师,我从现场可以分析出,有人在追你们,也可以推测出他们在附近有据点。   “但是我没有想明白,你和阿铮怎么会遇到这些人,然后被追杀?”   他确实很疑惑,不过自从找到唐谕和宋馈后就一直没有时间问出这个疑问。   宋馈沉默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些犹豫。   “这倒是说来话长了。”   陈昀宁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宋馈便将他当初来双林,第一次遇到田沣的经过说了出来。   “我当时看向窗外,周围其实很黑,但是隐隐能够看见有几个人形的轮廓。   “当时也没想到是田沣被抓,就是从形态上判断,有个人不是自愿的。   “”我怕出事情,才让阿铮停下车,跟过去看看。   “没想到,这样居然阴差阳错救了他。”   陈昀宁瞪大眼睛,忍不住赞叹道:“宋老师,你的视力是真好。”   “谢谢。”   宋馈严肃认真地回复。   两个人相视片刻,不由得都笑了出来。   “我说得实话,那种快速,漆黑的情况下,你能分辨到这个程度,真是非常厉害了!”   陈昀宁语气非常诚恳,但下一秒他的话锋一转,“但如果他是卧底,又回来了这么久,怎么突然被发现了?”   “因为他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宋馈垂下眼睛,“我后续调查过他的情况,因为也比较在意为什么一直有人打电话催他。   “才了解到了他卧底回来后,因为精神压力巨大,加上老师的希望,让他用这种方式去逃避。   “属于故态重发了。”   陈昀宁没有马上说话,他半眯着眼睛,“也就是说,他曾经卧底的时候也赌了,借过钱,才会被组织觉得他以后也会赌钱,和地下钱庄借钱。   “所以才在这方面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他借钱时间也不短了,这个组织肯定也盯着他很久了,为什么现在找他呢?”   宋馈抬眼,语气平静,“为了让他给某个人带句话。” 第312章 立刻撤退   陈昀宁明显被引出好奇心。   他挑了下眉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给谁带什么话?】   “不知道给谁,但大体应该也与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有关系。”   宋馈停下手里夹菜的动作,“田沣说,对方让他带句话,‘在芙蓉山发现了组织的原材料库。’   “这批原材料,是制作极乐的必需品。”   陈昀宁皱起眉头,突如其来的极乐原材料对行动的负责人来说简直就像一笔意外之财。   如同等待了很久而中了彩票头奖的人一样。   很少会有人能够抵抗住这种诱惑。   【为什么会设定这样的彩头呢?】   这个问题他暂时想不太清楚,不过也并不算紧急。   他决定先解决另外一件疑问,“我开始以为你和阿铮是从面具人的手中直接救下田沣,所以才会被面具人追杀。   “但,如果按照宋老师刚刚的说法,对方的主要目的是让他带话的话,就应该不会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杀了他,暂时不会让他有危险。   “而且如果这件事控制了他,以后也可以控制他,留下来会比杀了他更有用。   “宋老师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也不会在面具人面前打草惊蛇。   “暗处跟着他们,直捣黄龙才是您的风格。”   陈昀宁笑了一下,话锋一转,“所以我其实有点儿好奇,你们后来为什么会被面具人追杀?”   “而且,宋老师,我们在孤岛上找到你们后,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田沣呢?”   宋馈深深地看了陈昀宁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件事说起来有些漫长。   “我们确实是等到面具人他们走之后才出现的,不过,我和阿铮兵分两路。   “我去见田沣,阿铮跟踪面具人。   “这期间,田沣告诉我,面具人抓走了她姐姐的儿子来威胁他妥协,带话。   “而阿铮在稍后传来了坐标信息。   “我和田沣赶到的时候,阿铮正在给小孩子拆掉身上的锁链和炸弹,巧的是这个孩子就是田沣的外甥”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场景,至今有点儿心有余悸,如果他在晚到一秒,没有扶正小孩儿,那么水印注入到起爆器中,就会激发炸弹。   而他也在短暂的时间内,观察了那间铁皮屋,角落里还有隐藏着的汽油桶。   炸弹一旦爆炸,那一片儿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忽然面色一白,“我当时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们拆下的炸弹放在了哪里?”   陈昀宁看着他,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没有,小琛他们应该还没有搜寻到你所说的铁皮屋的位置,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你有具体的坐标么?宋老师。”   “有的。”   宋馈掏出手机,点开和唐谕的聊天框,里面还保存着唐谕发过来的信息。   他将信息转发给了容琛,并叮嘱他炸弹放在了中间一个铁皮桶内。   那边很快传来了回信,表示知道了,现在快查到那边了。   陈昀宁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   他忽然闪过一个怪诞的想法:“宋老师,我有个想法。”   宋馈也看着他。   他们两个人几乎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说小孩子不足以逼迫田沣以后就范,那么让田沣没有退路一直为他们所用才是首选。   那怎么样会让田沣没有退路呢?   赌钱已经不会对他再造成什么伤害了,他在工作中还有退路。   还有人会帮助他。   而人一旦有希望,就会三心二意。   现在想来,就算宋馈和唐谕没有提前出现搅局,田沣后续也会请求可以帮助他的人去救他的外甥。   那宋馈和一批他所信任的警察就会想办法,找到那个地方。   而如果他们没有办法拆除他外甥身上的炸弹,就必定会找相关的同事来拆除,救下小孩子。   那样,会有更多的警察参与进来。   警察们会根据田沣提供的坐标找过去——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将炸弹引爆,连锁反应下,在铁皮屋子里的汽油桶也会爆炸,整个山峰可能都会被炸出缺口,就更不要说去到那边搜查的警察了,肯定会被炸得四分五裂,尸骨无存。   宋馈惊出一身冷汗,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局,就好像专门为了他和他身边的朋友准备的必死之局。】   如同十六年前那样。   他立刻想要拨通孟钢的电话,就已经听见陈昀宁大声说道:“你们必须马上停止搜索!!!!退出来,退到安全的地方!!!!   “立刻!!!!!”   陈昀宁的面色苍白,几乎就是在嘶喊,“里面有炸弹和汽油桶!!”   电话另一端的容琛微微一愣,但没有质疑,他马上拉住要靠前的孟钢。   “我们马上撤退,前面的屋子里有炸弹和汽油桶!!!”   孟钢二话没说,将人撤出,撤到了安全的地方。   一行人虽然奇怪,但也没有问出口。   玻璃窗内,拿着望远镜的人将它放在了旁边的桶上,转头看向了坐在后面,双手反剪被绳子绑在身后,又堵着嘴巴的鲍医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鲍医生拼命摇头,呜呜咽咽地在说些什么。   好像在求饶,又好像在谈条件。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阴毒。   “禄存和你们还是没有放弃杀死宋馈的想法,哪怕这个宋馈和小食贵没有什么关系了。”   李泽如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右腿交叠在了左腿上面。   交叉收拢的双手放在右膝上,神态惬意,语气也温柔。   鲍医生做出一个冷笑的动作。   李泽如歪了下头,“哦,你是在替我惋惜?”   鲍医生又是一个冷笑。   他当然惋惜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天才怪胎,明明已经研究出了记忆多莉,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报告。   要不是当时在旧屋的眼线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而后续组织排查下去,才发现极乐居然也被李泽如改良过了!!!   在保持了极乐的特性外,降低了成瘾性和致幻性,将它变得温和,且可以戒掉。   简直就是有病!!!!!   他原以为他是同类人,却结果是个恋爱脑。   和当年的天枢一个样,都为了某个人背叛了组织。   无可救药!!!!!   而且做就做了,还偏偏不告诉那个人!!!!   简直没眼看!!   难怪斗柄现在这么落寞!!!!有能力的死的死,恋爱脑的恋爱脑,哦——也快死了。   没能力的,却野心不小。   这是什么报应么?!真是要气死他了!! 第313章 他们都应下地狱   李泽如从容地看着鲍医生不断变换又气急败坏的脸色,用膝盖想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这个干瘦的老头似乎和禄存一样,都和斗柄真正的主人有所关联。   他的很多研究课题,都在为了那个神秘人服务。   甚至文曲所管控的实验室内的一些项目,也都是在为了协助这个狂热科学分子所想的这些课题落地。   这里面有很多不人道,违背人伦道义的项目。   其中有一项就是‘多莉计划’。   本质上,就是用移植记忆的方式,塑造人格。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激活这个由记忆组成的人格,控制容器的身体,从而达到变相的永生目的。   但怎么移植记忆——这里面的手段就有很多种了。   比如用激烈地手段,例如溺水的时候,在生与死模糊的界定中,人就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记忆也在这个时候被反复灌入,久而久之,就算当事人察觉到有些怪异,但也不会怀疑此时自己的记忆正在被篡改。   尤其还是幼童时期,孩子的心性不稳定,更容易被刺激,被灌输。   而折磨的手段,不止于此。   李泽如根本不想去回想他在地下实验室内,看见他们所使用的那些手段。   就算他心如磐石,冷血无情,也会觉得过于不人道。   但同样,这样的刺激和痛苦的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有些孩童因为无法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而衍生出新的人格替自己承受。   而这样的人格有些充满了暴力,会吞噬其他人格。   使得自己成为唯一控制身体的人格。   往往发生这样的事情时,实验人员会让执行人员再尝试一下能不能恢复或者重新灌入他们需要的记忆,潜藏到意识深处,等待壮大的时候。   但通常都会以失败告终,强力人格仍旧会暴力吞噬尚处于弱小阶段的人格。   而一旦这样的事情的发生两次以上后,容器也就没有了价值。   会被带到其他的实验室,作为试药甚至是器官移植的残次品,被榨干掉最后一丝剩余价值。   每一年都有很多幼童倒在移植记忆这一步上。   而且当他们通过这一步后,还会有催眠的关卡等待着他们。   催眠是临床当中用于治疗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一种普遍方式,在欧美中应用广泛。   心理诊疗师利用催眠的方式,引导记忆人格吞噬其他人格,从而达到记忆人格形成稳定,一直可以控制容器的身体。   这个项目非常不人道,也有违纲常伦理。   整个过程手段很残忍,也很冷酷。   扼杀人格的时候,也无异于在扼杀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看不见血,却满目都是血。   但这个项目的困难程度也可想而知,条件也非常苛刻。   首先执行人也必须要了解这个记忆的所有者,才能在更多的方面将其灌输进去。   心理学的很多行为动机的成因,也许只有一个细微的偏差,就会产生截然相反的结果。   再者,还要规避这些记忆和本身的载体的记忆出现融合,催生出一个既有记忆所有者的记忆,又有载体记忆的新人格。   而导致记忆所有者的人格在新的身体内沉睡,失去价值。   李泽如有点儿不堪重负地闭了闭眼睛,这个计划已经实施过多年。   他曾经并不看好,觉得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而他也并不想永生。   他也劝慰过文曲,不要执着于用这样的方式复活武曲。   可能武曲本人也并不希望这样的活着。   但直到宋馈在他面前与二当家同归于尽,被炸得尸骨无存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文曲的执着。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无法接受生命中不再有这个人的存在。   尤其当他每天回到那个屋子,坐在黑暗中,能够感受到所有物品都保持着那个人离开时的模样,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只是那个人却永远无法回来的时候。   想要用‘记忆多莉’复活宋馈的心愿在李泽如的心中达到了顶峰。   不人道?有违人伦?   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开始大量研究相关的资料和文献,并设定出不同的方案。   李泽如走上了他曾觉得变态的鲍医生的老路。   冷酷无情地拿着不同的载体做研究。   那段时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强迫,是不自愿去做这件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都在帮他,他在多次失败后的灵光一闪,使得他在灌输记忆这一块儿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只是他没有将这个方法补进方案中,写在试验日报上的情况也和他所得到的成果有所偏差。   而且利用这个事情,与文曲达成合作。   他协助对方制订复活武曲的计划,而文曲找出潜藏在组织中的鼹鼠。   鼹鼠是颗危险的炸弹,也许会成为组织炸向警队的危险物品。   他现在不能容忍这样的失控的事情发生。   实验室内,他还是按照以前的方式进行研究。   实验室外,他所找到的安全屋内,则按照新的方法进行。   他不在乎禄存或者是神秘人能不能复活,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复活宋馈。   连武曲都只是因为承诺。   只是这项研究终究充满了不确定性,前前后后他差不多花费了近七年才取得成功。   李泽如不禁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   只是以前修长有力的手指,如今已经变得苍白,透出一种病态。   他想,他这一路走来遇到师傅和宋馈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现在终究到了要偿还的时候。   这几十年的人生,他失去过很多,也得到过很多。   名利,成就和财富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   但最终,他最想要的却仍旧无法攥在手中,徒留空空。   李泽如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了鲍医生。   这个枯瘦的老人正看过来,又看了看身上的绳子,眼睛里似乎在说:【警察都撤了,你放开我啊!!!!】   就算道不同不相与谋,也玩得差不多了啊。   李泽如却没有帮助他脱困的动作,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笑容让鲍医生毛骨悚然,【他该不会是杀了我们这些元老,好谋朝篡位吧?!】   可看懂他一瞬间惊悚表情的李泽如却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想谋朝篡位呢?   他只是想他该去地狱了。   他们都应下地狱。 第314章 失踪的田沣   陈昀宁的面色很苍白,手指有些机械性的颤动。   这是瞬间紧张又转变成持续性的紧张后的后遗症,他将双手交叉握紧,强行去抑制这种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无法控制的失态行为。   “别紧张,放松才能缓解。”   宋馈本来不想说什么,他想要去维护对方的自尊,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产生痉挛。   那样就不太好了。   “孟队和小琛接到了消息,肯定会选择相信你的判断,撤退出去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我见过那个炸弹,威力并不算大。”   【只是汽油桶比较麻烦。】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再增加陈昀宁的精神负担。   只是他也知道,依照对方的性格而言,也肯定会想到这一点。   陈昀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吐出来。   反复了几次后,他的手不再颤抖,精神也肉眼可见的平静下去。   “宋老师,你们没有和田沣一起出来?”   宋馈摇了摇头,“拆弹后,我们听到外面大门的锁开了,有几个人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阿铮建议我们走后面,他所进来的窗户,那个窗户没有锁,还打开了。   “本来是想一起离开的,但是人回来的太快,我担心我们一起目标太大,如果发生意外,那就相当于我们都会被消灭在逃跑的路上。   “所以,我让田沣带着孩子,去山脚下找阿铮隐藏起来的车。   “而我和他去做诱饵,让面具人以为我们都在那辆车上,来追我们。   “好给田沣他们创造逃跑的机会。   “我让他跑出去后,不要回市局,要去找孟钢,然后将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如果隔了一天我们还没有回去,就让孟钢来找我们。”   他当时隐隐有种感觉,他们这次可能会遇到麻烦,存在无法自救或者失去自救能力的情况。   而一旦到了这个时候,只能找信得过的人来帮助他们。   “但孟队,到了现场。”   陈昀宁沉默了一下,“小琛就在和他搜寻。   “田沣——真的见到孟队了么?”   宋馈也有些不确定,田沣能够见到孟钢的时间,与孟钢赶过来现场的时间是不是可以连通。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看向了陈昀宁的同时拨通了孟钢的电话,“问问孟队就行。”   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孟钢洪亮清晰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传过来,“宋老师,你也在担心我么?”   “……”   宋馈抿了下唇,“孟哥,我让田沣去找你了,你见到他了么?”   孟钢沉默片刻,应该是在回忆。   片刻后,才又有些迟疑地说道:“没有,没有人来找我,你稍等我一下,我问问所里的人。”   他们挂断了电话。   宋馈和陈昀宁的脸色都显出几分凝重。   如果有人在半途拦截了田沣,那现在田沣恐怕会凶多吉少了。   不——不止是田沣,还有他的外甥,也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会跟这个他的舅舅一起,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田沣开的是唐谕开过来的,贴了防窥膜的车。   但从外部来看,谁也不会注意到开车的是田沣才对。   时间被无限制的拉长,即使现在刚刚过去五分钟,宋馈也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   “滴滴——”   消息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他赶紧按开屏幕,果然是孟钢发来的,但带来的却不失个好消息,【我问了大伟他们,没有人找来过,要见我。】   ……   宋馈闭了闭眼睛,才回复信息,【谢谢,麻烦孟哥了。】   那边很快又发过来几条信息,【客气了。】   【还有,你是在想什么事情么?才会问我有没有人来找我?】   孟钢十分好奇。   宋馈在匆匆回复:【没有什么,只是我让我的一个朋友去找你,没有想到你来了现场,我怕他扑空。】   【什么朋友啊?田沣…… 是我知道的那个田沣么?】   孟钢再接再厉。   但这次宋馈没有再回复,他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郁。   只是他马上又平静下来,将怎么找车的方式发给了容琛,让他安排人去看看。   没想到最后去找车的是容琛自己。   但发来的相片和坐标都显示出车子已经不见了。   容琛知道这件事对宋馈来说可能有些不同。   就按照青草倒伏的方向大致判断了田沣开车离去的方向,从而追了过去。   却在离车子开出不远处的地方,直接找到了车子。   他有些惊讶的走上前去查看,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   车子的前轮压在了路面阻拦器上面,趔趄着停下来。   驾驶位和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车子里的每一个格子都被翻找过。   东西杂乱无章地被丢在车里。   容琛摸了摸下巴,将车子的情况发给了宋馈,【找到了车子,但人不见了,车子也被翻找过。】   还附加了几张照片。   宋馈再收到消息后站了起来,他想要去亲自查看一下现场。   这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么故意为之的人是怎么知道田沣一定会从那里走呢?   巨大的疑惑充斥在他的意识中,让他显出些许的焦躁。   但他又十分担心唐谕。   唐谕虽然闯过了一次鬼门关,但没准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万一他在现场勘查的时候,唐谕这里出了状况……   【呸呸呸!!!】   宋馈赶紧在心里呸了三下,将刚刚那不吉利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但仍旧有个小人在他的脑子里问,【万一呢?】   宋馈疲惫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两难的情绪。   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不论他的心理有多少不舍,最终他都会选择去现场。   他最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也仿佛是在借由这个举动拍走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抬脚的瞬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宋馈转眼看过去,面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陈昀宁盯着这样的眼神,语气恳挚地说道:“我去现场勘查,宋老师,你留下吧。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联系你的。”   宋馈的眼睛微微下垂,半晌,细微地点了下头。 第315章 勘验车祸现场   陈昀宁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金色的阳光从柔白的云朵间落下,凝结成光柱投射在地面上。   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蓝天绿草中,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下一秒,黑眼睛里溢满了笑意,温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说的情况。”   陈昀宁想了想,“本来宋老师要来的,但阿铮的情况不太好,刚刚经历过一次生死关。   “情况还没稳定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容琛已经明白了,“来,在这里。”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儿距离,陈昀宁就看见了唐谕的车打横撞在了路边的榆树上。   车前盖被撞凹陷了一块儿,左前轮爆胎,阻路器就明晃晃地躺在更远一点儿的地方。   他走上前,留心了旁边倒伏的草木和松软地面上的脚印。   片刻后,从敞开的车门向里面观察。   但这显然不太够,必须要进入车内仔细观察,还得提取可能获得的指纹,血痕。   只是他来得时候匆忙,没有带三件套。   不能贸然就进去,污染现场。   不过,他没能犹豫太久,旁边就递过来了一副鞋套和手套。   陈昀宁顺手接过,习惯性得低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   容琛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揶揄。   “……”   陈昀宁倏然回头,看见了好友露出一副颇有些玩世不恭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在和他客气。   他抿了抿唇,又习惯性地说道:“抱歉,我习惯了。”   容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已经有思路了么?”   “先看看再说。”   陈昀宁穿戴好手套和鞋套,探身进入驾驶位。   方向盘上的左上角,有着碰撞过后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应该是爆胎后撞在树上的时候,开车的人碰撞的额头碰撞造成的。   不……不应该是额头,如果是额头,碰撞的痕迹不应该在这么上面的距离,而是应该在正中附近这一片儿。   而且这种碰撞伤,也并不像是额头这么坚硬的物品撞上去造成的。   应该是——他微微侧头,做了个倾向副驾,伸长手臂的动作。   【哦……】   陈昀宁挑眉,他大概明白了田沣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低下头,驾驶位的地垫上也有一些滴落血,颜色偏深。   陈昀宁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又认真地看向了车门附近。   他半眯起眼睛盯着那几滴大小不一的血滴。   刑侦技术上可以从滴落的血滴形态判断出当事人,当时的行动状态和轨迹。   而血滴的大小,也能表现出,它是从什么高度滴落下来的。   而这个地方的血滴又和地垫上的血滴颜色深浅不一致,这代表着它们形成时间的长短不同。   只是同样一个地方,血液的颜色又是相同的,这就让大小不同的一面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车门车窗的附近也有两个血手印,从痕迹的力度看,一枚是开门的,一枚是支撑平衡用的。   从高度来看——   【有人将他拉出来了。】   陈昀宁抿了下唇,从车厢里面退了出来,又从后面,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座位的前方有一些擦痕,但没有碰撞的痕迹。   东西虽然都被扔在了外面,但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甚至歹徒们连后排的车门都没有打开过,也就也没有翻动,使得它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那这肯定不是为了劫财了,大概率就是冲着人来的。   这是他和宋馈所有设想里最坏的一种情况了。   陈昀宁不由得叹了口气。   又蹲在地面上,仔细地看着那上面的脚印。   在其中两处用手比量了一下,判断大小和压面宽度,从而推测身高体重和年龄。   好半晌,他才站起来。   看着好友,眼神微动。   他才不信容琛没有判断,“怎么样?你肯定也有思路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这是他们在大学时期养成的习惯。   两个人都很善于观察,学校老师组织假设案例时,他们在查看现场后,都会将自己的思路说出来,再对比对方的方案和思路,弥补自己思考中疏忽的地方。   容琛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首先咱们得排除这个案子是以抢劫为目的。”   “嗯。”   陈昀宁表示认同,“没错。”   “车辆行驶的过程中,田沣很紧张。当时天色不好,他没有观察到阻路器是可以理解的。”   容琛继续说道:“在爆胎发生时,车子向前撞在了树上的同时,田沣侧头伸手垫在了外甥和前方车头之间。   而他自己的头碰到了方向盘的右上侧,所以他这侧的方向盘上有碰撞的痕迹和少许血痕。   “不过安全气囊居然没有弹出来。”   他不禁有些吐槽,这个车可有些危险。   “田沣应该有短暂的昏迷,所以驾驶位置的地垫上有不少滴落血液,苏醒后他应该是怕车子出问题,想从车子上下去,避免爆炸的可能性。”   他做了个开门的动作,手指恰好能和车上其中一枚的位置一样。   “但后续开门口,有人将他拉了下去。   “田沣被落下车后,跌坐在了地面上,又举起了双手?   “表示投向,服从和妥协?   “不过也有可能是挟持了小孩子,用小孩子威胁他,让他跟着他们走。   “凶途的人数大概在两名,更有可能是两名以上。   “如果只是普通的一个人,田沣不会束手就擒。”   容琛注视着对面,眼睛里又浮现出一种笑意。   像是在寻求认可,也像是在寻求夸夸。   陈昀宁点头,语气颇为诚恳,“越来越厉害了。”   容琛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他想打他。   简直诚恳到仿佛在阴阳怪气。   “真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昀宁露出个无奈的神色,“从能看见的脚印,在排除你和田沣的之后,应该是有三个人。   “其中一个身高在1米80左右,体重在85公斤左右。   “第二个和他的身高体重差不多,只是年龄稍轻一些。   “最后这个在1米75,体重在65公斤。   “这几个人有反侦查意识,或者是别人告诉过他们要做伪装。   “但从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伪造的效果也不好。   “大概率以前没有实际操作过。”   他在容琛赞叹的目光中拿出电话,拨通了宋馈的号码。 第316章 病人家属的心脏也是心脏   宋馈正站在ICU外,原本医生说如果今天一切正常的话,就可以将唐谕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但没想到,中午的时候,唐谕的情况恶化了。   再次出现心脏停跳的状况,里面当值的医生和护士在全力抢救。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无形的手攥了起来,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宋馈贴着墙,站在原地,周围也有不少病人家属,神色焦躁而悲伤,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   他想强迫自己稳定下来,但将要失去的恐惧包裹住了他。   一向聪明的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浑身上下都像是浸泡在冰水里,整个身体都在休克。   但是,他的耳朵又变得特别敏锐,可以详细地捕捉到各种声音。   那一侧的安全门被打开,应该是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在和一家人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但是他因为感冒,病毒入侵了心脉,加上他的心脏本身就不好,我们没有能够将他抢救回来。   “真的很抱歉。”   “呜呜呜呜——”   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随之而来,这个孩子是他们的老来子,是上一个孩子见义勇为去世后,好不容易得来的。   结果又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他本身就不怎么在乎,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就将他年轻的生命带走了。   家属没有办法接受,但也没有因此而去厮打埋怨医生。   只能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他们已经不可能在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痛苦的情绪很容易会引起共鸣,其他病人的家属看过去,眼神里也有着相似的悲伤和感同身受的情绪。   但也有人无法承受这种压抑的情绪,而爆发。   大喊:“吵死了,别哭了!!!!!吵死人了!!!!”   在两方即将打作一团的时候,医院的保安和公关部的人员来了。   将他们隔离开,拉去两边,进行情绪上的安抚。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处理起来也得心应手。   稍许,暴躁的家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主动去和对方道歉。   原本快要打起来的人其实也都能理解,产生共鸣。   其中一方抱住另外一方,嚎啕大哭起来。   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委屈和害怕。   宋馈抬起手,压在自己的心脏上,那上面如同针尖刺入的细密疼痛聚集起来。   他抿了下唇,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治疗心脏的药物,没有水,直接吞了下去。   他静静地靠坐在墙壁前,冰冷可以让他保持冷静。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困倦,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开始起作用。   但就在这个时刻,他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单调高音是他选择做铃声的标准。   宋馈看向了屏幕,按下了接听键,“昀宁?有什么发现?”   陈昀宁迟疑了片刻,才将他和容琛的推断说了出来。   这一下也让宋馈沉默了,他在刚刚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自责的情绪。   如果当时,他没有让田沣带着孩子单独行动。   如果当时,他——   “嗡——”耳鸣突然而至,宋馈抬起手,用食指压住耳廓,强迫耳鸣停止。   但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宋老师,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陈昀宁的声音从对面若远若近地传递过来,“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如果你们四个人一起走,被对方追击,掉落到支流里,也不能保证你们都能平安无事。   “你和阿铮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你和阿铮是为了给田沣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再用自己做诱饵。   “你不能因此再怪罪你自己了。”   他听得出宋馈那一瞬间呼吸节奏的改变,那是情绪剧烈震荡的证明。   不过按照他对宋馈的了解,他的情绪不应该波动得如此大。   难不成是原本就有什么影响了宋馈。   陈昀宁的眼睛动了动,试探性地问道:“宋老师,是阿铮出什么事情了么?”   但宋馈没有马上说话。   陈昀宁抿紧了唇,“宋老师……”   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对方,因为他现在连自己都无法安慰。   如果唐谕在出事,他们这一批的队友就会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紫苏和飞蓬算是他们的后辈,是他们下一届的人。   陈昀宁一时间也只能站在原地。   “没事的,昀宁,阿铮他刚刚心脏再次停止跳动,医生在里面急救。”   宋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无异,“小琛安排的医生,是最好的了。   “阿铮现在的情况……应该会回来的。”   他的左手在右胳膊上来回抚摸,试图在安抚自己,好让他去思考案子上的事情。   “我知道。”   陈昀宁也冷静下来,回想了几遍勘查到的证据,想了想,“抓走田沣的人,可能和追你们的人,准确的说是第一次抓了小孩儿,威胁田沣带话的人不是同一批人。”   宋馈仔细的思索了半晌,“对,应该是这样。”   从陈昀宁描述的身高,体重和手法和鞋印看,大概率是境外的骑兵过来了。   而那个犯罪集团内就豢养着大批的杀手,根本不用从外部请人来。   “那他们带走田沣和他外甥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陈昀宁和容琛所没有想通的的地方。   宋馈也暂时没有想明白,“信息还是太少了,无法判断。”   他想再说些什么,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他这侧,挨近他的位置的安全门打开了。   宋馈看过去,站在那里的就是唐谕的主管医生。   面容隐藏在口罩之后,一双眼睛波澜不惊。   宋馈走过去,“房医生,阿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侧的陈昀宁和容琛也不禁紧张了起来,屏住了呼吸。   “阿铮的情况……”   房医生的声音很低,中间又停顿了一下,对三个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还要留在ICU。”   宋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容琛感觉下次要告诉医生们,不要这样停顿,然后再说重点。   病人家属的心脏也是心脏。 第317章 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吧   “你说,抓这么一大一小的,还好吃好喝地供着……”   一个穿着工装裤,黑背心,寸头的男人斜睨了一眼被绑在柱子旁边的田沣和他的外甥昭昭一眼,有点儿疑惑地问同伴:“你说老板这是图什么?”   “你管老板图什么,老板就是上一秒还这么客气对待他们,下一秒让咱们崩了他们也别好奇。”   经验丰富的人语气冰冷的劝告自己的同伴:“咱们这行的规矩就是,让做什么做什么,只要给钱,钱到位了,我们就天聋地哑,明白了么细蜂?”   “切。”   被叫做细蜂的年轻男人嗤笑了一下,忍不住说道:“铜雀,你也太无趣了。”   “无趣?”   铜雀挑眉重复了一遍,但也没有再反驳。   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只是这次任务凑到了一起。   他们的年龄虽然差不多,但铜雀已经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   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瓦寨的童子军。   在他所住的那个小寨子里,正常的人家几乎没有活路。   他们没有地去种粮食,只能给私人军阀种麻物,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食物被他们严格控制,按照家庭分配。   如果一个家庭只有三口人,还能勉强保持温饱。   可如果一个家庭人口超过三个,那如果公平分配就会全家一起饿肚子。   军阀每一年都会招募小孩子进入军队,成为童子军,供吃供住,也可能会给一点点微薄的补助。   所以很多家庭,迫于生计和那一点儿补助就将自己的孩子送了进去。   铜雀就是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孩童之一。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的家庭了,也不太记得父母和其他兄弟姐妹。   他们从把他推向私武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见过。   他们这些小孩子也会挑出一部分卖给人口走私集团,卖到世界各地。   相对长得高大一点儿的健康男童,就会留下发配到童子军中去。   在这里接受非人的训练。   只是瓦寨里,大小武装无数,大的武装吞并小的武装,大的武装之间也偶有摩擦。   铜雀所在的组织,在第三年被更大的武装合并。   他又被投放到杀手集团。   直到他十八岁那一年,这个武装集团被正规军清剿,他当时在外执行任务,躲过一劫。   又为了生存,辗转反侧加入了现在的雇佣兵。   从小到大,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教会了他一样东西,就是钱拿到手里才是真的。   他也没有存款,他喜欢醉生梦死。   拿到钱了先去红灯区转一圈,给姑娘们花钱。   差不多了再去澳门,找到最豪华的地方,赌上几把。   不出意外,第二天他就会睡到前面的草坪上,一直做流浪汉,直到第二次任务的来临。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过三十岁。   但不代表他想在任务中,因为好奇管不住自己的嘴,而被老板崩了。   能雇佣他们的,又有几个良善之辈?!   他瞥了一眼张扬的细蜂,懒得再多说什么。   这次的任务确实有些古怪,是半年前预约的活儿。   偷渡进来后他们没有联系到雇主,想着可能也许雇主跑单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订金居然已经支付了过来。   既然钱收到了,他们也就继续执行任务。   跟踪了田沣一段时间了,铜雀觉得田沣也挺道貌岸然的。   明明是个警察,却染上了赌瘾,还跑去借高利贷。   美其名曰疗愈自己的痛苦,但却将一堆烂摊子留给身边的至亲或者是同事去处理。   现在好了,更是连累了自己的外甥。   他都能看到田沣的结局了,但是铜雀却一点儿都不同情田沣。   这个世界,赌鬼是最不值得同情的存在。   他们为了赌博,能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   现在,他们将田沣和他的外甥带到了郊外这个废弃的工厂内,雇主却还是没有下一步指示。   他们就只能僵在这里。   如果一个月后,雇主在没有后续的安排,那么他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这舅甥二人了。   一同前来执行任务的另外一个枭猴推了下平光镜,也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树枝,将篝火里烤着的红薯钩出来一个。   用食指在上面按了按,判断烤熟了之后,又将剩余的红薯也钩了出来,分别丢给细蜂和铜雀。   铜雀接住抛过来的食物,红薯清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孔。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就大口吃了起来,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   但细蜂对此却颇有微词:“我说枭猴,咱们除了这个破红薯外,就没有别的了么?”   他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怎么天天就吃这些。   嘴巴都要淡出鸟了,他想要吃肉!!!   枭猴没手滑,直接丢过去一个圆形的东西。   细蜂下意识用手去接,被烫的一咧嘴,结果一低头发现手里的居然是个土豆。   他二话没说,一扬手,就将手里的土豆掼在了地上,厉声喝道:“你耍劳资!!!!劳资要吃肉!!!肉!!!   “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么?!干嘛顿顿吃素,吃的劳资都要成地瓜土豆了!!!!   “我不管,我要出去吃!!!”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细蜂伸出右手的食指,点了点枭猴,快速出手,在他的手指要抓到枭猴的衣领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再难前进一步了。   枭猴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土豆,已经吃完自己手中红薯的铜雀左手握在了细蜂的手腕上。   两个人在暗中角力,细蜂没有办法在前进分毫。   他不禁露出戒备的神色。   田沣有些紧张地看着旁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用余光看了一下自己的外甥。   小家伙死死地抿着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那三个人,眼角泛红。   正在空气中都充斥着火药味儿的时候,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枭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打架的两个人,听到电话扫了眼屏幕,就按下了接听按钮。   不卑不亢地说道:“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厚重的机械音掩盖了所有情绪,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男女,“让田沣听电话。”   枭猴没有犹豫,“稍等,我让他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电话的话筒贴在田沣的面颊上,然后踢了一下田沣的膝盖。   田沣忍不住唉叫了一声。   电话那边传来扭曲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让田沣感觉到了几分恶意。   但还不等他表达什么,那头的神秘人才缓缓说道:“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吧,田沣。”   一串号码被发送到枭猴的手机里。   田沣的目光在看到弹出消息界面的那是一个数字组合时,瞳孔骤然紧缩。 第318章 渐渐汇聚成一条河流   “告诉号码的主人,‘在芙蓉山发现了组织的原材料库。’”   神秘人的声音机械而冷酷,没有一丝感情,“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熟悉吧?不难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打了电话以后,我会放了你的小外甥的。”   田沣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滚落在地面上。   他闭了闭眼睛,半晌才说道:“如果我打了电话,你不放过昭昭怎么办?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神秘人只说会放了昭昭,没有说会放了他。   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独自走出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可能会有野兽毒蛇出没。   “哈——”   神秘人短促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但却能让人轻易读出其中的讥诮和不屑,“就算我有说谎的可能性,你又有什么资本来和我谈条件,做交换呢?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啊。”   “……”   田沣咬紧了唇,拳头握紧。   他确实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能力从这里带着昭昭逃出去,他有些绝望,喊道:“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就算是让我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抓昭昭!!!!”   “打电话给那个号码。”   神秘人没动怒,反而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已经说过了,别再让我重复。”   “如果我不同意呢?”   田沣没有什么底气,但仍旧反问道。   “那真是,太遗憾了。”   虽然说着遗憾,但他的语气反而露出一种愉悦,“枭猴。”   被叫了名字的人看了一眼铜雀。   铜雀二话没说,上来掰断了田沣右手的小指。   田沣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更多的汗珠在那张血色全无的面孔上冒出来。   他弯下腰,躬起身体,像一只虾米,只能张大嘴猛抽气。   昭昭看到舅舅的样子,忍不住哭喊起来,“舅舅,舅舅!你怎么了?!舅舅!”   细蜂被这哭喊声喊得心烦,上前刚拽起昭昭的衣领,就被铜雀的肘击逼退半步。   “你有病啊!”   差点儿破相的细蜂忍不住骂道:“神经病!有本事你就别让他再哭,不然劳资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铜雀的侧身踢就已经踢了过去。   细蜂连忙躲闪,刚要再骂,铜雀跟着侧身踢而来的回旋踢就已经踢到了跟前。   这一下细蜂不敢再大意,连忙向后跃,同时抬起右胳膊,抵挡住了随即而来的侧肘后击。   他抬起腿,狠狠地还了对方一记正蹬踢,“你够了!”   他忍不住喝道,但总觉得有种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感觉。   “老板没有说要对猎物怎么样,你就要保证你不会这么暴力对待对方。”   铜雀一板一眼地说道:“别再有下次,否则就不是刚刚那种程度了。”   他的身手在集团里都数一数二,非常灵活。   就算是嚣张惯了得细蜂都不得不佩服一二。   虽然内心气愤,但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神秘人等到这边一切尘埃落定后,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打电话吧,田沣,事不过三。”   田沣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有一丝能够逃走的机会了。   他点了一下那条消息看,悬停了很久才按在那串数字上。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规律的传了过来。   片刻后,被接了起来,但却没有先说话。   田沣吸着气说道:“洪局,别来无恙,好久没有联系了。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师母……”   他还没有说完,便被一道颇有威严的声音打断:“别绕圈子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我前几天出门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以前的朋友。   “聊了聊现在的情况。”   田沣面色狼狈,但吐字依旧平稳,“他告诉了我一条消息,说是上面交代过一定要在这两天内完成。”   “……”   对面没有说话,但呼吸的节奏明显发生了转变。   片刻后,这个人说:“什么事情。”   语气已然变了模样。   “他说最近他的上峰派他和另外几人一起去一个山洞中搬运东西,一个个材料桶,不轻,里面装了东西。”   田沣顿了顿,余光瞥见了外甥苍白,甚至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闭了下眼睛,虽然当年逃过一劫,但他没有珍惜。   而现在,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反而生出庞大的眷恋和怀念的感觉。   “以前原本也没有搬过这个地方,现在突如其来,他们也没办法用那种三轮车分批拿下去。   “只能两班倒,一半做正常的业务,一半搬运那个塑料桶。   “现在还有一些在山洞里。”   “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洪局的语气里已经显出几分不耐烦。   “可能这次犯罪集团又要故技重施吧?”   田沣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边没有说话,片刻后,传来一阵“嘟嘟嘟嘟……”的声音,洪局挂断了电话。   巨大的恐惧袭击了田沣,他有一种自己死到临头的感觉。   他看向那部手机,急促地喊道:“我已经照着你说得话去做了,你要放了昭昭!!!!   “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哈。”   神秘人又嘲讽地笑了一下,“你以为,你现在在人间么?   “田沣,天黑了,你该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了。”   田沣闻言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幅画面。   那是他成长时期和过往无数生活的剪影,是大脑维持生存的动力。   但现在,一切都被摧毁了。   田沣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枭猴一愣,连忙说道:“老板,田沣他——”   “没事,我知道的。”   那边不含感情的机械音再次传来,“你们暂时先看好他们,和前几天一样。”   “是,老板。”   枭猴恭敬地回答,一滴冷汗在他的后背凝结而成,沿着脊椎骨滑向了地面。 第319章 十六年前的幕起   挂断电话后,洪近不禁看着窗外远处旗杆上随风飘动的旗帜发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脑放空的时候了,忧心忡忡让他陷入回忆,那些他以为他已经忘记的往事又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六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情,而如果有一些事情始终都记得,那就代表着它的重要性。   洪近长叹一口气,感觉无比疲累,索性也就闭上眼睛向后躺倒在沙发靠背上。   那些熟悉的面容在黑暗中一张张地滑过。   最后定格在宋馈抬手敬得军礼上,【保证完成任务。】   洪近抬起手,揉了下眉心。   思绪却飘回了那一天。   【老洪,这能不能是个骗局?】   唐靖山满面狐疑地问道,这条卧底传来消息的时间点实在太奇怪了,好像掐着时间一样,正好赶在他们快要开始行动的前一天晚上。   洪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色凝重,【这个卧底已经潜伏进入组织四年多了,应该靠得住。】   【但我们也没有时间进行交叉验证。】   唐靖山冷静地说道:【我们联系不上另外一个卧底证实芙蓉山有原材料这个消息是不是正确的。   【而且,你也能感觉出来,在我们周围肯定也有组织内的细作。   【我们可以派卧底进去,他们也可以这么做。   【这两年,我们先后折损了三名卧底了。   【几次计划周密的行动,也扑了空,抓得都是一些外围人员,根本没什么审讯价值,从他们的身上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而且卧底也有一段儿时间没有传递消息回来了。   【这次,却卡在这个时间点上,匆匆发来消息,保不准就是对面故意设计的。   【如果——】   【老唐!】   洪近打断了对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如果消息是真的,我们如果放跑了他们,那么大批的原材料流入市场,得祸害多少人!】   唐靖山抿了下唇,还是将刚刚的话说完:【如果这个消息是他们故意设计的,那就是想要将我们大批警力调集过去。   【调集过去警力干嘛呢?总得有个原因。   【假设芙蓉山就是陷阱,他们提前做了准备,放了炸弹之类的东西,那我们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   【老唐,这个只是你的推测!   【如果因为这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可能性的推测,我们就放弃的话,不但会增加潜在的极乐受害者,也会错过狠狠打击犯罪组织的机会!】   洪近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个卧底已经潜伏很多年了,以前的消息都是准确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一点,你也很清楚的。   【如果不信任田沣,你也应该相信冬至啊!】   唐靖山沉默良久,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不相信他们,只是——】   只是一向不出错,会让他们习惯性的产生一种他们永远不会出错的错觉。   而如果一旦犯错了,就会是致命的。   他不相信以洪近的能力会不清楚这个道理,但却一直想要相信单一卧底传来的消息。   沈冬至至今联系不上,唐靖山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田沣这个人虽然灵活,随机应变也强。   但往往这种人,变节的也多。   唐靖山微微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切的神色,决定最后再劝一次,【老唐,我们行动的消息可能已经被对面安插进来的人透露出去了。   【而我们的卧底,也许已经被找出来了。   【冬至已经很久联系不上了,田沣也可能被控制了,被人诱导传递了这个消息。   【甚至,他也有可能变节了。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洪近瞪大了眼睛,露出陌生的表情,【老唐,你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了?!】   【我他么怎么婆婆妈妈了!】   唐靖山终于爆发出来,【你怎么就知道田沣传递出来的消息是真的!!!!他有多久没有和你联系了?!   【然后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你芙蓉山有原材料库!!!!他的消息源是哪里来的?他说冬至拼死给他的!   【但冬至已经联系不上了,如何证明田沣说得是真的?!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联合那些王八蛋给你下套!!!!   【你派人过去,你不会亲自去!!!!如果那些被你派去的人出了意外,牺牲了!你他么要怎么面对他们,面对他们的亲人!!!!!   【你清醒点吧!!!!】   他倏然住口,用一种难以置信地神色看向多年的好友,【你该不会是清楚这些,却还是要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升官进爵吧?】   【唐靖山!!!!你胡说八道什么!】   洪近也爆发了,他重重的一拍桌子,暴怒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么?!】   唐靖山双目圆瞪,刚想要再说什么,就听到了敲门声。   【当当——当当当——】   两个人都同时用手抹了一把发顶,唐靖山更是转了一圈。   勉勉强强的压下了怒气,回到了工作状态。   【进。】   洪近重重叹了口气,扬声说道。   门锁旋转后,进来了一个俊朗儒雅的年轻警察,狐狸眼中是焦急的神色。   他进来时,先看了一眼唐靖山,才将一叠文件放到洪近的办公桌上。   【洪局,我收到了我的一个线人的情报,但事关这次行动上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很急,又有点儿无措,但吐字却很清晰流畅。   成功吸引到了洪近和唐靖山的注意力。   【什么情报?】   洪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他感觉答案在呼之欲出。   相比之下唐靖山却很冷静,他接口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唐局,我是韩星涛。】   年轻人点了下头,语气谦卑又恭敬,【是禁毒支队下二大队的副大队长。   【消息是我以前师父张威转给我的线人传给我的,说是芙蓉山那边有异常的行动,但具体消息还不知道。】   唐靖山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了洪近。   看见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办法,让你得线人弄清楚芙蓉山的异动是什么么?】   【已经让他去查清楚了。】   韩星涛颔首,【应该快有消息了。】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第320章 十六年前的终幕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洪近伸手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他还没有开口,对面就已经急速的说起来,【芙蓉山确实有异动,原因是组织内部知道局内这次行动,想要趁着我们重点排查其他地方的时候,将芙蓉山仓库内的大批原材料弄出来。   【我已经去那边看过了,洪局。】   【好,我知道了。】   洪近看了一眼唐靖山,【注意安全,这次行动后就回来吧。】   【好的,谢谢洪局。】   对面的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些开心的情绪。   他们挂断电话后,洪近又看向了韩星涛,【你那边能确认么?】   韩星涛想了想,【洪局,我现在再去联系一下线人,看看具体情况。】   【好,你去吧。】   洪近现在很高兴,刚刚的愤怒经过这两个好消息的洗涤后变得兴奋起来。   韩星涛点头出去了,还体贴的将门关好。   洪近看着唐靖山没有说话。   唐靖山也没有说话,他始终觉得这条消息有问题。   但很显然,洪近想孤注一掷。   甚至不在乎会不会因此有警察而牺牲。   他有些失望,仿佛这么多年来自己第一次了解到好友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会急功近利,博前程的人。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洪近原本高兴的心情在看到唐靖山这样的举动后,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倔强的神色。   他也不想再和唐靖山解释什么。   多年的好友,在这件事情上产生了重大分歧。   他冷笑一声看向身后的白板,那上面挂着这次的行动路线和地图,【老唐,我不和你多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看我。   【等到明天任务结束后,你会明白的。】   唐靖山也短促地笑了一下,有点儿无奈,也有点儿自嘲。   他没有在说话,转身开门,离开好友办公室前。   洪近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别忘了明天来指挥室。】   唐靖山没有停顿,走出去后关上了门。   洪近一拳锤在了身旁的墙壁上。   诚然他是有一些私信,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了,如果不再往上升,他就没有机会了。   最后还会在这个岗位上退休。   他不甘心。   年轻的时候没有人脉,也太过于清高,耽误了一次又一次升职的机会。   等到他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后,就又和生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这一次,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否则,那些心中的梦想,和初入警队时的初心,也只能随着彻底被消磨。   他要趁着他还有这种野心的时候,努力一下。   这次,如果他能够已经在制定好的计划下,发现芙蓉山这个情况,再完美完成,他就肯定会再升职。   洪近的身体晃了晃。   这一段时间,加班太过于频繁了,导致他感觉到异常疲惫。   他走到自己的沙发椅前,坐到上面之前,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扶手,【老伙计,等到我升职了,咱们也一起都可以升职的。】   韩星涛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快要开始行动前传回来的,并且还带来了二号任务点已经没有原材料的消息。   唐靖山站在一边沉默了片刻,又看向了洪近。   但对方并不看他,而是绷着一张脸,搓了搓手,来回踱了两三步。   又猛地看向站姿笔挺的韩星涛,【你的消息准确度有多少?】   韩星涛微微一愣,【这个线人给我的消息从来没有错过,而且我手下的卧底也说了和他一样的消息。   【应该没有问题吧。】   洪近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猛地抓向了办公室的电话。   但他的手又停在了半途。   韩星涛露出一个不解的神情。   洪近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唐靖山,向外走去。   他想,他要亲自去和宋馈说。   【你想让小馈去?】唐靖山终于开口了。   【二号任务点没有人和材料了,让二号任务点的人去芙蓉山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洪近向外走去。   【你能不能换个人?】   唐靖山不想让宋馈涉险。   洪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锁上,闻言转头看向好友,【所以,你选一个去的人?】   【我去。】   唐靖山没有半点儿犹豫,如果这个真的是陷阱,一定要有人踩进去的话,那就让他去踩吧。   宋馈还那么年轻,也是局里重点培养的人才,以后肯定会接他的位置。   【别胡闹!】   洪近冷哼了一声:【怎么别人可以去,你徒弟就不能去?二号任务点用不了那么多人,这也是合理分配,你别搞特权这一套!   【我知道你惜才,但金子也得用火炼!】   他打开门,一甩手离开。   门关合前,他从缝隙间看着好友踉跄了一下,就要扑倒在地。   洪近推了下门想要进去时,看见韩星涛伸手扶住了对方。   他听见年轻人低声和唐靖山说道:【唐局,我和宋大接触的也很多,我们这些新人老人都很尊敬他和李支,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人,被称作是刑侦双璧。   【我想他肯定可以完成任务的,能够及时发现潜在的危险,不会落入陷阱的。   【唐局,你也要相信他。】   唐靖山摇了摇头,眼睛里是忧虑的神色。   韩星涛不懂他的意思,搭档多年的洪近却明白。   老朋友一定在想,【什么厉害的人,什么刑侦双璧,这都是虚名。】   【自己的徒弟就是个血肉凡躯,遇到爆炸也得魂飞烟灭。】   洪近闭了闭眼睛,终究没有再进去。   他走在走廊里,顺着楼梯上到楼上,推开了宋馈所在的会议室,将任务地点更换到了芙蓉山。   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里想这次任务一定能够圆满完成,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但可惜,随着那场爆炸响起的瞬间,这一切都变成了齑粉,被风一吹,就散掉了。   唐靖山痛不欲生。   洪近也在悔不当初。   不——直到现在他都在后悔。   洪近睁开了眼睛,虽然那次任务算是成功,但代价也非常大。   到后来,都不知道是收益多,还是成本更多。   宋馈牺牲后不久,唐靖山一家也遭遇不测。   他这十六年来,也只升了一级,还是明升暗降的待遇。   李泽如记恨他和唐靖山。   当初唐靖山的丧礼,他都没去。   现在和他也只是点头之交,除了工作,没有任何交流。   他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第321章 人心向背无常   时隔十六年后的今天,一切又仿佛轮回了回来。   还是任务的前一天下午,还是差不多的线人消息,都是在原本计划外的山洞内发现了存放大量原材料的仓库。   都是似乎唾手可得的功勋。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站在他的身边,苦口婆心地劝他别轻举妄动,三思而后行了。   十六年前,因为他的一意孤行,使得宋馈,他队内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唐靖山一家还有他自己的前途都赔了进去。   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他已经在现在的这个岗位上蹉跎了十六年,似乎就是老天在对他惩罚。   让他心比天高,越想要振翅高飞,平步青云,就越只能在原地踏步,无所作为,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步步高升。   这比杀了他还能够折磨他,让他难受。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他当初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走到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多的话语权,才能更好的为了普通百姓争取公道和他们应得的利益。   他也没想到,芙蓉山处会真的爆炸,一下子牺牲了那么多警察。   他难道不痛苦么?!   那里面也有他的朋友,他的后辈,和他所抱有过希望的人。   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怨恨他,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呢?   是因为他还活着么?!   可是活着有什么错误呢?   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经磨平在琐事里了。   洪近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凝视着自己的警服和警徽,满腔热血渐渐冷却。   正在他要认命的时候,又有一个同样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个机会似乎也在嘲弄他:【你还有胆量吗?你还敢像十六年前那样,赌一把吗?】   【你还敢来么?】   洪近不禁握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中,周围的皮肤微微泛起苍白的颜色。   他承认他现在既害怕,又紧张,怕如今这次机会像以往那样,造成不可弥补的错误和遗憾,而且他也没有下一个十六年可去蹉跎和浪费的了。   这十六年间,每当有大型任务的时候,都会有个卧底“鼹鼠”偷偷给他传递消息。   让他在类似的问题上进行选择。   洪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好躲在暗处看他笑话。   但因为‘中秋收网’后的阴影,他变得谨慎和胆小起来。   只要什么都不做,也就不会错,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对他来说就已经不错了。   他近乎的偏执怀疑每一份卧底传来的消息,不过这也导致了沈冬至一家没能够及时得到组织派出杀手复仇的消息,错失了躲避的机会,差一点儿就被灭了满门。   每个人都在惋惜这个曾经警界传奇的陨落,痛骂犯罪集团的狠毒,发誓要为同事报仇。   可洪近却是满心畏惧,又无法和任何人说。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是他的逃避造成的结果。   他惶惶不可终日,当局内对这件事调查尘埃落定又没有发现他在其中的错误时,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失眠了。   以为这个秘密会和他一起进入泥土,没有人会知道。   只是葬礼上,李泽如看过来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一切。   那个年轻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淡淡的嘲讽的味道。   洪近惊慌无措地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又愤怒地砸了自己的水杯,将文件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扫在地板上。   门外的行政人员听到了动静,面面相觑后敲响了他的门,被他吼退。   他喘着粗气,目眦欲裂。   脑海里都是李泽如的那个笑容,愤怒更甚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退让了,否则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真是老虎不发威,拿他当HelloKitty。   可是心急往往会影响判断。   随后的几次活动中,他又收到了“鼹鼠”的信息。   他还是不当此为真,但却会对相信这些消息的人进行过干预,反对他们冒进,甚至还因此和后来平步青云顶上来,几乎已经和他平起平坐的李泽如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不过开始,因为洪近的资历和往日雷厉风行,绝大多数的警员还是更愿意站在他这边的。   听他的话,隐隐的站在他这边,对李泽如暗暗的打压。   那时候,他们觉得这个坐着火箭升职的年轻人太年轻了,如同一个小孩子开着大车。   就算破案上有几分能力,但越往上的职位越和这个关系不大。   他们与其说是站在洪近这边,不如说是他们在嫉妒李泽如。   可李泽如也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不安,没有办法甚至是愤怒。   他只是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用一次次胜利证明了他自己。   越来越多的年轻警员站到了他的身边,局里隐隐的形成了新老两派的交锋。   这倒没有让这些人感觉到害怕,因为权利和机会都是这样斗争而来的。   但洪近的表现却让人失望。   洪近也明白,却无力改变。   他自以为是的经验之谈,没有一次是正确的,甚至差点儿还帮了倒忙,拖后腿,影响到李泽如的任务布置。   虽然警员们嘴上不说什么,却在用行动疏远他。   越来越没有人听他说话了,也越来越没有人相信他了。   与此同时,李泽如的身份地位却水涨船高,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用仰视的神态注视着他。   他们在走廊里相向而行,形单影只的洪近看着对面快步走来的人,身后跟着韩星涛他们这一批逐渐成长起来的青年力量,心中苦涩。   他曾经也是这样的意气风发,但此一时彼一时。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没有忍住,喊了一声李泽如的名字,【泽如。】   李泽如停下脚步,用手势示意跟在身边的人离开。   没有回头,冷淡地说道:【洪局,有事?】   【你现在高兴了?】洪近失态地问道。   内的痛苦和失意无处发泄,他感觉自己必须将这些情绪吐出来,才能够看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徒弟会和自己走到这一步,反目成仇。   他将自己的失意都归结到了是李泽如不念师恩,没有良心。   不理解自己当初的苦心。   李泽如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的情绪复杂,似乎有失望也有嘲弄。   他没有再停留,抬脚向前走去,简直就像是在说浪费了时间一样。   【李泽如!!你这个没有良心的狼崽子,我等着你的下场,你也会和我一样!!!!!】   洪近被激怒,不顾形象地喊道。   李泽如微微抬手阻止了本就没有走远的韩星涛他们前来。   淡淡地说道:【好啊,你等着看吧。】   洪近闭了下眼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承受这种屈辱。   时至今日,那一天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   他的目光落在电话上,抬手放在上面,回拨了回去。 第322章 命运,在前方等候   枭猴看着突然响起铃声的电话屏幕,愣了片刻,心中不禁对老板的料事如神感到震惊。   老板已经告诉过他,如果田沣联系的人将电话回拨回来,同时录音就行。   可以接听,让田沣回答。   只是田沣那边还晕着呢,枭猴有点儿犯难。   他拿着电话走了过去,短促的铃声中,原本晕厥的人居然苏醒过来,两眼无神地看过来,盯着那还在震动的手机,眼神微动,居然有一种恢复了正常的感觉。   枭猴没有耽搁,将电话接通,递到了田沣的耳边。   那道威严的声音在电流中有点儿失真,颇有些不悦地问道:“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田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平静地说道:“刚刚在卫生间,不太方便接。   “您也知道,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洪近并不想听对方叽叽歪歪说这些,他直接开门见山:“你的朋友可靠么?”   出乎意料,田沣迟疑了一下。   半天才说道:“我不知道。”   枭猴看了一眼田沣,从枪套里拽出手枪顶在了昭昭的头上,面色冷硬地看过去。   言外之意非常明显,在警告田沣不要耍滑头,不然他外甥就得去见上帝。   昭昭被吓得呆愣了片刻,一扁嘴就要哭出来,被身边眼疾手快的铜雀捂住了嘴。   田沣往前探了一下身,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里都是恐惧和焦急的神色,努力表达自己没有耍心机的意思。   “你说你不知道?”   洪近怀疑地质问道:“你是在耍我么?!”   “怎——怎么会呢,我哪儿敢呢……”   田沣适时开口,将刚刚的恐惧抓换成了被质问后的惊慌无措,停顿得也恰到好处,“我哪里敢耍您呢。   “我是真不知道他现在还靠谱不靠谱,我很久都没有接触过他们这些人了,您也是知道的。   “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能告诉您,我这个朋友的消息都是准确的。”   他的说辞倒也合情合理,还明晃晃地表达着尊重,这让洪近很受用。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重视他,跟他如此说话了。   不过,他还没有被这一点刻意讨好的奉承彻底捧昏了头,仍旧保留着一些理智。   洪近谨慎地问道:“那你去实地看过么?”   田沣再次沉默了半晌。   “没有。”半天他才缓缓说道:“我没有去验证过,这两天一直在忙。”   他将自己被追赌债,追债的人绑架了他的外甥以及意外遇到其他同事,几个人救出小孩子,又分别逃跑,现在还没有另外同事消息的事情说了出来。   半真半假的信息融合在一起,洪近就算去查也没有办法证实他在说谎。   反而这样有点儿出入,但更多是准确得模棱两可的信息,是最能够被人脑补相信的。   洪近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确实,昨天确实听到了有同事在田沣所说的地方坠河的消息,派出了很多警力去搜寻和营救。   现在还在调查这起事故。   这也确实在侧面印证了田沣所说的消息是正确的。   “你知道具体的地方么?”   洪近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这个倒是知道,朋友说了。”   田沣技巧性地顿了一下,“是在屯领,秋山屯附近的别山。”   洪近闻言愣住了,这个地点他太熟悉了,即使是化成灰他都知道这是哪里。   这个地点就是十六年前收网行动中的二号任务点。   浓重的危机感侵袭了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呵斥道:“你——受什么人的指使这么说的?!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就是为了骗我过去么!”   “……”   田沣的额头爬满了冷汗,但语气却异常沉稳,“洪局,你想多了。   “这本来也是我和朋友之间的闲聊,他说了一些信息给我,想要管我要钱去买毒剂。   “但我哪里有钱呢?我也只是想把这个信息告诉你,事后换点儿钱而已。”   “哪个朋友告诉你的!”   洪近没有那么好被糊弄。   “是我当年在组织里教过的一个孩子,如今长大了,过得不好,这两年一直被组织压榨,区别对待,又有了毒瘾,所以才找我来换钱。”   田沣倒是不慌不忙,“他算是我的一个线人。”   洪近沉默了,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又冷酷问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田沣无声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个嘲讽的微笑。   但下一秒,他差点儿声泪俱下,“因为我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这次又影响到了我家里人。   “我不想失去工作,消息告诉给您,您也有能力去验证是不是准确。   “如果对了,事成之后,我希望能拿到一笔钱还债。”   “好,我答应你。”   这次洪近没有在迟疑,他问了田沣详细的内容,田沣对答如流,将细节一一告诉给了对方。   挂断电话的时候,田沣眼睛里的光芒又暗淡了下去,不再有任何表情和情绪,傻呆呆的样子好像一个木偶。   枭猴看了一眼,将电话拨给了雇主,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毫无隐瞒地告诉给了老板。   “辛苦了,看好他们,不要饿着他们。”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三天后,再放了他们。”   “是,老板。”   枭猴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担心以后会不会被这两个活口报警。   “放心,他们不会记得的。”   雇主却似乎很了解他们,“你们三天后直接离境,尾款会打入到你们的账户。”   “明白。”   枭猴的语气很恭敬,“谢谢老板。”   对方却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同样挂断电话后的洪近没有将手机放下,而是看着窗外发呆。   赌徒的话不可相信,但迫切需要钱的赌徒的话可信度却直线上升。   为了事后能拿到钱,田沣不可能会骗他。   而且“鼹鼠”的消息也已经发了过来,说了差不多的话。   几个条件汇聚在一起,洪近沉寂颓然已久的心脏,又像是重新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再次燃起希望和期待。   执着地相信这一次他肯定会成功。   他要将这十六年的屈辱洗刷得干干净净。 第323章 我只是担心你   “你要不要先回医院?”   容琛有些担忧地看向陈昀宁开始变差的脸色,好友也是死里逃生了没几天,身体刚刚恢复。   “不用。”   陈昀宁摇了下头,目光闪烁了一下,明显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容琛半眯起眼睛,心如明镜。   知道好友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回长图那边,这次的行动涉及到了三个地方,应该是那边的人也在让他回去支援行动。   但容琛也偏偏不说破,他觉得陈昀宁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正常执行这种高强度行动的程度。   不过这个倔强的友人肯定不这么想。   陈昀宁抿了下唇,他也知道容琛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的。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医院的数据表明,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是吗?”   容琛问得很平淡,脸色在下沉的夕阳中恍惚不定。   “你不是每天都去问张医生?”   陈昀宁揭穿对方,“这次行动用不到嗓子的。”   但容琛没说话,陈昀宁也就沉默下去了。   他们相识多年,以前也有过争执,不过都是在案子的讨论方面,但也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完后,仍旧勾肩搭背去食堂吃饭,或者去球场打球,配合默契。   很多人打趣过他们,也有很多人希望可以取代陈昀宁,和容琛这个容氏的太子爷成为朋友,也会刻意在他们之间制造误会,挑拨离间。   只是他们的这些手段都没有成功,没有人可以骗过从小就在复杂环境中长大,见识过各种阳谋阴谋的容琛。   也没有办法把心细如发的陈昀宁推坑里。   几年下来,他们的友谊反而是越来越好了,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保持一种诡异的沉默。   容琛的性格并不算好相处,也不好接近,和谁都保持一定距离。   只有面对陈昀宁的时候那种屏障才会消失,会替对方着想,会想着保护对方,态度也异常温和。   这次似乎是在生气,是以他的修养都无法压抑住的生气。   陈昀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们在这里等着孟钢派人过来接手现场,技侦详细检查过后会把车拉回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群山间的气温本就会降低,风一吹来更加寒凉,即使这是盛夏。   “小琛,我不是陶瓷娃娃脆皮鸡,没那么脆弱。”   他要试着和对方沟通,“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容琛闻言终于抬头,凝视着对方。   黑眼睛的神色颇为复杂。   他确实天天都去问张医生好友的情况,也知道对方现在身体已经恢复,除了声带还有损伤。   那天他也听到了陈昀宁和长图那边同事通话的内容。   长图最近也有不少案子,而且还要组织警力参与这次行动,这就让本就人手不足的警局更加捉襟见肘。   陈昀宁的师父赵文忠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徒弟的情况,以及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陈昀宁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表示自己可以归队了。   容琛就非常不理解究竟什么案子是一定要一个九死一生的人,甚至说话还费劲的人回去参与。   这么多工作多年的刑警不行,就只有陈昀宁可以找到凶手么?   那他们的工资干脆都给好友算了。   如果这么需要他,那当初他因为柳方的案子得罪了汪擎被打压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说句公道话呢?   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汪擎一系排挤到边缘,无动于衷。   现在却表达需要了。   想到这里容琛就生气。   但他更生气陈昀宁怎么就这么轻易原谅这些人。   说个还没好,推辞掉,很难么?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怎么和他们那么好说话,和自己就是【小琛,我不是陶瓷娃娃脆皮鸡,没有那么脆弱。】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当然是在担心你啊,我还能担心什么呢?   容琛不禁在心里吐槽。   但他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即将到来的这次行动。   和陈昀宁不总在双林,对双林的接触不多不同,容琛就在双林这个旋涡之中。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次的行动有点儿说不出的怪异。   从韩星涛自戕开始——不,甚至是更早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将相关人员都卷入进来,哪怕这其中会有无辜者的牺牲。   但这种操作肯定会引来反扑,上仙打架,凡人遭殃。   警局内部想要除掉某个人,或者敌对势力,在行动中制造意外是常用手段之一。   而这次的行动……也许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小就培养出来的危机意识让容琛敏锐地感知到了这里面的暗流涌动,他甚至有一种这种矛盾会在洪局身上爆发,向外扩散。   弄不好,这次行动中会牵连到不少同事。   恐惧,担忧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他的心中,但他又无法和好友明说。   他只是不想陈昀宁遭遇这样的危险。   不想他们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和炮灰。   他张了张口,还没等说什么,就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脉尽头,强光手电的光束照射过来。   孟钢带着技侦赶了过来。   “小琛,昀宁,久等了。”洪亮的声音倒是十分有穿透力。   只是他走近了,容琛和陈昀宁才发现一起来的不止是技侦,还有其他不少同事。   “孟哥,要搜这座山了么?”   容琛随口问道。   “洪局刚刚来了消息,让我集结人来这边,不然也不能这么晚。”   孟钢双手叉腰,“说是接到线人的消息,在这边发现了储存制造极乐原材料的仓库,让我们在这里待命,随时准备去清缴。”   【……】   容琛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有一种一语成谶的感觉。   陈昀宁注意到了容琛面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垂下眼眸,又抬起来,平静问道:“孟队,你有没有将这边可能有炸弹和汽油桶,有爆炸风险风险的事情告诉给洪局?”   孟钢叹了口气,点了下头,“说过了,不过洪局说这两个地方不在一处,要我们去的地方就是别山。”   “别山……”陈昀宁喃喃低语,他感觉这个名字有点儿熟悉。   似乎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别山……”容琛也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此也有些熟悉。   陈昀宁听到动静看向容琛,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这不就是在一年级的时候,他和容琛有一次跟着老师去档案室,无意间在里面看见的十六年前的收网行动中,那个被弄错的二号任务点,不就是【别山】嘛。   他挑了一下眉。 第324章 是梦?还是现实?   孟钢不懂这两个弟弟在想什么,扬了下下巴,爽利地说道:“行了,你们两个还是留在这里和技侦一起看着阿铮的车吧,我要带队继续上去了。”   洪局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一直催促他们去别山,搜寻原材料仓库的位置,还不给他们坐标。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原本已经设定严密的计划之外,临时增加这个行动。   还偏偏要抢在正式行动之前,在今晚必须要有个结果。   真是难为人啊。   本来兄弟们都已经很累了,搜索过差不多一天了。   结果不轮班,还让他们继续进行搜查,真是不当一线警员当人用。   刚刚就有人开玩笑,说真心话,【洪局这是真把咱们当牛马在操练啊。】   孟钢不以为意,撇了撇嘴。   内心吐槽,快别看得起自己了,还牛马。   牛马都要睡觉吃饭休息的,他们这活得还不如牛马。   但是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又何况洪局大了他们不止一级。   孟钢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已经精疲力尽的兄弟们继续去搜索。   他刚刚难得看到了容琛的臭脸,以及陈昀宁脖颈上还没有褪下的青黑色。   也能猜到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两个小家伙的关系是真好,不愧是大学的同学,一起出来查案,就是彼此有个照应和扶持。   不像自己,同学要么升的升,死的死,现在在双林的也不过就两、三名了。   他咂吧了一下嘴,感觉有点儿羡慕。   他正想着向前走,却听见陈昀宁沙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孟哥,你们最好还是别去。”   容琛一愣,他几乎不曾听过对方这样有些类似任性的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意外,但更多还有些不高兴。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这令他有些陌生。   孟钢也愣怔了片刻,露出一丝狐疑地表情,半天才问道:“咋了,昀宁老弟?你怕黑么?”   他又看向了站在对方身边娥容琛,才哈哈一笑道:“我这不也给你留了个保镖么!”   “……”   陈昀宁拼命眨了眨眼睛,忍住想要翻眼睛的冲动。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字面意思,希望你和你队内的人不要去。   “你现在印堂发黑,精神萎靡,稍有不慎,就会有血光之灾。”   陈昀宁信口胡诌,他得找个理由和台阶,让孟钢放弃去别山搜寻的想法。   “……”这次换成孟钢无语了。   连容琛都忍不住挑眉,看了一眼好友,马上就知道这是在寻找借口。   哪怕这个借口,充满了荒诞色彩。   “咱可不信这个,咱是无神论者。”   孟钢摊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昀宁老弟你什么时候做的出马啊?”   容琛和陈昀宁两个人面面相觑。   最终,陈昀宁面色严肃地开口,“孟哥,我说得是真的,没有开玩笑。   “如果我有半句假话,天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容琛一把捂住嘴,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温热的气息擦着陈昀宁的耳边划过,带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陈昀宁缩了缩头,歪向另一边,虽然面色如常,但耳尖已经飞红。   他勉强回头,用眼神示意对方可以了,可以放开他站直了。   但是容琛置若罔闻,当没看见。   继续低声说道:“孟哥,我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比如小的时候梦见自己照顾自己七八年的保姆,为了她的废物老公收了我一个叔叔的钱,在我和我哥吃早餐用的果汁里下了药。   “我开始不信,觉得不过就是个梦,何况保姆一直很本分老实。   “直到,我躲在厨房的发财树下,偷偷观察的时候,真的看见和梦中一样的场景。   “她将一种药粉撒到了果汁里。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不论是我躲得地方,还是视线的角度和场景画面,都和我梦中是一样的。   “我开始没有声张,只和哥哥说了这件事。   “后来哥哥拿着那瓶果汁去了第三方实验室,化验里面有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为了躲避陈昀宁的后肘击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结果里面是一种慢性的毒药。   “而且药的代谢很快,不会一下要了我和哥哥的命,但后续积累到一定程度毒发后,就药石无医了。   “我当时很愤怒,质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她居然跪下来求我,帮帮她老公。   “她老公五毒俱全,还欺骗她去外地出差,实际上是去躲债。”   保姆痛哭流涕,也说明了原因。   陈昀宁的目光落向容琛。   但容琛只是微微一笑,“也是因为这个能力,救了我和哥哥很多次。”   孟钢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那你现在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想和你一起去巡逻,但你不同意。”   容琛加快了语速,“结果,我们找到了仓库的位置,但仓库是故意搭建的,而且仓库爆炸了。”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缓解什么不适。   但他却认真地看向孟钢,一字一句咬字特别清晰,“进去的人无一幸免,包括你和我。”   孟钢被吓了一跳,右眼皮猛地抽动了几下。   刚想要开口,但反驳的话却被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个梦,那个没有救援,费成刚被打死,带出的兄弟牺牲两个,重伤两个,他引咎辞职最后在雨天被曾经自己所抓的犯人捅死在离家一百米的地方的梦。   细密的冷汗从后背蜿蜒流下,孟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些事情,也许冥冥之中有指引。   而他身后的警员,也有些露出惊讶和害怕的神色。   孟钢刚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   他‘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的神情。   但最后他还是抬起手,将电话抬起来。   只是在他看向屏幕上的号码时,目光骤然紧缩。   他赶紧按下接听键,身体下意识挺起来,语气恭敬,“李总,您有什么吩咐?”   “在原地,不要带人去别山。”   那边没有寒暄,冷酷地说完就挂断了。   孟钢抬起头,露出一丝茫然地神情。   不禁下意识地自问:【这是什么意思?!】 第325章 曲终人亦散(1)   李泽如睁开眼睛后又快速地闭了一下,缓解突如其来的眩晕。   他昨天深夜才回来,原本今天请了假,不用起来这么早,但还是被生物钟拉出了梦境。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越来越差了,而且一直在来回奔波处理事情,身体衰弱的速度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很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为了能够办完最后的事情,他擅自加大了药量,结果陷入了昏迷。   手腕上的监测仪让文曲带着医疗队及时赶来,将他救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李泽如被文曲喷得狗血淋头,但最后文曲又抱住他嚎啕大哭,【你怎么敢擅自增加剂量!你不要命了么?!】   这倒弄得李泽如有些无措,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的气息平稳了,才低声说道:【泽希,我的时间也就这么多了,加大剂量的缩短时间也无所谓了吧?】   文曲没有说话,抬起手想捶他,但又顾及他那千疮百孔的烂身体。   憋了半天才吐槽道:【你现在打不过我了吧?】   【……】   李泽如一扬眉,还是年轻时那种骄傲锐利,目空一切的气势,【你可以试试看。】   文曲一噎,更气不打一处来了。   他紧抿着唇,视线在那张苍白俊美又瘦削的面容上停留了半晌,才勉强压下心中那股悲伤的情绪。   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棕色的瓷瓶,递了过去。   没说什么话。   但当李泽如伸手想要将它拿过去的时候,文曲又迅速合上手掌。   【你不在考虑考虑吗?如果你不吃这个药,你还能坚持个一年两年的,但如果你吃了它……】   文曲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艰涩,【最快一个星期,最慢也就一个月了。】   李泽如弯了下唇角,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泽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只要没有遗憾,不论是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我都很满足了。   【但如果我没有把事情完成,那就算我还能坚持个一年两年的,那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坚定地说道:【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他要在自己还能够行动的时候,将一切都解决掉,给这场恩怨做个了结。   半生所爱的人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经牺牲在了阴谋中,他不想也不能让当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继续逍遥法外,高枕无忧。   而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杀死他们很容易,但这太便宜他们了。   而且这么做,又怎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虽然这当中的一些人,以他当时的身份没有办法撼动。   但只要能够蛰伏在他们的身边,先将仇恨吞在肚子里,就可以拉长时间,慢慢布局。   十六年的时光,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他耐心地等待,等待最合适的机会,将他们连根拔除。   他要让他们都品尝到他所尝到的痛苦,在最有希望的时候,得到的是失望。   心比天高?那就滚落到泥土里。   痴心不悔?那就求而不得。   妄图站在权利顶峰,控制一切?那就眼睁睁地看着高楼大厦倾覆。   他要让他们给他所爱的人谢罪,包括他自己。   他不在乎他这么做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也不在乎他死后双林会不会洪水滔天。   他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了。   除了它。   李泽如从床上坐起来,薄丝绒被沿着他的胸口滑落,原本精壮的身形已经可以见到凸起的脊椎。   眩晕稍稍缓解后,他习惯性地看了一下右手边空着的那一侧床位。   黑猫Mani沐浴在潋滟的晨光中,听到动静后勉强抬起头,用一双碧绿的大眼睛看过去,和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   “Mani,早啊。   “我原本想让你再见见小食贵的。”   李泽如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柔声说道:“但我食言了,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Mani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动了下尾巴。   片刻后,它站起来,小鼻子闻了闻,缓缓走过来,用头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似乎在安慰他,说:【没关系。】   李泽如无声地笑了下,用手心摸了摸黑猫的头后,才下了床。   他走到洗漱室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后,才走到一扇门的前面。   李泽如难得露出踌躇和迟疑的表情,他的手已经放在了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旋转门锁,将它推开。   往事如同海啸,在他的身前身后汹涌而过,将他淹没在回忆的深渊中。   这间屋子的里面是什么,甚至连摆放的家具物品他都非常清楚。   当年在宋馈牺牲不久后,他们所住的大院因为城市规划的原因要拆迁,大院的土地要做新用。   李泽如找了个新的一梯两户的楼盘,买了一层的两个单位。   一个用来自己住,一个则放了宋馈原本那间屋子的东西。   当初装修的时候,他还在忙碌中挤出时间,每天都来亲自监工。   装修的负责人还奇怪地问他,真要装修成这个样子么?   李泽如点头确认,并且和对方签了协议,保证是自己要求这么装的,和装修公司无关。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现在连他都要离开了。   李泽如闭了下眼睛,旋转门锁,打开了那扇门。   这里面的装修,一比一的还原了当初宋馈所住房间的样子。   家具都是他亲自弄的,是按照当时宋馈最后离开时的样子摆放的。   科特·R·巴托尔和安妮·M·巴托尔共同编写的出版《犯罪心理》被打开到犯罪行为溯源那一章。   《动机和人格》与《普通心理学》也被放在茶几上。   李泽如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坐下,坐在用窗帘幕布伪造的黑暗中。   黑猫Mani也慢吞吞地跟了过来,停在他的身边,后腿微微用力,跳到了主人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去,一双碧绿的眼睛幽幽如萤。   李泽如伸手抚摸上它的背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这个屋子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曾经令他熟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刹那间回到了旧屋,遇到现在宋馈的那一天。   锋利的刀尖已经刺到了眼球前,白金色的阳光下寒芒一片。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语气,【泽如。】 第326章 曲终人亦散(2)   李泽如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和不可置信。   剧烈的心跳昭示着他此时此刻的紧张。   他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强烈地波动过了,他甚至生出一缕畏惧的情绪,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彼此注视了片刻。   李泽如冷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但内心却有一丝期待,期待着这个人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叫他【李总。】   面前的人如今的容颜已经和记忆中的人不一样了,但神态和气质却与上一秒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就连说话的语调都似乎回到了十六年前,变得无比亲切和熟悉。   【泽如……你怎么……】   宋馈——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十六年前那个俊朗明快,洒脱不羁的宋馈真的站到了这里。   十六年前的人格,终于在沉眠多年后再一次控制了这具身体。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昔日的好友,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问道:【你怎么变得这么瘦了?又不好好休息吃饭么?】   李泽如眨了下眼睛,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真正的宋馈仍旧会优先关心他,即使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候。   但这也是他无法放下的原因。   在所剩不多的人生里,他策划了旧屋这件事,一方面是要让禄存他们将原材料运到别山去,为自己以后的计划进行铺垫。   还有一方面,就是他要在旧屋利用崔大丫做诱饵,等待宋馈独自追来的机会。   他想见见到他思念了十六年的人,在即将离开前,再见他一次而已。   而且,这应该是他们真正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多年前,当他在实验室中,第一次听到少年宋馈用熟悉的语气喊出【泽如】的时候,他满心欢喜。   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失败,终于取得的成功,也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真实。   只是还没有等到他消化掉这个巨大的喜悦,宋馈这个人格本身的拒绝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原本锣鼓喧嚣的快乐上。   生生将它浇灭。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馈本身会成为阻力。   【泽如,虽然生死无常,但也是人之常情。】   老成的话从少年清亮的声音中说出来的时候,有种异常荒谬的错位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接受自己的牺牲,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李泽如没有说话,他看向宋馈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哀伤,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泽如,你也听过忒休斯之船吧?】   宋馈沉默半晌后,忽然问道。   李泽如闭了下眼睛,他当然知道这个源自古希腊传说的哲学思想。   当初记忆多莉的计划的灵感就是来源于此。   【如果有一艘船,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的木板都被替换后,那么这艘船还会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人的身份理论一直都有两大流派在进行辩论,且各有拥趸。   其中一派是心理连续性理论。   认为一个人的究竟是谁是由他的记忆和意识组成的,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完全替换,那么心理连续性也就被中断了,身份也会随之改变,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另一派则是物理连续性理论。   他们认为人的身份取决于身体的连续性,只要身体存在,身份就保持不变。   人类社会中,依据现在的法律体系,一个人的身份即他是谁是基于生物特征,比如指纹,DNA,面部识别,虹膜,以及法定身份,比如身份证,护照等来确认的。   ‘记忆多莉’计划显然是支持心里连续性理论的。   它原本的名字就叫做【忒休斯之船】。   后来因为过于虚幻缥缈,被组织停止后,再被文曲捡起来研究后就改名成【记忆多莉】了。   李泽如知道宋馈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办法接受。   他没办法在已经得到自己期盼已久的成果后,在坦然的放弃。   宋馈长叹了一声,在人格还不算稳定的时候,选择了沉睡。   他没有办法彻底消失,那他只能选择在意识海中流放自己,等待有一天被强大的人格吞噬。   另外一个全新的融合了宋馈和原主的人格冒了出来,控制这具身体。   李泽如曾经想过要处理掉这个也叫做‘宋馈’的载体,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下得去手。   他将宋馈送回到宋镇合的身边,并且告诉他宋馈已经恢复了正常,不会再像幼时那样。   但他没有告诉宋镇合,宋馈之所以不会再有反社会倾向,是因为那个人格已经被毁灭了。   时光匆匆,十多年后的今天,李泽如已经理解也接受了宋馈的选择。   他尊重他,但想要再见到他最后一面的想法还是在临死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如果想要让沉睡的人格苏醒,那么就要去刺激他。   李泽如相信,宋馈一定会在这具身体遭受致命伤害的时候苏醒,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具身体非自然死亡。   也许是上天垂怜,也许是他们都了解对方。   李泽如赌对了。   【小食贵……】   他喃喃低语 ,温热的水光浮现在他的眼底,渐渐模糊了面前人的容颜。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宋馈伸手握住对方的小臂,更惊讶于对方有别于几年前的枯瘦。   他微微瞪大眼睛,后知后觉地问道:【你生病了么?】   李泽如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在对方看穿他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复杂的情绪缠绕在他的心头上,让他暂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半晌他才慢慢地说道:【现在已经是2015年了。】   宋馈的脸上浮现出短暂迷茫的神色,片刻后才微微点头,低声感叹道:【这么久了么……】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纹路清晰,修长白净,和自己曾经带着枪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虽然他平时在沉睡,但他侦查的能力和某些习惯还是留在了现在掌控身体的人格内。   而且隐隐能够感受到平时控制身体的人格内,还有一些知识是李泽如补进去的,就是为了能够让这个人格更好的适应现在的社会节奏。   【已经过了十六年了啊……】   他闭上眼睛,稍稍感受了一下吹过的风和落在身上的阳光。 第327章 曲终人亦散(3)   李泽如看向宋馈,眼睛里掠过一股温柔的心酸感。   曾经的挚友又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却是一场心知肚明的诀别。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要对宋馈说,这些年怀念留恋的情绪在他的心中酝酿成风暴,几乎淹没了他。   但此时此刻,看着日思夜想的人,李泽如反而平静下去,那些话也就缠绕在嘴边,被他又吞回了肚子中。   能够在离别时再见一面,本身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不能够再奢求更多。   而且他能和对方说什么呢?   说他这十六年的隐忍,谋划,布局?   还是说他本来是组织内派来的卧底,曾经也出卖过同僚?   或者是说他为了追查当年的爆炸真相,亲手逼死了唐靖山又差点儿害死小唐谕?   ……   这些他都说不出口。   一时间,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变得相顾无言。   大概当初,他们都不曾想过会是这样。   宋馈叹了口气。   他神色认真地上下打量着好友,看得出来对方过得并不好。   至少,现在过得不好。   【泽如,你生了什么病?】   他轻声问道,从一个他觉得最容易的问题入手。   但他没想到其实这个问题对于李泽如来说,也颇难回答。   【免疫系统类的疾病。】   李泽如想了想,笑了一下,【没有办法治疗的,只是吃药在维持,大概还有个一年半载。】   他半真半假地说出来,神情也很放松。   现在,他已经看开了自己的生老病死,也明白和理解了宋馈的选择。   宋馈闻言沉默了一下,半晌才伸手握住好友的小臂,轻轻地拍了拍。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人,其实他本来想问他死后发生过什么,以及后续的结果。   但又觉得这样对李泽如来说,过于残忍。   可惜他们之间太熟悉了,除了曾经对生死看法不同以外,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李泽如看到宋馈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   他迟疑了片刻,决定不看宋馈,转头看向更远处的天空,湛蓝澄澈,万里无云。   慢慢地低声说道:【你和毒贩一起冲下悬崖后,我才赶过来,但是没有办法将你救下来。   【炸弹在半空中爆炸的,你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垂下眼睛,瞳孔里似乎还有那一日的火光。   宋馈抿了下唇,他已经不记得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了。   如今听起来确实有点儿惨。   李泽如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还有你队内的那些小伙子,和武警进入原材料库搜索的时候,不小心触碰了犯罪集团留在里面的炸弹……炸弹爆炸,里面的人都没有出来。   【至今还被埋在崩塌的山峰里,浩园里,都是你们的衣冠冢。】   宋馈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既伤心难过,又无比震惊的表情,喃喃地说道:【他们都……都……不在了?】   【嗯,只有一个柳方活着,不过前段时间也被灭门了。】   李泽如索性一股脑都说出来,【唐谕也被缅甸来的杀手找到了,唐靖山为了保护唐谕牺牲了。】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刚想张口说是我做的时,却在对面的人露出的一丝奇异表情中停下来。   宋馈眯起眼睛,平静地问道;【局里有内鬼?】   他现在猜不到内鬼是谁,但他却感觉对方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如果他的牺牲是意外,那跟着他的人都牺牲了,就不太可能是意外了。   他皱起眉头去思考,将他认识的人在脑海中依次排开,逐个分析。   李泽如想以宋馈的能力,循着一些蛛丝马迹,也许真的可以想到个大概。   只是现在,他们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那边一旦完成疏散群众,马上就会有人发现宋馈没有回去,肯定就会找过来。   而错过这一次,他们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别想了,我告诉你全部。】   李泽如微微叹息,【你曾经怀疑的没错,我和组织有关系。】   原来坦白也没有那么难。   宋馈闻言看过来,但神色里却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态,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预料之内。   【我知道,我闻到过你身上那种经过特殊加工过的薄荷味道,在医院的时候了。】   他顿了一下,【但是我当时没多想,后续在一次抓捕犯人的时候,我也闻到了那种味道,我才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和组织有联系。】   李泽如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但他马上又接着说道:【警局内部的卧底是韩星涛。】   他不动声色地将韩星涛为什么这么做,以及联合禄存的原因讲了出来。   宋馈神色微动,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我当时就很奇怪,他为什么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着你,原来是这样。】   李泽如短促地笑了一下,【他也快收到报应了。】   宋馈抿了下唇,他知道剩下的李泽如不会再说了,他们之间还是会保留一些秘密的。   但这不重要了。   他想按照李泽如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为了自己报仇。   十六年匆匆而过,宋馈自己醒来的次数不过就这两次,没有超过两天。   但对方却是结结实实一路走过来的。   其中的艰难和痛苦,也只有李泽如自己知道。   而在这条路上,他肯定也做了不少以前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   只是所有人都可以指责他,只有自己不能。   他能做的——不,他现在恐怕什么都做不了了。   宋馈叹了口气,这短短的时间内,他感觉比他以往所有时间加起来都多。   【你会怪我么?】   李泽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问出这么一句来。   宋馈诧异地看过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李泽如闭了下眼睛,就在他觉得对方会怪他伤害唐家的时候。   他听到宋馈轻声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这些年来,你辛苦了,泽如。】   李泽如闻言愣怔在了原地,他考虑过很多种宋馈会说的,却独独没有想到这一句。   十六年来,和曾经宋馈不顾自己安危,优先选择在骑兵的进攻下救下他一样。   也只有宋馈会对他说一句,【你辛苦了,泽如。】   李泽如眼底的水光,终于涌出来。 第328章 曲终人亦散(4)   【怎么会辛苦呢……】   李泽如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是他心甘情愿去做的,没有人逼迫他。   【对了……你手臂没事吧?我刚刚为了让你的人格苏醒,下手没有收敛力道放水。】   他忽然想起这件事情,追问道,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   宋馈抬手摸了下小臂,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皱了下眉头,【估摸着应该是青了,不过不碍事,不影响活动和使用。】   【对不起。】李泽如这辈子就没怎么和人说过这句话。   宋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没有办法替控制这具身体的人说没关系,毕竟等下要承受这种疼痛的还是那个人格。   李泽如也明白,他也笑了一下,不太开心的事情说完了,剩下不多的时间要说一些开心的才行,【Mani现在还活着,不过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好了。】   【它居然还活着?!】   宋馈的眼睛一亮,他走的时候Mani是四岁,正值青春年少。   如今算算都活到二十岁高龄了,【这……都快是老奶奶了,你把它照顾的真好。】   猫咪的寿命一般在十三、四岁,Mani能活到现在,肯定也是被人十分精细的照料着。   【已经是个非常聪明的小老太太了。】   李泽如想到了早晨Mani蹭他手心的动作,不禁莞尔。   他很少笑得这么开怀明朗,每每勾勾唇角,总像是在计划着什么一般。   他们又聊了一些事情,李泽如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抬起的手腕上戴着的手表。   微型耳麦里也传来了那边开始收队的声音。   宋馈看得明白,知道离别的时间即将来临。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对方。   李泽如也看过来,笑了一下,带着某种释然,【我现在终于可以尊重你当初的选择了,小食贵。】   宋馈点了点头。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他如果用这样的身份生存下去,他迟早会崩溃。   他总会下意识去想他自己究竟是谁。   是十六年前的宋馈,还是现在的宋馈。   这种没有办法得到答案的事情会一直站在最高处俯视他,看着他煎熬和挣扎,最后也许会死于自裁。   他能够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再次感受到风,感受到阳光,感受到泥土树丛的气味儿,站在这儿和好友说说话,知道自己牺牲的原因和后续的事情,已经是最大的奢侈品了。   他已经比太多人幸福了,他应该满足。   【泽如,你有办法的是不是?】   他记得他们当初和弗兰特学习催眠的时候,弗兰特说过,诱发和关闭催眠时,是有自己设置的安全词的。   李泽如攥了攥拳头,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次,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的,小食贵。】   【谢谢。】   宋馈说得真心实意。   李泽如已经在耳麦中听见了警察们询问宋老师去向的声音。   他抿了下唇,笑问道:【那你现在准备好了么?】   宋馈回想了一遍,他其实想知道小唐谕现在怎么样了,但又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他再也没有办法帮上他的忙了。   但是李泽如已经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平静地说道:【唐谕现在改名叫秦铮了,在市局做技侦的工作,能力十分优秀,和现在控制宋馈身体的那个人格关系非常好。   【也结交了很多新的朋友,正在慢慢走出曾经的阴影。】   他当年害死了唐靖山,却又放过了唐谕,十多年来,也在暗处保护过对方几次。   当年剿灭那个组织也是为了要给唐谕提供安全的环境。   这些倒是不必说了。   宋馈凝视着好友,按照他曾经对双方的了解,他能够猜测出李泽如都做了什么。   这件事上,没有办法责怪他,也没有办法说谢谢。   沉默忽然就在他们之间升起,宋馈转移了话题,【那你呢?如今走到什么位置了?】   当年他们可是互相扶持互相竞争的。   只是李泽如总是比他快了那么一步。   李泽如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儿骄傲,也带了那么一点儿调侃,【我现在可是做到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了,还是比你要快一步。】   【……】   宋馈无语了一下,但更多的也还是替对方感觉到高兴。   但马上他又想起李泽如说得那句一年半载,瞬间又有些伤感。   【别想太多。】   李泽如抬起手来,准备贴上好友的眼睛,他又抿了下唇,轻声问道:【你决定了么?小食贵?】   如果宋馈现在反悔,他也有能力让好友彻底稳固下来。   但宋馈再次点头,语气真挚地说道:【早就决定了啊。   【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的,泽如。   【你剩下的日子,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够为了你自己而活,开开心心的走完这一程。   【如果有来世,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弟。】   李泽如张了张口,眼泪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贴在了宋馈的眼睛上。   他不想让对方在最后得时候看见他的狼狈和不舍。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哽咽,【小食贵,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一定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这一生能够遇到师父和你,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信神佛,但现在,我却真的希望能够有来世,我们还能够相遇,做最好的兄弟。】   李泽如闭了一下眼睛,泪水沿着他苍白俊美的面容滑落,重重砸在泥土里。   【天黑……请闭眼,晚安,小食贵。】   【愿我们来世能够得偿所愿。】   身前的人因为失去意识昏倒的瞬间,李泽如伸手接住了他。   当年因为他的计划,他的疏漏,让人害死了宋馈。   而现在,他亲手抹掉了宋馈的人格。   他这一生,杀死了他最爱的人两次。   李泽如忍不住拥住宋馈,和十多年前师父因为意外牺牲,他们在医院里见面的那一次一样,伏在对方的肩膀上泪如雨下。   他想,这就是上天对他杀人放火,坏事做尽却不知悔改的惩罚。   他的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   他们不会再有来生的。   李泽如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   手中的黑猫Mani碧绿的眼睛微微闭合,毛绒绒的身体还残留着温度,呼吸却已经停止。   它在相依为命了二十年的主人身边,在睡梦中寿终正寝。   Mani感觉自己似乎又变回了奶猫的时期,跟在另外一个主人的身边边走边玩。   但马上它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正将头抵在它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的身体上泪流满面的人。   想告诉他,这一生它被照顾得很好,它很幸福,它希望他也可以获得幸福。   他们终究会在尽头处重逢。 第329章 曲终人亦散(5)   李泽如在黑暗中枯坐了不知多久,才被疯狂震动的电话拉回来。   他微微侧头,看了眼屏幕,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   但对面的人似乎锲而不舍,在电话自动挂断的瞬间,再次拨打了进来。   李泽如仍旧坐在黑暗中,没有理会。   片刻后,他听到了持续地敲门声。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却连去门口查看的心思都没。   颇有节奏,又非常礼貌执着的敲门声,足足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停下。   李泽如笑了笑,注视着手机屏幕。   果然下一秒,手机又震动起来。   他知道,敲门的人没有走,在用这样的方式试探他有没有在家。   可惜没有人知道,他在买下的这一层的两个单元最中间的位置,打造了这个房间,又做过特殊处理。   他们不可能在外面探测到他手机的定位地址,只会得到不断跳跃的信号源。   果然,十分钟后,那个人终于亲自打电话来。   李泽如无声地笑了一下,在临近自动挂断地时候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泽如,回来。”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递过来,“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研究室那边已经研发出了针对你的病症的特效药,你会好起来的。”   “不用了。”   李泽如倒是云淡风轻,拒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别任性,要想做什么,也得活着才能做。”   禄存沉沉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在家。”   “哦,他告诉你我请假了么?”   李泽如不为所动,“我已经没有什么想做的了,该做的都做完了。”   “……”   禄存沉默了一下,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十年前,才十五岁的李泽如单膝跪地,沐浴在猛虎鲜血时的样子,难得温柔地说道:“我是说真的,真的研究出特效药了。”   “我也说真的,我不需要。”   李泽如斩钉截铁地再次拒绝。   禄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不想勉强你,不想让人强行带你回来。   “这是你——”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么?”   李泽如打断了对方的话,嘲讽道:“你就不能换个词儿?”   这十多年来,他听了不下几十次了。   但按照他对对方的了解,按下静音键的瞬间,大门口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李泽如按下沙发旁的一个按钮,暗门关闭,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又点开了通话按钮,好整以暇地问道:“怎么?他们见到我了么?”   “……”   禄存的表情一瞬间阴沉无比,“泽如,你别逼我。”   “我以为你早该忍不住了。”   李泽如倒是无所畏惧,“你不如直接说你想要多莉的数据,也许我还能告诉你。”   “……”   被点破心思的禄存笑了一下,“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不想永生呢?”   目前掌握了这项技术的只有李泽如,整个组织内的研究人员却都被他蒙在鼓里。   要不是他在旧屋的时候暴露了,组织至今还不会知道。   但现在与研究深入相关联的人都已经逃之夭夭了,能做的,就是诈一诈。   “你交出来所有研究数据,我会考虑放了文曲和他心心念念的小朋友一条生路。”   李泽如差点儿笑出声:“泽希如果能被你抓到,带回总部,而你又抓到了那个试验品,你还一遍遍打电话给我干嘛?   “而且就算被你抓到了他们,那也就是他技不如人,并不值得我去救,我和他们也没有那么熟。”   他顿了一下,冷漠地说道:“是不是我这十几年表现出来的温和,让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有了错觉,不,是让你有了一种错觉,我是个善良,好说话的人了?”   禄存紧咬牙根,“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李泽如摸了摸已经去世黑猫逐渐变得僵硬的身体,“十六年前,你和韩星涛做过什么你很清楚。   “而我要什么,你应该更清楚。”   “……”   禄存一时间有些恍惚,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他当初和韩星涛说过什么了,又达成过什么交易。   这些事情本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金钱权利他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   唯独不听话的,就只有李泽如。   他叹了口气,忽然笑着问道:“你想要我的命?”   “那太便宜你了。”   李泽如冷笑,“死了才是解脱,没准还是你的善终。   “而你这种人,不配。”   他听到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是玻璃杯被摔碎在地。   李泽如简直想给自己鼓掌叫好,能够将禄存这样没什么情绪的人逼迫出愤怒。   “你到底想怎么样?!”   冷静下来的禄存冰冷问道,从声音上已经听不出异常状态了。   “我并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要你保证对文曲不闻不问,因为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生不如死的时候,只有他有口令救你。”   李泽如将声音压低,半真半假地说道:“而你如果以为抓住他们,用手段可以逼出来,那可能得到的就是毒药了,文曲现在也没办法知道,你懂我的意思么?”   禄存那边一时间没有了声音,应该是和斗柄真正的主人在说话。   半晌,才又回转回来,“我们答应你。”   李泽如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将数据资料交给鲍医生了,他在别山的原材料库中,距离爆炸还有1个小时,祝你们顺利。”   “你这个疯子!”   禄存几乎吼了出来,他太知道那个位置要做什么了。   那是曾经宋馈要去执行任务的地点,却被他和韩星涛联合起来骗走,炸死在了芙蓉山。   现在,李泽如把他们一直所求的东西放在了如法炮制的别山,他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隐忍十六年不发,一朝将他们都算进去。   他真是不知道该给对方点个赞,还是该臭骂他恋爱脑。   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的,江山美人要什么没有?   偏偏就认准了那一个。   真是没有出息!!!   但不知道为什么,禄存却觉得心里生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羡慕。   下一秒他又自我厌恶性地啐了一口。   冷笑着想别山那么大,仍旧还是改变不了那些人的命运。 第330章 曲终人亦散(6·终)   李泽如的情绪已经从悲伤中挣脱出来,他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先联系了早就联系好的宠物丧葬公司,要将Mani的遗体火化,看情况是送去宋馈的墓前陪着他,还是被自己带走,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还没有等他思考好这件事情,文曲的电话就已经打进来了。   “泽如,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虽然对方的时间所剩无几,但文曲并不希望对方离开的时候是独自一人。   “不必了,泽希,你最近要注意,禄存他们应该会加大力度要找到你和他。”   李泽如的语气比较认真,“别真的马失前蹄。”   他倒是不太担心泥鳅一样的文曲,他比较担心重生回来的武曲做傻事。   “放心,泽如。”   文曲停顿了一下,“我已经不在国内了,你……如果办完事还有剩余时间,我希望你能来……”   他没有讲话说完,那对于李泽如来说太过于残酷了。   “谢谢,不过泽希,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   李泽如笑了笑,安慰对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无关。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就好。”   “我记得,我答应你的,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我会尊重他的意思的。”   文曲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他抿了下唇,才慢慢问到:“泽如,你抹掉……”   他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就停下来,“你会觉得难过么?”   “……”   李泽如沉默片刻,才慢慢道:“会吧,但已经感觉不到了。”   文曲闭了闭眼睛,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同身受。   李泽如说得十分轻松,但文曲明白他真正的意思,【因为痛不欲生,因为太过于难过了,所以才会感觉不到难过。】   他都不敢代入自己去想象,他无法承受那种迎面而来的窒息感。   “你……”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还是来我这里吧……”   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请求,想了半天说得也还是这句话。   斗柄里风光无限的巨门,承受的痛苦也是异于常人。   李泽如笑了下,轻声说道:“谢谢你,泽希。   “还有,拜拜。”   下一秒,他就挂断了电话。   他将Mani装入已经准备好的骨灰盒中,又查看了一遍整理好的关于宋馈的东西,一起搬到了车上,开向了宠物丧葬中心。   这里地方比较偏僻,也有宠物的墓地,在Mani之前还有来安葬爱犬的人家。   一家人都哭得稀里哗啦,小女孩机械性地整理着金毛犬失去光泽的背毛,在它即将被推入炼房前,最后亲吻了它的额头。   原本嚎啕大哭的孩子,却好像在那一刻长大了,汹涌的泪水沿着红润的面颊无声滑落。   李泽如轻轻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冒出灰色浓烟的烟囱。   他想,等一下Mani也会是这样,小小的灵魂顺着高耸的烟囱管道飞向更高的天空。   也许Mani已经和小食贵重逢了。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了,弥补了之前的遗憾。   工作人员已经走过来开始给Mani登记,到最后,李泽如签字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来刚刚小女孩亲吻金毛犬额头的画面。   也打开了骨灰盒的盖子,在Mani小小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去做亲吻的动作。   他也是直到现在才体验到这种情感的宣泄。   李泽如直起身体,在那张A4纸上,沉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目送Mani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等到工作人员再次将它还回来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小小瓷瓶的大小。   李泽如将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转身离开。   坐回车里的时候,他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吸了几口气。   电话又在这个时候响起,是一个特殊的铃声。   他知道来电话的人,没有犹豫,接了起来,却没有马上出声。   “先生,洪局那边已经安排孟钢所在的搜寻小队去别山了。”   那边的声音很年轻,忠诚地汇报自己得来的消息。   “嗯,知道了,谢谢。”   李泽如想了想,“以后安心工作,过两天会有一封信送到你的手上,提前祝你升职快乐。”   那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染上了诚惶诚恐,“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字面意思。”   李泽如不想解释了,“拜。”   他挂断电话,从内袋中掏出一个拴着红绳的小铁牌,那上面一面刻着【正】,一面刻着【平安】。   正是当年他在暗室里那个卧底身上拿下来的。   李泽如启动车子,他要把这个牌子送到那个特殊改造过的小区内。   “鼹鼠”即将功成身退,结束自己的任务。   他很清楚这次的行动不会彻底将组织铲除,但是多年来,他借着鼹鼠的名义发送给公安部的信息仍旧会起到作用,训练营也在一代代地培养专门打击毒品犯罪的集团。   这一切都会向着他最终的目标前进,而他不必等到那一刻。   更何况,以后还会有多莉的副作用在组织的高层里埋下炸弹。   李泽如满意地笑了笑。   他在到达别山前,给孟钢打去了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到了警员恭敬的声音,“李总,您有什么吩咐?”   “在原地,不要带人去别山。”   他没有寒暄,快速地说出了命令后就挂断了电话。   李泽如没有停车,直接加速冲向了原材料的仓库中。   在禄存派来完成数据传递,还未来得及带着鲍医生撤离的人的惊恐眼神中,撞向了那个装着炸弹的铁桶。   橙色的波光向外快速扩散时,李泽如笑得很安然。   他这短暂的半生里,儿时颠沛流离,没有亲情;少时在腥风血雨中,为了生存拼杀;青年时期又和一群年龄相仿的人站在警徽下宣誓,志愿成为一名共和国的警察,忠于dang和人民。   但背地里却和犯罪组织关联甚深,毫不留情地出卖信息和同僚。   直到他认识师父和宋馈之后,他才渐渐有所改变,那应该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快乐又是最痛苦的时光。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得就将人民警察这个称呼放在了心里,真的想做好它。   站在阳光下,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   但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王文和小食贵相继牺牲离开后,他总是在想是不是他以前已经习惯了伪装和保留,做事总留一线,才会像现在这般遗憾。   所有的悔恨都已经太晚了,此后余生只剩下了刻骨的仇恨。   将仇人放在身边,打击削弱犯罪组织……   牺牲所有复活所爱的人,又在最后尊重对方的决定亲手送他离开……   如果这就是他人生的全部,算起来,他也曾拥有过不少圆满,就算后来得到个缺憾的结局也无所谓了。   橙色的火光扑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他在被父亲卖掉前,父亲领他去看的那场电影。   具体的内容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有最后一幕偶尔会潜入他的梦境。   那个穿着戏服的小生,在茫茫雪色中,用苍凉的声音唱道:【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当年他还不太懂,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是他一生之谶。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他看见Mani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远处有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李泽如想他这一生至此恩怨两清了。 第331章 失控的洪近   “轰隆!”   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时,橙色的火光在远处腾空而起,强横的气浪迅速的向外扩张,众人脚下的大地也传来震颤。   容琛在余光看见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时,第一时间拽过陈昀宁,将他一把压在身下。   孟钢和他身后的队员们反应慢了一些,地面地颤抖加上横吹的劲风将他们掀翻在地。   半晌,等到地动和裹着碎石子以及断裂树枝的强风过去后,众人才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来。   一个小警察慌张地问道:“刚刚怎么了?地震?”   但他随后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说法。   空气中飘浮的火药和浓烟的味道,他转头,看向身后那正燃烧的山火。   陈昀宁没有犹豫,几乎立刻就拨通了消防的电话。   这种地方,一旦发生山火,后果无法想象。   孟钢和容琛对视一眼,目光中有着一丝难以置信,“刚刚,好像李总开车过去了。”   容琛抿紧唇,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种程度的爆炸,连他们这里,与爆炸中心隔着一定距离的地方都这么大的影响,就别说身处其中了。   谁在那里,都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   只是孟钢除了震惊的情绪外,还有一丝庆幸。   如果刚刚他没有听陈昀宁和容琛的话,真得带着组员赶过去了,那现在被炸成齑粉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但是,如果真的是李泽如面对了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得……联系……局里。”   孟钢感觉自己的上下牙齿在打仗,连带着他说话都有些哆哆嗦嗦。   “别紧张,现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你要和洪局怎么说?”   容琛倒是非常冷静,只是他的额角刚刚被胡乱飞来的树枝剐蹭了一下,一行鲜红的血液就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在白皙的面容上异常醒目。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抹干净,“说是李总冲到了原材料仓库么?你甚至现在都没办法确定去的人是谁。”   孟钢被这么一激,倒是清醒了过来。   是啊,他要怎么和洪局说?他甚至都没办法肯定开车过去的是李泽如。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情绪稍稍稳定后,才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才接起来,威严严肃地声音从另一面传过来,“有事要汇报?”   沉稳的语气应该是还没有得到别山的消息。   孟钢也不想再和洪近多说什么,直接了当的汇报:“洪局,别山的材料库在有警察过去探查的时候,发生了爆炸。”   “你说什么?!”   洪近下意识地喊道,声音不再威严,而是泛出一丝颤抖。   “别山的材料库在有警员过去探查的时候,发生了爆炸。”   孟钢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但一想到洪局原本想要派他和他的队员去探查那个地方的时候,又感觉到非常生气。   他总觉得这里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弯弯绕绕,但就是因为这些弯弯绕绕居然差点儿让他们没了性命。   他并不害怕或者说是畏惧牺牲,但没有人想因为这样的情况而死亡。   孟钢有一种直觉,这次没有安排到计划中的行动,很可能只是因为上面的人想要功勋。   还真是不当他们是一回事。   “知道是谁过去探查的么?”   洪近那种压抑却又无法抑制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却没有问他情况怎么样,好不好,毕竟开始是洪近要求他们去别山原材料库的。   但他们被越过,洪近反而关心是谁去的。   这不禁又让孟钢有点儿心寒。   “现在还不知道——”   孟钢沉声说道,但可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面粗暴地打断了。   “那你还不去查!!!!”   洪近完全失了态,对着话筒吼道:“赶紧去给我查出来,然后和我汇报!!!”   “……”   孟钢无语了一瞬间,愤怒又更上一层楼,他冰冷地提醒对方,“洪局,原材料仓库爆炸了。”   “那和你去查是谁去查看有什么关系?!”   洪近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孟钢笑了一下,有点儿阴阳怪气地说道:“爆炸后,那边产生了火灾。   “我们只知道有人驾车过去,然后发生了爆炸,其他的都没办法知道。   “而且爆炸引发了山火,我们也无法靠近。”   他顿了下,还是直接指责出来,“而我们差点儿就按照您的要求去原材料库中了,你身为领导,就算不问我的情况,你是不是应该问问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孟钢,你在教我做事?!”   洪近那种被挑战权威的愤怒感又回来了。   “不敢。”   孟钢接道,声音依旧冰冷,他其实极少对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尤其对方还是上司。   可是劫后余生的害怕,促进了被上级领导功利利用的愤怒程度,让他一瞬间无法压抑。   但他又不后悔,大不了就是不干了。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即使不当警察了,还能扼死不成?!   可如果刚刚那句话不说得话,他会憋死自己。   与其内耗,不如都别好过。   “……”   洪近也头脑冷静下俩,现在还不是训斥下属的时间,但如果要他低头承认错误,那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注意你的语气和身份,孟钢。”   洪近扯了扯嘴角,深重的法令纹被牵动,让他看起来格外阴沉,“快点儿查出来是谁去的原材料仓库。”   孟钢半眯起眼睛,他现在反倒在好奇,为什么自己的领导这么在意是谁去探寻的原材料仓库?   难道他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这个想法一旦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就很难不去细想。   可一旦细想后,孟钢的冷汗,顺着额头和脊背流下来。   【如果洪局知道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派他们去那边……岂不是在拿他们做试验?!】   将他们当成草芥一般,用完即弃!   可是凭什么呢?!   孟钢气血上涌,忽然阴恻恻地说道:“我们准备去搜查原材料库的时候,李总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在原地等他,随后我们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开了进去……   “那辆车,好像就是李总的,只不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哐当”一声。   从声音的清脆程度来看,是手机坠落在了桌面上。   “嘟嘟嘟嘟——嘟嘟嘟——”   连续的忙音从电话的听筒里传了出来。 第332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果报   “呼——呼——呼——”   “砰——砰——砰——”   洪近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也异常的快速。   孟钢说出车子好像是李总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他的政治生涯完蛋了!!】   这种认知让他只觉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后栽倒。   四肢无力地瘫坐在皮椅上,电话掉落在了红木桌面上。   他想到了那天他最后一次和李泽如通话时,李泽如那句轻笑,【老师,希望你这次足够幸运。】   当洪近想要去追问的时候,对方已经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并且拉黑了他的通讯方式。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在说这件事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怎么他此次都会选择错误?!   十六年前的那次事情,他已经被排挤过一次了。   这一次——如果死的是李泽如……   他倏然瞪大眼睛,一个想法在他的脑袋中成形,给他巨大的冲击。   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次行动也许是个噱头,主要目标根本不是什么犯罪集团,而是他。   不论是鼹鼠还是田沣所传来的消息,都是给他设计的局。   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居然还能傻傻地蹦进去!!   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如果他不上当,没有做什么安排,他就可以平安度过。   但如果他上钩了,做了安排,那么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针对自己,对自己的敌意这么大。   以至于他当时被功勋冲昏了头脑,忽视了李泽如的反常。   可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曾经骄傲的徒弟会这么做。   他想不通,也不想想通。   可是李泽如那句【老师,希望你这次足够幸运。】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反复出现。   洪近半眯起眼睛,将这十六年来所有他与卧底通信的事情从记忆的深处拎出来。   琢磨半晌,感觉到自己半边身体都麻木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鼹鼠’就是他的这个好徒弟。   一股强烈的愤怒从他的脚底板窜到他的天灵盖,让他的情绪剧烈波动。   但同时,一股暖流从他的头部流淌出来。   洪近刚想要张口,却发现自己怎么样都无法发出声音。   而且,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电话近在咫尺,他却无能为力。   走廊似乎也有人来人往的动静,可他也无法呼救。   病症来势汹汹,他恐惧地瞪大了双眼。   ……………………   宋馈在整理床头柜,将买好的水果以及刚刚拿来的换洗衣服,分门别类的放进去。   正在整理衣橱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心脏处传来一丝疼痛,但这种疼痛并不剧烈,和以往的感觉也不一样。   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些奇怪,也没有在意,但却无法忽视越来越清晰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悲伤感觉。   可是唐谕已经转危为安了,没有再出现病危的情况。   从ICU转移出来,来到这间在陈昀宁隔壁的VIP病房中。   他为什么还会感觉到这种悲伤呢?   就好像他失去了某一些重要的东西。   可他重要的人,已经脱离了危险。   “宋哥……”   唐谕的语气还有些虚弱,但更多地是一种不解,“你怎么哭了?”   “啊?”   宋馈转过头去,露出一种茫然的神色。   他机械性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那上面湿漉漉的一片,仍旧还有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   “我……”   他想解释一下,但又无法解释这些。   他只能任由这个情况发生。   宋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坦言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哭。”   他原本还想说一句,【可能是因为你脱离危险了,我乐极生悲而已。】   但他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丝强烈的拒绝的情绪在。   只是在他想深入探究的时候,那情绪又都消散的无影无踪。   宋馈拿起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脸。   他躺在旁边的病床上休息的时候,眼泪终于停了下来。   宋馈闭上眼睛,陷入到了黑色的梦境中。   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那里,朦朦胧胧的轮廓中,只有一双丹凤眼格外明亮。   他朝着远处招了招手,黑色的小猫咪蹦蹦跳跳的朝着他跑过去。   远远滴似乎还跟着一个人。   宋馈想要看清那个人的时候,从半空中掉落的强烈失重感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   “早啊,宋哥。”   唐谕虽然仍旧还有几分虚弱,但生物钟确是平等地创飞每个人。   宋馈喃喃地说道:“早,早饭你想要吃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轻松。   “素包子吧。”   唐谕笑着看向他,言外之意很明显。   “……”   宋馈摇了摇头,“你现在只能先吃流食,稳定脆弱的肠胃。”   他又笑了一下,调侃道:“遵医嘱吧,弟弟。”   “……”   唐谕的脸色变了变,片刻后,认真地说道:“宋馈,你还和以前一样,叫我小谕吧。   “或者叫我阿谕也行。”   “……”   宋馈微微睁大眼睛,看过去,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他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屏幕亮了起来,是孟钢打来的。   宋馈没有犹豫,按下了接听键,“孟哥,出了什么事情?”   孟钢那边罕见的没有大嗓门,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讲了别山的事情。   最后讲到洪近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声有些苦涩和嘲讽,“洪局,可能是情绪太过于激动了,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突发性的脑出血。   “行政发现的时候,打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只是120来之后,发现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孟钢叹了口气,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宋馈却越听越沉下面容,最后平静问道:“孟哥,你们查到了开车冲入那里的人是谁了么?”   没想到孟钢再次沉默了一下。   好半晌才“嗯”了一声,“消防那边灭了火以后,在里面发现了一个被炸的只剩下框架的轿车和一些碳化的碎骨。” 第333章 愿,得偿所愿   “凌主任那边已经赶来现场了,正在对车子里面的碎骨进行了采集。”   孟钢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他的目光仍旧那断断续续地冒出青烟的土地,目光里的神色十分复杂。   要不是这个人冲了进去,那么死的就会是他们。   而且,还得谢谢陈昀宁和容琛。   如果不是他们阻拦了一下,那恐怕后来的这个人也没有他们快,甚至可能他们会一起到达那个地方。   按照这个爆炸的惨烈和强横的程度,也不会有他们好果子吃。   他这还真是几次都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死亡之门,又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冥冥之中,似乎他的命运被改变了,但又始终有一只手将他往原来的路途上拉扯。   孟钢打了个冷颤,想起自己梦中的那场大雨。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这才是他本该要走的结局。   只是那只突然出现的蝴蝶,扇动了翅膀,引来了风暴,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进行了改变。   他原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现在居然有点儿相信这世道中有因果。   “那你现在查到那个人是谁了么?”   宋馈对这个问题有些执着,他对自己昨天的莫名其妙的流眼泪的状态有些在意。   “根据凌主任他们发现的车架号……车是李总的。”   孟钢又叹了口气,“但我现在不能确定开车的人是李总,行车记录仪坏了,要拿回去看看能不能修复。   “而且凌主任他们还要去一趟李总的家,看看能不能采集到他的DNA……”   他顿了一下,其实隐隐有些预感,“我回拨了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在原地,不要去别山时候的那个号码,显示关机了,联系不上。   “我又问了行政那边,那边说也没有看见李总,跟着李总调查韩星涛案子的警察也没有看见李总了……”   他没有把话完全说出来,但言外之意非常明显。   这些迹象都凑到一起,再加上洪近的失态和意外去世,谁都会去联想开车冲进去的就是李总。   很显然,宋馈也理解到了这一点。   “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孟钢弯了弯唇角,这次没有再调侃对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怅然若失的情绪,“好,谢谢。   “我也会把这句话带给小琛和昀宁的。”   挂断电话后,他的笑意维持不住,严肃刚毅的面容又看向了那辆只剩下骨架的车。   它沐浴在如血一般绯红的斜阳中,周围还有技侦在忙碌。   但仍旧没有办法掩盖那种形单影只的孤凉感。   仿佛,在这广袤的天与地之间,这一人一车从始至终都孑然一身。   孟钢难得的情绪细腻了一把。   陈昀宁从前面现场退了回来,正往他这边走。   “怎么样?”   孟钢强自压下情绪的波动,询问道。   “从撞击力度和地面痕迹看,司机没有踩过刹车,反而是加速撞击过去的。”   陈昀宁的面色有些颜色,“要不是司机当时失能了,就是故意为之的。   “地面上的焦痕,还有细小的残肢,从落地点和方向上分析,现场不止司机一个人。   “差不多还有至少3个人在现场。”   孟钢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下意识就问:“那这个司机为什么撞过去?”   陈昀宁没有说话。   也从现场撤下来的容琛接道:“排除司机被人骗了,去撞装着炸药的桶和他失能以外,那就有可能他知道这里装了什么,这个地方要做什么,而且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才会这么毫不犹豫的撞上去。”   孟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到远处来了一些人,正在和凌照谈论什么。   便扬了下下颌,“这是要干嘛?”   容琛看过去,低声说道:“在讨论怎么把车子抬下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反应极快地一把拉住要冲过去的上司,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孟哥?冷静一些。”   孟钢有些茫然地看过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容琛说出来自己内心此时此刻的感受。   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个车里的人是谁,但他却感觉到无比难过。   为什么都已经死得如此惨烈了,却还是不得安宁呢?还要被移动几乎都不存在的骸骨。   其实只要去查那个人在没在应该在的地方,或者登上两三天,他如果不出现,什么都不用做,也能知道这是谁。   但现在——孟钢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差点儿把容琛带了个踉跄。   他将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不住的颤抖。   容琛微微一愣,他没看见过孟钢这个样子,他甚至觉得孟钢不会哭。   他下意识看向了陈昀宁。   陈昀宁也注视着孟钢,残阳暗红的颜色落在他的眼睛中,微微晃动。   他倒是可以理解孟钢的心情。   如果这个人,或者说孟钢已经认定这个人就是李泽如了。   李泽如在他们双林的刑警中算是偶像天神一般的存在,这样的一个人,最后没有犹豫的,明知道危险仍旧义无反顾的撞了进去,救了其他人。   这种感情在他们的心中都会留下难以言明的震撼和悲伤。   而这促成了孟钢的失态。   对他来说,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领导,还是一个精神上的偶像,或者是内心最崇拜的存在。   陈昀宁拍了拍孟钢的肩膀,没说什么。   而孟钢的哭声也好像是按下了一个奇怪的按钮,周围断断续续传来了哭声。   他们是警察,需要保持理性,追求证据。   但他们也是人,是兄弟,也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通过已经知道的信息推测出一个结果。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人是谁。   技侦的人也有些木然的停下了采集的动作,将车子用白色的防雨布包裹起来,再由多人将它抬下去,这里的山路被破坏了,运输车停在了山脚下。   一行人在如血的夕阳下缓缓向下走去。   孟钢忽然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敬了标准的军礼,目送那个人下山。   留在现场的人,多数都刚刚算是经历了死里逃生。   没有人组织他们,他们和孟钢一样,纷纷举起右手敬礼,目送那个救了他们的人下山。   但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站着一个年轻人,漂亮的丹凤眼中充满了哀伤。   泪流满面,轻声呢喃:“再见,先生。”   再也不见,愿你能够得偿所愿。 第334章 我真的是重生而来么?   陈昀宁再次回到病房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宋馈本来就没有睡着,听到走廊里不同于护士轻盈沉稳的脚步声后,他先看了一下临床睡得正熟的人后,才从病床上坐起来。   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后,又侧身轻轻合上了门。   陈昀宁本来半垂的头在听到声音后,看了过来。   屋顶明亮的吸顶灯银白的光落在他们的身上,陈昀宁打开了自己病房的门,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宋老师,要进来坐坐?”   他的脸上有一些掩饰不住的疲惫,还带着一点儿大病初愈的虚弱,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瘦削的身形立在那里,已经有了以后一力承担风雪的模样。   宋馈点了点头,他不会客气说明天再说吧,如果真可以往后推或者说是不在意,那现在他就不会出来。   陈昀宁推开病房门,两个人走了进去。   他似乎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小琛说,凌主任带着新来的技侦江大立一起去了李总的家,从牙刷上提取到了一些检查。”   他停顿了一下,唇齿微动,形成一个迟疑的举动。   半天才又看向了宋馈,“据说在他的家里,发现了一间算不上是暗室的房中房,里面的陈设摆放和他曾经牺牲的固有的房子的陈设一致。   “不过他没有儿女和亲人,也就没有了继承人。   “但李总写了遗嘱,写明了他死后的一切都将捐献给了为孤儿教育所设立的基金中,希望他们可以不要走他所走过的路。   “而且还有一封信,点名是要给程厅的,已经交上去了,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从后续程厅的行动可以判断出,那里面一定写了不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今天孟钢容琛他们都去抓人了,上面下来的计划又狠又准。   而他最迟明天下午也要返回到长图,加入那边的行动。   他想这一切都应该与李泽如有关系,甚至这次行动计划都是他早就设定好并且毫无破绽的。   否则就算程厅他们拿到了一些线索,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定出如此完整的计划。   宋馈点了点头,神色有点儿复杂地看向地面,仿佛正在透过他脚下的那小块儿土地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不过陈昀宁不是个爱八卦的人,他接着说道:“凌主任那边已经有了结果了。   “他将牙刷上的DNA和车架里的碎骨中提取到的DNA做了比对,证实是一个人。   “而它们又都与李总在局里留下的血液样本做了比对,比对的上。   “所以当时开车冲进去的人,就是李总。”   他说了一个他们都知道的,却没有被检验报告证实的答案。   而如今,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陈昀宁想了想,补充道:“当天在现场时候,没有发现驾驶员有刹车的痕迹。   “按照李总的性格,他应该不是身体失能了。”   虽然这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李泽如的身体健康状况堪忧,但还远不到彻底失能的程度。   那他就一定有他不减速,反而加速往上撞的理由。   但现在,随着李泽如的死,这些原因恐怕都要被深埋起来了,不会再被人知道。   “谢谢,昀宁。”   宋馈恍然回神,轻声嘱咐道:“辛苦了,早点儿休息吧,明天吃过早饭在回去吧,你才刚刚痊愈。”   陈昀宁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点儿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在说【宋老师,你怎么也和小琛说一样的话。】   宋馈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推门走出去了。   他的脚步刚刚踏出去,正回神关门的时候,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从病房内传来,“你也要注意身体,晚安,宋老师。”   宋馈点头,厚实的木门在他们之间闭合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病房内,反而是靠在墙壁上深思。   也许别的人不知道,但宋馈还保留了一些上一辈子的记忆。   他重生回来至今,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李泽如是那个内鬼,是造成十六年前那段惨案的罪魁祸首。   是所有蘅芜藤蔓的参天大树。   但越往下查,他就越觉得有很多逻辑不太通顺的地方。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思路出了问题。   直到刚刚,他听见陈昀宁所说的关于房间的设计的问题,他才恍然大悟。   一些不合逻辑的地方也迎刃而解。   也许很多人都不明白李泽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宋馈却觉得他知道。   他靠在墙壁上,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句话,【我想他是为我而死。】   不——准确的说是为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宋馈而死。   李泽如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抓的背后主使,而策划了十六年前那一切的人也全都付出了代价。   形成了一个闭环。   他永远也不会再查到真相了。   就好像李泽如在告诉他,查找真相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一样。   宋馈蓦地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疑惑地自问:【为什么查找十六年前的真相的事情,与我无关呢?】   这足够让他迷惑,【我重生于——不,等等,重生?我真的……真的……是重生而来的么?】   他的身形晃了晃,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当初他从审讯室内清醒过来的时候,接收过消息后,就一直主观的认为自己是重生的,是穿越而来的。   但现在,【真的是这样么?】   宋馈不禁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似乎要从上面看出什么一般。   只可惜,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再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要急,总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宋馈闭上眼睛,告诫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半晌又恢复了平静。   正想着回去的时候,陈昀宁的病房门又被打开了。   青年从里面探出头,“对了,宋老师,忘了一件事。   “听小琛说,李总的追悼会会在三天后举行。”   宋馈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晚安,昀宁。”   “晚安,宋老师。”   陈昀宁没有犹豫,收回了身体,关上房门。   宋馈迟疑了一下才推门走进去,却正好对上一双疲惫又明亮的眼睛。 第335章 将要推开那扇门   “你什么时候醒的?”   宋馈先声夺人,不动声色地问道:“现在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病床上的唐谕仔细地端详了站在门口的人片刻,才低低说道:“还好,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动不了。”   他的眼睛看向床头柜上的水杯,舔了舔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身边检测仪器上的微光投入在他的瞳孔中,反射出银白的光,居然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   宋馈怔忪了片刻,被勾起内心深处的愧疚感,自责自己的疏忽,没有将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刚刚才稳定下来的病人照顾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先将病床的床头摇起一个合适的坡度,再拿起床脚的抱枕,越过唐谕的身体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最后才拿起杯子,倒入一些热水,又将水壶中已经放凉的白开水兑了些进去,用手背测量了一下温度,才将温热的水递了过去,“不烫了,可以喝了。”   但唐谕没有动,只是用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看着他,露出一点儿委屈的神色。   “怎么了?”   宋馈的表情活像那只猫猫探头,充满疑惑的表情包。   唐谕不自觉地弯了下眼睛,也没多做解释。   他勉强地伸出手,去拿那递过来的玻璃杯,但他才刚刚接触到杯壁,手指就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水杯也就在这抖动中向一侧歪倒,滑落下去。   宋馈手忙脚乱地握住了那杯水,低头去看有没有洒落到唐谕的病床上。   眼睛不敢看向对方,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你刚刚明明说过你没有力气的,我还让你自己——”   “不要紧的……”唐谕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但在宋馈低头的时候,他看过去的目光又充满了侵略性。   这几天,他能够感觉到宋馈的心虚和若有若无的躲避。   明明在孤滩那么危险的时候,他们互相扶持,互相坦诚了过往。   宋馈甚至还抱住他保持他的体温。   可是从孤滩回来后,随着他的情况稳定下来后,他们反而越来越远了。   他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宋馈又要将他推开,隐隐有种退意。   这是唐谕不能够接受的,而且他也不想再拉开彼此的距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宋馈要这么做,那也应该说清楚。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亏欠一场彻底的敞开心扉的谈话。   唐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会这么虚弱,连个杯子都拿不起来。”   他顿了顿,“我们都没想到这一点罢了。”   既然宋馈想要往后撤退,那他就不得不主动出击了。   可是唐谕也了解宋馈的性格,如果一味的逼近,这个人只会逃跑得更快。   虽然不太光明,但现在也不能怪他利用一下自己目前的虚弱了。   “不过……现在就要麻烦宋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杯水就递到了他的唇边。   唐谕看着那一只手握住杯壁,一只手托着杯底儿,动作颇为谨慎小心。   目光又沿着它们向上看去,对上了宋馈那双此时此刻颇为温和的眼睛。   “怎么了?”   宋馈疑惑地问道:“高度不够么?”   “没有,正好。”   唐谕低头,温热的水滑进他的口中,顺着食道,落入他的胃中。   “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但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宋馈挑了下眉,追问道:“只是什么?”   “没有什么……”   唐谕没有回答,声音愈发低沉下去,他打了个哈欠,顺势闭上眼睛。   “……”   宋馈露出一点儿惊讶的神色,这臭小子不会是在伪装吧?!   “我没有装样子的……”   唐谕闭着眼睛说道:“我也就小时候骗过你一次……”   宋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地神气,好奇地问道:“你还骗过我?”   “小时候……”   唐谕纠正对方的说法,“你那次还教育我说,好孩子不能说谎骗人,就算想要去做什么,也要说出来才是。   “没准还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不必自己硬抗。”   宋馈半眯起眼睛,仔细地在脑袋里回忆了一下,但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对上辈子的事情,除了那些曾经想起来过的,其余的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这种现象是好还是坏,又代表了什么。   是不是还和他刚刚所想的【为什么查找十六年前的真相的事情,与我无关?】这件事有所牵连。   而这个想法又不可避免的让他想到那个疑问——他是不是重生而来的。   如果,他真的不是重生而来的话……那他现在算什么?   宋馈一瞬间觉得自己身体冰冷无比。   他忽然想到了秦奋,崔大丫……   难道……?   他蓦地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无比震惊的表情。   “你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里面全无睡意,露出一些担忧的神色。   “没有什么……”   宋馈低低地回道,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刚才的感受讲给对方。   “你在气我刚刚不告诉你‘只是什么’么?”   唐谕知道能够让宋馈露出这种震惊无措还有些迷茫的表情的事情,肯定不是他的那句“没有什么”。   但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宋馈的面容上。   就好像,他正在面对着什么让他难以解决,并且棘手的问题。   其实,他隐隐有种感觉,宋馈和刚开始在长冲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只是他知道如果是在长冲时,如果宋馈和他表明身份,他会坦然地叫他一声宋叔叔,即使他们现在的年龄就差两三个月。   但现在,他却没有办法这样叫他了。   他宁愿叫对方“宋哥”,就仿佛这样他们会更加亲近,能更进一步。   而不是因为过往,强行产生纽带。   唐谕垂下眼睛,转移话题,“你刚刚和昀宁在走廊里说了什么?”   “啊?……”   宋馈有点儿不知所措,他将手里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才慢慢说道:“昀宁说,李总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   唐谕惊讶地问道:“李总的追悼会?” 第336章 往事的轮廓   “是啊,李总的追悼会。”   宋馈将旁边的椅子挪过来,坐在病床边,又顺手扭开了台灯,暗橙色的光亮落在一小方天地里。   他将孟钢打电话告诉他的事情和唐谕说了一遍,又将陈昀宁今晚带回来的报告结果告诉给了对方。   “孟哥现在还在后怕,他说如果不是李总,他和他带出来的队友恐怕都要交待在那里了。”   宋馈的语气里有些故作轻松,“他还说,李总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但他却不知道怎么报答对方。”   毕竟李泽如没有亲人,也没有遗留下来的东西。   就好像这个人赤条条地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现在也将一个人孤独地离开。   什么都不会带走,也什么都不会留下。   唐谕闻言也沉默了,片刻后,一个古怪的表情浮现在他的面容上。   “……”   宋馈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他感觉唐谕会自己说出来的,而他的感觉一向不会出错。   果然,下一秒,唐谕就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或者知不知道你牺牲后的事情。”   他技巧性地停顿了一下,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对面人的神色。   看见对方没有什么变化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你牺牲的那天,你队里的人和武警三中队进去的战士,都被炸死在了原材料仓库中。   “而这次,如果没有李总的拦截,孟哥和他队里的人,也可能——不,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会遭遇和你们曾经一样的经历,都牺牲在原材料仓库中。”   唐谕不禁苦笑了一下,“这件事就好像是一种轮回,重现了你当年的遭遇。   “都在原材料仓库,都是被临时换过去支援,都是——洪局下的命令。   “唯一不同的事,你们之间的命运。   “就好像,他在弥补过往的一切一样。”   ……   宋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还是他觉得自从重生以后第一次有人直观的告诉他曾经的事情。   他当初只能从报纸上可以刊登出来的消息中寻找蛛丝马迹,再从当年李泽如所表现出来的异常情绪推测他应该是知道什么,甚至是主要策划了那次爆炸案的人。   现在仔细地回想起来,也许李泽如真的是知道什么,至少是肯定知道芙蓉山那里的情况不对,只是隐瞒没有说出来,或者是策划了那次行动。   但——【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泽如当时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有着惊讶和焦急,更有一丝不解。   【他没有想害我,没有想派我来这个芙蓉山,他本来就不想这样做。】   宋馈抬手摸上自己的下颌,陷入沉思,【我是被洪局派过去的——洪局——】   他忽然想起孟钢所说的,洪局因为急性脑出血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宋馈皱了下眉头,“洪局和李总的关系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记得当初他和李泽如一起回到分局后,他跟着唐靖山,李泽如则被洪进挑了过去。   那时候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可以看得出来,洪局对李泽如抱有十分强烈的希望。   “不好,从我来双林开始,就没看见说过话。”   唐谕眨了眨眼睛,抵抗越来越沉的睡意,“可是我小时候记得,他们的关系明明这么僵。”   “你知道洪局前几天也病逝在了自己的办公室了么?”   宋馈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看着唐谕的表情变化,感觉对方和自己应该是想到了一处。   也许,当年临时改变任务地点的洪局,应该是含着自己的私心的,而这种私心被李泽如看透了,无法原谅对方的这种行为,而反目成仇。   当然这种私心宋馈和唐谕也能够推测出。   这种发现巨量原材料仓库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功勋。   如果成功了,洪局会功成名就,更进一步,身边的人也会跟着鸡犬升天。   只可惜,失败了。   可是洪局虽然急功近利,但他的性格中也有小心谨慎的一面。   没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成功率,他也不会贸然临时改变行动地点。   【那是谁让他相信这件事的呢?】   更深一层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他感觉到自己可能要摸到当年的真相了。   “当年……你和唐叔——”   宋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   他虽然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推测十六年前的事情,但这样问唐谕唐家的事情,会不会过于残忍了一些?   唐谕没有回答。   宋馈低低地说道:“对不起,我……”   他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对面,却愣住了。   橙色的灯光穿过唐谕的眉眼,柔化了原本冷峻的轮廓。   他微微蹙着眉,闭着眼睛,显然已经睡着了。   但似乎睡得并不舒服,可能正在做噩梦。   宋馈哑然,同时生出更多的歉意。   这个人明明刚经历过生死局,身体还处于恢复期,自己还拉着他说那么多。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将靠枕挪走,掖了掖他身上的薄被后,又将床头放平。   宋馈凝视着那张已经长开的轮廓,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蹙起的眉心,让它舒展开来。   “晚安,阿谕。”   宋馈却没有躺回旁边的病床上,他现在的内心还不平静,没有办法入睡。   他又重新拎起自己的外套,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凉如秋水,吹过身边的时候,宋馈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记得当年在指挥室的是洪进和唐靖山。   也许当年,唐靖山一家的事情,幕后主使人的目标就不是唐谕,而是唐靖山。   只是当时用唐谕的身世背景,牵扯出杀手来寻仇,好把唐靖山他们一起驱赶到自己掌控的地盘。   那这个人的目的,可能也只是想知道当时指挥室内,为什么会发生更换任务点这种事情。   能做这个事情的……恐怕也只有李泽如了。   【他在调查我为什么会去芙蓉山的原因?!】   事已至此,宋馈只能这样解释他的行为了。 第337章 拼图只差最后一块儿   事情绕来绕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指挥室。   宋馈不相信只有田沣的消息能够让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洪近在当天选择孤注一掷,肯定还有什么人的推波助澜。   而当时在指挥室有话语权的除了洪近就是唐靖山。   他不相信唐靖山会是幕后黑手。   但现在他也无从知晓,那一天,那个办公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等以后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推测一二了。   也许运气好,就能盘活整场。   宋馈闭上眼睛,靠坐到走廊的墙壁上,陷入到了黑暗中。   居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了浑身都在疼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缓解僵硬的肌肉。   宋馈没有直接回到房中,反而是走向了电梯的方向,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暖融融的氛围。   他得去一趟餐厅,将早餐买回来。   他一夜未归,不知道中途唐谕有没有睡醒过。   宋馈不禁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可以不在意唐谕怎么想,他也不用解释他在走廊外睡了一夜的原因。   从前,他也确实没有过顾虑。   但现在,从他们一起坠入黑河分支,共同面对生与死开始,他就没有办法不去考虑唐谕了。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那不光只是一种责任,或者是吊桥效应下的冲动。   更深层次的东西,宋馈明白自己放弃去想,去思考。   他迈进餐厅的时候,看着忙碌的大厨们,忽然想到那次在市局,和唐谕为了脚印先后熬了个通宵的事情。   本来他也很疲累了,前一天晚上跟着凌照去找他的女儿,然后发现了坡脚人的线索,在兴冲冲回来画出脚印和计算差异,再让唐谕去建模。   但当他问对方早上想要吃什么的时候,唐谕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还是让他生出一些怜悯。   鬼使神差跑去局里的食堂,做了个他以前为了那个因为PTSD而产生厌食症,不吃东西的小唐谕专门研究出来的芹菜豆干粉条融合的素馅包子。   那个时候他也不是为了弥补,而是想要唐谕能够吃得舒心一些。   但现在,他挑了下眉,他知道他自己莫名其妙觉得亏欠,要去弥补。   等到他恍然回神的时候,宋馈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面粉,包好的包子也上了蒸屉。   这里的工作人员知道他和容琛是朋友,也就没有反对他的要求。   宋馈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什么时候这么感情丰富了?   两世为人,从他有记忆开始,他都是个没太多情绪的人,他会用逻辑去分析他人情绪产生的原因,也会用逻辑去推测他人情绪的未来走向,甚至有时还会故意去刺激对方,看看对方的情绪会不会和自己所想的那般发展。   但不论怎么做,他都深知自己没有办法主动去产生那样的情绪。   可现在,宋馈看着逐渐升腾起来白色水汽的蒸屉,开始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和从前那样不理解情绪了么?!   只是当他把其他人在脑海里想了一遍后,他又停止了内耗。   他对别人还是一样,只是唐谕不同而已。   定时器发出“滴滴滴滴”的声响,宋馈上前关了火,又闷了差不多5分钟才掀开盖子。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将他微微露出笑容的面孔模糊其中。   宋馈又和那天在市局的清晨一样,拿着两个瓷缸,打了小米粥,返回到病房门前时,忽然皱了下眉头。   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唐谕顶多吃点儿流食。   【哦,他果然还是疏忽了。】   宋馈有点儿愧疚的推开门,唐谕已经醒了。   他面不改色地将包子和鸡蛋留给了自己,又在唐谕颇为哀怨的眼神里将小米粥递了过去。   “医生让你吃流食。”   唐谕挑眉,“那你还去包包子?”   宋馈的语气波澜不惊:“我在餐厅买的。”   唐谕露出一个【你别说谎了】的表情,“餐厅还卖芹菜豆干这种素馅的包子?”   宋馈将一句【你是狗么?鼻子这么灵。】的话压在了嘴边。   当唐谕看得清楚明白,撇了下嘴,毫不留情地补刀:“你在吐槽我像黑星一样。”   “……”   宋馈瞪大了眼睛,片刻后才摇了下头,反驳道:“没有,我是在想,你是不是个蛔虫。”   ……   唐谕无语了一瞬间,但下一秒又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他有点儿无奈地咽下一口小米粥,感觉往后余生都不想再吃它了。   不过好在里面还有微微的甜味,不至于寡淡得一点儿味道都没。   宋馈剥好了一颗茶叶蛋。   正准备放入口中的时候,唐谕的声音再度传来,“后天,你要去参加李总的追悼会么?”   宋馈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唐谕想了想,缓慢地说道:“当年我还小,虽然不太清楚里面的细节,但是从唐爷爷后续也和洪局疏远的态度来看,他也是不太同意洪局当年的做法的。   “后来有一次,洪局来过家里找唐爷爷,他们去了书房。   “我当时贪玩,无意间到了书房的附近,听到了他们在争吵。   “从他们争吵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知道唐爷爷当年劝过洪局不要听信卧底的话,这个时候放出消息来太奇怪了,有可能是敌人的假消息,在迷惑他们。”   他顿了顿,看见宋馈微愣的眼神,继续说道:“后来又提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卧底……也说了同样的事情,并且还带来了二号任务点已经没有原材料的消息……”   宋馈闻言眼神微动,前倾上半身,一把抓住唐谕的肩膀,深褐色的瞳孔幽深一片,“你听到了是谁带来的这个消息的么?”   唐谕没有挣扎,目光从掉落在地的鸡蛋回转到对面人的身上,“没有,我没有听到他们说是谁说的。   “只是听到了洪局说:‘为什么现在出了事情都怪我一个人?你当时不也在那里,他说得时候,你不是也听到了?!如果当时你再反对一下,我也不会再坚持做下去,造成现在的错误。’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就打开了,洪局是气冲冲得离开的。”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喃喃地说道:“那个人当时也在指挥室啊……” 第338章 好好向前走   “那你想到最后一块儿拼图了么?”   唐谕微微皱眉问道。   宋馈没有说话,目光落到自己抓在唐谕肩膀的手上,下一秒,好似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他有点儿无措地说道:“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唐谕又想清楚哪里有问题,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摇了摇头,“没事,所以你想到那个也在指挥室的人是谁了么?”   面对这个追问,宋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泽如不是我们曾经想的是那把伞的情况下,目前涉及到的人里,有一个人倒是符合条件。”   宋馈抿了下唇,“我曾经觉得这个人的升迁和李总息息相关,是李总的亲信,所以升迁非常快。   “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应该是我想错了。”   唐谕心有灵犀,“你是说韩星涛吧?”   他虽然用了疑问句,但态度却很肯定。   宋馈点头,现在想来想去,就只有韩星涛这一个答案了。   “可你要怎么确定韩星涛手下有卧底,又说了‘第二任务点已经没有原材料了,大部分被搬走了’这句话呢?”   唐谕继续问道。   宋馈很坦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去确定。”   对于卧底的资料,局里基本是不公开的,都握在特情直属上线的手中。   也是出于能更好的对任务进行保密,更能保护好特情人员及其家属的安全。   但,这也需要上线有良心。   遇到韩星涛这样的上线,手里的卧底真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出卖,死无葬身之地。   “一般这种卧底资料会一代代传下去。”   唐谕继续小口喝粥,他半坐半躺地靠在被摇起床头的病床上,“也许可以去查查当年韩星涛的师父是谁。   “运气好得话,他应该还在,而且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宋馈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知道的。”   唐谕瞥了对面的人一眼,发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已经从他的身上褪去了,又恢复了平时从容的样子。   哼笑了一下,语气不明地问道:“包子好吃么?”   “……”   宋馈感觉到一点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虽然不会自己产生情绪,但他对别人的情绪捕捉得十分敏锐。   他才不会顺着对方的话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鸡蛋可惜了。”   唐谕差点儿笑出声,他简直想说一句,【幼稚。】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反而换上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鸡蛋我也吃不了啊!宋哥……”   【……】   宋馈瞪起眼睛,惊讶地看过去。   一幅高傲威武的黑背犬,被大雨淋湿的画面强行闯入他的脑海。   他知道这是唐谕在故意装可怜,可他真得也吃这一套,没有办法对着这样的人说出半个不字。   可医生嘱咐了,唐谕现在不能吃这些东西,只能吃易消化的流食。   宋馈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不过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他干干巴巴地说道:“医生不让,你忍忍吧,过两天再吃。”   但随后他又补充道:“要不我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鸡蛋羹?”   唐谕仔细地端详了对面的人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我开玩笑的,宋哥。”   他笑得有几分明朗狡黠,他很少会这么笑,“我吃粥就行了,只是晚上想吃咸味的粥,不想再吃甜的了。”   他又皱了皱鼻子,他不太喜欢吃甜食。   宋馈一愣,片刻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说话。   后知后觉的唐谕被看得毛骨悚然,但嘴上依旧不退缩,继续调侃对方,“不许趁人之危。”   “……”   宋馈又被说得一愣,刚刚兴起得那点儿小恶魔心思瞬间偃旗息鼓。   他看着唐谕感觉在看什么新大陆一样,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个臭小子还有脸皮这么厚的时候?!   他哪里趁人之危了?!   他只是想给他晚上拿一份没有味道的米粥罢了!   宋馈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里的素包子,将它咽下后,又拿着纸巾擦了擦嘴。   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后天要去参加李总的追悼会,今天先回去查查东西,明天估计也没空来。   “护士小姐会来巡查,还有护工会来照顾你。   “昀宁在我买早餐回来得时候,已经收拾行李要回长图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医生,护士和护工的话。”   “……”   唐谕疑惑,唐谕反应过来,唐谕愤怒!   这怎么好像在对着顽皮的又不能自理的小孩子的谆谆嘱托?!   他不是小孩子了好不好!   他抿了下唇,才沉痛地说道:“宋哥,我们两个加起来已经年过半百了。”   宋馈闻言只是笑了笑。   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外,转动把手的时候,唐谕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别难过。”   “……”   宋馈莫名其妙,“我难过什么?”   但唐谕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岔开话题,“路上注意安全。”   宋馈点了点头。   只是当他穿着一身黑,站在一种常服的警察当中时,他感觉唐谕确实了解他。   看着灵堂内十六年前好友的遗照,和空棺时,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难过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又混合在血液中蔓延到了全身,最后汇聚到了心脏。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也曾互相试探。   宋馈在重生的伊始还将他视作仇敌。   但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对挚友进行缅怀和追悼。   风从高处吹拂过来,茂盛的枝丫簌簌而动,翠绿的叶浪一波波的向外延展开去,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着托吊的索绳缓缓而动,扬起的铁锹落下第一铲土的时候,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追悼结束后,宋馈在角落处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以为他会回想很多往事,但事实上他却什么都没有想。   他沿着长长的台阶走下去,两侧是细碎的虫鸣,远处的是薄如棉絮的白云和湛蓝的天空。   宋馈想到旧屋,他在最后似醒非醒的时候,有个清朗利落的声音说:【你要好好向前走,好好地活下去。】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他想他是什么或者是谁都不重要了。   【我会好好向前走,好好地活下去的,宋馈。】   ———正文·完——— 第三卷:番外:倒吊人 第339章 伪装成车祸   唐谕被医生允许出院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宋馈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就被孟钢的电话的叫走出现场了。   说是交警支队那边转过来的一个案子。   唐谕从行政那边出来,就听到了旁边可是的小姑娘在聊天。   “小莹,你看新闻了么?”一个压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问道。   “什么新闻呀?”被叫做小莹的女生声音清脆地反问了回去。   “wb上啊!!都爆了!有人发了条信息,说那个叫时清的明星车祸身亡了。”   开始的声音再度想起来,又有一些衣物摩擦的声音,大概是正拿着手机将消息递给同伴看。   “啊?!居然是他!”   小莹没有压住声音,大声喊了出来。   被同屋的另外一个人咳嗽了一声,提醒她注意点儿。   小莹双手合十,做了个对不起的动作。   眼睛里还是震惊的神色,“我闺蜜最喜欢他了!还说下个月要去机场接机的!怎么这么突然就……”   “据说他死的有些蹊跷……”   最开始的人的声音更低了。   已经走开的唐谕听不清后续的事情了,等他进到电梯的时候,才半眯起眼睛。   时清这个名字他有点儿耳熟,但他又不追星。   可能是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不过,等他到了综合科后,还没坐稳,就被王主任抓走了。   “走走走,和我去现场。”   唐谕没有异议,拎着现场勘查银色的箱子就跟着对方出发了。   王主任早饭还没吃,只能在车上补。   “这个案子当时说不用咱们去,让黄主任他们去,结果黄主任他们被别的事情耽误了,去不了了,才让咱们现在去补上去。”   因为正在咀嚼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等到了现场,看见站在车旁的宋馈和孟钢时,唐谕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现在补位的案子就是宋馈凌晨四点多被叫出家门的那个案子。   而现在已经早上八点多了。   “还真是巧啊。”   唐谕忍不住感叹道。   昨天晚上一直到凌晨三点都在下雨,周围的空气湿漉漉的,天空现在还彤云密布。   “孟大,宋哥。”   唐谕拎着箱子下了车,穿上防水的鞋套,慢慢走了过去。   “居然是你来了?!”   孟钢有点儿惊喜地看过来。   三个月前,行动之后的表彰会,他升职了,调到市局刑侦支队下一大队副大队长的位置。   那个时候因为李泽如的牺牲和洪近的意外离世,再加上一连串曾经与韩星涛关系密切的人的调动和离职,引发了一系列的人事调动。   李泽如的位置暂时没有人来,洪近空出来的位置倒是从外市提拔上来一名很能力的副局长,姓闻。   徐伟也走马上任了副支队长的位置。   双林的天都变得不一样了。   犯罪组织也遭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迅速割席,将剩余那些力量隐藏到了暗处。   他们查了三个月,也没有什么线索。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不过他们也无可奈何。   埋入进去的卧底都被拔除了,原本最深的“鼹鼠”也都联系不上了。   这也算是给了警方一定打击。   “是啊,王哥拉着我来的。”   唐谕的眼睛看向宋馈,微微弯起来,“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宋馈摇了摇头,“还没开始,要等交警支队的人先弄好。”   这倒是让唐谕惊讶地挑了下眉,用眼神示意:【案子不是已经交给你们了么?】   宋馈摊了下手,看向孟钢。   唐谕心领神会也看向孟钢,孟钢也颇为无奈,摇了摇头。   唐谕无奈,看向前面不远处的地方,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开下了柏油马路,撞在了水沟边的一颗尚且年轻的杨树上。   车头有些微微的凹陷,驾驶位上的车门半开。   他下意识就看了一下路面,有一条很清晰的车轮痕迹。   唐谕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又眯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半蹲在那组车轮印旁,前倾上半身,用左手半撑住地面,伏地下去,认真地查看起来。   “没有刹车痕迹对么?”   宋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也半蹲在旁边。   “是,而且从压痕看,当时的车速也不快。”   唐谕的面色严肃起来。   他侧头,看向撞在树上的车子,“就算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下了雨,按照它的速度和这边的路况,车子不至于失控撞出去才对。”   “也许驾驶员饮酒了呢?”孟钢走过来,半蹲在另外一侧。   “这要看老覃的尸检情况了。”   宋馈补充道。   “走,我们过去看看。”   孟钢看见前面现场的一个人对他招了招手。   宋馈和唐谕相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   走过来的人面容上露出一点儿歉意的情绪,“你们可以开始了,我们采集好了。”   孟钢点了点头,他和宋馈没有先行动。   唐谕放下勘察箱,拿起照相机,拍摄现场,固定证据。   一个男人斜躺在驾驶位上,头微微后仰,额头上有轻微擦伤,血顺着一边的额角流淌在他的苍白的面颊上。   胳膊僵硬地垂在身旁的两侧……   唐谕的动作不禁一顿,下意识看向宋馈。   “怎么了?”   一直关注那边情况的宋馈立刻问道。   “你来,站在我这里,看里面。”   唐谕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让人过去。   宋馈闻言也没有拒绝,直接走到唐谕所在的位置,看向对方所指的方向。   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孟钢。   孟钢被看得发毛,也走了过去,“老弟,你还是有话直说吧,你这么看我,我心跳的厉害。”   “……”   宋馈有点儿嫌弃的皱眉,“你朋友叫你来,估计也是怀疑司机不是死于车祸。”   孟钢这个时候也看清了现场的情况,明白对方所说的话的意思。   司机的确不是死于车祸。   而走到副驾驶位置的唐谕补充了一句,“副驾这里还有血迹。”   这倒不意外了。   只是还没有等他们说什么,外围就传来了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和接踵而来的喧哗声。 第340章 突然而来的事端   一众警察看了过去,不远处停下的酒红色卡宴里下来三个人,正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跑。   接近现场边缘的时候,被执勤警察拦住了。   领头的人身材干瘦,黑黄色的狭长脸上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焦急的表情,“那个车!撞在树上的车是我朋友的!我们正在找他,他在里面么?”   同时还伸长脖子,踮起脚,推推搡搡要往里面挤,眼看就要被突破挤进来。   孟钢看了一眼身边的小警察,对方心领神会,又走上去两个人,严肃喝道:“什么人!现场不能擅自进入!”   “什么现场啊!那是我朋友的车!”   那个人眼珠一转,反咬一口道:“你们不会是偷车的吧?!抢劫啊!!抢劫!!!”   “……”   那小警察无语了一下,先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打开在他的面前,又沉声说道:“你们三个,身份证拿出来,检查。”   ……   站在最前面,刚刚还一副无赖嘴脸的人马上就变得谄媚起来,十分配合的将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边拿边说:“警察同志,这真的是我朋友的车,前天才提的,牌都刚上,还是我领他去摇的号。   “今天是另外一个朋友的生日,大家都喝了一些酒,中途我这个朋友说喝多了出去透透气,结果一出去,到我们散场都没回来。   “我们就赶紧出来找,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了事故……我朋友他没事吧?!”   小警察看了一下那张身份证,上面人叫郑多和,42岁,不是双林本地人。   “来双林干嘛?”   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跟朋友来录节目,本来今晚就要走的,结果又正好赶上朋友生日,所以才留下参加聚会,想着明天再回去。”   郑多和抬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   “你们开车来的?”小警察追问道。   “是啊……”   郑多和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人心领神会插话道:“警察同志,我们现在能去看看朋友的情况了么?”   “不能。”   小警察说的干脆利落。   “那你——!”郑多和直接大声质问道。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一旁和他一同下来的女人拉了一下。   他才硬生生忍住,把剩余的话憋了回去。   只是冷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挑衅的味道,似乎在说【我们走着瞧!】   没有放过这边举动的宋馈略略思索了一下,对着身边的孟钢说:“孟哥,让老覃,王主任和凌主任把车子用蓝帐篷围起来,你在调派警力过来支援,维护好现场。”   “?”孟钢的眼睛里露出些疑惑的情绪,无声地问道:【为啥?你发现了什么?】   宋馈扬了下下巴,“豪车,穿的也都是名牌,还有刚刚那边那个人刚刚说的,陪着朋友来录节目。   “如果这个死者就是这台库里南的主人的话,应该是某个演员吧。   “刚刚那个人一直想进来,被拦住了。   “可能就是这个人的经纪人,如果不是,也可能与这个案子相关。”   他顿了一下,“他身边一起下来的女人已经打过电话了,你不知道她联系的谁,没准就联系了媒体。   “想要借着媒体争夺流量的心态,破坏现场。   “如果让他们拍到里面的人,还不一定抢在前面报什么呢。”   孟钢面色也严肃起来,低声说道:“你看着,我去找老覃和凌主任。”   “嗯。”宋馈点了点头。   他侧头转向一旁的唐谕,“咱们两个动作也得快一些。   “放心。”   唐谕语气平静。   当警察们将蓝色的勘察帐篷刚刚搭好的时候,远处驶来几辆车。   近了随意停下来,上面下来不少拿着长枪短炮的人。   一看就是娱记。   来了就要往里面冲,结果被及时赶来的警察拦在了外面。   有些人不满地质问警方是不是不尊重知情权。   孟钢差点儿被这句话气笑了,他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能惯着他们的人。   当即就咧嘴,笑得像头巨齿鲨一般,走了过去。   “知情权?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有自由采访的权利?”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看你是想要妨碍警察查案吧?”   扣帽子谁不会呢?   那记者被孟钢的气势惊吓到,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又不甘心,照着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的说法,是最近复出当红的明星时清出了车祸,人已经不在了。   这可是流量新闻,明星酒驾耶!   再加上点儿捕风捉影的信息,就能带来巨大的财富。   他想一想都心花怒放。   可眼前的这些警察却不让他拍!阻挡他发财,真得可恶。   他左瞧右瞧,想要突破进去。   无奈孟钢的身型过于高大,让对方找不到机会。   “别耍心眼了,事情现在调查阶段,任何人不能擅自进来破坏现场,如果发现你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抓住了想要从旁边跑过去的另外一名记者。   但同时,他这样也闪开了一个空位,让那个记者有了可乘之机,向里面冲了进去。   郑多和也给身边的小弟使眼色,让对方拉住面前的小警察,一扭身,他也向里面冲。   ……   现场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混乱起来。   正当两个人已经跑到帐篷跟前的时候,“砰——”的一声,清脆的声音穿透乱糟糟的人群,在空中炸开。   众人惊恐地看过去,高大的刑警脸色阴沉,手上配枪,向上的枪口还冒着青色的烟。   “这是警告,再有人蓄意破坏和重装现场,妨碍警方办案,就会一起被带回警局。”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慑。   郑多和干瘦的身形微微颤抖,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自从手下的艺人成名以来,他去哪里都被人捧着,哪有人敢这样不尊重他!   但却被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臭警察阻拦!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你们给我等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眼神恶毒地看向孟钢。   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郑多和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片刻后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孟钢的电话响了起来。 第341章 被放走了   郑多和咧嘴一笑,目光里露出一丝嘲讽和阴毒。   孟钢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一挑眉,露出一点儿桀骜不驯的姿态。   他还是接通了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   郑多和更得意了,刚想要推开挡在前面的警员进入蓝色帐篷时,没想到孟钢没有让开,反而也拨通了一个号码。   语气很恭敬,“闻局,我们现在在一个现场……”   他和新来的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聊了一会儿,虽然对面看不见,但他还是手脚并用,眉飞色舞,把闻局捧得高高兴兴后,又话锋一转,把现在查得案子的前后顺序讲得清楚明白,最后又疑惑谦虚地问道是不是案子不归咱们管,主管的范围改变了,已经划到了长图的地界。   然后被闻局喷了一通,挂断了电话,但孟钢看起来还是开开心心,丝毫没有被骂后得不高兴。   郑多和都想骂他一句是不是变态。   这前倨后恭的,也是个小人。   心里也就更看不起对方,想着看他一会儿怎么收场,他等得起。   被拦在外围的记者们,也都伸长脖子等着一个结果。   只要警察把郑多和和刚刚那个同行放进去,他们就都会一拥而上。   大新闻,大流量,出名的机会不要,是不是傻子?!   就当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郑多和的时候,郑多和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电话,点头哈腰地接了起来,还没等他说话,对面就已经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最后说这件事不管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不要影响警察办案。   郑多和被骂得一愣,等他反应过来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神色。   他一扬手想把手机掼在地上,但在最关键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愤恨地看了孟钢一眼,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其余人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从看戏的幸灾乐祸变成了失望。   也就渐渐地散开了。   等到外面终于恢复安静后,蓝色的帐篷门被从里面掀开,覃栋从里面走了出来,戴着蓝色的口罩。   他举着双手,助手跟在身后。   唐谕扬眉,有段儿时间不见,老覃都开始带徒弟了。   接收到他表情的人得意得扬了扬下巴,才解释道:“我师父调走去了别的地方,这边交给我负责了。”   唐谕点了点头,想说句【恭喜】但又觉得时机不太对。   他转而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具体情况,得等我们回去做进一步尸检才能够确定。”   覃栋在这方面一向很谨慎,绝对不会信口开河,即使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唐谕也了解这一点儿,甚至在这方面他们的原则性不相上下。   但他也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那初步的大概情况呢?”   覃栋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他的目光在宋馈和唐谕之间转了一圈,不答反问:“我刚刚看到你们好像说了什么,怎么样,分享分享?”   “你没有在司机的上臂上发现防御伤?”   宋馈忽然出声。   “……”   覃栋瞪大眼睛,半嗔半颠地说道:“你不许说话~!”   可那语气却有点儿像是在撒娇的抱怨。   宋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老覃,你吃糖了?”   孟钢走过来揶揄道:“刚刚那语气,得五六七八个加号吧?!”   “……”   覃栋白了对方一眼,不想理他。   转头又看向了宋馈,“宋老师,你说得没错,死者的上臂确实没有防御性伤痕。   “按照道理来说,不管什么速度,将要撞上去的时候,都会本能的闪躲或者将手臂挡住自己的额头前面,保证自己最大程度上不受伤害,能够活命。   “但是这个司机没有,他的手甚至没有抬起来的动作,额头整个碰撞到了方向盘上,又弹了回去。   “而且身体向副驾那边倾斜,不是那种闪避的带有自然弯曲弧度的倾斜,而是直愣愣的躺在那边。”   他顿了一下,组织语言,想要总结一下那个状态。   但可惜,他想了一会儿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   “就像是在撞击前,司机已经死了,这场撞击没有活人感?”   宋馈替对方补充道。   覃栋的眼睛一亮,右手成拳,竖着在左手翻起来的掌心处轻轻敲击了一下。   “对对对!就是没有活人感,更像是死后有一段儿时间的撞击了。   “而且他头顶上的血液流向也不对。   “正常就算他撞击方向盘,撞到了关键位置,造成了他的死亡,那血也应该是出现在前额部分,甚至可能没有血流出来。   “但他的血是从头顶流下的,再怎么撞击都不可能是头顶这个位置受这么重的伤。   “他的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没有进行尸检,覃栋不想说太多。   万一他现在说出来的成因,等到开颅检测后发现不是,那就不太好了。   丢面子倒还是次要的事情,影响了侦查方向才是最重要的。   但被勾起兴趣的孟钢可不想就这么卡在半空中,这让他焦虑得和吃了一口苹果后,才发现半条虫子在缺口上一样难受。   他伸长手臂,一把勾住覃栋的脖子,“你怎么还说话说一半儿呢?!他的伤怎么了?”   胖胖的法医被高他一个头的孟钢拉扯得差点儿摔倒,他有点儿哀怨地看向孟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检查受害人穿的隔离服还没脱呢。”   他的目光看向了与他接触的孟钢的衣服。   “……”   孟钢露出牙疼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跳着离开,但还是不忘问:“他的伤怎么了?!你快说呀!”   他的衣服也不能白挨上对方。   宋馈倒是理解覃栋,出言解围,“老覃大概也没有办法确定,他只能确定头顶的伤肯定不是车祸造成的,很有可能是从高处坠落,或者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这种类似情况造成的。”   覃栋点头如捣蒜,“是,但究竟是从高处坠落,还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棒造成的,现在没有办法确定。”   孟钢停下擦衣服的手,忽然转头看向刚刚那辆酒红色卡宴停着的地方。   “所以,他们有可能知道什么,是故意来看警察查到了什么??”   但现在……他们被放走了。 第342章 信息深渊   孟钢想了想,向刚刚检查那三个人身份证的小警察招了招手,“杨栩,过来一下。”   站在外围的青年听到后,小跑着过来,“孟大,您叫我?”   “你刚刚查了那个——”   孟钢上下左右比划了一下,“瘦瘦的男人的身份证?”   杨栩点了点头,“对,他们三个的身份证我都查了。”   “你还记得上面的内容么?”   孟钢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小警察还真记得。   “当然啊。”   杨栩咧嘴一笑,“那个瘦瘦的,想要冲进现场的叫郑多和,男,42岁,是取海人。   “和他一起来的另外一个男的,叫钟天艺,28岁,也是取海人。   “女的叫徐丽琳,25岁,双林本地人。”   他干净利落地报了出来,连身份证号都不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队长,一副求夸夸的样子。   孟钢激动得猛拍了他几下,“不错啊,好小子,帮大忙了!!   “赶紧联系下指挥中心,查查他们。”   杨栩咬牙稳住身形,才没让自己踉跄出去。   唐谕和宋馈抿着唇站在一边,覃栋悄悄伸出手,给对方点了个赞。   孟钢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一激动,总是忘记控制力道。   在场的各位,都被拍得踉跄过。   杨栩将信息报给总台后不久,他们就得到了相关的信息。   郑多和目前在平京得一家文化娱乐公司做经纪人,手下有几个小有名气的偶像明星。   平时很高傲,总喜欢带着手下的艺人出入高档场所,在他们和某些有钱人之间牵线搭桥。   也曾经被狗仔拍到过,不过都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钟天艺是他的助理,和郑多和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没上过什么学,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吃百家饭长大,初中毕业也没有继续读书了,跟着同乡出去打工。   后来几经辗转,在平京大饭店做服务员的时候,偶然遇到了来吃饭的郑多和,被他收在身边做生活助理。   24小时随传随到,几乎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   什么都做,但都是不怎么讨好的活儿。   不但要被郑多和呼来喝去,也会被他手下的艺人颐指气使。   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徐丽琳的艺名叫yilin,十八岁开始就跟着郑多和了,在他身边最久,得到的资源也最多。   这次他们三个,再加上另外一个人一起来双林录个综艺。   后来还和人去丽都吃饭,结果没想到出了这个事情。   唐谕听完,猛地想到早上去行政那边时,听到得谈话,【“wb上啊!!都爆了!有人发了条信息,说那个叫时清的明星车祸身亡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点开wb,找上面的热搜。   但却没有设么发现,原本的热搜应该已经被更换过了,现在已经找不到早上听到得那条热搜了。   “怎么了?”   宋馈注意到唐谕有些难看的脸色,担心他刚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   “早上,我去复职的时候,听到了行政那边两个小姑娘的谈话。”   唐谕看过去,将自己听到得消息说了出来,“宋哥,你说这个司机,会不会就是她们说得那个明星?”   “有可能,咱直接查查就知道了。”   宋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出sq这种首字母的查询条件。   他和唐谕一样,不追星,所以其实也不知道时清是哪两个字。   只能这样查查看,搜索栏会根据他打的首字母,自动列出符合的信息,热度高搜索高就会排在前面,只希望这个明星很有人气了。   果然,在打下sq时候,百科自动跳出“时清”的名字。   宋馈的手指往下移动,点开了相关联的词条,“时清,男,24岁,‘晨星’文娱旗下的艺人……”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找到了一张类似于证件照的照片,向后转身,抬起蓝色的门帘,走了进去。   唐谕紧随其后。   宋馈拿着照片靠近,将它和车里的人比较了一下。   虽然死者的面容会和生前有所差异,但透过颅骨轮廓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确实是一个人,他就是时清。”   唐谕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肯定地说道。   宋馈点了点头,“凌主任,你们有什么新的发现么?”   正在进一步勘查的凌照指了指副驾这里,“你看副驾边上的车窗,虽然被擦拭过,但依旧可以看出来曾经有东西一直插在上面,并且有血迹,血滴也滴落在了这个车窗下。   “所以我当时想,是不是副驾上坐的就是死者。”   凌照抬手做了个动作,又指向玻璃窗上的一小块儿痕迹,“你看死者倾斜的动作,是不是很贴合这个痕迹。”   宋馈走过去,仔细观察,那上面的痕迹走势确实如凌照推测得那般。   他又看了看死者头顶的伤痕,心里大概已经了个推测。   “凌主任,你们在附近找到其他大片的血迹了么?”   宋馈和唐谕刚刚在郑多和来之前已经找过,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至少目前做外围调查的同事还没有传回这样的消息。”   凌照想了想,才好奇地问道:“有想法?”   “算是吧……”   宋馈也没有直接说什么,“不过要等老覃的报告才能完全确定。”   “估计今天又要加班了。”   凌照有点儿感叹,没准还要连夜开案情分析会的。   “很有思想觉悟。”   安排好抓人的孟钢嘴贫:“叫的运输车来了,凌主任你和老覃要准备一下了,把车和人都带回去。”   “好。”   凌照点头,“我们已经固定好证据了。”   只是当他们在忙碌的时候,被拦在外面的记者也没有闲着。   那名和郑多和一同被拦住的记者耿耿于怀,看着自己拍下的照片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   【不让拍现场?那我可要送给你一份礼物了,警官。】   反正你现在也不能说话,不能发表调查相关的信息。   【嘿嘿。】   【你可别怪我,这也是你自找的。】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在他愤恨的眼睛里疯狂跳动。   渐渐汇聚成渊,将他吞没。 第343章 二世祖   “说说看,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有什么线索?能定性么?”   早晨八点半,所有参加调查这起伪装成车祸凶案的警察,包括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的交警都已经聚集在了刑侦的第一会议室了,进行第一次案情分析。   刚被调来负责刑侦工作的副局长闻飚坐在主位上,目光严肃地看向了分坐两侧的刑警们。   以往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李泽如就是韩星涛,只是现在已经异位了。   年轻的警察们还不太了解这个新领导的情况,虽然也有好事者去打听过一二。   但毕竟曾经的人太过于灿烂了,以至于没有人可以替代。   这个案子的受害人是个明星,具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和知名度,闻飚自己也有些头疼。   现在自媒体开始躲起来了,如果他们不快点儿找到凶手,那舆论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他的眼睛沉沉扫过两侧,参会的警员的面容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疲倦,刚刚熬了大夜,又来参加会议,真是牛马不如的生活作息。   但没有办法,他们要尽量向前跑。   “死者时清,男,24岁,手臂未见防御性伤痕,并不是因为车祸撞击而死。   “头部的伤痕,在做过尸检后,可以肯定是从高处坠落撞击地面造成的,但——”   覃栋迟疑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伤口附近区域没有显示出,有较多蛋白质聚集的现象,也没有白细胞渗出的炎症反应,所以他头顶的伤口不是生前造成的。   “简单来说,是在他死后,因为某些原因从高空头部朝下摔下来,才会造成这样的伤痕。   “他的腿部没有骨折的情况,不过应该需要停留一天在做检查,看看会不会有其他痕迹延迟显现。   “另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脖颈上的抓痕也是他自己抓挠造成的,面部潮红,眼底有出血点,身上可以闻到明显的酒气。   “初步判定是死于死于窒息,至于是因为饮酒过量还是还有其他药物成分,还要等进一步尸检和毒理实验分析出来后,才能够确定。”   闻飚点了点头,但很快有警察提出了疑问,“如果真的是喝醉了,酒精中毒造成的休克窒息死亡,那怎么又会大头朝下的从高处摔下来呢?”   “这个理由可多了,可能是死者去了高处喝酒,结果喝醉了,意识不清醒,从敞开的窗户或者天台掉下来。”   孟钢接道:“但要判断他是怎么掉下来的,能不能排除他杀,都需要找到第一现场。   “我们查了车子的主人,并不是死者时清的。   “而是一个叫容琏的年轻人的,上周四才提回来,昨天撞在了国道上。   “而容琏——”   他的眼睛垂向桌面,淡淡地说道:“的父亲是容文海。”   这个名字一出大家都面面相觑了一下,他们都知道容文海是谁。   容氏一共有兄弟三个——容文山,容文海,容文云。   除了容文云醉心学术研究外,容文山和容文海全部进入了自家集团做事。   后来,容老爷子病重退养时,将集团大部分的业务都交给了出类拔萃又沉稳务实的容文山。   容文海只得到了一小部分,其中就包括了容氏原来旗下的传媒部分。   不过后来,也慢慢有了流言,说容老爷子本来是属意二儿子当家的,但大儿子的两个孩子已经表现出来了超乎常人的天赋和才智,二儿子的孩子却不尽如人意,显得平庸。   所以,为了容氏以后更长远的发展考虑,容老爷子才将位置传给大儿子容文山。   开始还有一些人会愤愤不平,觉得对容文海不公平。   董事会里的人也各有拥护,明争暗斗了很多年。   只是后来在容文山发生意外之后,容珏和容琛两兄弟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似乎更加印证了这个说法。   才渐渐得到大多席位的支持,将家族的核心力量和资源完全掌握到自己手里。   不过谁都没想到,容琛会去当警察。   但容珏还在,就足够稳定军心了。   而容琏就是容珏和容琛的对照组。   他也是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曾经被容文海寄予厚望。   但可惜能力确实平平无奇,就连长相也没有特别出众,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个有钱的老爸。   很多人也在背后议论过,容琏可能不是亲生的,否则怎么一点都没有遗传到容家的好相貌。   而且从小就十分贪玩,不学无术,成日里招猫逗狗,不思进取,长大后更是出入风月场所,寻欢作乐。   是个非常标准的纨绔。   容文海实在忍不了,觉得他在国内过于丢人,就将他送出国读书。   这一下容琏更加放纵,变本加厉,在国外惹了事情,被接回来。   容文海恨铁不成钢,但也没办法。   前年将他丢到自己早年和朋友合伙开娱乐公司里去上班,希望他能收收性子。   结果没想到,大少爷仍旧花天酒地,我行我素。   正事不管不说,还会招惹公司内的小偶像或者是还没出名的练习生。   而且男女不忌,经常招摇过市被娱记拍,每次也都是要容文海给他擦屁股,摆平那些新闻。   这些也都不算是秘密。   孟钢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家也都有了猜测。   容琏上班的那个娱乐公司,正好就是这次受害人时清所在的星晨文娱。   一时间,会议室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有了一出大戏。   但最关键的是,容氏集团的本部虽然不在双林,但因为容琛在这边的缘故,容珏也在这里投有项目,在这边也颇有辐射能量。   也不知道将容琏带回来的事情会不会受到阻碍。   不过孟钢的神情很轻松,并没有为这件事太焦急。   宋馈和唐谕也一样。   闻飚抬眼看了下,“准备怎么把人带回来,只凭车的话,恐怕不行。”   孟钢倒是轻松地笑了一下,将郑多和的事情也讲了一遍,“我们现在已经派人去带他们回来问话了。   “至于容琏,有个人已经去问他了。” 第344章 引火上身   闻飚闻言点了点头。   他倒是有所耳闻,以前在孟钢手下的一个实习警察叫容琛。   以前以为只是个巧合,现在看起来可能还真是那个容家的人,有他去,倒是会省下不少麻烦。   只是他们有亲属关系——闻飚看了孟钢一眼。   孟钢笑了笑,他当然明白领导的意思,“还有其他警察跟着一起去的,闻局。   “小琛只在外围看着。”   “好。”   闻飚这次放下心来,看向了凌照,“技侦那边有什么发现么?”   “毒理分析正在做,目前还没有结果。”   凌照将在国道时就发现的信息一一讲出,沉吟了一下,“车子带回来,我们在驾驶位的座椅上发现了一根脱落不到12小时的头发,将它和死者的DNA做过比对,不属于死者。   “DNA库中的结果也正在比对,还没出结果。   “还有在刹车和油门上,还有附近的地垫上,发现了一些干燥的泥印,也在做成分的分析。”   凌照有些无奈,昨天回来都凌晨了,又马不停蹄的给车子做监测。   而且每样物证监测,就算他们有三头六臂,可以24小时转起来,系统跑结果也需要时间,并且这个时间还不能人为干预。   所以现在很多分析报告都出不来。   他有点儿担心闻飚太过于着急要破案,而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什么都没弄出来,脸上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一丝担忧的表情。   但闻飚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置疑和愤怒,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大家辛苦了。”   这倒是让凌照愣住了,生出一种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   他们也都知道这次案子虽然不算特别大,但舆情效果会非常强烈,社会影响会很大。   如果不尽快破案,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舆论就会不受控制。   毕竟有一些人会无孔不入,利用集体力量,制造舆情,企图用舆论风暴给上面施加压力,达到自己隐藏在背后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属于变相的压力测试。   闻飚刚来市局就出来这么一个案子,压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就好像老天故意设置了一个棘手的题目,在考核他。   闻飚看了看面容严肃的警察们,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案子虽然会有一些压力,但大家也不用太给自己压力,遇到问题可以联系我,我是你们的后盾。   “等这次案子完事,我们再来个聚餐。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如果没有,今儿就到这里,散会。”   他不老生常谈,果断干脆地作风甚至让人有一瞬间想到李泽如。   当年双林每次查案遇到权贵或者富商的阻碍,都是李泽如给他们做后盾,保证他们可以顺利查案。   而现在,这个新来的领导身上,给了他们熟悉的感觉。   本来颇为疲惫,也有点儿不确定的刑警们一瞬间好像又被打了鸡血,注入了能量一样,精神起来。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动发出一阵阵声响。   孟钢移动到宋馈的身边,“宋老师,你对第一现场在哪里有没有头绪?”   宋馈摇了摇头,“以现在的线索,当时车子径直加速撞向一旁水沟的树上,中途也没有转弯或者刹车减速的痕迹,只能大概率推测车是从长图开往双林的方向,所以第一现场在长图的几率就很大。”   他沉默一下,“而且这个车应该也没有盗取的痕迹,不然凌主任就会说明这一点。   “那开车拉着时清当时已经死去的尸体的人,大概率和容琏是有关系的,而且关系还能不错,才有可能开着他的车,将人运出来。   “图侦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去查查容琏在长图的落脚点?没准就能找到第一现场。”   孟钢点了点头,“已经让小琛去了,他也是容家人,在他们家族里也有话语权,比咱们去更容易。”   宋馈思索片刻后问道:“跟他一起去的是昀宁?”   如果是在长图境内,这个概率很大。   孟钢笑了,“是啊,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一起去的,估计会带上技侦。”   “……”   唐谕不禁在心里想,还真是符合陈昀宁的风格。   长图那边也受到了双林人事变动的影响,陈昀宁因为出色的能力表现已经被提拔起来了。   速度还不慢,被很多人羡慕和嫉妒,却也被他们忽略了掉了正是因为强悍的能力才能够抓住这种难得一遇的机会。   正当他们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前面匆匆跑来个身材窈窕,二十多岁的姑娘。   她的长相颇为英气,眉眼修长,语气急促地问道:“孟队,你看wb了么?!”   刚走到跟前,就迫不及待地又问了一遍:“看到消息了吗?”   神色里掩饰不住的焦急让孟钢有些意外,但他还是温和地说道:“没有,刚刚在开会,怎么了?有什么爆炸新闻?”   唐谕听到女生开口后就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声音一出来他就知道是早晨在行政那边听到的那两个交谈的女生之一,应该就是那个被叫做小莹的人。   果然下一秒,她就拿出电话,递到孟钢的面前,用眼神示意对方看上面。   孟钢有点儿好奇地靠近,看那块儿小小的屏幕。   但火红的字样却让他感觉到一丝愤怒。   那是个自媒体账号,看起来应该是新注册的账号,连头像都是系统自带的。   但这个账号所发的内容却很惊悚。   开篇放了孟钢拦着郑多和的照片,标题是模棱两可又充满引导性。   “一丘之貉?!看门狗?!”   而且文章里将矛头直接引向孟钢,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郑多和手下的某个明星出了事故,警察可能是和郑多和一起的,在给他打掩护,给某个大佬掩盖证据。   是资本的看门狗……   孟钢都要被气笑了。   抬眼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多发的。   再加上先前有人说过时清出车祸被删除的那条信息。   很多人将这两件事关联到了一起。   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内,已经被大量转发,谩骂声不绝于耳。 第345章 激进的私生饭   宋馈的目光有些凝重,一旁的姑娘神色也不好看。   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孟钢,有些欲言又止。   这种铺天盖地的舆论虽然可怕,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礁石才最可怕。   “怎么了?”   孟钢回视着她,用宋馈和唐谕都没见过的温柔声音问道:“有什么不好讲出来的么?”   他的神色里有些紧张,定定地看着姑娘,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头滚动。   攥起来的手里冒出一层汗。   宋馈和唐谕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继续保持沉默。   “你……要注意一下安全。”   许久,小姑娘才慢慢说道:“有一些喜欢他的私生,很疯狂。”   她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你的照片被那个无良记者没有打码的放在了新闻里,很多人都会看见,网上那些骂你的人虽然激烈,但一般不会出现大问题。   “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往事,“我和娇姐都关注过他的粉丝圈,也加过他的论坛和群,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做过义工,也救助流浪猫狗,还给山区的贫困儿童捐过款,亲自去灾区救援。   “他不是作秀,是真真正正做过这些,和别的明星不一样。”   孟钢的神色在她所说的那些话中一点点沉寂下去,原本还有一丝希望的眼睛渐渐地暗淡下去。   他有点儿勉强地说道:“阿莹,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不,你不知道,我还没有说完。”   窦莹光洁的面庞认真而严肃,“你要听我说完。”   孟钢点头,“好,你说。”   “而且时清的脾气很好,面相也软,吸引了很多性格强势的人。”   窦莹继续说道:“当时在群里或者论坛上,很多人会为了他和对家争执,争吵。   “这其实在粉圈里很常见,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的脸色苍白,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当时因为一个代言的事情,有个小鲜肉暗戳戳地说自己被霸凌,被某个当红的男明星抢了工作,亏自己以前还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偶像。   “然后他的粉丝根据他以前所发的vlog,短视频和小地瓜上的内容扒出来,他所说的男明星就是时请。   “这个小鲜肉没直接承认,但直播时候的否认更让人觉得他说得人就是时清。   “他的粉丝被引导冲时清的超话和去冲电视剧的官方。   “那我们‘小时光’,哦,时清的粉丝昵称就叫‘小时光’。”   她补充了一句,才又慢慢说道:“双方很快就在网上产生了骂架,后来小鲜肉见事情不对,又卖惨,吸引了一批粉丝。   “直到最后双方的经纪公司介入,才逐渐平息这场风波。   “只是谁也没想到,过了大概百年,这个小鲜肉参加了一个综艺,这个综艺明星来录节目时候允许粉丝来看自己的偶像,接自己的偶像上下班,可以给偶像送信,或者自己的手工作品。”   窦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原本小鲜肉不太出名,没想到因为这个综艺小火了一把。   “在这个综艺最后一期的时候,有个连着给他送了很久书信,一直追他线下的人,给了他一个自己做的手工饼干。   “他没有多想收下了,没想到——那个饼干里放了东西。   “造成那个小鲜肉毁了嗓子,也毁了容,好不容易刚有起色的事业也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甚至很少有人看过,曾经在骂战的时候,有个新建的小号发过一条帖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要等着哦。’   “还附带了一个嗓子扎着一把飞刀的小丑图片。”   她瞪大眼睛看向孟钢,“而且这个凶手现在都没被抓到。   “这次时清被人害死,那个博主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而且还有你的照片在上面。   “我怕这个人再出现。   “所以,孟钢你得小心。”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驶得万年船。   孟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采,半晌才说道:“你没有相信这个新闻,而觉得我害死了你得偶像,要跟我分手?”   宋馈和唐谕感觉被雷劈了一下天灵盖,孟钢这种直男居然就有了女朋友?!而且还瞒的这么紧!   果然人不可貌相。   “……”   窦莹本就瞪大的眼睛更大了,面颊微红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孟钢的眼睛。   但下一秒,她又觉得更生气了,合着她刚刚讲那么多,孟钢就只在意这个?!   她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了对方一巴掌,柳眉倒竖,“你的关注点这么奇怪的么?!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特别容易听信别人的人么!我不了解你的为人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我——!”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   忍不住想转身离开,却被孟钢一把抱住,揽在了怀里。   孟钢急切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害怕你因为这个不理我了!”   他当然相信窦莹是个好姑娘,但是他也知道连坐。   很多人会因此而怪罪明知道不相关的亲人,发泄自己无法接受某件事情后的情感洪流。   窦莹还是恨恨地抬手捶了孟钢两下。   宋馈和唐谕面面相觑了一下,识相地先行一步,将空间留给人家小情侣。   但窦莹的话也成功让宋馈陷入了深思。   唐谕不禁问道:“宋哥,你觉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概率有多少?”   宋馈摇头,“不好说。”   有些人会把偶像当做自己的精神图腾,或者说在他们的心中偶像就是他们的恋爱对象。   他们会把偶像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也会衍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当有人要伤害或者抢夺偶像的时候,他们就会去维护偶像,甚至是杀死偶像。   为此会不择手段,哪怕杀人放火。   但什么时候将这种情绪外显,在不知道他们行为模式进度的前提下,是很难做出判断的。   也许下一秒就会出现,也许会过几年。   唐谕的面容也十分严肃,“如果这个人有伤害孟哥的可能性,那会不会也会对郑多和下手?”   毕竟那个照片上有他们两个人清晰的样貌。   而且对一个警察下手,困难程度也是翻倍的。   不过,最好就是先查到这个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总是有些隐隐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一般。 第346章 堂兄弟   “好久不见,堂兄。”   容琛走进容琏在双林的落脚地时,脸上带着点儿笑意。   但他这个样子,让原本正在对着一众来询问调查的刑警趾高气昂的人瞬间变得拘谨起来。   容琏暗暗嗟了一口,十分不爽地看过去,“呦,这是什么风,把你吹进来了。   “昨天找你聚餐的时候,你说你没时间,怎么现在不请自来了呢?”   容琛脸上的表情没变,目光在陈昀宁那边转了一圈,看见他们没什么事情,才又继续说道:“那自然也是被堂兄你刚提的库里南吸引来的呀。   “我也正想换个车,提前来看看要不要换个差不多的。”   容琏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态,接着就啐了一口,“你别找借口,你想买什么还用得着来我这里看?   “那总有人会叭叭的送你面前,让你挑?!   “我看你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和他们一样,来问我车是不是借给别人了?昨天在哪里?有什么人能证明?为什么我的车会在去双林的国道上吧?   “你跟我绕什么圈子呢?”   他一脸不屑,仿佛在说【和你那个好大哥一样,阴险虚伪。】   容琛也不恼火,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非常平静,“堂兄可以这么想,这么清楚明白,那我们做事也容易。   “我也只是单纯好奇,你的车为什么会让那个小明星开着出去酒驾兜风,撞在排水沟旁的桦树上啊。”   容琏一脸你有毛病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等我律师来了再说吧!”   他穿着绸缎制成的睡袍,没有系腰带,深V领口半开,锁骨上还有一枚红色的印记。   他也不介意,从酒架旁拿起一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杯酒。   扬了下下巴,“要么?”   “上班,不能喝酒。”   容琛拒绝,又随口问道:“二叔给你请的律师?”   “……”   容琏皱眉,这个小堂弟是真的越大越不可爱,和他那个笑面虎的大哥一样,不好好说话的时候总会带着几分试探,偏偏又带着温良的气质,让人觉得他像只无害的小白兔。   实际上,这是个实打实的白切黑,跟他说话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   太讨厌了,亏得小时候还觉得他可爱,总想着和一起玩。   “这点儿事儿,我还用他来?”   容琏冷笑,“赶紧快点儿说你来干嘛,然后赶紧滚,劳资懒得看到你。”   “那你倒是说说,你前天晚上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怎么来双林了?”   容琛歪了下头,“你不是和二叔说你要去沪谈生意么?”   “你——”   容琏简直牙疼,这才几句话,就用他家老爷子压了他两次。   “琏哥,我在说事实。”   容琛不笑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带出些压迫感,“你只要说出你前天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车为什么在那里就行。”   他又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脾气也不好,从来也不是耐性很高的人。”   他们算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在双方家长还没有为了家族继承权的问题翻脸的时候,他们一直都在一起玩。   容琛曾经非常喜欢这个堂哥,甚至跟他比跟自己的大哥容珏还要亲近一些。   虽然很多人觉得容琏资质平庸,长相也没有随容家人,但其实这个堂哥性格很直率,喜怒哀乐都不会藏着掖着,十分让人好懂,相处起来也累,不用担心会被算计。   容琛甚至曾经觉得容琏才是整个家族最稀有的存在。   只是后来,大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影响到了他们。   自从二叔他们搬出主宅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有再在一起玩过了。   后来他也是从大哥容珏的口中得知容琏被二叔送出了国。   【哥,你觉得琏哥去外面能适应么?】   当时才上小学的容琛有些担忧。   容琏只比他大两岁,这个年纪被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的不会被针对,被欺负么?   容珏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直到三年前,容琏因为在外面惹了事情,才被他二叔接回来。   但人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容琛念着少年时的情谊,才会一忍再忍。   他其实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曾经那个单纯爽朗的少年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般跋扈的二世祖。   容琏听到【琏哥】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称呼,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抿了下唇,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堂弟,终究还是从鼻腔里挤出一条长长的呼气,仿佛叹息。   “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容琏低声说道:“我当天也没在这里,车子也没放这里。”   容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容琏摊了下手,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   容琛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表情。   容琏用舌尖顶了顶上颚,才缓缓说道:“我来双林也是为了谈个综艺的,模仿‘冲冲冲,向前跑’那个节目做的。   “我们投资节目,换个位置,郑多和就带着他手下最近有空,又需要曝光的小明星来了。   “我将他们安排在西郊壹号那边的别墅里住的,刚提的车也在那边,正好做个代步。”   容琛忍不住赞道:“琏哥还是一样大方,视金钱如粪土。”   这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明褒暗贬。   容琏气道:“那你还听不听?!”   容琛点头,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容琏悄悄地吸了口气,“我前天确实只是想找你吃个饭,你没来我就去了KTV,中途也接过郑多和的电话。”   他一挑眉,带着点儿纨绔的傲气,“你也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行,不是我的菜的我也不要。   “我就让他们休息好,第二天再回去。   “KTV里有监控,还有经理,都能证明我说得是真的。   “至于那边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我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关注别人怎么样。”   容琛点了点头,“谢谢,琏哥。”   他站起来,向容琏伸出手,掌心向上,明显是要东西的姿态。   容琏一边嘟嘟囔囔“我真是欠你的”,一边将钥匙放了上去,“西郊壹号7-1号。”   容琛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一言为定的。”   容琏撇了撇嘴,“切,我稀罕你那顿饭么!” 第347章 烂橘子   容琛和陈昀宁一行人走出别墅,准备赶往西郊壹号。   “你怎么来了?”   陈昀宁站在门口问道,抬手示意让跟着他来的人先去车上等着他。   “孟哥让我来看看。”   容琛的眼睛里浮现出高兴的神色,自从上次分开后,他们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面前的人似乎瘦了一些,大概是一直在忙着案子和其他的事情。   这段时间,长冲,双林,长图三地的警局都很忙,调走一批人,很多位置还没有补齐。   本就一个人当三个牛马在用,如今差不多一个人当五六匹蒙眼骡子在用。   恨不得一天48个小时,连轴转。   结果又赶上这个舆情很严重的案子,人手更是不足了。   刑侦从下面的派出所和其他部门借调同事过去帮忙,已经回去禁毒支队的好友也被孟钢用同样的理由,从他们支队长魏敏的手里抢回来。   陈昀宁弯起眼睛,他也很高兴看到容琛,“刚刚谢谢了。”   容琏的事情虽然他可以自己解决,但如果好友没来,还是要再和里面的人拉扯一段儿时间。   对方不配合,他们也不可能用强去解决。   “你在说什么?!”   容琛哭笑不得,“说什么谢谢呢。”   他歪了下头,接着说道:“上车,还有点儿东西给你看,一起去西郊壹号。”   陈昀宁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跟着自己来的队员,他们都是曾经的同事,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   目光中带着点儿好奇,但没有恶意。   尤其范元,趴在落下的车窗上,下巴枕在横在上面的左胳膊上。   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   陈昀宁无语了一下,绕到副驾的位置拉开了门。   容琛也顺着好友的目光看过去,勾了勾唇角,拉开了主驾的门。   他上车后没有第一时间系安全带,反而是从旁边的的夹格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你看看,孟哥让我带给你的。”   陈昀宁系好安全带,接过文件,好奇地将他翻开,是这次车祸案子的卷宗和初步检测报告。   他快速浏览上面的信息,连车子启动也没有发觉。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在尸检报告处停留片刻。   【面色发红……眼底有血点……全身没有防御伤……】   【伤口附近区域没有显示出有较多蛋白质聚集的现象没有白细胞渗出的炎症反应……】   他又往回翻了几页,看到副驾车窗底部窗框和副驾门边的血迹沉默了一下。   挺直了身体,将头靠在了副驾的车窗上,在脑袋里还原了一下当时的现场环境。   半晌,才又坐了回来。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容琛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好友的情况。   陈昀宁合上卷宗,摇了摇头,“还不太清楚,希望我们的运气好一些,能在别墅里发现什么线索。   “对了,宋老师没有给你们建议么?”   “暂时大家都没有什么想法,只推测出伪造车祸,不是第一死亡现场,凶手应该和受害人之间很熟悉,也应该和出车祸这台车子的车主认识。   “车子不是盗车,而车主就是琏哥,所以孟哥让我来看看。   “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容琛反问道:“你们怎么查到他的?”   他感觉对方并不是因为时清的案子来的。   “是,你猜的没错,我们不是因为车祸这个案子来的。”   陈昀宁低声说道:“我是因为另一个案子来询问容琏的,但恰好你问他的事情,也有我需要的答案。”   “啊?”   这一下容琛更好奇了,“还什么案子和他有关系?”   “前天夜里,有个男青年回家的途中,被人割喉了。”   陈昀宁解释说道:“我们调查了这个男青年的信息,发现他曾经是‘晨星’文娱旗下的一名练习生,前几天才转投了他对家的经纪公司。   “本来晨星最近对他有培养,因为这个事情也亏了一大笔钱,而且这个人还告了容琏职场xing骚扰他,还曝光了一份录音,说晨星旗下还有艺人参与对他的暴力打压。   “所以我们才来问问他前天,昨天都在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正巧你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容琛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一种抗拒。   他也确实在抗拒。   容琛转动方向盘,随口问道:“你是不是也好奇我为什么看起来和他的关系还不错?”   “确实有一些,不过你们不是兄弟么?关系看起来不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陈昀宁靠在椅背上,借着这个时间休息一下。   “我们小时候总在一起玩,关系很好的。   “我甚至对他比对我大哥还亲,他那时候是个很单纯直率的人,藏不住心事。   “而且很好学,虽然不是学什么都快,但只要学会了就很难忘掉。   “只是后来你也知道我家里那点儿事情,再见面他就变了。   “我当时以为他就这样了,直到后来看见他救流浪猫……”   容琛顿了一下,“虽然我没有立场说什么,也没有什么证据,但我感觉,他不会杀人的。   “他可能会颐指气使,不学无术,骄横野蛮,但还真不会杀人。”   陈昀宁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驾驶位。   容琛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薄唇紧抿,侧面的轮廓深刻而坚毅。   握住方向盘的手很用力,以至于骨节都有些泛白。   道路两边高大的绿色植物飞快地向后掠去。   陈昀宁的理智其实想说已经这么多年了,也许他早就不一样了,本质已经坏掉了。   时间会改变一切,让所有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就好像从里面烂掉的橘子,即使外表看起来还光鲜亮丽,甚至只是稍稍有些黑斑。   被人随手一扔,掉落在地的时候,腐烂的内里就再也包不住了。   但对着容琛,这些话到嘴边,又都被他咽了回去。   陈昀宁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回头,闭上眼睛。   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容琛无声地笑了一下,低低说:“谢谢。”   “你在说什么呀,说什么谢谢呢。”   陈昀宁将话还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跨越了城市的对角线,来到西郊壹号7-1号的门外。 第348章 人形汗渍   这里是片新建成开盘不久的别墅区,周围很安静,入住的人并不多。   临街的两家是人不算多的小微公司,7-1号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位置,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住。   十分僻静。   陈昀宁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这里你堂兄买了多久了?”   容琛想了想,“这个小区也没有开盘多久,不会超过半年。”   他刚想问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道正巧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也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大油漆味儿啊!”身后传来一道颇为元气的声音。   容琛侧头看过去,是刚刚那个胳膊搭在车窗上,看着他和陈昀宁的青年。   “这个楼盘蛮新的,大概也是刚装修吧。”   他身旁的另外一个青年说道,手里还提着银色的箱子。   大概率和唐谕是一个职业的,都是干技侦的。   “不过这屋子的装修品味——emmm真特别。”   他看着那被刷成红色的墙壁……黑瓦红墙……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昀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信步走到被刷成红色墙壁的地方,地面上不慎沾染上的从高处滴落的红漆还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   而且凑近了,味道闻起来更浓了,“新刷的。”   他又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范元凑了过来,“昀宁,你在找什么?”   他和陈昀宁一起进入派出所实习,又一起调回分局,虽然现在在对方的小队里工作,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叫他名字。   “梯子,刷这么高的地方,应该有梯子才对。”   陈昀宁倒是耐心地解释了,“但这个院子里没有,不知道等下进入到别墅中会不会看到。”   范元点了点头,暗暗记下。   容琛已经拿着钥匙开了别墅的大门,屋子里很整齐,他回头叫了好友后,率先走进了别墅。   不过他也没有深入,只是站在了门口的右侧。   随队而来的技侦们鱼贯而入,戴好手套和鞋套,才进入到别墅内。   刑警们站在外面等候,等技侦固定好证据。   “客厅这里倒是看起来很平静。”   容琛说道:“没什么打斗过的样子,也没有清洁剂强烈刺鼻的味道。”   他不由得在心里想,如果这里真是第一案发现场,那容琏会不会后悔。   好好的豪宅变成了凶宅。   不过说起来,容琏会不会这么想他真不确定,但是他二叔肯定会这么想。   他二叔这个人精明一辈子,野心也不小,就是太过于迷信。   请了个风水先生,一直对对方言听计从。   当初也是因为这个才被容老爷子放弃,毕竟如果在一个家族掌权人的身上,出现这样显眼的爱好,那是致命的存在。   竞争对手可以无限利用这一点,做很多事情。   比如在竞争项目的时候,只要放出一些相关的传言,也许一次两次无法撼动他,但如果次数多了,再加上人的命运总有起伏,他总会有不信任自己身边风水先生的一天。   然后被人牵着鼻子走,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判断,从而将集团一步步带入到深渊。   只是二叔从来不觉得自己这点儿爱好算什么,反而认为祖父小题大做,找借口,就是偏心。   结果在这样情绪的影响下,也确实被利用,透露了当时公司他所负责的一个项目计划,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容老爷子本来以为二叔可以幡然悔悟,结果没想到他变本加厉。   喝了不知道什么做的符水,影响了生育能力,终身不育了。   就只有容琏这么一个孩子。   这些辛秘往事,也是容琛还在老宅住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偷听到爷爷和爸爸之间的谈话才知道的。   他不禁有些咋舌。   但他也没有想到,就算已经这样了,二叔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容琛不禁叹了口气。   等到技侦完全固定好证据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半天。   刑警们也穿戴好三件套走了进去,开始勘查现场。   陈昀宁没有马上动,而是站在大门口又观察了一阵才开始向一楼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面有道小门,通往后院,门上面的把手,还残留着技侦采集证据时留下的粉末。   那上面没有指纹,甚至连油脂被擦拭过的痕迹都没有。   地面上也很干净,没有走动过的样子。   戴着手套的手依次拉开橱柜的门,没有什么缺失。   整个一楼都像是没有人住过的一般。   陈昀宁侧头想了想,又慢慢挪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间。   他刚刚站定,就有一个技侦凑上来说:“陈队,楼梯和走廊我们都查过,没有发现拖拽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滴落血迹。   “想着如果已经被人清理过的话,我们等晚上试试鲁米诺,看看能不能找出已经被清理过的血迹。”   陈昀宁点了点头,“那楼上有没有翻找的痕迹?”   “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   技侦摇了摇头,“这里面的人有两个住在了二楼,另外两个则在三楼。   “从行李上看,时清就在三楼。   “二楼——应该是住了一男一女,在一间屋子。”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陈昀宁点了点头,“辛苦了,我上去看看。”   他也没有等对方回答,往三楼走去,也观察着楼梯的情况。   楼梯上整体很干净,只在角落处有薄薄一层浮灰,没有被刻意打扫过。   如果,时清真的是在这里被害,那他们运送尸体的时候,怎么也绕不开楼梯的。   三楼,右手边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就是被害人的临时住处。   被子被团成一团,散放在床上靠近房门这侧。   床单没有换过,还保持着人躺在上面形成的褶皱。   枕头上有一圈边缘是浅黄色的水渍,看起来躺在上面的人曾经大量出汗过。   而且,床单上也有类似的人形的汗渍。   【他曾经大量出汗?】   陈昀宁微微皱起眉头,仔细地观察着床单上的褶皱,最终将目光落在其中一处。   跟着上来的容琛出声问道:“你觉得他的右手曾经紧紧地攥紧过这里,对么?” 第349章 灵光乍现   “嗯。”   陈昀宁伸出手,在差不多的地方,虚空做出相似的动作。   从床单紧皱的程度,可以推测出当时不论是谁,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都处于一种极度痛苦的状态。   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单膝蹲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撑地,让视线尽量和床沿平齐,更仔细地检查起来。   室内的光线并不充足,陈昀宁不禁更向前倾,以便能够看到床头柜与地面之间细小缝隙内的情况。   可惜还是不太能看得清,就在他的脸要贴在地面上的时候,一束强光也打斜照过来。   陈昀宁不禁眯了下眼睛,片刻后才适应过来,视野内无数细小的尘埃翻滚在银白色的光柱内。   “谢谢。”   他低声说道,气流在贴近地板的地方滑过,显得愈加低沉。   下一秒,他感觉到后背被人伸手压了一下,不太重,以至于他的身形都没有晃动。   但他知道这是容琛在表达抗议。   “对不起……”   陈昀宁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又被对方在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   他这次选择了闭嘴,只是在瞧见床头柜下的几滴白色浑浊干涸物时,眯起眼睛。   在大脑里分析一下可能造成这种效果的情况,又转身直起上半身,看向双人床侧面的床围。   并在床垫和床板的缝隙处找到了几点类似的干涸物。   容琛也皱起眉头。   这像是呕吐造成的,但不知道这个呕吐物形成的时期。   这间屋子不是主卧,一般情况下,按照他对容琏的了解对方是不会住在客卧的。   但他现在还不能打电话去询问,免得会打草惊蛇。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昀宁刚刚给技侦发了信息,让他们来个人。   来得还是在楼下和他说话的那个人,站在床脚,等着陈昀宁和容琛退开后,才从现场勘查的银色箱子里拿出几个标有数字的塑料竖版,放置在新发现的线索旁,进行拍照,固定证据。   容琛抿着唇,没有说话。   陈昀宁用余光瞥了对方一眼,沉吟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轻声说道:“现在还不好说什么,是不是和受害人相关,要将物证带回去,让技侦和受害人的胃溶物作对比才能够继续下一步。”   “……”   容琛知道这算是好友蹩脚的安慰。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想听听你的假设。”   “这……不太……”   陈昀宁下意识想拒绝,毕竟这东西在没有准确的报告下就进行推测,有点儿太不负责了。   他露出点儿为难的表情,但很快就放弃了。   “那你当故事听?”他低声询问。   容琛知道自己刚刚是在强人所难了,他摇了摇头,“昀宁,很抱歉,我刚刚问得有些过分了。   “等着报告出来吧,那时候你再把你的推测告诉给我。”   他其实自己内心深处也有大概得揣测,他只是刚刚那一瞬间在抗拒。   “好啊。”   陈昀宁点了点头,下一秒他就话锋一转,“不过应该和你揣测的动机不太一样。”   “……”   容琛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向好友,“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这……你想得倒是人之常情,但并不是那样。”   陈昀宁就知道好友理解偏了,“咱们在所里实习时候又不是没跟着老警员们扫过特殊场所,KTV啊,小旅馆呀,高档会所和酒店,咱们都去过吧。   “也人赃并获,抓得现行。”   这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步么?!   何况当时还分析过关于类似侵害或者交易的现场。   现在这个现场,怎么看都和暴力侵害没有关系。   也许当事人失去了意识,但从汗渍的形态分析,也没有关系。   进屋的时候,陈昀宁也特意看过这个房间的锁,没有被暴力拆除的现象。   但门板上,却有手掌拍打过的痕迹。   他现在对这栋别墅里所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了一半儿的猜测。   只是,仍旧有些疑问还没有找到答案。   容琛听到好友的话,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是啊,他们学过,不仅学过,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确实跟着孟钢和治安大队的人一起去扫过。   也曾经把人堵在里面过,人赃并获。   床铺形态他也见过很多,刚刚是着急了一些。   “抱歉,刚刚失态了。”   他抬手有点儿遮掩性质地抚了下头发,“有点儿……”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昀宁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走,你抬床垫的尾部,我去推上面。”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已经走了过去。   技侦的手已经搭在了床头,三个人合力,将床垫抬起来,横着移走一块儿。   “采集过了?”   陈昀宁还是和技侦确认了一下。   那技侦点头,“是,采集过了,陈队。   “等下会和其他新发现的线索一起带回局里进行分析的。”   “好,辛苦了。”   陈昀宁已经垂下头,俯视上面的证据,从毛刺朝向和大小分析它的坠落前的高度。   再和床头柜下的污迹进行交叉对比。   半晌,他低声说道:“有人曾经在这间屋子里休息,但是他很不舒服,可能有头痛或者是呼吸困难的情况,手紧紧抓住过床单,也是为了缓解这种痛苦。   “但随后,他应该是侧翻过来,在床边呕吐出来——   “有人因为某些原因清理了呕吐物。”   他皱眉,想到初步报告上,没有毒理分析的结果,应该是太赶时间了,结果还没出来。   “你们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结果?”   陈昀宁看向身边的好友。   “凌主任没说,但他们搜集的物证,以及法医那边提供的检材也不少,已经尽全力在做了。”   容琛有点儿无奈,毕竟他们也催不动机器。   这系统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优化优化。   陈昀宁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被赶来的另外一个技侦打断了,“陈队,我们刚刚趁着天黑,做了鲁米诺试验,楼梯上,走廊里,都没有发现血液的存在。”   “好,知道了。”   这个结果意外也不意外,陈昀宁没有觉得失望。   只是最奇怪的就是这里这两天也没有来过救护车,而就算是他们自己送医,那楼梯或者地面上也应该有一些呕吐后的污渍,甚至是拖拉,扶拽的划痕才对。   但整个屋子内,除了他在客卧里发现的那两片小污渍外,什么都没有。   陈昀宁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是别墅里已经都检查过了,现在他们最应该做得就是收队,将新采集的证据带回局里进行分析。   陈昀宁不再犹豫。   一行人向外走,走到大门口准备和容琛分开的时候,陈昀宁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看。   他的目光落在车库前,停留了片刻,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原来是这样么?” 第350章 从上而下   注意到陈昀宁异常的容琛,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   但他只看见了同样刷成了深红色的车库的卷帘门。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也都看过去,不过他们也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正当所有人都纳闷的时候,终于有名队员忍不住问道:“陈队,在看什么?”   他不理解那个车库门有什么好看的,这里他们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异常。   陈昀宁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又向上移动,看向了正对着车库上方,位于三楼走廊尽头位置的窗口,低声问道:“你们在楼道里没有检测到血滴或者是呕吐物?”   “是啊,确实没有检测到。”   技侦有点儿诧异地回答道,脸上不满的神色一掠而过。   内心却在吐槽,这是新领导找不出问题,要拿他们顶锅么?   “冯阳,你带着人,在车库中央偏右侧的位置,检测一下血迹反应。”   陈昀宁没有错过对方刚刚极力掩饰下的情绪,但他也不想解释,伸手指了一下那个位置,又转身对着当时在二楼做检测的人说:“宿秋,你和我上去三楼。”   容琛没有说什么,他选择跟着好友一起。   他已经隐隐推测出来对方的意图了。   三个人快速上到楼上,走向那扇没有安装窗帘的窗户,在一米处停下脚步。   陈昀宁看向宿秋,后者心领神会,拿好工具,去检测玻璃窗上是否有手印的残留,以及做好证据的固定。   “陈队,窗外台上有摩擦过的痕迹。”   片刻后,宿秋又指向玻璃窗,“上面确实有指纹,应该是有人双手推开它的时候,也在回头看。”   陈昀宁走上来,借着光亮看过去,确实如宿秋所说的那样。   刚刚固定好证据,就听到了下面传来吸气声。   还有几声惊讶的喧闹声,“哇!这——”   陈昀宁探身看向外面,但是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下面的队员,而是落在了墙壁上。   在新刷的墙面上,还是在与卷帘门接触的地方看到了一处细小的线头。   “陈队,下面确实有血液——!”   楼下兴奋的实习生向上招手,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还不等他说完,就被一边的师父捂住了嘴巴。   眼睛瞪了起来,压低声音严厉说道:“就你长嘴了么?!瞎喊什么!生怕住在附近的百姓不知道么?!”   实习生被说得红了眼眶,但这确实是他的问题。   他刚刚看见蓝色的鲁米诺荧光太高兴了,他原本都以为他们要无功而返了。   没想到在关键的时候陈队找到了线索。   一时间没有考虑周全,但他真得不是想显摆。   “……”   陈昀宁几乎想要叹息了,但他也理解他们的心情。   每个人都从这个年龄过来的,年少老成,沉得住气的人本来也不多。   他转头对宿秋说:“把线头取下来。”   又转身朝外面走去。   容琛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能够推测出案子的大概轮廓了,只是还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地点,时间,作案手法已经清楚了,就差动机了。   两个人前后下了楼,容琛拿出电话,准备打给孟钢汇报情况的时候,孟钢的电话倒是先打进来了。   “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仍旧是那副容琛熟悉地吊儿郎当的声音。   容琛一时间有点儿想吐槽,但还是乖乖的先把工作上的正事说了一遍,包括现在他们在车库的发现。   孟钢那边倒是一时间没有出声,就当容琛以为要挂断的时候,对面才说道:“原本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要告诉你,老覃刚刚发现的新线索。   “他今天再对时清进行尸检的时候,发现他两侧小腿和脚腕处,均有青紫色的印记,从形态上看应该是曾被人紧紧抓住过。   “我想让你重点查这个方向,没想到你们已经有了答案。”   有人在时清死后,拽着他的脚将他大头朝下扔了下去,头部撞击在车库前的地面上,才会形成他头顶出现的那种伤势。   “但是时清的个子和体重,恐怕一个人完不成这样的时清。”   容琛补充,下一秒他又问道:“他身上有捆绑的痕迹么?”   “没有,老覃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孟钢想了想,“但是他的小腿和脚踝处都有被紧握的痕迹,也能说明是两个人完成的,郑多和那个助理,很壮很高的。   “而且只要能送出去就行,不用整体都在外面倒立。”   容琛觉得颇有道理,“那孟哥你们要去把他的经纪人请回来么?”   “哈!”   孟钢不由得笑了出来,“‘请’太文明了,你应该用拘。”   “……”   容琛无奈:“孟哥,你别忘记你手头上还没有客观上的分析报告,只有我们主观上的逻辑分析。   “你怎么签逮捕令。”   孟钢不由得又笑出来,他也是蛮喜欢逗这个弟弟的。   片刻后,他嘱咐道:“夜晚开车回来时注意安全。”   “……”   容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有点儿别扭地说道:“知道了……”   他们挂断电话后,他看向了陈昀宁。   陈昀宁也正看着他,“我们这边报告出来后,会第一时间传给你们,不过指纹你可以带回去一份,和受害人身体上的握痕还有嫌疑人做个比对。   “应该比DNA对比快,但就是身体上的指纹不太好提取。”   但容琛没有说话,黑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和感激的神色。   陈昀宁顿了顿,片刻后才低声说道:“夜晚开车,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容琛点头,走上前一步,伸开双臂轻轻拥抱了好友一下,拍了拍他的背。   趁着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又果断松手,向后退了一步。   在陈昀宁诧异地神色里上了车。   启动车子的时候,又落下车窗,低声笑道:“我知道的,我会注意的。   “你也一样,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范元晃晃荡荡走过来,有点儿好奇地问道:“好朋友?”   陈昀宁将那个靠过来的脑袋推远,波澜不惊地说道:“准备收队回去了。”   他们还得继续查找手头上这件案子的凶手。   原本以为会在这里有所发现,但却没有收获。   不过,也不算是白忙一场。 第351章 他是一束光   在DNA报告出来,确定受害人就是时清的时候,孟钢他们将时清的助理安娜请了过来。   小姑娘大学刚毕业不久,做时清的助理还不到三个月。   她坐在接待室里,垂着头,将手里的面巾纸都捏皱了。   孟钢和宋馈面面相觑,都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历。   片刻后,宋馈用眼神示意孟钢去,他刚刚想起来孟钢和窦莹之间的事情,那天孟钢表现得就很好,很有情商,也蛮有经验。   孟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眼神十分错愕和无辜,无声地开口:“我?”   宋馈不动声色地点头。   孟钢摊手,摇头,【做不到,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做。】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外面围观的人忍不住了,闻飚的声音从耳机里冷酷传来,【孟队长,宋老师,你们在做什么?别磨磨蹭蹭的,人家小姑娘又不是大魔王!   【宋老师,你学心理学的你应该更懂,你先上。】   ……   宋馈觉得自己很冤枉,他不是学心理学的,他是学犯罪心理学的!   这不是一个方向好么?!   宋馈转过头,看向单面镜后,眼睛里都是指控的神色!   人家小姑娘确实不是大魔王,但你闻局肯定是大魔王!   闻飚摸了摸鼻子,周围的人也不敢完全笑出来。   宋馈闭了闭眼睛,他确实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怕更会影响对方的情绪。   他抿了下唇,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温热的水,将小姑娘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水杯替换掉。   然后说了句废话,“多大了呀?”   孟钢闻言简直要笑出来了,他从宋馈的脸上见到了并不常见的无措。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地说道:“22——上周……我才过了生日……呜呜呜呜……”   一提到生日,她更伤心了。   她在时清那里做事并不久,大学毕业刚好看见晨星文娱招助理。   她抱着对娱乐圈的向往,对明星的喜欢和好奇,选择去晨星应聘。   在宿舍里还和姐妹们八卦,如果以后有什么第一手消息,肯定和她们分享。   小姐妹们也和她说要注意安全,有些明星根本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如果干不下去了就别干,咱也不受欺负。   她虽然笑哈哈地答应了姐妹,但到底上班时候还是有些忐忑。   害怕真的遇到个颐指气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全是人设,不好伺候的小明星。   结果没想到,她被分到了时清这里做助理。   原本战战兢兢地人,也渐渐在和对方相处后安下心来。   时清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表里如一。   在后台时,喜欢一个人坐在一边,静静复盘自己的工作有没有没做好的地方,争取下次做得更好。   对谁都是轻声细语,即使自己不太高兴的时候,也不会将怒气发泄到其他人的身上。   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就连她这个刚来的小助理的生日他都记得。   还在那天订了餐厅,请他们一起吃饭,又给了小寿星惊喜。   安娜当时在纷扬翻飞的彩片中,开心地哭起来。   这是她一生中最不一样的生日。   她真的没办法接受,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怎么好端端地跟着经纪人来了一趟长图拍综艺,人就没了呢?!   她不相信这里面没有猫腻!   网上都说了,警察要包庇症多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神色里却非常凛然,甚至带着点儿愤怒看向面前的人。   宋馈已经到嘴边的那句【真年轻啊,很好的年纪。】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半眯起眼睛,没有错过小姑娘态度上的转变。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只能听见钟表秒针移动的微弱声音。   宋馈想了想,找出一包没有拆封的面巾纸递了过去,低声说道:“擦擦吧。”   但安娜没有动,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里有着控诉。   宋馈没有放弃,依旧抬着手,只是温柔地说道:“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们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别的部门里也有非常喜欢他的同事,哭得也很厉害,不相信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还跟我们说,他肯定不会酒驾的,他曾经还是我们宣传部门请的宣传大使,拍过拒绝酒驾系列的宣传片。   “他们接触过,说他非常正直,也很有原则,所以肯定不会酒驾,还撞在水沟里。   “要我们一定要查到他真正的死因,给他一个公道。”   安娜微微一愣,喃喃地说道:“时清就是很好的人啊,他资助生活上有困难的孩子上学,还会资助山区学校的建设……他空闲的时候还亲自去过,了解情况。   “他还去养老院做义工,说这样会想起以前照顾自己,结果却在他刚刚赚钱时去世的奶奶。   “三个月前,我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云滇那里发水,他刚好在附近,还加入了蓝天救援队,去救援。   “他不是那种特别红的明星,但他也不太在意这个,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能赚钱,还有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再次涌出来,“他和那些作秀的人不一样……”   她太佩服这样的人了。   她不想骗自己,刚开始的时候,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这样温柔又善良还长得好看的男明星多少都会有些倾慕的。   但后来和他一起工作的过程中,越了解他,就越钦佩他,爱慕转变成了钦佩,更多的是想自己也要变成这样人,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然后帮助身边需要帮助的人。   她现在都在资助一个贫困地区的女孩子读书,虽然不能和时清比,但她也很高兴,这是自己成长的第一步。   她想,也许这才是追星的意义。   好的明星,他的行为举动会真的带给粉丝巨大的正能量。   只是——这个世界,好人没有好报。   安娜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也查到了这些事情,他确实是个善良的人。”   宋馈又将面巾纸向前递了下,“所以他应该也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和伤心,他一定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向前走,过自己的生活。”   就在别人以为小姑娘这次还是无动于衷的时候,安娜抬起手,接过了面巾纸。   哽咽却坚定递问道:“所以我们不能让坏人做了坏事逍遥法外对不对!”   宋馈点头,很自然递回道:“说得没错,所以我们这次才将你请来,配合我们进行调查,提供更多的线索和细节,抓到那个凶手。   “你同不同意帮我们这个忙?” 第352章 那一天(上)   原本伤心难抑的女生目光亮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片刻后,都变成了坚毅。   安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你们尽管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但请你一定要查到害了时清的人!”   宋馈没有犹豫,伸出手,手心对着她,“一言为定。”   安娜也伸出自己的手,在上面拍了一下,“一言为定。”   宋馈收回手,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安娜,第一个问题恕我冒昧,你是时清的助理,为什么他来长图录制节目的时候,你没有跟着他来呢?”   孟钢在一旁也点头,按照常规来说,安娜应该跟着来的,但从刚刚与容琛通话的过程中可以推测出,助理安娜并没有第一时间来长图。   安娜已经稳定下来,她捏着面巾纸包,慢慢说道:“我当时是要跟着来的,但是前一天我和玲姐去玩的时候淋了雨,没想到居然发起烧来,还去医院打针。   “时哥就让我休息一下,等好了再说,有郑哥跟着,还有天艺哥也在,不差我一个。   “所以我就没有跟过来,而是在家里挂水修养。   “等到第二天好了一些后,我打电话给郑哥,说我可以过去了。”   她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地光,“但是郑哥告诉我不用来了,他们晚上就回去了,不用折腾了。   “其实我当初就觉得有些怪,郑哥不是这样的人,他才不会为我们这些小员工想那么多。   “他巴不得我们一天24小时当成48小时用,但他当时说得很自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而且理由也合情合理的,我也就没再坚持要去。   “然后我就去公司上班了,想着等他们第二天回来。”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有些担心时哥,他前一天就说牙疼来着,临出发那天也还是牙疼。   “我本来也想问问郑哥,时哥还牙疼不牙疼,但没等我问呢,郑哥就挂断了电话。”   宋馈点了点头,“那你和他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安娜抿紧唇,仔细地思索着,她皱着眉头,微微侧头,半晌才说道:“没有什么声音,就是觉得很安静——”   她露出些失落的神色,“我有些想不起来了,但应该没有,只记得非常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她抬头有些难过地看向宋馈,“很抱歉。”   “没关系,你闭上眼睛,精神放松一些,只要集中注意力听我说得就行。”   宋馈温和地笑了笑,压低的声音很容易让人觉得亲切和信服。   安娜没有质疑和犹豫,轻轻闭上眼睛,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白色的轮廓。   “安娜,我们现在回到你病好后,给郑多和打电话的那一天。”   宋馈的声音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当时在做什么?”   “在……公司附近的诊所……挂水……”   安娜喃喃地说道:“那天还下着小雨……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跟郑哥打电话……”   她有些懊恼自己居然没有带伞来,害怕在淋雨发烧,就只能先在这个小诊所里待一会儿。   她身边有个妈妈带着孩子来打针,孩子一直在咳嗽。   【郑哥,我这边已经好啦,时哥的节目进行到什么地方了?我现在就能出发赶过去!】   【你先不用来了,我们这边都录完了,今天和老板吃完饭就回去了。】   郑多和的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说出来的话却有些违背他的性格。   【郑哥(咳咳咳……)真的不用(咳咳……)我去么?】   她还是追问了一句,旁边的小孩子咳嗽的愈发厉害。   【啧!】   郑多和的语气暴躁而嫌弃,【别来了,万一传染给我们呢!最主要别传染给时清,他大后天还要去平京影视录纪录片呢!   【你先好好休息吧,别来了,会影响后续的工作!!】   安娜有些歉意,刚想要开口的时候,她听见对面传来细微开门的声音。   有个女声甜美地问道;【先生,咱们人到齐了么?   【可以开——】   安娜猛地张开眼睛,左手覆盖到右手的手背上,那曾经是她打针的手。   “他们当时就已经在饭店了……服务员应该是问人已经齐了么,要不要开餐。”   她又有些迟疑,“可按照当时郑哥在前面说的意思,他们应该还没在酒店啊。   “他为什么要——”   安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其实在这里工作也有一段儿时间了,有一些不会说出来的潜规则她也从别的同事那边听说了不少。   时清原本因为当时那部大火的电视剧就应该红起来,但可惜,那部剧捧红了很多人,反而是口碑很好的时清被边缘化了一段儿时间,直到最近才开始又接到一些小综艺,小代言。   她开始还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从很多人口中拼凑出来一个事实——有个老板看上了时清,但时清拒绝了,因此才受到了冷遇。   很多人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会替他感到惋惜,但更多的人会嘲笑他冥顽不灵。   都做这一行了,还不肯牺牲,付出一些代价,那你活该被抛弃。   安娜觉得很气愤,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这和笑贫不笑娼岂不成了一丘之貉?!   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而且有时候不是你拒绝了,你不愿意,就可以完全避免开这些事情。   她微微张开嘴,“郑哥,也骗了时哥……   “时哥——那么信任他!”   接待室内外的警察们也都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宋馈却没有什么起伏,他平静地问道:“当时,时清说牙疼后,有没有吃什么药去止疼?”   心神激荡的安娜毫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安娜!”   宋馈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低喝道:“你想想时清,被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死不瞑目。   “你想他就这样背着酒驾车祸而死的罪名入土么?”   安娜拼命摇头,泪水留下来,“不……我不想……” 第353章 那一天(下)   安娜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稳定下来。   她又回想了一下,“时哥当时问过我,有没有缓解牙疼的药物,但我没有,我说给他去药店买布洛芬。”   “那你去了么?”宋馈追问道。   安娜摇头,“没有,当时我被进来的郑哥叫走了,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就发烧请假了。”   但她马上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个事情,我当时给时哥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听见郑哥说,【牙疼就吃我昨天给你的药,保证就好!我上火牙疼也吃那个!】   “但什么药我不知道,当时我也没当回事。”   确实是因为宋馈地追问才让她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   宋馈松开双手,向后退了两步,露出个颇为复杂带点儿神情。   他看向孟钢,“孟队,得把郑多和他们带回来了。”   孟钢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接待室,带着人去将人带回来。   安娜看着面前的青年,“我们肯定能抓到凶手对么?”   宋馈转头,神色微动。   有点儿模糊地回道:“我们会抓到伪造车祸的人的。”   安娜点了点头,“谢谢。”   宋馈也走了出去,被闻飙拉住,“刚刚做的不错啊。”   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宋馈工作的样子,当时让宋馈先去安抚询问女孩子也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学心理学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得这些。   效果确实出类拔萃。   宋馈笑了笑,“闻局过奖了。”   他的目光看向也站在外面的覃栋和凌照,微微向实验室的方向扬了扬头。   两个人互视了一眼,悄悄向外挪。   宋馈再和闻飙寒暄几句后,也追了上来。   “宋老师,你有什么发现?”   凌照有些奇怪地问道,他知道工作里的宋馈从来不会做没有用的事情。   “我看老覃那边的验尸报告,时清是死于窒息,而且脖颈处也有抓痕,眼底还有出血点。”   宋馈沉默了一下,“刚刚,安娜提到过时清说他牙疼,已经疼了两天,而且后面她请假当天也在电话里听到郑多和说给了时清缓解牙疼的药物。   “而且当天晚上,他们就已经在酒店请资方和节目组的人吃饭了。   “我们很多人都知道如果吃了头孢再喝酒,会产生‘双硫仑样反应’,轻的话会面部潮红,头痛,恶心,呕吐,心慌,胸闷等反应。   “但如果严重的话就会呼吸困难,血压骤降,意识模糊,休克昏迷,甚至是死亡。   “当时时清的身上,有非常浓重的酒味儿,我们也怀疑过有可能是他没有喝酒,但凶手为了伪造他酒驾,而把酒临在他的衣服上,造成他醉酒的假象。”   覃栋在一侧补充道:“他是真得喝了很多酒,不是淋在外面的。”   凌照皱起眉头,推测道:“宋老师,你是觉得他这几天牙疼的情况下,吃了缓解牙疼的药物,然后又在晚间饭局上饮酒,造成得他这次死亡?”   “是啊,甲硝唑也不能和酒精一起服用,会和头孢一个效果。”   宋馈抿了下唇,“而且发生双硫仑样反应和饮酒量无关,会在饮酒后10分钟或者是数小时后才起反应。   “咱们毒物分析结果出来了么?”   凌照摇头,“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宋馈面容严肃地点头,就算结果出来后,检测出时清是因为服用了甲硝唑又喝酒死亡的话,也没有办法证明甲硝唑是郑多和给他的。   单凭安娜的证词,是没有办法彻底证明的。   因为律师可以在法庭上辩护,安娜的证词是不可信的。   很可能是她被诱导,脑补出来的这件事。   除非……   宋馈又立刻向回走,正好赶上安娜向外走,“安娜!”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你的电话有录音么?”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   宋馈有点儿失望地点头,“好,知道了。”   他看着小姑娘询问地神情,轻声说道:“没事,就是问问。   “你回去的路上别一直想这个事情,要注意安全。   “等着我们的消息。”   安娜闻言露出个温柔地表情,“谢谢,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随即,她又有些愧疚,“开始得时候,我对你们有很大的敌意,因为网上都在说你们警察因为要包庇有钱人,不打算给时哥一个公道。   “但——”   她有点儿无措,掩饰性地抬了下手,语气真挚地说道:“我很抱歉,曾经那么想你们。”   “没关系。”   宋馈温声说道:“案子在调查中,警方是不能够对此进行报道的。   “所以会和大众产生一个信息差。   “但现在消息传递的速度和以前不一样了,会被一些想要博取流量的人或者团体利用,以此满足自己的利益或者背后不可告人的目的。   “只是真正关心时清的人,也有权利提出质疑,为他发声。   “而这种发声,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震慑想要犯类似罪行的人,这可能也是时清带给你们最后的一种能量。   “不过,你们要学会从这些信息中进行分辨,尽量不要被坏人利用。   “而这种信息差造成的问题,可能会在以后的某一天,得到改变。”   安娜的眼睛湿润了,但她这次没有哭出来。   充满水光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笑意,“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我们也会去引导粉丝理性对待这件事,不要冲动被人利用的。”   宋馈鼓励性地拍了拍对方,再次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一行人目送小姑娘离开,就继续扎进了办公室。   随着分析仪器的提示声,凌照从打印机处拿来报告,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又将它递给身边的覃栋。   “果然有甲硝唑。”   覃栋也看着上面的成分列表,不由得用舌头顶了下上颚,“他没有吸过合成毒剂,满洁身自好。”   宋馈接过来,叹了口气。   凌照有些无奈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谁来给这个年轻人负责呢?”   毕竟他们的手上没有绝对证据证明这是郑多和的问题。 第35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但他肯定心虚,至少那天和时清住在那个别墅里的人都很心虚。”   一道声音从他们的前方传过来。   三个人一起看过去,才发现是匆匆赶回来的容琛,年轻人手里还拎着几个证物袋,高高的个子,劲瘦挺拔得像棵松树。   凌照和覃栋他们也都和对方是老熟人了,又何况容琛和孟钢之间的关系也不错。   自从徐恺犯错离开孟钢的身边后,容琛很自然地就被归到了孟钢这一系,虽然他在禁毒支队,本职是个禁毒警察。   宋馈有点儿惊喜地看着那几个物证袋,“你们在别墅里发现了什么?”   容琛笑了一下,“找到他们是怎么把时清不通过别墅内的楼梯,走廊和门口的小路走到车库。”   他看了一眼覃栋,“他们直接把时清从三楼,大头朝下扔了出去,时清头部着地,他们再把人弄到车上。   “我们在玻璃床上,提取到了指纹,看看能不能和老覃在时清小腿和脚腕上发现的指纹一致。   “这是直接证据,也许不能证明谁给了他药品,但是可以知道他们带着人去包厢请客喝酒。   “还有侮辱毁坏遗体罪。”   他将手里的物证袋子递给凌照,又点开自己的手机,点出一个视频,翻给宋馈,“宋老师,你看,这是当时他们请客去的酒店。”   宋馈的目光落在上面,凌照和覃栋也凑了过来。   这段视频正好在播放时清,郑多和,钟天艺进去的画面,半个小时后,另外一个穿着休闲西服的年轻男人在另外几个人的簇拥下也走了进去。   播放完毕的时候,容琛将它关闭,又打开了另外一段儿。   包厢内没有监控设备,这段视频在上一段儿视频的4个小时之后。   这次走出来的人都有些站不稳当,时清更是如此,他的手似乎在揉自己的太阳穴,脸色微红,呼吸明显在加重加深,步伐也很踉跄。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郑多和似乎还在打电话。   三个人沉默不语,这段视频就算没有声音,没有包房内的具体情况,但也足够让人猜测出他们一定是喝了酒。   容琛又更换了第三段视频,那是在停车场,被搀扶着的时清扶着路灯的灯杆,干呕起来。   他们上车的时候,已经有另外一个人等在车边了。   穿着一个蓝色的小马甲,后背印着两个字。   从行为来看,应该是代驾。   容琛低声补充:“是‘骑泰’的司机,昀宁已经让信息科去查这个人的信息了,一旦有了消息就会同步过来。”   宋馈挑了下眉头,有点儿感叹陈昀宁的效率。   这个世界上有才能的人不少,但既有才能又有执行力的人却很少。   而既有才能,又有执行力,还有准确度,方向正确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他们通常走一步时,就已经看到了十步,甚至是整个事件的主体轮廓和与之关联的细微末节。   真是个天生的刑警料子。   容琛看向凌照,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问道:“凌主任,你有多少把握从时清的身上提取出指纹?”   从受害人遗体的皮肤上获取指纹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成功率并不高。   但凌照的神色没有畏惧,只有研究人员身上那种特有的严谨的气质,“放心,一定会提取出来的。   “实在不行,可以通过痕迹倒推。   “不过,这个事情得是老覃和我一起去做。”   他一把拽过想要开溜的覃栋,露出一抹毫无感情的微笑,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将人拖向停尸间。   覃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   容琛抖了抖肩膀,估摸着又是个加班的寻常夜晚。   宋馈也无奈地摇了下头,温声问道:“你吃过晚饭了么?”   “还真没,我等下去旁边的快餐店看看。”   容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关节,“宋老师呢?对了,还有阿铮,你们都吃过了吗?”   宋馈也摇头,他刚刚一直忙着询问安娜的事情,唐谕应该也在技侦忙。   “一起吧,我也给阿铮带一份回来。”   容琛点了点头,有点儿感叹,“不知道老覃和凌主任吃过没,哦,对了,孟哥呢?”   “我们都没有,在你回来的前一个小时候,我们把时清的助理请了过来。”   两个人向外走去,宋馈继续说道:“孟哥带着人要把时清的经纪人和他的助理带过来,原本我还担心郑多和会狡辩,而我们也没有足够多的证据交叉证明。”   “那我回来的还挺合适。”   容琛忍不住笑道,他伸手拉开了快餐店的玻璃门,白色的雾气在已经有些发冷的夜晚迎面扑来。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早晚和中午仿佛两个季节。   两个人很快就拿了餐盘开始挑选菜色,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饭口,人不多,菜也不多。   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都昏昏欲睡,看到他们来,才勉强打起精神。   宋馈耳朵微动,听到了起锅烧油的声音,不禁扬声说道:“我们就这样就行,王叔。”   “不打紧,没事儿,就小炒,很快的,你们等个五六分钟就好。”   老板娘伊婷连忙说道:“也没剩下什么菜了,馒头要不要热一下?”   “好,谢谢。”   宋馈也不再拒绝对方的好意,这夫妻两个如今也都是人到中年了。   十六年前,他们刚在这里开店的时候,也还是对儿刚二十出头的小夫妻,还带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当年他们的关系也很不错,总来光顾他们家。   唐靖山很喜欢他们,他们也有固定的位置,来了也总坐在那里。   宋馈的目光不禁看过去,那里依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拿着热好的馒头,转回来的伊婷,就看见年轻人在看那个位置。   她有点儿感慨地说道:“以前有人总坐这里,还喜欢和老王聊天,跟老王喝酒。   “两个人很投缘,只可惜后来老唐牺牲了,连带着他的徒弟也牺牲了。”   宋馈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们每年都会在那两天将这个作为挂个预约的牌儿,也许他们的魂魄会回来吃饭,看着我们。”   伊婷说得有些伤感。   宋馈想了想,轻声说道:“会的,他们会回来的,也许已经看到了。”   他们正说着话,一道颇为年轻的声音传了过来,“老爸老妈,我回来了!”   那个身影走进来,穿着蓝色的小马甲。   宋馈和容琛特别想看一下,它的背后是不是写着‘骑泰’。 第355章 代驾   宋馈有点儿迟疑,他和容琛对视了一眼。   容琛心领神会,那段视频拍摄的距离有些远,代驾的样貌并不清晰。   他拿起手机装作处理信息,趁机将对方的清晰样貌拍了下来。   不动声色间就将照片发送给了保全公司内的人,让他们在两者之间进行比对,看看是否是同一个人。   容家在面部识别技术研发这一领域,是业界翘楚,数一数二的存在。   而且最先研发和优化的技术都会在旗下的保全公司内应用。   事急从权,再者他传递消息的人也不会乱说,泄露调查情况。   宋馈用余光注视着这个从外面走进来的人的一举一动。   代驾的年龄不太大,大约也就20出头,还带着点儿稚气的面容上在看见陌生人时闪过一丝惊慌。   年轻人垂下眼睛,低着头,快步绕到右侧的过道上,绷紧肩膀走到老板娘的身边。   看起来是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还会有客人来吃饭。   “唉?!儿砸,你咋回来了?你放假了吗?”   伊婷露出惊讶地表情,连续追问道:“不对啊,这又不是假期也不是年节的,你咋回来了?”   年轻人面露一丝无措和犹豫的神色,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等菜的两个陌生人,才小声问道:“妈,你和爸什么时候能完事?”   伊婷抿了下唇,又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孩子,才抬手搭上他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   “老王,还有多久?快别让孩子们等太久了!”   “马上!马上马上就好。”   对此毫无察觉的王老板乐呵呵地回答,末了还回头看了一眼,习惯性地又转回去。   下一秒,他又倏然回头,惊喜地说道:“乐乐,你咋回来了?!”   他高兴地垫了两下勺,关了火,将已经炒好的菜盛进方便盒里,拿出厨房放在宋馈和容琛所在的桌子上,乐乐地,“等久了啊,快趁热拿回去吃吧。”   “王叔,您客气了,是我们来得太晚了,还让您忙活了半天。”   宋馈有点儿歉意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了站伊婷身边的年轻人,“这是令郎?”   “是啊,我儿子王乐,平时在长图念大学,没想到现在跑回来。”   王老板走过去,边走边用围裙擦手,“臭小子,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原本的一句玩笑话,却让王乐打了一个冷颤。   伊婷在旁边使了个眼色,王老板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向老实的儿子,有点儿不太相信怎么一向听话的孩子去了外地读书就惹上事端了。   “你……”   但王老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一个声音打断。   容琛扬声问道:“王乐,你前天在长图是不是接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乐一下子就向大门的方向蹿过去,但还没有等他完全蹿出去,就一把被王老板拽住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剑眉倒竖,冷声大喝:“王乐!!你要跑去哪里!   “你如果真得惹是生非,做了什么错事,就应该要面对,去解决,逃跑算什么?!你要逃跑一辈子,然后东躲西藏一辈子么?!”   他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你要是真做错了什么,或者被人欺负了,冤枉了,爸爸一定给你撑腰!不会让你白白受到诬陷的。”   伊婷收回了已经伸开,要去拉扯王老板的手。   她也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泛起一丝泪光,“乐乐,听你爸爸的话,妈妈也会站在你身边的,咱有事情解决事情。”   她又有点儿祈求地看向宋馈和容琛,“他们是分局的警察,不是坏人,爸爸妈妈也了解他们的,你有事儿,就和他们实话实说,不要……这样……   “乐乐……妈……不想你以后都……”   王乐在听到警察的时候,情绪有片刻的放松,随即又很紧绷。   宋馈看向年轻人,“我们是在找你,因为时清的案子是我们在跟进,我们想知道那天晚上,你接到他们那一单时,车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你只要如实说出你所看到的情况就行,我们并不会伤害你的。”   容琛拿出自己的警官证,递到王乐的面前,温和地说道:“宋老师说的没错,我们不但不会伤害你,同时也可以视情况保护你和你的家里人。   “王叔也经常和我们说起你,他很骄傲的,说自己的儿子很优秀。”   王乐闭了闭眼睛,半晌才下定决心,点了下头,“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王老板看了一眼妻子,伊婷将卷帘门放下去,闭店打烊。   两夫妻坐在儿子的旁边,鼓励地看着他。   宋馈和容琛坐在对面,也认真地看着年轻人。   王乐咽了咽口水,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这次回来,其实是因为害怕,但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   他又急忙解释地补充了一句,“我那天就是接了他们的单,将他们送回别墅而已,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或者杀人放火的勾当!!”   宋馈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接着说下去。”   王乐抿了下唇,眼睛盯着桌面,陷入了回忆。   “我在长图大学读书,家里虽然也给生活费,但我感觉我已经长大了,爸爸妈妈赚钱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身体也都熬得有些小毛病。   “我就想着在不耽误我学习的情况下,去打工赚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减轻他们的压力。   “我会开车,高中那会儿我爸就已经教过我了,我也是等到成年了考票的,所以就去做了代驾。   “时间自由灵活,不会影响我的正常学业。”   他顿了一下,“前天晚上,我都想回去了,怕学校的宿舍门关了来不及。   “结果,就在我准备下线时候,来了这一单。   “我看着不远,目的地也离着学校很近,来得及,就去了。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吧,他们就出来了,我没想到这一单居然也可以接到明星。   “以往这种单子应该都是他们内部人来的,不可能轮到我们。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幸运,能接到他。” 第356章 就是他   王乐自嘲又无奈地笑了一下,“但其实是我天真了。   “原本我觉得做明星的或者是他身边的人都应该是最好的,最有素质的人,朝气蓬勃,高高兴兴地活着,比我们普通人要轻松快乐得多。   “但那一天在车子里,我的这个印象被打破了。   “时清当时一直用右手捂嘴,左手按着头,没说什么话。   “他旁边的经纪人却一直在说话,还很没素质,爆出了很多料。   “可能是因为一个人说久了,还没有人理他,才开始挨着个儿的数落其他人。   “一会儿说时清太固执,不懂得变通,白白浪费年华,自己当初就不该选择捧他,一点儿好处都没得到。   “一会儿又说旁边的另外一个男人,除了长了个傻大个以外,什么都没长。   “女的他倒是没有骂,只是说了没用。   “然后他又去说时清,但是时清不吱声,始终都露出那种痛苦的表情。   “而且他脸色很红,感觉呼吸也有些急促。   “那男的就更来劲了,说‘什么时候压不疼,就偏偏这个时候牙疼,你是故意不想好好过是吧!给你买了药!拿了我吃的药!你到底吃没吃,怎么还疼?!’   “我有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替时清辩解,但我……懦弱了,我怕我和他吵起来,他到时候投诉我,我就干不成代驾,赚不到钱了,所以一直忍着。”   他脸色苍白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露出一种歉意和愧疚的神色,“爸爸,我辜负了你告诉我的,做人一定要顶天立地,见义勇为,遇到不公平的事情要挺身而出。   “你……你别对我失望……我……”   王老板摇了摇头,“乐乐,别这么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爸爸以前的社会经历告诉爸爸要这么做,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你现在还没有出社会,能做到这样,保护好自己就已经很好了,别被爸爸的话框在里面。”   王老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判断,爸爸说得也不一定全都是正确的。   “你别觉得爸爸固执才是。”   王乐哽咽着摇头,“不,不是,你是最好的爸爸,你一直支持我……所以现在我才会回来,才会在自己觉得害怕的时候,想着回来看你们,因为你们在我就不怕了……”   宋馈和容琛也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他们一家三口人的情绪平复下去。   半晌,王乐才终于继续说起来,“后来,他可能也是困了,也就不再骂了。   “直到我将他们送到目的地,他们都没有人在说话。   “我原本还想问时清方不方便签个名,但他看起来非常难受,而且刚刚还发生那样的事情,所以我也不好开口了。”   宋馈点了点头,“那你能不能和我们回一趟局里?做个指认?”   王乐抿了抿唇,身体很诚实地向后靠,伊婷拍了拍儿子,仿佛再给他一种鼓励。   “对了,你不用看见他们,和我们去局里,也是在十组相片中选择出来这几个人,然后在录一下笔录,也就是当天你在车里的见闻,和每个人说得话就行。”   宋馈看得分明,补充解释说:“别担心,和电视剧不一样,你不用和他们面对面的。”   他的目光又从伊婷看向王老板,语气温和:“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让你爸爸妈妈陪着你,跟我们回去。”   王乐垂下眼睛,犹豫挣扎了片刻,点了下头,“好,现在去么?”   宋馈轻松地说道:“看你的决定,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也可以。   “如果没有准备好,那就另外在订。”   王乐的眼睛一亮,微微闪动,就在容琛觉得今天没戏的时候,大学生开口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但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事情,他也无法安睡。   当时他在wb上看到时清出车祸的时候,他惊得把手机都掉到了地面上。   本能地,他觉得时清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了。   他明明看着对方被人扶进去的,怎么可能又自己开车出来,还酒驾!   他怀疑这里面有猫腻,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风声鹤唳。   身边只要有一点儿动静儿,他都会觉得是那些人来找他灭口的。   这让他非常恐惧,所以才会跑回来父母这里。   王乐本来想去报警的,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但他也偏偏在小地瓜,wb上看到有自媒体说警察要包庇杀人凶手。   他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会遇到警察。   不过好在父母相信他们,说他们是好人,而且从面相看他们也确实不是奸恶之徒,所以才会原原本本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讲出来。   他们一行人提着又重新加热锅的饭菜回到市局接待室的时候,唐谕已经拿着两个纸箱等在里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宋馈身上的时候,带上了一点儿笑意。   宋馈也微微弯起眼睛。   他将饭盒放在长桌上,准备先让王乐辨认。   “咕噜……噜……”   王乐的肚子传来一阵声响,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来得及吃饭,今天又看见时清车祸的新闻,非常害怕和担心,也没心情吃饭。   现在心情终于放松下来,饥饿感也恢复了。   宋馈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咱先吃饭,吃饱了才有精力工作。”   他拿出装着米饭的便当盒递给王乐,“正好我们也都没吃饭,一起吧。”   王乐接了过去,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   他们快速解决好温饱的问题,也没有马上整理。   而是空出干净的地方,唐谕开始将混入了郑多和,钟天艺等人的照片,十人一组,让王乐进行辨认。   容琛充当了记录员,开始记录王乐所说的供词。   屋顶角落的监控也亮着红灯,在忠实的记录着这一切。   很快,王乐就挑出了郑多和三人。   他指着郑多和,“就是他,一直在骂其他人。   “还说把药给了时清。”   他停下来,又指着钟天艺,“药是他去买的,说是买的甲硝唑。” 第357章 过失还是故意?   【甲硝唑?!】   刚刚做完实验赶到门口的覃栋和凌照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并不是惊讶甲硝唑这个药,和药检结果中果然列出了甲硝唑的成分,而是在于宋馈在听到牙疼和酒驾时候能够想到甲硝唑和酒之间产生反应。   这种联想分析的能力,在刑侦技术并不发达的过去,是非常优秀的存在。   已故的李泽如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原本他们以为在李泽如牺牲后,这方面局里会有空缺。   但现在,宋馈给了他们一种可以弥补这种缺失的错觉。   覃栋敲了敲门,“咚咚……咚……”   屋子里面的人都看过来,“老覃,凌主任,报告出来了?”   覃栋点头,“嗯,毒理分析的结果出来了,受害人的体内确实有甲硝唑,你的推测应该没错,而且他当时的反应和后续显示出来的痕迹,都能证明这是造成他死亡的原因。”   但还不等同事们高兴,凌照就泼了一盆冷水,“他脚腕和小腿上的指纹,我们也提取出来了,和玻璃窗提取到的指纹一致,但在犯罪系统中检测,没有匹配的结果。   “要看看能不能和我们找到的嫌疑人的指纹匹配得上了。”   他的话没有完全说透,但除了代驾王乐以外,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王乐抬眼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你们找到凶手了?”   宋馈摇头,“不,还没有。”   “那——”王乐有些疑惑地看向凌照的位置,似乎再问:【那他怎么说我们找到的嫌疑人的指纹能不能匹配得上?   “警方抓人得讲究证据的,没有实锤的情况下,我们这里没有凶手。”   宋馈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也就都是嫌疑人。”   王乐露出一个【我知道了。】的表情。   当他和父母走出警局的时候,他回头和与他年龄差不多的人说道:“那希望我在你们抓住凶手的路上,帮到了忙。”   宋馈笑道:“你已经帮上很多忙了,给了我们很多有力的证据。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是你父亲引以为傲的孩子。   “所以,自信起来,别自我怀疑。”   王乐微微一怔,随即习惯性地想要垂下头,躲避他人的目光。   可那句【自信起来。】却在他的脑海中一簇簇绽放,像是夜空下绚烂的烟花。   他不禁又挺起胸,看向对方,腼腆笑道:“虽然‘自信起来’这件事,对我来说挺难的,需要个适应的过程,才会真正自信起来。   “但我记住这句话了,我会尽快适应并且告诉我自己的。   “谢谢。”   他转过身,挽着父母向外走去,步伐轻松而坚定。   覃栋忍不住感叹,“宋老师,你们学心理学的就是会安慰人啊!能梳理情绪!”   宋馈看向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用学心理学的也可以,有些人天生就会让人觉得放松。”   “?!”   覃栋瞪大眼睛,众人觉得如果他有尾巴的话,肯定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他急促地问道:“真的吗?宋老师。”   宋馈有点儿无奈,转身准备回去了。   唐谕忍不住笑道:“老覃,也有些人天生就非常自信的。”   这话让宋馈都忍不住弯了唇角,他发现唐谕现在有时候嘴也颇为毒辣。   覃栋眨了眨眼睛,有点儿迟疑地问凌照:“凌哥,你说阿铮是不是在阴阳我?!”   凌照瞥了一眼唇角微扬的唐谕,终究还是淡淡地说道:“你想多了,老覃。   “咱再去查查系统,没准就能匹配成功。”   覃栋的脸垮下来,“凌哥,你都跑两次程序了,再说这个应该让阿铮配合你。”   这话倒是没有错误,凌照敛起笑容,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刚想开口,就听到门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行人又都停下来,看向车子停下的方向。   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不少人。   为首的正是孟钢,和他带出去的刑警们一起,大步流星地带着另外三个人进来。   走近了,才发现正好是郑多和,钟天艺和徐丽琳。   孟钢很熟练的将三个人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询问室内,打开了监控,在宋馈的提示下,没有第一时间进去开始询问。   众人回到观察室,孟钢抹了一把额头擦掉上面的汗,“怎么样?咱现在掌握了什么?”   他得在短时间内想到审讯的思路。   宋馈将他们刚刚整合到的信息,包括容琛带回来的别墅的情况,以及偶遇王乐后得到的线索,还有凌照和覃栋从受害人身上提取到的指纹信息与他们四个人当晚所住别墅三楼走廊,在车库上方的玻璃窗上采集到的指纹信息一致,但在犯罪系统中没有找到匹配的信息。   “所以,我们现在要看看指纹能不能和郑多和或者是钟天艺的匹配上?”   孟钢总结了一下。   宋馈点头,只要可以合上,那至少一个侮辱尸体罪是无法逃脱的。   再加上王乐的口供和证据,交叉得到药店和当事人的口供,过失致人死亡也跑不掉。   孟钢歪了一下头,短促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不解:“如果按照王……王乐的说法,郑多和也就是过失致人死亡,他给了药,然后又带人去喝酒,算他不知道甲硝唑会和酒精剧烈反应。   “但他居然为了掩盖这个事情,伪造车祸……   “他真不是故意的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他,除非他们再掌握到其他的线索,证明他们之间有另外别人不知道的恩怨仇恨,让郑多和借着这次机会杀了时清。   否则对于郑多和来说,杀了自己手下最有名气的艺人,影响自己的前途,都不太符合正常人的逻辑。   除非……他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成长路线,能够接下时清大多数粉丝数量,又听话给他赚更多钱的小偶像……   或者……物以稀为贵。   死去的才是最好,最值钱的。   “最近,有什么与时清相关,又被炒的很热的东西么?”   宋馈歪了下头,补充道:“不只是局限在东西,比如说歌曲啊,电影啊,综……”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想到了安娜的一句话,【他们来这里谈项目。】   以及容琛带回来的他堂哥所说的话,【谈综艺。】   宋馈挑了下眉。 第358章 心态不好但敢参与其中   孟钢眯起眼睛,“宋老师,想到什么了么?”   宋馈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他刚刚所想到的问题也不能真的证明什么。   说郑多和为了这个综艺故意害了时清,这只是一种没有明确证据的推测。   “没什么,不太可能的一种假设。”   他转移了话题,“孟哥,你和兄弟们吃饭了么?”   孟钢本来还想追问,但被这么一打岔才想起来,一拍脑袋,“还没!”   他们驱车在高速上拦下了郑多和他们,一路又赶回来,没有时间吃饭呢。   他可以忍一忍,但是让自己手底下的人跟着一起忍就有些失职了。   他拿出手机想点餐,结果发现居然已经快要到午夜了,这个时间点的双林,基本上都打烊了。   总不能叫烤串吧?!   这——好像也不是不行。   孟钢犹豫不决的时候,宋馈接了个电话,就让对方稍等,他们出去拿。   孟钢抬头想问对方要去拿什么,却看见宋馈和唐谕已经开始向外走了。   他有点儿好奇,看向覃栋,朝着两个人的背影扬了扬下颌,“他们拿什么去?”   胖胖的法医摊了下手,“不知道。”   但他们也没有疑惑太久,唐谕和宋馈,还有另外四个孟钢带着出去的小伙子一起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意。   他们的手上都提着东西,容琛将长桌上的东西移开。   “我和阿铮,还有小琛吃过了,还有打包回来的米饭和菜,不过都凉了。   “刚刚在外面看着你们回来,又拜托了王老板煮了面,对付吃吧。”   宋馈平静地说道:“吃完了,就可以看出来,先先问谁了。”   孟钢吹了声口哨,给了宋馈一个熊抱!   宋馈被带的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从孟钢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孟哥,我感觉你在报仇!”   “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孟钢摆手,“我是感激你的,宋老师,你看我都感动得哭了。”   他凑上去又被宋馈推开,也不介意,招呼道:“杨栩,你去叫他来吃饭。”   “刚刚回来的路上已经分完啦。”   杨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盒汤面,正准备走,“那边也有菜,我去那边了,还宽敞。”   “……”   孟钢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错失了什么,“他们也有菜?”   他看向宋馈,后知后觉地问道:“还是新出锅的?”   “对,是孟队给他们特意点的。”   宋馈翻起手掌,言外之意明显,大写的两个字,【给钱。】   孟钢装傻,当没看明白对的意思,一屁股坐下开始吃饭。   宋馈要被气笑了,坐到孟钢的对面,无声地看过去。   孟钢后来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出声来,还被汤面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起来。   站在身后的容琛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孟哥,慢点儿吃,宋老师不会抢你的。”   “就是,宋老师没那么小气。”   一起坐着吃饭的覃栋补刀,“别慌。”   “去你们的!”孟钢挥手。   他们边吃边看着监控里面的三个人,郑多和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慌张的神色。   徐丽琳趴在桌子上面睡觉。   钟天艺双手交叉,拇指不停地转动,还时不时看向监控和门的方向,一脸压抑的焦躁。   孟钢指了指屏幕,姿态很自信,“就从他开始吧。”   已经过了一天多的时间,如果有编故事的能力,早就已经能够编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故事了。   一个人在审讯室,面对这种压力下,心态好,不好啃的骨头就是郑多和这种滚刀肉。   或者是这件事中什么都没做,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所以也不在意,该吃吃该睡睡又精神正常的人,就像徐丽琳。   而参与其中,又心态不好,疑神疑鬼的可以当做突破口,就比如钟天艺。   宋馈赞同。   当三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覃栋他们看见询问室内的人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颤,显出心虚又畏惧的神情。   走在最前面的孟钢没有错过钟天艺的肢体动作,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个笑意让钟天艺更加焦虑。   等到他们在他的对面坐稳,记录员晃动鼠标,电脑屏幕弹出密码框,幽蓝的光芒映入他的眼睛。   孟钢开门见山,“钟天艺,说说你前天都做了什么吧?”   “我……我……什么都没做呀!”   钟天艺唯唯诺诺地回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孟钢冷笑了一声,“我是问你前天做了什么,不是问你三个月,三年前做了什么,你不至于不记得吧?”   “我真不记得了……”   钟天艺打算装傻充愣到底,但前天他所经历的事情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转动。   他不禁闭了下眼睛,想要驱散它们,但却适得其反。   越想要忘记的,就越不可能忘记。   大脑不会接受“否定”的信号,想着要做什么的时候,总比不要做什么好被接收。   宋馈突然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来双林的?”   “前天,我们要来这里谈事情——”   钟天艺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明明给自己做过建设,不要将这些事情说出来,怎么刚刚会那么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呢?   孟钢无声地笑了一下,“你这不是记得你前天做了什么么?”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说谎话,妨碍警方调查,不配合警方查案,可是妨碍司法公正,是要坐牢的。”   钟天艺猛吸一口冷气,又连续短促地呼吸。   “我……我……我不是……”   他紧张到语无伦次,半晌才故作强硬地说道:“你别吓唬我!我只是不记得了而已,又不是有意要阻拦你们查案子的。”   “我们也只是问你前天做了什么而已,你干嘛这么害怕?”   孟钢继续进攻,“心虚么?”   “我……心虚什么!”   钟天艺的身体拼命向后靠,汗已经下来了。   他本来就不想参与的,是郑哥说肯定查不出来。   但现在警察的表情可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359章 走投无路   宋馈仔细观察着钟天艺的神色,没有错过对方神色上细微的变化。   十分平静地开口:“有人告诉你,你们所做的事情不会被其他人或者是警察发现,调查出来,对不对?”   钟天艺的瞳孔骤然紧缩,惊讶又惊恐地看过来。   孟钢再接再厉,“警方掌握的线索可远比你想象中得多。”   他顿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我们现在这么问你,是在给你减刑的机会。   “如果你在这么知情不报,冥顽不灵,妨碍警察查案的话,可别怪我们不给你这个机会了。   “你自己考虑一下,是一直这么抵抗下去,等着我们把证据摆在你面前,失去减刑的机会。   “还是在这之前,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自述出来?”   钟天艺怔怔地看着他们,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表情出卖了他,暴露了他在权衡的意图,“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诈我?!   “骗我将一切说出来,然后翻脸不认人!!!”   孟钢冷笑了一声,有点儿不屑地说道:“你跟我谈条件?   “你有什么能跟我交换的消息呢?你不会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手上的一份文件,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又慢慢抬眼看过去,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你那天推开窗户时,又向后看什么呢?”   从玻璃窗上采集到的指纹和脚腕上的指纹相同,以及掌印的大小,宋馈他们推测抓住脚腕的人应该就是钟天艺。   他和郑多和一前一后,抬着时清的尸体来到玻璃窗旁,靠近窗边的人推开了窗户。   又因为郑多和一个人拉不住,让他去后面拽一下。   钟天艺下意识摇了摇头,“不……不……”   他的口中虽然说着‘不’字,但脑海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天晚上的事情。   虽然他这两天总是去洗手,发狠地搓着手指和手心,但失去生命后沉重的尸体和冰凉滑腻的皮肤的触感还是纠缠着他,挥之不去。   他的精神压力几乎要让他崩溃。   钟天艺动了动唇,喃喃地说道:“大前天,时哥说牙疼,但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什么。   “郑哥就以为时哥是在故意找借口,不想去双林和投资商吃饭。   “就对着时哥发了一通脾气,说他装什么清高,这种事情在圈子里都是默认的潜规则,拒绝一次就被雪藏这么久,说时哥还有几个三年四年的,还以为是小鲜肉么?   “不去也行,没通告没资源就没有钱,没有钱拿什么去做善事,这个世界没有既要又要,也没有独善其身。”   他顿了一下,“时哥最近因为要给老人院的一个老人做手术,还有资助的贫困地区的学校校舍塌了,好在没有人受伤,也需要钱去修缮。   “他的手头就非常紧,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郑哥,结果郑哥不借,让他自己想办法。   “明明可以很轻松赚钱,却偏偏弄得自己这么苦。   “时哥没有说话,回去管好友和比较相熟的同事借。   “结果却不尽如意,和他关系好的,其实也不出名,手里也没多收钱,有钱的又不肯借给他。   “甚至还有传言,时哥去赌,对家也买了这样的通告。   “我劝过郑哥,就帮时哥一把吧,他一定会感激你。”   钟天艺闭了下眼睛,长叹一口气,“但我被郑哥臭骂一顿,说自己要他的感激有什么用,要钱,钱才是最重要的!   “让我不要借钱给时哥,一定要让时哥自己想清楚,没有钱又做什么慈善,没有能力的善良说白了就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一种自我感动罢了。   “已经做过这么多心里建设了,也该用用了。”   他摇了摇头,“郑哥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不能反驳他。   “但时哥绝对不是因为自我感动而去做好事,他是真心实意的。   “一直都很好,只是这一次都赶在了一起,又都刻不容缓,才手头紧张的!   “时哥在坚持半个月后,时在没有办法了,又不能去借高利贷,所以回来找了郑哥。   “答应了这次和他一起来双林谈项目。”   钟天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混杂着无能为力的不甘。   “我其实也很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不够强,帮不了时哥。   “时哥平时对我非常照顾,其实比带我入行的郑哥都好。”   他感觉自己的情感被撕裂了,看着一个特别善良真诚又高洁的人被一步步逼上曾经深恶痛绝的路。   孟钢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唏嘘。   虽然他无法完全理解,钟天艺也说得十分简洁。   但试想如果一个人深陷其中,无力挣脱,又被信任的人逼良为娼,那种感受一定无法用言语去描述。   他沉吟了片刻,低声说道:“然后呢?”   钟天艺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还充满了自嘲的味道,“后来,第二天,要出发双林的时候,时哥的牙还是疼,这个时候已经能看出来,他的脸已经微微肿起来了。   “郑哥又埋怨时哥为什么不早说,弄成现在这样,一定是故意的,要不就别去双林了,穷死算了,然后继续被雪藏,他们两个一拍两散。   “我看到时哥挣扎的神色,想缓和一下,就主动说自己去买药,吃了药应该就不疼了。   “郑哥当时没说话,只是挥手让我快点儿去。   “我当时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上次郑哥牙疼的时候,给他买的药还在包里。   “我就赶紧回去找,真的找到了,就回去将药给了时哥。”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将头埋入手掌中,“时哥当时牙疼的厉害,也没看铝箔纸上写的是什么药,就吃了下去……   “那个药,我也是后来在时哥出事后,才发现,是甲硝唑,才想起来买药的时候,药店的店员告诉过我吃个这个药不能喝酒。   “但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想到它会和头孢一样,不能和酒一起,当时时哥表现出难受的样子时,郑哥还说他不胜酒力,很久没有喝酒了,这么快就醉了。   “那个大老板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中途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郑哥就发脾气,骂时哥人老珠黄,没用!   “只是时哥当时只是用手顶着太阳穴,头一次怼了郑哥,让他闭嘴,安静。   “我从来没看过时哥那个样子,郑哥也被唬住了。   “就说了句晦气后,让我叫了代驾。” 第360章 先声夺人   “车上的时候,感觉时哥越来越难受,没有好转的迹象。”   钟天艺抿了下唇,“我本来想说要不送时哥去医院吧,别闹出什么毛病。   “但我没敢说出来,郑哥的脸色非常难看,一直在骂骂咧咧,完全不管是不是圈子内的人在。   “我怕提出来,在惹火他,当时也想可能时哥没事呢,就是喝多了,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这两天一直想,是不是我当时说了带时哥去医院,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一念之间,结果就会千差万别。   钟天艺自嘲地笑了笑,眼睛里都是苦涩。   他做不了主,他只是个可以被任何人呼来喝去的小助理,他没有决定权。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情绪,“后来,我半夜刚想休息的时候,就听见时哥那个屋子里传来声响。   “然后我就跑过去看,结果发现这个门是上锁的。   “我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呕吐和重物落地的声音,我使劲儿拍了几下门,也喊时哥,但是时哥没有回应。   “我就特别害怕,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害怕,感觉出事了,就跑到楼下找郑哥。   “郑哥半天才开门,还怪我坏了他的兴致。   “我跟他说时哥可能出事了,听见声音,但是没人回应,门还上锁。   “这个时候他才跟着我上去,中途我还去客厅拿钥匙,开了门,发现时哥半趴着,躺在床的里侧,一只手搭在床边,头冲着里面,屋子里都是呕吐后的味道。   “郑哥捂着鼻子,骂他麻烦,觉得臭死了,我赶紧过去开窗户,回头看得时候发现时哥脸色雪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钟天艺的眼睛忽然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时清的皮肤异常苍白,毫无血色。   【时哥……时哥……】钟天艺试着唤了两声,那发青的脸色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想拔腿就跑,但奇怪的是,明明特别害怕,他却诡异得更往里面走,走近躺在床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人。   【你干嘛呢?!】   郑多和暴躁地喊道,真是讨厌的小鬼,这种事情还来烦他,不就是喝多了吐了。   【磨磨唧唧的那个死表情,演给谁看呢?!】   钟天艺破天荒地没有回应郑多和。   他凑到时清的身边,稍稍犹豫片刻,抬起自己右手的食指,颤颤巍巍地向时清的鼻下探去。   这个动作和沉默彻底惹毛了郑多和,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扬起手就想给对方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明白自己的位置。   但他的手掌还没有打到的时候,钟天艺就大叫一声:【啊!!!!!!】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按在了呕吐物上。   不过他并不在意,而是慌乱地抓向身边的郑多和,不顾对方的挣扎,惊恐地喊道:【死人了!死了!时哥死了!时哥——】   【啪!】   终于挣脱开的郑多和,听清钟天艺所说的话时,一巴掌就打了上去。   【胡说八道!!!你才死了!】   你死了,我的摇钱树都不会死!   【瞎说些什么!你再——】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又被钟天艺打断了,【我没有胡说八道!!!时哥真得没气了!】   他边说边不顾郑多和的反对,拉过他的手,伸到了时清的鼻子下,又在郑多和愣住没有反应过来时,将他的手按在了时清的心脏上。   钟天艺喘着粗气,吼道:【你自己看看!!!!时哥是不是没了!】   郑多和还愣在原地,手下毫无跳动的心脏让他一瞬间脑袋里完全空白。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颤抖着手,又伸向时清的鼻下,那里也没有任何气流流动。   郑多和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时清的脸上,扯着他的衣领吼道:【别装死,你给劳资起来!!!】   他松开右手又想打上去,但失去生命的身体异常沉重,郑多和本就瘦削的身材根本拎不住对方,反而被时清的尸体带倒,一起摔在床上。   郑多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大脑已经开始冷静。   他看着时清的尸体,眼睛转动后,忽然问道:【你早上给阿清的是什么药?】   【治疗牙疼的——】钟天艺下意识地回答。   【我问你是什么药!!!!】   郑多和暴躁地吼出来,【具体是什么药!!!我还不知道治疗牙疼的?!】   钟天艺被吓得一哆嗦,【就是,就是上次你牙疼,我给你买的药呀!具体名字——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一下,向外跑出去,他记得包在客厅。   郑多和也追了出去,【等等,你干嘛去!】   钟天艺跑到客厅,看到放在沙发上的手提包,跑了过去,翻找里面的东西。   五六分钟后,他找到了那个外盒,上面写着‘甲硝唑’。   郑多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脱力地坐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瞪着前面一声不吭。   【郑哥,是——甲硝唑,我现在想起来了,店员说吃了这个药后,不能喝酒……】   钟天艺看着沉默不语的郑多和,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就闭上了嘴巴。   他觉得现在的郑多和有点儿不太一样,似乎脱下了某种伪装,露出獠牙,准备吃了他。   【郑哥……】   他喏喏地叫了对方一下。   郑多和半眯起眼睛,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在阿清身边多久了?】   钟天艺微愣,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三年了。】   【你时哥对你好不好?】郑多和点了根烟,在白色的烟雾里追问道。   【……】   钟天艺更不明白了,【时哥对我非常好,他对每个人都好,大家都很喜欢他,尊敬他。】   【哈——】   郑多和不由得笑出来,但这个笑容却没有温度,反而透出一种莫名的森冷。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质问道:【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了他啊?!】   【啊?】   钟天艺懵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怎么可能要害时清呢?! 第361章 伥鬼   【我……我……   【我不是……我没有这么想过!!!】   钟天艺霍地站起来,抬手指着郑多和吼道:【一定是你!!!是你故意这样安排的!!】   【我故意安排?】   郑多和伸出食指指向自己,冷笑道:【你是不是疯了?我故意安排杀了我自己的摇钱树?】   那个笑容充满了嘲讽,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   【因为时哥不想听你的安排!不想和大老板喝酒吃饭!不能给你赚钱!】   钟天艺目眦欲裂地控诉。   【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郑多和直接大笑出来,【说你疯了你还真疯了。   【他不想听我安排,不想和大老板喝酒吃饭,那他今天跟着来双林是干嘛?!   【那是因为他需要钱,他为了钱妥协了!   【你动动你那个猪脑子好好想想!你说的这个屁话能不能站得住脚!】   【……】   钟天艺忽然卡壳一般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更大了。   虽然郑多和嘴巴毒,总是偏向对自身有利的一面。   但他刚刚有句话没有说错,【他为了钱妥协了!】   是啊,那个在钟天艺心中宁折不弯的时清,为了钱妥协了。   所以他才特别难过,特别愤怒。   钟天艺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整个瘫坐在地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支柱在崩塌。   无数过往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又分裂,一时间他居然也分不清他给对方药的时候是故意没有带着外盒,还是为了方便去掉了外盒。   是故意隐瞒了不能饮酒的注意事项,还是真的忘记了。   他抬起手,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我……我给了药……   【我……没有提醒……】   半晌,他蜷起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上,无声地躺在地板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郑多和不可抑制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异常短促,带着点儿隐秘的,胜利的意味。   他微扬起下颌,用鼻孔看着躺在地上痛苦的青年,显出几分居高临下。   十分钟后,郑多和走过去,单膝蹲在钟天艺的身边,伸手揽住浑身颤抖的人,但目光却落在前面不远处乳白色的墙壁上,轻柔低缓地在他的耳边说:【天艺,阿清不会怪你的。   【我也会帮你的。   【这就是一场意外……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你不要自责了……】   心神激荡的钟天艺没拼命摇了摇头,哭道:【不……是我的错……我不该不提醒他不要喝酒的……不该这么疏忽……   【害死了时哥……明明时哥以前在我疏忽大意的时候还提醒过我,以后要认真工作的不然可能会出现无法弥补的错误……】   郑多和无声地弯起唇角,但手还在对方的脊背上轻轻拍着,宛如安抚。   【阿清不会怪你的,阿清一直是特别好的人……】   他诱导着:【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让别人难过,为他伤心。   【他肯定不希望自己的粉丝或者认识他的人知道他是因为这样而死的……】   他停下,将钟天艺扶起来,温柔地说道:【也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是你给错了他药,造成他中毒而死。   【对不对?】   尚且年轻的钟天艺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是……时哥是个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那……我们帮帮他?】   郑多和循循善诱,【不让别人知道阿清是这样……不体面死去的。】   钟天艺蹙眉,露出个疑惑的目光,哽咽着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时哥?】   郑多和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笑了一下,【阿清不是吃了药又喝酒死的,他是自己开车时被私生追车,惊慌间出了意外死的。】   钟天艺的眼睛一点点儿睁大,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要伪造时哥的死亡原因?】   郑多和摇头,【怎么可能呢,我们是在帮阿清,而且还能给私饭一点儿教训!你忘了私饭当初真得差点儿害死了阿清?!   【你忍心看着别人也遭受到阿清这样的痛苦么?   【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冷冽而质疑:【你口口声声说着你错了,你要帮阿清的话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一些!】   【不!不是!】   钟天艺下意识反驳,又急切地看向郑多和:【我是真的想要帮助时哥的!!】   郑多和伸手揽过钟天艺的脖颈,额头贴着额头,【那就照着我说的去做,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钟天艺这一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都听你的,郑哥。】   郑多和这才站起来,将自己在台里那个综艺中看到的某个片段说出来。   这也是他刚刚坐在沙发上时想到的,他也没想到这个别墅居然真得有一扇窗户在车库的下方。   只要不让警察查到这个别墅,不连累他的发展,别人怎么样都与他没有关系。   摇钱树?偶像?   都可以再找再培养,现在这个世道,有钱有资源,这些都简单。   造星嘛,流水线的小明星,狗都可以。   情义?信任?   郑多和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那都是什么鬼东西。   而且,如果要是让容琏知道时清死在他的别墅里,别管是不是意外,都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那可是容家,再不得宠也还是容家的人!   他可惹不起那位爷。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按照剧本上的记录,为了不在别墅里留下痕迹,两个人抬着时清来到那扇窗前。   钟天艺推开窗户,又回头看向郑多和,咽了咽口水。   【愣着干啥呢?快抬起他!】   郑多和压低声音,龇牙咧嘴。   钟天艺将时清的头抬起来,放到窗台上,又跑到后面抓紧时清的脚腕,帮着郑多和将人丢了出去。   【咚——】   沉闷的落地声中,钟天艺闭上了眼睛。   他们又下了楼,开出那辆车,将头被撞得血肉模糊的人抬上副驾,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撞了上去。   又在四周看了下,才又回去开始清理别墅内的痕迹。   直到天亮了,才又装作寻找的样子,去了那条马路。   远远地就看见了警戒线和停在旁边,红蓝光线交错的警车。   他停下车,跟着郑多和下车。   听到他和警察的争执:【那个车!撞在树上的车是我朋友的!我们正在找他,他在里面么?】 第362章 自食恶果   “后来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   钟天艺垂下眼睛,露出一抹苦笑。   后悔么?也谈不上。   不后悔么?似乎也不完全这样。   正在不知道想些什么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道声音,有点儿冷硬,还有点儿怜悯:“钟天艺,难道你帮着郑多和伪造时清饮酒后开车,出了意外后死亡,就是维护了他,帮了他么?   “他的名誉就不会有事么?或者说,就不麻烦其他人了么?”   孟钢皱眉,这孩子的脑回路是怎么长得呢?   “酒驾的名称就好听?还给我们局里做过禁止酒驾的宣传大使,你要别人说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么?   “还是要告诉别人,他明知故犯?我们警方选错了人?”   他顿了下,在钟天艺瞪大的眼睛中说:“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展开调查和拖车的人不算是人?   “如果是人,那又怎么能算是不麻烦其他人呢?”   孟钢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找借口了吧?   “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就拿另一个错误来掩盖,还拿这个错误美化合理自己的 行为。   “你这是帮他么?”   钟天艺沉默不语地看着对面的警察,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显得正气凛然。   孟钢无视了钟天艺要哭出来的神情,最后补刀,“你这不是帮他,你这只是一种伪善和自我感动。”   “……”   钟天艺张口想要反驳,但是那话到嘴边却则呢么也说不出来。   “想给自己辩解?”   孟钢反问道:“你仔仔细细地回想一下你自己做了什么?做得那些事情,你对得起他么?   “你能直视他说一句,‘时哥,我钟天艺对得起你’么?!   “你为什么协助郑多和?不过就是郑多和引导你所说的那些话正中你下怀而已。   “所以你装傻充愣,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别说了!!!!”   钟天艺崩溃地喊出来:“别说了!!不要说了!!!”   他猛地用头砸向桌面,“别说了!!别说了!!!”   一旁的小警察赶紧走上去制止他的动作。   但坐在里面审讯的人却都不为所动。   “怎么?还想继续表演给我们看么?”   孟钢语气十分平淡,“那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每天都在面对你这样的人,比你想象中的都多。   “你要是真男人,真想给时清一个公道和正义,就应该配合我们调查。   “那才是真得为了他。   “而不是在这里鬼哭狼嚎,自残博同情。”   他技巧性地听了一下,“说句实话,时清的死亡是意外,你们顶多也就是个过失致人死亡。   “如果请的律师好,在结合你的出身,求学经历造成你不能预见这个危险情况,那时清的死亡就是意外,你不构成犯罪。   “虽然这种判决的情况非常低。   “但你偏偏选择了一个最愚蠢的做法,去伪造车祸现场,企图掩盖自己犯下的错误。   “那就不只是过失致人死亡了,而是要数罪并罚了。”   孟钢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这个人什么。   泪水无声地从钟天艺苍白的面容上滑落。   但他没有擦,半晌才缓慢却又坚定地问道:“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帮到时哥。”   孟钢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反问道:“你说呢?”   “我刚刚说得都是真实的情况,没有假话和隐瞒。”   钟天艺惨笑了一下:“是我失去了理智,一错再错,现在不会了。   “法庭上,我也会如实而说。”   孟钢点了点头,给凌照发了信息,让他去郑多和所在的审讯室内采集对方的指纹,进行比对。   他们已经有了基础证据,加上钟天艺的交代,已经能够判定郑多和的罪行了。   只是现在在是意外还是蓄谋上,不能完全确定。   容琛想了想,走出询问室的时候,给容琏拨了个电话。   但第一次对面没有接。   容琛等着自然挂断后,再次拨通。   这次方块要结束的时候,终于被接起来,听声音对面刚醒,“喂!!!!”   语气不善。   “还没起来啊?”容琛倒是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你那房子什么时候下来的啊?”   “……”   容琏无语了,语速快得像是要起飞,“你特么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半年前刚买,一个月前刚装好!满意了?”   “还有一个问题,谁知道你买了这个房子,装修成这样?”   容琛补充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最后一个问题一下子两个问号?”   容琏的耐心要消耗殆尽了,“除了我爸以外,没人知道。   “我这装修怎么了?多豪华!多富丽!多——”   “拆了吧。”   容琛毫不客气地打断,“风水不好。”   挂断电话时,他又快速补充一句:“周末找个时间,我请你吃饭。”   “嘟嘟……嘟嘟……”   容琏瞪着眼睛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龇牙咧嘴,“我稀罕和你吃饭!!!”   但下一秒,他按了一下床头的按钮,早在外面等候的管家和助理鱼贯而入。   “琏先生。”   众人低眉顺目地说道。   “赵叔,准备一套素净点儿衣服,我要周日和小琛吃饭的时候用。”   虽然在外面飞扬跋扈,恣意妄为,是标准的纨绔。   但对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容琏还是做到了礼数周全,给了对方最大的尊重。   “好的,小琏。”   赵叔点头,他了解这个人,不用特别说明什么,他都知道要选什么衣服。   容琏点了点了头,转向助理,继续说道:“去看看西郊别墅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等事情结束以后,给我拆了它。”   “好的,琏先生。”   助理飞快地记下老板的要求,没有多问为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要在家里吃饭么?“   赵叔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语气恭敬的询问道。   容琏本来想拒绝,但下一秒又点头,“要吃饭,但是我不想吃粥了。”   赵叔点头应下,转身安静地离开。   容琏又低头看了看电话,片刻后,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站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僵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不由得吐槽最近在外面太夜夜笙歌了。   这可不行。   洗漱后,他溜进了地下一层的健身房。   决定在周末和这个小堂弟吃饭前,一定要练出自己的八块腹肌。   坚决不能让自己矮他一头!!! 第363章 虽有遗憾   容琛没有和自己的堂哥一样设想想那么多。   他挂断电话后就大步往回走,近了看见孟钢和宋馈正在说什么,表情有点儿无奈和惋惜。   “孟哥,怎么了?”容琛适时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即将结案的时候,有一点儿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孟钢摇了摇头,刚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这在刚硬的刑警身上是不常见的样子。   “你知道阿莹把时清当偶像的,以往就和我说过很多关于时清的事情。   “刚开始我虽然不反驳她,但心里也只是觉得这些不过是明星对自己的包装,一种许你人设罢了,都不过是噱头。   “但刚刚审讯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说得那些时清和钟天艺说得几乎差不多,只是钟天艺的细节更多一些。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身在泥潭,也没有在纸醉金迷里堕落,算是少有的出淤泥而不染了。   “因为心怀良善使得自己陷入被动,被信任的人背叛,逼良为娼。   “有病了也没办法去看,还要被怀疑是假装的,结果死在了这上面。   “死后还要被设计成酒驾,为了躲避私生犯的打扰而仓惶逃窜出了意外。   “一鱼多吃,连骨头渣都不被放过。   “只是造成这一切的人,付出的代价却不对等。”   他露出一种犹豫和怀疑的神情,却还是没有将下面的话全部说出来。   但宋馈和容琛又是何等聪慧的人,自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有时候在想,法律到底在维护什么?】   少年时代,想要做警察的人多半都是觉得警察威风凛凛,只有极少数人会抱着维护正义的心态才会这么想。   可进入警校,刚刚融入这个群体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抱着一种打击犯罪,维护百姓利益,还给受害人公道的想法了。   这种热忱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心脏中凝聚,然后在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   可真正投入到基层工作中后,很多人的第一节课就是要学会包容。   因为会比更多人率先面对生物多样性。   很多人的血也就在这其中慢慢凉了下去。   然后意识到法律不是正义的使者,而是秩序稳定的维护者。   不是道德的标兵,而是道德的底线。   这种三观被打碎再重组的过程,意识会抗拒,会难过,最终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宋馈体会过这样的感受,但当时他选择了继续奋斗,坚持自己的原则。   他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下孟钢的肩膀,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冷酷的语气说道:“我们无法伪造证据,去证明郑多和是故意杀人的。   “如果那么做了,那也不是真正的正义,没有人会因此得到解脱,反而会后悔一辈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自我审视,自我拷问,日复一日的被折磨。   “而那种折磨和现在你自我对法律公平性的置疑是不同的。   “后者你最多感觉到愤怒和不公,前者不但有愤怒和不公还有愧疚和忏悔。   “久而久之,你就会放弃做警察了。”   他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杀人的刀,不一定非要是现实里的刀。”   孟钢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杀人的刀,不一定非要是现实里的刀……”   曾经三番四次做过的那个梦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像是一种谶言和警示。   他点了点头,飒然一笑:“放心,宋老师,我不会那么做的。   “我只是,发发牢骚。”   他们正说着,就看见一个人从电梯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份报告,高高的个子逆着光,只能看清一道冷峻的轮廓。   宋馈弯起唇角,往前走了两步,“阿铮,出结果了么?”   唐谕的脚步也加快了一些,走到跟前将报告递过去,“是啊,在时清小腿处提取到的指纹,和凌主任在郑多和那里采集到的指纹匹配得上。   “而且,我们检查过那辆车,在副驾车门处的血迹上采集到的毛发和郑多和的DNA吻合。   “小琛带回来的那条纤维,和郑多和外套上的纤维一致,应该是他将人丢下窗户时刮蹭的。”   他顿了一下,“可以直接证明他直接参与了抛尸,非法移动尸体,伪装车祸。   “至少可以认定他毁灭、伪造证据以及妨碍作证了,还有之前侮辱尸体的罪名,会数罪并罚。”   虽然还有遗憾,惩罚和消失的生命永远无法放在一个天秤上平衡。   但郑多和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阿铮,你也学会安慰人了啊。”   孟钢笑着走过来发,接过宋馈转过来的文件,看向另外一扇门,挑了下眉,“走,咱去汇汇这个圈子里有名的经纪人。”   但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很难啃的骨头居然在看到他们摆出的证据时主动承认了自己做的事情,完全不见刚来时的那种傲慢和不配合。   只是对其他的事情就一问三不知了,让他们也无法套话。   孟钢直到走出审讯室外的时候还有些怀疑,“宋老师,这个郑多和这么配合的么?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宋馈笑了笑,“他这样的人最会权衡利弊,一切都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   “当你没有证据的时候,就等着被他为难带着跑吧,但是当你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而他意识到没有办法逃脱的时候,就会配合,争取给自己减刑的机会。   “所以,先问钟天艺得到证据,再去问郑多和就会水到渠成。”   孟钢微微张开嘴,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只是他仍旧拍了下宋馈的手臂,“宋老师,辛苦了,看这天色要下雨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铮也才刚刚出院,报告明天再说吧,别太劳累了。”   凌照也点头同意,“确实不要着急,先好好休息,身体才是本钱。”   唐谕也没有拒绝,他确实感觉到疲累困倦了,精神一旦松懈下来就更加明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宋馈看向他,有点儿担忧。   “走吧,我们回家。” 第364章 等待已久的命运   “近日,我市警方宣布成功侦破一起备受社会关注的明星时某死亡案件。   “此前广泛流传的酒驾车祸为不实消息,现场系其同事郑某和钟某为逃避法律责任伪造。   “时某真实死亡原因为服用了甲硝唑后饮酒引发的严重双硫仑样反应造成,其同事郑某在此过程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目前,郑某与钟某因涉嫌多项罪名已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刚刚写好报告的孟钢正戴着蓝牙耳机,看着手机中的新闻报道,神情平静。   这件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但那种怅惘的感觉并没有消散。   这也是人之常情,也不是所有警察都会因为破过太多案子就习惯下来,变得麻木。   更多的人是会更加坚定打击违法犯罪的决心。   虽然很多时候,会有不尽如意的地方。   但整个社会都在进步,法律也是如此。   孟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和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不由得苦笑,真是老了啊。   看起来放假在家的时候也得健健身了,恢复一下原本不错的体力,他感觉最近似乎胖了一些。   孟钢抬眼看了一下挂在墙壁上的电子表,已经是快要下班的时候了。   决定今天不加班了,早点儿回去,陪陪家里人,也陪陪窦莹。   他坐了回去,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材料。   又想着在这剩下的半个小时内,将已经停更很久的科普专栏更新一下。   他点开网站,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关注人数不多,留言也寥寥无几。   但他还是一一点开了,都是些不太重要的留言,甚至还有被触发关键词赶过来的机器人广告投放。   孟钢不禁哑然失笑,关闭留言框,点开了新建按钮,他准备科普一下‘双硫仑样反应’。   以前基本上都是说头孢不能和酒一起,也在轮番轰炸下起到了不错的宣传效果,现在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它们混在一起的危害。   可对于其他会与酒精产生同样效果的药物,提到的却不多。   所以这次的科普中他将甲硝唑,奥硝唑,降糖类药物补充了进去。   但又为了不显得那么生硬死板以及不透露案子详情的情况下,修改了很多次。   等到他将这篇写好发出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孟钢看了下外面已经暗下去的天色,才猛地发现已经快到八点了。   他摇了摇头,这删删减减的,太耽误时间了。   本来要提前回家的,结果又是这不早不晚的时候。   他匆忙将报告发给了闻局,又收拾整理了一下东西,才走向停车场。   夜色中的云层厚重,被风吹动,快速游走在城市的上方。   空气里水汽丰沛,似乎快要下雨了。   孟钢皱了皱鼻子,压下想要打喷嚏的冲动,加快脚步走到自己的车子边,拉开驾驶位的门时,豆大的雨滴落下来,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嘶——”   他有些不开心地坐了进去,关上门,抬手在脑袋上抹了一把。   自从做过那个噩梦之后,他就开始不怎么喜欢下雨天了。   即使现在,他的经历早已经和梦中的自己大不一样了,他也一样无法喜欢下雨天。   总有一种被阴冷毒蛇盯上的感觉。   孟钢叹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启动了车子。   白色的SUV大灯闪动后,开出了市局的大门,很快就融入了城市璀璨的车流中。   好在这一路上除了在时代大街堵了半个小时的车以外,都通畅顺利。   只不过他平时停车的旁边今天停了一辆车,但是停车的技术不太好,占用了两个车位。   如果是平时,孟钢可能就不太管这个事情了,再找个位置停车就是了。   但今天下雨,除了周边没有空余车位外,他也不太喜欢开远了停车,再顶着雨走回来。   他坐在车里给那辆车的人打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是个非常温柔的声音,听了孟钢说的原因后,连忙道歉,说自己现在就下去挪一下。   这反而让孟钢感觉到了愧疚,感觉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就麻烦人家下来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将车稍稍开出去一些,落下车窗,扭开了车里的收音机,开始收听广播节目。   里面正是交通台的节目,两个主持人在播报路况。   差不多七八分钟后,一道苗条的身影走进停车场,穿着浅红色的雨衣,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面容,娉婷袅娜地走过来。   像是暗夜中的一株蔷薇。   孟钢走下车,女孩子特别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现在就挪车。”   “没关系,不要紧,是我小题大做了,折腾了你一趟。”   孟钢也不太好意思,尤其还是这么晚了。   女孩子拿出车钥匙按了下上面的按钮,“我刚来这边住,对这边还不太熟悉,而且停车技术也不好,这么小的地方我都不敢停,怕刮到旁边的车。”   她更不太好意思了,歉意地说道:“哥,能不能等下,你帮我把它停进去?”   孟钢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他的骨子里除了天生的嫉恶如仇外,还有帮助弱者的侠义精神。   又做了这么多年的警察,面对普通百姓这样的请求是不会拒绝的。   “谢谢——咦……”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怎么了?”孟钢问道。   “这怎么打不开锁了呢?”   女孩翻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又连着按动了几下,还是毫无反应。   她求助似的看向孟钢。   “我看看。”   孟钢走了过去,停在对方一步远的位置,接过女孩递过来的车钥匙,还没等细看,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他下意识就抬手挥了一下,但仍旧没有躲开刺过来的利刃。   匕首锋利的尖刀刺入他的胸膛,宽大帽檐下露出一双饱含恨意的眼睛,“去死吧!!!坏警察!!”   孟钢只觉得胸口一痛,他刚刚毫无防备。   但现在他快速反应过来,要去握住那纤细的手腕,不让她将匕首拔出去。   已经得手的姑娘毫不恋战,松开手,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中。   孟钢很快支撑不住自己,在勉强拨通120后,栽倒在地。   那一刻他想,原来命运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第365章 九死一生   宋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休息,短信的提示音成功将他拉出了浅眠。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抬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   消息框在屏幕中央弹出,停留了几秒后一闪而过。   但宋馈仍旧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孟钢受了重伤,已经被送到双林第一医院。】   是容琛的电话号码。   宋馈看到完这条消息的时候,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孟钢曾经说过的他所做的梦,【宋老师,我梦到我说村民应该要自己出去打工赚钱,都是青壮年,要配合国家的扶持政策,不要不劳而获,结果激怒了他们。   【然后没有小琛的同学小陈出面,用冯翠花的案子威慑住了村民,争取了时间。   【结果,我们和村民起了冲突,本来人数上我们就不占优势,再一个我们身为警察也不能去打那些老百姓。   【等到市局的支援姗姗来迟时,我带去的七个兄弟,四个重伤,其中两个危重,送医院的路上,就已经不行了。   【而且费成刚也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打死了。   【他的父亲多次上访,最后撞死在门口,影响非常大。   【我不但受了处分,丢了工作,还蹲了牢。   【出来后,在一个雨天,被一个我曾经抓过的犯人捅死在了离家100米的地方。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梦,是我多想了。   【现在仔细想想,也许在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我所经历的一切,只是现在的我有了不同的境遇。   【那个梦里,宋老师和小秦也没有来双林。】   命运中注定的事情,如今似乎在告诉他不论中间有什么岔口或者分支,最终都会走向它既定的路线,只是时间早晚不同而已。   宋馈不禁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中涌起一种怪诞荒谬的感觉。   这是不是也在提醒他,他的命运也会在前面等着他。   比如那场爆炸……   他只感觉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接冲到天灵盖。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房门就被敲响了,“咚……咚咚……”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宋哥,你睡了么?”   门口传来唐谕的声音,想来他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宋馈匆忙答应,“起来了,换了衣服咱们就去。”   “好。”   唐谕低声答应了一句,就没有在说话。   等宋馈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唐谕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银白的吸顶灯光下,不笑的样子更显得冷峻。   听到声音看过来,丹凤眼内的神色却是温和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匆匆从应急走廊下楼,甚至连等电梯的耐心都没有。   等到他们飞车赶到急救室手术间的时候,容琛已经等在了那边,刚放下电话。   手术室外的灯亮着,微弱的红色灯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透出一股含血的肃杀之气。   “怎么样?”   宋馈问道,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他的冲锋衣上还挂着新鲜的水汽。   容琛沉默了片刻,才冷静地说道:“孟哥的情况很不好,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   “他现在不方便移动,我让院里最好的医生来了,也只能看他的运气。   “不过好在匕首没有被拔出来,如果当时被拔出来,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当时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和陈昀宁线上视频梳理这次案情,整理证据,做归档用。   没想到接到了120的电话,还是被孟钢设置成了紧急联络人。   容琛匆匆和陈昀宁挂断电话后,就来到了双林医院。   医生将孟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已经让他做好准备了。   容琛想都没想就给容氏下属医院最好的医生打了电话,马上就组织了大外科,让他们一行人马上来双林医院。   但交流后马医生也坦然,他来也只能是提高一点儿成功的几率而已。   容琛签字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动,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太过于意外。   他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他还得去进行调查。   在通知了闻飙之后,他的拇指悬停在通讯录上犹豫不决。   想了半晌,才给宋馈和唐谕发了消息。   他明白孟钢肯定不想也让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孟钢的父母,他得尊重对方,除非真的无药可救或者保证没有生命危险后,他们才会联系两个老人家。   但容琛有些质疑这个决定,如果孟钢真的挺不过来,老两口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真的就不会恨不会怨,不会痛苦么?   只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质疑,也不能冲进去拎起对方的衣领问他怎么想的。   宋馈闭了下眼睛后,语气平静地问道:“知道孟哥是怎么受伤的么?”   “已经让人过去现场了,不过目前还没有消息。”   容琛想了想,“我等下也要过去。”   宋馈点了点头,又问道:“救护车在哪里接到他的?”   “他家附近的停车场。”   容琛顿了顿,神情复杂地说道:“就在他家100米远的地方。”   “……”   宋馈微微一滞,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升腾起来。   他知道容琛在说那个梦。   那个既像是命运也像是谶言的梦境。   焦躁的情绪夹杂在血液里,瞬间就蔓延到他的全身。   宋馈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气,勉强稳定下情绪。   他觉得自己不能等在这里,他得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   宋馈转身快步向外走去,“我选择去现场看看。”   容琛微微抬起手,但他来不及阻拦,他本来是想让宋馈在医院里的,毕竟宋馈不是警察。   他好去现场,结果没想到宋馈要去现场,虽然更合适。   容琛有点儿无奈地和唐谕对视了一眼,显然唐谕也会跟着过去。   “我在这里等着吧,你看着他一点儿,宋老师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儿……   “哦,不等等——阿铮,你得把那把匕首带回去检测,看看上面能不能提取到有用的线索。”   容琛的话成功让唐谕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凌主任呢?”   “凌主任已经带着技侦去了现场,而且现场那边,昀宁应该也会到了。”   容琛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唐谕的眼睛里闪过挣扎的神色,他看向宋馈离开的方向,抿紧了唇。 第366章 现场的轮胎印   宋馈开车来到孟钢遇袭的停车场时,远远就看见灯火通明的地方,已经到来的技侦穿梭在已经搭建好的蓝色的帐篷中。   尹跃在拍照,数字立牌立了不少。   宋馈环视了一下周围,在相对人少的地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轮廓。   他走过去,有点儿惊讶地问道:“昀宁,你怎么赶来了?”   双林和长图开车走高速需要半个多小时,但就算是这么短的时间,再加上进入市区后的时间,怎么也得有1个小时左右,算算时间差不多应该是容琛那边接到消息,陈昀宁就已经往这边来了。   如此风尘仆仆,青年的身形还是那么挺拔,没有一点儿颓然的意思。   “宋老师?竟然是你来了。”   陈昀宁也有些意外,他以为来的会是容琛,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勘察现场。   但仔细想来也不奇怪,毕竟如果医院需要沟通的话,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容琛比较方便沟通。   宋馈来到这里勘察现场也更合适,不过他最奇怪的还是唐谕没有跟过来。   只是他也不会多嘴问那么多。   但仔细想一下,他也能推测出来,大概是需要有技术强的人去检测那把还扎在孟钢胸口处的匕首,也许可以提取到有用的检材。   “是啊,查案找到凶手是我能做的,待在医院也没有我能做的。”   宋馈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有什么发现么?”   “具体的话还在等凌主任他们固定完证据再看,不过我刚刚扫了一眼,在孟哥停车位置前面一点儿的位置,有道比较清晰的轮胎痕迹,似乎是很着急开车出去。”   陈昀宁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而且大概率就是凶手的车曾经停在那里,否则孟哥的车应该会停进车位,而不是停在外面,自己下车了。”   宋馈点头,补充道:“也有可能有人或者其他的东西站在了那里,迫使孟哥下车查看。   “不过结合你说的轮胎印记,确实可能是车停在那里概率更大。”   陈昀宁摇了摇头,“宋老师补充的更全面。”   “……”   宋馈吐槽,“我们禁止商业互吹。”   陈昀宁微微弯了弯唇角,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不过事发的时候在下雨,大概率现场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证据了。”   这种天气,血迹,脚印甚至一些细小的物证都会被雨水冲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凌照也走了过来,摇了摇头,“没什么线索,没有脚印和其他血迹了。   “我已经让图侦去查这附近的监控了,希望能有些线索。”   他顿了一下,“杨栩带着人在周边做走访调查了——不会惊扰到孟队家人的,小琛叮嘱过。”   但这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大批警察来到这里调查,自己儿子却没有回来,身为父母怎么可能不起疑呢?   只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就算有监控设备,离这边最近的那个上周坏了还没修复,剩下的都离这边不算近。   最近的那个都在道路尽头的超市了,还不一定能拍到。   至于天网,还需要向上申请,等待行政审批后才可以调阅。   他露出一些无奈的神情,但下一秒又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你们现在有没有什么想法?   “会不会是孟队以前抓过的人出来了,对他进行报复?”   这简直是对整个公安的挑衅。   “……”   宋馈和陈昀宁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种无奈。   只能实话实说:“还没初步勘察现场,现在还不好说到底是什么性质。”   凌照抬手拍了下脑门,“是我着急了,走,现在可以进去看了,我们固定好现场了,也没有什么能固定的,除了那个轮胎印。   “等下回去要和市面上的所有轮胎痕迹和材质进行一个对比,确定是哪种车。”   就算是找不到人,但如果确定了这个轮胎与此案有关系,他们就可以推导出车型,再从车型找车和司机。   最后锁定凶手。   几个人心照不宣,戴好手套和防水脚套,走了进去。   地面上湿漉漉的,只有一个还算是清晰的轮胎印在孟钢所停车的前面不远处,只能等回去后化验了。   孟钢的车车门没有锁,但里面的财物没有丢失,正常如果一个为了劫财的人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搜都不搜就跑,毕竟当时孟钢已经被扎伤胸口,短时间内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凶手都已经这么做了,又是这种空无一人的停车场,不进去搜一下有点儿不合逻辑。   而且孟钢是个非常优秀的警察,警惕性并不弱,一般小偷抢匪他不可能不注意,又怎么可能让对方正面刺进胸口。   这肯定不是劫财。   情杀的话——宋馈犹豫了一下,窦莹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会脚踏几条船,玩弄他人感情的人。   只是不排除窦莹的追求者气不过,找到孟钢报复。   但这种人通常会带有一种愤怒的情绪,不管是否会掩饰,陌生男性突然的深夜拜访,也不足以会让孟钢停下车,下来查看。   至于孟钢会不会有其他暧昧对象,出轨的情况,按照和他这么长时间的一同工作,和更了解孟钢的容琛态度看,孟钢能追到窦莹已经是奇迹了。   不,更准确地说,窦莹能接受孟钢才出乎他们意料。   宋馈站在孟钢的车停靠的位置,又看向那两个空着的车位,以及前方那个车轮印。   他觉得陈昀宁刚刚说法的可能性又提高了。   他看向那个同样勘察现场的青年,发现对方也看了过来。   都是心照不宣的神色。   “你们一定有结论了。”   在一旁观察的凌照肯定地说道:“说来听听嘛。”   一旁的技侦和留在现场的刑侦也都看了过来。   陈昀宁躲到了一旁。   宋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缓缓开口,“有倒是有,不过现在只能算是推测,我还没有想到凶手的动机。   “我们的推测有个前提,就是这个轮胎印是凶手所开的车辆留下的。” 第367章 希望运气足够好   凌照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有人故意将车停在这里。”   宋馈走到两个停车位之间,伸出手指了个大概的位置,“这样,车就占用了两个位置。   “这两个车位中的一个,应该是孟钢所租的车位,如果平时,他可能无所谓,开得远一些,再走回来。   “但今天下雨了。”   “下雨了?”   凌照有些错愕,不太明白这和下雨了有什么关系。   “孟哥不喜欢下雨天。”   即使孟钢不说,但宋馈容琛这种观察力敏锐的人都能够从蛛丝马迹中观察到。   凌照露出个又惊讶又佩服的表情,好似在说【宋老师,这你都知道】一样。   宋馈继续说道:“所以,他今天就会等在这里,给这个车的司机打电话,让对方来挪车。   “我猜,应该是个女性,而且身材娇小。   “只有这样才会让孟钢卸下防备,在对方的借口下,凑近去帮忙,才会这样被刺中。”   天生对弱小的保护欲成为了能够伤害他的致命弱点。   这个人熟悉孟钢,或者说可以很轻松就看透一个人的本质,然后加以利用。   真是恶劣透顶。   “我们走访了这附近的人,有一个趁着晚上来遛狗的人曾经听到这边有女生喊,‘去死吧!坏警察!’   “但是离得也不算近,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和穿着。   “然后隔了几分钟,停车场里冲出来一辆轿车,颜色可能是深灰色,这个人近视眼,看不太清的。”   走访回来的杨栩单手叉腰,有点儿异常的亢奋。   像是疲惫太过后反而兴奋得无法入睡的状态,大概是在连轴转,这也就是年轻,身体还没熬坏。   他看着宋馈,自然而然地向他汇报起工作。   年轻的刑警没有任何犹豫和挣扎,就像是这里得工作,在大队长孟钢不在的情况下都由对方指挥一样。   就连一旁的凌照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反而补充道:“小杨的看这个说法,倒是从侧面证实了你们的推测。”   杨栩的眼睛一亮,带着强烈的希望看过来。   宋馈有点儿无奈,一旁旁听的小警察将刚刚听到的推测转述给了对方,末了还说道:“厉害吧。”   杨栩点头。   正想再说什么,宋馈的电话响了。   他低头看向屏幕,是唐谕的号码,他没有犹豫就按下接听键:“怎么样?”   “匕首上没有提取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应该就是一击得手后就松开了,没有再回来握住匕首的机会,这种材质本来就不容易留下痕迹,即便是有过,但后续孟哥自己握住了它,覆盖了。”   唐谕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那边呢?”   宋馈不禁叹气,“只有个车轮印,已经采集完了,要拿回去跑系统看看是哪种车,不过有目击者说开出去的是轿车,但因为近视,除了是轿车连颜色都确定不了,车牌自然也就没看到。   “不过应该可以查到,用车找人吧,希望这个车不是黑车。”   但他也不想抱太大的希望,这个凶手感觉反侦察的意识很强的——   很强的?   还了解孟钢的习惯,不然怎么会知道孟钢的车停在这里……   这就意味着——   他挑了下眉头,“凌哥,这个停车场是上周什么时候坏的?”   “上周五上周六吧,保安也没有说明白。”   凌照努力回想了一下,有点儿疑惑地看向宋馈。   但宋馈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希望我们的运气足够好吧。”   “运气足够好?!”   凌照没转过劲儿来,下意识地看向这段时间都沉默不语的青年。   陈昀宁的表情明显是明白宋馈要做什么的。   青年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又看了看监控。   凌照也学着对方的动作做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对啊,凶手这么了解孟钢的习惯,必然在这里踩过点。   【而踩点儿不会只踩一次,那时候监控可能还没坏,可能真的拍下过这辆车。   【但不排除行凶的时候是对方租的车,所以才说运气好。】   他想明白了,不禁伸手摸了摸下脑袋。   这种思路说清楚了就很简单,但就和在一群B里找个D一样,D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在那里,虽然最后多花一些时间也会找到,但在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视而不见。   宋馈了然,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根据人的习惯来说,作案的时候一般才会选择自己的车,踩点儿话可能会选择和自己车型大小差不多,牌子不一样的车来。”   凌照愣了愣,“我会告诉给图侦留意的。”   “好,这里应该没有线索了,该采集的应该都已经采集过了,我们收队吧。”   宋馈一锤定音,习惯性地说道。   众人也没有什么异议。   向外走的时候,陈昀宁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正对着停车场的那栋楼,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对走在后面的宋馈说道:“宋老师,我去那边看看。”   他抬手指了指,“孟哥在这边等之前,或者说他回来之前,凶手可能就已经等在这附近了。   “甚至可能都等一天了,这种异常情况可能会被有心人留意到,但当时没有多想,结果出了事情出于怕担责而在警察面前不敢说实话。   “我没有见过孟哥的父母,也不是这里得警察,我用别的名义去问问,也许会有点儿意外收获。”   宋馈伸手拍了拍陈昀宁的肩膀,“辛苦了。”   他没多余去问长图那边能不能行,陈昀宁一向不做会耽误自己工作的事情。   果然,下一秒他笑了下,“别担心,宋老师。也许可能我们还会进行并案,成立个专案组呢。”   这倒是让宋馈很意外,“什么案子需要并案?”   “我们那边前段时间发生了两起案子,也都是在雨天发生的。”   陈昀宁的面容严肃,“不过能不能并案,要看阿铮那边做出来的刀模,和我们那边的刀模能不能对上。”   他顿了顿,“还有找到车子后,两个车是不是一个。” 第368章 无妄之灾   宋馈点了点头,压下好奇心,毕竟在没有并案前,案子都是独立的。   他不参与侦破的情况下,不能过问具体的情况。   很显然,陈昀宁也点到为止了。   他们在停车场门口分开,宋馈一行人返回双林市局,陈昀宁则走向了附近的店铺。   四辆车子开进市局大门的时候,刑侦那一层仍旧灯火通明。   警察被袭击,这种挑战是不能够被放任和允许的。   相关警员都收假,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累了就去值班室休息。   宋馈去了技侦和图侦所在的楼层,透过左侧的玻璃门,他看见穿着浅柔蓝色洗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的唐谕正在制作刀刃的模型。   神色专注,侧面的轮廓深邃且冷峻。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打扰对方,而是跟着凌照一起拐进了右侧的图侦。   巨大的屏幕墙上分布着不同的监控画面,此时已经将孟钢被袭击的停车场附近的所有摄像头都调了出来。   图侦的人员分成不同的小组,查看不同的屏幕。   凌照将在停车场里的推断出的条件告诉给了他们,虽然工作量依旧不小,但至少有了个大概的范围。   宋馈也留下来查看,凌照则带着采集到的轮胎印去比对。   杨栩他们被强制休息一下,第二天换个方式再去走访调查一遍。   将所有事情安排好后,他的周围安静了下去,一时间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跟他说:“宋老师,找到那辆车了。”   一个颇为年轻,有着一双丹凤眼的小刑警指着自己的屏幕,“应该就是这辆车,我看它在中午就进入到停车场内,但直到晚上孟大出事被刺后差不多七八分钟后,出现在这个监控中,灰色的轿车。”   宋馈边走过去边夸赞道:“记性真不错,能记得车辆的进出和时间。”   小警察挠了挠头,有点儿腼腆但诚实地说道:“不是周末,车辆不太多。”   他调整了一下屏幕的角度,好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一些,“就是这个车子,但是这个监控里,看不到它的车牌号。”   旁边围上来的同事嘴快问道:“那你是怎么确定是这台车的呢?”   小警察谦虚但是不卑不亢地说道:“我知道孟大的车牌号,所以调取了其他日期里,孟大车子从那个停车场到这个摄像头的时间,取个平均值,再寻找今天路过这个监控,计算倒退它的时间,符合孟大遇到袭击的时间,在综合考虑误差,就只有这辆车符合条件。”   宋馈微微一笑,不禁感叹图侦里卧虎藏龙。   旁边围上来的同事也不禁频频点头赞同,“没看出来啊,阿昭,你居然这么细心。”   刘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腼腆笑容。   但垂落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平静的神色。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调出另外一个监控界面,等了一分钟按下暂停,屏幕上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是辆丰田凯美瑞。”   他指着后玻璃镜上露出的娃娃,“这个娃娃和现场出现的那辆灰色的丰田凯美瑞后面放的一样。”   这几乎可以认定就是同一辆车了,如果一种条件一样可以说是巧合,两种条件一样也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么多一样相同之处的车是完全不同的两辆车的概率基本上为0。   一众人都很兴奋,但马上又被泼了冷水,“但是我这边监控的角度,都没办法采集到的她的车牌号。”   “我来找,你那边是惠民路,我在对向找一下——”   另外一个同事立刻说道,他将惠民路上沿街的镜头调出来,逐帧查看,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确定了这辆车的车牌号。   年轻的刑警们都十分兴奋,连窗外已经渐泛鱼肚白的天色都没有注意到。   宋馈看着他们的样子,想到了十六年前他和李泽如年轻时跟着师父们破案的光景。   他将车牌号向上传递给了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徐伟,如今孟钢不在了,刑侦主持工作的就应该是他的顶头上司。   对方也很快速地回复了消息,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等到凌照拿着比对出来的结果,证实轮胎就是凯美瑞2.0G领先版的时候,就可以确定这就是凶手的车了。   徐伟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车牌号是套牌。   这倒不出意外。   不过等唐谕带着陈昀宁进来的时候,陈昀宁倒是提供了正确的车牌。   而且还有另外两起案子并案进来。   “这次扎入孟哥胸口匕首的模型和我们一起案子里根据伤口形状制作的模型对得上,而且车子也都是深灰色的丰田凯美瑞。   “当时为了调查真正的车牌号,我们看了很多监控,包括高速上,也是根据车子后面那个娃娃判断是一辆车的,昨天晚上才查出来真正的车牌号,长B29B7Y。   “车主是名年轻女性,今年26岁,叫周柔。”   陈昀宁分享了他们所查到的信息。   并且也说了他涉及到的案件情况。   大概十天前,他们辖区内的派出所接到了报案,一个曾经是‘星辰’旗下练习生,后转投其他经纪公司的小鲜肉,因为下雨提前收工,但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割喉。   只是在他遇害的三天后,附近又有一个穿着雨衣,骑车的男人被人捅死在巷子里。   陈昀宁带着队里人调查的时候,原本没想过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联,结果在勘察第一个现场的时候,偶然的一个发现才让他们将案子连起来。   “当时调查第一个受害人遇害的那条小巷的时候,前面路口有个小五金店,外面放了个架子,下雨的时候被老板盖上了一个深蓝色的塑料布。   “那天下着雨,又是黑天,如果不仔细看,就会把它看成是穿着深蓝色雨披的人。   “凶手逃离现场时,匆匆一瞥,就以为自己被看见了。”   宋馈了然,“所以在三天后下雨的时候,凶手返回到那附近,就是为了专门在等那个穿着深蓝色雨披,又走那条路的人。”   真是无妄之灾。 第369章 互有关联   陈昀宁点头,“不错,而且伤口上提取到的锐器成分是一样的,再加上现场都出现过这深灰色的凯美瑞,我们才将这两个案子并案。   “至于伤口成分,在等长图技侦出结果。”   他顿了一顿,“而且这第二个案子里的受害人是无妄之灾,第一个案子却目标明确。   “凶手就是奔着他来的,下手毫不留情,一击毙命。”   宋馈挑眉,他隐隐有点儿预感,目光几次扫向车后玻璃上挂着的娃娃。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为什么这么觉得?他们之间有所关系?”   “勉强能扯上一点儿关系吧。”   陈昀宁斟酌了一下措辞,“第一个受害人,原本是‘晨星’的练习生,叫莫伊玮。   “曾经被在‘晨星’与郑多和并列有名的经纪人刘亨看中,投入了资源捧他,没想到拍了一部偶像仙侠剧后,莫伊玮凭借着角色小火了一把,有了一些粉丝基础。   “但是谁也不曾想到,他用这个和‘晨星’谈条件,结果谈崩了。   “就和朋友,也是‘晨星’的一个练习生,暗地里和‘星辰’的老对头‘蜂巢文娱’搭上了线,由对方支付了违约金,一起打包跳操过去了。   “但资源并没有开始谈的那么好,甚至不如‘晨星’,给了他主演了两部剧都扑了后,‘蜂巢’就让他上综艺,就是这个综艺接近尾声的时候,被一直追着他的粉丝翻脸杀害了。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凶手有恋爱妄想症,时间到了,就会因为占有欲杀害自己喜欢的人。   “可我觉得不是,我感觉凶手并不喜欢他。”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语气非常坚定,“我觉得凶手就是在报复他。   “毕竟他们离开的时候,在圈里闹得新闻热度并不低。   “上面写了‘晨星’高层逼迫他去陪老板吃饭,提供特殊服务,还有另外一个当红男星也参与霸凌他。   “从他遇害的地方,到死后身体的状态,都不像是一个对他有深切感情的人能干得出来的。   “更像是在解决一个垃圾,毫不留恋。   “而且在稍后的侦查中,那辆深灰色的丰田美凯瑞后玻璃上挂着的娃娃,是某次‘ 晨星’所卖的其中一个周边,就是莫伊玮曾经暗指的那个当红男星——时清。   “所以我们推测,她真正喜欢的明星是时清,因为莫伊玮和他的朋友引导粉丝去伤害时清的行为让她非常愤怒,才策划了这次报复。”   宋馈微微张开嘴,想起来前几天的事情,感觉这个世界真的有些小,所有都成了个圆。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们刚开始查时清这个案子的时候,孟哥的女朋友窦莹说了件事情。”   陈昀宁闻言愣了愣,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惊讶,这在他时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得异常清晰和罕有,“孟哥——女朋友?”   “……”   宋馈给他点了个赞,这孩子是会总结重点的,不过这反应和当初他和唐谕一样,都充满了惊愕,但也都对这个哥哥充满了祝福。   如今也希望这份祝福能够帮助孟钢脱离危险。   “对不起,刚刚我大惊小怪了。”   陈昀宁已经收敛起震惊的表情,切换到了工作状态,略带歉意认真地说道:“宋老师,你说孟哥的女朋友说了什么事情?”   “说了她也是时清的粉丝,半年前就发生过一起小鲜肉被毒哑毁容的案子。”   宋馈也切换过来,“说这个小鲜肉也曾经是‘晨星’的一个练习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经常直播。   “后来去了‘晨星’的老对头那边,通过综艺小火了一把,有个在他不出名时就跟着他的女粉丝,在他终于成名后,送了他自己做的饼干。   “他没有防备,吃了饼干,嗓子被毒哑了,脸也被毁了。   “女粉丝的饼干盒里嘲笑了他,还在论坛发过‘不是不报,你等着哦。’的帖子。   “不过现在这个帖子已经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平静地说道:“这个小鲜肉的事情发生在半年前,会不会就是你查的这个第一起案子里的受害人的朋友?   “他们不是两个人一起去的‘蜂巢’嘛。”   陈昀宁也感觉这个事情过于巧合,“有名字么?”   “没有,但是可以问问。”   但随即他们又想到孟钢现在的情况,窦莹应该状态不太好。   陈昀宁想了想,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接通得很快,“小琛,你那边方便么?   “孟哥情况如何?”   “还好,还在手术室。”   容琛的回答很简短,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靠在墙壁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昀宁,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   “我其实想问一下,当初和莫伊玮一起离开‘星辰’的人的名字。”   陈昀宁蹙起眉,声音里染上了一些愧疚,“抱歉,我打扰你休息了——”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容琛打断了,“没有,你没打扰我睡觉,我没休息。   “我帮你问一下琏哥,公司的事情他很清楚的。”   “谢谢,注意休息。”   陈昀宁他们挂断了电话后,脸上愧疚的表情仍旧没有消失。   他们虽然考虑到不去打扰窦莹,但刚刚却实打实的没有考虑过容琛是不是也非常疲惫。   这个世间,似乎总是在顾此失彼,做选择题。   而往往,我们又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伤害最亲近的那一个。   大概就是仗着对方在意自己。   陈昀宁叹了口气。   宋馈大概也理解青年叹气的原因和理由,他想了想自己和唐谕之间,似乎也有这样的问题。   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陈昀宁听声音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形成一种面面相觑的尴尬。   但他们也没有尴尬太久,陈昀宁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他迅速按下接听键,开了外放,急速问道:“小琛,你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第370章 最好的目标   “嗯,琏哥把他助理周驰的电话给了我,我问了周驰,知道了你问得那个人的名字,那人叫郭亥,和莫伊玮是同期。   “两个人开始都没什么名气,小打小闹的没什么水花。   “后来莫伊玮被刘亨看中,捧了起来,两个人的命运才开始拉开距离。   “不过郭亥在网络上开直播,也有一定粉丝的。   “只不过莫伊玮自己飘了,觉得他现在红起来是靠自己,加上‘蜂巢’的许佳鸣一直在撺掇他,他就和郭亥一起离开了‘晨星’,去了‘蜂巢’。”   容琛顿了一下,轻微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听周驰说,根据他们收集到的情报,郭亥在半年前出了事情,被他的一个粉丝伤了嗓子,而且还毁容了,短时间内因为巨大的落差,他也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刚刚迈入一步就被踢了出来。   “不久之后就得了抑郁症,现在在市精神病院里生活,只是脑子已经不清醒了,没有办法提供有用的线索,从他口中得到那个粉丝的情况。   “不过不用担心,我帮你要了当时他做节目时候录制的母带,里面就有那个粉丝。   “但我怀疑,她是不是会易容和伪装,不然这么堂而皇之的犯案,到现在还没被找到,被抓起来。”   “太感谢了!小琛!”陈昀宁兴奋地说道:“太贴心了!”   “……”   容琛愣了愣,他听出来好友语气里显而易见的开心。   他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你也熬夜了吧?注意休息,有需要再联系我。”   细微的开门声音传来,容琛抬头看去,看见了从手术室出来的助手四处张望了一下。   在右前方的长椅上看到他时,快步走过来。   容琛的心一沉,微微向对方抬了一下手,用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开口。   助手心领神会,温顺地站在旁边。   “你们忙吧,早点儿抓到凶手,我去餐厅看看早饭。”   容琛不动声色地说道,他的声音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周驰已经把母带带到局里去了,他在路上,应该也快到了。”   “……”   陈昀宁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但他仍旧保持那个精神状态说道:“知道了,感谢帮了大忙。”   挂了电话,他心神不宁了一下,抿了下唇看向宋馈。   发现对方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但片刻后,也被无机质的理性压了下去。   两个人又都默契地切换回了工作的态度。   谁都没有就刚刚那一瞬间的诡异心情深说下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陈昀宁的电话再度响起来。   他拿起电话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按下通话:“你好,陈昀宁。”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十分的公式化,“您好,陈先生,我是周驰。   “是琛先生让我到了双林市局这里联系您,将东西交给你。”   “稍等,我现在下去,麻烦你了。”   陈昀宁快步向外走,几分钟后又折返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盒东西。   他将它递给凌主任,看起来图侦仍要被压榨加班。   但没想到,出现的还很快,当那张脸在镜头中一闪而逝的时候,陈昀宁按下空格,暂停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   他抬起手,指向了第一排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眼睛大大的的女生说道:“她就是周柔,和我们通过车牌查到的车主是一个人。”   “但看着又和跟着郭亥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旁边有个刑警说道。   “别看脸,脸可能会欺骗你。”   宋馈仔细看着这个女生的轮廓,“化妆甚至是微调都会改变一个人的外貌,造成一些偏差。   “卸妆和带妆时判若两人——”   随即他又很有求生欲望地补充道:“这倒不是说卸妆了难看,带妆时候特别好看,而是说如果都好看,也会是两种不同的好看效果。   “但不论皮相怎么改,骨像也能看出来,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不同的人。”   “没错,是这样的,而且走路姿势也能看出来。”   唐谕去而复返,手里又多了一份报告。   根据长图那边提供的信息,他刚刚对刀具的成分分析已经完成,两者是一致的。   宋馈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拿出电话告知杨栩他们去将周柔带回来。   刚刚的刑警不由得感叹道:“真的是一个人……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孟队呢?”   宋馈抿紧唇,结合窦莹,安娜所说的事情,已经大致可以推测出凶手的动机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大概率是凶手觉得孟队和郑多和之间有所勾结,故意偏袒了郑多和他们吧。”   “啊?!”参与侦破的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大写的震惊。   一个刑警马上就炸毛,“这不胡扯么!我们都不敢耽搁,大家都连轴转了几天查这个案子,尤其孟队,每次都冲锋在前。   “再说我们破案的时候也不可能回答外界的询问啊,那不是泄密了么?!还可能被凶手知道。   “孟大的态度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宋馈抬起手,轻轻放在对方的胳膊上,刑警咬紧了后槽牙,但到底也没有将愤怒的情绪迁怒到同事的身上。   “你们还记得前段时间,在省道调查车祸时,有过一段时间的报道。”   宋馈停了一下,暂停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不管是不是阴谋论,首发报道的是一个公众号。   “那个新闻把字体稍稍调小了一点儿,却把孟哥和郑多和的样貌贴的特别清楚,说是头版头条也不过分了。   “如果这个新闻,被凶手看到,那在她的意识里,就会觉得孟哥是个坏人,和资本结合,欺压弱小。   “再想一想窦莹说的事情,脑补一番,肯定会更加生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这一次的语气有些冰冷,“郑多和现在在监狱,她不好做什么。   “所以相对来说,可以在外面正常活动的孟哥,就成了最好的目标。” 第371章 只能看着它发生   “那根据现在我们得到的线索,已经可以确定就是她袭击的孟大?”   杨栩忽然问道,他面无表情,好似覆盖上了一层透明的冰霜。   “去和徐支申请下,将她带回来。”   宋馈拿起笔,抽出一张A4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地址,递了过去,“这是我们查到的她的住址,但不一定是她的现住址。   “你们可以先去这个地址,图侦还是会根据车辆出入的地方绘制她现在的住址。   “但这个方式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一下,在刑警们瞬间冷却下去的热情中,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也可以稍稍等一下,等到我们演算出她现住址后,安排不同的组,分别去不同的住址,抓住她。”   杨栩苦笑了一下,“宋老师,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孟钢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虽然焦急,但还没有失去理性。   这两种方法权衡一下,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都知道怎么去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我们要不要监控交通路线,火车,汽车这些地方?”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宋馈有点儿奇怪地反问道,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是怕打草惊蛇。   因为太过于在意了,所以失去了平时的判断。   “冷静一点儿,孟哥很看好你的。”   宋馈不太会安慰人,只能低声说道:“相信你自己,别慌。”   杨栩的面容上掠过复杂的神色,露出个似笑非笑地表情,“我知道了,宋老师。   “我们再去现场那边进行一下询问,看看会不会有新的线索。”   宋馈点头,“去吧。”   他没有对他们这次再去现场周边询问能不能得到新的线索抱希望,他只是知道如果不让杨栩他们有点儿事情去做,他们会自己逼疯自己。   陈昀宁显然也明白,没多说什么,而是找了一个空着的地方,先给自己的领导打了电话说明了现在情况,得到对方许可后,打开了桌面上的电脑,开始看里面的监控画面。   他们必须加速找到这个女人的现住址,否则她不会停止下来。   所有被她认为伤害过时清的人,都会成为她的目标。   一个都不会跑得掉。   这种信念型的杀手除非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否则不会停下来。   甚至有可能接下去还会有无辜的人被伤害,因为她会无法控制自己杀人的欲望,还会给自己找个合理借口,都推给是对家粉丝,网上发过伤害时清的言论,反正她也可以安慰自己,网上的不好查,但我知道肯定会是他。   等到真的到了这个阶段,她真的还是因为喜欢时清才这么做得么?   宋馈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也开始重复陈昀宁所做的事情。   唐谕转身出去不久后又回来,只不过这次带着他的画板,他将三个看起来不同的女人的画面放在桌子上,从画夹里拿出特殊处理过得类似于透明塑料板上将她们画出来。   杨栩他们也再次出发,去孟钢遇袭的周围寻访。   一众人各司其职。   凌照开启了管理他们吃饭的模式,一日三餐居然一次都没落下。   弄得宋馈和陈昀宁,还有图侦的人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到了半夜,杨栩他们回来了,果然还是没有查到什么消息。   倒是中途陈昀宁又接到了容琛的一个信息,是从正对着停车场那边,算是车辆必然会通过的那条路上的一家酒店对着路口的监控拍下来的。   要比警方目前获得的监控距离更近,更清晰一些。   能够隐约看到停车场内的情况。   这家酒店倒不是容家的,前一天陈昀宁晚上去走访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探头,当时想要查看的时候被对方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拒绝了。   负责人说,如果想要查看,先拿搜查令。   但申请搜查令又需要时间审批,而且如果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很可能会耽误审批的时间。   人家不用不拒绝,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拖个一两天,加起来拖个一个月半个月的,都足够处理了。   甚至会说一句,当天的监控在检修,我们当时也不清楚,就可以推得干净。   就算你明知道这里有问题,有蹊跷,也没办法。   他现在的位置还不够高,人微言轻时就得有变通的方式。   陈昀宁从酒店走出来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容琛。   没想到,第二天这份录像就送过来了。   还是那个负责人亲自送来的来,态度和昨天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将它拿到手的时候,陈昀宁的心情有点儿复杂,但又觉得这样多少算是矫情。   本来他想打电话告诉容琛监控录像收到了,表达一下感谢。   但又怕这么晚了,对方可能刚刚休息,只能暂时发去信息。   拿着视频走回图侦,上面的角度果然可以看见停车场的情况,但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不过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们看着上面,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芒折射到他们的眼睛里。   “这是孟大的车。”   一个小警察低声说道,白色的SUV开进了停车场。   但随后画面被停止下来,陈昀宁的目光没有落在车上,反而指着停车场外面那一排城市绿化栽种的金叶榆树的一角,“这个红色应该就是雨披吧?”   宋馈点头,“看刚才飘动的形态,不像是挂在上面的塑料袋。   “遛狗的目击者说凶手穿了一件红色雨衣。”   陈昀宁又按了下空格键,画面再次前进。   白色的SUV即使在雨夜里也能在远处被分辨出轮廓来,孟哥还是开着车灯,一直停在原地没有动。   陈昀宁他们没有快进,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后,红色的轮廓在那片浅黄色的叶片中有了行动,走了出来,径直地走向停车场。   走到孟哥的车前,白色的车灯将她包围,让她看起来好似一个黑洞。   片刻后,一抹银色突出重围。   陈昀宁再次按下暂停键,“凶器……”   围在周围的刑警们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包裹了他们。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凯美瑞在几分钟后冲出停车场。   但他们无能为力。   宋馈想,原来这种感觉,不用等下一个十六年。 第372章 是在担心么?   但这种情绪不能现在在他们之间随意蔓延,影响到他们的工作。   宋馈的手搭在了陈昀宁的肩膀上,简短地说道:“继续。”   陈昀宁按了空格键,屏幕在一分钟后,金毛犬抬起两只前腿,往前跳的时候重归平静。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们浮现着复杂神情的脸。   半天都没有人说话,就在凌照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的时候,沉默的人群又散开,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更认真的查找监控录像。   杨栩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提起这个事情。   年轻的警察擦着额头上的汗,问身边的警察:“你们进度怎么样了?”   “已经查到两个了,还在分析有没有别的住处。”   那个警察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目光仍旧盯着上面的车流。   夜色下的监控设备,加上车前灯开得五花八门,对视觉简直是一种挑战和折磨。   他不禁按下暂停键,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禁扬声问道:“咱们刚刚找的地点包括崇华路么?”   “……没有……”   旁边查过记录点的同事回了一句。   “哦,那在家一个崇华路,在晚上……九点十二分,车子经过了崇华路1222号门前,在第二个路段左转,进入万有街。”   稍许,他有些奇怪地说道:“她去万有街后,光明路,人民大街都没有在看到她出去。   “我准备在这里追踪一下,看看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需要有个人看她去时候的街道,有没有返回去的动作。”   “我来吧。”   杨栩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将画面调至返回的界面,认真看起来。   宋馈和陈昀宁对视一眼,凑到一起看手机上的地图街景。   发现这里也有一个高档小区。   早在前面他们找出来的地方,也都是高档住宅小区。   而且也有大把时间追星,周边没有落下过的,给人一种经济条件良好的感觉。   但他们也调查过,周柔其实背负了债务危机,光鲜亮丽,小富婆的人设背后,是负债累累,失信的苦果。   她的钱没有用在改善自己的生活上,反而都投入到了明星的身上。   她喜欢的执着和疯狂,难以自拔。   当晨曦透过窗棂投入到办公室内的时候,宋馈和陈昀宁推敲出了三个地点,需要便衣进入调查具体的住址。   这种小区的物业,都会有业主的信息和租客的记录。   保安甚至都会认识他们,清楚他们所住的楼栋和层数,甚至是出行时间。   陈昀宁向后靠在椅背上,交叠双手的手指,掌心向上,举了起来,缓解肩背的僵硬。   蜂蜜似的阳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瞳孔上汪成暖白的颜色。   手机推送的新闻在他的电话屏幕上浮现出来,让他不由得放下胳膊,伸手点开了那个页面。   片刻后,他将手机递给身边同样拉伸腰部的宋馈,低声说道:“宋老师,你看这个。”   宋馈有点儿好奇地接过来,目光扫过报道的时候不禁又回到了标题下面的作者名字,面沉如水,“这个人就是将郑多和和孟哥的照片放在私人公众号,发表不实信息的那个吧?”   网警在当初那条公众号新闻刚出来时,就已经做过调查,将信息分享过来过。   这个人的姓很特殊,姓欧阳,叫欧阳真。   没想到和当初吴谅那个记者一样,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都是一个报社的同事。   宋馈不禁吐槽,是不是那个报社风水不好,或者制定的公司奖罚方案有问题,才会让这样的人才辈出。   陈昀宁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   宋馈眨了眨眼睛,将网警那边的调查告诉给了对方。   想来当时孟钢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即便是调查到了这个信息,容琛也不会特意告诉给陈昀宁。   孟钢出事后,容琛也一直在医院没有时间告诉给对方。   但陈昀宁在不知道这条信息的情况下,还是本能地察觉出了问题。   “你是觉得,周柔很可能去杀徐丽琳?”   宋馈声音平静地问道:“当时咱们通告时候,只写了郑多和和钟天艺,但是这篇报道上添加了当晚别墅内徐丽琳也住在里面。   “她却没有阻止郑多和和钟天艺,所以在周柔的意识里,徐丽琳袖手旁观,也是害死时清的帮凶?”   他虽然用了疑问句,但态度却很坚定果断。   陈昀宁点饿了点头,“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到。   “而如果周柔也这么想的话,她就一定会去杀徐丽琳。”   宋馈认同这个观点,语气染上了一些无机质的冷漠,“所以为了避免这个事情,我们也要去保护徐丽琳,或者说,在徐丽琳的周围守株待兔,要比分开去她三个落脚点来的快一些。”   陈昀宁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向宋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探究的神气。   半晌,才缓缓说道:“重点还是要保护徐丽华的人身安全,三个地点也不能不安排人去的,如果提前可以发现她,就能及时将她逮捕归案。”   宋馈笑了一下,没有再坚持下去。   他其实刚刚真的有在考虑将大部分人都安排在徐丽华周围,但却不是以保护她为目的,而是以吊出周柔为目的。   这样更省力,也更便捷。   他不禁微微蹙眉,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个过程中,徐丽琳会不会受到伤害,甚至是死亡。   不……不对,不只是现在,甚至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在联想到最近,他无法在回忆起来没有回忆过的十六年前的往事这个事情,让他有些不安。   自己似乎在慢慢发生变化,而对这种变化的忧心也没有办法和其他人说,尤其是唐谕。   宋馈不禁看向长桌旁还在素描的人,偏巧对方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时,宋馈强迫自己弯了下唇角。   唐谕半眯起眼睛,歪了下头,没说什么。   但片刻后,宋馈收到了一条消息,点开看时,上面写得只有一句话,【是在担心么?】 第373章 又让他装到了   宋馈觉得自己有很多理由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比如说在担心他们推测出的这三个地方都扑空,或者这三个地方都是周柔的一次性用品,短暂住过一段儿时间,等到一起案子完成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甚至周柔可能已经提前行动,正在接近或者埋伏在徐丽琳身边了。   这会导致他们浪费了人力物力,错过最佳抓捕时机。   但犹豫片刻,他觉得这些理由他都说不出口,因为他并不担心这些事情。   毕竟就算这三个地方扑空了,守在徐丽琳身边也会等到周柔。   甚至他们可以安排一个假新闻,将周柔钓过来,进行抓捕。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别担心,我没有担心什么。】   唐谕刚刚将消息提示音禁音了,点开跳出屏幕的消息,看到上面的内容分时,皱了下眉头。   他侧头看了一会儿,宋馈的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就好像刚刚那种忧虑从来没有出现过。   唐谕半眯起眼睛,将手机揣进外套的口袋中,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陈昀宁也没有多事,看见从外面推进进来,两只手都提着塑料袋的凌照时,他站起来,走向对方,伸手接了其中一个,“早啊,凌主任。”   “早,小陈,你们又熬了个通宵?”   凌照不禁有些羡慕,自己现在熬夜后第二天会非常不舒服,心率过快,血压过高,太阳穴也会一抽一抽宛如针线游走。   但在对方这个年龄的时候,他也可以忙起来两天三夜不休息的。   “还好,睡了一个小时的。”   陈昀宁的语气非常温和,吐字清晰,语气顿挫间很有感染力,能够让人轻易就放下戒备。   他转身前,晃了晃手里的早餐袋子,“凌主任,破费了。”   “没事,到时候老孟回来了,让他报销。”   凌照本来想开一个玩笑,希望孟钢能好起来,然后归队。   但本在睡梦中的杨栩突然醒过来,直直地坐起来,转头看过去,“我师父怎么了?凌主任?”   “……”   凌照无奈地挠了下头,沉稳地说道:“你师父没事,我是说我买了早餐的钱,等你师父回来后给我报销。”   “他肯定会的!”   杨栩咧嘴笑出来,他虽然和孟钢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很喜欢这个师父。   孟钢性格粗中有细,也对他们这些实习生很关照,还会教给他们实际中会用到的东西。   也从来不会因为他们是实习生而看不起他们,甚至也不会故意挖坑给他们背锅。   就算他们犯了错误,孟钢会在领导的面前将责任承担下来,再回来教训他们。   被教训狠了,他们也曾经吐槽过孟钢太严厉。   但直到大上周他们这一批同学抽空聚餐时,他们才发现跟着孟钢,比那些去隔壁实习的同学幸运得多。   只是没想到,孟钢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无法原谅那个凶手,他一定要亲手抓到对方。   杨栩从桌子上爬起来,压住胳膊的睡姿让他的胳膊这会儿感觉到了麻痒酸痛,肩膀也僵硬无比。   他们陆续站起来,边向洗漱室走过去,边活动筋骨。   凌照招呼宋馈他们先过来吃早饭,但最后还是等着一众人都齐全了才开始。   几个人边吃边说,顺带着连任务也安排起来。   宋馈低声将他和陈昀宁推测的地点在桌面中间的地图上指出来,也说了徐丽琳的事情。   刑警们面面相觑了一下,都在考虑人手的安排。   他们人手短缺,但现在也不得不分出人去保护那个小偶像。   杨栩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另外两个同事去保护徐丽琳,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愤怒和抗拒浮现上来。   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当时就发作。   只是早餐就再也没有办法吃下去了。   等着这个特殊的早会完事后,他走到宋馈的身边,眼神执拗地看着对方。   “跟我来。”宋馈带着他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杨栩抿了下唇,闭了下眼睛,追了过去,居然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凌照有些担忧,看向唐谕和陈昀宁:“你们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陈昀宁挑眉问道。   凌照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看向了刚刚两个人离开的方向,意思非常明显。   “不担心,宋老师能完美解决。”   陈昀宁继续和手里的豆浆战斗,他发现双林这边的豆浆做法要比长图那边好喝很多。   唐谕万年冷峻的面容上也没有紧张的神色,显然也不担心。   其他人也充满了好奇,但又不敢走过去听声音。   十分钟后,杨栩打开了门,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这惹得一众人更加好奇了,都想知道他们之间谈了什么,才会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态度来了个翻转。   尤其是坐在他旁边的小警察好奇地瞪大眼睛,用胳膊肘怼了怼杨栩,“你咋又这么开心了?”   本来他们还想着,如果杨栩回来后没有被改变任务组别,那他们去具体地点时可以和他换换,毕竟他们都知道他想亲手抓到伤害师父的凶手。   只是结果出乎意料,当事人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杨栩露出一点儿高深莫测的神情,所答非所问,“宋老师的安排非常正确!”   “……”   一时间众人无语了片刻,小警察也转过身去,不搭理杨栩了。   心里不禁吐槽:【糟糕,又让他装到了!!!】   就不应该担心他!!   但是当他们要去各自的任务点时,杨栩又告诉了他经过。   “宋老师没说什么,也没有说我想要亲手抓住周柔。   “只是和我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以及他和陈队的担忧,他们担心这三个地方周柔可能只住一次,当案子完成后就离开。   “现在新闻出来,他们觉得周柔找上徐丽琳的概率更大,让我们守株待兔的同时保证徐丽琳的安全。   “如果都是概率,那去徐丽琳那边的概率在百分之六十左右,剩余的则是还留在那三个地方的概率。   “但为了谨慎,必须也要去看看。”   “所以,我觉得这个安排很正确。”   小警察忽然开始羡慕起来了杨栩。   【果然又让他装到了!!!】   他实实在在为他高兴。 第374章 你们应该是会保护我的   果然没出宋馈和陈昀宁的意料,三组去小区的刑警们在下午的时候传递回来消息。   物业那边对此是有记录的,但周柔在这里登记的信息名字都不一样,根据保安的描述,她的职业、年龄和性格也都不一样,住过一段儿时间,因为长相漂亮,基本上小区里见过她的,没见过她的都有那么一些印象。   但也说了最近没有再看见她,而且她不在那些小区住的时间,也和案子完成的时间一致。   这就让徐丽琳那边的重要性直线上升。   三组人要暂时对住宅进行监控,防止周柔会杀回马枪。   在和徐丽琳新的经纪人交流过后,得到了她最近的行程安排。   宋馈的目光在这上面慢慢移动。   第一个项目是要去影棚拍代言,牌子不算大,但属于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的潮牌一挂。   第二个项目在第一个项目完成的三天后,去一个剧组里客串个小角色。   第三个项目紧跟着第二个项目,在一个地方,参加一期慢综艺的飞行嘉宾。   然后会有两天的休息时间。   第四个项目和第二个项目一样,也是去一个剧组里客串。   “宋老师,你觉得周柔会在哪里动手呢?”   陈昀宁也走过来,看着上面的内容,抬起手摸了摸下颌,低声问道:“会不会是第二个和第三个项目中的一个?   “都在一个地方,时间充足,足够周柔做准备的。”   他的目光又向下滑动,看见第四个项目时否定了自己刚刚的想法,“不……不是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更有可能是这个第四个……它们都在一个地方,不同的摄影棚而已。”   宋馈点头表示同意,“不错,这两个项目都是人多手杂,尤其是这两个客串的项目,还会有群演混入其中,更方便也更好逃脱。”   还更容易设置意外,应该会是周柔的第一选择。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宋馈拿出电话又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询问第二个和第四个项目具体的内容。   经纪人开始还在闪烁其词,以保密为由不想告诉他们。   最后经过一番推拉,约定在他们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真不是我不想说,不配合的,警官。   “我们和资方还有剧组签订了保密协议的,如果我告诉了你们,你们不小心把它落下……”   经纪人挤眉弄眼,言外之意很明显,但又不好好说话,“我这可承担不起,我就算是跳楼都赔不起。”   宋馈了然地笑了一下,“警方只是想保护徐丽琳女士而已,已经有连环杀手盯上了她,我想最近她也会有预感吧?”   经纪人撇了撇嘴,露出一点儿厌烦的神情,那个死女人神经兮兮的。   “她昨天在线下见面会收到了个给她打气的粉丝送的洋娃娃,结果她却好像见鬼了一样把它当着粉丝的面丢了,这可影响到公司了。”   “那你知道是谁送给她那个娃娃的么?”   宋馈的心微微一沉。   “这我哪里能知道,当时递给她的也是帮朋友送的。”   经纪人抬起手,手背向上,吹了吹指甲。   “有监控么?”   陈昀宁补刀问道。   经纪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做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小型见面会,怎么可能有录像?!那可是很私密的见面。”   他的脸颊微微侧过一个弧度,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   似乎在笑对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陈昀宁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虚张声势。   “按照你们的逻辑,这种私密性质的线下见面会你们肯定不会亲自出面。   “你们也会告诉她没有监控,可以收礼物或者索要礼物,去压榨那些粉丝的价值。”   他顿了一下,看着经纪人渐渐失去笑容的面孔,“但你们为了控制手中的这些偶像,你们肯定会在隐秘的地方安装针孔摄像头,监控偶像们收到的礼物,以及和粉丝的谈话。   “用来控制他们才对。   “否则,这种情况下你们根本无法掌握他们都收到了什么,按照你们的性格,怎么会接受呢?”   经纪人沉下面容,刚想开口,就被宋馈截胡了。   “我们不关心你们这个见面会,警方只是要从她接下去的具体项目内容推测,凶手选择行凶的地方。   “至于她演什么,我个人并不在意,我的同事也不在意。”   宋馈很少用这样的语气直白说话。   不笑起来的样子也和平时温和的形象大相径庭,有很强的压迫感。   经纪人抿了抿唇,才不情不愿地说道:“第二个节目只是演一个打翻了盘子被女配掌掴的角色。   “第四个,是要演站在师祖身边的白衣弟子,有个飞在空中的镜头,需要吊威亚。”   宋馈沉默了一下,和陈昀宁一起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向外走。   经纪人坐着没有动,目光有些冰冷地看向离开的两个人。   宋馈边走边拿出电话发消息,联系杨栩,【你要注意下周末,徐丽琳的行程,周边出现的人都要小心。   【对了,还要彻底嚷嚷检查吊威亚的设备和工具,尤其绳索,别出现意外。】   那边很快就回复过来,【收到,我会注意的。】   杨栩回完宋馈的信息后,又将手机放回到内袋里,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情况,幽蓝的水色映入他的瞳孔。   “别那么紧张。”   黄莺一般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夹带着潺潺的水声。   夜风从穹顶吹拂而下,原本在水中犹如美人鱼一般的女人此时此刻正将胳膊搭在游泳池边,简单的黑色泳衣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浅蓝色的池水在她周边波光粼粼。   徐丽琳大大方方地看着面前身材高大,西装笔挺,伪装成她保镖的警察,“凶手应该混不进来,这里是私人订制的会所。”   但杨栩目不斜视,也不回答。   他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抓住周柔。   被冷落的徐丽琳也不在意,她也只是憋闷了太久,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警察找到她说明情况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意外,也没有任性拒绝警方的提议。   在转身再次投入泳池时,她忽然扬声问道:“你们应该是会保护我的,对么?”   杨栩的目光终于看过去,片刻后点头,模棱两可地说道:“会的。” 第375章 命中注定   宋馈他们将重心放在了项目二和项目四上,尤其对项目四,进行了一系列的人员安排。   期间也问过容琛,孟钢的情况怎么样了?   容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前两天孟钢情况突然不好,但好在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ICU,毕竟差点儿就被捅到心脏,医生也说孟钢的运气好一些,只是这一刀伤了身体元气,即使后续稳定了,也得好好休养。   但他们都清楚,孟钢不可能再回到刑侦,进行这么高强度的一线工作。   身体会吃不消。   众人也不免会对孟钢的遭遇感觉到惋惜,明明刚升职到重要的实权岗位,却因为这场意外要被调离。   外人都难免会唏嘘,就别说孟钢自己如果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副支队长徐伟已经开始临时接手孟钢的工作,并将其中的一部分分给了其他大队去做。   宋馈不由得又想起来孟钢所做的那个梦。   虽然这里,因为蝴蝶小小的振翅,孟钢虽然躲过了费家村的事情,没有被迫离职,没有被凶手杀死在距离自己家百米以外的地方。   他虽然没有死,但也重伤躺在了ICU,也要被迫退居一线,换个轻松的岗位。   这对他来说,只是从一个深坑跳入到另外一个浅坑。   很难说对他究竟是好还是坏。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不可抗力么?   宋馈又一次端着水杯发呆,连自己身后多了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那个人开口问道:“宋哥,你最近都在烦闷什么呢?”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但在这个冷淡中,又混杂着难以令人察觉的关心。   宋馈闻言霍然转身,正对上唐谕那双透出些许担忧的凤眼。   “……”   他失言了一瞬,随即扬起唇角,微微偏过头,像是在一种抗拒。   半晌才问道:“我……如果说我没有烦闷什么你会不会相信?”   唐谕没有说话,但没什么太多表情的俊美面容上已经透出种【不要骗我】的神色。   宋馈不由得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判断他们附近没有人在后,才轻声问道:“小谕,你相信命运么?”   但他没有就这样等待身边的人回答,反而自言自语继续说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人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会拥有什么么?   “命运注定你有的,以后肯定会有。   “命运注定你没有的,以后就肯定会没有。”   宋馈不但所答非所问,反而一连串的反问。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哀伤,这与以往那种悲悯不同。   唐谕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想,思索了片刻才说道:“不是有句话,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么。   “命运应该抓在自己的手中。”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信。   如果真的没有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那宋馈是怎么回来的呢?   【死人复活】这个事情曾经冲击了他的世界观,让他除了感叹之外也感受过害怕和畏惧。   宋馈了然地笑了笑,轻轻地说道:“如果一个人,命中注定不会挨饿。   “那他努力工作赚钱了,衣食无忧,吃得好,穿得好。但如果如果不努力,可能就只有粗茶淡饭,但不论怎么样,他都不会挨饿。   “相反,如果注定你会挨饿,努力了,可能也有很好的职业和财富,但可能为了保持身材或者特殊职业就不得不控制饭量,饿着肚子。   “可如果不努力,那就真的是挨饿受冻,吃不上饭了。”   唐谕觉得对方的话里有话,“你在暗示什么?”   他有些不安地说道:“我记得你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   “……真的是我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事情么?”   宋馈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还是没有发生过让我相信这种东西的事情?”   “……”   唐谕没有说话,他忽然有点儿醒悟,大概最近宋馈偶尔流露出来的迷茫可能就与此有关系。   【但为什么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是最近什么事情有让他有所共鸣?】   但他没有将这些疑问问出口。   不过他也没有疑惑太久,宋馈就给出了答案,“你还记得孟哥的那个梦么?”   “孟哥的梦?”   唐谕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大脑在疯狂运转。   忽然间,他想到了孟钢以前确实说过他做的梦,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又疑惑:“我想起来了,但又与你这个想法有什么关系?”   宋馈沉默片刻,微微垂下头。   半晌才看向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万分可靠的唐谕,“你还记得十六年前,我们是怎么分开的么?”   这句话如一片阴冷粘稠的深雾覆盖在唐谕的身上。   十六年前,中秋那一天,芙蓉山。   那个时候的宋馈刚刚过完二十九岁的生日不久,他们当时还说明年要怎么过。   可惜,都在那个时候戛然而止。   “你……”   唐谕喃喃自语,“你在担心,曾经的事情会重演?”   “也许,不会有那么糟糕。”   宋馈笑道,但他的笑意在下一秒就凝固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唐谕伸过来的,一把握住他小臂的手。   “那是梦而已。”   唐谕肯定地说道:“就算不是梦,就算真的没有办法逃避,那也要努力一下,改变它。   “就好像你刚刚自己说得那样,如果命中注定了,努力了,即便是厄运也会有不同。”   宋馈点了点头,“是啊,是这样的。”   那些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散开了一些。   “叮铃铃——叮铃铃——”   宋馈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下屏幕,接了起来,对面吵杂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   杨栩的声音有些焦急但还算平稳,“宋老师,你们推测得没有错,我们在片场抓到了周柔。   “她破坏了威亚装置,制造意外。”   “有人受伤么?”宋馈追问道。   “没有,差一点儿,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徐丽琳就会受伤。”   杨栩长舒一口气,“我们这就回局里。” 第376章 object对象   周柔被带回来的时候仍旧面色淡定,一点儿也没有疯癫,神经质的样子。   她穿着场务的马甲,扎着高马尾,白皙透亮的皮肤让她看起来温和利落,乌黑的眸子看着对面端坐着的人,波澜不惊。   就在她打量对面的时候,宋馈他们也在打量着她。   杨栩坐在宋馈的旁边,用余光看向宋馈,才发现这个人很沉稳,没有一丝不耐烦和恼火,让人没有办法看透。   再往右侧,是面色上好像覆盖上了一层薄冰的张伟,这个老刑警很早之前就跟在孟钢的身边了,非常有经验。   他们对视一眼,又立刻错开目光。   张伟翻开了面前的卷宗,淡淡地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周柔笑了,鲜红的唇像是流动的血液,“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张伟严肃地说道:“别自作聪明。”   一点儿都没有怜惜的温度。   周柔倒是没有介意,“周柔,26岁。”   张伟的目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继续问道:“从哪里来双林?”   “长图,不过我也常住在双林。”   周柔没有迟疑,这次也没有像上次那般反问,语气十分平静。   张伟记录完毕,“为什么来长林?”   周柔回答的更顺畅了,“来这里工作。”   宋馈挑了下眉头,露出一个【有意思】的表情。   “什么工作?”张伟的笔尖顿了下。   “追星啊。”   周柔回答的理所当然,好似对方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一样。   “……”   张伟感觉对方的精神状态,或者思维逻辑不太一样,“追星是工作?有人会给你薪水么?”   周柔的表情浮现出一种鄙夷的神色,“为什么要给我薪水,我是在为了我喜欢的人工作,这就是我最大的乐趣了。”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张伟,“算了,像你这种人也不会理解我的快乐和追求。”   张伟眼神闪动,“那你没有收入你怎么生活呢?吃穿住行,开的车,住的房子,买偶像明星的周边,哪一样不需要钱呢?”   周柔还是那个样子,有一种隐秘的兴奋,“那自然有人给我呀。”   “比如财务公司?”   张伟翻开一张暗牌,让它显露在女人的面前,“我们调查过,你背负了高昂的债务,也是失信人员。   “名下的财产已经被拍卖了,房子也都是你租住的。”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些就是你的快乐和追求?你的意义就是这样么?”   周柔却不慌乱,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些不过都是wd平台,本来利息就高的离谱,超出了国家规定的范围,不还也没事。   “不用白不用。”   她露出一种不用的才是傻瓜的表情。   “那你不怕家里人或者同事知道么?”   张伟问道,他曾经办理过类似的案子,很多负债人会被爆通讯录,第三方催债公司的人会暴力催收,发信息打电话一直骚扰逾期的人。   甚至有的还会定位欠款人方园几公里范围内的邻居,投入相关的催债信息。   用这种方式逼迫欠款人身边的人帮他还款。   而这样的方式逼死过人,才在铁锤下变得老实一些,卡着最高上限放款。   第三方催款公司,也不再用类似的方式刺激欠款人了。   毕竟人没了,债就更要不回来了。   周柔闻言温柔地笑出来,但那笑容多少带了一些幸灾乐祸,“我没有同事,也没有朋友,至于父母……他们要下去了才能看见——这一点我倒是不会反对。”   她孤家寡人的,还会害怕这些?   周围的邻居?她又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居,再说他们认识她么?   这么忙碌的世界,有多少人会在接收到这样的信息时会好奇这个人是谁呢?   大多数人连看都不会看,甚至这种消息会直接被屏蔽进入到垃圾信息中,在固定时间被清除,释放空间。   而且她也不懂,为什么明明她这些会有记录的情况下,还会有平台会借给她。   难不成指望她偿还不成?!   说到底不就是贪婪,她利用他们的贪婪,给她所喜欢的人创收怎么了呢?   又有什么错误?   而且,她真不缺钱,她就算不工作,也不会缺钱。   再说真的被人找到了,也会有人替她摆平,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审讯她的警察很烦啊,总是问这些无聊的问题,要是能够消失就好了。   周柔有点儿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她就听见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你很喜欢时清?”   这问题可让她来了兴趣,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个非常年轻又斯文俊雅的警察,“是啊,我很喜欢阿清!阿清也很喜欢我的!”   “那你喜欢时清什么呢?”   宋馈再接再厉地问道。   “就是喜欢啊,聪明,上进,还温柔,对任何人都很好!”   周柔的眼神开始发亮,将时清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   张伟有两次想要将话题拉回来,却被宋馈挡了下来,让她将故事说出来。   但这些事情越说越细致,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她知道时清的所有喜好,连喜欢吃的东西都能一五一十列举出来,甚至有很多是网上公开资料里没有的。   也知道对方哪一天穿什么衣服,还会给出建议他穿什么好看。   还会送给对方东西,哪怕对方不收,她也会给对方找借口,将自己哄好。   “这是个私生饭吧?”外面观察室里的警察都震惊地瞪大眼睛。   “准确的来说,她这都已经算是跟踪狂了吧?”   另外一个补充道:“好可怕的感觉,而且她还试图去控制和影响对方。”   一众人面面相觑。   “你说了这么多,但你到底喜欢时清什么呢?”   宋馈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并不是让你说你偷窥和跟踪的经历。”   “……”   周柔微微一愣,随即感觉到了一阵愤怒,“你在说什么!你懂什么啊!我这就是喜欢他呀!!!”   “喜欢?”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露出些许嘲讽的味道:“你这只是在观察记录实验品罢了。   “我问你喜欢时清什么,对象的主体不应该是时清吗?时清的某个特点吸引了你,或者某个事情让你喜欢上了他,在意他,总之主体应该是时清这个人。”   就好像安娜当时的描述一样,主体明确是时清。   “但你呢?主体是什么?”   他问得一针见血。 第377章 第一轮交锋:失败   “我——”   周柔瞪圆了眼睛,凶狠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我为他做了那么多!   “比那些只会说的废物强多了!!!我才是那个最爱阿清的人!”   但宋馈不为所动,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可是这种眼神却更让她感觉到难以承受,就好像在不屑,又好像在说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自我感动。   是在做一场主人和宠物的观察游戏。   愤怒的情绪从她的脚底板,直接冲上她的天灵盖。   她忘记了那个人对她的叮嘱,冷笑了一下,不无嘲讽地说道:“你说主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清这个主体!   “阿清为了保持身材,不敢多吃,我为了让他不缺营养,又能有饱腹感,不至于影响到健康,我自己去了营养师课程,给他写了适合他的菜谱,一周七天,完全不重样,既不会胖,也不会过于清瘦,还考虑了口感和味道,阿清很喜欢的!   “而且他很怀念他老家的家乡菜,经常去梅香楼吃饭,总点那一道烧豆腐。   “我就特意去梅香楼打工,和主厨套近乎,支付学费,就为了学习怎么去做阿清总吃的那道烧豆腐!   “果然,梅香楼后来因为业务调整闭店后,他还想吃烧豆腐却吃不到的时候,我就能做好烧豆腐给他吃!   “阿清很感动!还特意在见面会上说过!   “还要我追了阿清的每一次行程,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嘴上说着喜欢他,就只是为了拍照卖钱!利用他赚钱!   “我就只是为了见见他,怕有不好的人伤害他!安保也不靠谱!连我那次为了试探而故意送进去的辣椒水都没有发现,还差点儿给阿清喝了!!!我不相信那些蠢货!我得亲自去保护他!!"   她微微停顿,露出一抹有些羞涩的微笑,“我要看到他安全才放心!!以前有些私生饭跟着他去了旅店,都被我赶跑了!   “我从来没有和阿清说过,但我知道阿清肯定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宋馈忽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不大,但颇有些泼冷水的味道,“别自我感动了,周柔。”   周柔尖声反驳:“我不可能是自我感动!!!!他明明非常开心!!非常感动!!!!”   “开心感动到报警么?”   宋馈反问道,又抬手翻看了一下卷宗里面的记录,“别的不说,最近这次就是在梅香楼里,时清报警,称被一位姓周的女士跟踪骚扰——”   周柔大声打断对方,“那是阿清为了保护我!   “当时有两个女人来打扰阿清用餐,阿清很不耐烦,我才去帮他的,想要赶走她们!结果她们说要我付出代价!   “阿清为了不让她们报复我,故意要装出对我不好的样子!   “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宋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抽出几张照片,依次展现出来,当他拿出其中一张时,还没等他问什么,周柔立刻爆发,“就是这个小J人!!!她和另外一个人一起骚扰阿清!还要报复我!   “逼得阿清要和我生分!”   她的情绪异常激动,咬牙切齿。   宋馈波澜不惊地问道:“你确定是她?”   他又接着拿起另外一张,“”还有她么?”   “对对对!就是她们!!”   周柔现在仍旧记得那一天的情况,恨不得将她们挫骨扬灰。   “可是,她们不是骚扰时清的人,她们只是酒店内的普通服务人员。”   宋馈看着对面,眼睛里露出一丝怜悯,“给时清造成骚扰的是你,梅香楼并不是要搬离,而是改了名字,仍旧在那里营业。   “主厨也没有教过别人怎么做烧豆腐,因为那是他的拿手菜,不外传。   “那天的情形,根据出警记录上的记载,时清去已经更名成盛香楼的梅香楼吃饭,但在等菜的时候,有个女士不顾安保阻拦,将自己做得菜拿到他的桌面,非得让他吃,还说不比这里得大厨差,自己和主厨学过的。   “安保在等待警方来的时候,因为骚扰者是女性,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让酒店里的两个女服务员一起参与看管骚扰者的事情中来。   "她们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让你好看,只是说请你冷静。”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说法,如果当初不是孟钢他们仔细地调查过时清周围的情况,审讯的方向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激活。   周柔的精神上有问题,但她没有看过医生,并且坚信自己没有问题。   她经常会在脑海里幻想一些事情,并将它投射到自己的记忆中,认为这就是发生过得事情。   她的意识里也确实在认为他们在谈恋爱。   只可惜,这些都是她的幻想,为了填补和捋顺故事的逻辑,她无中生有了很多记忆,并且把它们统统当真。   就比如她刚刚所说的梅香楼的故事,虽然现实里漏洞百出,但在这个故事中逻辑却自洽,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就会被她所蒙蔽洗脑。   “你骗人。”   周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好似在看着照片上的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想挑拨阿清和我之间的关系,挑拨我对阿清的爱!所以才会这么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的对不对?!”   宋馈看着她,杨栩的余光瞥过宋馈时,也保持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周柔大笑起来,“你默认了!!默认了!!!”   片刻后,又面无表情起来,冰冷地说道:“你们这些臭警察,都是这样子污蔑我和阿清之间的关系,你们都该死!”   宋馈扬眉,但杨栩无法保持冷静。   他急切地问道:“所以,你在停车场里偷袭警察?!”   宋馈微微侧首,面沉如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单面玻璃。   陈昀宁站在观察室不禁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只能祈祷周柔没有被这个问题刺醒。   杨栩这个问题算是把底牌提前掀开了,明白告诉对方,我要要知道这个。   不傻的凶手,都会开始利用这一点吊着审讯了。   果然,周柔闻言弯起唇角,身体向后靠去,明显放松下来。   杨栩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   有些慌乱地看向了宋馈。 第378章 扭曲的畅快   但宋馈很快就恢复如初,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冰冷只是一场错觉。   他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示意杨栩稍安勿躁。   目光却在周柔那次上下扫视了两圈,带着点儿审视的味道。   周柔半眯起眼睛,冷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可是宋馈没有说话。   “我问你在看什么!”得不到答案的人忽然歇斯底里,刚刚放松下去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刚在杨栩那里获得的优势一瞬而逝。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惊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唐谕不禁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陈昀宁,低声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当初在训练营的时候,这个小伙伴儿的审讯成绩就很不错。   陈昀宁组织了一下语言,“周柔是个高敏感的人,又非常善于联想和脑补,而且脾气也不太好。   “宋老师那么带着点儿审视意味的眼神看她,就会激活她的高敏感加上暴躁的脾气,会让她心情被影响,一瞬间上头。   “而这个时候,谁被情绪吞噬,谁就输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宋老师不止是侦讯的经验丰富,临场应变也强。   “放心吧,没事的,还在掌握中。”   听到这番话,众人又都暗暗舒了一口气。   十分害怕前功尽弃。   “我在看什么?”   宋馈有种不动声色的冷漠,反问道:“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这样的坏警察在看什么!”   周柔的声音都变了调,情绪异常激动。   她感觉对方在看一个自说自话的小丑,而那个小丑就是她自己。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她才不是小丑,她是掌握自己命运的强者!!!   这让她不由得继续说道:“你是觉得我可怜么?!你在可怜我么?!觉得我是个疯子!”   宋馈笑了笑,算是在默认。   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周柔,她口不择言,“你凭什么可怜我!!!我一点儿都不可怜!!   “我就是比那些只会说什么都不做的废物,还有你们这帮给资本当走狗的坏警察强!!   “阿清就应该开开心心地生活,谁敢伤害他,做伤害他的事情,我就要杀了他们!!!!”   她双眼猩红,泛出凶狠的光,“每一个陷害过他,诬告过他,骂过他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锤动了一下桌子,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但宋馈仍旧老神在在,还摇了摇头,“不,你也只是在说狠话而已。   “甚至连为什么喜欢时清都没有说清楚,一直逃避,一直在说你为他做了什么,但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尊重对方吗?   “你觉得好的,真的是时清需要的么?   “你的行为也不过是在满足你自己——”   “你放屁!!”   周柔彻底爆发,“我当然喜欢时清!!!我知道他的一切,我喜欢他到可以为了他杀人!!!你能这么做么!!   “你个银枪蜡样头!!!”   宋馈抬手,挡在唇边,遮住抑制不住的笑容。   外面围观的人也都纷纷扬起头,眨动眼睛,压下这个笑意,感觉笑出来好像有点儿对不起里面牺牲这么大的宋馈。   片刻后,宋馈到底还是笑出来,只是这个笑容看在周柔的眼里有点儿外强中干,她冰冷地问道:“你不信?”   宋馈摊手,露出明显的【你吹牛】的神色。   周柔怒极反笑,也笑了出来,“见识短,我现在可怜你,告诉你我做过什么!”   “算了吧,我懒得听你编故事。”   宋馈又摇了下头,一只手却在背后做了个动作。   陈昀宁看到了然地走出观察室,走向旁边审讯室的门口,等待进入的时机。   张伟也看见了这个手势,配合性地冷哼了一下,“你别装腔作势,在这里诈骗了!”   说罢就站了起来,向外走!   周柔有点儿慌乱地喊道:“你走你就错过了!!   “以后你可别怪我!”   张伟走出去,关上门,和陈昀宁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但陈昀宁没有马上就进去,现在是周柔感觉到自尊心被毁,被瞧不起的上升阶段,他如果进去的话,很容易会造成这种峰值的跌落。   “阿清是个很好的人,他就应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有戏拍,有综艺上,在来个线下就行。   “就是这么好的人就会引来别人的嫉妒,莫伊玮和郭亥那两个狗东西就是活该!”   周柔脸上浮现出愤恨的神情,但片刻后,那种愤恨在她慢慢弯起的唇角中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畅快。   “阿清曾经对莫伊玮很好,公司也有意要借着阿清的热度将莫伊玮带起来。”   她继续说道:“结果没想到他演了个小角色稍稍有点儿人气后,就飘了,以此想让公司给他涨工资。   “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就和他的朋友一起勾搭上了蜂巢的人,为了降低一些赔偿金,企图引导舆论,编排了被安排去陪老板吃饭,又被阿清霸凌的谎言!   “阿清那段时间很难过,人也不精神了。   “所以我把‘药’丢在了汤里,准备送过去,但可惜那边的安全做得居然不错,不熟悉的人的礼物都不要,那我就只能伪装成我是他的粉丝了,给他砸钱买周边,做数据,他还叫我姐姐呢。”   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我开始追着他的行程跑,这样确实让他们放松下去,觉得我人傻钱多,是个肯花钱又不求回报的粉丝。   “所以后来,莫伊玮的线下生日见面会时,我收到了邀请。   “我把药洒在了给他的食物里,第二天才发作。   “也让他尝尝这种有口难言的感受。”   “真的吗?”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胸有成竹地说道:“你说错了吧!   “还是说人根本不是你杀的,你也只是听说的,所以你才对不上人?”   周柔沉下面容,那些疯癫暴躁在一瞬间消散,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379章 第二轮交锋:突袭   “你在说什么啊?”   周柔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呢?谁让他污蔑阿清的,他该死的。   “那张嘴如果只会说谎的话,就不应该存在!   “所以,我让他说不了话呀!!哈哈哈哈,结果他自己失控,伤害了自己的脸,接受不了疯了,管我什么事情呢?”   “那你确定这是你对莫伊玮所做的事情?”   宋馈认真的观察着对方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周柔半眯起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   宋馈想了想,拿起刚刚被周柔只认过的一个人,问道:“这是谁?”   “郭亥。”   周柔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你问这个干吗?你们警察不是应该调查得很清楚么?”   宋馈没有回答,反而是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是谁?”   “不认识。”   周柔拧着眉,有点儿不耐烦。   “那这个呢?”宋馈再接再厉地拿起另外一张。   “……”   周柔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吗?这不是抓我回来的那个臭警察嘛!你到底想问什么?”   “最后一个。”   宋馈拿起最外面那一张,抬起手。   “……莫伊玮啊!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周柔柳眉倒竖,“这个垃圾!!!一刀毙命便宜他了,他就该活着被折磨。”   “但他不是莫伊玮。”   宋馈没有放下那张照片,相反又拿起另外一张被周柔叫做‘郭亥’的人,晃动了两下,“他才是莫伊玮。”   他原本以为周柔有脸盲症或者是器质性产生的识人障碍,但刚刚他拿起其他人询问周柔的情况下,她并没有识别错误。   而他们的调查也不会出错的情况下,周柔为什么会将两个人认定错误呢?"   “你不是追星么?”杨栩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但话刚落他就不由得抿了下唇,刚刚自己做错事情还没过几分钟,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如果不是在审讯室内,他都想给自己两巴掌长长记性。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头看向宋馈,但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   “对啊,我追星,但我追星喜欢阿清,和这两个丑东西有什么关系呢?”   周柔哼笑,“我又不喜欢他们,装作追着他们跑我都要已经要吐了。”   “……”   杨栩这次胆子大了一点儿,他感觉他有点儿明白了周柔为什么会弄错了,“你没有加入他们的粉丝群?   “你不是伪装成他们的粉丝了么?还追着他们的行程……”   他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把他们弄错了呢?”   “什么弄错了?”   周柔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杨栩没说话,他看向了宋馈,宋馈没有回视他,只是用手指敲击桌面,示意陈昀宁进来。   片刻后,陈昀宁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从周柔的身边经过,坐到刚刚张伟所坐的位置。   和宋馈对视一眼后,慢慢说道:“半个月前,在长图万宝小区附近的胡同内,一个男子被人用匕首割喉,杀死在雨夜里。   “当时证据太少了,我们一直没有搜索到能够抓到凶手的线索和证据。   “但是三天后,又是下雨的夜晚,有个骑着自行车穿着蓝色雨衣的人经过这个胡同时,再次被袭击,被割喉。   “两者伤口里的成分是一致的,所以我们并案处理了。”   他顿了一下,“但我们也一直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直到前几天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副队长孟钢被人在停车场袭击,可能是因为身高问题,凶手有把握的地方只能是扎向他的心脏,但被挡开了。   “而那把匕首也没有被带走,我们化验了上面的成分,和长图那两起案子一致,上面还有你的指纹。   “但你知不知道,你杀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周柔皱眉,她有点儿怀疑这些警察的智商,不屑地说道:“郭亥,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陈昀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按照你的说法,他们都伤害过时清,为什么你对他们的处理方式不一样?”   周柔闻言忽然笑了,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她所在乎的地方,“那当然他们也有主次吗!   “莫伊玮那个人策划了这一切,他是主谋啊,他陷害阿清,让他陷入困难,被人谩骂,他就应该活着尝尝阿清遭受的苦,从被人喜欢,到万人唾弃,才是他该品尝的,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她又微微一笑,“郭亥是推波助澜,为虎作伥,这种狗死了,主人也不会怜悯他一点儿,反倒适合他。   “还有你刚刚说的身高也不对,那个黑警察和那个死经纪人勾结,烂心肺的!就活该被人剖心!   “我那天不过是失误了,太急躁了,不然非得把他的心剖出来看看,是不是个黑的。”   她的语气很轻柔,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那个穿蓝色雨衣无意间经过的人呢?”   陈昀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柔听到。   她面不改色,“他在网上诋毁过阿清,我杀鸡儆猴又有什么错误呢?”   “你调查过他在网上诋毁时清?”   陈昀宁问道:“私自开盒他人也是违法的。”   但周柔却不屑的笑了一下:冷斥道:“这还用调查?阿清那段时间被人在网上诋毁的特别严重,基本上被他们洗脑的那些人都腹诽过!   “我不过是杀一儆百而已。”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冰冷地说道:“你说谎,你说这一切不过都是给自己杀人找个理由罢了。   “就和你说你喜欢时清一样,叶公好龙,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的那个时清是真正的时清,还是你心中的被你幻想出来的时清。”   周柔刚想发怒质问,但陈昀宁没有给他机会。   他快速地说道:“你杀死第一受害人的时候,是个人不太多的小巷子,但在那个小巷子前面有家五金店,他们会在外面放置一个货架,雨天就会用蓝色的塑料布将它盖起来。   “你那天杀人后,匆匆离开时,无意间回头看见了这个披着蓝色塑料布的架子,但远远地又是下雨天,很容易会觉得是个穿着蓝色雨衣的人站在那里,目睹了你行凶的过程。   “而你为了逃避抓捕,或者说要完成杀害下一个受害人的目标,就产生了灭口的想法。   “所以在第三天,下雨的时候,你又等在那里,杀害了对方。   “而且这个人是个退休教师,根本没有时间上网,也不关心花边新闻,他连社交账号都没有,只看平京新闻。   “他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没有经过调查,就这样先入为主的认为事情就是你所想的那样,只不过就是给自己找个理由,安慰一下自己罢了。   “而且——”   陈昀宁在周柔喷火的目光中,平静补刀:“你杀的第一任受害人也不是你认为的郭亥,而是莫伊玮。” 第380章 最后交锋:执迷不悟   “你胡说!”   周柔的面色不断变化,不知道这句【你胡说】究竟在说那个穿蓝色雨衣的人不是退休教师,没有上过网,还是再说她杀的不是郭亥,而是莫伊玮。   她的瞳孔剧烈震动,满脸错愕和抗拒,“你胡说!!胡说八道!!!   “我杀的就是郭亥!!!不是莫伊玮!!!”   但陈昀宁只是非常平静地说道:“如果这样自欺欺人的理由,能够让你心理上得到安慰的话,那就算是吧。   “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后来真的是喜欢时清么?   “也许开始的时候是,但后来慢慢地就只是偏执地喜欢你心中塑造的那个形象了。   “以喜欢为借口,做控制和干涉他正常的生活之事。、   “歪曲对方的意思,哪怕编造记忆,也要自圆其说,让自己相信时清也是喜欢你的,在和你谈恋爱。   “你——”   陈昀宁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理解她这样在图什么,给自己给他人都造成麻烦,而后让自己看起来才是那个受害人。   “你胡说八道!!!!你要挑拨我和阿清之间的感情!!!”   周柔想要捶自己的头,但她的手被束缚在桌面上。   “你们这些警察都是一伙的!!!都是坏蛋!!脏心烂肺!!”   她只能翻来覆去说这些,“我这么做都是他们逼我的!!我是为了阿清能够快乐!!!”   宋馈垂了下眼睛,等待着她闹够。   在她消耗了不少体力后,他波澜不惊地说道:“那你为什么要杀孟钢?”   周柔从渐歇的疯狂中慢慢抬起头,弯起唇,冷笑了一下,“阿清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是跟着他们到了双林来的,看着他们去酒店吃饭,出来的时候阿清都站不稳了,他从来都没有那么失态过。”   她的声音压低,像是一种呓语,“我又跟着他们回他们住的地方,但没想到车子在半路没油了。   “我只能先放弃,准备第二天再去。   “但没想到阿清居然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相信阿清肯定不会醉驾,他拍过这种宣传不要酒驾的公益片,我都存在手机里的,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一定是有人不想让阿清泄露昨天的事情,才设计了这个车祸。”   周柔的表情从悲伤转变成为了愤怒,“终于有记者报道了,你们警察居然在和那个死经纪在交易!!!   “他收黑钱,帮着烂人,心肠那么坏,他怎么不该死!!!”   “你调查过么?”   宋馈的声音非常低沉,“还是你脑补的?”   “这用调查么?这白纸黑字上都写着的!!!”周柔不服气,恨恨地顶了回去。   “那你知不知道这些消息也可以是假的,是作者为了博取眼球,获得流量故意伪造的?利用你们的心里将一些模棱两可的画面投射到你们的意识里,让你们自己往那个地方去想,引导你们进行收割?”   宋馈看着周柔,他觉得她不一定会明白,“那张照片是孟钢为了阻止郑多和想要闯入现场阻拦他时,被同样被他们阻拦在外的记者拍的,然后故意放出来,企图制造舆论压力,影响警方办案。   “孟钢他们一直在追查时清的事情,找到了第一现场,揪出来郑多和伪造车祸,以及时清因为牙疼吃了甲硝唑又喝酒造成的意外死亡。   “而郑多和为了掩饰自己的过失,威胁和诱导钟天艺一起伪造车祸现场也是他们调查出来的。   “但你做了什么?   “你为了自己自以为是的正义,替天行道,不绕过伤害时清的人为借口,连调查都不肯,一味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在停车场,利用他的帮助人民群众的本能,对他进行袭击?”   宋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冰冷得好似寒冬腊月的雪,“你到底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阴谋论啊?   “你自以为自己独立清醒,看不起其他粉丝,不愿意融入他们,但你连郭亥和莫伊玮两者都认错了。   “你很相信你的第一印象,你之所以认错他们是因为古早的,他们还和时清关系不错的时候,一起上过的一个综艺吧?”   宋馈也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当初他调查时清的时候,研究过他的经历,看过这一段儿。   “那个综艺有个环节,就是让他们互换身份过一天,当时莫伊玮和郭亥互换,而后不久他们就和晨星闹翻了。   “但你当时只看了时清的cut,对莫伊玮和郭亥却不大了解。   “所以这么多时间,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能够知道你自己认错了,但是你太相信自己了,往后的一切都不能入了你的思维之中。   “孟钢这件事也是如此,你已经在心里预设了一个场景,然后忽略一切事实,也不会去变相思考,就觉得孟钢是个脏心烂肺的黑警,贸贸然就来杀他,导致他现在还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中。”   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所想的事情,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你维护的究竟是什么?”   “……”   周柔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唇,怔怔地看着对面。   但半晌以后,她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别想欺骗我!!!如果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说啊?!警方总能通报的吧?!”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柔应该从小就生活在一个不允许她失败的严苛环境下,父母中的一方肯定对她的期望甚高,管教也颇为严厉。   不允许她失败,也不让她接受自己的会失败的可能性。   大概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们有自尊。   以至于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周柔也不能让自己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从小到大支撑她的精神就不复存在了。   宋馈叹了口气。   现在证据确凿,而且周柔自己也承认她杀人的情况下,没有在审讯的必要了。   他站了起来,身边的陈昀宁和杨栩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了审讯室,周柔在他们的身后尖叫:“你们回来!!你们告诉我你们刚刚是在骗我的!!!告诉我是你们骗我的!!!”   但没有人再回应她,只有手铐因为她的挣扎而发出的金属碰撞的声音陪伴着她。 第381章 好青年   这件案子虽然破了,但是众人的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氛围。   杨栩站在吸顶灯下,银白的灯光落在他垂头丧气的身形上,显出几分颓然和愧疚。   “宋老师,我……非常抱歉。”   他低低说道,语气充满诚恳和懊恼,“我刚刚打乱了你的节奏。”   宋馈上下打量了他几下,却没有说话。   杨栩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拇指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慢吞吞地说道:“不,我不是为了打乱你的节奏才道歉。   “我是说……我是说我太着急了,没有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失去了平常的冷静,结果打乱了审讯的节奏,差点儿给了周柔拉扯的机会,还好她经验不够,没有发觉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也幸好宋老师你反应快,又将节奏拉了回来,才没让她有可趁之机。”   他抿了下唇,“我真的为我失去理性,擅自行动而感到抱歉,请……”   宋馈笑了一下,温声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当时的感受。   “虽然开始急躁了一点儿,但我们都有这个过程。   “而且你后续的节奏掌握的不错,最好的地方就是没有因为开始的失误而畏手畏脚,错失机会。”   他抬起手拍了拍杨栩的胳膊,“抬起头,自信一些,你可是孟哥带出来的。   “以后好好工作。”   杨栩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他以为他会被冷落,被骂的狗血淋头,但没想到被安慰到。   “我……我一定会努力的!!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杨栩挺直了上半身,声音洪亮的说道。   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刚毕业,来到孟钢身边实习时候的事情。   他当初毕业后,成绩并没有特别突出,但是执行力却很好。   他原本很自信,但直到看到同时实习的其他同学优秀的成绩后,他开始急躁起来。   结果越急躁越想表现自己,就越出错,反而成了别人的饭后谈资和戏谑对象。   渐渐地,他开始变得不自信,变得有些畏惧出现场。   直到他的老师孟钢找到他,和他谈心,也和他讲述自己当年刚毕业实习的糗事,以及和同期好友的良性竞争。   孟钢说没有竞争你才是失败的那一个,不要急躁,要三思而后行,从多方面去考虑。   他们越说越投机,晚上孟钢还请了他吃饭,还说不要有压力,好好做,他看好自己。   从那一天开始,那些讥诮和阴阳怪气,他仿佛通通看不见了。   只用心做好自己的事情,让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做的更好一点点就行。   这样,自己就会越来越好,即使好像是跑步比赛的乌龟,虽然慢,但一步一步扎实向前,终究会到达终点。   就算没有兔子快,也无所谓。   结果在最后的考核中,他以优异的成绩被留了下来。   那天他请了孟钢吃饭。   他从内心中感谢孟钢,感谢他的知遇之恩和教导。   他就想跟着这个师父干下去,结果他没有想到,孟钢被周柔袭击重伤住院。   原本稍稍有些喜悦的心,瞬间又被焦虑和担忧覆盖。   他看着面前的人,抿了下唇,眼睛垂下去,又偷偷掀起来看对方。   宋馈有点儿诧异,但很快他也想到了杨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   “你想去看看孟哥吗?”   他微微一笑,温和说道:“我和昀宁要去医院看看孟哥,告诉他案子已经破了,人抓到了。   “你师兄一直在那边呢。”   杨栩的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我可以一起去么?”   宋馈不由得笑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呢?走吧。”   他推了一下对方,又看了一下陈昀宁,“走,先去吃饭,吃饱了再去看看孟哥,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昀宁放下电话,他在跟自己的领导汇报进展,毕竟这次也一起解决了他们两起未破的案子。   他笑了一下,“走吧,正好看完孟哥,我也要回去长图了。”   “陈队,这次也多谢你帮忙了。”   杨栩在这次接触中,也了解了陈昀宁。   曾经他听自己的同学说过,长图有个坐着火箭升职的关系户,年纪轻轻,刚毕业不到一年就做到中队长了,这几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在长图十分有名。   很多资历够得老人都不服气,说什么的都有。   他原本也受了影响,对陈昀宁的印象不怎么好,又连带对自己那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师兄都疏远了。   但经过这次,他意识到那些传言都是假的,都不过是他们的嫉妒。   尤其是这个案子里,舆论带来的影响更是让他有了更深刻的意识。   杨栩笑了一下,浮现出歉意的情绪,语气诚恳地说道:“陈队,我要和你说一句抱歉,对不起,我当初先入为主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昀宁打断了,“没什么,别想太多。”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也是才意识到,孟哥为什么会很欣赏你。”   因为真诚,从不掩饰,知错能改,并不敷衍。   执行力也强,会吸取教训和经验,是个值得培养的年轻人。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陈昀宁站在了自己的车边,“坐我的去吧,然后你们和小琛一起回来,我正好也开车回长图。”   宋馈和杨栩都没有反对,都走了过去。   “吃什么去?”   陈昀宁启动车子的时候问道,在从后视镜看见杨栩飘向快餐店的目光时皱了下眉,“不吃盒饭。”   这段时间他们就差一天三顿都在吃盒饭了,他感觉自己的味蕾都麻木了。   虽然他不挑食,但他拒绝现在去吃快餐。   宋馈不禁笑出来,他发现这个沉稳的年轻人偶尔也会有孩子气。   “那去胡同馆子吧。”   他一锤定音,这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虽然很小,还开在深巷里,但因为味道很好,人一直不少,大多数都是回头客。   “好。”   陈昀宁打了下方向盘,车子开出了市局。   在他们不知道的医院里,容琛深深地叹了口气,面容憔悴。 第382章 别原谅我   安静的室内只能听见机器微弱运转的声音,孟钢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白色的纱布覆盖住他的眼睛,呼吸机上的插管在帮助他建立循环,皮肤青白,嘴唇干裂,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动作还能代表他活着。   然而,也只能是活着。   容琛靠着墙壁,低垂着头,看着脚下这一小块儿土地。   想到他和陈昀宁通话那天,原本有些高兴的心情被突然出来的助手打入了谷底。   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通常意味着不好的消息也会随之而来。   【你也熬夜了吧?注意休息,有需要再联系我。】   容琛抬头看着从手术室出来的助手四处张望了一下,就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他只觉得心下一沉,赶在助手之前,微微抬了一下手,用眼神示意对方先不要开口。   助手心领神会,温顺而安静地站在旁边。   但他这样的表现,倒让容琛更加忧心了。   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们忙吧,早点儿抓到凶手,我去餐厅看看早饭。】   声音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周驰已经把母带带到局里去了,他在路上,应该也快到了。】   挂断电话后,容琛看向了助手,【马院有什么事情要你转告我?还是要签什么字?】   助手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签字的了,琛先生。   【马院仍在努力……】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助手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欠缺,只能迎着对方那颇具压迫感的目光说道:【他不会放弃的,但他希望你能够做好心理准备。】   他舔了舔唇,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都在努力的,但他被送来的时间太晚了。   【虽然匕首没有被第一时间拔除,给了他生还的机会。但后续被人在停车场移动过,加重了内脏的出血速度……】   助手感觉自己的冷汗顺着鬓角和脊背滑落。   容琛咬了咬后牙槽,【让马院不惜一切代价救这个人,有需要要和我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了两次才说道;【尽人事,听天命。】   用尽全力了,仍旧无法挽回的话,他也不会特别难过和遗憾了。   他坐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看着手术室灯上暗红的【手术中】字样,陷入深思。   他想起来宋馈提到的那个梦。   事实上,当初在别山,他说他们去检查,结果遇到了爆炸,所有人都没有幸免的那个梦真假半参。   他确实梦到了孟钢去,但他没有梦到自己去。   他梦见孟钢站在白与黑交接的地方,对他微笑,与他告别。   那个梦境十分真实,就像是一种谶语。   以至于后来有一段儿时间,容琛见到孟钢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拍拍他队长的肩膀,大有一种祝福对方心想事成,吃好玩好喝好的架势,弄得孟钢莫名其妙,又追着他锤了一段儿时间。   但如今,结合刚刚助手的话,他又觉得这些也许都不是梦。   其实孟钢能力不错,人也很好。   当初他去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就被老人们排挤了。   只有孟钢该怎么指使他就怎么指使他,该骂他就骂他,但该夸他也真的就是夸他。   那次破了一个案子后,他们队也和往常一样去老地方聚餐。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巡后,队里其他人几乎都醉了,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   一向刚硬的孟钢温柔地看了他们一眼,将外套给他们披好后,就走到和包间连接在一起的阳台上抽烟。   白色袅袅的烟雾中,容琛也走了出来,眼神清明,没有丝毫醉意。   容琛刚想开口说话,却都被孟钢递过来的一支烟堵了回去。   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孟钢叼着烟,似笑非笑,模模糊糊地说道:【以后好好干,哥看好你,你也是颗好苗子。】   凌晨四五点钟的风吹过来,带着些微凉意,孟钢高大的身形几乎要与遥远的地平线融为一体。   【开始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关系户,来镀金玩儿的。】   他的手把玩着打火机,打开关闭之间,橙红色的火苗跳动,【没想到你真能沉得住气,认真干这个活儿,又苦又累的。】   容琛不由得笑道:【孟哥,你这么说我可就要伤心了。】   孟钢闻言也笑出来,抬起手,狠狠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容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回忆中张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向走出来的马院长,声音平静但却不容别人质疑和反驳,“我想要他的朋友和父母在几天后可以见到他最后一面。”   马院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下头,转身又和助手进去了。   “嗡——”   突如其来的耳鸣让容琛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耳朵,来缓解这种痛苦。   片刻后,他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额头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逼迫自己要冷静。   从刚刚陈昀宁和他之间的通话,他可以判断出案子应该已经进入到了重要的阶段。   如果这个时候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他们,除了增加悲伤痛苦和烦恼,对破案没有任何好处。   兴许还会影响与孟钢关系亲厚的刑警们的判断。   而这,并不是孟钢希望看到的。   他只会希望他们快速破案,这才是最好的送别礼物。   而如果不能将消息告诉给宋馈他们,也就无法将消息告诉给孟钢的父母。   想来想去,容琛拨通了闻飙的电话将孟钢的事情告诉给了对方。   那边沉默了很久,似乎很难下定一个决心。   理智上再告诉他们,你们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他的父母,他的朋友,然后该怎么做是要他们自己决定的。   他终于体会到了小时候,母亲病逝后,父亲和哥哥的心情了。   如果后来有怪罪,那也要等到那个时候才会发生。   容琛走到手术室门外,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了闭眼睛,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承受得住。   轻声说道:“对不起,孟哥。”   【别原谅我。】 第383章 你有选择空间   宋馈三个人吃过午饭来到了医院,进门的时候陈昀宁打电话给容琛问他孟钢现在住在哪里。   容琛说住院部3号楼的ICU区。   声音平静,但却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你们案子破好了?”   “是啊,破完了。”   陈昀宁露出一丝迟疑的表情,虽然对方没什么破绽,但他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对方有事情没有和他们说。   这种感觉,在前几天通话的时候就曾经被他捕捉到过。   他原本以为只是偶然的,可能也是自己太忙多想了,但现在那种不安又再次浮现出来。   陈昀宁不动声色地问道:“小琛,你听起来很累,昨天没休息好么?”   “还好。”   容琛仍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声音。   这其实不太符合他一贯和陈昀宁闲聊日常时的习惯,不论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谈话容琛都是鲜活的,从来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   “吃午饭了么?”陈昀宁停下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宋馈和杨栩。   宋馈的表情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杨栩却很高兴,有很强的期待感。   这一次容琛沉默了。   许久才说道:“没有,吃不下。”   陈昀宁关车门的手顿了顿,但马上就低声说道:“知道了,别担心。”   他挂断电话,快步追上已经向里面走的宋馈和杨栩。   目光和宋馈交汇,微微动了动。   宋馈察言观色,心中已经有了数。   他们穿过大厅,向后门走,通过门诊三楼的连廊,很快就到了隔壁三号楼的ICU区。   容琛就站在外面,侧面的轮廓冷峻而深沉和以往斯文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昀宁刚想开口,但却被杨栩抢了先,他有些兴奋地跑过去,急促地问道:“师兄,师父怎么样了?”   容琛闻言转过身来,眼下乌黑,形容憔悴,就连一向挺拔的身形都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弯。   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宋馈和陈昀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他们都没有听清楚。   “师兄?你刚刚说了什么么?”   杨栩有点儿不解,但他看到容琛这个样子,心里没来由得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他的心头。   容琛低声重复了一下,“我刚刚说的是等一下,闻局和张哥,还有孟哥的父母马上就要到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三个人的心中炸开。   宋馈和陈昀宁早就有心理准备,情绪上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到底还是理性占据了上风。   但杨栩不一样,杨栩还年轻。   他忽然笑了出来,走上前面对着容琛,笑道:“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不太明白。   “闻局和张哥不是得留在局里弄报告么?还有孟哥的父母怎么会来?孟哥肯定不希望他们知道他受伤了呀!”   容琛直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直视着那双年轻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马上就到,闻局和张哥去接的孟哥的父母。”   “……”   杨栩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唇角向下压,似乎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生硬地问道:“师兄,你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是么?没有什么言外之意。”   陈昀宁和宋馈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插话。   但陈昀宁密切地注视着杨栩的动作,悄悄靠近他们。   容琛没有退让,“长大吧,杨栩,这句话的意思你心知肚明。   “在这样问下去——”   拳风破空而来的声音划过他的耳边,打断了他的话。   容琛闭上眼睛,没准备反抗。   但他却没有感受到拳头落在身上的痛感。   容琛有点儿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见原本站在一旁的陈昀宁已经挡在了自己的身前,伸出手钳住了杨栩挥过来的拳头。   无声地和对方对峙,面沉如水。   “陈队,你放开我!!!!!”   杨栩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愤怒,巨大的声响也引来了其他人的侧目和关注。   有两个要过来的小护士和护士长,在宋馈的示意下停止了脚步。   宋馈快步走过去,“没事的,朋友一时间有点儿激动了,等下就好,不会出事的。”   护士长的眼神带过一丝怀疑,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看着那边的情况,手指按在对讲机上,大有一旦场面失控打起来,就叫来保安将他们都轰出去的阵仗。   宋馈转过身,看向那片暴风眼。   “陈队!你放开我!我要揍他!!!”   杨栩挣扎着,但他却没有办法挣脱陈昀宁地钳制。   “你够了。”   陈昀宁的声音不大,但威势十足,说出来的话也颇为毒辣,“你想干嘛?你有资格去打你师兄么?”   “我怎么没有资格!!!他凭什么不告诉我孟哥的情况!!”   杨栩红了眼睛,“他有什么资格瞒着我们!!!他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做不好!!!”   但陈昀宁只是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指出,“就是因为你现在的表现就是如此啊。   “你现在失控得样子,不就是证明了小琛的选择没有错吗?”   杨栩闻言微微一愣,挣扎的动作也停下来。   他怔怔地看过来,又怔怔地说道:“我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隐瞒,让我错过了见师父最后一面,才这么暴躁的么?   “如果容琛开始就告诉我,我会如此么?   “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冷漠?还站在他的角度来帮他说话?   “师父知道了不会难过么?”   陈昀宁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知道了啊,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小琛的情绪就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而且孟哥在意的,是我们能不能抓到凶手,不是我们来不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能说出'如果开始就告诉你,你就不会这么激动暴躁。’这句话的本身,是因为小琛已经选择了最难的最直面现实的那一条选择罢了。   “你有假设的空间,小琛没有。”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说得毫不留情,“换个简单的说法,当你觉得不舒服时,有人劝你去看医生,你开始犹豫,但不舒服的情况加重,你感觉到害怕,茶饭不思,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生病了。   “这个时候,你想起朋友让你去看医生,于是第二天他陪着你去看医生,做了检查,发现你没有病,只是太累了而已,休息一下就好。   “然后你就和朋友说,你看,还不如不来看,什么事情都没有,花这冤枉钱。   “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来看了,没有问题了,你才能觉得钱白花了?” 第384章 他们不在乎   杨栩被这毫不留情的话反问得哑口无言。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陈昀宁的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就是这样的态度才更让人难受分。   “你现在肯定觉得如果当初告诉你孟哥的情况,你也能做的更好,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绪,然后再将案子破掉,不受任何影响。   “但你也可以问问宋老师,他在预感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否没有任何波动,能在想明白想清楚后,一点儿都不动摇。   “我自问控制力可以,但我仍旧在开始产生怀疑的瞬间就将它压下去,不敢深想。   “因为这种情绪波动不但会影响自己,也会影响别人,尤其当你主导一个案子的时候。   “你能不能保证不被感情左右,保持初心?”   宋馈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很清楚陈昀宁所说的是对的。   他们当初明明都在怀疑,但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过问过彼此对这种不确定性感觉的看法。   因为确实怕受到太深的影响。   人们总是会十分自信,在做过一件事情不太尽如人意的时候,总是喜欢去幻想,如果当初选择另外一个的时候,会怎么样,会不会更好。   但事实上,如果有重来的机会,让你遗忘曾经做过选择的这件事,遗忘这次选择衍生的结果,重新再来一次,给你选择另外一条路的机会后,仍旧会有人想,如果我这次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的话,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似乎只有这样去想,才能证明自己更好,更强一样。   可是,如果你可以真的再来一次,你又有多少把握,在重生之后,面对另外一个选项进行到结局的时候,坦然面对的呢?   你真的会做得更好吗?   宋馈摇了摇头,他也没有把握。   而且站在客观理性的角度去看,容琛的做法并没有错。   这不单单是为了不影响局里内部的情绪,也是为了让凶手着急,露出马脚的一种方式。   容琛已经通知了容氏旗下的传媒放出孟钢抢救成功,已经转出ICU,转入普通病房的消息,凶手并没有重伤他。   而这样的方式确实也起到了作用。   可是站在感性的角度去看,杨栩也没有错误。   他确实有权利知道孟钢的情况,也有权利自己去选择自己面对这样情况时所作出的反应。   也许他会做得更好,什么事情都没有耽误。   也许他会做得更差,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好。   这两种情绪,并没有高低好坏之分,只是人类对选择时触发的不同方向和条件。   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缺点。   只是有些人能够被人说“扛得起事儿”,让人既佩服又心疼,是因为这些人提前扛下了大多数困难。   做出了更容易让人谩骂,怨恨的选择,将更为轻松,更能站在道德最高点审判的便利,让他们都更轻松。   以前,他们被称作英雄。   后来,他们被称作笨蛋。   但,他们不在乎。   就如同容琛一样,平静地注视着愤怒的杨栩,眼睛里只有一些对孟钢事情的哀伤和懊悔,却没有对杨栩冒犯的愤怒。   陈昀宁说出了容琛永远都不会说的话。   杨栩犹如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挣扎不成又被精神打击,他其实也明白,他没有理由去怪容琛。   理智上他知道对方没有错。   但感情上,却没有办法接受和原谅。   这种感情汹涌澎湃,在他体内穿行,想要去宣泄。   如果他不去怪容琛不第一时间告诉他,那他在发现自己没有注意到异常的情况时产生的那种扭曲的自责和懊恼时就会无法承受。   他怔怔地看着陈昀宁,但又似乎越过了他的肩膀去看他身后的容琛。   那个一向喜欢干净整洁,将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现在罕见的透出一股颓唐凌乱的感觉。   头发有点儿长了,乱糟糟的。   衬衫也有了褶皱,下巴都冒出了青色的胡渣。   这几天他应该是非常的煎熬,也许比自己更煎熬。   毕竟,他比自己跟在孟钢身边的时间还要更长。   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但这种情绪和纠葛又不能和任何人去说,只能自己去承受。   杨栩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他不知道这种冲动是为了孟钢,还是为了容琛,或者是为了他自己。   也许,这三者都有。   正在僵持着,一串脚步声从打开的电梯门那边传来。   几个人看过去,发现是闻飙和张伟,还有另外两个警察,一起带着两个老人慢慢从远处走过来。   容琛抿了下唇,双手紧握了一下,指甲将手心掐白。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两个老人的面前,垂下头,低声说道:“对不起,孟叔,韩姨。   “真的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孟远打断了。   老人伸出手拍了拍他,有些哽咽,但语气还算是平静,“我们都知道的,早就想到了。   “不怪你。”   从警方开始在他家附近展开调查,到一直没有看见儿子回来,电话也打不通的情况下,他和老伴已经有了预感和心理准备。   也许作为警察家属,他们更为敏感一些。   他们也会安慰自己,现在没有消息就是一种好消息。   也许儿子他们查案去了信号不好的地方,才没有办法接他们的电话。   他们就这样一直自我安慰,直到今天闻飙和张伟上门,他们就知道自己所担忧焦虑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张伟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看见两个老人时就已经忍不住泪如雨下。   在他走出审讯室,被闻飙一脸严肃地叫到他的办公室说了这个情况时,他还没有办法接受。   不可置信地打电话给容琛得到肯定答案的时候,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连走路都有点儿踉跄。   他极力压下这种情绪,跟着闻局去了孟钢家。   老两口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个情况,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崩溃。   只是在临走出来得时候,孟远踉跄了一下,一口血吐了出来。 第385章 还是更想他留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闻飙和张伟当时就想要打急救,电话都已经要拨过去了,但缓过来的老人家摆了摆手,说只是气血攻心造成的,没什么大碍,让他们别叫救护车浪费公共资源了,赶紧去双林医院看看孟钢。   闻飙看着老人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着担忧,也有着愧疚,还有一丝难过。   孟远虽然上了年纪,但年轻时是做铁路警察的,身体素质一直不错,如今也很硬朗。   老伴儿韩阳是有名的中医圣手,顺势抓过孟远的手腕,已经不复当年珠圆玉润的手指轻轻扣在脉门上,停留了一会儿,也肯定了孟远的判断。   他们风风雨雨了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识过,如今在要去见孟钢最后一面的时候情绪上也产生了剧烈波动。   闻飙抿了下唇,最后一狠心,干脆地说道:【走,咱现在去就市医院,我们用警察开道去。】   他难得这样做一次,却还是被孟远拒绝了。   兢兢业业,朴实认真了一辈子的老人家,即便是在这样的关头,也不想搞特殊。   张伟看着这样的老人家,不禁又想到了孟钢。   在徐恺被带走调查,死在安全屋后,他和孟钢相处的时间就是最久的,他们与其说是上下级,不如说更像是亲兄弟。   彼此扶持,彼此照顾。   实习时期一起行动,后来又都受到排挤,蹲在派出所。   原本都认命了,要一起在这里退休,没想到峰回路转,孟钢被李总安排到了市局的刑侦大队,他也跟着过来。   而且孟钢在这里还找到了喜欢的女孩儿,打算年底求婚。   他是真的为了这个兄弟感到高兴,也衷心祝福他。   可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捉弄人呢?   谁都没有想到,孟钢会先走一步,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忽然想到那次他们抓韩星涛,孟钢来提醒他注意监察和安全的时候,曾经看着彤云密布的远处,莫名其妙地问他:【大伟,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平行空间,命中注定么?】   张伟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你怎么突然这么酸,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你的情绪?】   孟钢不由得一哂,【我也只是问问,我是突然想到了我所做的梦。】   【啥梦?】   张伟憨憨地问道。   但孟钢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天空若有所思,半晌才喃喃地说道:【蝴蝶振翅——哦,不,大概更像是庄周梦蝶。】   张伟更糊涂了,但又不好问下去,只能匆匆和对方道别,赶去已经安排好的任务点。   没想到几个月后,孟钢倒在了停车场里。   他也是后来才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孟钢的那个梦境,如今想来,如同一场已经在命运的路上等待好的厄运。   他和闻局带着孟远和韩阳来到医院。   电梯里,老两口还沉得住气。   只是电梯到了三楼以后,轿厢的门向两侧划开,他们一起走出来的时候,孟远和韩阳的脚步都踉跄了一下,又互相扶持住。   挺直脊背,坚定的走向前。   还没等走近,容色憔悴的容琛就快步走了上来,低垂着头,眼睛是伤痛和愧疚的神色。   沙哑地说道:“对不起,孟叔,韩姨。   “真的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我——”   孟远打量这个青年,他认识他,儿子曾经在回家的时候就和他说过队里新来的年轻人,第一天就开车豪车扎进派出所,被他们一众人当做异类。原本孟钢还有些生气局长让自己带这个富二代,不知道谁家的关系户。   刻板印象就是借着他们为跳板,升职加薪,以后做办公室,然后胡乱指导他们一线工作。   肯定不会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吃苦办案,将群众放在心上。   但他们都走了眼,儿子在开始阴阳怪气回家抱怨几句的一个星期后,又兴冲冲的回来说这个年轻人自己看走眼了,是个好苗子,一点儿没有有钱人的臭架子,肯吃苦,肯往前冲,还很聪明。   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给对方。   孟远很高兴,他都很久没有看到儿子这么眉飞色舞了。   其实他是知道的,孟钢很介意自己一直被押在派出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只有他好像被遗忘在角落里,原地踏步。   所以在很久之前,孟钢刚毅的面容上笑容渐渐沉没下去。   但孟远却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只要平平安安的退休就行,别和自己一样,因伤退居二线,现在腿还会因为天气变化而疼痛。   只是这句话他也没有办法和儿子说,他理解年轻人想要进步的心思。   如果那个时候他会预知到现在这个局面,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想他还是更希望孟钢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但最让孟远感觉到难过的是,就算一切能够重来,他可能也不会阻止孟钢的进步。   因为那就是孟钢的追求。   韩阳看着老伴儿的面色,她就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还记得儿子刚升职,在屋子里的穿衣镜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瞧着自己身上的新警服时,阳光穿过窗楞落在他的身上。   她不由得靠在儿子的房门外,忍不住问道:【阿钢,以后抓坏人能不能不要冲在前面?】   【妈,那我不成了卖队友的坏领导了。】   孟钢抬手整理了下领带,不由得笑道:【就算是以后为了救人而受伤我也不能那么做呀。】   哪怕会牺牲,也无所畏惧。   但这句话他怕吓到母亲而没有说出来。   只是他不知道,知子莫若母,韩阳是明白的。   而现在,孟钢没有愧对他当初的誓言和理想。   韩阳站在孟远的身后,恍然回神。   她听见老伴儿有些哽咽的说道:“我们都知道的,早就想到了。   “不怪你。”   是啊,他们早就预感到了。   从警方开始在他家附近展开调查,到一直没有看见儿子回来,打他电话打不通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有了预感。   只是,就算是预感到了,面对生离死别时,谁会淡然呢?   韩阳想,她还是更想孟钢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换一种形式。 第386章 再聚   一行人原本进了ICU的观察室,但最后众人在看过孟钢后,又都依次退了出去,将不多的时间留给两个老人家。   孟钢并非独子,上面还有个哥哥在外地工作,和他父亲一样的职业。   接到消息和领导请假,正和妻子在回来的路上。   容琛静静的站在窗口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栩的情绪已经被自己控制下来,他看着对方,思索了一阵,走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陈昀宁抬眼看过去,目光称不上冰冷,但也绝对不算温和。   他没有阻拦杨栩,但却看着对方,有着一种戒备的姿态。   杨栩垂下头,避开那道目光,快步走向容琛,低低地说道:“师兄……我刚刚很抱歉,说了很多重话,我不是有意的,我——”   容琛没有转头,只是低声打断了对方,“没关系的,阿栩,我知道的。”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杨栩其实有一些害怕这个师兄的,他总是斯斯文文的,做事也滴水不漏,很少会把情绪摆在脸上。   这让他搞不清楚容琛是个什么样子得人,也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性格。   这么久相处下来,他还是没有弄明白。   以前有孟钢在里面做调剂,而且面对孟钢时,容琛也会流露出罕见的真诚。   但现在,调和剂没有了,他有刚刚和他发过疯,企图将一切过错都扣在对方的身上。   现在就十分尴尬了,不知道和对方说些什么,有些无措地搓搓手。   容琛从半敞开的玻璃窗上,察觉出了这个师弟的局促。   但他没有开口劝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要自己遇到了才能够印象深刻。   “你等下和张哥,去孟哥的家里,给他收拾一些衣服和常用的东西,打包好吧。”   只是这一次,容琛不太介意让对方知道去做什么。   杨栩本来想问为什么,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闷声点了下头。   他们要开始着手准备后事的事情,不可能让两个老人家操持。   片刻后,张伟走过来,和容琛低声交谈片刻后,才带着杨栩离开。   宋馈和陈昀宁对视一眼,看向了ICU的门。   现在,那间只有一个床位的病房里,两个老人也全副武装,穿着防护服,沉默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他的面色灰败,再也没有平常的那种蓬勃生气。   室内非常安静,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   闻飙也站在角落,无声的陪着他们两个人。   孟远的手搭在床边的围栏上,韩阳靠在孟远的身上。   好半晌孟远才开口,“你小的时候,我也经常不在家,你小学时候的家长会,我都没有参加过。   “我和你妈妈都忙,忽略了你。   “只是我们当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太理所当然了,觉得这样亏欠你和阿锡是正常的,没有错误的。   “直到我有一次出差回来,在你丢在屋里书桌旁垃圾桶内印着家长签字的通知单时,才惊觉我们忽视你们太久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心情什么样,本来第一反应是质问你为什么不找我们签字,是不是对我们做家长的有所不满。   “但我看到你和阿锡回来,进屋看见我也没有特别惊喜的模样时,那些话我怎么也没办法说出口。”   孟远顿了一下,红了眼眶,“你们的反应其实也变相的反映了我对你们的缺失,你们从小都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照顾的,我和阿阳都太忙了,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   “那一刻,我感觉我应该和你们说句对不起,只是家长奇怪的自尊心让我不能那么做。   “阿钢,你说我现在说一声对不起的话,你能不能——原谅爸爸?”   他停下来,哽咽了一下。   到底没敢说,【你能不能醒过来,说一句原谅爸爸。】   孟远看向韩阳,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对视在一起,那里面除了伤痛,还有一丝决意在里面。   孟远深吸了几口气,在缓缓吐出来。   反复几次后,他才重新说道:“我和你妈妈来的时候,院长带着两个医生找过我们。   “和我们说了你的情况,你因为失血昏迷的时间太久了,脑部缺氧,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他们都努力了,说对不起我们。   “只是,医生们也没有放弃,你身上现在这些设备也只是维持你能够呼吸,只要机器停止,你也就随之会——”   他说不下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并非常人能够忍受。   “爸爸从你小的时候对你的关心不够,虽然后来我退下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开始变好,但到底我们还是错过了你们的成长。   “爸爸和妈妈一直不想替你做决定,一直都尊重你的想法。   “但这次,我们想要留下你,就单方面的替你做了个决定。”   孟远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握着床边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说不下去了。   韩阳闭了闭眼睛,她做了一辈子的医生,也看见过无数患者生离死别,但她并不觉得这会让她感觉到麻木。   儿子的事情,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她的心脏。   她深深滴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将孟远没有说完的话说出来,“我们答应了院方,按照你以前注册并同意器官移植捐献的决定,将你能配型成功的器官捐献出去……   “我们……阿钢,妈妈爸爸永远都爱你的。”   他们含蓄克制了一辈子,终于在见儿子最后一面时泪如雨下,将感情宣之于口。   了解这一切的闻飙默默流下眼泪。   要进行移植手术准备的医护也进来了,她们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待着。   孟远手里拿着那张捐献同意书时,迟迟无法签下字。   他忍不住问医生,“你们不会因为我签字后,就强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医生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不会那么做的,哪怕已经到了最后步骤,病人如果还有反应,我们也会停止的。”   医生也克制着悲伤的情绪,温声回答。   孟远的目光又落在了孟钢的身上,片刻后,他在捐献同意书上签了字。   他拍了拍孟钢,附身在他的耳边说道:“小子,你一路走好,等着爸爸和妈妈。   “我们来生再聚。” 第387章 告别是一种风声   孟钢的葬礼是在两天后举行的。   当天来参加的人数很多,就连在隔壁市的陶利也请假赶来了,身边还带着郑昭。   几个月不见,小刑警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模样,变得沉稳可靠起来。   陶利倒是被晒黑了不少,身体也变得更结实。   他和孟钢属于同期,当初警校的同学。   还在一起实习过一段儿时间,没想到他都去分局刑侦大队了,孟钢还被关在派出所,郁郁不得志。   但孟钢也没抱怨,还是坚持做事。   就是那个臭脾气太硬,又不肯适当弯腰低头,所以一直都被压在下面没有升职。   好不容易等到李泽如在牺牲前将他调到市局,他们还和张伟一起给孟钢搞过一个庆功宴。   酒过三巡,两个老同学就凑在一起,才发现他们也都脱单了。   还约定到时候明年一起结婚。   往往历历在目,却已经物是人非。   陶利从来没想过,孟钢会是这样离开。   接到张伟电话的时候,陶利的大脑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   顾不得正在开案情分析会,蹙着眉头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大伟,你重说一下,你刚刚说了什么?谁没了?】   【老陶,我刚刚说,老孟没有了。】   张伟的声音还有哽咽,但情绪还算是稳定,他一个个给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打电话,通知这个消息。   但他发现他们认识的同学里居然也有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联系不上了。   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做他们这一行的,都有个心理准备。   孟钢为人重情重义,除了在任务工作出差的人赶不回来,其他人都到了。   窦莹哭红了眼睛,沉默地看着孟钢的遗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远和韩阳站在一边,神情肃穆,面无表情。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覆盖住了他们,将所有的情绪都冻在了里面。   只有眼睛在眨动间,露出一丝深刻的哀恸。   移植器官的双方根据人伦规定是双盲机制,都不会知道对方是谁,免得会产生一些不太好的情况。   老两口就算知道这样也还是签了同意书,他们不管能不能知道对面是谁。   只要孟钢的心脏还在跳动,眼睛还会注视这个世界,其他器官也帮助到有需要的人,就足够了。   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而已。   两个人在跟着孟钢的病床,来到手术室门前的时候坐在门口,相拥着失声痛哭。   孟锡和妻子魏丹匆匆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性格随了父亲的孟锡很少哭,孟远也极少哭,但那只是未到伤心处。   两个人走上前,拦住了父母,四个人抱头痛哭。   他也从来没有想到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居然会先自己离开。   他们兄弟都是当警察的,曾经还背着孟远和韩阳两个人讨论过如果他们之间谁先离开了,那么留下的那一个人一定要带着对方的那一份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要再让父母和妻儿担心。   好好地回去家里,用亲情的力量化解这种失去的痛苦。   孟锡闭上眼睛,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无声滑落,他想他真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   他希望孟钢还在,他们过年过节回家的时候,仍旧和少时一样推心置腹。   只是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他知道孟钢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即便副处自己的生命。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孟钢会不会遗憾,他还是那么年轻,还有没有完成的梦想,还有即将在一起的爱人。   这个弟弟是不是真的连遗憾都没有。   孟锡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怎么会没有遗憾呢,连他这个旁观的人都会觉得遗憾,当事人又怎么能够放得下。   只是没有办法重新来过了。   但是孟锡也知道,如果有办法重新来过,在没有此前的记忆前提下,孟钢还是会这么选择。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见不得老百姓遇到困难,受苦。   长相严肃,但性格其实很开朗,喜欢阳光明媚灿烂的天气。   孟锡抬起头,睁开眼睛看向远处。   黑色起伏的山脉上空,蔚来如海一般,薄薄的云像是大海浪头溅起的泡沫一般黏贴在上面。   没有风将它们吹动。   他不禁在心里轻声说道:【大钢,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这是爸爸妈妈精挑细选的过的地方,以后,我们也会来到这里,下辈子还要做兄弟。】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不过下辈子咱们换换,你做哥哥,我做弟弟。】   他的脑海里浮现着他们儿时的画面,眼前的棺椁却已经入土为安。   鸟雀在半空中翱翔而过,带起一阵风声,滑过耳边。   孟锡似乎听到弟弟往日的声音,【好啊,下辈子我做哥哥,你做弟弟。   【照顾好爸爸妈妈,还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在下一秒的风声里飘散。   孟锡急切地看向四周,但周围都是肃穆哀伤的人。   除了窦莹睁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地表情。   她似乎从刚刚滑过的风声中,听到孟钢熟悉的声音,【好好活下去,希望和目标就在前方……我……】   【我……什么呢?】   她着急的向四周看过去,但却没有看到曾经她最熟悉的身影。   她想,他只会说,【我爱你。】   【所以,请你向前看,好好活下去。】   窦莹扬起头,快速眨着眼睛看向湛蓝色的天空。   她想起曾经的某一天,他们谈起过万一有这么一天怎么办。   孟钢很认真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严肃又温柔地说道:【我希望你别哭,也别记得我,这肯定是我对不起你。】   她当时答应了他,她就不会让自己落下泪来。   但可惜她失败了,在某一次眨动眼睛闭合的瞬间,泪水再也无法停留在眼底,快速地涌出来,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窦莹想,【怎么可能会不哭呢?!因为我也爱你呀!】   告别会结束后,众人慢慢下山。   宋馈和陶利还有唐谕走在前面,身后是郑昭和杨栩。   杨栩有些不忿,“说到底还是那些坏人乱写,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凭什么他们可以接着逍遥法外?!痛苦都让原本的受害者承担了!!!凭什么呢?难道我们就没有抓他们的理由么?” 第388章 你在期待着他么?   目前确实也没有理由去抓这样的人。   造谣的成本极低,又没有什么代价可言,所以才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   陶利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杨栩,忽然叹了口气。   孟钢的事情让他想到了几个月前袁锦和保姆丛昕之间的事情,虽然最后他们找到了老太太去世的原因,也发了通告,但由于前期也有一些自媒体的胡乱报道,引导舆论,造成袁锦重伤,现在还在医院疗养。   这些事情,说来说去,都是他们引起来的,却被被网暴的受害人承受了结果,支付了代价。   而他们无能为力,直到——倒吊人的出现。   以暴制暴,将达摩克里斯之剑悬挂在了那些人的头顶之上。   虽然在短时间内收到了一些效果,但随着时间的拉长,人又是健忘的动物,现在这种威胁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知道他刚刚一闪而逝的想法,站在警方的角度来说,过于危险和不负责任。   但站在袁锦他们这些受害人,却得不到正义的时候,却很快意恩仇。   陶利刚刚在期待倒吊人的出现。   这让他有些慌乱,而为了掩饰这种慌乱,他不由得问道:“小馈,等下一起去吃个饭?”   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自从上次去费家村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这个弟弟似乎和在长冲时又有所不同了。   不过他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曾经的熟悉的气息不见了,似乎在这具身体里又住进了其他人。   虽然这个比喻有点儿惊悚,也不符合科学。   但再次让他想起来他们第一次在审讯室见面时,宋馈中途睡了一觉醒来后的那种感觉。   虽然外表没有变化,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大概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人都会被不同时间的经历所影响。   所以也会表现得不一样?!   陶利又不禁看向了唐谕,发现这个弟弟清瘦了不少。   前段时间在别山那边发生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也知道唐谕差点儿就没了。   在死亡线上来来回回反复几趟,幸好还是跑赢了死神。   自己当时还在外地出差,不能来看看,为此他还很耿耿于怀了一段儿时间。   陶利不禁又长叹了一口气。   孟钢的事情,还有前段时间李泽如的牺牲,他不由得想,双林市局的风水是不是不好,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不好的事情。   而且在他们长冲健健康康的人,来到这里几个月就差点儿见阎王。   两个弟弟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和谐美丽,让陶利愈发觉得双林这地方指定有点儿说法。   宋馈看着神色不断变化的陶利,蹙了蹙眉头。   他感觉陶利的表情都可以写成话本了,起始,过程,结局都有了。   在配合上那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倒让宋馈无法拒绝了,“好啊,我请你。”   “别了,我来吧,哥怎么能让你掏钱。”   陶利闻言立刻拒绝,他站在自己的车边,问宋馈和唐谕,“怎么走?和我一起?”   宋馈和唐谕是坐着容琛的车来的,只不过当时容琛没有和他们一起上去参加丧礼,而是选择一个人留在车里。   只是此时此刻那辆熟悉的车里看不见人,宋馈想了想,拿出了电话。   拨通号码的时候,他垂下眼睛,想了想刚刚送别会上容琛的表情,又不由得想要挂断电话。   但没想到对面接起来了,“宋老师?”   只是接电话的声音并不是容琛本人,而是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昀宁?”   宋馈不由得问道:“你今天也来了?”   “嗯,宋老师。”   陈昀宁今天确实来了,只是和容琛站在外围看着墓地那一片。   容琛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孟远和韩阳,虽然两个老人不怪他,但他现在没有办法不责怪自己。   他在他做得对不对,和到底该不该这么做之间摇摆。   宋馈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小琛怎么样?”   陈昀宁犹豫地看了一下躺在床上休息,头上贴着退烧贴,睡得并不踏实的人。   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不太好,发了烧,在睡觉。   “只不过应该在做着什么梦。”   大概率还是噩梦。   宋馈闻言抿了下唇,“好好休息,回见。”   他挂断电话后,看向陶利,温声说道:“走吧,陶哥,还是我请你,这毕竟也算是到了我和阿铮的地盘了,怎么可以让你掏钱。”   坐到饭桌上,点了几样他们经常吃的菜后,陶利终于忍不住开口,“小馈,你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么?”   他顿了一下,在宋馈疑惑地目光中问道:“要不,你和阿铮两个人回来长冲吧。”   陶利看了眼唐谕,眼睛里有种哥哥心疼弟弟的情绪在浮动,“我感觉这里得风水不好。   “你们想想最近这边发生的事情,当时要不是阿铮命硬,从小到大经历这么多,没准上次也和其他人一样交待在这儿了。   “咱长冲虽然案子也不少,但至少人还是安全的。”   他忘了他被艾滋病人咬破手指住院的事情了。   “……”   宋馈无语了一瞬,但也下意识地看了眼唐谕,当时的情景还算历历在目将。   只是被关注的后者态度非常淡定,修长的手指剥着虾壳,又顺手将一碗已经剥好的虾仁放到了陶利的面前。   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看了一眼对方,大有一种【快吃吧!】的意思在里面。   陶利有点儿惊讶,在唐谕看过去的目光中,拿起一颗虾仁的瞬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而看向宋馈,有些欲言又止。   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小馈,其实刚刚我想到了袁锦和丛昕的那个案子,也想到了倒吊人。   “不过,自从吴谅那个案子后,倒吊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说连环杀手不会改变自己的作案的模式和渴望么?”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你说,这个倒吊人会不会已经死了?”   毕竟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们停下来。   宋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想了想才问道:“陶哥,你在期待着他么?” 第389章 我期待着他的出现   【陶哥,你在期待着他么?】   陶利不禁在心里重复了一下宋馈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他一瞬间的想法瞒不过这个学心理学的弟弟,但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么一瞬间就被看透。   他已经很委婉,很谨慎,很小心翼翼地在求证“倒吊人”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可能再出现。   从内心深处渴望对方的出现,能够再一次去做他们身为警察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纾解这口闷在内心的恶气。   因为是下班时间,又是主要找上孟钢,这一次孟钢连烈士都无法申请。   对于一个热血奉献一辈子,内心永远不会拒绝帮助百姓的人来说,太过于讽刺了。   他们很多人都无法将这个苦果吞下,但自己却也无能为力。   明明那些造谣生事,推波助澜的人也应该付出代价。   可是没有,他们甚至现在美美隐身,甚至掺和在孟钢去世的事件中,又将当时那篇将郑多和和他之间带着引导性的报道翻出来,又左顾右言他遭到了报应。   再次吃了一波人血馒头。   这一次,局里也在讨论是不是要将第一时间引导,发布信息,煽动舆论的自媒体负责人抓起来问责。   但最后还是因为不想被继续扩大化影响而放弃了这个决定,也让孟远和韩阳甚至是孟锡都遭受到了二次伤害。   他们想要告对方造谣生事,侵犯了孟钢的名誉权。   只是又被对方暗戳戳地放出小道消息,明指暗指对方以权压人,不让人自由发表言论。   他们年龄大了,又不了解现在的新兴媒体。   而这个世界上,不论对错,只要先说话的人就会占尽优势。   孟远枯坐在孟钢的房间中一夜,也没有想出怎么给儿子一个清白的方式。   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个社会,怎么开始好人无法发出声音,没有原则的人却可以混的风生水起。   而这种感觉,陶利也有。   但他是个警察,他不能也不应该对百姓产生这样的想法。   然而,他也是个人,他也会为了自己的兄弟,朋友鸣不平。   就在这样纠葛不清的心态中,他想到了那个曾经横空出世,又瞬间消失的“倒吊人”。   想到宋馈曾经告诉他关于倒吊人的故事:   【相传在古早的时候有个青年特别刚正,嫉恶如仇,心中充满了正义,梦想就是要巡游各国,为天下所有弱者主持公道。   【起初没有人在意,一个无权无势的青年能引起什么风浪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声望在被权势欺压和无良商人盘剥的底层大众中越来越高,这就不得不引起他们的恐惧。   【所以他们联合起来要将他铲除,而后再度高枕无忧。   【他们用阴谋构陷了这个正义的年轻人,并束缚了他的双手,将他倒吊在了树干上。   【这其实没有让年轻人感觉到意外,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处事风格。   【但让年轻人没想到的是,以前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居然也在那些不实的言论中站在了他的面前,痛骂他、指责他,甚至丢石块打他。   【年轻人一开始是愤怒的,失望的。   【但后来他也渐渐想明白了,这不过是人性,以前是他太过于天真和单纯了。   【他开始重新用另外一个角度去看这个世界,才发现他的错误。   【单纯直接的正义是没有办法真正救赎的。   【他可以解决他们当前所面对的不公,但这个不公只是相对于这个人而言,一旦下一次他处理另外一件其他人的不公,而这个不公又与以前的不公冲突时,他就会被怨恨。】   【说白了,那些权贵和奸商之所以可以设计到年轻人,也不过是比他更看得懂人性,更懂得顺势而为。】   陶利不禁无奈地笑了一下,“阿馈啊,我说我没有期待他再次出现的话,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   以暴制暴是不对的,但有时候,它却是唯一能够反抗的手段。   或许以前在袁锦和丛昕案中他的感触还没有这么深,但现在,在孟钢这里,陶利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宋馈半眯起眼睛,严肃地看着对方。   半晌才淡淡地说道:“我愿意相信你没有期待倒吊人的出现。”   只是一丝遗憾的神色却在他的眼睛里浮现,“但是,陶哥,你确实在期待他的出现。”   陶利不由得低下头,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这边一小块儿天地。   他当然还记得那一天后来宋馈和他之间的对话。   【当有些案子,明明残忍至极,但嫌疑人可能受到的惩罚却很轻,甚至有些人都不会遭受到惩罚。   【那个时候,为受害人出气的倒吊人就会在社会上成为英雄。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这句话不只是对罪犯说的,也是对普通的遭受了不公平的人说的。   【如果放任下去,社会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倒吊人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另外一个人,甚至是所有人,它不过一个代名词。   【如果人人都不再遵守符合社会主体的法律,都执行自己的正义,正义也将不复存在。   【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以执行的准绳了。”   【那样的世界不是什么新世界,而是自由的地狱,是一片弱肉强食,没有执行准绳的丛林。   【这种世界开始可能会觉得快意恩仇,但时间久了,普通民众因为缺乏安全感反应过来的时候,社会早就失去原来的秩序了,变得土崩瓦解。   【所以以暴制暴没有办法维持长远的社会秩序,也不能泛滥。】   那时候的宋馈喟叹,【陶哥,警察也是人,警察也会对一些案子感觉到愤怒和不公,不是每个人都能时刻坚守初心,时刻遵循法律。】   所以陶利开始才闻得那般委婉,那般小心翼翼。   但现在,陶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在期待他的出现。”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陶利想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一名合格的警察了。 第390章 他来了   任连推看着账户上新提取出来的钱格外开心。   他原本是报社的吊车尾,本来要被扫地出门了,结果现在利用时清这个事情直接来了个大翻身。   他那天也是凑巧去卫生间,听到其他同事谈论这个消息,说就在省道上,车牌都出来了,查到是容琏的。   有人邀请他们一起去,名义上是给时清讨公道。   但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发起人是怎么个打算,一方面有点儿缺德,一方面是容家惹不起。   即便容琏是容家旁系不争气的儿子,那也是容家的人。   为了不影响集团的利益,指不定容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是想要钱,但不想因为赚钱而丢了性命,那这钱不拿也罢。   两个人解手后出去了,没想到在另外一个隔间里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马桶上,脑子里疯狂运转。   原本他在听到吴谅的事情,以及后来吴谅的结局还很快意,觉得这样的人就应该有人去收拾。   结果,现在,他也被逼到了吴谅当初的位置,倒是开始理解了吴谅的做法。   自己都要丢到饭碗了,那些坚持的原则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趁着这个机会,还能咸鱼翻身呢?   他给自己打气,他觉得吴谅能做到的事情,他也一定可以。   再说了,那个什么‘倒吊人’可能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运气爆棚了,才查到吴谅是谁。   现在,自己小心一些,他就不信他能被查到。   他从隔间出来,洗手的时候在想怎么才能知道联系他同事的人是谁。   结果低头看向装擦手纸巾的纸篓里,有一个不像是擦手巾的纸张被团成一团丢在其中。   上面有一张纸,只露出一角。   任连推心思微动,直觉这应该就是同事刚刚随手丢到的,所以才会在上面。   先丢它,在丢的擦手纸。   没什么洁癖心思的人蹲了下去,伸手将这个纸团捏了出来。   放在洗手台上已经垫好的纸上,轻轻将它展开。   是张纸条,上面有一串数字,看位数和排列组合,就是一个电话号码。   任连推抿起唇,犹豫不决,他听到了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   他拿着手机,手指悬停在播出键上,内心在激烈挣扎。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电话如果播出去了,可能就会让他打开一扇门。   而门里是什么他并不清楚。   可能是明艳照人的鲜花,也可能是粘稠腥臭的血液。   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这让任连推将那张纸条快速揣进自己的裤兜里,又关闭了电话屏幕,又扭开水龙头装作洗手的样子。   门被推开,进来的同事微微愣了一下,轻快问道:“加班呀?”   只是并不等他回答,就走进隔间方便去了。   片刻后,任连推擦了擦手,将纸丢在纸篓里,走了出去。   他没有错过刚刚那个同事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视。   中午,组长把他叫过去喷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说做不了就走人,或者换岗。   也许在这样的氛围里,原则就是不如业绩,大家就是笑贫不笑娼。   任连推不禁停下脚步,在灯火通明的大厦过道中摇着头笑了出来。   稍许,又快步走向天台的位置,这里这个时候人并不多。   他拿出电话,这次没有犹豫,拨了过去。   嘟嘟的等待音,像是新世界的欢迎曲。   对方接起来以后,告诉给了他地址和要做的事情,事成之后会有钱一大笔钱,并且可以提前支付定金。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也给了他一些底气和安全感。   他将地址记下,算了算路程和时间,赶紧跑去工位拿着工具就走。   惹得同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这个人不会要离职了吧?】   紧接着又更加卖力工作,忘却了刚刚还在想在加班十分钟就下班的想法。   因为倒数第一要离开了,为了不被淘汰,他们只能比对方跑得快才能保全自己。   任连推完全没有想到来到现场的会有这么多人,而且居然还有时清的经纪人。   警察的布置很周全,将他们拦在了外面,还在车旁边搭起了帐篷阻挡他们拍照。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的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让任连推很沮丧,甚至在想那份钱可能都要泡汤了。   结果没想到,郑多和的助理缠住了拦在外面的警察,郑多和这老小子一下子就窜了进去。   任连推想都没有想,也跟着他窜了进去。   只是他们又被在里面的警察拦住了,希望打电话给熟人的郑多和能给力,也趁着这个空档他拍了下对着帐篷的照片,想如果没有其他办法,这几张照片也算是个交代。   只是那个拦住他们的警察也很刚,拨了一通电话,将他们都喷了回去。   任连推愤愤不平,内心吐槽这个警察,干嘛这么有原则,阻拦自己赚钱。   俗话说,阻人财路,等同于杀人父母。   他又恨上了这个“害人精”。   结果,他再次联系纸条上那个人的时候,对方却只是告诉他,机会是可以创造,新闻也是。   他开始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第三天,他一觉醒来,才开窍。   他将那条未来在网络上引起舆论的新闻东拼西凑出来,人很容易受到暗示,尤其在一个特定的群体中。   他们甚至不用自己明说什么,就能自己洗脑自己。   真是个赚钱的好方法。   他沾沾自喜,从睡梦中笑醒的瞬间,他听见一个冷漠的声音问道:“那个电话是什么?”   任连推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周围暗沉沉又斑驳的墙面,心里疑惑,他明明是在俱乐部里庆祝自己赚到了第一桶金。   怎么就突然到了这里?   下一秒,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梳着高马尾的的青年站到了他的面前。   又冰冷地重复了一下刚刚的话,“和你联系的那个人是谁?”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任连推不禁想到了吴谅。 第391章 我都说   “你!你是谁?!”   任连推拒绝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战战兢兢地反问道。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拿到钱,在其他同事“羡慕”的眼神中想给自己来个庆祝。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种效果居然这么好,会让他绝处逢生,还大赚特赚。   而且有了这笔钱之后,他想以后还不如就做自媒体,而且自己还有专业优势,只要掌握住风口,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朝着自己飞过来,那这还在这里上班干嘛呢?还要看着组长那张臭脸,时间也不自由。   如果只做自媒体,他将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他提前下班,没有理由就走,也没有人敢当面阻拦他,至于背后的那些风言风语,他才不在乎。   任连推在停车场查寻导航,又调整了一下坐垫的位置,才兴高采烈地出发。   他还没有去过亚都这种高档的会所,以前也就是远远看过,看着别人进去,自己只在外面想要挖出一点儿八卦,还要看看八卦的主体是谁,能不能惹得起。   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光明正大进去,一掷千金。   他打开车门,门童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但仍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眼睛里却已经浮现出一丝轻视。   他们这些人在这种场合浸淫已久,开的车,穿的衣服,戴的手表或者饰品,他们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段位。   并不是穿着名牌就是有钱人,那种骨子里的气质不一样。   再伪装都掩饰不了那种内心深处的怯弱,以及为了掩饰这种不自信而故作出来的目空一切。   就比如现在眼前的这一位,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种傲慢的洋洋得意。   门童很快垂下眼睛,仍旧保持谦卑的态度,恭敬地说道:“欢迎光临。”   任连推没有回话,微微仰头,目不斜视地向里面走。   亚都的占地面积很大,分了两个部分,但只有一部分面向大众,另外一部分只有内部会员才能进入。   而这里面的说道就更多了,特殊表演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个节目,这里面据说还有其他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外一内,两个世界。   外门,还是人间。   任连推现在自然是没有办法进入到内门的,他来这里也不过是想看看外门的繁华。   他刚一进来,大厅的一个经理就走了过来,非常恭敬地问道:“先生,欢迎光临。”   他们不会和客户推销,他们只会陪着客户介绍客户感兴趣的项目。   最终,任连推还是选择在大堂的一个卡座坐下来,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水。   即便是这样,客户经理也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走远了,在没有其他客户看得到的地方,低声咒骂了一句。“穷鬼,连小费都不给!!”   他走向换衣间,准备换身衣服,去去晦气。   结果没想到,刚打开衣柜,就被人从后面迷倒。   倒地的瞬间,他还在想,【遇到这么个客人,果然一天都晦气。   【真是晦气它妈给它开门,晦气到家了。】   换好衣服的青年不禁莞尔一笑。   他夹好领带夹,又将装了经理的柜子关上,向外面走去。   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卡座里,眼睛四处乱瞄,流连在公主的身上,显得颇为油腻的任连推。、   大厅内并不好下手,这里有监控。   但他并不着急,慢吞吞地接近,寻找机会。   “唉!那个服务员,你在给我拿杯水!!”   任连推的声音很大,眼睛还瞄着周围,他想看看有没有女人会被他这样的自信所吸引。   “服务员”走了过来,还保持着微笑,拿起对方桌子上的水杯,毫无破绽地笑道:“好的,先生,请稍候。”   他转过身走向附近的茶水台,笑意更盛。   “新来的?”坐在吧台附近,染着大红丹蔻的女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很陌生,又穿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慵懒地问道。   “嗯,来实习,听说这里赚钱多。”   年轻人将杯子递给里面的调酒师,“一杯水,谢谢。”   “水?”   女人凑过来,甜美又性感的香气瞬间涌过来,钻入他的鼻腔,“我请你喝一杯得了,要什么水?”   年轻人面不改色,转身指了下任连推的方向,“是那位先生需要的。”、   女人瞬间哼了一声,毫无兴趣地扭回来,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糟蹋眼睛一样。   调酒师笑着将续好水的杯子递过来,又有点儿幸灾乐祸,“看起来,你今天的小费也没有了。”   年轻人微笑了一下,“客户至上。”   又转身走了回去,将水杯放在了任连推的桌面上,又向着不远处走去。   半晌,似乎是着急要去卫生间的任连推赶紧向附近另外的侍应生询问洗手间的方向后,就匆匆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再回来。   反应过来的任连推厉声问道:“是你!!是你在厕所里把我迷晕带走的?!”   他的瞳孔里翻滚着惊惧,但嘴巴上却装腔作势,“你把我放了!我保证不告你!!!”   黑衣人无声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嘲弄对方的不识趣,看不清现在的形势。   “你……你到底是谁?”   这个人的反应刺激了任连推的神经。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黑衣人似乎在所问非所答,他歪了下头,“你后来和谁联系的?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   任连推闭上嘴巴,尽量向后仰。   他的直觉是绝对不能告诉对方这个答案,否则他马上就会被杀。   黑衣人的耐心也耗尽了,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把手术刀,锋利的薄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动寒光。   他慢慢地走向被绑在椅子上的任连推。   任连推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求你,不要杀我!!!”   黑衣人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近了,将薄刃抵在对方的颈动脉上。   他没有说什么,但动作上的威胁十足。   “是,是以前从晨星离职的一个经纪人!!!!   “我不知道他真名,我们都叫他C哥!!” 第392章 即将狭路相逢   “那天我打电话过去,有人接起来,约我去个地方。”   任连推语速极快地说道:“说是一定得见面才能说,那个地方是个私人场所,在南山路那边。”   他察言观色,迅速补充道:“在南山路90号附近,有个很普通的双开棕色木门,外面也没什么,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地方,但是里面装修的很复古,一间一间的屋子。   “我后来敲门,出来一个引路人,我主动报了要去哪间屋子,对方查实过,带着我过去的。   “我当时看见的并不是C哥,而是另外一个人。   “他们让我想办法,给警察造成一些困扰,影响警察办案进度就行。”   任连推的脸色煞白,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我……我就想到了吴谅曾经的做法。   “虽然他的做法我以前也不认同,但是直到我后来因为业绩不好,都要被公司辞退了,我还能顾得上什么呢?”   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我都要吃不上饭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他已经知道了,眼前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当初杀死吴谅的那个人。   任连推不想死,他想一个可以为了舆论受害人而杀害始作俑者的人应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所以他开始卖惨,从自己怎么从小山村走出来开始,再到求学中打几份工才能保证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然后顺势说道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被同事排挤和领导压榨,一件件一桩桩如倒豆一般说给对方听,期盼着这个人能够高抬贵手,网开一面,饶自己一命。   他说得涕泪横流,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结果黑衣人却不为所动,一双眼睛古井无波,温和却又致命地说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按照你的情况,可以提出助学贷款,加上奖学金和学校的补助,你都不会和你说的一样惨。”   任连推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上学的时候确实没有这么惨,他一心想要编造胡话,却没有注意到这种小地方。   以为说得越惨,就越有生存的机会。   只可惜,这个希望现在落空了。   黑衣人没有再给他机会,浓稠的鲜血喷溅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让他挑了挑眉,浮现出一些漫不经心的冷漠,低声说道:“原来也和普通人一样啊,血液有温度。”   只是为什么会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呢?!   他无法理解。   他将染了血的衣服放在一个箱子里,又换了新的,干净的外套。   检查了一下屋子里的布置,又微微一笑,希望发现这里的人会喜欢吧。   黑衣人开始向外走,边走边喃喃道:“C哥……晨星以前的C哥……”   看来下一步要去查一查这个C哥了。   但下一秒他又露出个灵光乍现的表情,也许知道C哥并不难,有人会帮他查出来,将结果公布于众。   他歪了歪头,拿出本来要丢掉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被接通得很快,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好,这里是长图‘110’报警中心,我是XXXX值班员——”   只是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阵焦急的声音打断了。   “我这里是长图附近的郊区&……—明小区…旁边的……”   黑衣人故意模糊了地点,但又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这里有人杀人了!!!你们快来!!!赶快来!!!”   话音将落,不等对面的人问他究竟是哪个地方,果断挂断了电话,并将电话关机,拔下了电话卡折断。   向右拐进了一座城市中心城中村的小巷迷宫里,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同样看着窗外夜色的陈昀宁感觉到了一阵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   他刚想从床边的沙发椅上站起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容琛拉住了右侧手腕。   陈昀宁回头看向躺在床上休息的人,温声问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想吃东西么?”   他转过身,用空闲的左手去探好友的额头,发现还有一些热度,应该还在低烧。   大概是精神压力太大,内心又备受煎熬,容琛在看完孟钢的葬礼之后就病倒了。   发烧不说,还会做噩梦。   会呓语着和孟钢说对不起。   现在那双一贯灵动温和的黑眼睛,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呆愣着问道:“现在几点了?”   “你已经昏睡两天了。”   陈昀宁没有说具体时间,“小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感觉没有什么力气。”   容琛活动了一下身体,又闭了闭眼睛,才缓缓说道:“哦,还有有点儿头晕。”   “你发烧了,正常的现象。”   陈昀宁看了看时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份已经打包好的药片,拆开拿在手上,递了过去,“吃药吧,时间正好。”   容琛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垂着眼睛坚决不看递过来的水和药片,嘀嘀咕咕地说道:“动不了,没力气的。”   陈昀宁有点儿无奈,但又拿这样的好友没办法,只能将最新的消息告诉给他听,“珏哥要带着刘医生来看你,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   容珏本来在外开会,结果晚上知道了容琛生病的消息,就连夜买了票跑回来。   一分钟前,陈昀宁才接到容珏的信息,知道他们已经下了飞机,正在往容琛的住处赶。   容琛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有点儿认命了开始吃药。   因为喝水喝得有些急,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口腔里涌起刚刚吃过得药的味道。   这令他很后悔。   陈昀宁被逗笑,正准备递过一颗糖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这个点儿能打电话过来,肯定没什么好的事情。   他扫了一眼屏幕,按下通信键,“彭大?”   “快归队,出事情了。”   彭涛的声音有些急躁,但更多的居然是一种愤怒。   “好,我现在立刻回去。”   他原本在案子完结,想去看孟钢那天就要回去长图,结果没想到赶上了孟钢去世的消息。   而且好友又病来如山倒,又耽误了两天。   这让他感觉到一丝歉意。   结果那边却突然沉默了一下,没有明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们都见过。”   陈昀宁感觉自己刚刚的心神不宁就要落地了。 第393章 吴谅往事(上)   彭涛这句话有点儿意味深长,【我们都见过?】   他们能够都见过的东西,只有案子。   而这段时间他们一起经手的案子基本上都破获了,剩余的也没有什么连续作案的可能。   那唯一没有破,又有连续可能,他们还一起见过的,只有一个——前几个月发生在长图近郊一片废弃村屋里的那个案子。   他们目前只知道凶手是倒吊人。   以及受害人是一名报社的记者,叫吴谅,因为一次次制造流量新闻而被人在村屋扒皮割舌。   场面有一种十分平静的疯感,一度让他们觉得很诡异。   对报警的那对儿野鸳鸯询问和侦查过后,证实了他们的说法。   确实是被人故意引到那边去找刺激的。   也确实很刺激。   但这件事倒是让陈昀宁产生了一种怀疑,毕竟选择在这种地方,通常来说都是为了隐匿和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好制造脱案的机会。   可是根据法医报告,死者死亡的时间大约是在一天前,根本就是作案以后不久就被发现了。   而且,他有足够的时间将人埋起来,恐怕三四十几年都不会被发现,除非这里被开发商看中,进行开发的时候才有可能挖出骸骨。   结果他马上就将人引过去了,时间卡的正好,似乎在迫不及待让人看见这一幕。   但这种地方,又起不到什么爆炸性的效果,看到的人也有限。   现在虽然天网工程已经在做了,但实际上的效果并不好,也有很多沿街店铺商家不配合安装。   如果要做到最大的效果,满足自己的情绪,那也应该和长冲前段时间破获的‘标本杀手’案件里的凶手有差不多的表现方式。   可是都没有,倒吊人的目的非常明确,要让那些凶手也品尝到他们的快乐。   他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武力,只是在做类似清道夫的工作,但又不那么低调,因为他在警告其他也同样抱有这样心态的潜在犯,而不是为了恫吓普通生活的老百姓。   所以,吴谅的死必然有着明确的原因。   他们对死者进行了全面的调查,想要从中牵扯出蛛丝马迹,好和另外一起‘倒吊人’案进行交叉对比,让他们能够缩小排查的范围,从而更快圈定凶手。   陈昀宁在调查过周边环境后,产生了一个疑问。   案发现场的村屋位置其实并不是最佳的行凶地点,过于靠近山路,相比于中间位置,更容易在进行的过程中被人打扰和发现。   而且他们还在稻草人凝视和门敞开的位置下挖出了一具骸骨。   经过法医检查,判定是一名二十四岁左右的年轻女性,且有怀孕过,但未生产。   这条信息让刑警们陷入沉思。   开始根据当地的迁移情况,进行了大范围的艰辛走访。   陈昀宁和另外一个同事分头查找档案和系统建档情况,想要从失踪人口中找到端倪。   而且这个人一定和吴谅有关系。   终于在调查了将近一个半月将近两个月的时候,外围走访调查的同事从一名老人处得到了一条线索。   吴谅小的时候没有名字,从出生那刻开始,就被叫狗娃,说是贱名好养活。   他的母亲有残疾,而且精神上好像也有问题,跟谁都不亲,包括刚出生的儿子,甚至还曾想要杀了孩子。   吴谅的父亲家徒四壁,光棍到四十岁才和他母亲在一起,据说还是邻村的人牵线搭桥。   老人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吴谅的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太过于遥远了。   不过等吴谅出生刚过了一年后,他的母亲就不见了,对此父亲吴有才也没说什么。   只是村里有人好奇问起时,就只是含糊说娃儿他妈跑丢了,不知道去哪里了,再问也只是说不知道,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问了。   村里人即便是觉得有蹊跷,但大家一起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想惹事,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那还是别人家的家事,就更不好问了。   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   后来在吴谅四岁的时候,吴有才一次和同村人外出赶集的时候,在路上出了车祸,一车五个人,算上绑在车厢后面的鸡笼里的五只鸡都没事儿,连皮都没破,结果就他一个当场死亡,连送医的机会都没有。   村里人后来每次谈起这件事,都觉得就是报应。   吴家人口并不旺盛,吴有才的弟弟吴有义也是个光棍,一辈子没结婚。   开始和吴有才的关系很好,后来在吴有才结婚后就慢慢和他疏远了,一直一个人耕地劳作,倒也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直到吴有才发生意外去世,没有人愿意照顾吴谅后,才将他接过来,供他读书学习。   和他说,只有好好学习,才有可能改变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而且就算是种地,以后也是要有技术才能种的更好。   也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去读书的狗娃儿才有了一个学名,叫吴谅。   名字还是吴有义取的,但也一直没有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吴谅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不用这个叔叔操心。   十几年后,倒是成了这个村子里的第一名大学生。   只不过吴有义没有看到这一天,他在吴谅上高一的那一年生病去世了。   只是因为钱都给吴谅上学用了,他都没有什么积蓄。   葬礼也是匆匆办的,吴谅就又成了一个人。   村里人这个时候觉得,吴谅也是个命硬的,跟他沾边的人就没有善终的。   但年轻人不这么想,就在他考上大学,还没有去学校报到的时候,他和村里最好看的姑娘魏婷在一起了。   只不过还没开始多久,就被魏婷的父母发现了,遭到了强烈反对。   魏婷这个姑娘也是个有主见的,为了吴谅和家里人闹翻。   魏家父母也是铁了心,就当没有这个姑娘。   结果魏婷这一离家,跟着吴谅离开这里后,就一去没有音信了。   再后来这里赶上要拆迁,整个村子就进行了整体迁移。   但计划不如变化快,领导换了,对村子这里得规划也就搁置了。   久了也就成了无人居住的荒村,几乎没有人再来过了。 第394章 吴谅往事(下)   也许是年龄渐长,也许是过了这么多年,各家各户都被占了地,分了钱,去外地过好日子,不用在那么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魏家老两口这几年格外的想念女儿,看着别人家子孙成群,羡慕的情绪都快实质化了。   他们也慢慢想通了,女儿喜欢就喜欢吧,只要能过日子就行。   当年他们一方面是觉得吴谅的出身不好,一方面也觉得他没钱,还有一部分觉得这个人性格不太好。   而自家女儿长相出众,性格又温柔又坚强,能值得更好的。   老人家总觉得如果女儿跟了吴谅,早晚得受伤。   原本他们以为魏婷只是和他们怄气,跑出去没几天就会回来,也能认清这个社会和现实,看清吴谅不行。   可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女儿居然就一直没回来。   他们也曾经找寻过,想看看魏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然后还倔强不肯和他们说。   但打听了多次,都没有结果。   当年他们只知道吴谅去外地上大学,但具体什么学校却不知道,想要问问同村人,可现在他们都散在各处,不容易联系。   直到有一次在路上碰见乔二家的小女儿,才打听到了吴谅的具体学校。   是个师范学院,不过等到他们去学校询问的时候,才得知吴谅已经毕业离校了。   而且后来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基本上没有人能联系上吴谅。   他们失望地站在校门外,想到能不能贴女儿的信息寻人,但又怕这么做了让女儿更生气躲得更远。   结果一晃这么多年,他们每日都在后悔当初的决定。   让他们在一起又是多大的事情,总比现在看不见女儿得不到她的消息好。   老两口郁郁寡欢,彼此都埋怨彼此。   直到警方找上门,询问他们女儿的事情,魏家老两口才又再次听到了女儿和吴谅的消息。   【小同志,你们找到婷婷了?】   魏老太太战战兢兢地问道:【她在哪里啊?过得好不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问道:【她……受没受苦啊?】   魏老爷子也紧张地看着登门的警察,一双苍老的眼睛瞪得很大,好似铜铃一般。   唇线紧抿,他们夫妻虽然都是村子里土生土长,却和邻居们不太一样。   在每一家都想方设法,逃避村委会检查,躲到外面生儿子传宗接代的时候,他们觉得有一个姑娘就很好了。   从小到大在她的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供她读书,从来不缺在东西上缺少她的。   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很好,除了在她恋爱这方面产生了巨大分歧外,其他的都是让人艳羡的。   魏家两夫妻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将孩子保护的太好了,让她太容易相信他人,太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和她一样,可以为爱不顾一切。   他们也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现在,他们看着警察以及警察提取DNA信息的时候,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们的心中蔓延。   等到结果出来,被警方告知后,他们的心碎成了齑粉。   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们心心念念的女儿,早就被埋在了故土,变成了枯骨。   而凶手,居然就是吴谅!!   甚至埋女儿的地方就是吴谅的家!!   魏老太太当时就昏了过去,被紧急送往医院急救。   魏老爷子天天去警局坐着,一定要知道女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   吴谅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杀害她。   否则他们夫妻都没有办法闭上眼睛,睡觉。   而且如果有一天,他们百年后,也没有办法去面对她!   陈昀宁他们后续通过走访,也逐渐拼凑出了后续的故事。   吴谅带着魏婷去外地上大学,魏婷当初为了吴谅而放弃了自己原本要考的学校,转而选择和吴谅一起来到他的学校。   起初都不错,和魏婷所想象中的情况差不多。   而且吴谅对她还抱有愧疚,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对魏婷言听计从,体贴入微。   只是时间长了,他们的眼界都不一样了,吴谅在大三实习的时候认识了另外一个女孩,而且女孩儿家里也有钱,能给他很大帮助。   他开始犹豫过,只是能省力为什么他还要吃苦?   她开始瞒着魏婷和对方交往。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魏婷发现了吴谅的脚踏两条船。   争吵在他们之间连绵不绝。   而恰在这个时候,魏婷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要吴谅娶她,和她结婚。   并且找到了那个女生,将自己跟着吴谅跑出来,又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和他一起互相扶持的事情全盘说出,让对方不要破坏自己的感情。   那女孩儿十分震惊,她也根本不知道吴谅有女朋友,毕竟后来对外吴谅都是说自己是单身。   她立刻就和吴谅划清了界限,也对他后续不断跑来的纠缠视而不见,甚至还对他进行了言语上的羞辱。   可是吴谅没有恨她,相反将这些恨意转嫁给了魏婷。   他觉得是魏婷阻挡了他的财路。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骗魏婷和他回老家那边见父母准备结婚,结果杀了她埋在了自己叔叔的家。   后来又改名换姓成了虞延,去了别的地方打拼,这几年才又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魏家老两口一直找不到吴谅的原因。   因为吴谅和魏婷在十几年前都不在了。   魏老爷子枯坐在彭涛的办公室,听他说完原由后长叹一口气。   半晌,才站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唬得彭涛赶紧想要扶住对方,结果却被推开了。   魏老爷子站稳了,什么话都没有说,慢慢向外走去,一瞬间仿佛成了耄耋老人。   虽然千辛万苦查到了这个故事,但刑警们也并没有开心。   【虽然我们查到了这些,可是,这与我们找到凶手是谁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范元无奈地拍了拍脑门,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但陈昀宁却若有所思,片刻后,轻声说道:【这些事情跨越的年度很长,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也不太多,我们查都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费了这么多工夫——】   他顿了一下,在大队长彭涛的目光注视下,平静说道:【那倒吊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395章 他就在附近   这个问题让彭涛的眼睛一亮。   他马上也想到了这种情况。   但范元却迷糊了,有点儿呆滞地看向他的大队长和他的同期。   最后被看不下去的赵忠拍了一巴掌,跟他解释道:【这些信息其实隐藏的很深,我们走访调查都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知道这些事情,那么倒吊人也不可能凭空知道这些。   【昀宁的意思是,能够知道这么详细的,连吴谅埋魏婷尸体地方都知道的,要么就是当事人或者当年的参与者,但很显然当年的参与其中的吴谅和魏婷都已经不在了,而这种事情,吴谅那种人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肯定会怕同伙揪住他这个把柄要挟他,以后以此来榨干他身上的价值。   【我们也查寻吴谅相关的账户信息,都没有不明原因的转账,每一个转账信息的源头我们也都查过了。   【所以基本上这一点就排除了。   【而且,根据长冲那边倒吊人的案子来分析,倒吊人针对这些受害人,但跟受害人本身应该没有什么仇怨。   【单纯应该就是在鸣不平。】   他顿了一下,看着自己这个徒弟认真地说道:【还有一点,如果倒吊人知道的这么详细,在排除第一种可能后,最可能就是他自己也是下了一番功夫做了关于吴谅的一系列调查。   【调查做到这么细致,那么一定会在调查取证的时候留下痕迹,被方某一些他询问的人记住。   【我们现在需要通知外围调查的侦查员,可以顺藤摸瓜,问一下有没有人在近期也询问过吴谅或者魏婷相关的事情。   【如果有人记得,就可以给我们提供找到这个凶手的方向。】、   范元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师父厉害啊,解释的好清楚!】   赵忠扶额,有点儿拿这个徒弟没办法。   但下一秒,范元的话又让他想打他,【可是,师父,我们调查的会顺利么】   【我感觉这个凶手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想到这一点,他不会想到么?】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他伪装一下,或者找别人去询问的话我们不是白费力气?】   【……】   赵文忠眨了眨眼睛,想到女儿看的那个视频,有句话,【我真是服了你这个老六!】   他现在也很服这个老六。   赵忠捏紧拳头告诉自己别生气,然后气壮山河地说道:【他伪装难道我们没有画像师么?!他如果找人代问,我们找不到去代问的人么?!找到代问的人,我们难道会没有对方的信息么?   【刑侦上,凡接触必留痕迹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我们这个工作,有不费力气的时候么?!】   他这一连串把徒弟吼的七荤八素,范元连连点头,最后干脆躲到了陈昀宁的身后,可怜兮兮地看着对方,似乎再说:【你看看师父,快救救我,救救我!!师父最听你的了!!】   陈昀宁弯了弯唇角,他们其实都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又有点儿小调皮的同事。   他们是同一期,都被放在了赵忠的门下,而且可能是师父最后一批徒弟。   虽然师父吼得凶了一些,但其实范元也甘之如饴,这算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方式。   【其实阿元说得也不完全错。】   陈昀宁打圆场,但范元马上眼睛就瞪了起来,微微扬起下巴,就差没直接和赵忠说你看看师父,昀宁都这么说了。   结果被追上来的赵忠抬手就打了个暴栗,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但是转述信息,肯定会出现遗漏或者是差错,甚至会看不见讲述人脸上的表情,从而错过分析整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或者会拼凑的南辕北辙。   【所以,他可能不亲自问这些知情的人,但一定会在现场,他需要看对方的神态,语气给自己的分析制作最准确的环境。   【一般来说,他肯定不会离得太远,也不会让代问和知情人在知情人的家里进行询问。   【而且要避免对方的怀疑,恐怕约见的地方也不会是什么偏僻,人少的地方。   【也许在马路上,装作偶遇闲谈……   【也许会在市场或者其他知情人常去的地方,守株待兔……   【我们除了要通过大路或者人多地方的道路监控仔细排查这些可能会有嫌疑人的镜头外,还可以去看看这些人常去场所内的监控设备,找出这些人身边,一段时间内共同出现的人,且在吴谅这个案子结束后,又消失不见得人。   【基本上就可以锁定嫌疑人了。】   他看向挂着现场和受害人图片的白板,【而且能在现场就对受害人剥皮,割舌,这不是个小工程,用到的器具肯定也不少。   【我们在现场也没有找到沾染鲜血的塑料布或者防水布这一类的东西,凶手肯定也将它带走了。   【而且,那个被画好的图案,是不是也会用到比较大一些的刷子或者扫把一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怎么带入的,又是怎么挪走的?凶手会不会拎着箱子?   【或者有交通工具,我们都可以进行交叉对比,最后确定凶手是谁。   【还有当时墙壁上残留的胶痕,也变相给了咱们一个参考,凶手的身高范围。】   范元敛下搞怪的态度,认真地将刚刚陈昀宁说的东西记录下来,【我知道了,我去图侦,和他们一起收集整合。】   他看向师父和同期,【这一项交给我,你们放心吧。】   他大学时候学的动画,后来因为警察梦而考了进来。   也许查案方面他不如陈昀宁,但在动态搜索,捕捉图像这一方面的能力非常优秀。   他最近设计出来一款系统,能够根据输入的条件进行特定画面捕捉。   虽然还在调试阶段,但有总比没有强。   范元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正好可以用这次来进行一个检验。   昀宁已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缩小查找的范围了,他也不能丢人啊!   他不禁在内心吐槽,【有个这样的同事,还真是躺平不了,卷起来!!卷起来!!!】   赵忠看着范元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但这次,他伸出手,在范元下意识要躲闪的时候,鼓励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了一下。   范元感觉自己成了呆头鹅,呆愣在了原地。 第396章 不要再离我而去   陈昀宁提着盒饭走进图侦的时候,范元正在优化他的系统。   果然理论上是一方面,实际操作起来他发现了很多不足和需要改进的地方。   不过这套系统也很被局里重视,还特意从外地省会的研究所里请来相关研究室的研究人员一起完成这个系统的测试。   而且预计完成后,在指定范围测试通过后,便会投入到各地市局或者省厅当中使用。   算是一项非常好的项目。   这些天范元废寝忘食,和省里的研究人员泡在一起,两个人相见恨晚,倒是弄得陈昀宁和赵忠或者其他有空的刑警轮流来给他们送饭。   生怕这两个技术宅会饿死在办公室里。   经过他们共同的改进,系统终于应用到了实战中,一天后,范元将他们的发现汇报给了大队长彭涛。   经过系统分析——“倒吊人”是几个样貌不同的人。   这条消息如同一层阴霾,笼罩到了长图市局刑侦支队下属大队的办公室里。   彭涛没有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   当初他们推测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而且走访的调查员那边也没有信息传回来。   这一天趁着吃午饭的时候,范元有些疑惑地问道:【昀宁,这个倒吊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难道真的是多个人合伙?】   这要怎么抓啊!!   而且如果这种势头在社会上蔓延,后果可不太好。   陈昀宁倒是看起来很平静,将范元拍开,坐到他的位置上,看着屏幕上被范元总结归纳出来的图像半眯起眼睛。   他伸手握住鼠标,拖动进度条,反复拉回再重放,仔细地观察着它们,幽蓝泛白的光芒落在他的瞳孔中汪成一点儿。   范元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这些片段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他对此同样心存好奇,凑了上去,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稍稍前倾着上半身,也跟着仔细地看着。   来回几次循环后,陈昀宁摇了摇头,【不是多个人。   【虽然相貌不一样,但你看身高轮廓和走路姿势,都是一样的,这个人应该会易容。   【他的伪装做得不错,也特意穿了不合身的宽大衣服,但从衣服飘动的角度可以逆推回去他的轮廓。   【排除干扰因素,我认为就是一个人。】   但他顿了一下,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最好还是要木老师看一下,他对人体轮廓和相貌还原更专业。】   只是下一秒他转向范元,看得认真听得范元有些发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米粒,右侧嘴角。】   陈昀宁淡定地说道,在对方松一口气去抹嘴唇的时候,又补充道:【其实你这个系统也可以加入轮廓识别吧?具体参数可以去请教木老师。   【虽然不可能完全代替人工,但总归可以进行一个初步排查。】   范元眼睛一亮,但随即就垮下肩膀,有点儿闷闷地说道:【我当然也想,不过那个工作量太大了,木老师太忙了,哪有这个时间。】   【……】   这倒也是,不过,【你也可以问向钊呀,木老师可是一直很夸赞他的。】   向钊是木远的关门弟子,得到了真传,也跟着他的老师走南闯北,协助各地公安破案。   【一些基础数据你完全可以咨询他,不必要非得问木老师。】   范元这次笑了,倒拿着筷子,向对方伸出手,【你有他联系方式么?】   陈昀宁叹了口气,拿出电话先给向钊发了个信息,得到对方回复后将电话号码发给了范元。   【(ˉ▽ ̄~) 切~~】范元从鼻腔发出一声哼笑,【小气。】   【……】   陈昀宁懒得理他,目光继续落在那些监控截取的画面上。   范元的手搭上了对方的肩膀,笑道:【如果真和你说的一样,彭大估计就能松口气了。】   不然整个刑侦办公室都充斥着低气压,他都不想进去了,压抑!   陈昀宁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两天后,各个在外围调查的侦查员所传回来的相关的“倒吊人”的画像,也都长相不一。   陈昀宁将这些画像复印,打包传给了老师木远。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在加班的时候,木远风尘仆仆地站到了他们办公室的门外。   【老师,你怎么来了?】   陈昀宁诧异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接过木远的行囊。   木远也很直接,没有寒暄,快速地说道:【能和那些知情人远程么?我需要亲自听他们说,然后画像。】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一沓纸,【不能只以这个为准。】   和中医看病一样,望闻问切。   陈昀宁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老师,你坐,休息一下,我联系彭大。】   他将一杯水放到了木远的面前。   彭涛在知道木远来以后,从外面赶了回来,也直接联系了调查员。   明天开始进行。   但这是一项漫长的工作,不但要画,还要进行比较。   直到孟钢因为意外离世时,这项工作还没有完成。   不过也在按部就班进行。   陈昀宁恍然回神,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什么事情,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呀?”   容琛虚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陈昀宁这个时候才发现对方没有再次入睡,他笑了一下,“彭大说的案子,我猜应该与倒吊人有关系。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案子是没有破的,又有连续作案条件的案子了。”   容琛眯了眯眼睛,在脑海里翻腾了几圈,终于想起了倒吊人是什么。   当时长冲的案子他也有所耳闻的,知道是个很危险的连环杀手。   他不由得想到了孟钢,心中一紧。   忍不住向下用力拉陈昀宁的手腕,迫使对方弯下腰。   在对方诧异地目光中,虚弱地,低低地说道:“你要注意安全,别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陈昀宁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孟钢的离世给容琛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他轻声说道:“放心,我知道的。”   容琛点了点头。   在陈昀宁抽回手,站直身体,向外走的时候,轻柔的风吹过他的耳边,带来了好友的呢喃,“不要离……我……” 第397章 贼喊捉贼   【是不要离开我?还是不要离我而去呢?】   陈昀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后方,容琛的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振动,呼吸时而绵长,时而又急促。   似乎正在陷入新一轮的噩梦中。   陈昀宁在脑中挣扎了片刻,又转回身,小心翼翼调整好空调的温度,将薄被盖好,又更换了去热帖。   在将恒温水壶和需要药物的用量和时间也安顿好后,他凝视了仍旧昏昏欲睡的好友片刻,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反正容珏也快到了,会安排看护的人员。   他坐进驾驶室里的时候,点开了彭涛给他发来的地址。   瞳孔骤然紧缩。   他很熟悉这个地址,前一段时间他经常会在卷宗里查看这个位置。   这是当初发现吴谅的现场。   陈昀宁抿紧唇,沉默地启动车子,向着那个目的地前进。   黑色的车子飞快地穿梭在无云的夜幕下,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他用了四十分钟就开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停在缓坡上,红蓝灯光闪烁的警车以及拉起来的警戒线。   他将车停在外面,走向值岗的警员,将工作证交给了对方。   警员用好奇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放行。   陈昀宁见怪不怪,抬起警戒线刚要走进去,就被冲过来的范元一把拉住,“快走快走,跟我走,彭大和师父等你好久了。”   “你怎么也来了?”   陈昀宁诧异地问道,能够让这个宅男出现场可不容易。   范元眼睛瞪起来,“我这出外勤也正常呀!”   他才不会说是因为小伙伴儿也跟来了,要看看现场,得到经验。   陈昀宁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但也没有揭穿这个同期,而是沉默地和他一起快步向里面走。   还是那个熟悉的屋子,还是熟悉的配方,只是这一次没有进行剥皮和用血画在棚顶的稻草人和地狱之门。   法医刘兆抬着双手走过来,声音从口罩后面传过来,有一点儿闷闷的,“死后割下的舌头。”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死者全身上下未见抵抗伤,致命伤只有一处,在左胸部前区,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创口周围有表皮脱落,皮下出血。   “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锐器伤,不过想要知道是什么锐器,要等回去后做建模和成分比对才知道。”   刘兆皱了皱眉头,又补充了一句:“根据肛温推测,死者的死亡时间在晚上23点至24点之间。”   彭涛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也就是说他刚死亡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就有人发现报警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甄所长想要求证。   甄所长点头,平静地说道:“对,我们接到指挥中心的消息是在一点半,发现这个情况后,我又上报给分局了。   “不过当初倒吊人的案子是彭大你负责的,而且成立了专案组,所以又转到了市局。   “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过也是很快就赶到这里了。”   彭涛不由得想起上次吴谅那个案子,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在这里抓到的一对儿男女。   那这次——   他快速问道:“甄所,你们来得时候,有没有见到报案人或者其他在现场的人?”   不过甄所长却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其他人,也找了几圈,也没有看见报案人。”   他淡定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些忧虑,“我们还怕报案人是不是遇到了这个凶手,被劫持或者已经遇害了。”   “那在周围找到一些挣扎或者打斗,或者是逃跑的痕迹么?”   陈昀宁打量了一下四周围,夜色太浓,视野条件不好,根本看不清。   从屋子里面撤出来的田主任说道:“季洋他们在周围搜索排查了一次,目前来说是没有什么发现的。   “但现在的条件不太好,光线太差,不利于展开大范围排查。   “而且这周围是山区,废弃了很久,夜晚看不清,怕不安全,掉到暗坑里,也怕破坏现场。   “在等两个多点儿,天亮后,从警校拉来一批做帮手,进行大面积搜查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陈昀宁点了点头,但他有种预感,报警的没准就是凶手自己。   这个时间卡的太巧合了,而这种巧合越少人参与就越不会出错。   但还是需要彻底查寻一下才有明确的证据支撑,毕竟查案也不能完全靠感觉。   可是彭涛却没给他沉默的机会,“昀宁,你有什么想法?”   “……”   陈昀宁无语凝噎了,“彭大……我现在有什么想法都是猜测,没有……”   但他在彭涛的眼神中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无奈地说道:“我是有个想法,这个时间太过于巧合了,报案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本人。”   彭涛抿了下唇,他刚刚也有这个感觉,但他需要确认一下。   而陈昀宁就是最好的锚点。   范元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荡了一下,看得出同期的为难。   彭涛虽然很信任陈昀宁,但很多时候都很强势,甚至到了一言堂的地步。   他的看重,也会带来一种唯我独尊的压力。   他不想让陈昀宁为难。   拉着小伙伴儿,向指挥中心问来了报案人的电话。   根据电话查找个人信息,结果让他挑了下眉。   他单手拿着笔记本,笔挺地站在原地,急促地说道:“彭大,报案人的电话号码我们已经查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看向他。   范元淡定地看向刘兆,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他,“刘哥,受害人是这个人么?”   刘兆凑过去,半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什么就是他?”   彭涛急促地问道,这种不能掌握的感觉让他有一些恼火。   范元倒是不急:“这是我们查寻报案人电话号码时,找到的那个电话号码的信息。   “上面有一寸照片,刚刚昀宁说也许报案人就是凶手,那凶手短暂时间能搞到的手机应该就是受害人自己的。   “所以,我问了一下刘哥,这个人是不是受害人……”   他技巧性地停顿了一下,“结果还真是。”   范元不由得讽刺地笑了笑,“凶手拿着受害人的电话报了警。   “他在贼喊捉贼。” 第398章 透过我们他想得到什么   陈昀宁和赵忠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神色。   但面上又都不动声色。   彭涛沉默了,这条信息确实变相的佐证了陈昀宁刚刚说过的推测,不过如果能加上天亮之后的巡山,就更好了。   片刻后,他问:“他这么做的目的还是提醒我们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他转向范元,“查到这个受害人的信息了么?”   “查到了。”   范元点头,“是咱本地报社的一名记者。   “而且和上一名受害人吴谅,也就是虞延是同一家报社的同事。”   彭涛有点儿头痛地挑眉,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就算是不想往吴谅那边靠,也还是被一次次带到那个边缘,“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么?”   范元摇了摇头,“这个还没有查到,需要去报社里面询问一下同事或者找到他的亲人问问了。”   陈昀宁张了张口,舔了下唇,还是决定说出来:“彭大,当初吴谅那件事,根据剥皮,拔舌的情况分析,应该是因为他搬弄是非,造谣生事,利用不实信息编造新闻博取流量,获得钱财。   “这一次,受害人被割舌,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他也看向范元,“现在能不能查到他有没有类似吴谅这样的自媒体账号,或者近期传播很广,但是不是事实的——”   陈昀宁的声音戛然而止,微微嗔大眼睛。   众人正听着他刚刚的话在捋顺思路,结果就这样断裂在一半儿,不上不上的让人难受。   彭涛想要发作,但忍住了。   范元扑上去摇晃陈昀宁,“你想到了什么?快说快说!!”   笔记本都要在他的手中落地阵亡了,在半空中,在他的胳膊缝隙间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惊胆战。   田主任感觉到肉痛了,“你别摇晃了,你心疼心疼我们技侦的钱!”   这可是他和局里反应了好久,才借着这次系统研究换来的,可不能就这样弄坏了!   范元吐了吐舌,仍旧没有松开手。   陈昀宁转头看向他,答非所问地说道:“如果说最近传播广,影响大的事情也只有一个。   “而且根据刘哥的判断,死者是胸口被人一击刺入心脏而死,这和曾经的孟队长在停车场遇袭时的情况差不多。”   众人微微一愣,确实如此,但也不排除是巧合。   可是这种行事风格,确实也很符合倒吊人的作风。   范元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神情,没有范围的时候大海捞针,一旦有了范围就会事半功倍。   他快速地浏览着系统,半蹲在地进行操作。   十几分钟后,范元看着屏幕不由得笑出来,“昀宁推测的没错,这个任连推确实有个自媒体账号,而且确实是他率先发的那个颇具引导性的新闻,而这个新闻导致了孟队的离世。”   但随即又有些疑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他又没有办法说出来。   只是陈昀宁为他总结了这个疑惑。   “如果他是为了这个而杀死受害人——那他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说他行凶的动机,我是说他这次这么快就让警方发现这个受害人,并且一路指明告诉我们受害人是谁的这种情况,他究竟想要从中得到什么呢?”   陈昀宁神色严肃地补充道:“就好像吴谅那起案子中,他引导不相干的人员来到案发现场,发现这个现场报警,是让我们发现魏婷和吴谅之间的事情,从而牵扯出来这些陈年往事,让吴谅死都不能安宁。   “最想要保留的秘密都被揭开,让他身败名裂。   “那这次呢?这次只是割舌,没有扒皮,是因为他的时间不够?还是因为他觉得任连推的犯罪行为并没有达到要被扒皮的程度?”   他半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范元抬手摸了摸下颌,“你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其他人?   “毕竟,警是倒吊人自己报的。   “如果他不报警,他完全可以在剥皮,割舌,画血象,然后再报警,时间完全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只是割舍,写了个【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这一句话。   陈昀宁点了点头,冷不丁说道:“没准,他想通过我们知道些他没有从任连推那里知道的东西。”   “比如呢?”   一旁早就调查回来的一个小警察问道,他对此很好奇。   “比如——那个他觉得恶毒到应该被扒皮的幕后之人吧。”   陈昀宁短促地哼了一下,“或者,他更想通过我们知道对方信息后,再借刀杀人。”   他又看向范元。   范元下意识挺直脊背,扬了下下颌,“你要知道什么?”   “任连推和哪个号码在一段时间内不正常的联系过,不仅仅是密切,还有在交友范围,圈层内不应该有交集的通话。   “我们得查到这个人——”   他抿了下唇,“然后在抓到倒吊人之前,对他进行保护。   “因为他就是下一个目标。而我们甚至可以守株待兔,等他找过去。”   彭涛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想法。   范元和自己省厅来的小伙伴儿对视了一眼,“那我们现在回去查。”   “行,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彭涛难得叮嘱了这么一句,现在夜黑风高,很多物流大车快速行驶,很多司机也都疲劳驾驶,指不定就倒霉起来。   当初的副支队长汪擎就倒在这上面,不过如果汪擎还在的话,这次长图双林的振动,没准也能升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丝惋惜的情绪。   范元愣了下,下一秒就笑容灿烂,“谢谢彭大。”   他们回去之后,其他人要在这里等着天亮做巡山。   十月末的长图气温在夜晚已经可以接近零度,甚至会到零下。   他们在这荒郊野外感觉更甚。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呼出多少白色的哈气,终于听见远方传来汽车行进的声音。   以及片刻后一连串的脚步声。   田主任从车里钻出来,跟对面的负责人讲了一下现场的情况。   片刻后,他看着那群非常兴奋的年轻人默默在心里给他们点了根蜡。 第399章 意外发生   搜寻从早上持续到下午,一开始兴奋的年轻学警也都沉默下去,皱着眉头,机械性地做着动作,连中午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田主任抿唇,他当初也参加过这样的行动,也经历过这样的心态。   结果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周围没有什么打斗、挣扎的痕迹,不过倒是找到了一条拖行的痕迹。   从间距来看,大概是个行李箱。   一个凶手边打电话报警,边拉着行李箱带走带着关键性证据的物品的画面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彭涛叹了口气,现在这些迹象倒是如陈昀宁所说的那般。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来另外一句话,【他——倒吊人想要从警方这里得到什么?】   也许是某些信息,也许是某些人,也许两者都有。   任连推只被拔舌却没有被剥皮,可能就已经说明了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人,而那个人让倒吊人觉得才适合被剥皮。   这个凶手还真是恩怨分明。   放在古代也许高低能成为江湖中行侠仗义,事了拂衣去的刺客大侠。   但在现代法治社会,这一点并不被法律允许。   他不禁抬眼看向一旁不远处的陈昀宁,心情有点儿复杂。   这个青年在他们长图刑侦算是横空出世,查案能力出类拔萃,将他们所有老刑警都拍在了沙滩上。   原本他们觉得他年轻,没经验,只是可能运气好,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准确过几次。   但后来次数多了,除了特别傲慢的人,没人再敢他面前卖弄资历和经验,都已经收起了轻视的心,因为他们知道运气可以有一次两次推测准确,但绝对不可能次次都准确。   而如果一次次准确,那这只能是实力。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成也萧何败萧何,初生牛犊不怕虎,陈昀宁坚持原船营区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柳方的灭门案是冲着柳方而去,并非因为劫财才犯下这个案子。   柳方的妻子和儿女都是为了要掩盖杀他的原因才被牵连在内的。   这就引得原来的副支队长汪擎的不满,明里暗里暗示过这个人留不得,不让他们队里给他通过实习,并且几乎发配边疆。   彭涛也没有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汪擎大他不止一级,而且背后还有韩星涛,韩星涛的背后是李泽如,这是他们当时的共识,是大家默认的事情。   也许汪擎本身没有什么,可是他不能得罪李泽如。   所以他只能照做,将这么一个刑侦天才调去了档案室,守冷门,为了这点队里人虽然没有明显表现,但直到现在都还对他带着一种淡淡的隔阂,尤其是赵忠和范元,明面上对他和以前差不多,但实际上就是不一样了。   他们更喜欢和陈昀宁在一起,其他队员不敢明着表现出来,但也和这两个人差不多。   彭涛恼火过,可惜恼火过后反而让他失去更多。   而且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陈昀宁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很听话的去了档案室。   就算有时候不在档案室,彭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汪擎也是这样乐得看见这种情况。   他们都以为,陈昀宁在破罐子破摔,可能实习期一到自己就放弃做警察这一行了。   但他们都失算了。   陈昀宁是不在档案室,没守着那些陈年卷宗。   但他也没真得闲着,而且还真让他在以前没有破的多年悬案里面破了两三起,其中一起山村杀人案还帮了兄弟市局的忙,锁定了凶手,并且在现场争取了时间,拖到支援的到达,避免了他好兄弟孟钢犯错。   也许从那时开始,彭涛觉得自己就已经在欠对方的情谊了。   只不过那次的结果并不太好,陈昀宁明明是立功了,结果却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没有纪律,不懂得合作,私自外出离岗等等,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将这个功劳生生磨平。   不止是队里的兄弟,连带着彭涛内心都渐渐低沉了下去。   除了见风使舵之人,所有人的心天秤都开始倾斜了。   但陈昀宁仍旧云淡风轻,脸上也看不见什么恼火的神色,似乎并不在意。   可如今,汪擎意外死了,韩星涛也畏罪自杀了,李泽如说是任务中牺牲了,可也有消息说是李泽如不想被抓故意去牺牲以免被揭发出来他所做的那些事情。   他们这一系上的人后续也都离职的离职,调离的调离,空出很多位置。   省里也为了不让太多职位被空投过来的人占据,也提拔起来一些骨干。   陈昀宁就在其中,刚刚毕业没多久,就已经当了大队下属中队的副中队长,这几乎就是天时地利人和,而且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彭涛有时候看着这个年轻人,会产生一种出于本能的戒备,仿佛下一秒对方就能替代他,而且没有人会反对。   他其实很想知道孟钢如果手下有一个这样的人该怎么办?拿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对方。   他原本想下一次聚餐去问的,只是没想到孟钢居然这样离世了。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充斥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甚至会去想,会不会某一天,他也会这样戏剧性地死在某个地方,无人知晓?   但马上他又呸了一口,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干嘛要这样咒自己。   收队的哨声将他唤醒,他将停留在陈昀宁身上的目光收回,因此也错过了对方看过来带着一点儿探究和了然的视线。   彭涛看着那些年轻人陆续上车,落日的余晖落在他们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轮廓。   他不禁有些感慨,曾经他和孟钢也这样来参加过搜山行动,也这样累到互相扶持上车,那些情景仿佛就在昨日,只是已经是昨日黄花,物是人非了。   “几度风雨几度秋……”   他的电话响了。   彭涛扫了眼屏幕,接了起来,刚说了个“喂”字就被对面的内容惊到失声。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大声喊道:“昀宁,过来!快过来!出事了!”   正在赵忠说话的人微微一愣,和师父对视一眼后大步走了过去。   但还没有等他询问,彭涛已经快速地说道:“范元出事了,现在被送去医院了。” 第400章 号主是个女人   【范元……出事了?】   陈昀宁一时间有点儿没反应过来,迷茫的情绪占据了整个心神。   感觉这几个字拆开看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怎么会变得如此抽象呢?   这才来开多长时间,怎么会发生意外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彭涛在开玩笑的感觉,直到旁边的警员也是充满疑惑和不可置信地问道:“彭大,你刚刚说范元出事了?”   陈昀宁才从恍然中清醒过来,重新又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尤其还有最后一句【现在被送去医院了。】   彭涛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他快速问道:“彭大,哪家医院?”   传消息过来的人不会不说医院是哪一家。   “中心医院,咱们现在过去看看。”   彭涛的脸色不好看,阴沉的厉害。   他想到了自己在范元和省厅的同事离开前的提醒,【注意安全。】   莫不是自己真得乌鸦嘴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该不会是真的在半路遇到车祸了吧?!   彭涛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责和后怕的情绪蔓延到全身,以至于走到自己熟悉的那辆迈腾的跟前时,拉开驾驶位的手停下了。   他抬眼看向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陈昀宁,只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已经看透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慌。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恼火,正想要发火的瞬间,陈昀宁不卑不亢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来开吧,彭大,你休息一下。”   “……”   彭涛被噎了一下,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微微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向后退,打开了后面轿厢的门。   陈昀宁垂下了眼睛,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又马上抬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坐进了驾驶室的位置,等着师父赵忠也坐进副驾后,启动了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又十分平稳的开进了中心医院的大门,在停车场稳当的停下来。   彭涛有点儿心急,车刚在停车位停好,车门就打开了。   他匆匆下车,大步流星往里面走,又被人来人往的大厅震慑了一下。   随后跟上来的陈昀宁和赵忠走向导诊,询问范元的情况。   导诊的值班护士经过查询后,将范元的住处告诉给了他们。   他原本被送入急救,是轻度脑震荡,没什么大问题,但仍需要留院观察一天。   当陈昀宁三人赶到病房的时候,范元已经醒了。   吸顶灯银白的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透出一种脆弱的氛围,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惨白的脸色还是因为惨白的灯光。   整个人蔫蔫的,和他一起工作的省厅技术宅手足无措地站在病床边。   陈昀宁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同期,心才彻底放下来。   赵忠刚想问对方怎么样的时候,彭涛抢了先,“怎么出的意外啊?弄成这样?”   这话听起来关心,但语气生硬的让人不舒服。   范元尤其不喜欢他这种腔调,陈昀宁感觉范元肯定要放大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范元就一张口,干呕出来,“呕——呕——”   “……”   彭涛无语了一下。   他其实刚刚想说的是关心,结果开口还是这样,不禁吐槽,【我刚刚明明不是想说这个的啊。】   陈昀宁叹了口气,问道:“想吐?觉得头晕么?”   范元可怜兮兮地看过来,想点头又不敢点头。   他其实干呕一方面是在委婉的抗议,一方面其实真的觉得头脑发胀,眩晕。   “那你闭着眼睛,躺下休息吧,会好一些。”   陈昀宁当初也在上大学时候轻微脑震荡过,确实会觉得不舒服。   “我们就这样说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能撑得住么?”   范元依言躺好,闭上眼睛后,才冷哼道:“小瞧我了啊,昀宁。”   “……”   陈昀宁不想和病人具体讨论这个问题,“你这是被谁打劫了么?”   “没有,我是出去查线索回来的路上,想去吃饭,在去咱局后面那个小吃一条街吃饭的路上,被人打晕在巷子里的。”   范元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硬物敲击上他的脑袋的那种感觉再次掠过他的脑海,那种触感仿佛刚刚发生过一般,让他不自觉的干呕了一下,又被口水呛了一下,猛地侧身咳嗽起来。   这一下更惨了。   陈昀宁赶紧上前一步拍他后背,“你别想那么多,越回想越容易陷进去,在出现PTSD。”   “……说中文。”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范元感觉头更晕了,险些一头栽下床。   不过好在被陈昀宁接住,将他慢慢扶了回去,“没什么,你还是侧躺吧。”   停顿片刻,观察对方的脸色慢慢好转后,他继续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么?”   “电脑。”   范元恨得牙痒痒,他在昏迷前一秒,眼睁睁看着对方拿走了他的电脑。   “钱都在?”   陈昀宁下意识问道:“手机也在么?”   “手机也被拿走了。”   范元长叹一口气,“但是钱在。”   陈昀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换了问题,“那你是外出调查了?”   他记得范元说过他和小伙伴儿先回去进行信息的调查。   “嗯,我在查任连推电话的联系人时,发现了个线索,去他的单位找他的同事。”   范元闭着眼睛哼哼,“我让小秦在局里和信息科一起查其他信息,我去任连推的公司去见他同事。   “他同事怀疑,任连推的死和前段时间联系他们,让他们在时清事情上做文章的那个人有关系。”   闻言,彭涛皱起眉头忍不住追问道:“在时清事情上做文章?”   “嗯。”   这次范元倒是没有在古灵精怪一下,“我过去见了这个人,他在报社是负责娱乐新闻版块的,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说是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至于请他帮忙的人,叫C哥,不过他感觉这个事情不太对,就没答应。   “还和我说,幸亏没去,不然会不会就出事了。”   “那他有没有说C哥是谁?”这次是赵忠的追问。   “没有,他说他也不知道C哥的具体名字,只知道原来在‘星辰’工作过。”   范元挪动了一下身体,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但是他把那个电话给我了。   “我在笔记本登陆系统,查寻了那个电话号码,找到了号主。”   他迟疑了一下,眉宇间有点儿困惑,语气也带上了不确定性,“不过,那号主是个女人。” 第401章 真的是意外么?   “女人?”   彭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这句话上,明明是说C哥,但号主却是个女性,他不由得问道:“那你调查出来这个女人和C哥之间的关系了么?”   也许是亲戚,也许是情侣,也许是夫妻,可也许只是随便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号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是最后一个,再加上若是已经买了多年,那基本上这条线索就没有什么用了。   范元露出个无奈的表情,龇牙裂嘴地说道:“还没有,回来的路上笔记本就被抢走了。   “真倒霉,我应该小心一些的,这次意外……”   只是他这句【意外】还没说完,就被陈昀宁打断,青年严肃地问道:“你真觉得这是次意外?”   范元被这反问问得一激灵,快速睁开眼睛,露出一丝诧异的情绪,“啥意思?我确实是走了近路,饿了想要快点儿去吃饭,那胡同没有摄像头,也僻静,白天都很少人走动。   “上次请你那个外地的小伙伴儿去吃饭,不还说来着这个小胡同有点儿危险,还不让安装监控,说咱们限制他们的自由,早晚可能会出事嘛。   “这可真是乌鸦嘴了,好的不灵,坏的灵,结果我今天就让人家敲了闷棍,被人抢了电脑和手机。”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陈昀宁一言难尽的表情,“还好那台电脑上有定位系统,田主任他们在上面安装了这个插件,估计已经让信息科的同事去查了吧。”   说到这里,他觉得十分丢人,自己做警察的,居然在抄近路时候被小偷打劫,还被敲成脑震荡,财物也被抢走了。   这在市局都要出名了,估计会被人茶余饭后谈论很久了。   而现在,自己的小伙伴儿还要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觉得这次是一场意外。   范元感觉到十分委屈,索性就伸手将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头,将自己藏在里面。   陈昀宁看得目瞪口呆,瞬间因为小伙伴儿的动作而无语了一瞬。   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道:“你的钱包是不是还在你身上?”   范元在被窝里顾涌,声音闷闷地说道:“是啊,那也可能是时间紧迫,小偷不好搜查罢了。”   他又不是傻子!!!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实验证明,人无语到一定程度是会笑的这个理论没有错。   “你都被打晕了,钱包就在你的裤子口袋里,都露出一半儿了,随手就能抽走。   “而且那里没有监控,白天都几乎没人走,你想要去吃饭那会儿是饭口么?有人走动么?你是怎么被人发现拉倒医院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将范元垂得头大。   他蒙在被子这块儿小天地里,思维反而被无限放大。   他确实不傻,只要方向对了他也很容易就能想到。   他的钱包他确实是按照习惯放在裤子口袋里的,而且会露出一点儿边缘。   确实都能拿走他的电脑和电话,没道理会放过同样显眼的钱包才对,他在彭涛他们三个人来之前就已经查过自己的随身物品。   除了丢的那两个之外,别的都完好无损,尤其是现金,一分没少。   “不过……能不能是因为这是现金上面带着编号?不好处理?”   范元还想再挣扎一下。   “……你记得你的现金编号么?”陈昀宁问道:“所有编号都做了记录么?”   范元泄气,但又别扭,没好气地说道:“没有……我记那个干吗!”   “那你觉得记录这个编码的人多么?概率多大?”   陈昀宁就当没听见对方的语气,继续问道:“不多吧?而且就算你记住了,现金流通,不用存银行时,就没有办法被发现。   “如果怕上面带着编号就不偷……那咱社会早就没有小偷了吧?”   范元拽下被子淡淡的,露出脸来透气,他承认小伙伴儿说的没有问题。   “好,就算这次不是意外,不是抢劫,而是针对我来的,那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那边吃饭呢?”   他想不通这一点,“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吃饭,不一定会走那条小路,他如果这样堵我,不是和靠着等兔子自己撞树来加餐的猎人差不多么?”   这投资转化的性价比可不高。   “……没错,你这么想没有问题。”   陈昀宁歪头看着对方,“但是,熟悉你的人都知道你这个习惯。   “一旦出外勤,回来必然会走这个小路去海记吃番茄炒蛋盖饭,或者是地三鲜盖饭。   “你每次都这样。”   范元惊得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袭击我的人就是我身边熟悉我的那些人?”   陈昀宁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是我想要得到你查到的资料,也会这么做。”   他前倾上半身,深褐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小伙伴儿,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这个习惯还告诉给过谁呢?”   他刚刚已经把身边的人都想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存在。   不过范元可能会有发现。   但也没出陈昀宁的意外,范元没有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有点儿可怜兮兮地,“幸亏我命大,没有被他开瓢!”   赵忠安慰他,“这个人应该不会想杀你,你又没有做什么缺德事。”   范元表示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   “有个事情,任连推的同事又没有和你说为什么觉得C哥找他做得事情他觉得奇怪不妥?”   陈昀宁将话题拉了回来,再这样让范元插科打诨,他们就别查案子了。   范元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摆了摆手,“没有,后来他要开会就走了,我们也没有继续谈下去。”   陈昀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想他要去见见这个同事,问问这个事情。   他刚想让范元好好休息时,旁边彭涛的电话响了。   彭涛蹙眉,扫过屏幕后接了起来,“田主任,查到什么线索了么?”   “查到电脑的位置了。”   田主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就在‘有座山’那附近,具体坐标不知道,你们要去查查看了,不过电脑已经在那边停留差不多一个小时没有动地方了。”   这意味着要么小偷的家在那附近,要么就已经是被送去黑市交易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匆匆走向了停车场。 第402章 丢失的东西   到了‘有座山’附近,三个人见到了早已经在这里等待的赤路派出所的同志,他们联合了其他部门,以排查安全情况为借口开始排查周围附近的情况。   一个小时后,在附近一条巷子里的公共卫生间发现了它。   信息科匆匆赶来的同事对它进行应急处理后,将它放入到一个黑色的包裹内,和彭涛打了招呼后才又匆匆离开。   陈昀宁打量着周围的情况,这里相对来说也可以躲避开摄像头。   尤其放在公厕的垃圾桶,还真是不太在乎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但马上,他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看向彭涛,“彭大,现在电脑找到了,但是范元的手机还是下落不明。”   他的面色严肃,但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起伏。   彭涛也在想这个问题,“是啊,但是他拿走电话要做什么?”   陈昀宁低头思索了片刻,“电脑上的信息也许被他看见了,但也许他没看见。   “那电话上的通讯记录和最近联系人,也许才是他想要的。   “通过对这些号码分析,他就可以知道范元联系过谁,而这些人里,也许有他需要的人存在。”   他只能试着去推测一下,“彭大,我想现在去找一下范元询问过的任连推的同事,运气好的话也许可能会遇到倒吊人吧。”   彭涛一怔,马上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面对上倒吊人的赢面大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腼腆地说道:“我不希望在发生老孟那种事情了。”   这件事真的是太过于遗憾了,他跨不过去。   陈昀宁闻言想起来容琛虚弱的呓语,【你要注意安全,别和……】   孟哥一样。   这是他没有说完的话,那个时候自己也曾经答应了对方,【放心,我知道的。】   他没有犹豫,点头道:“好,彭大。”   赵忠看了看两个人,“我留在这里继续看看阿元的电话在不在这里。”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手机留在这里的情况很低,但现在他们确实也想不到对方要做什么。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嗯。”   彭涛伸手拍了拍这个一直沉稳的老同志,和陈昀宁两个人赶往报社。   陈昀宁一路都蹙着眉头,有一个想法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但这是一个最坏的想法。   彭涛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个后辈严肃到冰冷的表情,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想法?”   陈昀宁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道:“彭大,我在想阿元真的只丢了电脑和手机么?没有再丢什么么?”   他怕范元没有注意,有什么疏漏。   而且这种疏漏如果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那可能对他的职业生涯也有影响。   他想在现在还没有酿成大祸的情况下将问题扼杀。   彭涛有点儿意外这个问题,“应该没有了吧,他随身也不能带太多东西,能看的都看了。”   只是他也不确定。   陈昀宁沉吟了一下,“我怕他丢了枪或者是证件,被有心人利用……”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彭涛还记得他刚当警察那会儿,他们所里重案大队的大队长丢了配枪,结果被偷走它的人拿去抢劫,造成当时行里一死一重伤,被抢走几十万现金。   后来,这个大队长就被发配去了后勤,升职也无望了。   他下意识就拿出电话,拨了号码,那边响过几声后才接起来,范元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有点儿倦意,“彭大?您怎么——”   彭涛嫌弃他说废话,直接打断,“范元,你的枪支和证件都在么?”   对面半天没有说话,但陈昀宁能隐约地听见一些翻动的声音,片刻后,这种声音加大。   陈昀宁的心一沉。   彭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地问道:“丢什么了?别说废话,直接说主题!”   范元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就说:“证件,我找不到我的警察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蝇,几乎无法听到。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害怕起来,“彭……彭大……这要怎么办!!”   彭涛有点儿烦躁地抹了一把额头,但声音里倒没有特别激动,“先去和局长报备一下,再去行政人事那边登记,一定现在就去。”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生硬,又缓缓补充了一句,“我和昀宁会把它找回来,不是枪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不等那边说话,就挂断了电话,看向开车的陈昀宁,他感觉对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这次没有等他具体问详细情况,陈昀宁自己开口了,“我刚刚是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拿走电话,一方面是通讯录,一方面可能更适合伪装。   “他可以用阿元的电话联系潜在的受害人,然后以阿元的身份将对方约到住处实施伤害。   “那如果遇到谨慎的人,阿元的证件正好可以化解受害人的顾略。   “所以我有点儿担心。”   彭涛抿紧唇,希望自己这组别出这种问题。   否则,不但范元本人,就算是他的上司的自己也会有连带责任,妨碍升职。   可当他们在报社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中,得知他们要找的那个同事王思凯已经被人约出去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点了。   也快到他们上班的时间了,应该快回来了。   而深知个中原因的彭涛和陈昀宁却没有这么乐观了,一种有点儿悲观的想法在他们心中蔓延,也许同事已经被骗走遇害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幸运女神对范元有一些眷顾。   当他们在大厅沉默不语时,感应门自动向两侧划开。   陈昀宁听到声音向那边看了一眼,下一秒眼睛不禁瞪大,他看见王思凯哼着歌正从外面走进来。   他拉了一下彭涛,两个人走了上去,拦住了王思凯的去路。   吓得王思凯差点儿报警。   直到听完彭涛和陈昀宁的身份和前来的目的时,不禁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可是你们一个叫范元的同事,刚刚找过我呀!” 第403章 隐秘之处   陈昀宁和彭涛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虑。   他们当然不可能怀疑范元,毕竟从时间上推算,王思凯口中的“范元”和医院里真正的范元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范元来找过你了?”   彭涛抢先一步问道,但他的这个问题引起了王思凯的怀疑,“是啊,我还让他给我看了他的警官证,和证件上是一个人,你们市局刑侦队的。   “还说今天只是顺路过来,问我那天电话的事情。”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甚至隐约带着某种小骄傲。   “……”   彭涛抿起了唇,警官证上有他们的二寸小照片,如果王思凯看看了警官证,那么……他张开口刚想要追问对方是不是核对过上面的信息时,被一旁的陈昀宁阻拦了下来。   陈昀宁这次提前一步开口,温和地笑道:“真厉害,会先验一下是不是我们警察。   “以前我还接到过一起报案,一个中年大哥,被假扮成警察的诈骗犯骗光了家当,当时还不敢报警,怕我们官官相护,对同事进行包庇。   “还是后来我们反诈的同事抓到了这个团伙,追回了一部分钱,联系了大哥,大哥才知道那个人是惯犯,根本不是警察。   “如果大哥能像你一样提前检测一下,就不会担惊受怕那么一段儿时间了。”   王思凯被说得很高兴,乐呵呵地说道:“那是,网上都教过我们怎么检查盘查我们的是不是真的警察了,看我当时还猎奇看看,没想到还真用得上。   “那皮卡和内卡都是完整的,信息也没有疏漏,照片也对的上,别说,小哥儿还很帅的。”   他有点儿飘飘然,“而且他态度也很温和,所以我才没有打110核实他的身份。”   彭涛要被气笑了,但是他也得到了自己刚才想问的问题。   照片对得上,但时间仍旧无法准确对得上。   陈昀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顺口说道:“所以才说您真得很厉害,不过现在都快一点了,你吃饭了么?   “我同事也是,饭点儿来找你了解情况,耽误了你的休息和吃饭。”   王思凯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吃过啦,你们小哥拉着我一起去吃饭的,说是耽误我不好意思,一定要弥补一下。”   他嘿嘿一笑,憨憨地说道:“现在警察同志办事就是体贴周到。”   “这样啊,那真不错。”   陈昀宁依旧保持着微笑。“我以为阿元会直接问了就走呢,他一向很节省。”、   “哈哈哈哈,还好啦,我们在街对面那个自助吃的,警官人很nice!”   王思凯伸手指了一下,“就是那家,还挺好吃的!   “警官们下次可以试试。”   陈昀宁和彭涛回头看过去,是街对面的‘春至秋收快餐店’,黄底红字,看起来特别喜庆,和番茄炒蛋一样。   片刻后,陈昀宁转过头来温声说道:“王先生,我们这次来其实也是想要询问那天电话的内容。”   他看着对面的人闻言露出一股难色,大概是因为快要上班的缘故。   这其实也是嫌疑人故意的。   故意在午休用警员身份来找王思凯,拉着他去快餐店,边吃边问,消磨拖延时间。   既能要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又将时间卡到要上班了。   没有人会在讲完一遍,吃饱喝足,刚刚好可以上班的情况下,在讲一遍同样的内容给不同的人,而且还要冒着迟到的风险。   毕竟,公司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不扣工资。   你和他讲一些要配合警察工作,他完全可以以【忘了】为借口推脱。   要让他心甘情愿讲出来,还需要一些别的方法。   陈昀宁抢在王思凯要开口之前,露出同样为难的表情,“我们在贵司时已经知道你们2点要开例会,不会耽误您太久,就是想知道那天你为什么会觉得C哥的委托不太对。   “不过我们也没想到阿元会提前来……”   他适时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又马上说道:“如果您实在不方便,我们等你开会结束后再……”   彭涛简直要翻白眼了,他们警察例行询问,本来老百姓就有责任配合,干嘛和他说这些。   就在他要上前,将陈昀宁挡下去的时候。   王思凯叹了口气,“也没有什么,还是别这么麻烦了。   “我在这里告诉你,就十分钟。”   他这临门转变把彭涛弄懵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也没憨憨地询问,又收回已经迈出半步的脚,站回了原地,看着王思凯。   王思凯没有什么犹豫,毕竟这些话他刚刚也说过一次,“我就是觉得对方的要求有点儿怪异。   “虽然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是让我放大经纪人和时清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公司为了减小影响,会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压下,然后化成没有。   “但电话里的人却希望我们闹大。”   他抬手摸了摸下颌,“而且,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等到我同意之后才告诉给我要做什么么?但对方没有,好似故意说一半儿留一半儿一样,让我们即使不同意没接受的人,也会为明星,经纪人,醉驾,豪门这些博人眼球的元素去查,去写报告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感觉不能做,做了就可能会沾染上因果,付出代价。”   陈昀宁蹙眉,他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说,对方其实是想要浑水摸鱼,掩盖什么东西?”   王思凯瞪大眼睛,下意识就伸出右手,大拇指向上给对方一个赞,“你居然猜到了我的意思?”   陈昀宁露出个八卦的表情。   王思凯凑过去,低声说道:“听说时清那天是被郑多和带去陪大老板的,那个大老板是容家人,就是容家老二唯一的儿子,容琏。   “C哥一直给容二先生做事,虽然前些年已经退隐了。   他忽然一笑,语气里带出些隐秘的意味,“这么做的原因,我猜可能就是为了要让容琏隐身,风口浪尖,在对粉丝群体做引导,就能够做到,即便是有人发现,也起不来风浪。” 第404章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昀宁沉默了。   王思凯说得确实没有错,后期舆论确实发生了偏转,矛头都指向了孟钢和郑多和。   制造新的人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大获成功,导致了一名本来应该有大好前程警察的意外离世。   但却没有人为此负责。   即便是开始还有人针对这个新闻提出过反对意见,说看肢体动作警察明明是在阻拦经纪人,只是很快就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下去。   就算是有人也这样觉得,但在声音更大的“勾结”论中沉默下去了。   即便心里不这么认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想和对方争论。   一时间,网上就只能看见“勾结”的论调,哪怕后续警方发出了通告,但因为在前期受到了持续的影响,很多人也选择继续相信曾经相信的“事实”,而官方的通告在他们的心里就像是一种坐实的证据。   “沉默的螺旋”也由此形成。   彭涛抿了下唇,也想到了不在了的孟钢,再一次觉得不值得。   他咳嗽了两声才有些生硬地问道:“你将这个也说给范元了么?”   王思凯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那当然,警察同志想知道的,我肯定配合!我是良好市民。”   彭涛点了点头,“那谢谢王先生现在的配合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也耽误王先生这么久了,快要两点了,我们就不继续叨扰您开会了。”   “……”   王思凯感觉到这几句话里有点儿阴阳怪气,但语气又挺温和,让他抓不住重点。   只能有点儿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没事没事,如果以后警官们还想要知道什么,尽管来问我!”   他也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两点。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他快速向大厦里面跑去,应该还来得及赶上例会。   但站在原地的陈昀宁和彭涛心情却有些复杂和沉重。   刚刚他们已经从对话里确定,来找王思凯的人绝对不可能是‘范元’。   那个时间段范元还在医院呢。   只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向了那个快餐店,亮出警察证,调出了那个时间段的监控。   确实如王思凯所说的那样,他和‘范元’一起来吃饭了。   如果不是他们提前知道这是假的范元,单独看这个监控视频,彭涛都要觉得真的是范元亲自来了。   两张面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是偶尔有些神态不同。   就算是熟悉的人恐怕都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同,从而发现这个人是伪装的。   嫌疑人可以易容,而且技术相当好。   而且现在拿了范元的工作证,就算是哪一天混入他们局里,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有些惊恐地看向了身边的人。   陈昀宁的面容严肃,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唇线紧抿,“他如果想要混进局里,恐怕也不会是现在。   “估计会等到他出院,卡在他上班前混进来。”   甚至会在敲晕拘禁范元一次,给自己制造足够的时间差,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   而这其中,如果嫌疑人心狠手辣,那范元很可能就会没命。   他这次之所以没有杀范元,很可能就是为了这次进入的机会。   毕竟如果范元死了,他就没有理由顶着范元的身份做他想做的事情。   可是他想要做什么呢?   这个疑问缠绕到了刑警们的心头。   半晌,陈昀宁看向彭涛,“会不会就是为了方便他查找信息和档案?”   彭涛掏出电话,准备拨给信息科,但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放弃了。   他感觉对方不会直接让信息科的同事给他查找什么人的信息,这样有点儿明显,而且通常他们要打申请,得到批准才可以。   不然随便就可以查到的话,一些人就会以此为生,享受上帝一般操控他人的权利。   所以,警察内部也不可以在没有批准的情况下擅自查看天网和公民个人信息,以及聊天资料。   这当然也会造成很多案子的滞后性,但却同时会保护绝大多数人。   不能因噎废食。   那倒吊人会怎么做呢?   总不能黑客入侵吧?!   彭涛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气笑了,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情。   但随后他又想到了范元,这件事绝对要知会对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祈祷不要因为丢失的证件造成不可弥补的过失。   他忍不住发了条信息过去,【你证件丢失的事情,已经报备了么?】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范元才恢复道:【嗯嗯,彭大,已经报备过了。】   随即他又发过来一条信息,【我的证件已经找到了吗?彭大。】   彭涛盯着屏幕上自己已经输入的【你已经学会影分身了,都和任连推的同事见过面了,还请人家吃了饭。】   最终还是暗灭了屏幕,将手机揣回了外套口袋中。   陈昀宁想到了王思凯最后的话,倒吊人也许已经在了去找容琏的路上。   他抬眼看了一下彭涛,忍耐了片刻,还是说道:“彭大,我想要和朋友了解一下C哥是谁。”   通过手机号查寻的速度太慢了,可能他们查到的时候,倒吊人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彭涛知道青年口中的好友是谁,也许真的可以争取时间。   他点了点头,“去吧。”   现在就是在比时间,就是看谁先查到实际情况。   他们知道的事情,嫌疑人也知道了。   他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争分夺秒。   陈昀宁抬手打了车,直奔容琛的住处。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来开门的居然是容珏。   和容琛相像的轮廓更为凌厉深邃一些,不笑的样子压迫感很强。   他们不算特别熟悉,基本上的几次谈话都与容琛有关系。   “小琛刚睡。”   容珏的语气很平静,侧身让陈昀宁进来,“谢谢你照顾他。”   陈昀宁一时有些语塞,他其实没想到容珏会这么快赶过来。   “珏哥,你可以联系上容琏么?”   他没有时间犹豫,现在人命关天。   容珏点头,“可以。”   他没问陈昀宁为什么这么问,几次接触他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不会无的放矢。   而且这么急迫提出来,肯定有理由支撑。   他拿出电话拨了过去,但对面传来的却是运营商机械性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405章 隔山打牛   容珏挑了下眉,按断之后,又拨打了过去,结果还是那个温柔又机械的女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这次将电话挂断之后没有再拨打,而是抬眼看向陈昀宁,似乎在等待他解释一下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   但陈昀宁没有办法说什么,现在属于案子调查期间,他不能和不相关的人员提及太多,刚刚问对方那句【珏哥,你可以联系上容琏】已经是危急状况下的不得已了。   容珏想了下,语气颇为严肃地问道:“昀宁,细节上我并不想知道,但身在容氏,身为堂兄,我要知道阿琏会有生命危险么?”   这倒说了也没什么。   只是这个问题颇有些难以回答。   陈昀宁直视对方,暗橙色的落地灯光穿过他的眉眼,落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语气很真诚,“我现在也说不太准,容琏先生会不会有危险。   “因为要看,他在时清先生的死亡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以及在后续孟队死亡的事件里有着什么样的作用。”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有些嘲讽,陈昀宁露出一抹苦笑,“倒吊人十分危险,但我整合他所做的案子以及对不同受害人的手段来看,他还颇为恩怨分明。   “冤有头,债有主,不放过一个敌人,但也不滥杀无辜。   “所以容琏先生有没有生命危险,要看他自己做过什么。”   这段话倒是颇为耐人寻味。   容珏想从陈昀宁的面部表情窥测一些端倪,但那张堪比当红流量明星的俊美面容上波澜不惊,什么都探测不到。   他都要怀疑陈昀宁是不是接受过专门的情绪控制训练了。   容珏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其实对这样的说法不太满意。   但通过容琛这些年做警察的习惯,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他们的原则性问题。   “知道了,我会让容氏下设的保全公司,保护容琏的。”   他的态度似乎很肯定倒吊人现在还没有抓到,或者准确的说将容琏绑走。   陈昀宁不知道这是个好的信号,还是个坏的信号。   可是这个从青年时代就开始掌管容氏的当家人自然是极为聪明的,有些时候敏锐程度也堪比机器。   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嗅探到,从而被投放到信息库中进行分析,分类和汇总。   得到一个旁人都不会太会注意到的情况。   就比如现在,陈昀宁瞬间的迟疑就已经被容琏捕捉到,从而低声询问:“你是觉得,现在去保护他,已经晚了是么?”   陈昀宁不禁叹了口气,没有隐瞒,“是,我确实觉得已经晚了。”   警方已经在最大限度进行调查了,但很多时候也会爱莫能助。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原本紧闭的卧室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穿着睡衣,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容琛走了出来。   陈昀宁看过去,好友的面容依旧有些憔悴,不自然的红晕淡淡地浮现在那苍白的皮肤上,是高烧未退的标志。   但看起来似乎比他离开时要好上一些了。   容琛走过来,脚步还算平稳,他按住了要站起来的陈昀宁,坐到了他的旁边。   才对容珏说道:“哥,我和昀宁谈一下,我们之间可以谈公事,而且孟哥那个案子我有参与。”   他没有直接说让容珏回避,但容珏明白。   他也没有争辩什么,从容地站起来向书房走去时,头也没回地叮嘱道:“注意休息,别太晚了,你的烧还没退。”   “我这是心病,心病需要解开心结。”   容琛倒是并不讳疾忌医,他很清楚他这场大病的原因。   容珏没在理他,进入书房关了门。   容琛抬起手,手肘搁在大腿上,缓解头痛,张口问得却是“又通宵?”   现在已经快凌晨五点了,从陈昀宁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就知道对方这又是一夜未睡。   陈昀宁没有回答,反而是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容琛转向好友的方向,语气颇为诚恳,“昀宁,我想知道你对琏哥电话打不通的看法。”   他的朋友和亲人都不多,一个手指头都可以数过来。   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可能这些年容琏做得有些出格,但他脑海里想得最多的还是以前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日子。   陈昀宁迟疑了片刻,不禁又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到了上次他们在容琏别墅里询问对方的那次事情,“容琏先生上一次承认过,他见过时清先生,他们还有郑多和,钟天艺,徐丽琳一起吃的晚饭。”   容琛没吭声,只是看向陈昀宁,他摸不准好友的意思。   “别紧张,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昀宁温和地说道:“倒吊人在消失几个月后再次出现的起因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讲他离开时去查的案子,死者任连推的所作所为,造成的影响,以及死亡的方式和吴谅完全不一样。   以及他们对任连推背后之人的推测。   “我们今天去找任连推同事的时候,倒吊人就已经使用手段,对他进行过询问了。”   他顿了一下,“我们知道的事情,倒吊人也知道了,而倒吊人知道的事情,我们却未必会知道。   “他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去找王思凯,更多的原因大概是想通过旁支的细微证据,佐证任连推的说法。   “好让他锁定下一步要接近的人。   “而容琏先生,恰好就成了那块儿敲门砖。”   容琛长叹一口气,似乎是在排除体内的郁结之气。   “记者和同事之间肯定都会告诉他一个C先生的事情,说C先生找人将这个事情扩大化,好让容琏安然过渡。   “但他们都不知道C先生是谁,只知道曾经在‘星辰’工作过。”   陈昀宁接下去的话颇耐人寻味,“C先生早年是替容文海先生做事的,后来早早因病退休,只在老宅里继续给容文海先生做事。”   这是他们目前调查到的情况,“如果外界都不知道C先生是谁,那么已经在星辰工作,并且还是容文海独生儿子的容琏先生,就会成为他找寻C先生的突破口。”   没有什么方法会比这个更快了。 第406章 失踪后又出现的人   容琛感觉到眼睛刺痛,伸手揉了揉眉心。   疲累和虚弱充斥在他的身上,短时间内无法被连根拔除。   陈昀宁有些忧虑地看着好友,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他想他要说的意思,容琛都明白。   现在容琏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很容易就会让他们联想到不好的事情,最大可能就是已经落到倒吊人的手中。   这个冷酷高效又十分有仪式感的连环杀手不是什么善类,但确实也不滥杀无辜。   容琏也许死罪可免,但绝对活罪难逃。   “昀宁,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和二叔有什么关系?”   容琛突然开口询问。   陈昀宁垂下目光,将视线落在空地上。   暗橙色的光打斜里射过来,照亮了一半儿空间,而使得另外一半儿愈加黑暗。   “也许吧,必然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记者们口中的C哥要更加激发时清的事情,孟哥和郑多和那张照片也被奇怪的流量一直推动,无法被压制,要说后面没有推手,小琛,你相信么?”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非常短暂,还有一种自嘲的味道,“我开始没想明白容文海为什么会牵扯其中,正常来说‘星辰’确实应该压制消息蔓延,等待警方出报告。   “可是后来,我想起来你对我说的容琏的情况,我就明白了。   “容琏是容文海唯一的孩子,作为父亲即使可能对他的所作所为感觉到失望,但仍旧会竭尽全力保护他。   “所以牺牲别人也无妨,因为他不在乎。”   他停顿了一下,控制了婴喜爱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并非在指责什么,“可是,被牺牲的人,就算不是孟哥,就算是其他人,就应该被这样牺牲么?   “郑多和的心里虽然一直想着钱的问题,为了钱他没有底线,害逼迫自己手底下的艺人去陪大老板,拉投资,让人不齿。   “但他在‘晨星’多年,也给‘晨星’赚了不少钱,所有人都可以骂他市侩粗鄙掉进钱眼里拔不出来,但只有晨星不能骂他。   “总不能得到钱的时候是娘,沾惹上了是非就是可以被牺牲的垃圾了。   “更何况——”   陈昀宁稳了稳情绪,“孟哥更是无辜,好端端的阻挡了想要破坏现场的郑多和,却被记者写成与资本苟且,是资本的看门狗。”   他微微摇了摇头,浮现出一抹包含着复杂情感的苦笑,“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孟哥这死后都不得安宁。”   容琛闭了闭眼睛,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压抑住内心的痛苦。   半晌,他才低低说道:“我二叔身边的保镖不少,倒吊人这次恐怕也不容易得手的。   “只是……”   他想到了孟钢,犹豫了片刻后坚定地说道:“容琏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他不会教唆别人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他的缺点非常多,滥情,感情不专一,换女朋友如流水,嘴巴也臭,说话难听,颐指气使。   ”甚至会让人觉得他目中无人,心高气傲,不踏实稳重。   “但他绝对不会教唆,挑拨离间,而且为人十分护犊子,非常仗义。”   容琛这点信心还是有的,“恐怕,他就算知道c哥是谁,也不会说出来的。”   陈昀宁静静地听着,最后摇了摇头,“恐怕最后,他无法控制自己说不说。   “一般杀人这么有仪式感有信仰的连环杀手,对人心里的操控也差不多都有涉猎。   “容琏也许不会死,但可能死了有时候才是解脱。”   容琛转过头看向好友,似乎是在询问什么。   陈昀宁想了想,“也许关于这个,宋老师更了解,更有发言权。”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等上班后,我联系他,向他咨询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他想要结束谈话的动作很明显,“小琛,你记得按时吃药,药都放在药盒里了,定了时间,会给你提醒。”   “早点儿好起来。”   陈昀宁终究还是把那句【孟哥也不希望你这样。】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有点儿故作轻松地说道:“走吧,公主大人,送你回房休息。”   “……”   容琛被这个形容词震惊了片刻,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阿元啊,他经常会蹦出来个新奇的词儿。”   陈昀宁伸出手,“走吧,然后我也要回局里去了。”   容琛没好气地拍了他的手掌一下,“你先去忙吧,我出来吃个饭,有些食欲了。   “你也要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   陈昀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离开容家后,他没有直接回去局里,而是开车驶向容琏的家。   到了这边,询问过管家后,得知容琏昨天被朋友约出去吃饭了,也许就宿在那边了,他们等下也会去那边找他。   陈昀宁的心却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有些奇怪。   问了管家将容琏约出去的人的名字后,他就联系上了对方。   “阿琏中途就走了啊!”   还带着点儿睡意的沙哑声音,带着些许起床气从对面传来。   “我们后来去找他也没找到。”   陈昀宁的心沉到谷底,“那你们昨天去的哪里吃饭?”   “夜醉啊!”   那边开始不耐烦起来,“警官,你要去也进不去的!那边是会员制!”   陈昀宁懒得再和他对话,他如果要进去,就可以进去,他又不是去查酒店也不是去做卧底。   酒店一般为了息事宁人和民不与官斗的想法是会同意他进去的。   最后在他笑着说以后安排一三五临检,二四六消防,周日换着来的情况下,被放了进去。   容琏消失的卫生间内,洁净如新。   只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墙壁上,他看到了一点儿深褐色的血点,那是高速飞溅上去的。   陈昀宁拨通了彭涛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技侦匆忙走进来开始采集和固定证据。   这确实是人血,血型是O型。   和容琏的血型对得上。   但从其他地方看,这可能是被迷晕后,自己撞击在这装修突出的洗手池上造成的。   死不了,但应该被人带走了。   就在他们和容氏都在寻找容琏下落的时候,有人拨打了指挥中心电话。   称发现了走失了的容琏。 第407章 回来的孩子   陈昀宁赶到现场的时候,容琏正毫无形象地坐在马路旁一家麻辣烫店旁的台阶上,下颌上已经冒出了胡茬,原本齐整的衬衫皱皱巴巴,连平日里打了发油保持发型,又染成深褐色的头发如今也是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   他半眯着眼睛,不知道看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有一种不正常的疏离感,好像灵魂躲进了铜墙铁壁的城堡中,生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陈昀宁慢慢地靠近,站在容琏的面前,几乎无法将容琏和上一次在别墅里他所见到的那个容琏联系在一起。   那种嚣张,颐指气使的气质不见了,反而显得茫然又脆弱。   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派出所民警走过来,容琏的眼睛动了动,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双肩向内扣,显出畏惧的样子。   但却忍受着这种恐惧的情绪,留在原地。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没有逃开陈昀宁的眼睛,他转向了走过来的同事。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陈队,你来了?”   来的警察笑问道:“我们出警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想起来这是咱们这两天要找的人。”、   陈昀宁微微扬了下下颌,“这怎么回事?我们这边接到的电话是说有人报案说是找到了走失的容琏。”   刑警摇了摇头,“我们接到的报警不是这个,是这家店的店主报的警。   “说是有人在他们店门口捣乱,影响了生意,所以我们才来看的。   “结果发现坐在这里的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另外一个赶过来的民警打断了,“我们接到的警情是说发现了容琏在这里,指挥中心安排我们过来看一下。”   “……”   先前的警察一愣,有点儿惊讶地说道:“啊?林鹏,我还以为你和老秦是和我们一样,赶来处理这里有人影响店家做生意的事情呢……”   他刚刚真以为他们是出得同一个地方,不同的人报的警的。   没想到居然不是。   “……”被叫做林鹏的人也露出个惊讶地神色,“我还以为你和我是一个警情呢,还想着指挥中心这次怎么这么大方,派了咱两组人过来。”   他说得比较委婉。   准确得说,他是觉得不愧是和有钱人有关系的事情,居然派了两组过来。   陈昀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片刻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抬眼看向林鹏,“林鹏,你们见到你们这边的报案人了么?”   林鹏闻言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来这里一直没找到报案人,找了两圈了。   “秦哥向中心询问报警人的电话了。”   陈昀宁微微眯起眼睛,他有一种感觉,“那个报警的电话号码不会就是容琏的吧?”   这两天他们查到了当初给范元打了急救的那个电话,结果就是范元自己的电话号码。   秦儒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即问道,“陈队,你怎么知道的?”   陈昀宁抿了抿唇,“我们接手的另外一个案子也是这样,报警人用的受害人手机报地警。”   “他挑衅我们啊?”林鹏有点儿不太高兴地问道:“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儿病?!”   陈昀宁没有说什么。   秦儒继续说道:“我们来的时候,开始也想要问一问容琏他怎么样,但是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完全不理我们。”   他又看向一旁的另外一组的同事,“孙丹,你们呢?问他说了什么吗?”   孙丹摇了摇头,“没有,赵哥问他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这儿报警的老板也说无法和他沟通,根本不听人说什么,赶也赶不走,他以为是什么流浪汉,还怀疑他是不是吸大了。   “所以才报的警。”   他们的目光一起落向刚刚容琏所做的地方时,齐刷刷地瞪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容琏居然不在原地了,那个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四个人的冷汗都下来了,赶紧向四处查看,这要是人丢了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但还没有等他们做什么,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了陈昀宁的身后。   【?!】   林鹏瞪大眼睛,直接爆了粗口,“卧槽!!!你是鬼么!”   这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们居然都没发现!   他又伸出手,指向陈昀宁的身后,“陈队……陈队……你身后!”   只是陈昀宁很淡定,面色如常。   他感觉他的背后有个人,和他靠得很近,似乎在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微弱的气息滑过他的脖颈和耳廓。   稍许,他听到一个轻笑声,“小琛呢?”   陈昀宁霍然回身,看向身后的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个拳头那么远,容琏歪着头,露出孩童一般的神色,有点儿好奇地问着他。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抵在唇边,用着一种又压抑又兴奋的声音说道:“嘘!不要说话……”   “我们快藏好!等着小琛来找我们。”   陈昀宁微微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也压低声音,模仿对方的语气说道:“那……我们藏在哪里呢?   “这里有什么地方能藏呢?”   容琏露出思考的神色,微微蹙起眉头。   片刻后,他前倾过来身体,低低地说道:“别去书房那边,爸爸不让!   “这个花园假墙那边有个地方可以藏,你可不要告诉给小琛哦!!!”   他伸手拉过陈昀宁,“走,我带你过去藏起来。”   陈昀宁没有反抗,也微微抬手示意要上前阻止的同事。   他跟着容琏在宽敞的门市前左拐右拐,就好像真的在绕着什么前行一样。   片刻后,他们在一处停着两三辆自行车的地方停下来。   容琏回头看向他,“这里,躲这里,快,我去躲别的地方。”   陈昀宁学着他的动作,蹲在自行车旁。   容琏又按照原路返回,再要躲在一处地方的时候,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微微侧头,向右手边看过去。   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突然堵住耳朵,大声喊起来,“你怎么可以那么做!!!!你怎么可以那么做!”   片刻后他又挣扎起来,似乎有人在抓他,“别碰我,别碰我!放开我!!小琛,小琛,呜呜呜呜————”   明明没有人捂住他的嘴巴,他却凭空好像在拉扯着什么一样,不能说话。   众人一时之间都被这个变故惊在了原地。 第408章 为难   陈昀宁率先反应过来,迅速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容琏的身边。   右手成刃,力度适当地砍在了容琛的后脖颈上,让已经失控的人暂时陷入昏迷中。   其他警察也反应过来,迅速凑过来。   “要送他去医院么?”   秦儒保守地问道。   他刚刚已经听到了容琏在喊什么,一丝怀疑浮上心头,【小琛】不会就是容琛吧?!   这个出身富裕的小警察在他们之间很有名的。   陈昀宁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会联系其他同事来跟进这个案子的,需要他的专业知识。”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几乎秒接,传来一个冷淡但又有些焦急的声音,“怎么了?遇到——”   “没事。”   陈昀宁没等对面说完,“找到了一个人,但我现在怀疑他精神上出了问题,似乎陷落在一些奇怪的场景里。”   他说得很含蓄,“宋老师和你一起呢么?方不方便过来一下长图?”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丝丝拉拉的声音,似乎在更换接听的人。   “昀宁?”   宋馈温声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陈昀宁沉默了一下,将容琏的事情和刚刚的行为举止仔细的说了一遍,没有一丝疏漏。   宋馈认真地听着,甚至还在纸上记录了一些相对重要的情况。   在对方停下来后问道:“地址发给我吧。”   “好,就在长图的市局。”   陈昀宁的手指停在发地址的时候,有点儿犹豫。   这种欲言又止被宋馈察觉到,“怎么了?想要问什么?”   陈昀宁叹了口气,“宋老师,你觉得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小琛?”   他想到了容琏最后说的话和动作,那个感觉更像是让容琛逃跑一样。   也许,容琏陷入的不是一段奇怪的记忆,而是一段儿——从前的往事。   他还记得容琛说容琏小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性情大变,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种不好的揣测爬上了他的心脏。   “要让他过来的,从你的描述上看,也许我们……会需要他在的。”   宋馈马上又想到了一点,“他病好了么?”   “没有,还在发烧。”   陈昀宁闭了闭眼睛,他不知道刚刚经历过孟钢事情的人,再知道自己的堂兄出了现在这个事情后,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我让同事带容琏回局里,我去接小琛。   “等下见,宋老师。   “路上注意安全。”   宋馈低声说道:“等下见,昀宁。   “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他顿了一下,又立刻说道:“等等!”   陈昀宁停下挂断电话的动作,有点儿诧异地问道:“宋老师?”   “你想办法,别……通知容琏的家人。”   宋馈的语气有点儿耐人寻味,“尽量拖着点儿。”   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陈昀宁没有犹豫,“好,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们挂断了电话,陈昀宁将容琏交给赶过来的同事。   才又转头和秦儒他们安排了工作。   除了林鹏是愣头青实习生,其他人也都是老油条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也都算是心照不宣。   不太明白的林鹏也被搭档秦儒拉走解释去了。   陈昀宁垂下眼睛,看了一下自己脚下的这片区域,不知道想什么想了一会儿后,才慢慢走向自己的车。   他头一次觉得,抬手敲容琛家的门是这么为难的一件事。   反反复复抬了几次手,但又慢慢地放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手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还是容珏,他换了居家服,显出一种比西装革履时轻松一些的气质。   他有点儿揶揄地问道:“怎么?小琛的房门上被涂了辣椒素了么?”   “……”   陈昀宁满脸黑线,感觉面前的人有点儿崩人设了。   但他又不好吐槽对方,只能勉强的笑了一下。   容珏转身往屋子里走,忽然问道:“昀宁,你是不是找到了阿琏?”   虽然用的疑问句,但他的神色却十分笃定。   陈昀宁往屋子里面走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却还是冷静的,“是,早上的时候接到了电话,说是有人找到了失踪的容琏,我过去的现场,见到了他。”   容珏坐在沙发上,抬了下手,“坐。”   那目光犹如实质一般打量着对方,似乎想要从陈昀宁的身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他不太好?”   “身体上没有什么问题。”   陈昀宁变相地回答了一下,“我是来接小琛回局里的,也许容琏会需要他。”   容珏微微眯起眼睛。   【身体上没什么问题?还有可能会需要小琛……】   这等于变相在说是精神上有问题,那么……   再开口的时候,容珏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倒吊人对阿琏做了什么?”   “抱歉,珏哥。”   陈昀宁摇了摇头,“案子还在调查取证中,我不能透露什么。”   能说这些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容珏刚想再说什么,容琛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过来。   他先是看着容珏微微摇了摇头,又看向好友,“昀宁,我们走吧。”   陈昀宁抿了下唇,那句【你如果不想去也可以不去】的话被他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如果容琛真得不想去,那他根本就不会出来。   陈昀宁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询问室的观察屋里,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宋馈和唐谕,还有跟着他们而来的杨栩。   宋馈看着面前的两个青年,容琛还病着,陈昀宁有些忧虑。   想来想去,他最后憋出来一句,“好久不见了。”   陈昀宁被对方这个反应逗得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就散掉了,“好久不见,宋老师。”   容琛也看过来,点了点头,“宋老师,麻烦你了。”   宋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抬起手来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放心。”   他转头看向四肢被裹进白色袋子里,坐在询问室中的容琏,微微蹙起眉。   他前倾上半身,一只手撑在撑在观察室的办公桌面上,仔细地观察。   半晌,直起身,向询问室的方向走去。 第409章 支开   宋馈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询问室。   除了两名刑警在询问室外待命,应对突发事件外,其他参与的人员都站在观察室内。   陈昀宁带着容琛回到长图市局后和彭涛进行了汇报。   他坦言说明了这次情况的特殊性,也压低声音说了容琏看到警察制服时候的反应,似乎是在畏惧,但又不得不去面对。   彭涛闻言,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倒吊人是警察?】   陈昀宁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当时容琏的行为,摇头否定道:【现在还确定不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容琏的反应有很多种可能,可能就是刚刚您说的那样倒吊人是我们中的一份子,在他失踪这段时间里对他做过什么,比如洗脑,进行认知上的混淆等。   【还有可能就是他曾经有过不想面对警察却不得不面对警察的情况。   【找到容琏的时候,他就坐在台阶上,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对我也是如此。   【直到后来,我和巡逻的同事们讨论的时候,容琏走到我的身后,闻了闻,才问我‘小琛呢?’】   【他当时应该在确定一些事情——气味或者身形轮廓等,觉得我是小琛,又或者是另外一个同伴,他们正在一起玩。   【在他的想象中,他们应该在他家里捉迷藏。   【他很熟悉他所在位置的情况,也很有安全感。   【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我所说得正常是指他在记忆混乱陷入自我思维里的那个空间中,是正常的,条理清晰,行为并不混乱。   【所以我配合他,充当他想象里的一起捉迷藏的小伙伴儿。   【可是当他把我安顿好,藏在‘假墙’后,在返回原本我们所站的地方时,他向右侧看了过去,就发生变化了。   【变得惊恐和畏惧,开始胡乱说话。   【但我觉得——那并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当时那个状态下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陈昀宁顿了一下,【后来应该是有人捂住他的嘴巴,不再让他声张。   【他叫小琛,应该也是想让小琛逃走。   【但这些也紧紧是我的猜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不能分辨是容琏过往的经历,还是倒吊人对他的影响。   【所以,请了宋老师来协助调查。   【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彭涛对此却有点儿不以为意,他对犯罪心理学或者罪犯表现出来的精神异常状态都会有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就算曾经和孟钢聚会时,对方和他讲述过宋馈协助他们破案,甚至很多时候会占据主导权的时候,他更多的也是嗤之以鼻。   他觉得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是因为孟钢的能力不够,或者是太托过于依赖了。   是性格软弱的一种体现。   只是现在,彭涛看着面前的下属,不得不认真思考。   陈昀宁和他共事一段儿时间了,他对这个下属的脾气也还是有些了解的。   能力突出,态度也很强硬。虽然手段灵活,表面上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本质上还是象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长刀,勇往直前,从来不会在困难面前退缩。   市局现在很多案子都攥在陈昀宁的手里,领导也对他表现出一种厚望。   彭涛权衡思考了片刻,做出了自以为是的让步,同意了陈昀宁的意见。   【谢谢,彭大。】   陈昀宁不动声色地恭维了一句。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彭涛的心态呢?但这无所谓,只要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就可以了。   正如现在这样,宋馈可以一个人进去对容琏进行询问,这是在认知问话时的一个基本要求。   宋馈站在容琏一步远的地方,但容琏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自顾自地低垂着眼睛,盯着桌面和自己身上捆绑住得白布。   鼻翼翕动,片刻后才看过来,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温和地问道:“你来了?”   宋馈也笑了一下,点头,温声道:“是呀,路上耽搁了一下。”   容琏闻言撇了撇嘴,“小琛也还没来,不知道他今天什么时候——”   他倏然住口,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急躁的神色。   又匆匆地说道:“他一定会来的!”   但语气似乎不那么肯定,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不过他马上扬起温和友善的笑容看向宋馈,“来坐呀,少谦,我们等等小琛,如果十分钟后他还没有来,我们就先去捉迷藏!”   宋馈闻言将旁边的椅子拽过来,装出不解的样子问道:“捉迷藏?就我们两个人捉迷藏吗?”   容琏一挑眉,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怎么回事啊,少谦!!两个人怎么捉迷藏!!”   他伸手指向他的左侧,“阿跃和德来不是在那里么!当然是我们一起玩啊!你们说是不是!”   似乎是有一股阴冷的风从被推开的外门吹进来,打着旋儿地溜进观察室内,惹得里面的人几乎都伸手搓了搓胳膊。   警察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真的精神错乱了,还是在故弄玄虚唬他们。   容琏刚刚所指的地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他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老刑警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工作这么久了或多或少地经历过一两件离奇古怪的案件,没有办法用科学去解释。   但要说是巧合,也太过于巧合了。   只是,这个世界不可能有鬼神,有鬼神存在也不可能进得来这至阳之地!!   这么一想,他们又都安下心来,并同时想给里面的宋馈点个赞。   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面对这样的情况,居然还能笑得这么温柔。   不知道陈队是从哪里将人请来的。   一屋子人也不禁看向了陈昀宁,刚想开口询问的时候,被一阵电话铃声又吓了一跳。   ……   彭涛臭着脸将电话接起来,本来想阴阳怪气两句,结果对面开口时候他神色又恭敬起来。   陈昀宁眯起眼睛,他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彭涛一连串的“嗯嗯嗯”挂断电话后,看了过来。   “北山街那边有群众报案了,昀宁,你得带队过去看看,老岑那边人手不足。” 第410章 嫌隙   陈昀宁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彭涛。   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看透对方这样做的目的的神情,让被注视着的人感觉到一阵尴尬。   刑侦大队下属的中队又不止一个中队,如果有案子,也可以派其他中队去,没必要一定要让手上案子正在进行关键阶段的人去。   但偏偏这通电话打给了彭涛,应该还指名道姓让他去,这是很明显地想把他支开,把他们这些相关参与进来的人都支开。   这种情况不寻常,而且里面的容琏刚刚进入询问步骤,电话就卡在这个时间来了,陈昀宁不可能不多想。   心思微动间,他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半眯起眼睛看向身边的容琛。   那眼神里的质问犹如实质,刀锋一般锋利。   容琛这一次没有看向好友,在对方看不见的那侧,拳头却已经攥了起来。   “哈。”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也不再看容琛。   他看向了彭涛,正好卡在对方要恼羞成怒的时间上,“知道了,我现在带人过去。”   他出去前,看了一眼跟着宋馈来的唐谕,神色微动。   唐谕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个人心照不宣。   陈昀宁没有在犹豫,转而打开了观察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带着队内的人走了。   刑警们还有点儿惋惜,他们对容琏接下来的表现还挺好奇。   只是没有机会看了。   容琛听到大门闭合的声音,闭了闭眼睛,唇线紧抿。   彭涛看了看唐谕,“我们也得离开。”   唐谕根本不看他,只是冷淡地回答道:“我要保证一起来的同事的安全。”   “你这是什么——”   彭涛恼羞成怒,刚想要质问。   “我也是这样答应昀宁的,他也让我保护好宋老师。”   唐谕这句话虽然对着彭涛说,但明显是在给另外一个人听。   容琛神色微动,抿了下唇。   彭涛在想说什么的时候,观察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不禁看过去,却微微一愣。   来得人很年轻,但气质却异常沉稳冷静,而且长相和身边的容琛颇为相似,只是感觉上又完全不一样。   他走进来,站在弟弟的身边,也向里面看去。   容琏正在和里面的人说话,语气里有些难掩的失落,“小琛应该不来了,少谦,我们去玩吧。”   他故作开心地笑着,“阿跃和德来也要参加的!!!”   但马上他又不安地扭动身体,似乎被白色的棉布缠绕得不舒服。   宋馈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只是出乎意料,容琏对此没有丝毫反应,自顾自地挣扎得更加厉害。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拴着我呀!!爸爸!!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更加不安地扭动起来,脸上也浮现出骇然的神色。   “爸爸!!!别那么做!!!爸爸,我求求你……”   容琛刚想要动,就被一旁的容珏压制住了。   年长几岁的兄长拉住弟弟,轻声细语地说道:“别动,看下去。”   宋馈看着容琏,皱起眉头。   他若有所思,试着拍了三下手,最后一拍停下的时候,容琏看了过来,但面容上仍旧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有所抗拒。   宋馈站起来,向外面走去。   唐谕没有犹豫,直接也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走廊里相遇,宋馈没有废话,“拿根蜡烛给我。”   受不了屋内气氛的彭涛也跟了出来,听到这句话险些笑出来。   【这算是什么要求呢?蜡烛?】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情,在下一秒,想要看看如果将蜡烛给了对方后,这个被陈昀宁看重的宋老师能作出什么妖。   如果什么都做不出,那也不关他的事情。   反而会给陈昀宁打击,让他收敛一些。   彭涛和原本在询问室门口待命的刑警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向外走去。   彭涛对对面的人说道:“宋老师,稍等。”   宋馈看过去,没有忽略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平静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急。 ”   这句【不急】无疑又给了彭涛一种暗示,似乎就是在告诉他,自己在拖延时间,装神弄鬼。   果然彭涛的眼睛亮了一下,浮现出一丝【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色。   唐谕露出一点儿疑惑的神情,看向宋馈,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宋馈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唐谕并不笨,将所有的事情想了想,就已经猜出了大概。   宋馈应该是在表示,彭涛这个情绪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陈昀宁。   唐谕都不禁想给小伙伴儿点个蜡了,是真不容易啊,有这样的领导。   但他一点儿都没有怀疑,早晚这个人会被陈昀宁超越过去。   不过宋馈没有说什么,陈昀宁也没有点破,他也就当不知道。   稍许,去拿蜡烛的人回来了,将蜡烛递给彭涛。   彭涛拿过来,转给宋的时候轻声说道:“希望宋老师这次可以顺顺利利。”   宋馈毫不在意地说道:“借您吉言,彭大。”   他接过蜡烛,转身又走进询问室。   他将之点燃后,示意观察室内的人将询问室内的灯光关掉。   容琛没有问理由,伸手关了一个按钮。   询问室内的光线在一瞬间暗淡了下去,又在下一秒被娉婷袅袅的烛火照亮。   橙色的光线穿过容琏的面容,他的眼睛渐渐迷离起来。   “容琏,你看到了什么?”   宋馈的声音变得缥缈而绵长,他轻柔地问道:“是……花园么?”   容琏的目光注视着那簇燃烧的火苗,无意识地说道:“花园……我就在花园里……”   “花园里好看么?”宋馈循序渐进。   “好看……有我最喜欢的绣球花……”   容琏笑了一下,不禁吸了吸鼻子,露出点儿陶醉的神色,“很香,小琛也喜欢。”   他看着眼前的白绣球,一簇簇开得正盛,有风吹来时,也会沾染上那浓郁的香气。   今天是他的生日,去年他就和小琛约好了还要一起过生日。   只可惜前段日子,父亲和大伯似乎闹了矛盾,以至于他们从主宅里搬来了这个地方。 第411章 失踪的玩伴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是非恩怨,习惯性地想着他们还能和从前在老宅里那般一块儿玩耍。   在等待着小容琛来的时间里,小容琏和已经提前来到这里的姚少谦,田跃还有孙德来提议,他们几个先玩捉迷藏,边玩边等。   几个小孩子也没有异议,同意了这个建议。   几轮石头剪子布后,田跃做了鬼,要蒙起眼睛,等待其他人在有限得时间内藏好后,再摘掉遮眼罩找到藏起来的小伙伴儿们。   小容琏伸手拉着姚少谦来到一处假山后的墙壁,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少谦,藏好了,这里很隐蔽的!   他露出些小得意,【一会儿可别告诉小琛这个地方!】   这可是他新发现的秘密基地,以前不论他藏在哪里,都能被这个小堂弟找到。   只是这块儿地方不一样,不仔细看都不可能知道这里有空隙。   小少谦点头答应,乖乖地躲了进去。   小容琏看着对方藏好后,立刻按照原路走了回去,他得在有限的时间找到一个新的地方藏起来。   正在左看右看找地方的小孩子忽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他以为是田跃来了。   焦急地喊道:【阿跃!!你怎么提前来了!!!不守信用!!我还没藏——】   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出现在他面前的却不只有小田跃和小德来。   还有本该在前面宴会上和其他小伙伴儿父母觥筹交错的父亲,他的身边站着大伯家专门接送小堂弟上下学的司机——王强。   【王叔叔,小琛来了么?】   他天真地问向来人,小容琏很期待小堂弟的到来。   王强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无措,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容文海。   小容琏有些奇怪,也一同看向父亲。   容文海露出温和的笑容,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说道:【小琛生病了,怕你失望,就让你王叔叔来这里告诉你,免得你惦记。】   他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王强。   王强连忙附和,【是是是,琛少爷生病了,昨晚发了高烧,他惦记着琏少爷你的生日,说是答应改过和你一起过得,但可惜来不了,怕您担心和难受,让我来告诉您。】   小容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叔叔,麻烦你告诉小琛要好好养病,快点儿好起来,我们再一起玩。】   【唉,好的。】王强勉强挤出一点儿笑容,恭敬地说道:【我一定将您的关心带给琛少爷的,相信他一定会非常高兴。   【一高兴,病就会好的快。】   小容琏露出一个笑容。   还不等他在说些什么,容文海抢先说道:【阿琏,你和小伙伴儿们一起出去玩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宴会的小寿星怎么可以缺席这么久呢?   【爸爸将要给你大伯的东西拿给王叔叔,托他带回去后,就马上去和你一起切蛋糕。   【好不好?】   小容琏清脆地回答道:【好啊!那爸爸你忙完了就来!!】   【好,我们一言为定。】   容文海伸出左手的小手指要和小容琏拉钩。   小容琏学着父亲的样子也伸出小手指,父子两个人约定好后,就带着小伙伴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宴会上的人很多,但是父亲却来得迟了很多。   小容琏撅着唇拿着切蛋糕的刀眼巴巴地看着连接后院的地方。   半晌,容文海才匆匆走来,他还带着水汽的手摸上儿子的头,【抱歉,抱歉,阿琏,爸爸接了个电话,处理一些问题,耽误了时间,让你久等了。   【原谅爸爸好不好?】   小容琏拉下容文海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握住分割蛋糕的刀具,仰头笑道:【那你现在和我一起切蛋糕,我就原谅你。】   容文海也笑了,反握住儿子的手一起切上了蛋糕,旁边已经安排好的佣人们拉开了礼花筒,五彩缤纷的花瓣儿在半空中翻滚。   这种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姚少谦的母亲,压抑着惊慌失措,来找小容琏。   【小琏,你看见少谦了么?】   小容琏微微一愣,【我们在一起捉迷藏,又一起回来的呀,少谦不见了么?】   【他没有回来过呀!】   女人的声音扬了起来,惹得还留在宴会厅内的人纷纷注视过来。   管家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姚夫人,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很荣幸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已经焦躁的人打断,【我儿子少谦不见了!!!】   这话一出容文海也走了过来,询问道;【姚夫人,您如果确定儿子不见了,我们可以报警,儿童失踪黄金72小时,不能耽误。】   姚夫人六神无主,少谦是她和亡夫唯一的骨血,绝对不可能出事。   但她的理性还在,只是急切地说道:【刚刚小琏也说了他们一起捉迷藏,我想去看看他们捉迷藏的地方,也许少谦还在那里!】   容文海看向小容琏,【阿琏,没事的,带姚阿姨去你们捉迷藏的地方找一找少谦,别让姚阿姨担心。】   小容琏点头,【姚阿姨,你跟我来吧。】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管家亦步亦趋地跟上,姚夫人和姚家保镖也一同跟了上去。   容文海留在客厅内继续主持宴会,余光却没有任何温度地瞥了眼消失在连廊的人影。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又回来了。   容文海示意看向他的管家报警。   片刻后,警察来到了容家的别墅,也没有发现失踪的姚少谦。   因为今天举办的是私人宴会,也没有监控设备,只在庭院外围有几个探头正常运行。   不过,都没有拍到异常的情况。   容文海面色严肃,慷慨激昂,说一定配合警方工作,也让旗下的安保公司介入。   发誓一定要找到姚少谦。   姚夫人因为刺激晕倒,被送回了姚家。   但是这件事却成为了一个悬案,失踪的姚少谦始终没有被找到。   警方也再次来过容家勘察地形,却也没有发现异常。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只是从那以后,小容琏的朋友更少了。   他的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宴会那天赶来切蛋糕的父亲是换过衣服的。   虽然样式完全一样,外人看不出来变化,但他知道父亲那天换过衣服,那两件衬衫的扣子造型不一样。   他也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但父亲神色未变,只是笑着说他记错了。   慢慢地,小容琏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第412章 自欺欺人   “真的是这样么?”   宋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萤萤烛火之间显得有些缥缈,耐人寻味的目光若隐若现。   容琏半眯起眼睛,有点儿疑惑地看过来,无意识地问道:“什么意思?”   “事情,真的如你刚刚所讲的那样么?”   宋馈重复地问道:“你在好好想一想。”   “……”   容琏皱起眉头,“我……想得很清楚……”   但片刻后,他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看着那微亮的烛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阴冷地说道:【阿琏,你听到了什么?】   容琏悚然一惊,瞪大眼睛,倏然转向右侧。   又站在了那扇墙壁之后。   自从少谦失踪以后,容文海就不允许容琏来这里,说是怕他也无缘无故失踪。   但却更加助长了少年的好奇心。   小容琏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小伙伴儿,他开始怀疑当时姚少谦有没有跟上自己和田跃,孙德来一起出去。   可是他当时真得用余光看见了对方跟过来。   可惜这些印象越来越模糊,这让他感觉到害怕。   直到第二年他生日差不多的时候,小容琏终于偷偷地又溜了过来。   他鬼使神差地又站在了当初离开的位置,侧头瞥过去,又看见那团白色的影子。   小容琏不禁快速转身,喊了一句,【少谦!你在——】   声音被他卡在喉咙里,此时此刻他才看清,那不是当天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少年,而是一盆长得很好的绣球花。   余光中,他将这盆差不多有他身高那么高的白色绣球花看成了姚少谦。   这个认知冲击了他还弱小的神识。   小容琏歪着头,死死地盯着那盆绣球花,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这个园子因警方要求还保持着少谦当时失踪的样子,姚夫人也来过几次,说是想要感受儿子的存在。   因此也忽略了手下公司的经营,造成了公司的易主。   经受丧子之痛和失去与亡夫共同经营的公司这一连串打击后,姚夫人也意外离世。   和这满园颓废又繁盛的花朵一样,在最枝繁叶茂的时候,死气沉沉一片。   【不是少谦……】   小容琏有些难以置信。   蓦地,他瞪大眼睛,想起来姚少谦失踪那一天,匆匆赶来参加宴会的父亲所换过的衬衫。   那两件衬衫的剪裁和样式,还有布料虽然一致,但最顶端的扣子的材质和样式有些微的不同。   不仔细看的人都不会分辨出来,而且不会有人会一直盯着男主人的领口看。   【少谦……】   小容琏垂下眼睛,若有所思。   自顾自地想着,如果真的是父亲造成了少谦的失踪,那么他的理由呢?   他想不出来父亲这么做的目的时什么。   一年前他生日宴会那一天,父亲也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表现异常。   就算是换了衬衫,也有可能是因为弄脏了……   【可是怎么会弄脏衬衫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蓬勃生长,在质疑的土壤里变成参天大树。   小容琏试图安慰一下自己,比如弄脏衬衫是因为喝咖啡洒在了身上,或者是沾染上了花土……   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抓少谦的时候,抓坏或者弄脏了那件衣服。   但是问题又回来了,就算少谦没有跟着他们出去,后来出去的,父亲更应该告诉他怎么走才对,怎么会抓他呢?!   除非,少谦看到了父亲的秘密……   可是小容琏马上就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父亲怎么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不可能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你想多了么?”又是那道熟悉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问着他,“你真的是在一年后去到那个地方的么?”   容琏眯起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你在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传来。   容琏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他所说的话。   他的话好像有一种魔力,逼迫他面对残酷的事实。   “鸵鸟。”轻声笑过后,那个人一针见血,“如果你没有自欺欺人,你攥起来的右手里拿着什么?”   ……   拿着什么?!   容琏瞳孔骤然紧缩。   小小孩童站在绣球花香拂面的花园里,他的右手攥着一颗白色,贝母所做的有着微四叶草造型的扣子。   那是他的父亲的扣子,被扯下掉落在了角落里。   他看见了,趁人不注意捡了起来,藏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   但他当时,在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的情况下,将扣子藏了起来。   小容琏站在那扇墙的地方,半晌,钻了进去,蜷缩起来,静静地坐在那里。   急促地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人声传来,【海先生,我已经把那天偷听的小孩子解决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被叫做海先生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小容琏竖起耳朵,他期望不是他的父亲。   但很多时候,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王强,上一次交代你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容文海的声音是小容琏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冷酷无情。   【海先生……再给我一些时间,上次那婆娘放东西被发现坏了事情,让那两个小东西有了警惕……我没找到机会,但是我保证会完成您的交代的!我——】   他的话被保镖的厉喝声打断,【什么人!!在墙后面!!】   王强颤抖了一下。   小容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一咬牙就冲了出去,他得跑出去,告诉小琛,注意身边的坏蛋。   但可惜人矮腿短,怎么可能跑得过人高马大的保镖呢?   几步之后就被拉住,宽厚带着厚茧的手掌捂上了他的嘴。   但小容琏奋力挣扎,向着父亲和王强那边喊道:【你怎么可以那么做!!!!你怎么可以那么做!】   【别碰我,别碰我!放开我!!小琛,小琛,呜呜呜呜——】   快跑!!   但他没有机会讲出这句话了。   他看向父亲面无表情的脸,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姚少谦。 第413章 茶余饭后   事实上就算是年幼,小容琏也已经猜到了小伙伴儿的结局。   但是他还想挣扎自欺欺人一下,【少谦……爸爸……少谦……在哪里?】   他在期望父亲只是让人将少谦带到别的地方,关起来。   等到过一段儿时间之后,再将少谦放回来。   只是他的这点儿希望注定不会成真。   容文海看过来的目光异常平静,只是转瞬间滑过一丝失望。   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容家人,他的大哥荣文山从小就一帆风顺,备受长辈们关爱,似乎什么都不用做,所有好东西就会自动送到他的面前,任他挑选。   读书时是风云人物,结婚时候照样万众瞩目。   而且还可以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婚后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生的两个孩子也十分出众,很得老爷子的欢心。   反观自己,从小就生活在兄长的光环之下。   只要有荣文山所在的地方,大家都不会注视他,在意他。   明明已经努力,付出比兄长更多的精力,却还是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容文海怎么可能服气?!天道酬勤,只要他再努力一些,再拼搏一点儿,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之中,但在父亲的心里仍旧不如大哥。   他不愿意认命,他不愿意将近在咫尺的商业帝国和名利地位拱手相让!   他不比自己的哥哥差,成绩并不能代表全部!   为了给自己增加筹码,容文海娶了一个自己不爱,又是暴发户起家十几年的独生女人结婚。   他不相信有了助力,再在董事中斡旋,拼不出一条路来。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孩子居然如此平庸!长相没有继承容家一点儿,聪明才智也没有!   容文海看着这个一天天长大,又平庸至极的孩子一种无力感深深浮在他的心里。   甚至,在小容琏三岁那年,容文海拿着他们的毛发去机构做了亲子鉴定。   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要怎么榨干抹净自己的妻子。   结果一个星期后,报告出来了,但让他大跌眼镜得是他们的确是亲生父子。   容文海抗拒地用手盖在眼睛上,半个月没有回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命运会如此波折,困难,似乎生来就是容文山的对照组一般。   他过得越惨,他的那个好大哥就会过得越好!   凭什么呢?!就因为他长了自己两三岁?!   什么年月了,还讲究长子继位呢!!   他不服气,也绝对不认命!   容文海在事实面前挣扎后,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妻子不能换,儿子也平庸——这绝对不是他容家的基因问题,毕竟容文山的两个儿子就很出类拔萃,聪慧过人。   一定是妻子家族的基因拖累了他!!!   那他重新找个人,练个小号就行了啊!!!   他简直要仰天长笑了,自己真是个天才!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辈子作奸犯科,杀人放火,这一辈子老天爷都在跟他作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容文海发现自己无法生育了!!   即便是对着美女,也无法产生兴致。   容文海慌了,一个人飞去国外,想要弄清楚原因。   但钱花了不少,情况却没有什么改变。   直到后来,他和妻子因为他冷落小容琏吵架时,妻子丢了理智,说出了原因。   女人其实并不傻,她知道容文海娶她的目的。   大体除了希望得到助力外,还有吃绝户的心。   她的母亲劝她要留个心眼,可当初她恋爱脑,还抱着一点儿懵懂,对爱情还有期待。   她对容文海曾经死心塌地,爱得很深。   结果自从儿子出生后,容文海看向他们母子的眼神就越来越冷漠,甚至还会闪过怀疑的神色。   她怎么能不明白丈夫的意思?!   可她还在抱着一丝幻想,觉得日子久了,容文海终究会接受。   直到眼线回来报告,丈夫居然拿着儿子的头发去验DNA。   她站在书房里,看着夜幕低垂的窗外,将这些年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惊讶地推测出,按照容文海的性格他没准会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这是她不能够容忍的。   她可以接受孩子不爱自己,但是她不能容忍其他的孩子来侵占自己儿子的东西。   母亲从小就告诉她,不要相信别人,要相信自己。   主动权永远都要握在自己的手里,别将命运交给别人处理,即使那是你的父母,丈夫,儿女。   你该有你自己的人生。   那一夜窗外渐渐电闪雷鸣,银色的闪电如同蜘蛛网一般在漆黑的天空中滑动,游窜。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也许容文海,那个曾经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的爱人,并没有自己想得这么糟糕。   但一个月后,内线的报告彻底打碎了她的幻想。   她忍不住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眼泪顺着苍白如死灰的面颊滑落下来。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趴在床上玩耍的儿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想母亲说得没错,她该抛弃幻想了。   和容文海一样,她也得想清楚,她要做什么。   她不应该被人叫容夫人,也不应该被人叫是栾安友的女儿。   她应该是栾琼。   那个曾经在化学领域里大放异彩,又快速消失嫁入豪门,让导师恨铁不成钢的栾琼。   【文海,这是你逼我的。】   栾琼垂下眼睛,温柔地笑出来,【别怪我。】   她在容文海的衣服上涂抹了一些东西,让他慢慢的失去生育的能力。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的一切都归她的儿子。   多年的怀疑被证实,容文海暴怒,伸手将栾琼推下楼梯。   看着跌落在一楼,倒在血泊中的妻子他的眼睛里只有愤怒。   在慢慢冷静下去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在对面接通的瞬间说道:【阿C,帮我处理点儿事情。】   【好的,先生。】   那边没有犹豫,挂断电话的十五分钟后,阿C敲响了门。   看向血泊中呻吟的女人没有问什么。   只是转头让容文海出去逛一逛,争取再给人留下一点儿印象。   明天再回来。   回来后,报警。   十个小时后,【豪门太太失足跌落,失血过多身亡】的消息成了他人的茶余饭后。 第414章 熄灭的烛火   【少谦……爸爸……少谦……在哪里?】   容文海看着儿子那带着一点儿希望,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多年来的愤懑终于爆发出来,将他的心瞬间扭曲起来。   他真想看看这么天真的眼睛在看到姚少谦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只会哭?还是会痛骂他这个父亲人面兽心?还是会逃避?   他还真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好奇。   容文海忽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问道:【阿琏,你想去见见少谦吗?】   小容琏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颇为急切:【可以么!我可以现在就去见少谦吗?爸爸!   【我很想念他!姚姨也很担心他!!!】   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但小容琏更想抓住眼前的蛛丝。   容文海无声地笑了笑,和往常一样,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道:【当然可以啊,爸爸现在就带阿琏去看少谦。】   小容琏压下心中那点儿惴惴不安,狠狠地点了点头,【谢谢爸爸!!!】   可当他们到了一处僻静山腰上的别墅时,小容琏的笑脸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再也无法保持这个表情。   他看着面前那张青灰色,毫无血色的面孔,不禁想起了母亲出葬时的样子。   小容琏紧紧地攥紧拳头,瘦小的双肩不住地颤抖。   他颤动着唇,目光死死地盯着土坑里只露出小脸的少谦,断断续续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小孩童的心脏响如擂鼓,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愤怒,懊悔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容文海被儿子意料之中的反应逗笑了,但马上他又觉得无趣。   这个孩子果然平庸至极,无趣而没有新意。   他哼笑了一下,声音冰冷地说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重复了这句话,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最可笑的笑话,【你说为什么呢?阿琏,我亲爱的儿子。   【那当然是不能让偷听的老鼠有机会溜出去乱说,破坏我的计划啊!】   他不再伪装,也不再扮演慈父的形象,说出来得话带着森寒的恶意,【你真是和你那个该死的妈妈一样天真,一样愚蠢,一样让我作呕!!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天真的孩子?!   【我都怀疑,当年的检测报告是不是验错了!!】   小容琏抿紧嘴巴,闭了闭眼睛,他只觉得心脏疼痛万分,但他却很难形容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疼痛。   它很复杂,不光光是痛,还有愤怒和懊恼。   但这份痛却并不完全是因为容文海所说的那些话,更多地是因为少谦的离世。   少谦和田跃,孙德来是他刚搬到这里后第一批认识的小伙伴儿。   他离开一直生长的老宅,在这个地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时,有过短暂的茫然期。   在新的学校里也是形单影只,只用眼睛去看着周围的事情。   他对这里非常陌生,也有些畏惧,不知道该怎么融入。   最后是活泼开朗的少谦将他拉了进来,并和田跃,德来结识,四个小孩儿很快打成了一片,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经常凑在一起分享自己的小生活,那段时间让小容琏觉得比在主宅住着的时候还快乐。   只是快乐破碎得太快。   他还没有完全体会到这份快乐时,它就匆匆地结束了。   小容琏的意识里,姚少谦的死他要负上全部的责任。   如果他没有邀请少谦他们来到生日宴会,如果他没有拉着少谦他们来到花厅,如果他没有让少谦藏在墙壁和绣球花之间,如果他离开时确定一下少谦跟着他们来了……   那么少谦,就不会阴差阳错地被容文海害死了!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泪水沿着小容琏的面容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地滑落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如同他的人生。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做出抗拒接受的样子。   容文海冷眼旁观,失望地想,【太没出息了,太天真了。】   就在他想要让人将这个只会哭哭啼啼地小男孩带走的时候,小男孩儿出声了。   问出了一个让他讶异的问题:【大伯前段时间出事,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容文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孩子也许是他的。   小容琏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母亲曾经告诉他,有时候沉默就代表着答案。   他又问道:【是不是你让王强抓到小琛后,不论大伯或者珏哥答不答应你提出的条件,你都不会放过小琛,对不对?】   他注意到这个坑已经挖很久了。   他想到他生日宴时,王强那不自在的神色。   也许没有少谦,没有珏哥和小琛发现异常,躺在这里的人也许就是小琛了。   容文海忽然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他这个儿子似乎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平庸无能。   他不禁笑了起来,【这还有点儿像我儿子。】   小容琏摇头,做出抗拒的动作,【那真是我的不幸。】   容文海没有介意,不容置疑地说道;【准备去国外读书吧,到时候再回来。】   【……你没有理由——】   小容琏怒喊。   【我当然有。】   容文海打断了儿子,冷笑道:【而你没有拒绝的能力。】   小容琏攥紧拳头,是啊,容文海说的没错,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去反抗……   不,不对。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仿佛胜券在握的父亲,如果正面的反抗无效,他可以另辟蹊径。   这个恶毒的坏蛋父亲想要他像他?   那他就可以朝着他所不喜欢的地方使劲儿。   在容琛绑架案发生后,曾经天真懵懂,又真诚可靠的容琏没有了。   他开始小小年纪逃课旷课,招猫逗狗,专门和那些小混混待在一起,对着美女吹口哨。   很快就被学校劝退。   容文海暴跳如雷,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贯老实的儿子怎么变得如此叛逆!   还不如以前!!   为了不让他再在家里给他丢人,容文海提前将容琏丢去了国外学习。   但容琏没有收敛,而是变本加厉,混迹声色场所,吸食毒剂。   又逼得容文海将他弄回来。   容琏看着那幽幽晃动的烛火,高马尾的青年在昏暗的光影中扭曲。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么?】   容琏的声音很虚弱,他看着那个身影。   【睡吧,梦里那些快乐还在。】青年低声说道:【晚安。】   他抬起手掐灭了烛火。   黑暗降临,容琏想他的快乐在里面。   宋馈站起来,看向单面镜,示意这次认知问话结束。   袅袅青烟在他身后徐徐而升。 第415章 兄与弟   容琛凝视着询问室里又变得活在自己世界中的容琏,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哀伤。   他当年被绑架后,确实差点儿就死在山林里。   幸好被发现得及时,才被救回一命。   如今十多年过去,他也只有偶尔才会想起来当年还有这样一件往事。   被营救回来时,他饿了两三天,还挨了打。   他从来没想过面相那么老实,又从父亲开始就跟在他们身边的司机叔叔会这么做。   那算是他第一次直面现实中的狰狞。   【醒了?】   几天未睡的容珏肩背笔直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疲态尽显,一贯喜欢整齐干净的人显出几分邋遢。   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也挽到手肘上,手里还拿着文件在看。   听到了动静,才抬眼看过来,打量着容琛没有什么危险了,才声音沙哑地问道;【吃点儿东西吧。】   容琛感觉浑身还在痛,感觉面颊还没有消肿,但他看着兄长的样子,心中又高兴又难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哥哥,暗橙色的光火穿过他的眉眼,想说的话似乎很多,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憋了半晌,才闷闷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但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哥,你吃饭了么?】   【……】   容珏张了张口,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生意场上,能言善辩,长袖善舞的人垂下眼睛,错开视线片刻,又抬起来看向这个自从母亲去世就被他和父亲保护着长大的弟弟,浮现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还没,等着你醒了一起吃。】   他极少表现出这样柔软的神态,母亲早逝,父亲又在他刚刚成年时出了意外。   偌大的产业被虎狼环伺,还被原本应该风雨同舟的亲人算计和背叛。   他一直绷紧着神经,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让这个商业帝国,以及身边所有的家人都陷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能再让容琛重复父亲的老路。   容琛愣了愣,想坐起来,但沉重的身体和无力的手臂让他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别急。】   这倒是唬得容珏一跳,赶紧将文件丢在一旁的地面上,调高病床的床头,【这个高度怎么样?】   但他却没有得到回答。   容珏诧异地看过去,眼睛却在下一秒瞪大。   他看见一贯很少哭的容琛流下了眼泪,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   【……】   容珏有点儿手足无措了,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哪里痛?】   随即他又拧起眉,露出一丝暴戾的气息,他要宰了那个伤害他弟弟的人,就算爷爷和父亲求情也不行了。   他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当他拿出电话准备拨号的时候,只觉得胳膊上一沉。   容琛低声说道:【没有什么……已经不痛了。   【只是突然想到一起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就哭出来了。】   这样的说法有些娇气,但他被关在铁皮屋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死前,唯一想得就是如果还能和爸爸哥哥吃顿饭就好了。   如今突然实现,容琛只觉得恍如隔世。   容珏沉默了片刻,又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弟弟的状态,才将手机收起来。   修长的手掌轻轻抚摸上容琛的发顶,压下那股戾气,温和地说道:【没事了,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能一起吃饭。】   容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被绑架的那一天画面仍旧清晰。   他低低地,缓慢地说道:【当时没有什么异常的状态,王强也和平常一样来接我放学。   【我当时坐在后面看书,是明天老师要问得内容。   【所以也就疏忽了突发情况……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当时想要打开车门跳车,但已经被锁死了门窗让他失去了机会。   小容琛瞪着眼睛,压下心里的慌乱,厉声问道:【王强,你要做什么?!这不是回家的方向,你要去哪里?!】   但平时温和老实到有些木讷的人却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回复。   直到越来越远离城市,到达一片荒山野岭时,他才低低地说道;【你别怪我,琛少爷……】   随即又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抡起拳头就打了过来。   小容琛瞪大了眼睛,看着打过来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   直到拳头真得打在他的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要自救。   但一个未成年人怎么可能反抗得了一个壮年人,被暴打一顿后,拍了照片发给了容珏。   他不知道后续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容珏和警察找到他的时候,王强被揍得很惨,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   心中的大石落地,小容琛看到跑过来的哥哥时,两眼一黑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我不知道王强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身上的痛苦可以随着时间消失,但被伤害到的感情却很难去平复。   容珏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他被人下了套。   【后来警方查到,他自从老婆去世以后,难过,老爸放他假让他在家休息的时候,被一个自称是他亡妻远方的妹妹找上门。   【设计他去赌钱,又去吸食毒剂,欠了一屁股的外债。   【又被人挑唆,怕告诉爸爸或者是我丢了工作,更没有经济来源,才做了这件事。】   容琛闻言点了点头,半晌才问道:【二叔教唆的?】   容珏沉默了片刻,才回复:【对,是二叔。】   他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犹豫和挣扎,【爷爷和爸爸给我打了电话,让我……】   他还是没说下去。   毕竟被伤害的人是容琛,而他要在爷爷和父亲的苦求下放过主谋。   他没有办法面对着容琛说出来。   一丝内疚从他的心头蔓延上来,让他垂下头,只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儿地方。   但马上他就感觉到一丝温暖覆盖在他的胳膊上。   刚刚醒来不久的人没有什么怨愤,只是清澈地看过来,忍着身上的痛苦,【哥,我想吃饭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容珏垂下眼睛,掩饰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微微笑道:【好啊,我们吃饭。】   他真的很庆幸,容琛能够回来,让他总是在失去的人生里,难得的一回失而复得。 第416章 谁是那只蝴蝶   往事如同烟雾一般在容琛的脑海里翻腾。   当初他死里逃生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容文海和容琏了。   彻底和他们分割开来。   就算不久之后,容老爷子过世时,他们也都没有再见面。   但容琏的变化却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容琛不知道容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他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再后来,又听哥哥提过一嘴,容琏被容文海送去国外读书,实际上是被送去躲灾。   只不过容琏更加变本加厉而已。   直到前段时间,因为时清那个案子的缘故,他们又再次见面。   一晃十多年,当年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彼此的变化也都显而易见,只能依稀看见曾经的轮廓。   容琏毫不遮掩自己这些年的飞扬跋扈和颐指气使。   容琛却比以前更加内敛深沉,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的那种倔强,攻击性和狡猾却与他那个哥哥如出一辙。   容琏还是更喜欢曾经的那个小堂弟。   但,经过绑架案这件事情后,他也不奢望他们还会和从前那样兄友弟恭。   他们都大了,而且隔着十多年的光阴。   彼此也都变了,容琛更不可能再相信自己。   毕竟容文海做了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大伯一家没有戳破这些,仍旧在表面维持体面,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自古以来,奸人一计不成,就会又生一计,直到将目标斗倒,踩到脚底下才会善罢甘休。   容文海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他绝对不会觉得自己会失败,一切都是别人不行,他不可能仰人鼻息。   所以在消停了一段儿时间后,就开始铺垫了“私生子事件”。   那个时候容琏也在美国,他在察觉到父亲的意图后,连夜开车跑去见这个也在美国休养的大伯。   将一切说给他听。   他原本以为容文山会不相信他,他都想好怎么去说服大伯了。   结果容文山只是用看透世事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温和地说道:【这些年,你辛苦了啊,阿琏。】   【……】   容琏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再明白他的想法,但这个被他父亲坑惨了得大伯却将他一眼看透。   但容琏已经习惯了抗拒和回避。   那一天他飞快地逃离别墅,将自己窝在临时的家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容文海气急败坏将他弄回了国。   那他琏大少就只能更加花天酒地,荤素不忌,夜夜笙歌了!   他也只能这么做,去逃避现实中的一切。   而现在,在他们针锋相对,或者说在容琏单方面的飞扬跋扈的谈话后,这个小堂弟居然说要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容琏想他才没有高兴呢!   但他的唇角却又抑制不住地翘起来。   他很重视这次吃饭,似乎这顿饭吃完就可以弥补小时候他过生日时所缺失的那一次。   只是天不遂人愿。   他们的饭终究没有吃上。   容琛看着玻璃窗内的堂兄,他没有错过当时他再次叫对方琏哥,约对方找个周末吃饭时,容琏那一闪而过又压抑不住的高兴。   只可惜——这顿饭他们永远都无法吃上了。   宋老师后来说,容琏虽然被人洗脑催眠过,但实际上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现实对于他来说,太过于残酷和折磨了。   而幻想里的世界是他所期望的。   烛火是开关,是联系现实和幻想世界的桥梁。   只是迷失在里面的人,不一定希望走上这座桥。   容琛忽然想到了曾经的那些梦境,也许那也是他自己的迷失境。   只是,和庄周梦蝶一样。   谁是蝴蝶还不一定呢。   “一起回家?”   已经坐进库里南的容珏看向有点儿心神晃动的小弟,低声问道:“还是你要去找你的小伙伴儿?”   这件事情属于容家的秘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所以容珏用了一点儿手段和方法,不可避免的抢夺了弟弟好友的案子。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几次,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气。   这种事情是陈昀宁不能忍受的底线,弄不好就会连容琛都怪上。   容琛抬眼看向哥哥,笑了一下,问声说道:“我晚上自己回家,反正最近在长图。”   容珏也不再说什么,坐回车里,车门卷着微凉的气流关上门的瞬间,车窗又降落下去。   “注意安全,别在少一个能一起吃饭的搭子了。”   容琛瞬间有点儿哭笑不得,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他不禁吐槽:“哥,你少看点儿乱七八糟的东西吧,这冲浪强度比我都高。”   容珏也不由得笑出来,“爸爸过几天会回来,咱们得回去老宅那边几天。”   容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赶紧走,得到一声轻笑后,尾气差点儿喷他一个跟头。   “……”   容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但下一秒他就收起了笑容,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他有点儿不知道怎么面对陈昀宁。   这是他们成为好朋友之后,第一次出现裂痕,而且又恰好踩在对方的底线上。   容琛不由得叹了口气。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他得出一条结论:真诚才是永远的必杀器。   他不能用利用去搪塞对方,东拉西扯希望对方理解自己的苦衷。   他要认真地和对方谈一谈,这样才是朋友。   但是当他来到刑侦办公区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陈昀宁,甚至连他组里的人都没看到。   白板上还钉着一些案子的现场图片,似乎是开过简单的案情分析会了。   现在恐怕是出去寻访调查了。   “同志,你找谁?”   从外面走进来的其他中队的刑警狐疑地问道,神色里有些警惕。   “我叫容琛。”   容琛将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示意大家都是同事,“来找一下陈昀宁。”   “哦,你找陈队啊。”   刑警露出个【我知道了】的表情,“他们出外勤去了,刚走不久。”   “那你知道……”   容琛本来想问问对方知不知道陈昀宁他们去哪里了,但转念一想不同组,案子也不可能分享,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没想到,那个刑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去了长图大学附近小吃一条街,有一家羊肉火锅店。   “我是来拿落下的东西的,马上也得赶过去。”   他甚至有点儿兴奋,“是个大案子!” 第417章 蹊跷的报警人   陈昀宁带着人走出观察室,向办公室走去,从岭阳派出所赶来的同事就在那边等着他们。   一路上队里的人都在悄悄留意队长的神情,深怕一个不对会惹来迁怒和麻烦。   但片刻后,他们发现陈昀宁除了和平时一样沉默严肃外,也没有其他异常的情况。   几个人在队长看不见的地方交汇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些不可置信。   他们以前也跟过别的直属领导工作,调离的不说,就单单是彭涛,在年龄稍长的同事口中就能知道也是脾气十分火爆的人。   不过陈昀宁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止是效率高,情绪内核也很稳定。   如今看来,也不搞迁怒这一套,而且真的会将自己的经验教给他们。   这就有些难得了,几个年轻的队员一直很信服他。   年长的几个队员除了开始时候有些抗拒和不配合之外,现在也调转过来了。   这种领导的手下,只要认真做事就好,不用在费心去搞那些人情世故。   【邱队?】   他们进入到办公室的时候,陈昀宁声音平和,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陈队……】   来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后快步地走过来,伸出手,【幸会幸会。】   即使对方出乎意料的年轻,邱狄也没有怠慢。   就这个人的战绩他是如雷贯耳的,这一次这个案子兴许还要依靠对方。   陈昀宁也伸出手,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彭大说咱们岭阳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需要协同,我们现在可以谈一下具体的情况。”   队里的人见怪不怪了,找到自己的位置拎着椅子围过来。   其中一个人将自己的椅子先拖过来放到陈昀宁的身边,【陈队,坐。】   又折回去再拿了一把椅子过来。   邱狄看着这一幕,又轻轻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们,他们的面容上都带着认真的模样,手里也拿着笔记本,等着他说明情况。   邱狄默默在心里咳嗽了一下,给自己清了清嗓子。   才慢慢说道:【这个案子,有点儿奇怪。】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地回忆了一下那一天的情况,【大概半个月前,我下班时候经过前面的接待厅,前台有个男人来报警,手里还拿着个一个细长的铁针一样的东西。】   他伸出手大概比划了一下,【当时看起来是实心的,但后来我拿到手里才发现,不是实心的,那铁针的前端是有个沟槽的。   【那兄弟说,他是开麻辣烫店的,从蜀地来咱们这边,因为老婆在这边。   【就在他来报案的前一天,有人来他这里吃麻辣烫,还聊了一会儿天,等到对方夹好菜,他转身就去烫菜的时候,就这个细针就扎到了他那个隔着厨房和店面的木墙上。   【他当时很惊讶地看着这个东西,拔下来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就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恶作剧。   【但第二天,又有人将这个东西吹在了他的砧板上。   【他追出去,没追上人。   【晚上回家和老婆说,他老婆就说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人家上门来报复。】   邱狄想起当时那兄弟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一下,但马上又收敛起来,【他当时觉得特别委屈,心说自己千里迢迢过来这边,平日里就是店面和家里两点一线,又没和人吵过架,和周围的店家也都和善,前两天晚上晚归时候还和同样晚走的另外一个店家打招呼来着,怎么可能和人结怨,他的人员好得很。   【我询问他是不是周边有异常的情况,他看见了,却没有注意,但是对方把他当成威胁了。   【但是没有,只是他这么说,也没有什么其他证据了,也没发生什么意外,我也让人和他回去看过,确实也没有什么发现。   【就告诉他如果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及时报警联系我们。   【一周后,我突然想起来这个事情,问起来跟着去的同事,这件事有没有后续了。   【同事说没有,在那之后,这个人再也没来过。   【我第二天休息,前几天老婆说想吃麻辣烫,我就想着这些日子太忙了,忽略了她,明天就跟着她去逛街,再回到我们大学母校找找回忆,浪漫一下……】   刚毅的汉子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神情,紧跟着咳嗽了几声,稳了稳情绪,又继续说道:【我们到了那边后,我管队里上次跟着来的同事要了那家店的地址,领着老婆去那边吃。   【但我根据地址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那家店今天没有开门。】   邱狄迟疑了一下,【正常来说,没开门我们大不了换一家,但那天我就是觉得有点儿心神不宁,和对面火锅店的老板问了一下,结果对方说这家店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开了,不过大家也都不熟悉,不知道是不是老家有事了,回老家了。   【我听了也往店里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总觉得不太对。   【直到前天,我下班时候,有个男人来报警,说是联系不上自己的哥哥和嫂嫂了。】   邱狄抿了下唇,【我开始没在意,可走到门口,玻璃门上倒映着报案人的脸,我感觉到几分熟悉……回到家后想来想去也没头绪。后来和我老婆聊天时候,聊到了那天没吃上的麻辣烫,我才想起来,那个报案人和那家麻辣烫店的店主长得非常像……   【我赶紧问值班的同事,晚上报案的那个男人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得到电话后我拨了过去,对方还在长图没离开,正在火车站,我就让他等等我,我过去找他问一下。   【后来我见到他,感觉他又累又饿的,就领着他去了旁边的一个小馆子吃饭,问他为什么报案和他哥哥的情况。   【他说他们是哥儿四个,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家里当时穷,就把我和哥哥过继到了没有子嗣的大伯家。   【不过大伯在他们十几岁上就生病没了,哥儿俩原本的父母也不要他们,说他们不是家里人了。   【两个人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在餐馆里做学徒,也是因为这样认识了在那里做服务员的嫂子。   【他哥和嫂子都是老实勤快本分的人,相处久了,就在一起了。   【后来嫂子觉得在这里打工还不如回老家,自己开个馆子,他哥同意了,就跟着嫂子来了长图。   【不过兄弟两个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联系,差不多每天都要通话。   【前段儿时间,他哥哥和嫂子让他也别打工了,来长图一起吧,这边生意不错,两个人忙不过来了,让弟弟来跟着他们一起干。   【约好了日子,到车站去接,结果两三天没联系上不说,今天也没有来接他。】 第418章 从哪里发射长针   【他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他又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只知道在长图大学附近。   【就找了过来,没想到有店家看他和他哥哥长得像,告诉了他店铺的位置,他过去发现没开门。】   邱狄沉默了一下,【我当时和我老婆去的时候就没开门,结果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开门。   【又和经常联系的人失联,夫妻两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我就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在这次谈话的第二天,我和领导申请了搜查令,找到了这家店的房东,让他开门,进去查看有没有异常的地方,但在那个小店里什么都没有,而且没有被打扫过,桌椅上都有一层薄灰了。】   他看向陈昀宁,【我也问了这个报案人他嫂子的联系方式,准备问一下她身边的人,知不知道点儿什么。   【但包括她早年父母就去去世了,在孤儿院长大,回来这几年每半个月都会去一趟做义工,风雨无阻。   【不过上周本来到了她要去做义工的时间,但是她没出现。   【院长以为她忙,不过也联系过她,没联系上。   【他们也在兄弟派出所报了警。】   邱狄耸了下肩膀,言外之意很明显。   两个人一声不吭,人间蒸发,违背了约定,也打破了习惯……   陈昀宁冷静地问道:【他们有经济问题吗?】   邱狄摇头,【这一点我让信息科的同事帮我查过,他们夫妻二人都没有经济问题,没有欠债。   【店里的启动资金是他们两个人在四川打工时候存下的钱,一直都是夫妻店,也没有请过店员。   【因为用料扎实,生意一直不错。   【两个人都没有赌博,吸食毒剂的恶习,应该和经济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其他同事也查了他们夫妻二人的社会关系,都很单纯,没有不良男女关系,情杀也排除了。   【而且确实和哥哥说的那样,他们夫妻两个脾气都很好,人也老实本分,没有和人结怨。】   陈昀宁点了点头,随即问道:【那你手上有那个银针吗?】   邱狄这次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有的啊,两只我拿来一只想要走访时候询问一下卖过这种飞针的商家,看看能不能通过它锁定嫌疑人。   【所以将其中一只留下来,不过在所里放着,这次没有带过来。】   他马上又快速说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人送过来,陈队。】   【好。】   陈昀宁补充道:【直接送去技侦就行,化验上面有没有致命的毒药。】   【……】   邱狄有点儿吃惊地瞪大眼睛,【验毒?】   【对,验毒。】   陈昀宁慢条斯理地说道:【根据你所转达的当事人的描述,能这样用针相隔一天的袭击他,两次的落点虽然不一样,但大体都在腹部,臀部左右,如果不认为嫌疑人是不会射箭这一点,那就是射飞针的这个人很精通这个事情。   【那如果这个人很精通射箭,为什么会两次都射在不致命的位置?】   这个反问让邱狄陷入思考,半晌才试探性地问道:【因为面积大?痛感迟钝?】   他随即也露出一个恍然的比偶爱情,是了,就是因为面积更大,又连着两天做这件事基本上就是奔着这个人而来。   如果是奔着他来,一次不成又来一次,飞针射击不致命的位置就只能说明另有东西会致对方于死地。   邱狄露出点儿后怕的神情,【我这两天还伸手去拿了飞针。】   没出什么意外真得算是他命大了。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开始庆幸了。   陈昀宁自然也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去看一下那家店铺么?】   邱狄点了点头,【可以可以。】   他站起来,【我带着你们去。】   但随后他又一拍脑门,露出一点儿懊恼的神色,【我差点儿忘记了,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报警人是哥哥,叫董东西。   【第二个报警人是弟弟,叫董南北。】   这倒是两个很有特色的名字。   一行人来到哥哥董东西的麻辣烫店面时,房东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看见他们不由得抱怨了一句,【不是刚刚才查过没问题么?怎么又来查啊。   【我这店面到时候还要往外租呢。】   众人都懒得搭理他,邱狄看着房东不说话。   在几道同样冷冽严肃的目光注视下,房东感觉自己的气势都被压制下去了,抱怨了两句就也没再说什么,乖乖的打开门后,就站在了外面,不肯进去,说是怕沾染上污秽,影响了财运。   警察们也没说什么,不进来反而更好,而且他们也没打算让他进来,免得破坏现场。   虽然说,现场可能已经被污染过了。   他们如鱼贯入一般进了麻辣烫店,里面的空间不大,基本上一目了然。   陈昀宁没有跟着进去,反而是一直站在外面,打量着什么。   邱狄有几分不解,疑惑地问道:【陈队,不进去看看么?】   但被问到的人却答非所问,【邱队,你觉得嫌疑人发射长针的时候,是在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倒是让邱狄一愣,他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尤其在饭口时间人更多。   迟疑地说:【肯定不是站在对街,这儿的人还不少,基本上没办法站在对街发射长针又避开行人的。   【在店门口……差不多也有这样的问题,除非当时进店吃饭的人不多。   【但是如果站在店门外,人来人往又堵门也不太可能,很容易出现各式各样的意外问题……】   下一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倏然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昀宁。 第419章 攀谈   【嫌疑人大概率是在店里面朝着董东西发射的长针?】   邱狄的语气有些犹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陈昀宁点了点头,【对,大概率就是在店里,而且当时不是饭口,吃饭的人不会多,没准他还能和他聊两句,然后等着失踪的人不注意,看不见他的时候,在他的背后发射的。】   他向里面走进去,目光在店面里桌椅的位置上扫了一眼,走到最前面一桌。   忽然笑了一下。   路过注意到他这个表情的队员和邱狄两者面面相觑,都有点儿莫名其妙。   【陈队?】邱狄试探性地询问了一句,他不明白对方刚刚为什么会露出个自嘲性质的微笑。   陈昀宁摇了下头,表示没什么,又抬起手指放在桌面上敲了敲,【嫌疑人大概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差不多可以在不影响店家工作又可以聊天的位置。   【而且这个位置在靠前的位置,右侧又是店家经常放东西的位置,左侧又靠着出餐,很多客人会拿着成品过来,因为距离近,大家都有一种怕拿着麻辣烫的人狡猾或者其他意外发生时,麻辣烫的汤水洒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不是实在没位置,一般没有人会选择这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又敲了下他身前的桌面,【这个地方,即使嫌疑人拿出长针,只要工具不大,就不会引人注意。   【但这么近的距离射偏了,要么是第一次作案太过于紧张了。   【要么就是不太熟练了,推翻了我们前面所说的嫌疑人精通此事。】   陈昀宁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太能确定,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性。】   原本刚刚兴奋起来的邱狄,心情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急切的说道:【但不论怎么样,嫌疑人都和他有仇吧?才要三番四次置他于死地。】   陈昀宁思考了片刻,没有肯定,只回复了两个字:【也许。】   他向技侦招了招手,【小何,来一下。】   小技侦何琼听到了声音后,赶紧走了过来,朝气蓬勃的面容上露出期待的神情,【陈队,你找我?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他简直想拍着胸口保证完成任务了。   陈昀宁被他的样子逗笑,【放轻松,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们找到长针扎在上面的痕迹了么?】   何琼点头,平稳地说道:【根据邱队卷宗上记录的报案人说法,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个针孔,另外一个我还在找。】   【好。】   陈昀宁眯了眯眼睛,【你记录好针孔的数据,回去要实验一下,还原嫌疑人发射出飞针的距离,和所用的工具。】   何琼弯起唇角,眼睛里都是自信的神色,【放心,陈队,保证完成任务。】   但马上,他又笑道:【给点儿提示?缩小缩小范围?】   【……】   陈昀宁露出点儿无奈的神色,【别想着走捷径,都试试,标注好创口的大小,深度,别差一点儿。】   下一秒在看到何琼委屈巴巴的眼睛,想问又不敢问,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补充说道:【凶器的体积不大,应该一只手就能操作,还容易收回,不易被发现。   【走在路上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   何琼眨了眨眼睛,【像是弹弓那种?】   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自言自语地说道:【弹弓需要拉伸,动作幅度大,如果后面坐着人,很容易就被人发现。   【而且这个飞针很细,弹弓也不好操作。   【……也就个大小还算符合条件。】   陈昀宁抬手拍了拍对方,鼓励性质地说道:【差不多,可能也接近了。】   这话倒是让何琼眼前一亮,【那陈队你有推测了?】   【没有。】   陈昀宁快速否定,【我没有什么具体的推测,只能想到大概。】   何琼笑了笑,【好吧,好吧。   【那我现在去找一下第二个针孔,记录一下数据,好拿回去做测试。】   陈昀宁点头,【好,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何琼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伸直并拢,其他三指收回,在额头旁轻轻滑过,【案子结束后,陈队,咱们得老传统了。】   陈昀宁挥手,【可以,我请客。】   刑侦案子结束后的传统,吃饭唱K。   他有点儿想不出来方局在知道他们这么做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何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露出个无声的微笑,有点儿羡慕这个队里的严肃又轻松的氛围。   这大概是陈昀宁这个队长的领导风格,追求效率,不放弃严谨又不失人情味儿。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想着自己也应该学一学。   正想着,余光却又瞥见这个年轻的中队长已经向外走去。   邱狄想都没有想,也追了上去。   陈昀宁站在门口,看向对面的火锅店,那门面的房檐上,有着一个监控探头。   【你们从那边查到了什么?】   他抬手侧身,询问身边的人。   邱狄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语气里有些惋惜,【我们当时调查的时候询问过那家火锅店的老板,老板说那个监控已经坏了三天了,已经联系了售后,等着人来修。   【所以里面没有那几天的录像。】   他瞥了一眼,发现那个摄像头已经开始运转,又看见一个伙计从里面出来,火急火燎向不远处的卖菜的地方走,嘟嘟囔囔地说道:【说不来就不来,也不打声招呼,这突然少了个人又没招到新人,真是没素质!!!】   陈昀宁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伸手在手机上查了查东西,熄灭屏幕后,跟了上去。   他快走了几步,追到旁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唉!哥们儿,这儿有家庄里人火锅店么?我们来玩儿的,查了攻略说这家火锅店好吃,还实惠,不过根据推荐的地址找过来却没有找到店!   【麻烦问一下这家店在哪里呀?】   那伙计露出个【你是傻子么?】的表情,嘲笑道:【你怎么查的啊!被人骗了,我跟你说,那种店就是一锤子买卖,网红店,装修的漂亮,再找一些托儿,排个队,你要是打开拍照还行,不然等着拉肚住院。】   陈昀宁适时地做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又语气诚恳地问道;【那哥们儿你有推荐的地儿么?】 第420章 吃火锅   伙计从菜摊老板手里接过来一沓豆皮和一把小油菜,又拎上那一袋子香菇。   跟老板结了账后,才看向这个和他搭话的年轻人。   上下打量了一下,才发现对方穿着休闲,目光清亮柔和,俊美的相貌在这条街上十分醒目,像是来旅游的明星,引得小姑娘们频频侧目。   倒真像是做了攻略,被网红店吸引过来的外地人。   【这没准也能引来客流。】   伙计换上职业笑容,温柔地说道:【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你来我们火锅店吃,保证肉新鲜,都是我们起早现买的!   【而且老板的麻酱是秘制的,配方独特,吃过的人都说好吃,很多回头客的。   【虽然我们店里不如庄里人装修的好,但价格便宜还实惠!!跟哥走吧,哥带你去,保证你觉得好!】   陈昀宁弯了下唇角,笑道:【谢谢哥。】   跟着对方往回走,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哥,你们这里出事了么?我看你们店对面怎么那么多警察进进出出的。】   他瞥了下唇,【我刚刚想着找不到那个店进去吃碗麻辣烫也好,结果没想到里面居然没开门还都是警察。】   那伙计没多想,回头压低声音和他说道:【老板不让我们乱说,但我告诉你,你可别和别人说!】   陈昀宁也压低了声音,【没问题,我肯定不和不相关的人说。】   伙计闻言四下里看了看,脚步也不由得慢下来,【老板说对面的店家可能出事了,不见了,前两天还有警察来问呢,我那天两天刚好请假,回老家参加我弟弟的婚礼,没赶上警察来问。】   【不见了?】陈昀宁露出一抹惊讶地神色,【这么吓人?】   【对啊,据说现在都还没找到。】   伙计抖了抖肩膀,【确实吓人,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陈昀宁先是瞥了一眼房檐上的监控设备,又语气八卦地问道:【这难怪警察来问你们,你们这里有监控设备,肯定来问呀。】   伙计笑了一下,【可不,这监控能记录一个月的东西呢,当初还是老板丢钱了安装的。】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说道:【一个月,这么久呀?那这长时间运行的,肯定容易坏。】   【坏了就找售后,不过装了这么久,也没见修过……还挺结实的。】   伙计推开门向里面走去,【来,老弟,试试我们店里的火锅,哥肯定没骗你,内蒙的羊羔,特别鲜嫩。】   陈昀宁点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谢,哥。】   邱狄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他来这边做过走访调查,见过这家店的老板。   但刚刚陈昀宁和伙计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如果这个监控设备没有修理过,那老板为什么会说那两天监控坏了呢?   他抿了下唇,直接进到麻辣烫店里。   却又发现麻辣烫店里站了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不禁问道:【你是?】   【哈,邱队,他是范元,前两天脑震荡住院了,今天听到咱们有案子,又跑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还在采集针孔数据的何琼,他调侃道:【阿元,你别还没好,头晕吐在现场。   【陈队能把你当成招魂幡整,让你挂在局里的旗杆上。】   范元不禁笑骂道:【别乱说,昀宁可不是那么暴戾粗俗的人,我来帮他忙,他还不得谢谢我!】   他看向有点儿呆滞的邱狄,倒是彬彬有礼地说道:【邱队,别介意我们说话没大没小。   【阿琼说您和陈队一起出去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向邱狄身后瞄的眼睛里却写满了疑问,似乎在问陈昀宁干嘛去了。   邱狄转身,向着火锅店扬了扬下巴,【去火锅店了吃火锅去了。】   【……】   范元脸上浮现出很明显的【我书读的少,但你别骗我】的神情。   连一旁竖着耳朵听得警员们都露出不相信的眼神。   【真的。】   邱狄很肯定地点头,将刚刚在市场上陈昀宁和火锅店伙计的对话说给他们听。   范元【哦】了一声,大家这次也都点头,【这是陈队能干出来的事情。】   范元没有在站在麻辣烫店,反而骂骂咧咧地走出去,转身也进了火锅店。   邱狄很想抬手扶额。   【你怎么换地方了不和我说啊!】   范元一屁股坐到了陈昀宁的对面,颇为埋怨的说道:【太不讲究了啊!】   陈昀宁看着本该在医院的人,微微挑眉,嘴上却说道:【你不是说你不想吃火锅了么?】   范元耍无赖,半真半假地抱怨:【我改主意了,这两头嘴巴都要淡出鸟了。   【难得你来,还请客嘛。我怎么可能真得不来呢。】   他抬手招来店员,【再加两盘肉。】   【好嘞。】伙计应和着,穿梭在各个桌子间。   足足等了十分钟,店员才推着小推车,车上摆着他们所点的肉片和青菜盒盘。   一盘盘菜肴上来后,服务员在桌角的小票上依次将这次上来的菜品划掉,【还有虾滑和菌菇合盘,等下马上就来。】   她干净利落地将鸳鸯锅放在上面,点着了下面的瓦斯炉。   【谢谢。】   陈昀宁温和地说道。   早就饿了的范元拿起一个装着鲜牛肉片的盘子拿起来,就准备下进锅里。   但下一秒,他就被陈昀宁拦住了。   【?】范元满脸问号地看过去,却发现陈昀宁的面容已经沉了下去。   【不至于吧?】他满腹委屈地问道。   他这大老远的跑过来,怕他难过的,怎么吃他顿火锅就这个表情。   陈昀宁看着他,压低声音说:【去把何琼叫来,让他带着工具过来。】   范元看着对方那严肃的神色,又看了看手里的肉。   点了点头。 第421章 话太多了   范元溜出去后,来上菜的店员迷茫地问了一句,【唉?!那个小哥呢?他要的肉来了。】   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措,有点儿拿不准这个肉是上还是不上,眼前的这个帅哥顾客会不会买单。   难不成这第一天回来上班就遇到个吃霸王餐的?!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恼火。   但好在眼前的客人开口了,化解了这场误会,【就放这儿吧,他出去买烟了,等下就回来了。】   陈昀宁温声说道,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你这可够忙的,又去买菜又来上菜的,别还兼着主厨的活儿切肉调汤摆盘儿的,你这能忙得过来么?】   那店员眼睛一瞪,有点儿得意地说道:【除了做不了后厨,我这真是差不多什么都干了。】   但马上他又撇了撇嘴,神色变幻,露出烦躁的神色,【不过也确实紧着忙活,你看看我这一会儿,都忙得停不下来。】   正说着话呢,靠近窗户的位置的那一桌又叫了人,【服务员!!服务员!!!】   店员给了陈昀宁一个【你看看,这说曹操曹操就到,又开始叫人了】的表情。   随即大声喊道:【来了!!来了!!!】   陈昀宁抓紧又问了个问题,【生意这么好,又不招人,你老板真是压榨你啊!】   店员停住脚步,弯腰压低声音,【可不是么!一直只招临时工,来了十天半拉月得又不要了,给人家结账,让人家走,这都好几个了,就说人家不稳当,手脚不麻利,又记不住客人要求。】   他抬起身,叹了口气,【就是压榨我,到时候我也不伺候了。   【唉,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去忙了。】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侧身转头看向贴在店门口的【招临时工】这几个字样。   这张纸的边角已经开始泛黄,微微翘起,黑色的字体也褪色了。   应该是许久之前就贴上了的。   他想起刚刚店员的话,【一直只招临时工,来了十天半拉月得又不要了……说人家不稳当,手脚不麻利,记不住客户的要求。】   如果是某一个人会这样还说得过去,如果是……长时间,多个人都是这样,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除非,这是一种借口。   但……这说这种借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陈昀宁收回目光,转回来,看向范元刚刚拿着得那个盘子。   那里面是先牛肉切片,肉片切得不厚不薄刚好,一大片一大片整齐地摆放在白色的陶瓷盘中。   他眸光微动,只盯着其中被刻意压在下面的那几片肉片上。   泛着柔和的脂光,纹理却和旁边的肉类不太一样。   也许普通人无法发现,但陈昀宁从小就见过,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那是属于人类的肉。   不管这家店和对面麻辣烫店的夫妻失踪案有没有关系,现在都必须将这里控制起来了。   陈昀宁又看向门口,范元带着何琼和其他四名刑辖区内派出所民警匆匆赶过来。   范元举起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   陈昀宁微微点了点头。   原本正在和其他客户交谈的店员看着刚刚离开的客人果然又回来时,还挺高兴。   可惜下一秒,看清身后跟着的警察时,他脸色又是一变,露出一些胆怯的神色。   他赶紧跑过来,【唉?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吃得不好?可以先和我说嘛,劳动这些警察同志多不好……】   店员的目光有点儿祈求地看向陈昀宁,希望他可以劝劝自己的朋友。   范元闻言笑了一下,咧出一口小白牙,【肉谁切的?】   店员下意识地问道:【肉?哪个肉?】   陈昀宁在一边立刻问道:【不同的肉还有不同的人切?】   店员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他有点儿结结巴巴:【不是不同人切……额……也不是一个人切……我们这里是分冻肉和鲜肉的,鲜肉都是老板切,冻肉就帮厨从冰箱拿到片肉机那里自动切片就行。】   他抿了抿唇,【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切。】   陈昀宁没再说什么,看了已经拿出工具,准备好的何琼,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范元已经堵住了店员可以跑路的位置,冰冷地问道:【你老板呢?还有其他人?】   【老板……老板在后厨……】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后厨传来一阵开门的哗啦声。   店员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嘴巴也微微张成了O型。   范元咧嘴哼笑,透出几分不屑。   果然几分钟后,从后厨,几名干警押着一个穿着前襟有些深褐色油渍的白色厨师服的人进来。   店员瞪大眼睛,【你们怎么抓了老板?】   那个身形高大,神情狼狈的人没有反抗,只是垂着头不吭声。   陈昀宁的无声地笑了下,示意同事将这个店员也控制起来。   【不是!为什么要控制我啊!!!】   店员挣扎起来,【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他声音很大,惹得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   陈昀宁倒是不慌不忙,稍稍前倾身体,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才是老板陈云杰吧?】   虽然尾音微微扬起,但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店员的瞳孔猛然瑟缩,张着嘴,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   无意识地说道:【你……你……】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陈昀宁反问。   店员的身体向后拉伸,想要拉开一些距离。   陈昀宁无声地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道:【你的话太多了。】   【?】   店员不可置信,【这是什么理由?】   【别装了。】   陈昀宁直起身体,居高临下,【我跟着我的同事一起进了对面的麻辣烫店,你这里虽然有监控,但是你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   【所以在我和他向外走的时候,你出来了,故意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想要套我们的进度。   【我开始也没有多想,只是单纯想要问问火锅店的事情。】   店员马上抓到了漏洞,【我又没见过邱队,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干嘛的。】   陈昀宁看着对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 第422章 他也不想   这个笑容在店员眼里如同一只恶魔。   他有点儿惊恐地看着陈昀宁,眼珠下意识地转动了几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哈。】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颇为好心地提醒,【你不是和我说,你在前段时间,警察来查对面店家的时候请假回家了么?】   店员谨慎地眯起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陈昀宁歪了歪头,不说话,目光犀利地看着对方。   被这种眼神长久的注视着,会有一种被看破,被顶级掠食者盯着的感觉。   这个警察似乎在说,【这么显而易见都没有想起来吗?】   店员有种被看不起的感觉,愤怒油然而生。   他大声质问:【别故弄玄虚了!!!你们就是收了老板的好处!收了他的钱!所以才要把罪名推到我的身上!让我做替罪羊!!你休想!!你这种坏警察!!!收黑钱,你也不怕遭到报应!!!】   【遭到报应?】   陈昀宁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重复了这句话,完全没有被对方的污蔑而受到影响,就仿佛听到某种好笑的笑话一样。   【你说你当时没在店里,请假回家了,没有赶上上次警察来询问的事儿,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却知道那天来盘查的警察是邱队……他以前又没有来过这里,如果不是当时留心,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是谁呢?】   店员闻言呆滞了片刻,强行狡辩,【那明明是你说的!!!你刚刚说的!!我当然是随着你说啊!】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呢?】   陈昀宁反问。   店员张了张嘴,一时间有点儿卡壳,正常人不是应该自己解释自己没说过,然后就和他陷入到自我辩证的剧本里么?   这个人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反问他呢?!   他确实想不出来陈昀宁什么时候说过,他已经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在脑袋里快速地回忆了一遍,最近的也不过是那句,【我跟着我的同事一起进了对面的麻辣烫店,你这里虽然有监控,但是你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   【所以在我和他向外走的时候,你出来了,故意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想要套我们的进度。   【我开始也没有多想,只是单纯想要问问火锅店的事情。】   这个臭警察确实没有提到过邱队的字样或者是名字。   但现在他又不能撒泼打滚一句,【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说过!!!我就是有这个印象!!】   那就无异于直接告诉对方,我知道邱队,我说谎了。   将刀柄送到对方手里,再把脖子贴到锋刃上,直接让对方抹自己脖子。   一滴冷汗沿着他的额头滚落,陈云杰现在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他刚刚不过一时情急,冲口而出的话,成了让他跳下去的坑。   【怎么?想不起来了?】   陈昀宁继续追问道:【还是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都没找到我说这句话的时间点?】   陈云杰紧抿着唇,决定不说话。   反正那个人说过,如果出事情了,会让人来救他。   他只要咬死不说就行。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一直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并没有将他微微变换的表情错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脑袋里却在运转思考这个被抓住的人的行为和它背后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可以在震惊,害怕后突然变得有所依靠,和无所畏惧了呢?   【依靠……】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看起来,这件事情的背后还有人在。】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对方是不是还有同伙或者是合谋。   能够显露出依靠,肯定不是面前这个和他一起被抓的人,而是还有一个隐藏在背后,能够让他相信对方可以拯救他的人在。   只是现在还不是询问他的时候。   他这么相信对方,但只要时间一长,对方无所作为的时候,或者让他意识到这个人无所作为,根本不想救他的时候,这种信任就会变成怀疑,再从怀疑变成愤怒和恨意。   而这个时候,他就会成为抓住隐藏在阴影之处的那个人最锋利的刀。   陈昀宁看了下范元,对方心领神会地走过来,扬了下眉头。   两个人转过身去,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也低,刚刚好可以让陈云杰知道他们在说话,又可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范元听完露出一个【还是你坏】的表情,笑了两声,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云杰。   看得陈云杰心里直打鼓,不知道面前的人葫芦里面卖了什么药。   在被带离这里的时候,他在门口撒泼大喊,【你们没有证据,也就只能关我24小时!!!】、   陈昀宁回头看着那两个被带走的背影,阳光冷金色的光透过光洁的玻璃落在他的眉眼上,将一侧照亮又将一侧隐匿在黑暗中。   神情冰冷,有种不动声色的冷漠。   他无声地看着,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片才转回头来,看向一边的何琼,【都采集好了么?】   何琼面色严肃的点头,【采集好了,我也看了其他桌上的肉片,都有,已经固定好证据了。】   【嗯。】   陈昀宁应了一声,【你们先固定好证据,我们在进行现场勘察。】   【好的,陈队。】   何琼带着同事向里面的厨房走去。   陈昀宁踱到外面,仰头看着这个牌匾。   里外三圈都围着好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ε=(´ο`*)))唉,我说老刘,你听说了么,这次的事情……好像是在肉里发现了人肉!!!】   【啊?!你前天不吃过了么?还说鲜的嘞。】、   【放屁!!我怎么可能吃人——哇呜——yue……】   不知道是谁听到流言忍不住吐了以后,周围接二连三地传来呕吐的声音。   吐得最惨的就是刚刚还在店里吃饭的人。   陈昀宁不禁在心里说了句【抱歉】。   他不是故意的,要在店里有人的情况下抓人的。   正常他们应该疏散或者等着客人走了以后在抓人,但当时情况真正的老板已经被惊动。   没准会等着人少以后借口买菜而逃跑。   他们可以安排人等在市集里,但是那样的话人更多,而且空间更大更不好控制,普通百姓受伤的几率更大,意外风险也更高。   两相伤害取其轻吧。   他不能让他们跑了。 第423章 欲哭无泪   陈昀宁叹了口气,垂下眼睛,看着地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肉片是在店里切得,而且固定在了老板身上。   陈云杰又自己透露出事发当日,监控没有坏的信息。   这又和常识相反。   正常他如果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可能还无法调查到他的身上。   但他却将一切都如流水线一般推到警察的面前。   像是一种挑衅,也像是一种展示。   似乎在嘲讽着所有人,【看吧,明明里面混合着东西,你们都看不出来!!还吃得进去……】   那有些夸张的,近乎于表演出来的行为在陈昀宁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微微张开嘴,顺着刚刚的思路,低低地说道:【……变态……和我一样…… 】   【他要拉着所有人都变成和他一样……】   不论是谁,是什么人,只要有了某一处共性,就会发现更多的共性。   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关联感。   而这种关联感,会被有心人利用。   陈昀宁抬手摸了摸下颌,第一次利用这样的方式去推倒一个凶手的内心,他想宋馈如果在的话肯定会更清楚的解释这一切。   看来有机会,他也得去进修一下这犯罪心理学的课程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店面,何琼和其他技侦人员刚好从里面走出来,示意他可以进去勘察了。   陈昀宁点了点头,带着队员走了进去。   再次站在这个不算大,但是挑空高的餐厅里,感觉空气中都浮动着一丝血腥的味道。   但因为是火锅,有下水和内脏还有肉类,浮动着肉腥和血腥的味道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陈昀宁大概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开始认真地搜索起来。   【我们没有找到其他骸骨部分,只有肉片,四肢也没有。】   一同跟进来的何琼低声说道,声音从口罩后面发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嗯。】   陈昀宁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低矮的有些斑驳的墙壁上,那里有几滴深褐色的痕迹。   从冲击的角度和速度看,是高速喷溅形成。   他伸手比了一下大概的高度,再从那上面的形态逆推,应该是受害人已经躺在地上,凶手拿棍棒击打了受害人头部所致。   这种高度,不太像是肉类或者内脏掉落飞溅上去的血液。   但为了安全起见,他看向何琼,伸手指了指那面墙。   何琼心领神会,比了个OK的手势,拎着箱子走了过去。   端详了片刻后,才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试剂,用棉签在边缘擦了擦,才将它丢入到试管里。   等待了几分钟,看着结果,抬眼看向身后的人,【是人血。】   马上他又看了一下周围,颇为干净整齐的地面,低声问道:【做个鲁米诺?】   【好。】   陈昀宁同意,向后退了几步。   何琼招呼同事在准备工作和抢救性采集后,做了鲁米诺测试。   黑暗的室内,地面和墙壁上蓝色的光芒显示出更多地血迹存在。   这里曾经发生过非常可怕的事情。   从血液的形态,高度,陈昀宁可以还原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这个受害人会是被端上餐桌的盘中之餐么?   【回去以后,将这里采集到的血液和肉片做一下对比。】   陈昀宁平静地说道,他忽然想起伪装成店员的店主陈云杰说过的那句话:【可不是么!一直只招临时工,来了十天半拉月得又不要了,给人家结账,让人家走,这都好几个了,就说人家不稳当,手脚不麻利,又记不住客人要求。】   他看向何琼,面无表情地说着炸雷,【也许不止一个受害人。】   他们也得查寻这些临时工的去向。   到底是被辞退了,还是被害了。   这么多人,不能就这样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昀宁伸手招来旁边的队员,【去掉周边的监控录像,即使这附近没有,也要去找最近的路口的监控设备。   【我和方局申请,调取天网系统。   【现在在安排人回去信息科那边,调查这一段儿时间里有没有报过失踪的,和兄弟单位也要确认。】   年轻的警察仔细地将队长的要求记录在笔记本上,【陈队,我现在就去。】   陈昀宁点头。   他现在在思考,如果陈云杰真的没有将这些尸骨带出去,那这些尸骨就还在这个小店里。   那究竟在哪里藏着,才会不让人觉得意外呢?   他向后厨房走了过去。   这里面的味道要比前面就餐的地方重一些,不再像外面那样若隐若现。   倒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只是,这个地方的两侧有着窗户,可以敞开通风。   陈昀宁思索了片刻,将这两面的窗口打开,冷风打着旋儿地从外面吹进来,又从另外一层敞开的窗口钻出去。   刚刚还萦绕在鼻腔的腥味儿顷刻间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的队员被冻得打了个冷颤,差点儿就打了个喷嚏。   幸好他反应快,忍住了,仰着头不断地眨眼睛,鼻音浓重地说道:【这小风儿还挺硬。】   引得一边的同事低低地笑出来。   他们不太明白队长这么做的原因,不过他们也会无条件相信他们的队长一定有理由才会这么做。   稍许,陈昀宁又将窗子都关上了,维持着进来时的状态。   几分钟后,他问向身边的同事们,【怎么样,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刑警们一愣,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刚刚那股已经消散的铁锈混着腐臭的淡淡味道再度充盈在了鼻息里。   他们面面相觑,浮现出了同一个想法,【这味道与正常火锅形成的味道不一样,似乎更像是——尸体腐化的味道。】   但如果有尸体,为什么又这么淡?   刑警们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厨房的地面。   很快就发现了一片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里刚刚被翻新过,虽然做旧过,但仍旧可以在缝隙间看出新土的痕迹。   有人去外面叫来技侦的同事,说明了厨房内的情况。   何琼的眼睛里光消失了。   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第424章 还有一具尸体   无奈归无奈,技侦们还是开始了工作。   长图十月末的天气已经转寒,土并不好挖掘。   好在是在厨房里,白天还会暖和,再加上刑警们也加入了挖掘的战斗,何琼他们还能省一些体力。   但就算是这样也将近挖掘了差不多两个半小时,直到一名民警的铁锹撞在了一坨不同于土质触感的东西。   【这里!!】   他举起手,声音洪亮。   何琼赶紧过去,让其他人停止挖掘,保护现场。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蹲在地上,用手或者小铲子清理周围的环境,尽可能保证现场证据。   陈昀宁戴好手套,开始跟着何琼一起工作。   【注意点儿手,别被里面的东西扎到。】   何琼忍不住提醒对方,有点儿心惊胆战地看着年轻的中队长在坑中挖呀挖呀挖的。   【谢谢。】   陈昀宁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这层厚实的塑料薄膜上。   何琼也不再说什么,抓紧手上的工作,用小铲子铲外围,刷子刷贴近塑料布旁的土。   随着这个不明物体一点儿一点儿的暴露出来,空气中的腐臭味儿也更浓。   一开始还可以忍受,但后来在附近进行挖掘工作的人就要定时换上一批。   刺鼻的气味儿呛得人头痛,有的人甚至会有呕吐和晕厥的现象。   【呕——】   随着最后一名刑警忍受不住跑出去呕吐,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何琼的脑门上也见到了黄豆粒大小的冷汗。   他微微蹙着眉头,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从容。   可当他也想要出去缓口气时,他看见陈昀宁还是不为所动地进行工作。   何琼不禁挑眉,胜负欲上来了。   其实他有时候也会奇怪,为什么这个极为年轻的人会对这些画面这般淡定。   不说已经工作多年的刑警,就连他这个已经工作很长时间,还泡在法医室里几年的人似乎都没有办法完全做到无动于衷。   但陈昀宁可以,一点儿都没有受到干扰,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连动作都没有变形。   似乎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何琼看了一眼周围,此时此刻已经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他想要问一问他本人,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这么淡定。   可惜刚一张口,胃部就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出来。   但这也太丢人了!!!   但他又不想咽回去,正在骑虎难下的时候,陈昀宁一贯从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出去换口气,休息一下吧。   【换其他已经休息好的人回来。】   【……】   何琼想给对方点个赞,并且痛殴一顿。   但他又提不了拒绝的意思,他现在不能开口。   如果真得吐在现场,他感觉等不到他给对方一顿胖揍,对方就得先给他发送了。   陈昀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在口罩的后面清晰地传出来,【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事情,以前家里人都不在后,我为了生存什么活儿都干过。   【后来大一些,又在情况复杂的地方继续工作,后来上大学了,也在殡仪馆实习。   【搬运尸体,给死者化妆,还要出车去拉死去的人或者出了车祸的遇难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似乎什么都没做,依旧没有影响手里的活儿,【所以,你先出去,也不丢人。】   【杀人诛心!!!】   何琼本来听得心有戚戚焉,差点儿落下泪来。   结果最后这句话,他直接化身尖叫鸡!就差直接蹦起来,化身咯咯哒!   但他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快步向外走。   【呕——】   终于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他都可以预见同事们的嘲笑了。   但陈昀宁队里的人走过来,却没有调侃他,只是问道:【陈队呢?在里面不会熏晕了吧?!何主任,你是跑出来求救的?!】   【 ……】   何琼很想说,【对对对,你说得对。】   但他脸皮还没有这么厚,只能摇了摇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没有,陈队还在里面努力工作。   【你们去帮忙,我缓口气也会去。】   那小警察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但随即露出的骄傲神情刺痛了何琼的眼睛。   好像仿佛在说:【不愧是我队长,就是牛逼!!!!】   何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挥挥手,阴阳怪气,【快去分担分担你队长的工作量。】   结果一抬头,发现小警察早就不在面前了。   他转身看向火锅店的门口,刚刚还在和他说话的小刑警已经拉着其他歇好的同事,向里面走去。   何琼露出点儿无奈的表情,最后又重复了几次深呼吸和吐息,抬手将口罩拉起来。   又向里面走去。   他得去看着点儿,别让他们将现场弄乱了。   而且,有些东西让他有些在意。   他快步走过去,发现那被捆绑在厚塑料布里的物品已经差不多要浮现出来了。   味道愈发浓烈。   陈昀宁此时此刻正抬着手,站起来,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   何琼张了张口,但在对方平静的眼神中沉默了下去。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我感觉有点儿不太对劲儿。】   陈昀宁看向何琼,点了点头,【味道太大了。】   他的目光看向坑中的塑料布上缠绕的胶带,【而且这个密封性不差,气味儿不应该这么大。】   何琼也点了点头,他刚刚觉得奇怪的就是这一点。   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中升腾。   而他所想的事情,在他们对这一具裹在厚塑料膜中的尸体进行证据固定和采集后,将它抬出来时,更浓烈的气味蔓延开来,差点儿将搬运尸体的人熏晕。   有人向里面看去,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结果下一秒,眼睛就瞪大了。   声音嗡嗡地说道:【里面还有一具!!!还有一具!!】   何琼和陈昀宁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走过去,看着下面同样裹着厚塑料膜的尸体,都觉得今天要加班了。   天色逐渐暗淡下去,他们抬来了照明灯,继续进行挖掘的工作。   围观的人群也在渐渐散去后,又围上来一群新的好事者们。   深夜的小吃街,依旧人声鼎沸,游人如潮。 第425章 要投其所好   等到完全结束挖掘工作,已经到了凌晨2点左右。   何琼从屋里走出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点儿羡慕地看着能够忍住寒冷,还在观望的那零星的几个人。   这得是多好奇才会在阴云密布,温冷沁骨的天气里张望这么久。   陈昀宁也走出来,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转头就去和辖区内的派出所的同志交代接下去的工作了,这里为了不被破坏,肯定要留人下来看守,防止有人进入,破坏现场,影响后续的二次现场勘察。   再走回来的时候,依旧肩背笔挺,目光平静。   何琼看得不自觉地也站直了身体,保持端正的体态,【报告我们会尽快出来的。】   陈昀宁点了点头,【好。】   【你要先去提审陈文杰么?】   何琼又打了一个哈欠,他想要抬起手揉眉心,才发现自己还戴着沾染了泥土的手套,有点儿悻悻地垂下手。   他抬起头,看向墨蓝色的夜空,片刻后愣了愣。   喃喃地说道:【居然……下雪了……】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白色的雪片缓缓从高空落下,落在他们的身上,但更多的雪片落在地面上,转瞬就融化,阴湿了小吃街褐色的地面。   陈昀宁也抬起头,看向茫茫天空,更多白色的雪花簌簌而落,有种向上飞升的错觉。   他的目光又落向街上远处行走的人,与这里的气氛判若两个世界。   红蓝的警灯交替闪烁,缠绕过他们的身体,冷硬的西北风中,他们将两具被厚塑料布密封起来的遗体装进从殡仪馆调过来的车,开回市局的方向。   陈昀宁坐进自己的车里,他的队员开车,一行人终于在天亮之前赶了回去。   他没有跟着何琼去技侦的办公室,转悠回自己的办公室。   将陈文杰和火锅店明面上的老板贴在白板上。   又在附近的上下画出两个圈,分别在圈里写上数字1和2,并在其中写上问号。   旁边还有一些注解,写明现场的细节。   做完这一切工作之后,陈昀宁向后退了两步,看向被画满的白板,陷入深思。   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审讯的方案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如果利用好,也许,陈文杰自己就会将那个背后的人交代出来。   侦讯一直都是心理博弈的战斗,是审讯者和被审讯者之间的较量。   陈昀宁坐回自己的位置,头部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   等待着两个小时候后与陈文杰的第一次交锋。   【喜欢表达……】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就投其所好就好了。   【表现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而破绽,会成为突破口。】   意识开始游离,让他渐渐落入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队员都回来了,正围绕在白板前,小声嘀嘀咕咕。   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陈昀宁想要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披着一件衣服,不知道是谁将一件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居然没有被惊醒。   这使得陈昀宁蹙起眉头,露出一点儿深思的表情。   【陈队,你醒了?】   听到声响的人回过头询问,【不再多睡一会儿么?】   陈昀宁感觉到有点儿鼻塞,闷闷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七点半了。】   队里的实习生抢先说道:【时间来得及的。】   【嗯。】   陈昀宁终于坐直了身体,【你们都休息好了?吃过早餐了么?】   意料之中的,队里的人也只是短暂的休息了一下,但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饭。   他没有问什么,按照他们的喜好点了外卖早餐。   弯腰从柜子里找出洗漱用具,走向洗漱室洗漱。   冰冷的水泼在面颊上的时候,清凉的感觉让他快速清醒过来,感受到依旧酸酸的鼻腔,陈昀宁皱眉,这是要感冒发傻的前奏。   不过不要紧,他上一次买过药,自从上次住了一段时间的院以后,身体感觉不如以前了。   陈昀宁叹了口气。   走回刑侦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可以闻到早餐的米面香气。   队里的小伙子们都很高兴,留了一份给队长,就都笑嘻嘻地拿着自己爱吃的早餐坐回座位。   陈昀宁看向造型有点儿邋遢的范元,【你等下得和我去看守所,提审陈文杰。】   范元嘴里还嚼着白面饼,一时间吞咽不下去,只能点头,含含糊糊地应和着。   一旁梳着耳朵听得实习生看向队长,眼睛里有点儿期待的神色。   陈昀宁安排组里人等下要去走访的地方后,也看向了实习生。   同意了他的想法。   半个小时后,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的一天。   范元开车,实习生坐在副驾上,陈昀宁坐在后座翻看手里的资料。   范元抿了下唇,有些迟疑地问道:【现在去提审陈文杰,会不会打草惊蛇?】   陈昀宁摇头,【我们去查的时候已经你打草惊蛇了,这次去,不是要得到什么信息,而是要推波助澜,打破陈文杰的信任。】   【啊?】范元猫猫探头,露出不解的神色。   马上又说道:【别钓鱼执法。】   陈昀宁一瞬间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逻辑,哪里得出的这种关联性?   他的目光从A4纸上抬起,从后视镜看向开车的人,露出几分质疑的神气。   实习生不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一时间有点儿战战兢兢。   向右侧缩紧自己的身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范元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个画面。】   他顿了顿,但还是说出来,并且想给陈文杰点个蜡。   他太了解陈昀宁了,一旦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意味着他在思索着干坏事。   范元继续说道:【我感觉你要给他挖坑。】   【……】   陈昀宁微微瞪大眼睛,【不不不,我没有给他挖坑,我只是在投其所好而已。】   【投其所好而已……】   范元已经不想吐槽了,怎么有人会把【杀人诛心】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也有点儿好奇和期待这个【投其所好】了。 第426章 那我猜对了么?   陈昀宁和范元坐在提审室内。   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充当这次提审的记录员,屏幕幽兰的光芒映入他的瞳孔,将他紧抿的唇线隐藏得半明半暗。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这样的位置上,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了新鲜和刺激,就连混合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都让他感觉到兴奋和紧张。   他正打量着这个屋子里的陈设,那扇联通着羁押嫌疑人住处和提审室之间的门后的走廊上传来一连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实习生的唇抿得更紧了,收拢肩膀,正襟危坐,微微垂下眼睛,不敢直视那扇门。   【没关系,别紧张。】   坐在他身边的范元轻声说道:【你已经做得挺不错了。   【我当初第一次进审讯室的时候,都控制不住自己手发抖。   【师父就说让我和昀宁学学,淡定一点儿。   【不要露怯,如果露怯了被侦讯的犯人察觉了,你就问不出真相了。   【这些嫌疑人不说各个都把谎话当饭吃,也差不多是真假内容张口就来。   【其实脑补最致命,人对未知的事情总会充满期待和畏惧,这是本能。   【不过等下审讯开始后,你就发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短促地笑了一下,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身边另外一侧人的波澜不惊的表情 ,【没有几个人会和他一样,第一次进入审讯室就淡然自若的。   【你如果把目标锚在他身上,你会很累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沉船。   【跟哥学学,哥带你。】   就算特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相隔不远,并不妨碍陈昀宁将这些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倒真的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跟着师父赵忠进入审讯室时的样子。   轻声说道:【其实我当时也很紧张的。】   【?】范元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不信,你当时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紧张,而且师父还说你审讯的节奏很好,一点儿都不像新人。】   陈昀宁笑了,【是真的,我当时也很紧张,只是我善于忍耐。   【你也没看见我背后看了多少侦讯案例,又拉着小琛互相练了多少次。】   这哪有什么天才呢?不过是背后付出更多的努力而已。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真的比别人聪明在哪里,只是更细心,更喜欢去观察,在行动前思考更多。   注重常识的应用,只要违背了正常,那就肯定会有问题。   只是他每次这样说时,都会被人说凡尔赛。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说了。   当别人在想拉着他说这些时,他就只是笑笑,不再解释。   人们更多时候都更在意更想要听自己所想的那些信息,一旦你所说的不符合他们的期待,就算你说的是真相,也不会有太多人相信。   范元瞪圆了眼睛,转头跟着实习生说道;【咱也试试?】   实习生目瞪口呆,下意识点了点头,【好,试试。】   陈昀宁摇头,露出些无奈的表情。   这是范元的优点,不论是什么,他觉得有道理都会接受,并且付诸实现。   门从外面被推开,带起一卷从长廊尽头处敞开的玻璃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在屋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陈文杰被看守所的狱警带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橙色马甲和灰色号服,步履稳健从容,一点儿都没有狼狈的样子,和在火锅店时伪装成伙计时判若两人。   范元眯了眯眼睛,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   陈文杰没有错过这个举动,目光慢慢扫过屋子里的人。   最后定格在坐在审讯位置上的年轻人的身上,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又带着点儿兴奋的笑意。   【原来你是警察啊。】   当初还以为是哪个还没出道,所以没有名气的小明星呢。   陈昀宁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稍许,才在对方坐进带着桌板和手铐的审讯椅上后,才开口,【你演技也挺不错的。】   陈文杰咧嘴笑出来,似乎很享受这种赞美,毫不客气地说道:【谢谢。】   实习生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翻飞,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将这些对话记录起来。   范元用余光和陈昀宁交汇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开口:【名字。】   【陈文杰。】   陈文杰干脆利落地回答,但目光却没有从陈昀宁的身上离开。   范元蹙起眉头,【年龄。】   【哈。】   陈文杰终于笑出来,右手微微扬起,伸出食指指向对面的警察,【警官,我知道你们这一套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观察我的情况吗?看我说真话说假话时候的神态和语气。】   他洋洋得意地笑问道;【但是警官,你觉得你能看出来我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吗?   【我说我36岁……身份证上的记录,但那是错的,我其实30岁。】   陈文杰笑呵呵地摊了下手,金属制的手铐碰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我是36岁呢?还是30岁呢?】   他看着脸色微动的范元,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容不迫地说道:【咱们别兜圈子了,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们。说话算话。】   范元放在桌子下的手握了握,提醒自己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一旁的陈昀宁却开口了,【33岁,你不是30岁也不是36岁,你是33岁。】   陈文杰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眼睛却瞪了起来,瞳孔微缩,显得有几分滑稽。   在瞬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陈昀宁的突然出声,打乱了他的节奏。   【为什么?】陈文杰追问道:【你为什么猜我33岁?】   【那我猜对了么?】   陈昀宁不答反问。   陈文杰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对方片刻,又恢复了平静,【不,我不是33岁。】   他笑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地继续说道:【你肯定是依照那条理论,一般来说,人的心理机制,在随口而出的年龄范围和自己的实际年龄上下不过3岁。   【而33岁比30岁大3岁,又比36岁小3岁,猜的!】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多大岁数!!!】   他微微扬起下颌,企图在精神上压迫对面的人。   但出乎他的意料,陈昀宁只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第427章 我们打个赌   这让陈文杰感觉到了一丝难受,一种比杀了他还难受的情绪在他的心底冒起来。   他的声音变得有一丝尖锐,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摇头?!是被我说中了没有办法了吧?!】   但陈昀宁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波动。   陈文杰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又放松下去,模仿刚刚陈昀宁的语气,追问道:【我猜对了么?】   陈昀宁无声地笑了笑,语气平平地说道:【我只是在笑你只是知道这个理论,却不知道这条理论具体应用的情况而已。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适用于青少年,自尊心正在建立的时候,往往会在年长的人面前将自己说大一些,就是为了让对方不要轻视自己,此意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   【你如果用这个理论套在自己的情况上,还问我对不对的话,你是再说你还是心智没有长大的未成年人么?】   【……】   陈文杰神色不断变换,一张脸几乎能滴出血来。   陈昀宁再接再厉,【而且,我当时只是猜测,说一个折中的数字而已,如果不是33,那我接着会在这个范围说出数字。   【32,34——一个个实验下去,你就会在真的数字上暴露出来。   【就比如现在,虽然说动作神态能够伪造,但自然反应不会超过1秒钟,否则就有做戏的可能性。   【而这种微反应,就算你知道什么反应代表着什么样的结果,也无法彻底隐瞒过了解这个东西的人。】   他顿了一下,盯着陈文杰愈加难看的脸色说道:【就比如现在,是你自己告诉我,33岁就是你真正的年龄。   【陈文杰,你现在知道了么?】   陈文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昀宁,片刻后忽然笑出来。   低低地说道:【有意思……】   他的目光十分黏腻,如同一条毒蛇,滑过陈昀宁的身体。   也像是最顶级的厨师,看到了让他最渴望的食材。   他咧嘴一笑,怒极反笑,【陈……警官,你怎么理解做饭这件事?】   范元皱眉,他直觉应该结束这次谈话,反正现在他们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但如果这样下去,感觉对陈昀宁的精神会有伤害。   可是,依照他对陈昀宁的了解,对方肯定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撤离。   火锅店那盘肉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已经你从何琼那里知道当时的情况了。   在结合陈文杰刚刚那句【你怎么理解做饭这件事】,不好的预感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陈昀宁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你已经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把你抓起来,关在这里了啊。】   【哈。】   陈文杰调整了一下坐姿,锁具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似乎又恢复了冷静,微微扬起下巴:【我不清楚,而且火锅店的老板也不是我。   【如果有顾客投诉的话,那这里一定有误会。】   他避重就轻,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无端牵连的守法百姓。   但他仍旧在执着于自己的问题,【警官,你还没说怎么理解做饭这件事情呢?】   陈昀宁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已经开始表演起来的人。   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就等着这个演员横空出世了。   陈文杰哼笑了一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能够明白我的想法呢。】   但他似乎又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旺盛的表演欲驱使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从小就很喜欢做饭,觉得做饭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是少数我能控制的事情。   【我可以控制烹饪时候的火候,是大还是小,也可以控制这道菜的调料分量,掌握它的味道。   【也可以控制它的口感熟度,比如为什么有人喜欢吃三分熟的牛排,有人喜欢七分熟,有人喜欢全熟。   【吃到好吃的,他们的表情会眯起眼睛,咀嚼的速度会变快,或者是变慢,都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如果吃到不好吃的,就会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他顿了顿,【我每次看到这些,都会觉得好奇和……】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索性也在这个地方纠结了,慢慢地说道:【这是一门……艺术。】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实习生打字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抿起唇,强压下胃部的不适。   他在后来回来时,听到了师兄们针对白板上的内容的讨论,知道这个案子被发现的来龙去脉。   此时此刻,做了联想,不禁有些生理性反胃。   范元也握紧了放在桌子下的手,他想,他是个正常人,真的无法理解这些变态的脑回路。   陈文杰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笑了起来,带着点儿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得意。   陈昀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糅杂了理解和好奇的复杂表情,他看着陈文杰,轻声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哦?”   这种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激发了陈文杰更强烈的表达欲。   他以为这个警察终于折服在他的精神之下。   他的眼睛逐渐亮起来,却又在片刻后恢复了理性,微微笑道;【差点儿上了你的当,真是个小滑头。   【空手套白狼,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陈文杰交叉双手,【你现在没有什么证据吧?如果有证据,就不会在这里和我说这些了。】   范元舔了下唇,他有点儿奇怪陈文杰怎么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难道有人给了他提示?!   这种想法吓了他一跳。   陈昀宁却没有慌张,反而笑了笑,【陈文杰,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陈文杰挑眉,下意识问道;【赌什么?】   陈昀宁从容不迫地说道:【赌我们谁的速度快吧。】   【赌我们谁的速度快吧?】   陈文杰重复了一遍,仔细地咀嚼着这句话,露出不解的神情,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第428章 喜欢就去做   陈昀宁直视着陈文杰,平静地说道:【就是字面意思,赌我们谁的速度快。】   陈文杰露出迷茫的神色,一时间还是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转过弯来,明白了这个年轻刑警的意思,不由自主地露出个轻蔑又傲慢的笑容,明摆着自己胜券在握。   他自信地说道:【那我这不是在欺负你么?】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警察的蔑视,根本就没有看得上他们的能力。   陈文杰有种自信,警察是没有办法抓到自己的,否则自己怎么可能才坐在这里又很快能够出去呢?   范元抿了下唇,脸色微微下沉。   实习生也从心底生出一股怒意,死死地盯着陈文杰。   但这样的表情只能更加助长对方的气焰,让对方更得意。   实习生有点儿求救似的越过范元,看向中间位置的陈昀宁。   他的队长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戴上了那么一点儿怜悯,【你真的会觉得你能从这里走出去?   【真觉得有人会救你出去?】   陈文杰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些应激,他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用可怜的眼神看自己,就好像自己现在就是他小时候在外面,遇见的那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又被怕它会咬人的大人赶走的老年流浪狗一样。   愤怒的感觉油然而生,气血上涌,露出一抹冷笑,模仿着陈昀宁的语气,阴阳怪气,【你不会觉得你破案的速度,会比我出去的速度快吧?】   他的眼神从上到下慢慢地扫过陈昀宁,压低声音有点儿暧昧地说道:【输了的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刻意扬起的尾音,又黏腻又恶心,让人反胃。   范元不禁怒道:【你敢威胁警察?!】   陈文杰却好似开心了,这小警察的反应让他刚刚从陈昀宁那边得到的愤怒情绪得到了安抚。   他耸了耸肩,没有畏惧。   实习生抿着唇,在他的观察下,他感觉这个叫做陈文杰的人情绪一直很怪异,说平稳却也会暴躁,但每当暴躁到一个范围后,又会重新冷静下去。   而那些波动,都是被他的中队长引起来的。   就好像那个暴躁的开关,掌握在陈昀宁的手中一样,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启动它。   这不禁让实习生感觉到好奇,也逐渐忘记了害怕和紧张。   陈昀宁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范元,不动声色地肯定道:【不错,输了的人,就会付出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陈文杰的目光又全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那你这是同意了?】   陈文杰挑眉一笑,十分不可一世,【陪你玩玩。】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笑,慢吞吞地说道:【容我提醒你一句,你厨房里的那两具尸体并不是你背后的那个人支持你做的吧?   【现在你在这里,说不定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你确定,他会来救你么?】   他站了起来,没有看陈文杰瞬间皱起的眉头,示意范元和实习生一起走。   在关门的时候,陈昀宁回过头来,轻声却十分有力地说道:【你别天真了,一旦你进来判了死刑之后,就真的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了,他所做的事情都会淹没在时间里。   【在你成为孤魂野鬼的时候,他还在逍遥法外,可能找其他人合作,没有人会在知道他所做过的一切。   【警方也不会知道。】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不过是颗弃子而已。】   陈昀宁关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陈文杰的暴怒吼叫,以及随之而来的管教斥责声音。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实习生,随即又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眼睛里露出明显担忧神色的范元,温和地说道:【走吧,我们回去局里。】   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笑出来,【别愣着了,快和我一起加快速度破案,别真的输给他。】   范元抿了下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地吐槽,【那你倒是别打赌呀!】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神色里却已经敛下了那抹忧虑,【你会慢过他?!别开玩笑了。】   他从来不怀疑陈昀宁的实力。   【那我可谢谢你了。】   陈昀宁转身向外走去,肩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像棵长在悬崖上迎风而立的松柏。   实习生机械性地跟着他们一起向外走,走向停车场。   直到已经坐在副驾上的时候,还在心神不宁。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犹如擂鼓一般响动,震颤着他的内心和灵魂。   刚刚那一路走过来,他觉得自己走得不是平直的柏油马路,而是软绵绵的云朵。   他的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最后的画面,精神颇为恍惚。   忽然想到了范元的那句话:【没有几个人会和他一样,第一次进入审讯室就淡然自若的。   【你如果把目标锚在他身上,你会很累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沉船。   【跟哥学学,哥带你。】   但现在,他想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禁面色严肃地喊了一声正在开车的人,【范哥。】   【怎么了?】   范元被对方面容上的神色唬了一跳,以为这傻孩子被今天的阵仗吓到了,要打退堂鼓,连忙说道:【其实,今天这样的情况也不常见。】   【啊。】   实习生呆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肯定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要把目标锚在陈队的身上。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如果把目标定得高一些,就算不能达到陈队那样的水平,也不会特别差。】   他憨憨一笑,【我想成为这样的人。】   随即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好像在说范元不行一样,连忙解释,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不不不,范哥,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我觉得你也很厉害!!!系统做的超级棒!!   【但我更喜欢对现场勘察……抓……抓那些坏蛋……我……】   他有点儿抓耳挠腮,感觉好像越解释越有问题。   范元脸上神色变幻,最后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笑骂道:【喜欢就去做!!!这有什么的!!!】   实习生怔怔地看着他。   听见一贯点儿浪荡的人认真地说道:【加油,我看好你。】 第429章 一块儿小骨头   三个人回到局里的时候,刑侦这一层里的人几乎都不在。   这次的案子不小,要调查的方面也很非常多,除了内勤之外,所有人都出去跑外勤了,各种信息会随之而来。   【陈队,你们回来了?】   内勤小高听到了声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藏在镜片后的黑眼睛很明亮。   陈昀宁点了点头,【有人中途回来过么?】   小高摇头,颇为惋惜地说道:【还没有,都出去跑了,如果我不是崴了脚,也想出去参与走访呢。】   范元忍不住吐槽,【好好休息吧,小妮子。   【你这脚怎么崴的,你忘了么?】   他们刑侦中的女队员非常少,跑外勤的就更不多了。   这小丫头前两天和她师父便衣出警时,追着一个嫌疑人跑了三条街,最后将对方按在了天桥下,等到支援来以后才发现自己脚崴了,肿成了馒头。   本来陈昀宁让她放大假,在家里休养的几天的。   可小姑娘要强,宁可每天拄着拐打车来,也不在家里好好待着。   结果她这个行为被家里人误会,觉得是领导压榨她,跑来了局里找方局哭诉。   那个时候才知道,小高的父亲也曾经是刑警,当年因为缉捕任务牺牲了。   小高总想着亲自抓到当年杀了自己父亲的人。   但她妈妈自从失去了她父亲后,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把姑娘看得非常重。   她并不同意女儿当警察,不想在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   但小高一直将父亲的仇记在心里,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母女两个为此大吵一架。   最后,母亲妥协了,但要求小高只能做后勤,不能再和她爸爸一样做外勤。   开始这件事被隐瞒得非常好,直到小高追凶犯崴脚就再也瞒不了了。   小高的母亲看到女儿这样时,心疼的直掉眼泪。   虽然也怪女儿瞒着自己,但这个时候她又怎么忍心苛责?   母亲强压下心里的惊慌失措,对着小高的师父就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师父对没有照顾好小高也有愧疚, 觉得这次确实自己也有责任。   这倒让小高非常过意不去,后来又给师父赔礼道歉。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母亲跑到局里找自己直属领导的麻烦。   小高忍无可忍,母女两个在方局面前大吵一架,弄得方局也是左右为难。   小高的父亲和他是搭档,曾经过命的兄弟。   那次任务他们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去一家KTV抓一个跟了很久的案子。   没想到对方带了枪,老高为了救其他同事被枪击中,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就因为失血过多而牺牲了。   这成了方局心中最遗憾的事情之一。   而第二件事,就是至今还没有抓到这个凶手。   他明白老搭档妻子的心情,但也理解老搭档女儿的决心。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去劝说任何一方。   她们各有各的坚持,也各有各的理由。   双方不肯让步,最终还是陈昀宁对小高进行了安抚,小高也听了对方的建议,明白了母亲的心,和对方进行了一次长谈,将她们都在意的事情开诚布公地谈了很长时间。   最终,小高的母亲也终于理解并接受了小高的意愿。   小高也因此得以按照自己的心愿做事,但每天也都会定时和母亲报备。   她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好。   这让范元特别惊奇,揽着陈昀宁八卦道:【你和小高说了什么啊?她们之间的矛盾赶紧化解开了。】   陈昀宁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开,平静地说道;【没说什么,劝说一个人首先也要站在她的角度上和她说,话也得有人听才有用。   【这世界上很多矛盾都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沟通造成的。   【一旦她们沟通好了,透彻了,也就没有问题了。】   范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他是做不到的,他没有办法理解什么程度才能算是沟通好了,这太过于抽象了,而他也不想难为自己。   【范哥……你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高佯装生气的哼了一句。   范元刚想说话,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   这单调的铃声范元不用拿自己的电话就知道是谁的,全局还用【铃铃铃】这种古老声音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他有时候都真想打开对方的脑壳,看看是不是都是古董。   陈昀宁扫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范元毫不客气地靠过来,听耳边风。   实习生一脸惊讶地站在原地,眼睛里的神色也都是好奇。   小高差点儿想要拄着拐走过来。   好在陈昀宁及时按下了免提,【有新的发现?】   【那是,还是很有趣的发现。】   法医刘兆的声音混着电流从对面传过来,【你来我这里,我告诉我发现了什么。】   【好,马上就到。】   陈昀宁没有废话,挂断电话就直接向外走去。   脚刚迈出门槛的位置时,又回头看向小高,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留下来,别乱动,等下让赵宇告诉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也别想着等我们走了也过去。】   小高瞪大眼睛,她被预判了,但她还想争取一下,【陈队,我……】   但陈昀宁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气氛一时间有点儿安静,小高有点儿尴尬。   实习生赵宇出来打了圆场,【师姐,你就听话在这里,我一听完就会跑来告诉你的!   【而且法医那边有点儿冷,不利于你的腿恢复。   【还是你不信任我,觉得我不能把看到的都告诉你?】   【不……我没有那么想过。】   小高连忙解释,【我只是性格有点儿急。】   【不急于这一时,学姐。】赵宇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很憨厚。   小高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冲动了,确实应该不动静养。   她坐回了位置,看向陈昀宁,【陈队,抱歉,我刚刚有点儿急躁。】   【没事。】   陈昀宁见小高坐了回去,点了点头,没有在停留。   三个人又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法医这边,看到刘兆正拿着一块儿小骨头在端详。 第430章 逢魔   【刘主任。】   陈昀宁唤了一声,【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   他的目光看向刘兆拿着的那块儿骨头,挑了下眉,回忆了一下当时他们从坑里转移的那两具遗体时的情景,语气很肯定:【不是这两具尸体上的?】   刘兆将手里的骨头放到了解剖床旁的不锈钢浅盘里,才回头看过来,点头,【对,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瞪着眼睛看他,希望他解释一下的范元和实习生赵宇,沉默一下,继续说道:【这两个受害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有十天以上了。   【但是包裹尸体的厚塑料布很完整,没有破损的痕迹,而且在打开之后,尸身完整,所以这块儿尸骨不可能是他们的。】   范元皱眉,又立刻问道:【那死因呢?】   【机械性窒息死亡。】   刘兆伸手指向离着他们最近的这具尸体上脖颈旁暗红色的均匀痕迹,【正常来说,如果受害人是清醒的状态,被人勒住的情况下,肯定会进行挣扎,从而让索沟的位置和周边的皮肤形成深浅不一的伤痕,甚至可能因为勒颈的凶器,比如说绳索,布条这一类的物品,会松动而形成中断。】   他叹了口气,【但你们看,这个痕迹却非常均匀——】   范元抢答,【自杀?】   【……】   刘兆瞪直了眼睛,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揍了过去,笑骂道:【你脑子被狗啃了么!!!过过脑子!!!   【这暗红色的索沟,就是他们活着得时候被勒死的证明。   【因为人活着时候即便是血管受压破裂时,心脏还在跳动,血液会渗透在组织里,会形成这样暗红色或者红色的痕迹。   【反之是白色或者黄色的索沟!!】   法医被气笑了,【再说自杀的人怎么跑到坑里去的!】   范元捂着头,他其实也不是有意的,他想给实习生做个建设,一般来说错误信息后的正确信息会让人更印象深刻一些。   他师父当时就是这么对待他的,让他对此印象深刻。   那次刘兆可没有K师父,这不公平!   范元可怜兮兮地看向刘兆,眼睛里都是控诉的神色。   刘兆不禁冷哼一下,言外之意也十分明显,【你又不是你师父那种经验丰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老警察。】   范元瞪圆了眼睛,一时间都忘记反驳了。   陈昀宁将要跑远的话题拉了回来,他的眼睛落在面前解剖床上的男性尸体,【四肢没有抵抗伤,索沟痕迹均匀……他们被勒死的时候,没有意识?】   他顿了一下,【活着,没有意识,他们如果不是被敲昏迷了,就是体内应该有镇定成分。   【但身上又没有什么伤痕,没必要敲晕了在勒了……两个人的死亡时间相同或者接近么?】   刘兆看向陈昀宁的眼神就变得和善多了,【死亡时间差不多,没有相隔多长时间,甚至可以说就是前后脚。   【我看见没有抵抗伤的时候,采集了他的胃液,让技侦做了毒理分析,结果也刚刚才出来,他们的体内确实有安眠药。】   陈昀宁略略思索了一下,什么情况下两个人会一起吃下安眠药呢?   【他们胃部有什么食物么?】   刘兆摇了摇头,【没发现什么,但有酒精。】   陈昀宁的目光在这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脑海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陈队?】   【邱队,很抱歉打扰了,方便说话么?】   陈昀宁沉稳地问道:【是关于你那个案子的问题。】   邱狄笑了一下,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坐了起来,温和地说道:【陈队,你客气了。】   【我记得你说半个月前,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报案人,说有人拿着飞针要杀他。   【但后来就消失不见了,周围店铺的店家说他是老家出了事情,回家了。   【三天前,他的弟弟又来报案,说哥哥和嫂子失联了对么?】   陈昀宁没有再寒暄,单刀直入地说道:【而且你们调查过,这对儿夫妻性格和善,没有和人结过仇怨,又没有混乱的私生活,没有经济纠纷。】   邱狄沉默片刻,才肯定地说道:【没错,是这样。】   【而其中第一个失踪的报案人曾经和你说过——】   陈昀宁顿了一下,是个要引入重点的语气,【他在前两天晚上晚归时候还和同样晚走的另外一个店家打招呼来着,怎么可能和人结怨,他的人员好得很。   【这句话对么?】   邱狄这次也没有马上说话,电话的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正在查阅着卷宗。   陈昀宁没有催促,这些信息很重要。   半晌,邱狄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对,有这么一句……他说过的。】   陈昀宁垂下眼睛,思索起来。   晚归……看见另外一个店家……打招呼……   ……这两具尸体……   ……不属于两个人的骨头……   没有挣扎……酒精……安眠药……   这些线索在他的脑海里汇聚,重合又分开,最后连成一条清晰分明的直线。   他不禁短促地笑了一下。   【怎么?你有什么发现吗?陈队。】   邱狄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好奇和急促的希望。   【大概吧,但还需要技侦那边测试出武器,还有DNA报告。】   陈昀宁低低地说道:【也许也不用DNA报告。】   周围的人也看向他,范元一把拉住他的肩膀,【快快快,快说。】   【这个现在只能算是一种推测。】   陈昀宁想要拉下范元的手,但失败了,【这两具尸体,可能就是邱队他们案子里失踪的报案人。   【十多天前的夜晚,董东西夜晚闭店回家时候,看见了同样比平时晚闭店的陈文杰。   【打了招呼就走了,但他没有想到,陈文杰当晚是在自己的店里毁尸灭迹或者是杀人。   【陈文杰做贼心虚,觉得董东西看见了自己行凶,所以就想要杀了对方。】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开始应该是找人去杀董东西,结果两次都失败了。   【所以后来不得已,他自己出面,用借口请董东西夫妇吃饭,酒里面放了安眠药,看着他们喝了下去。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店面再被血喷溅上,索性就勒死了他们,埋在了那个已经挖好的坑内。   【而那个坑,里面曾经装过被他分尸,甚至是片成肉片的另外一名受害人。   【所以,刘主任这里有一块儿不属于这两具身体上的骨头。】 第431章 若梦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电话那边的邱狄也沉默不语。   陈昀宁不受影响,三言两语开始安排工作:【所以现在要将这块儿骨头和何主任那边采集回来的人肉片做一下DNA对比,还有安排董东西的弟弟来认尸,看看是不是董东西和他的妻子。   【我要去一趟图侦,看看监控录像的恢复情况,还有周边天网系统有没有拍到过陈文杰或者其他可疑人员。】   【好,我把骨头装给你,正好你带给何主任。】   刘兆点头,开始翻找刚刚的证物袋,并做好标签和文件。   邱狄也马上说道:【我去联系一下董南北。】   但下一秒他又停顿了一下,有点儿迟疑地说道:【遗体的情况,方便家属做指认么?   【我是说,面部条件允许么?要不……要不也做DNA试试?】   他补充道:【我们这边有上次去董东西夫妻二人住所勘察时,采集到的毛发。】   陈昀宁的目光在这两具受害人的遗体上扫了一圈,抿了下唇,【可以采用DNA的验证,但结果需要时间。】   【好,我知道了。】   邱狄的语气有种勉强的轻松,【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董南北说让他来认尸,尤其还是这样的尸体。   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没想到现在居然阴阳相隔,谁都没办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吧。   【我知道。】   陈昀宁低声说道:【而且普通人没有受过训练,死去的人面部也会和活着的时候有所不同,不一定准确。】   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句【你别想太多】咽了回去。   挂断电话后,陈昀宁看向已经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范元和赵宇,歪了下头,【你们去图侦吧,帮着图侦他们看看监控,而且这是阿元你擅长的。】   他弯了下唇角,【我很期待你的系统能够快速识别陈文杰的异常。】   范元终于露出一个轻松又骄傲的神情,【我现在就去!!你放心吧!!!】   陈昀宁点头,接过刘兆递过来的透明物证袋,和范元赵宇在电梯前兵分两路。   他要先去一趟技侦。   双林市局的技侦办公室在六楼,在轿厢向两侧划开,他走出去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下。   陈昀宁闭上眼睛,缓解突如其来的眩晕。   他知道这是连续工作,没有休息造成的不适。   刚刚在法医室时,他的一只耳朵就在耳鸣,就连按压耳鼓都没有得到缓解。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是脑供血不足的体现。   唯一能够缓解的办法就是休息。   可惜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品。   也许很多人说,爱惜自己的身体,保持身体健康才能够快速破案。   但实际情况往往就是小病忍着,大病挺着,除非真的躺下昏迷了。   否则,该怎么和焦急又伤心的老百姓张口说,【您先等一等,我睡一觉再帮你查。】   凶手一天没有被抓到,受害人家属就多一天活在地狱之中。   他们期盼着可以找到真凶,还给受害的亲人一个公道。   如果警察和法律让他们失望了,那【倒吊人】就会在他们心中埋下火种。   陈昀宁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眨了眨眼睛,冷静平稳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他走向技侦,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躺在躺椅上闭眼假寐的何琼听到声音,向声源处看过去,有点儿惊讶地问道:【昀宁啊,你多久没休息了?】   陈昀宁笑了下,【没多久,也刚躺了会儿。】   他伸出手,将从法医那边拿来的骨头递过去,【需要和从火锅店带回来的人肉片做一下DNA对比,看看是不是一个人。】   何琼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接过证物袋的同时,将对方按在了自己刚刚躺过的沙发椅上。   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做比对,结果出来也要等一会儿的。】   陈昀宁难得露出点无措的神情,【我还要去图侦——】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何琼打断了,【那边不是有阿元吗?图侦那边他擅长,你不要事事都事必躬亲,抓大放小。   【不然你躺了,方局要哭了。】   陈昀宁抿了下唇,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有点儿怀疑地说道:【脸色真的那么难看?】   何琼被这句话问笑了,很犀利地吐槽:【可以不用化妆,就去恐怖片现场演恶鬼了。】   【……】   陈昀宁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躺下,闭目养神起来。   模模糊糊之间,看见了一条长长的小路,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的时候,父亲难得休息带着他们兄弟两个去钓鱼。   那天天色湛蓝,薄云如同拍在礁石上的浪花,悬停在如洗的天空上。   那条路上人不多,他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跟着父亲,风从耳边惬意地滑过。   弟弟坐在横梁上仰起头问道:【爸爸,你能不能经常像今天这样带我出来玩呀?】   沈冬至没有直接回答小儿子的问题,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爸爸尽量。】   男人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惜因为旁边汽车的鸣笛声他没有听清楚。   小小的陈昀宁想,以后还有时间问清楚。   但他没有想到,那一天后,父亲就不见了,消失了两年。   后来他也忘记了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直到母亲弟弟和父亲相继去世后的某一天他又想了起来。   只是他仍旧没有办法知道那天父亲说了什么。   直到这一次,在梦境里,跟着容琛学过唇语的陈昀宁终于看懂了父亲的唇形轮廓。   【乖啊,还有很多很多失去了重要亲人的人在等着爸爸呢。】 第432章 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滴滴滴——滴滴滴——】   分析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来,何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先是在连接的电脑的屏幕上扫了一眼,又按下了打印。   等待着打印机完成打印工作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向躺椅的位置。   躺在上面原本睡着的人此时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神情迷茫地看过来,显然还没有彻底清醒。   何琼将已经打印出来的A4纸拿了过去,温声说道:【吵醒你了?】   【没有,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居然睡着了。】   陈昀宁坐起来,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声音却有点儿歉意,【影响你休息了,抱歉。】   【……】   何琼无奈,【在说什么啊。】   随即他又挑眉,有点儿神经兮兮地问道:【怎么样?这个躺椅。】   陈昀宁的目光没有离开报告,那上面显示出了骨头和肉片上的DNA一致,但与那两具尸体无关。   他一边在思考邱狄带着董南北的DNA来的事情,一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挺好的,躺椅,很容易让人入睡。】   何琼笑起来,【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才把行军床换了,果然加班休息的时候比较好。】   【……】   陈昀宁终于抬眼看向何琼,看着他有点儿眉飞色舞的神情,抿了下唇,直率地问道:【何主任,武器匹配出来了么?】   何琼不禁叹气,忍不住吐槽道:【你这年纪轻轻的,居然就是个工作狂。   【轻松,放轻松。】   他边说边开始向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回头说道:【来,跟我来,我给你演示。】   陈昀宁眨了下眼睛,站起来,快步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到隔壁,是个物理器具实验室。   这个屋子里陈设得十分简单,远处有三个深绿色的靶子靠墙而立。   一定距离外,有一排格挡。   贴着走廊的这侧墙壁上是一大排木质带有玻璃门的长柜。   何琼手里拿起来三块儿薄厚一样的薄板,走向靶向,将它们依次放在上面,替换了原本的靶子。   又用手拉了拉,确定已经安装妥当后才折返回来。   声音冷静地说道:【这个木板的材质和董东西店里的隔板是一个材质和厚度的。   【我们分析现场采集来的细针的落点位置,毛刺方向,刺入深度以及其他环境的综合考虑,推测出了三个位置。   【但是当我们拿着不同的,可能被使用的工具在这三个位置测试的时候,刺入的痕迹,深度都没有能够和现场采集来的那个数据匹配得上。】   陈昀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琼。   他从何琼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知道对方只是在陈述曾经做过的实验的失败合集。   但这些失败并不是结果,只是客观存在过的事实。   他对此没有一点儿怀疑。   何琼也在端详着陈昀宁的态度,触及到那双沉静的目光时,他不禁笑了一下,忍不住就想逗弄一下对方,【你也不怕我就把失败摆在你面前,然后摆烂说找不到?】   陈昀宁摇了摇头,语气颇为坚定,【你如果没有找到器具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不是这样。】   【……】   何琼感觉没有一点儿成就感,【每次捉弄你都不如捉弄阿元来得有情绪价值。】   陈昀宁面无表情,【我下次喊阿元一起来。】   【哈哈。】   何琼笑出来,边笑边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三条橡皮筋摆在桌面上。   有点儿期待地看向陈昀宁,带着些考校的味道。   陈昀宁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对方,似乎在确认对方的意思。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何琼的意思,短促地笑了下,将目光转向筷子和橡皮筋。   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浮现出来,那还是他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学过的一种手工玩具。   他拿出其中一双筷子,用皮筋将它开口分支的地方缠绕起来。   又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平静地问道:【有美工刀么?】   何琼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美工刀递了过来,顺带还拿了胶水。   陈昀宁鼓捣了一会儿,一把简易的枪型的小玩具就在他的手中成型。   还不等他端详,就被何琼拿了过去,然后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飞针放在卡槽上,钩动下面充当扳机的短木块,细长的飞针急射而出,钉在靶子上。   两个人走了过去,何琼将飞针拔下来,【看,这个落点和现场采集到的一模一样,角度,高度,方向,深度,针孔的大小都一致。】   他叹了口气,【原本我以为体积小是那种一只木管或者竹管制作而成的那种器具,把长针放进去,用嘴吹动,体积小方便携带。   【但是实验过后发现落点的深度不够。   【我一时间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武器,结果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有个刷视频的同事,在看这个东西的制作视频。】   何琼抬了一下手,将这把简易的小手枪抬起来,【我就想可能就是这个东西,而且可以就地取材。   【凶手在和老板谈话的时候就能够完成半成品,老板也不会觉得奇怪,没准还会以为对方幼稚。   【等到受害人转过身,凶手迅速组装好,射出飞针。   【只是这家伙的稳定性不太好,不太容易操控,所以也能解释为什么那么近的距离,都没有将射中老板。】   陈昀宁点头,而且这种凶器即便是带出去了,到时候拆卸后丢在某个垃圾桶内,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都会以为这是个厨余垃圾。   小的时候,他的爸爸教过他用这样的方式做筷子皮筋枪打鱼抓鸟,野外生存用过。   这是陈昀宁儿时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只是现在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人手中发挥出了不一样的作用。   他一时间有点儿唏嘘。   只是马上他就压下这些情绪,沉稳和冷静又回到他的身上。   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刚刚何琼有点儿失望的表情,还说着:【每次捉弄你都不如捉弄阿元来得有情绪价值。】   他抿了下唇,话到嘴边变成了,【何主任,你真是真厉害了,能发现这个武器,真得太不容易了。】   何琼闻言瞪大眼睛,下意识就打了个冷颤。   片刻后才战战兢兢地说道:【你正经点儿,你突然这样说话我不适应。】   他顿了一下,又伸手在陈昀宁的眼前晃了晃,【你不会是被什么人夺舍了吧?!】   陈昀宁被气笑了。   他倒是想穿越回上一分钟,给那个想要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一巴掌。 第433章 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正当何琼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陈昀宁的手机响了。   【铃铃铃——】的古老铃声响了起来,听得何琼直皱眉。   陈昀宁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号码有点儿眼熟,他按了接听键,里面传来个熟悉的声音,【陈队,你现在在局里么?】   是邱狄。   【在,我在办公室。】   陈昀宁已经准备向外走了,这个时候来电话,恐怕是和董南北有关系。   他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董南北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采集毛发时候有了突发事情。   这种习惯性的把最差的结果先想出来,再慢慢想其他方面的方式是他从小就形成的思维模式。   对于他来说,最坏的已经想过了,其他的就已经不算什么了,都有方式去解决。   而这也养成了他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的处事风格。   【我带着董南北来了局里,正在大门口,先带他找你吧。】   邱狄的声音再次传来,并没有发现对面的人在这极短时间内的情绪变化。   簌簌而动的风声从听筒中传过来。   陈昀宁的脚步一顿,已经搭在门锁上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没有忽略那句【我带着董南北来了局里。】   而不是【我带着董南北的毛发和董东西家里采集到的毛发来了。】   他有点儿迟疑,【你不是说要验DNA,看看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邱狄打断了,【董南北说想要亲自看看,就算是董东西已经腐败了,他也想看看,否则——他睡不着,以后也睡不着。】   陈昀宁垂了瞎眼睛,转动把手,走出去的时候,夹着电话转身和何琼挥手道别。   下一秒,就转身消失在了闭合的玻璃门外。   何琼放下同样挥着的手,叹了口气。   垂下目光看着那把简易的筷子皮筋枪,半晌才勾起唇角,笑了笑。   【果然,这个也难不倒他呢。   【下次用什么呢?】   被人思考下次用什么方式考校的人一无所知地从电梯中走出来,刚巧碰到迎面走来的邱狄和董南北。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部轮廓和董东西的轮廓有些相似,身高胖瘦也差不多,都是中等身材。   黝黑的面容看起来颇为憔悴。   已经成缕的头发乱蓬蓬的没有打理,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干裂的唇紧抿着,双手在身体两侧握着,双肩僵硬,整个人都紧绷得厉害。   陈昀宁先和邱狄打过招呼,又转向了站在邱狄身后的董南北,   面无表情地问道:【董南北,你准备好了么?】   董南北有点儿迟钝地看过来,许久才无意识地问道:【……准备什么?我要准备些什么?……】   他黑眼圈浓重的眼睛里露出些迷茫。   陈昀宁耐心地解释,又问了一遍:【你做好要看见董东西的心理准备了么?】   邱狄闻言也看向董南北,浮上些担忧的神色。   他也劝过对方,不要去看现在的董东西,他也怕董南北的精神会崩溃。   但董南北的意愿十分强烈,而且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当他想要说什么调节一下气氛的时候,董南北开口了,【我准备好了,不管我哥现在什么样子,我都得看他一眼,我才能睡得着,以后也不会后悔,怪我自己现在没有来确认一眼。】   【即使你不来,按照现在DNA的技术,也不会出错的。】   邱狄再次将这句话说出来。   【但你也没有办法保证你们从我哥的住处采集来的毛发就是他的呀!】   董南北反驳,【如果因为采集得不对,没有匹配上……不就错过了……】   【我们会进行三角对比的。】   邱狄想要努力一下,毕竟董东西现在的尸首看起来太有冲击力。   董南北固执地摇了摇头。   邱狄有点儿为难地看向陈昀宁,目光里仿佛在说:【陈队,你看董南北一直这样说的,我也没有什么办法,麻烦你了。】   陈昀宁点了点头,又看向董南北,语气颇为认真干脆:【你如果真得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就跟我来吧,去法医室。】   董南北瞪大眼睛看过来,有点儿吃惊。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说些什么,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通过了。   他一定要见见哥哥的最后一面,这样以后他也去世后,在下面见到哥哥的时候才能不会觉得愧疚。   三个人依次走进电梯,电梯向下得时候,陈昀宁从闭合的轿门反射的光影看着闭着眼睛的董南北,歪了下头。   回想起董南北刚刚的那句话,【但你也没有办法保证你们从我哥的住处采集来的毛发就是他的呀!】   这句话看似在质疑警方,不过也可以从其他角度去理解。   董南北为什么会觉得在董东西的住所,常用的洗漱用品,杯子里采集到的生物检材,有不是董东西的可能,而且态度还很肯定呢?   这不太正常。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觉得这里肯定有点儿不为人知的事情在。   他们三个人来到停尸房的的时候,董南北的脚步反而在门口停了下来。   他的手搓在了一起,呼吸急促起来。   陈昀宁的手放在锁上,这次他没有说什么,没有再问对方是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很多时候,在某些事情上,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建设,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的从他们的身边滑过,邱狄张口,想要再劝一劝董南北的时候,董南北抬起头,看向了陈昀宁,语气颇为坚定:【很抱歉,我现在准备好了。】   陈昀宁点头,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第434章 僵尸来了都要叹息   董南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已经太过于悲伤和紧张,已经导致身体的温度降低。   当他踏进太平间的时候,停尸房内的温度并没有他曾经想象中的那么寒冷。   他曾以为这里会冻得人直打哆嗦,可现在,他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和平时他所住的地方差不多,甚至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没有炸起来,腿脚走路也十分利索。   他走到那一排看起来小小的金属制箱门的地方,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原来哥哥那么壮的人也能躺在里面,那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躺在里面呢?】   他没有感觉到害怕,只是盯着其中一扇门一直看。   董南北的的直觉告诉他,他的哥哥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法医刘兆已经接到了通知,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看见人来了,和陈昀宁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在得到肯定的示意后,他转身,用右手握住了旁边的门的把手,用力将它拉了出来。   那扇门正是董南北刚刚所注视的那个。   和电视里演出来的不一样,没有白布盖在他的脸上。   那张轮廓分明又生机勃勃的面容如今青白一片,像是葳蕤草木被冰雪覆盖。   他们兄弟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一起颠沛流离,又相互扶持。   被亲生父母抛弃过继,被大伯大伯母带到十几岁,而后吃着百家饭,开始自力更生。   不是没有见过其他死去的人,早些年在工地上干体力活的时候就亲眼看见过从高楼层施工因为意外掉下来的工人,那时候他只有好奇,和其他工友站在旁边看热闹,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和难受。   但现在,他看见躺在那里变得硬邦邦的兄长,居然也没有痛苦和难受。   这和他以为的他会嚎啕大哭,痛不欲生不一样,他现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全身都冷,只能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是胸口感觉到刺痛后才开始运行。   董南北感觉,自己也躺在了那里。   他呆呆地看着董东西,耳边还是半个多月前哥哥熟悉的声音,爽朗地说道:【小弟,来跟哥一起打理饭店吧,现在生意很好,哥一个人忙不过来,看管不过来。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飘着了,在工地打零工,啥时候能成个家。   【咱哥俩儿一起打理这个小饭店,过两年你娶妻生子我也算是完成伯伯和伯母的嘱托了。】   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董东西,也幻想着新生活的开始。   结果才短短半个月,那个开朗健谈,待人诚实,一辈子没有和人红过脸的哥哥就这样躺在里面。   董南北只觉得胸口一痛,喉头一痒,一股腥甜的味道冲入口腔。   他勉强来得及转身,伸开胳膊迫使身边的两个警察让开,抢了半步后,才一张嘴,鲜红色的血液喷洒在柔白的地砖上,铁锈味儿刹那间就窜入了鼻腔。   【……】   邱狄被这一变故惊得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陈昀宁上前半步,接住了向后仰躺下的人。   刘兆也赶紧快步走过来,翻看对方的眼皮,想着实在不行他也可以进行个急救。   虽然他是个法医,但也算是个医生。   当初七年的临床也不是白学的。   他看了看对方的气色和微动的眼皮,对着看向他的陈昀宁说道:【没事,气急攻心,等下就好了。】   陈昀宁点了点头,咬紧了牙关。   邱狄也反应过来了,有一点儿后怕。   董南北开始看起来非常正常,没有想到会突然发难。   曾经有人对他说过,越是深刻的痛苦,表面上越会风平浪静,但突然一下爆发出来,就如同平地炸响一个惊雷。   他曾经以为是开玩笑的,网上的梗。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真得有人会如此。   邱狄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他又瞥了眼地面上溅落的血液,【也可以采集这个血液去和董东西做一下DNA对比。】   这要是把董南北刺激出什么问题,他肯定要负责。   邱狄有点儿后悔答应董南北将他带来认尸了。   但这点儿懊恼的情绪一闪而过,最多的还是担心对方会不会有问题。   【别紧张,邱队,没事的。】   刘兆安抚道:【让他缓一缓就好了。】   他伸手拿出电话,给其中一个号码发去信息,【戴上工具箱来太平间。】   随后又在邱狄惊讶又迷茫的目光中打开了柜门,拿出一套被褥。   【来帮忙。】   刘兆看向邱狄,示意对方过来。   两个人将床垫铺好,陈昀宁又示意邱狄过来,两个人合伙将董南北抬了上去。   【没磕到后脑,应该没问题的。】   刘兆补充道,他平时话不多,但现在邱狄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邱狄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抿着唇站到了一边。   太平间的门被大力推开,拿着勘察箱的何琼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陈队!你没事吧?!】   【……】   陈昀宁微微瞪大眼睛看向对方,不温不火地说道:【我似乎还行?】   【?】   何琼囧囧有神了一下,才转头看向躺在墙边床垫上的人,以及地上飞溅的血。   转身就想走,被已经走过来的刘兆拉住了。   刘兆莫名其妙地问道:【你干嘛去?】   何琼被抓住的手用力,可是没有挣脱开。   他再次用力的时候,冷酷地说道:【老刘,我不能帮你伪造现场,不能毁尸灭迹,虽然咱俩关系很好。】   刘兆蹙眉,【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伪造现场,什么毁尸灭迹?】   何琼挣脱不过索性站住了,用眼神扫过躺在地上的董南北和地面上的喷溅血,无声控诉。   刘兆被气笑了,忍不住拔高声音:【我是让你采集血液,和董东西做DNA对比。   【董南北是看见了董东西后,急怒攻心吐血!你在想什么啊!!!】   就这个脑子,僵尸来了都要摇头叹息!!!   【噗。】   不和谐的笑声在旁边响起,一直都胆战心惊,无比紧张的邱狄终于被这近乎于荒诞的一幕逗笑了。   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陈昀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何琼,仿佛在认同刘兆的吐槽。   何琼抿了抿唇,提着箱子走了过去,开始采集地面上的血液。   董南北悠悠转醒,低声说道:【是我哥哥,董东西。】   他这突然出声,把毫无防备的何琼吓了一跳,差点儿坐在地面上。   刘兆不由得想,果然是个兵荒马乱的一天。 第435章 抱团取暖   【董南北,有件事情我想要问你。】   陈昀宁决定在去图侦之前,将自己的疑惑问出来。   躺在地面上的人双眼看着棚顶,低声说道:【什么事情?】   陈昀宁索性走过去,贴着墙坐了下去,后脑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缓解眩晕的感觉,【你说的有一句话我很在意。】   董南北一时间回想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在意的。   但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去看,客客气气地问道:【您想问哪一句话?】   陈昀宁闭上眼睛,吐字清晰地说道:【邱队刚刚说即使你不来,按照现在DNA的技术,我们警方也不会检验错误的时候,你非常肯定地说,我们也没有办法保证从你哥哥的住处,采集到的毛发就是他的。】   他停顿下来,睁开眼睛,看向仍旧躺在地上也看过来的人,目光清透锐利,【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而且毫不怀疑。】   这句话一出,邱狄也咂摸过味儿来。   他刚刚也有一瞬间觉得哪里不对,但当时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如今被陈昀宁点破,倒让他恍然大悟。   董南北和他哥哥的性格差不多,大大咧咧,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不会去和警察兜圈子,莫相对而言,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对警察有着畏惧,本能会逃避,如果逃避不了就会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心里所想的所知道的都吐出来。   就比如现在,董南北沉默半晌后,诺诺地说道:【这件事,是我哥哥的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刘兆闻言差点儿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挤到一起,直白地说道:【但现在你哥哥已经去世了,或者说死于非命了……这个家丑对他来说也构不成名誉上的影响了,甚至还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凶手。   【但你如果因为这点儿虚无缥缈的家丑,声誉的话不说出内情,错过了抓捕凶手的时机,你对得起你哥哥么?】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觉得你哥哥是想让你维护他的家丑,还是帮他抓到凶手?】   邱狄的余光看了一眼刘兆,抿了下唇,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赞同,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觉得抓不抓得住凶手,这种责任和能力关键在他们警方,不能道德绑架受害人亲属。   只是刘兆是法医,不是他们这种一线跑外勤,走访调查的民警,这样说倒也让他不能指责什么。   董南北闻言抿紧了唇,眼睛轻微震颤,内心似乎在做挣扎。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在乎哥哥的一切也没有问题。   但这个警察说得好像也没有错。   大脑里仿佛在有两个小人挣扎,却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的打算。   陈昀宁微微垂下眼睛,将董南北的表情纳入眼底,很清楚对方在挣扎什么。   找出证据是他们警方要做的事情,而从受害人家属口中所获得的信息也是证据的一种。   他将这些前因后果排布在一起,大概地对此有了一些推测。   而且这些推测,很可能会带出来其他的问题。   他思索了片刻,温声道:【董南北,如果这个问题你觉得难以启齿,那我们换个方式。】   董南北被声音吸引过来,诧异地看着这个一直表现淡定的年轻警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好,什么方式?】   【下次要先问什么方式再说好,不然被人卖了还反悔不了。】   何琼忍不住吐槽。   【……】   董南北呆了呆,好像是这样没错。   陈昀宁将话题拉了回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如果对,你点点头,如果错,摇摇头。   【这样……你可以接受么?】   董南北仍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陈昀宁组织了一下语言,【有兄弟两个人A和B从小相依为命,后来十几岁上,流浪到异地他乡,为了温饱,两个人必须要赚钱养活自己。   【但是弟弟B的年龄太小,未成年,很多地方是不会招收弟弟的。   【就只能是哥哥A多负担一些,但是哥哥也从来没有抱怨过,甚至收入很多都用在了弟弟B的身上。   【后来哥哥要娶妻生子了,弟弟和嫂子的关系不太融洽……】   听到这里,董南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和嫂子的关系不好,他觉得嫂子对哥哥并不贴心,也没有和哥哥一条心。   但是哥哥好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心甘情愿对嫂子好。   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哥哥,才一气之下离开了哥哥,自己去外面开始闯荡。   陈昀宁继续温声说道:【后来的某一天,弟弟B接到了哥哥A的电话,电话里哥哥十分伤心,因为他发现……妻子在外面有了其他人——】   他停顿下来,一众人也看向了董南北。   董南北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是,你说的没错。】   一旦开了这个头,下面的事情讲出来就如同倾泻而出的洪水,让他不再觉得难以启齿或者还要去维护什么。   他没有再等陈昀宁说下去,董南北自己开口说了下去。   原来早在三个月前,董东西就偶然发现了妻子在外面另结新欢。   他感觉到了痛苦,不知道该和谁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她不差,工资也按时上缴,妻子怎么就会这样对自己呢?   无处发泄,又在妻子满不在乎的态度下,董东西无处诉苦,翻来覆去也只能给弟弟打电话,和他说出自己的怀疑。   董南北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那种畅快的感觉,也没有对哥哥说当初就和你说过她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但你鬼迷心窍。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哥哥哭诉。   那一天他们好像回到少时,突然面对伯伯和伯母车祸的意外离世一样,抱团取暖。   通话的第二天,董东西就搬出了他们一起在长图租住的地方,自己另外租房生活了。   还将新的地址告诉给了弟弟。   董南北平静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去西站小区采集的毛发?】   邱狄点头,【是,我们是根据资料去的那边采集的毛发。】   董南北的声音有些苦涩,【他觉得这个事情丢人,除了和我说过外,没有再和别人说过搬家的事情。   【所以你们去的地方,他当时已经不住那里了。】 第436章 翻转   邱狄微微张开嘴,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一点。   但马上他又想到了一点儿违和感,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你怎么能肯定这个毛发不是你哥哥的呢?你是怀疑你嫂子的外遇对象曾经住进过那间出租屋?】   董南北垂下眼睛,抿了下唇,露出一些难以启齿的表情。   只是都已经讲到现在这样的程度了,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稍许,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是,我哥跟我说过这个事情,说嫂子的新相好已经住了进去。】   邱狄短促地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但是,根据我们调查,你哥哥和嫂子住在那里很久了,如果突然换个陌生人来住,家里的男主人又不在家,不会引来邻居的注意么?】   董南北苦笑了一下,【现在社会尤其这种城市里,还不是老年人居住的地方,大家都是打工的,租房子的,谁会没事注意邻居家里有谁呢?】   他当时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就是这样,住在地下室,不大的地方住了差不多20多个人,而且流动性也强,上下班的时间也不一样,有的人直到他离开时,他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对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在哪里工作,和谁有什么关系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再说现在人心也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保证好自己的钱财就不错了。   他看向刑警,【警官,其实你也不一定知道你的邻居是做什么的,住了什么人。   【更何况,她还对别人说老公家里有事回老家了,老家的弟弟来学习,在这里住一段儿时间。】   这种正常得不能在正常的理由背后,是那些潜藏在深处的龌龊。   董南北的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身侧的地面,似乎是在透过它看向某个遥远的时空,神情里有一些悲伤。   他们哥俩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荆棘上前行,好不容易扫荡清了一片土地,安稳不了几天就又得被迫上路,再次遇到荆棘丛林。   到现在,董东西的命都搭了进去。   【这个人的年龄很年轻?】陈昀宁捕捉到了那句【老家的弟弟来学习。】   董南北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了,我没有见过,哥哥也没说过。】   陈昀宁想了想,平静地问道:【你要不要看看另外一具遗体——】   他在董南北看过来得惊讶眼神中,继续说道:【是不是你的嫂子?】   董南北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儿难以置信的眼神,下意识就想反驳那样的嫂子,怎么可能又来找他哥,还跟他哥哥死在一起?!   但面前的这个警察神色又是那么严肃,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神情。   也许这件事是真的?   可是不管这件事是真还是假,他都不想再看那张让他厌恶至极的脸。   然而,当他开口想要拒绝的瞬间,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哥哥带着嫂子第一次来家里,将对方介绍给自己认识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他也真心希望哥哥和嫂子能够永远幸福下去。   他当时还小,生病了也是嫂子照顾的他,给他煮了面,还带他去打针。   曾经他们也是很好的家人。   可惜到后来,一切都变了。   董南北闭了闭眼睛,挣扎了一会儿,从床垫上坐起来,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看向那边一排的金属制箱门。   又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地走过去。   刘兆已经站在了那个装着女性受害人的冷冻箱门前,温声问道:【你准备好了么?】   董南北麻木地点了点头。   刘兆也不再废话,直接将箱门拉开。   滑轮在轨道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董南北看着那张熟悉的,和哥哥一样灰白的面容,露出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扭曲表情。   甚至到后来都不由得笑起来,那个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走调,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是恨过,讨厌过这个女人,但他也同样爱过,敬重过这个女人。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他之所以后来会恨会讨厌,也是因为在恨和讨厌之前有过爱和敬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是他的反应已经将答案公之于众。   这个女性受害者,就是董东西的妻子姚蔚蓝。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到了刑警们的心头——按照董南北的描述,董东西和姚蔚蓝的关系后期并不好,而且姚蔚蓝已经有了其他的男朋友,还有和董东西离婚。   那怎么两个人会在同一时间死在一处又被埋在一个地方呢?   邱狄眯起眼睛。   陈昀宁忽然出声:【你说的是谁的故事啊?】   董南北一愣,脊背瞬间笔直,诧异回头,脸上还带着泪痕,【什么意思?】   【你说的事情和你哥哥和你报警时候说得不一样。】   陈昀宁面沉如水,【在你们报警的时候,你哥哥和你嫂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差,而且你嫂子的性格也很好。   他看了一眼邱狄,【邱队在和我分享卷宗的时候,说过你哥哥在两次遭遇飞针偷袭的时候,回家和妻子说了这件事,妻子就说是不是你哥哥在外面得罪了人,才会遭到人家报复。   【除非你哥哥再娶……或者说……】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出轨的不是姚蔚蓝,而是你哥哥董东西。   【而你——知道这件事,知道哥哥的新的妻子是谁。   【所以报警后,遇到邱队时,你会说哥哥和嫂子叫你来帮忙。   【这才是让你觉得难以启齿的地方吧?   【有钱了背弃发妻,另结新欢,还要将脏水泼到无辜的人身上,才能维护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   陈昀宁面无表情,连声音都没有变化。   但就是这样的表现才更让董南北脸上觉得火辣辣地疼,【真是——刻薄寡恩,背信弃义。】   董南北颓然地坐在了地上,仿佛一瞬间就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刚刚被他的故事和表现蒙蔽的何琼与刘兆简直和吞了一万只苍蝇一般难受。   差点儿就被蒙骗过去了。   【我……我只是怕 ……】   董南北喃喃地说道:【只是怕……你们……】 第437章 这样下去他肯定会秃头   【怕我们什么呢?】   邱狄忽然反问道:【怕我们知道这些事情,觉得你们私德有问题,又同情弱者,戴着有色眼镜,然后会不尽心找你失踪的哥哥?】   董南北的眼睛闪过一阵伤痛和惭愧,显得有些狼狈。   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他只觉得一阵难堪浮现在心里,最后只能认命地闭了闭眼睛,然后点头,哆哆嗦嗦地说道:【对不起,我真得害怕这样。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   【董南北,其他的话就算了吧。】   邱狄冷漠地说道:【我们办案,不会因为凶手的私德而产生不想破案的情绪,我们更想要寻找答案和真相。   【真相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和你是不是道德强人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但隐瞒细节,编造故事,会影响真相。   【我问你,这名女性死者,是你哥哥还没有离婚的妻子,还是现任的情人?】   董南北长叹一口气,【是我嫂子,我哥哥还没有离婚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发妻。】   他编造了一个故事,但故事里并非全无真情实感。   【但我真的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我的嫂子其实内心也恨我哥哥,可是更多的却还是痛苦。   【他们也有一段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在一起了。】   他停顿片刻,才又说道:【但我肯定,我哥哥说的那个和他一起的妻子,是现在和他在一起的这个人。】   邱狄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董南北,发现对方这次的神色没有作假迹象了,才又问道:【那你有你哥哥现在在一起的这个情人的联系方式或者住址么?】   董南北颓然地点了点头,【我有我哥哥新的住址。】   【好,那你说一下。】   邱狄拿出笔记本,做出准备记录的动作。   【在太阳花小镇16栋303。】   董南北表情木讷,陷入一种思考的模式。   陈昀宁突然插话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第一任妻子,姚蔚蓝身边有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或者亲人?】   【没有,我嫂子是个孤儿。】   董南北摇头,【但是这几年我没有见过她了,也不太清楚了,以前没有什么发现。】   陈昀宁思索片刻,看向邱狄,【我要去图侦,董东西现在地址邱队你和同事去勘察,也许——】   但他没有把话说完,神情却有点儿一言难尽。   邱狄明显被调起兴趣,但又在中途戛然而止,弄得室内所有人都有些不爽。   何琼上来扯住陈昀宁的胳膊,阻止他离开,【别卖关子!!快说,也许什么!!】   他一向直来直往,刘兆难得的表现出一些支持。   【我……只是个推测而已。】   陈昀宁有些无奈,只能说道:【要不你带上人和邱队一起去吧。】   何琼露出个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包括董南北,【为什么?】   【……】   陈昀宁挣脱不了,又被刘兆围了上来,索性也就放弃挣扎,站在原地了,【董东西失踪这么久,邱队,你们在调查时候,除了董南北外,还遇到有人报他失踪么?】   邱狄想了想,【没有,因为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董东西的样貌和名字了,后续他没再出现时,我就已经联系过信息科,看看有没有其他所或者单位报过类似人员的失踪,虽然筛选出来三起,但是后来我们去验证时候发现并不是一个人。】   【那如果关系现在还不错的人来说,为什么不报警?】   陈昀宁循循善诱,【要么不在意,要么在等待,要么就是没有办法报失踪。】   【不会不在意的,现任的嫂子……人其实也很好。】   董南北心一横,【其实我哥哥对嫂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嫂子查出是不容易怀孕的体质,为此我哥哥也伤心了很久。   【所以后来才找了现在的这个嫂子,现任嫂子已经怀孕了,对我哥哥非常好,他们平时一起经营小店还能支撑,但现在她有身孕,不方便在在饭店帮忙,这才让我过来。   【我哥其实也按时回家的,如果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家,还没有信息,她肯定会报警。】   邱狄不予置评,他没有办法对董东西的私生活和想法做什么评价,但不代表他认同这样的做法。   【那现在不在意和等待就已经被排除了,剩下个没有办法报失踪。】   他也顺着差不多的思路去想,【所以,陈队,你怀疑她出事了?】   陈昀宁点头,【差不多。   【如果出事了,正好何主任他们跟着你去,可以直接进行勘察工作。】   【……】   何琼无语了一下,感觉在这方面陈昀宁还挺周到。   但还颇有道理,只是他还是忍不住要阴阳怪气一下,【那要不要让老刘跟我一起?顺便还能验尸?】   陈昀宁面无表情地点头,【这样更好,但是他要留在这里处理完现在的事情。   【让他徒弟跟着你去最好。】   何琼被噎住了,他只是嘴欠而已。   【那我现在先去一下图侦。】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轻松地说道:【晚上见,各位。】   ……   众人面面相觑,刘兆一把拉住要爆发的何琼。   短短一句话,那么温和的一句话,【晚上见,各位。】   更像是恶魔耳边的低语,将他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被拉住的何琼忍不住吐槽,【工作狂!!!他绝对是个工作狂!!!】   跳起脚来,反拉住要走的刘兆,【他在这样不分昼夜,不好好休息,一直工作,早晚,他会秃头!!!】   【他肯定会秃头!!!】   刘兆捂脸,【恶毒,真是太恶毒了!!】   不过说归说,闹归闹,刘兆的徒弟刘珂和何琼还是一起跟着呆若木鸡的邱狄去了董南北给的新地址,祈祷不要发生陈昀宁所预测的那个最坏的结果。   陈昀宁恍然不觉,去了图侦。   【监控修复好了么?】他们从火锅店拿回来的监控设备被人为删除了几天,技侦的技术人员正在复原。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技侦笑了一下,【毕竟我们来了个强力的帮手。】 第438章 乌鸦都得给你让步   陈昀宁闻言一愣,【强力的帮手?】   技侦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强力的帮手。】   陈昀宁有点儿奇怪,会是谁来了,但一个名字钻入了他他的脑海。   他迟疑地问道:【秦铮来了?】   只是来了不陪着宋馈,跑来实验室干嘛。   【我是来拿一份报告的。】   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一些无奈从他耳侧传过来。   陈昀宁回头看过去,还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   【你们那边完事了?你怎么没有陪着宋老师?】   容琏的情况很棘手,而且保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遇到危险了,宋馈未必有自保的能力。   他临走前不是给过唐谕暗示么?   想到这里,他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小伙伴儿的眼神也充满了疑惑,大有一种小伙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机灵了的意思。   唐谕哭笑不得,【那边已经结束了,宋哥觉得累,休息去了。   【我那边有个案子的报告需要从咱们这边借一下,反正也没什么事情。   【放心。】   陈昀宁点了点头,【然后你就被他们扣下帮忙了?】   【陈队……别说扣下这样的话。】   技侦杨光连忙摆手摇头,【阿铮也是自愿来帮忙的,看咱们工作量太多了,心……】   陈昀宁抬起双手,右手放平,左手只有食指伸出,轻轻抵在右手的手掌里,做了个打住的动作,【你要是这么说,阿铮可要走的。】   杨光赶紧看向面无表情的唐谕,双手合十,夹着嗓子说道:【阿铮哥哥,棒棒忙,是我们太忙了!!!】   唐谕要比杨光大三届,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杨光就已经很崇拜唐谕了,发誓要和唐谕一样,做个学霸附体,优秀毕业生。   但他毕业的时候,却遇到了另外一个天之骄子陈昀宁,与自己的愿望失之交臂。   他痛定思痛,结果追着陈昀宁来到了长图,美其名曰在哪里跌倒的,就在哪里爬起来。   陈昀宁听了说那杨光应该回去学校,在那里重新爬起来。   唐谕觉得这个逻辑很合适。   杨光无语的瞪着眼睛看他们,最后妥协,【快来快来,我记得师兄在复原监控上很有天赋。】   他的目光认真又有点儿急切地看向唐谕,【我们想知道这个案子里丢失的那些监控视频究竟记录了什么。】   陈昀宁没看杨光,他也看向唐谕,但眼睛里问得东西却不一样,【宋老师那边自己一个人能行么?】   唐谕微微点了点头,【没事的,那边没事的,安心。】   他又抬了抬手,似乎还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转而看向有点儿好奇的杨光,转移话题,平静问道:【程序在这台电脑上?】   【嗯嗯,是,师兄。】   杨光被转移了注意力,瞬间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好奇的那种诡异的气氛。   陈昀宁垂下眼睛,目光越唐谕的肩膀,看向更前面一些的电脑屏幕。   虽然唐谕没有明说来,但陈昀宁知道,唐谕在说【相信容琛。】   他当然相信容琛,但是他并不相信其他的容家人,尤其是容文海这个人。   他没有直接和容文海接触过,但极少的几次去容琛家里看见容文海的照片和接触到某些社刊对他进行的采访时,他就有一种这个人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即便是笑得温和儒雅,又是做公益,但骨子里那种冷漠和傲慢是没有办法掩饰的。   谁阻碍了他就会被他毫不留情的铲除,即便那是他的亲人。   所以在早点店外看见容琏的第一眼时,陈昀宁就觉得不能让容文海接近对方。   否则,知道容琏说话内容的人都会有危险。   这可能也是他被调走的某个原因。   想通这些,他也很快从案子被截断的愤怒中冷静下来,开始专心查手头的这个案子。   只是没想到这个案子看似十分简单,但查下来才发现弯弯绕绕的不少。   【昀宁,你着急要看录像带上的什么内容?】   唐谕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没有回头,平静问道:【等下修复好了,第一时间定位过去。】   陈昀宁从思索中跳出来,简单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看看火锅店对面,那家麻辣烫店歇业前后几天的事情,还有麻辣烫店主去派出所报案前两天的视频。】   【好。】   唐谕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当他再次按下回车键后,进度条在屏幕上匀速前进。   【还要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陈昀宁不禁感叹,【你这技术好像比大学时候还厉害了。】   杨光闻言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仿佛陈昀宁是在夸他一样。   【哈。】   唐谕很少会露出笑容,现在却短促地笑了一下,【不过恢复时候我并没有看日期和时间,这个跑完,下一个开始恢复你所需要的。】   【不急。】   陈昀宁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结束那边事情的呀?】   唐谕双手交叠,向下压了压,缓解一下手指的僵直和疲劳,【大概你进来时的四十分钟前。】   他又瞥了一眼金属表盘,【怎么,你想尽地主之谊?请我吃个饭?】   陈昀宁笑了,【行呀,请你和宋老师一起。   【宋老师这次帮了大忙,幸好你们从长林赶了过来。】   唐谕看向屏幕上,已经跑了三分之二的进度条,【我们也刚刚结束手头上的一个案子,正好在空窗期。】   他忍不住打趣道:【你这次的运气不错。】   【……】   陈昀宁不由得叹了口气,论运气这一块儿他确实不怎么好。   可是,但他还没想完,他的手机就响了。   【铃铃铃——铃铃铃——】   陈昀宁看向来电号码时,心中一沉,立刻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何琼阴阳怪气的声音:【我说昀宁啊,你以后不当警察了,就去出摊吧。   【别算好的事情,就给人家看凶,肯定准的被人揍的程度。   【乌鸦都得给您让步。】   【……】   陈昀宁懒得理这些风凉话,直接单刀直入,【你们发现又一个受害人了?】   他的目光注视着黑屏后又亮起来的屏幕,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入麻辣烫店,似乎在和董东西攀谈什么。   耳边传来的声音却已经换成了刘兆,【陈队,你带队来吧,这里发现了受害人尸体。】   在唐谕拉动快捷键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快步从麻辣烫店飞奔而出。   陈昀宁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没有半分变化,【好,我现在就去。】 第439章 用逻辑分析它的来源和走向   【你去吧,我知道你要找什么,等下所有监控视频修复好后,我会一起查的。】   唐谕抬头看向好友,【到时候发给你。】   陈昀宁露出一个感激的神色,眼神微动,【谢谢,辛苦你了,阿铮,那我先过去了。】   他刚刚已经发信息给了范元,让他叫上其他人一起赶到太阳花小镇16栋303。   范元有点儿兴奋,喊上了赵宇一起。   实习生皱起了脸,浮现出一个痛苦的神色。   他现在才感受到跟着陈昀宁的工作强度,和刚开始绝对不是一个等级。   但马上赵宇又兴奋起来,实习生总是会对现场产生奇怪的期待感。   这种期待感促使他想要尽可能得到凶案现场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有多出类拔萃。   范元耸了耸肩,他好像也经历过这样的心情。   到现在……他其实并不想接电话听到警情,无法在对它保持一种兴奋的状态。   毕竟,这样一个电话,一个消息,背后代表着不止一个人的悲伤和破碎。   如果,他们抓到凶手还好,会让这些受伤的人心中得到一丝慰藉。   但如果,一件案子拖很久都没有破,凶手没有被抓起来,那些受害人家属就会一直活在地狱中,不断地去想为什么我的家人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警方还没有抓到凶手,为什么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范元闭了下眼睛,曾经被受害人家属抓紧手腕t痛哭流涕逼问,【你们为什么还没有抓到害死我女儿的凶手!!!为什么!!!你们这群废物警察!!!】   他想最难过的其实还不是被人家质疑,而是自己良心这一关。   因为人手不足,未破的案子拖得越久就越容易向下沉,被一拖再拖。   等到专案组解散,相关调查人员又被排入新的案件当中后,这样的案子可能就会无疾而终。   毕竟人的精力有限,没有多少人会手里握着几十件案子同时去查。   【哥,你心情不好?】   坐在副驾上的赵宇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范元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脸,启动了车子,【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赵宇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后面轿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他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后面,想看看是谁和他们一起去现场。   【阿元,我来开?】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赵宇都不用回头看了,就知道是陈昀宁上来了。   范元又抹了一把脸,【我这么明显?】   【……】   陈昀宁无语了一瞬间,【你可以自己看看后视镜就知道了。】   范元摇头,【不看,你们两个坐好,系好安全带,别担心的我要开车了。】   陈昀宁又观察了一下对方,有点儿知道这个朋友心里在想什么了。   只是这个是每个警察到了一定阶段都要面对的事情,要自己去想开。   想开了就能更好的留下来,想不开就会离开他们这个群体。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面上,树木在两侧快速掠过。   泛黄的树叶被朔风一吹,就从褐色的树干枝头落下来,在半空中翻滚,安静又缓慢地落在地面上。   范元抿着唇,努力压下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一时间,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赵宇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想要改变一下这样的状态。   他用手摩挲着自己小臂,反反复复张口几次,终于说道:【陈队,范哥,你们接到接警电话不兴奋么?】   【……】   小家伙提起了一壶没有开的水。   范元沉默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兴致高昂地回答他。   赵宇微微瞪大眼睛,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自己可能问到了范元的雷点上。   正在后座翻看卷宗的陈昀宁从纸面上抬起,看了一眼面露尴尬和懊恼神色的赵宇,及时开口,【接到出警电话时,我没有兴奋过。   【从来都没有过。】   【啊?】   赵宇不禁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理解,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   但马上,他又被自己的不礼貌吓了一跳,又追加了一句:【陈队,对不起,我——】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陈昀宁打断。   陈昀宁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刚刚的追问,反而空洞了眼睛,透过卷宗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因为——】   我曾经也做过受害人,也是受害人的亲属,我曾经体会过这些感受,就没有办法对此视而不见,对此兴致高昂。   可是这些话没有办法和身边的人说,而能说的那几个人,他们也都有相似的经历,不必说。   陈昀宁有点儿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因为我天生情绪就不太敏锐吧,这些感情在我能感受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所以,我曾经特别羡慕你们这样能马上就感觉到别人情绪变化的人。】   【……】   赵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想开口,却又被开车的范元截胡了,【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他将车子停到了另外一辆警车的旁边,打开门走了下去,故意落后了几步。   和陈昀宁并肩向前走的时候,悄声说道:【你骗得了那个小实习生,但你骗不了我。】   他是不相信破案能力出类拔萃的陈昀宁会情感迟钝的,这个人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得十分迅速,怎么可能真得反应慢呢。   陈昀宁也低声说道:【是真的,因为我不是通过感知,而是通过逻辑判断和学习,去分辨对方的感情的。】   范元不可置信地瞥了对方一眼。   用逻辑去判断感情的发展和原由?这是什么东西?!   陈昀宁笑了笑,也不再分辩。   电梯打开,两个人先后从里面走出来,303的大门开着,门口有民警在执勤。   空气里飘浮着一些腐臭的味道。   他们对视一眼,戴上了手套和脚套,向里面走去。 第440章 &441根本没有想留活口   出租房的装修很简单,只刮了大白和铺了地板。   但屋子里面的其他一些小细节,却能体现出居住在这里的人的灵巧心思。   刚刚就被通知赶来开门的房东大姐面色苍白,丰厚的唇紧抿,双肩收拢身体尽可能的靠近了大门口。   她微微歪斜着头,眼睛里闪过惊慌无措和难以置信的样子,说话虽然沉稳,但上下牙关打架还是暴露了她此时此刻的内心。   【警察同志,我真不太知道他们。   【当时是她来租的房子,说和老公两个人住,在大学城那个小吃街开小吃店的。   【人很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看起来特别好的一个人。】   她不禁抬眼看了一下周围,【这屋子开始没这么好,都是这个女同志收拾的,我后来因为楼上漏水来过一次,觉得就是正常过日子的人,也爱护房屋,我们其实很喜欢租这样的人。   【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房东大姐愁苦的看向主卧的方向,这下屋子也成凶宅了,真是早知道不租给他们了。   可——这也不是租客想的呀,租客也受到了无妄之灾。   到底还是善良占据了上风。   她在心疼自己的房子时,也心疼了租客。   都是那个杀千刀的凶手的错。   一边记录的警察端详了一下她的神色,继续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大姐摇头,【没有什么异常的啊,我们这里虽然是老小区,但治安都很好。   【最多就是邻里之间拌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她皱紧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再度摇了摇头,【我住着离这里也比较近,有时候还能在楼下的院子里遇到他们两个人,女的怀孕了,男的也没有说出去乱搞,反而对老婆更好了。   【我们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聊天时候也说到过,还挺羡慕这两口子的。   【觉得女的嫁对了人。   【夫妻两个也没有说吵架闹红脸的,不过——这些日子,要说有什么问题,那还真有一件!】   她瞪大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神情激动,伸出食指,横在胸前。   这个举动也引得记录的民警看向她,虽然面上没有什么不同,但眼睛里也带着询问和好奇。   房东语速突然变得飞快,【这几天,没看见她老公回来!】   她的面色一变,大胆猜测,【不会是她老公杀了她吧!!!】   民警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起来。   【警察同志,你说她老公浓眉大眼儿的,怎么能做这么畜生的事情!!!】   大姐开启了责难,【我们平时真没看出来,还以为她老公是个多么好的人,没想到也是狗东西!!!】   民警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陈昀宁和范元也不再停留,走了进去。   陈昀宁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客厅的情况,这里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地面上也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他的目光又转回了大门口,向着旁边的小技侦招了招手。   对方端着相机走过来,有点儿好奇,【陈队?】   【大门锁有撬痕么?】   陈昀宁指了指入户门。   小技侦摇头,回答得很稳重,【没发现,何主任当时特意看了大门,外部是完好的,至于有没有技术开锁的可能,得拿回去实验才知道了。】   陈昀宁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小技侦收紧了相机,手指将它抓的更紧,【您客气了。】   陈昀宁继续向里面走,但主卧门口细微的拖拽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一抬手,拦住了仍旧要往里面走的范元。   【怎么了?】   范元不明所以的问道,但他的目光也落向了好友所看的位置,【……这怎么了么?拖拽痕迹,可能也是搬家具留下的。】   陈昀宁没说话,半跪在地面上,仔细地查看这两道痕迹的走向。   稍许,才沿着前进的反方向看过去,它们指向了厨房。   陈昀宁站起来,没有进入到主卧,反而去了厨房。   范元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还没等他问什么,陈昀宁却率先提问了,【你说什么情况下,会让受害人没有防备的打开房门?】   【……】   范元心想,下一次一定告诉小伙伴儿别突然提问,否则他有一种还在学校被老师拎起来提问的感觉,【我……】   他也看向厨房,厨房里也没有凌乱打斗的痕迹,只有一个有点儿奇怪的,好像转了一圈的点。   他不太擅长联想,这对他来说有点儿难,【邻居?借东西?】   【借什么?】陈昀宁淡定追问。   范元简直想要吐槽,【我怎么知道借什么呢?!】   但他忍住了,只能蒙一蒙,【来厨房,借餐具?调料?】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露出点儿怀疑的神色,【那为什么地面上没有打碎的瓷片或者落下的调料呢?】   【也许被凶手收拾了,或者——】   范元抓耳挠腮,干脆说道:【要不你直接说吧!别难为我这种不太擅长联想的人了。】   他可以写出非常优秀的代码,但是没有办法凭空想象。   陈昀宁指了指范元刚刚觉得奇怪的原点。   【我们来个假设,如果有人在白天,穿着职工的衣服,准确来说是煤气公司的衣服。   【楼下单元贴了一个通告,这两天会有煤气公司的工程师来入户检查煤气是否安全,有没有漏气的情况。   【我如果是凶手,可以穿煤气公司员工的衣服,来敲她的门,说检查煤气。   【如果不仔细地查验工作证,我就会给凶手开门,让他进来。】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会在前面引着对方去厨房查看煤气灶。】   范元不禁又看了一下大门,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地面,【所以凶手在这里打晕她,转了一圈,又将她拖拽回主卧室?   【这多麻烦啊?!】   他灵魂质问。   但陈昀宁不慌不忙,【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怎么入室的。   【而且受害人怀孕,身子重一些,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将现在的她抱起来。】   【确实没办法抱动。】   看见他们来,却半天没有在主卧等到人的何琼自己过来找人了。   【她现在身子很重的,一尸两命。   【这个凶手,真的令人发指。】   他的脸色苍白,【根本没想让他们活着。】   陈昀宁看向咬牙切齿的何琼,【怎么了?】   【没有什么,就是不太舒服。】   何琼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空气里也没有太强烈的血腥味儿,否则早就有人报警了。   范元被勾引起好奇心,准备去主卧看看。   【做好心理准备。】   何琼难得好心提醒了一下同事,【不行就出来。】   范元诧异点头,但终究还是没有冒进,直接冲过去。   他看向陈昀宁,【一起?】   陈昀宁挑了下眉头,还是点头说道:【走吧。】   两个人进入到主卧的时候,范元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何琼咬牙切齿且脸色难看了。   这个场景不血腥,但足够变态。   孕妇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突起,瞪得很大的眼球里布满血丝。   脖颈上有着深紫色的掐痕,衣服已经被割开,突起的肚子上有一小块儿出血点,上边还插着一把匕首。   显然凶手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能够彻底完成内心的想法。   刘兆咬着牙槽,在查看情况。   范元和开始进来,现在仍旧处于震惊状态的实习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   【这变态要剖腹将孩子拿出来?】   范元的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   陈昀宁没有说话,这个场景显而易见。   而凶手显然就是奔着女性受害人来的,而且怀有深刻的恨意,甚至对她腹中胎儿都怀有深刻的恨意。   才会有将他剖出来的想法。   但又因为某些原因而放弃了。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陈昀宁陷入深思之中,【不,最主要的是,凶手为什么恨受害人,甚至来说也恨这个还没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一个孩子要怎么在没出生的时候得罪一个人呢?】   他冷静地沿着墙壁走进屋子里,这里面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从地面摩擦的痕迹看得出,凶手将受害人在厨房打晕后,拖拽到了主卧,在这里先掐死受害人,再想要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婴儿。   但他不觉得对方是想要救这个孩子,否则也不会将匕首插入这么深,都已经没至手柄的位置。   丝毫没有犹豫和担心这样会不会伤害到胎儿。   陈昀宁的目光看向双人床床头所靠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结婚照。   照片中的男女笑得幸福,女人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一道灵光,在陈昀宁的脑袋中炸响。   他想起来董南北的一句话:【其实我哥哥对嫂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嫂子查出是不容易怀孕的体质,为此我哥哥也伤心了很久。   【所以后来才找了现在的这个嫂子,现任嫂子已经怀孕了,对我哥哥非常好,他们平时一起经营小店还能支撑,但现在她有身孕,不方便在在饭店帮忙,这才让我过来。】   他的眼睛眨动了几下,原来是这样的目的么?   范元从厌恶和震惊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时,就看见了好友的这个动作和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对方,低声说:【你想到什么了?】   陈昀宁这次没有犹豫,他看向范元,低声将范元的话说给他听。   范元瞪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董东西的前妻是凶手?】   刚刚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刘珂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前妻具体是谁,是在太平间那对儿男女受害人么?从死亡时间上来说,太平间里的那位死亡时间更长。   【不太可能来杀这个怀孕的受害人。】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除非——这个世界有鬼,否则孕妇死亡的时候,太平间的女性受害人已经死了。   【她做不到的。】   范元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不禁吐槽,【这怎么还讲上鬼故事了?】   当年他们还在上大学时候,男寝除了侃大山,聊体育,说女生外,还会一寝室的人听鬼故事。   像青雪张震都是他们常听的,然后熄灯以后集体去上卫生间。   这一晃多年了,当时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但陈昀宁却没有受到影响,他看向刘珂,【匕首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   【……】   范元很佩服好友精神的强大。   这完全不为所动的心理素质,佩服。   刘珂似乎也吃惊,但马上他就调整好,沉稳地回答:【按照我的经验来看,是死后伤。   【但具体还是要回去做一下检测,才能真的确定。】   陈昀宁点头。   范元没忍住,又用胳膊捅了捅对方,【你不怕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都真要怀相信陈昀宁那句情绪反应慢的鬼话了。   赵宇看起来也差不多,都有点儿好奇地看着中队长。   陈昀宁面无表情,【目的是这个目的,但是凶手又不一定要是姚蔚蓝。】   【……】   范元点头,也学着对方一样,平淡地说道:【有道理。】   企图借此掩饰自己刚刚的尴尬,轻咳一声问道:【那谁会用这个目的来行凶呢?与姚……姚蔚蓝有关系?】   陈昀宁半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董南北开始的故事里真假半掺,以他的学识没有办法完全凭空捏造一个故事,所以他所说的很多事情,应该都是真实的。   【他曾经编造的故事里,有这样一句话,他说‘她还对别人说老公家里有事回老家了,老家的弟弟来学习,在这里住一段儿时间。’   【董南北开始说这句话时候我并没有特别在意,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老家来了个弟弟学习。   【弟弟来了才发现姐姐和姐夫离婚了,姐姐也和他说了离婚的原因……】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图侦最后的时候,那个戴着鸭舌帽从对面麻辣烫店铺匆匆出来的画面,微微张开嘴。   似乎一切都已经能够联合起来了。 第442章 惊喜   一行人回到局里的时候,陈昀宁快步走向图侦。   他手里攥着电话,面色严肃,一路都没有说什么。   范元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小伙伴儿走路的速度是真的很快,按照他1米78的身高,步幅都有些跟不上对方。   但陈昀宁走路的姿态很稳,肩背笔直,一点儿都不摇晃。   【你这么急干嘛?】   范元忍不住开口抱怨:【这风驰电掣的,还以为你这是孩子要出生,着急奔产房呢!】   【……】   陈昀宁蹙眉,他刚刚在想事情,没有将对方的话听完整,只听到了“产房”二字。   他不由得说道:【你家里人生产你还在这里干嘛?去陪床吧。】   真诚的语气让范元一噎,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纠结了半天愣是一声都没说出来。   到了图侦门口,陈昀宁才发现身后跟着的人,意外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范元吐血:【我不在这里我在哪里?】   陈昀宁糊涂了,手握在门把手上,快速说道:【你不是说什么产房,你要去陪产么?还在这里查什么案子啊,又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范元抬高双手,拉住肩膀来回晃了一下。   【你有病吗!!!咱两朋友这么久了,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不知道么?!劳资女朋友都没有,就更别说媳妇了!!!   【媳妇都没有!!!我陪什么床!!!我去什么产房?!   【你的脑子都是浆糊吗!!!除了案子,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怀疑你怎么照顾自己的!!!】   范元忍不了了,他一定要摇醒这个人。   【……】   陈昀宁踉跄了一步,感觉眼前一黑,嘴上却不动声色,【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没媳妇,不用去陪产房。】   但他马上就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那你刚刚说什么着急奔产房?】   范元刚想开口,图侦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陈昀宁和范元都愣了一下,范元认识对方,但不太熟悉,只见过两三次。   下一秒,他不禁怒从心头起,听说这个人还利用关系抢了昀宁的案子!!!   这算哪门子朋友!!!简直在捅昀宁的心窝子!!!   看我不给你点儿教训!!让你知道我们是老虎,不是那HelloKitty!!   正在他想要发作的时候,对方开口了,声音斯斯文文,一口温柔的广普,“他的意思应该是说你走路快,他跟不上,你这么着急干嘛,是要去产房陪产么。”   范元到口的怒气瞬间就憋了回去,不由自主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哥们儿有读心术么?!   没有看到刚刚的经过,居然能明白他说什么。   陈昀宁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看向对方,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事情都办完了?”   容琛摇了摇头,“后面和我就没有关系了,交给我哥去做了。”   他的神色里染上一些复杂,“我当时去你办公室找你,你没在,去现场了,但是我跟着你同事去,你又回来局里了。”   他没想到他们之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多次错过。   这让容琛的心里十分忐忑,不由得想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他的目光看向范元依旧握在陈昀宁肩膀上手,这个场面其实有点儿滑稽。   陈昀宁比范元要高半头,范元只能抬高手臂,差点儿挂在对方身上。   他知道他们都有交其他朋友的权利,就好像他自己也有其他亲朋好友一样。   但人心总会更偏向自己,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介意好友结交新的朋友。   会对对方不再只有自己一个朋友这个认知感到难过。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因为私事而剥夺了对方所查案子的时间段。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改变了,甚至如果不说开,不真诚去解决这个问题的话,会导致他们越走越远。   这是让他最难受的地方,也是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容琛闭了闭眼睛,半侧开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陈昀宁闻言点了点头,准备往里面走,但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温声说道:“你还病着呢,赶快回家休息吧,这样跑来跑去的,严重了就不好了。”   容琛闻言看过去,落日的余晖穿过他的眉眼,将他复杂的神色隐藏在一片暗红色中。   片刻后,容琛低声说道:“昀宁,有时间我们谈一谈。”   陈昀宁露出个诧异地表情,但很快他就又将它收敛起来,点了点头,“好,不过我要先解决现在这个案子。”   这倒是他一贯风格。   容琛也决定先回家里,容珏在十分钟前给他来过信息,说已经能将容琏安顿好了。   “好啊,我等你。”   两个人不再说什么,错身而过的瞬间,容琛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好友后才关上门离开。   陈昀宁刚想往前走,被范元拉住,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就这么原谅他?”   “?”   陈昀宁满头问号,一脸【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什么意思?什么原谅他?   “你是说容琏那件案子的事情?”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插手这件事的肯定也不是容琛,他不会这么做的。”   这一点陈昀宁还是有把握的。   他不想再耽搁时间在这方面上,认真看向范元,“先破案子,再说别的。”   范元也不好再问什么,只能跟在对方的身后走到还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唐谕旁边,看着对方在逐帧查找着可疑人士。   “你回来了?”   唐谕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低低说道:“找到了你说的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交给信息科那边去查户籍资料了。”   他停下手里动作,按了暂停键,偏头看向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应该快有结果了。”   陈昀宁看着屏幕上暂停的内容,不由得感叹,“你动作真快,居然已经看到我们最新传过来的监控资料了。”   唐谕抬手指了指屏幕的一角,“那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惊喜?” 第443章 提审(1)   陈昀宁和范元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和从店里出来的鸭舌帽是一个人?”   虽然装扮不一样了,但同样对人体轮廓,还参与着局里面部识别系统研发的范元很快就看出来两者一样的地方。   术业有专攻,范元的技能点大概都点在了这上面。   陈昀宁对此深信不疑。   唐谕刮目相看,“不错啊,居然肉眼可以分辨出来。”   这其实并不是容易的工作,很多学画画的人终其一生都看不出来,他也是经过系统性培训,千锤百炼换来的。   但范元这样,基本上属于天赋。   范元有点儿小得意,“哥就是干这个的。”   他伸手指向画面上的两个人,将他们相同的,不可能有所伪装的地方指出来。   陈昀宁点头,虽然他从对方的步态和动作可以同样分析出这两个人是一个人,但会耗费时间。   不如好友这样快速。   他抬手拍了拍对方,案子里原本模糊的轮廓被他彻底串联起来。   唐谕不由得问道:“有想法?”   他其实很好奇,好友的破案速度和宋哥的效率所差无几。   他一直有点儿羡慕这两个人的脑子,为什么会把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没有太多关联的事情结合起来的。   此时此刻,看着陈昀宁的表情,他觉得好友已经抓到了那根名为蛛丝的真相。   在很多人还在寻找证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答案,现在不说,只是因为物证还没有到手。   很多时候,如果别人这样去做会被人认为是根据事先预设的结果寻找匹配的证据。   但这两个人,往往都是在他人的期待和逼迫中,提前说出答案。   因为他们并不会忽略任何一条证据,即便已经有了答案,如果和某一条确定的证据不符,也会不眠不休的重新推演。   绝不会得过且过。   范元和赵宇也很想知道,都看向了陈昀宁。   陈昀宁有点儿无奈,“你们知道,现在证据报告还没有出来。”   范元耸耸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那你就当给我们讲个故事就行。”   “……”   赵宇觉得有道理,在开始觉得强人所难外,也加入了劝说的大军。   陈昀宁叹了口气,“其实我在想,如果凶手真的是姚蔚蓝的弟弟,那他的动机就是为了给姐姐出口气。   “这个弟弟来到姐姐这边读书时,姚蔚蓝已经和前夫离婚的消息就已经瞒不住他了。   “姐弟的关系很好,所以弟弟才会想着要替姐姐出头。   “也许他中途和平找过董东西,但不欢而散,也许还更加恶劣了。   “弟弟看不惯前姐夫这样对姐姐,也无法接受致使他们分开的原因——姐姐不能生育,第三者怀孕上位。   ”姐弟两个也许还为此吵架了,比如姐姐说不要管他们了,但是弟弟不同意。   “后来弟弟从网上学了制作皮筋枪的方法,先去店里找前姐夫,还做了伪装,结果对方也没认出来。   “这一点其实可能更让弟弟难过,尤其还看到了原本对姐姐好的姐夫,现在对第三者同样好。   “相反,却把自己都忘记了。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两次失手。   “仓皇逃跑,还是被姐姐察觉到了,或者董东西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想要报警的时候,姚蔚蓝找到了他,请求他别报警,不想弟弟的前途被毁。   “姚蔚蓝是去找董东西道歉的。”   陈昀宁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不巧,前一天董东西晚下班遇到了同样晚下班,在店里杀人分尸藏尸的火锅店老板陈文杰,陈文杰做贼心虚,怕被撞见他的董东西发觉他在做什么,所以先下手为强。   “而且可能那几天姚蔚蓝总是去找董东西,让他放过弟弟。   “结果就被陈文杰注意到了,那天他杀董东西灭口的时候,姚蔚蓝还在。   “陈文杰就只能孤注一掷,连姚蔚蓝也处理掉,这样就没有人能知道他杀害了董东西了。”   他抿了抿唇,“这就是个暂时大概的推测,具体还是要等抓到凶手再说了。”   陈昀宁抬手看了下手腕上光洁的表盘,【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都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半集合。】   证据检材的分析需要时间,估计短时间内别想有结果。   那就不如回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战。   但还没有等范元和赵宇点头同意,唐谕那边就收到了消息,是信息科同事的回复。   【鸭舌男,姚青绿,20岁,长图林业大学的学生。】   ……   还附录着他的现住址。   陈昀宁有点儿遗憾地看向了范元和赵宇,以及后来陆陆续续赶回来的兄弟。   “阿元,得趁着姚青绿还没有反应过来潜逃时,将他带回来。”   范元没有说什么,他点头,带着组里的人向外走。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将姚青绿带回来的过程格外顺利。   四十五分钟后,人就已经坐在了提审室的审讯椅上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几个警察。   姚青绿甚至还带着一种茫然。   “名字。”   范元率先开口,赵宇仍旧坐在电脑前做记录。   姚青绿抬眼看过来,带了一点儿嘲笑的语气,“警官,你抓我的时候不是问了,我是不是姚青绿?怎么现在忘记了?要不要吃核桃补一补?”   范元觉得自己现在的修养越来越好了,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名字。”   “……”   姚青绿沉下面容,但又有些惧怕对方的眼神。   他毕竟不是小学生未成年了,该嘲笑嘲笑,该缩头乌龟就要缩头乌龟,可是不情愿的表情还要摆出来,嘟嘟囔囔说道:“%…&¥…”   范元半眯起眼睛,“把名字说清楚,你刚刚不是也说得很清楚么?”   姚青绿毕竟还是个学生,只对峙了三分钟就败下阵去,小声说道:“姚青绿。”   范元忍住冷笑,“大点声,听不清。”   姚青绿有点儿急了,“姚青绿!!!姚青绿!!!”   “警察的耳朵不聋,不用这么大声音。”   范元面容严肃,和刚才那种没有表情比起来,显得更加凶狠一些,“名字。”   姚青绿的胸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半晌才说道:“姚青绿。”   赵宇迅速记录。   范元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似乎也没有笑,“从什么地方来长图?来长图做什么?” 第444章 提审(2)他就是个东西   秩序和规矩一旦有被建立起来的苗头,快速但平稳地将它巩固住是最重要的事情。   范元的问题听起来都很简单,直白,寻常,没有任何古怪刁钻的特色,甚至如果排除询问的地点,都有一种话说家常的感觉。   这会在不知不觉间让被审讯的人放松警惕,降低抵抗反应,提高自信,觉得警方也不过尔尔,自己可以将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   但这恰恰会一脚踏入陷阱。   为了维持这样好似尽在掌握的状态,被审讯的人会渐渐变得驯服听话,企图用这样的方式麻痹警方。   而一旦适应这样的节奏,在被突然询问关键问题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措,甚至会因为习惯性而回答出自己原本想要隐瞒的事实。   此时此刻就算发现了警方的用意,也没有办法再度扭转局面了。   只能讲出一切。   姚青绿显然也在不知不觉之间着了道。   他用鼻子哼了一口气,“我要参加一个考试,提前来这边适应,我姐姐就在这里,所以我去我姐姐家住一段儿时间,考试结束后离开。”   “你姐姐家?”   范元慢条斯理地追问道:“你说下具体位置。”   姚青绿摇了摇头,无所谓地说道:“就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我姐当时接我,她带着我回家的,我能找到,但是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那条路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微微撅起唇,“反正就是个老破小的小区,我可以带你们去。”   姚青绿垂着眼睛,没看看向对面。   范元和陈昀宁对视一眼,又接着问道:“那你有钥匙么?不然出去后怎么回去开门呢?”   姚青绿不疑有他,随口说道:“随便找个网吧就行了啊,对付对付,也就几天。”   范元的声音依旧平缓,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你在网吧住了几天?”   姚青绿的眼睛向左侧看去,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七八天?九十天?反正我一直就在那里,你们自己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们当然查过了。”   范元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却并没有什么温度,“你来考试,要住在姐姐家,却半路跑出来去网吧住宿……你姐姐不担心你么?不去找你么?你不联系你么?”   姚青绿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只是喏喏地说道:“……我姐在生气,我也不知道……”   他再次垂下眼睛,这一次几乎与询问桌的桌板平齐。   这是一种逃避,懊悔,抗拒和自我防卫的姿势。   范元察觉到时机到了,“你姐姐为什么在生气啊?或者说,你姐姐为什么在和你生气?”   他的声音不大,也很温柔,没有什么疾言厉色。   但姚青绿听的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咬紧了唇,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范元也在下一秒哼笑了声,“怎么,很难回答?”   姚青绿闭上眼睛,牙关紧咬。   “那不如我替你说?”   范元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你姐姐姚蔚蓝发现了你要去杀死你的姐夫——”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暴喝打断,“你他么别乱说,我没有姐夫!!!我没有!!”   范元没有反驳,目光平静地看着突然抬起头,上半身前倾,手铐撞在桌面的锁板上,发出金属刺耳的声音。   姚青绿瞪大眼睛,梗着头,脖颈上暴起一道青筋,目眦欲裂。   “那个人渣不是我姐夫!!他配不上我姐!!”   范元挑了下眉,不紧不慢,“是么?但是调查的资料显示,姚蔚蓝和董东西并没有离婚。   “虽然他们不住在一起了,但法律上他们仍旧是夫妻。   “所以,董东西仍旧是你姐夫。”   “他不是!!他不是!!!他这种刚有一点儿臭钱的人就学别人找小三的人,他不配!!”   姚青绿声嘶力竭地吼道。   范元半眯起眼睛,“所以,你就去报复他,想给你姐姐出口气?”   他抬手拿起桌面上摊开的卷宗里,夹着的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张大小的照片。   那是从董东西麻辣烫店走出来的鸭舌帽青年。   姚青绿的目光在触及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嘴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呼吸节奏紊乱,时快时慢。   半晌才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似哭非哭的,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他活该。”   他又咧开嘴角,看起来像是笑了下,“他活该,可惜老天爷不收他,让他两次都躲了过去。   “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发现是我做的,他要是报警了将我抓紧局子我也是心甘情愿的,算他是条汉子。   “但他没有报警,我还以为他是看在以前的亲戚份上,不跟我计较。   “只是我没想到,他他么的不但是个渣男,还是个变态!!!”   姚青绿的眼睛瞪得很大,梗着脖子,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警察继续追问,倒豆子一样将所有一切都倒出来,“我开始也只是想报复一下,吓唬吓唬他,在网上找到了教程,学了怎么做橡皮枪,飞针上我放了安眠药,要是真的射中他那也是老天爷帮忙。   “如果药效发挥得快,他晕倒了,撞到那个热水锅里也是他的问题。”   他苦笑了一下,“但他真得命大啊!!   “我开始也很慌乱,冷静下来也后怕,惴惴不安了一会儿,知识我发现过了几天也没什么事情就在想要放心时候,我感觉我姐不太对劲儿。”   姚青绿的目光变得模糊起来,“我就跟着我姐,发现她是去找了董东西……”   他似笑非笑,“他这名字叫得真没错,真不是人,就是个东西。   “我们姐弟这么多年居然都没发现这一点。”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警察,木讷地说道:“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他说他可以不告我,不报警,不影响我前途。   “但他让我姐姐去照顾那个小三儿,让我姐姐给她当保姆。   “我姐答应了,而且还答应在董南北来之前去店里帮忙。   “我很生气,所以和她大吵一架,说了很多伤害她的话。”   他一直强装蛮横乖戾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低低地说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冲动,不该那么做……   “才让那个渣男贱人有了伤害我姐姐的借口!都是我的错!!” 第445章 无人能够得偿所愿   “所以,你又做了什么?”   范元没有对此抱有期待,并没有想过姚青绿会自己交代出来。   对方自己将用飞针射击董东西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这种事情已经够难难得了,他无法奢求更多。   他的手已经放在新找出来的卷宗上了,准备翻到那一部分,开始新一轮的对抗博弈。   但出乎他的意料,姚青绿开口了。   “我又做了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我跟踪我姐,知道董东西和那个小三儿住在哪里了,还知道新地方的人对他们评价很好。”   姚青绿不禁冷笑,“他们知不知道这对儿狗男女到底做了什么?只看到这一面就觉得一个没有什么关系的陌生人好,还真是……”   他又冷笑了一声,“还真是能被卖保健品的骗,一点儿都不冤。”   范元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工作,忍不住用余光看向同事,【不会吧?!这是要交代?!】   但陈昀宁目不斜视,只是在认真地观察着姚青绿。   刚刚成年的人一脸嘲讽,“他不是折磨我姐姐么?他不是喜欢孩子,传宗接代么?   “那个小贱人也不是想要利用肚子里的孩子上位么?   “那就都别实现了。”   他笑起来,“那贱人不认识我,我找过来,看见下面的物业通告后,就想到怎么让对方开门了。   “骗她开了门,在厨房杀了她。   “本来我是想趁着她还有口气的时候,将她的宝贝疙瘩拿出来给她看的。”   范元沉下面容,“你也不遑多让,连孩子都不放过。”   姚青绿耸了下肩膀,“那他要怪他自己的爹妈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眯起眼睛,“我特别想看看董东西回家看到这一幕的表情,哈哈哈哈哈!!!”   范元简直想吐了,赵宇抬起右手轻握成拳,抵在自己的嘴边,看起来在忍耐。   范元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反复几次后,心绪才平静下来,冷静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停止了动作?”   姚青绿冷笑,“时间不够了,真正的煤气公司的人敲门了,我没吭声,他们就以为是家里没有人,会先往上面走,去敲别人家的门,然后再回来。   “我得趁着这个时间段离开。”   他前倾身子,眼神疯狂,“但那孩子我肯定不会让他活着,给我姐姐添堵。”   范元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还是别用你姐姐做借口了!!!你就是自己变态,做这么多,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真的是全部为了你姐姐么?!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这句话么!!!”   姚青绿也喊道:“我为什么不敢!!!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我姐姐!!!”   范元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一点点是为了你姐姐。   “但更多的,是你要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哪里是来考试啊,骗得自己都相信了?你是来做心理测试评估的啊!!”   范元抬起手,手中多了一份报告,“这是我们在你主治医师那里拿到的,你从小就有反社会人格,性格暴躁,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被家里人送到医院治疗,后来你表现不错,医院允许你出院了,但要求你定期复查。”   他将手里的诊断书和测试书打开,那上面两寸照片上的人正是姚青绿。   “你说你为了姚蔚蓝,为了你的姐姐,但是你做这件事情之前,你电脑的浏览记录已经被我们恢复了。   “你不会觉得……删除了,警方就看不到你平时看了什么么?”   他再接再厉,“你当时——心里是激动开心的吧?”   姚青绿微微张开嘴,愣怔在原地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没有办法否认,他当时确实觉得快乐。   但,他是为了姐姐啊!!!   【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姐姐报仇么?!】   他的脑海里忽然炸出这一句话,不由得垂下头。   他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又不畏惧鬼神。   姚青绿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敢摸着良心——”   范元抬起手,在对方惊讶的神色中冰冷说道:“别说了,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摸不着的。”   三个人走出提审室,陈昀宁走在最后面,准备关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还在惊讶的姚青绿身上。   青年缓缓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姚青绿忽然问道:“董东西那个渣男贱人,看到了么?”   这句话有点儿没头没尾,但陈昀宁知道他在问什么。   但陈昀宁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后,关上门,转身离开。   “真变态啊,他是在问董东西看没看见他现任和孩子的惨况么?”   范元苍蝇搓手,努嘴摇头,不由得问道:“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陈昀宁慢慢说道:“我观察了他这段儿时间里,他没有说谎的成分,除了开始有点儿不服气,进行对抗外,后面说得都是实话。   “他这种人,在具体作案时,不太会编故事隐瞒,和董南北不是一样的。”   董家兄弟都是谎话张口就来,还会结合现实情况,很难让人分辨。   但姚青绿却不是,桀骜不驯又没那么多正常情感,不会故意伪装。   范元挑眉,“那火锅店里和他没关系?”   陈昀宁点头,“他没参与其中,他甚至都不知道董东西和姚蔚蓝已经被害了。”   范元了然的点了点头,如果知道后续的事情,姚青绿不可能问那句【董东西那个人,看到了么】   “铃铃铃——”   陈昀宁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下接听键,几分钟后又挂断了电话。   在范元好奇疑惑的目光中说道:“何主任说火锅店那边的检材都完事了,准备召集他们回来,针对火锅店的案子,开个碰头会吧。” 第446章 不难找到他   范元看着陈昀宁发信息的动作,不由得吐槽:“何主任这是在报复你吧?”   陈昀宁编辑信息的手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没想过这条信息可能是何主任定时发送的?”   范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都快一点了,何主任今天没加班,这是报复你上次说的‘晚上见’那句话吧?”   陈昀宁将信息发了出去,才抬眼看了一下好友,缓缓吐出两个字,“幼稚。”   范元气不打一处来,“工作狂!你就算现在发信息,大家还能赶过来么?   “不,不对,不是大家能不能赶过来的问题,是你太周扒皮了,压榨手下人的精力!!!”   他正在真情实感吐槽着,耳边也听到了一声短信息进来的声音,“我就在你旁边,你不至于给我也发你——”   范元的声音戛然而止,呆滞地看向手机屏幕,那上面写的消息是早上九点在第二会议室集合。   他将目光移向陈昀宁,却发现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那个人已经在往前走了,并没有停在原地停留。   ……   范元心情复杂,不禁喊道:“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他快步追上去,伸手勾住对方比他略高的肩膀,“你家我记得离得近,快让我借宿一宿……   “我记得你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小笼包特别好吃,啊!”   他光想想都要忍不住流口水了。   但陈昀宁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不打算回家,值班室里睡一宿比较好。”   “……”   范元的脸皱成了一团,怪叫道:“别啊!!!你家到这里也就步行十分钟,回家休息不是更舒服!!!”   陈昀宁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对方的眼睛里有点儿控诉,“那你睡沙发,不要再和我抢床。”   范元比了个“OK”的手势。   但当第二天,陈昀宁从沙发上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抬起手,有点儿痛苦的捏了捏鼻梁。   他昨天就不该心软,带着范元回来,让他蹭住。   结果还是他自己睡得沙发。   这个沙发太过于柔软了,睡起来并不舒服,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僵硬了。   挣扎了几下,他才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筋骨后,他才开门出去跑步。   这算是从少年时代就打下的基础和习惯,每天早晨都需要去晨跑,保持身体的基本体能。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一个小时后,他经过自家楼下早餐店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范元昨天兴高采烈地说【你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小笼包特别好吃!】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走进了早餐店。   在老板娘开心的招呼声中接过了早餐,才往回走。   但当他用钥匙转动锁芯,打开房门走到屋子里的时候,手里的早餐差点儿脱手掉到地面上。   目光所及之处,范元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客厅里,而且是小心翼翼,正襟危坐,目光呆滞地看向对面。   陈昀宁又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容琛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面容平静,蜂蜜似的阳光穿过窗楞斜斜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见声音他也没有转过头来,而是用眼神微微瞥了一眼。   “……”   不知道为什么,陈昀宁感觉到自己有点儿心虚。   但马上他又蹙起眉头,被这个脑袋里一闪而过的荒谬想法气笑了。   【他心虚什么?!他为什么要心虚?!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稳稳了心神,开口平静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陈昀宁关上外门,拎着早餐往厨房走,又问道:“吃早饭了么?还好刚刚多买了一份。”   他一手拎着早餐,弯下腰打开橱柜的门准备将汤碗拿出来。   “给你提供关于C哥的信息。”   有些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橱柜中的碗拿了出来。   陈昀宁瞳孔振动了一下,站直了身体,向后看去。   容琛面色如常,没有什么起伏,拿了碗也是转身向客厅的餐桌走去。   明明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况,但就会让陈昀宁觉得这个人在生气。   陈昀宁蹙起眉头,露出不解的目光。   跟着对方走出去时,不由得解释了道:“我们昨天忙到太晚了,阿元家离得太远,以前这样他也会来借宿。   “长图那边的值班室不太大,得留给值班的人员。”   容琛点了点头,“我知道,范元在你没回来前就已经说过了。”   他将手里的碗分开,摆在桌面上,才撤开,又回到沙发上坐好。   范元拿走一袋小笼包,他都换好衣服了,跟陈昀宁打了招呼就准备离开了,“我去找一下赵宇,他要补一下案例,让我教他。”   陈昀宁点了点头,下一秒又说道:“等等,你那边有案例资料么?”   “……”   范元挠头,他本来就是要找借口溜走,远离这个战场。   他怎么可能有什么案例资料,“有,在单位柜子里呢。”   他也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匆匆忙忙就走了。   陈昀宁目瞪口呆,他这里是进了什么妖魔鬼怪么?!   不由得摇了下头,叹了口气,冲着容琛说道:“吃饭。”   下一秒他又想起刚刚厨房里容琛所说的话,不禁问道:“你这么快就查到了C哥的信息?”   他们当时也对C哥进行过调查,但大多数查到的信息都没什么用。   根本推测不出C哥原本的名字和籍贯,而且这个C哥很神秘,几乎找不到他的照片。   见过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子,因为常年戴墨镜和口罩。   只是据说是个身高将近1米9的大高个儿,身形也不算瘦,精壮强悍。   陈昀宁没有从他的身上找到直接的信息,但他想过可以从容文海的经历中反向分析C哥的信息。   只是这也是需要时间的。   没想到容琛却在这个早晨,照过来说他可以提供C哥的信息。   容琛走过来,垂眼看了看瓷白的碗中,飘浮着紫菜和虾皮的小馄饨,心中刚刚那点儿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他其实是个很好哄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用不锈钢勺在馄钝的碗中顺时针舀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对我来说不难找到他的信息。” 第447章 C哥   陈昀宁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在他被排除在容琏那个案子之外前,他确实想过要找容琛去打听C哥的信息。   但现在,他迟疑了。   这不光是案子已经不属于他的原因,也是现在有一些微妙。   他虽然已经没有开始那一瞬间的愤怒,但他也并不想再经历一次。   尤其还和为数不多的好友有所关联,他就更不想在几次三番的极限拉扯里,连最后一点儿友谊都被消磨殆尽。   陈昀宁这一短暂的沉默被一直注视着他的容琛很容易就读出来了。   他不禁闭了闭眼睛,果然没有猜错。   C哥的信息其实他早就拿到了,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给对方听。   尤其在出了容琏那件案子后。   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对,没有提前和对方商量或者是打招呼,就从对方手中抢过案子,换做当时任何一个参与其中的警察都不可能会高兴,会在和曾经一样心无芥蒂。   虽然昨天匆匆忙忙见面,对方答应了案子结束就来找他谈一谈。   但不知道为什么,容琛就是难以入睡,在床铺上辗转反侧。   他感觉这句话像一种敷衍,他不能接受他们渐行渐远直到彼此都不在联系的结局。   他不能被动等待,他得去自己主动化解这方面的芥蒂。   直到合上眼睛睡觉时,朦朦胧胧间他想,他可以去找陈昀宁谈,而不是被动等对方找过来和他谈。   他了解陈昀宁,如果他自己不主动出击,非要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来说的话,那恐怕就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现在甚至是更为疏远的地方了。   陈昀宁不会打没有把握的战争,他肯定会将所有的一切都仔细地拆分开,然后认真地思索这个情况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然后再自己的脑子里将这些逻辑思考清楚并记下来,然后就会保持脑中的那个距离来处理。   容琛辗转反侧,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得去找对方。   那他要怎么去找对方呢?   被他丢在沙发上的C哥的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想,这个东西也许就可以当成他们和好的试金石。   他将整理好的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递了过去,放在靠近对方那一次的桌面上,“毕竟再怎么样,‘晨星’也算是容氏旗下的一个连年亏损的下属公式。   “而且我小的时候就看见过C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跟在二叔的身边了。”   这条消息倒是让陈昀宁感觉到了意外,他原本以为C哥只是这几年才在容文海的身边,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容琛将一颗小馄饨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后,才又慢慢说道:“C哥本命叫陈俊海,根据我知道的消息版本里,他家里是很贫穷的,揭不开锅。   “后来他爸爸去世都没有钱做丧葬费,他没办法,只能挨家挨户去求。   “可村里人凑得钱,也不够买口棺材的。   “这个村里几乎家家都重苹果,味道很好。   “二叔当时还在负责集团旗下的连锁超市,他去C哥所在的村子也是偶然。   “是他从物流公司经过时,听到两个员工在说这个事情,“说村子里苹果还吃,可惜没有人买,就得烂在地里。”   “C哥老家盛产苹果,卖不出去如果坏了就是损失。”   容琛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二叔去了那边实地考察,看看商业潜力大不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二叔给了C哥钱让他处理好父亲的丧葬,如果中间遇到什么阻碍和问题,也要和二叔联系,二叔会给他做主。   “也就是那次以后,C哥跟在了二叔身边,开始给二叔做事。”   陈昀宁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也是够早的了。”   容琛笑了笑,“是啊,不过当时爷爷开始是反对的,绝对太巧合了。   “不过后来有一次二叔遇到危险,还是C哥拼了命,才将他救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我二叔这个人,对谁都隔层纱,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他还能信任谁,那就只能是陈俊海了。”   “那这样一个人,怎么那么早就离开你二叔,隐退了呢?”   陈昀宁随口问道。   容琛想了想,“说是伤病问题,没有办法再兼任保镖职责了。   “但其实他也没有真的离开二叔,反倒是有了一种做脏活的感觉。”   “……”   陈昀宁挑眉,“他也不怕做多了脏活,容文海杀了他么?”   毕竟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容琛被陈昀宁的神情逗笑,他也的确是笑了出来。   “你说得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他推得早,大概是我们还小的时候他就退了,真正在二叔身边的年限也就这些。”   他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什么事情么?如果没有,我们可以去找一下C哥。”   陈昀宁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何主任说火锅店那边的物证已经化验完事了,其他同事的走访调查应该也结束初步阶段了,昨天已经通知通知了他们,今早九点来开会。”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也知道对方的来意。   容琛的小心翼翼让他感觉到有些有些窒息和难过,半晌才说道:“别多想。”   他露出个温和又舒朗的笑容,“我开始突然接到案子转让给其他人的时候,是生气的。   “可是后来冷静下来,我我知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你别什么事情都怪自己,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容琛闻言眼神微动,快速掠过一抹复杂的神气。   那些像是畏惧,期待又忐忑的心绪交替出现,最后渐渐拧成一股绳。   他弯了弯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缓缓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陈昀宁看着那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人,也不由得有些难过。   他微微杨了下下颌,“吃饭,等下该凉了。”   他其实不知道他们他们之间的问题有没有彻底解决,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在朝着预期的方向行驶。   就在他在思考怎么提审陈文杰的时候,容琛忽然补充了一句,“我忽然想起来,C哥好像就是在二婶出事后,离开的。” 第448章 碰头会   这话有些耐人寻味,陈昀宁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容琛,颇为谨慎但语气又颇为轻松地问道:“你是想找到C哥的话,询问一下当年你二婶的事情?”   容琛回视过去,“有这个打算,当年我见过二婶的现场,当时的场景我印象深刻,小时候午夜梦回,几次都会梦到那个画面,很多细节都浮现在脑海里,当时我太小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长大了,会觉得那个场景有违和的地方。   “只可惜当年见过现场的也就琏哥,我和我父亲三个外人,再有就是二叔和C哥了。”   他抬起右手,头歪靠在上面,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个装着馄饨的汤碗,“当时琏哥也没有多大,而且受了刺激,不知道怎么醒来后都不记得了。   “我原本期待过,他这次能够想起来,但可惜,他只字未提。”   陈昀宁沉默了一下,提醒道:“虽然我不想打击你的气势,但说实话,人的大脑会脑补和修复或者凭空捏造一些记忆,让你觉得你所想的才是真实的,但其实,它们却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   “我明白的,昀宁。”   容琛看向他,“我想去找宋老师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已经下定某种决心后的通知。   陈昀宁抿了下唇,沉默些许时间,平静地说道:“你决定了就好。”   这的确是容琛的私人事情,他没有什么权利说些什么。   他们之间都有秘密在心里深藏,只会露出一个小角来让对方知道它的下面还有庞大的躯体,但现在却只想让你知道这么多。   不论是他,还是容琛,都是如此。   容琛闻言看了陈昀宁一眼,那一眼的神色极为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带了一些失望,还隐隐有一种难过。   但陈昀宁不想去深思。   吃过早饭后,容琛去找宋馈,陈昀宁则去了刑侦的会议室。   片刻后,所有参与大学城火锅店案子的侦查人员都陆陆续续地进来了,技侦坐在了圆桌左侧,刑侦也习惯性地坐到了右侧。   陈昀宁翻看着卷宗时,何琼和刘兆也肩并肩的赶来了,坐到了技侦位于陈昀宁正对面的位置。   但被他们盯着的人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一分。   刘兆瞥了一眼何琼,小声嘀咕,“昨天你那玩笑开得会不会过分了?那么晚给陈队发信息。”   何琼不屑地挑眉,压低声音说道:“那怎么过分了,他那会儿都没睡呢,而且他不是也发信息通知今早开会了么?”   刘兆无语了一下,正想要说什么,大队长彭涛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方局。   他立刻正襟危坐,下意识在方局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方局抬手压了压,坐到主位,“长话短说,各位,现在关于大学城火锅店的案子的初步调查结果都出来了,咱们开个碰头会吧。”   他的目光看向陈昀宁,微微停顿后又转向了彭涛,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彭涛点头,示意靠近墙壁开关的同事关灯的同时,就转向了刘兆。   “先从法医这边开始吧。”   灯光关闭,窗帘也在整齐的声音中闭合。   整间会议室进入黑暗之中,投影仪雪白的光柱里灰尘翻滚咆哮。   法医报告和现场图在墙壁上清晰的浮现出来。   刘兆拿着翻页笔,清了清喉咙,沉稳地说道:“火锅店内,我们所挖掘出来的两具骸骨死亡时间都在半个月前,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四肢没有抵抗伤,索沟位置的颜色分布均匀,呈现暗红色。   “属生前伤。”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正常来说,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果被人勒住脖颈时,肯定会进行中挣扎。   “而这种挣扎会让索沟位置和周边的皮肤形成一些深浅不一的伤痕。   “所以根据这个原因,我们给两个受害人都做了毒理实验,他们的体内都有安眠药。   “根据索沟在颈后交叉以及受害人被埋在事先挖好的坑内多种情况,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方局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又看向了何琼,“技侦这边呢?”   何琼从刘兆的手里接过翻页笔,连着按动了两下,显示出来一块儿骨头。   “我们在店里靠近冰柜的角落发现了极低喷溅型血液,血腥是AB型,和这两具受害人遗体的血腥都不符合。   “也和火锅店内的人员血型对不上。   “后续我们在整理检查火锅店内采集回来的物证时,发现了这块儿骨头,根据形状,大小来判断,属于左手小指上的一块儿,从骨密度来看,年龄在20岁左右,女性,AB血型。   “当时属于灵机一动,都是女性,AB血型,会不会就是一个人,做了DNA对比后,确实属于一个人。   “而且在陈队在餐盘中发现的人体组织切片也是AB血型,女性,肌肉纹理,密度,弹性也属于20岁左右的年轻人,所以我们也做了比对,散着一致,都属于一个人。”   何琼叹了口气,“但是除了这块儿骨头,我们没有在发现属于这个受害人的其他部分骨骼和肌肉切片。”   会议室内的人闻言都有些想吐,生理性反胃。   这个凶手和受害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只是要杀了对方,还要如此挫骨扬灰,啖肉食血。   真是希望对方永世不得超生啊!   彭涛强压抑住反胃的感觉,没看陈昀宁,反而是看向了赵宇,“你们刑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赵宇直接瞪大了眼睛,有点儿无措地看向了前面的范元和陈昀宁,下意识又在身边刑侦的队伍里看了一圈其他老刑警。   就差用食指的指尖指向自己,诧异地问一句:“我???”   彭涛可不管这些,一挑眉,直接问道:“怎么?你不知道调查的进度?”   这可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想要给陈昀宁下马威,也不该拿着一个实习生捏软柿子。   哪怕彭涛问其他走访调查的刑警,也不会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怎么也不该如此失去水平才对。   果然方局皱起眉头。 第449章 失踪的女学生   范元抿了下唇,忍不下去了,半眯起眼睛刚要说什么,就被他师父赵忠打断了。   老刑警面不改色地抢先回答,“彭大,我们在外围走访也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和陈队他共享调查的情况。   “现在彭大问到了,正好将我们调查来的线索进行分析。   “不然我们也想不出什么。”   他憨憨一笑,真诚地让彭涛不好发作,只能将气又憋回去,他刚刚话冲口而出后就已经感觉到了后悔。   他平时不会这么冲动,但陈昀宁半夜所发的信息刺激到了他,才导致他刚刚发挥失常。   这会儿赵忠已经递过来台阶,就算是知道他这是为了陈昀宁和范元,彭涛也得顺坡下来。   毕竟方局也在这里,他需要挽回一下损失。   没有犹豫,彭涛冲着赵忠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赵忠语气温和,“我们走访小吃街的时候,询问到的店主都说没有发现陈文杰最近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只是说看他平时待人接物也都很真诚,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都有点儿难以置信。   “不过,确实提到过,他们家总是招临时工,或者去劳工市场去找外地来打工的小女生。   “然后过一段儿时间就会辞退,但大家都以为另外一个人才是店长,就觉得是店长的问题,不想给人家转正,涨工资。   “所以一直招人,找理由辞退,再招人,再辞退,这样循环做。   “而且理由却是也合情合情,说记不住账,客人的要求也记错,送错好几次餐桌。   “还不认真学习,不能吃苦,一说就生气就不干了。   “所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了。”   方局闻言皱起眉头,打断了对方的陈述,“但这个习惯了有问题,本身就是一种问题,一个人这样还行,活着两个人这样也情有可原,难道他家找了那么多临时工都这样?   “也太巧合了吧。”   赵忠点头,“我们也觉得这点很奇怪,但很多家店都这样,临时工和小时工其实流动性很大,尤其还有不少勤工俭学来的大学生,假期或者在没有课的时候来这些饭店,奶茶店或者其他的店里工作,打零工,补贴学费或者生活费。   “所以我们也将排查的范围扩大到了附近的大学,想要看看学校里有没有失联且家在外地的学生。”   他忽然笑了一下,下意识摇了下头,却没有那种否定或者失落,反倒是有了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难以置信。   “我们走访到大学的时候,得知师大二年级的一个叫王兰的女学生最近半个月失去联系。   “导员当时以为是她着急回家,在车上联系不上。   “这个学生家里就她和她父亲相依为命,后来父亲在工地打工时候,受了伤,不能提重物了。   “整个家都靠她支撑了。   “她来这边读书,成绩不算特别突出,虽然学费有减免,她也挺节俭,但还是不太够生活费。   “学校发现后给她的饭卡每个月都打钱,上个年级还好,但这个月突然就不太好了。   “导员找过她了解情况,女学生哭着说父亲生病了,而且治不好,只能维持。   “她得给他邮钱回去,改善一下生活,也想回去看看。   “所以她失联后,导员第一时间觉得她可能是着急回家,先是把她的请假条补上了,但没想到,一晃三天都处于失联状态。”   赵忠面色严肃起来,“在联系一圈无果后,选择了报警。   “我们查寻了当时的报警记录,证实了导员的说法。   “但是也确实没有人知道她家的具体住址,只知道一个大概。   “正当我们准备去那边调查的时候,她的同学倒是提供了一条线索。   “说这一个月,女学生王兰为了凑路费,去了大学生附近的一家火锅店打工。”   他沉默了一下,但这短暂的空白说明了一切,每个人心头都一沉。   失踪的王兰,女性,二十岁左右,在火锅店打工……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不好的结局。   “我们在她的宿舍提取回来她的一些毛发,已经交给了何主任,看看有没有用,会不会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方局的目光一瞬间看向何琼。   何琼也点头,确认了这件事,“但是程序仍旧在跑,还没有出结果,但提前测过血型,AB型。”   这句话也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刑警们的心上。   他们的心情十分复杂,有一点儿庆幸居然可以这么快就有比对的对象,也有一点儿难过如果真是这个女孩,那她已经你在最好的年纪倏然陨落。   但同时,一种疑问浮现在了他们的心头,范元大大咧咧,问了出来,“那这个小女生——我是说如果骨头肉片都是这个女生的话,这个女生怎么和陈文杰有这么大的仇怨的?以至于陈文杰这么对待他?”   他习惯性地看向陈昀宁,方局也差不多。   事实上,方局在提出问题的时候,目光都在瞄着这个年轻人。   彭涛刚刚压下去的胜负欲又起来了,他短促地哼了一下,“可能他们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吧,然后陈文杰发现被骗,杀了受害人,不解恨的情况下,将她充作食物。   “这种食人本身也有一种扭曲的性的方面的冲动。”   范元被气笑了,他想开口反击说对方知其所以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除了抬杠,想要压陈昀宁一头之外,什么都不想。   但凡认真看过陈文杰的卷宗,他们上次去见陈文杰后写的资料,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文杰这个变态他根本就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   一定要说他爱谁,那就只能是自己。   范元有点儿不理解,他的记忆中彭涛以前也不这样,也是十分有能力的一个人,升到这个位置也是付出了很多精力的,但为什么现在这么喜欢抬杠,还给受害人造黄谣?   这样的事情一多,曾经对彭涛的尊敬也一点点被磨平了。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陈昀宁开口了,“陈文杰杀死受害人,并不是因为仇恨。” 第450章 大家都看过一部电影么?   这句话好像一道惊雷,在刑警们的头顶炸响。   让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摆出震惊的样子。   “不是因为仇恨?”   范元抢在最前面问道,甚至重复了一下对方的话。   但实习生却说出了大家的疑惑,“那如果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凭借喜好吧?”   彭涛阴阳怪气。   不过他没想到陈昀宁还真地点了下头,“没错,陈文杰就是凭借喜好,他想要表达一些东西,而受害人恰好在他觉得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上,他不得不去这样做。”   “变态……”   不知道是谁感叹道:“那要是这样,他就是个变态。”   陈昀宁再次点头,“没错,他就是个我们普通人眼里的变态。”   方局闻言沉默片刻,追问道:“昀宁,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喜好呢?”   他是老刑警了,即便是做了副局长也在分管刑侦方面的工作,有着非常扎实的一线刑侦经验。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似已经跟不上节奏了,他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这个他所看好的接班人的思路。   忍不住就在好奇或者是对知识细节上的渴求而发出询问。   陈昀宁的态度很恭敬,说话的节奏不卑不亢,“陈文杰杀死这名20多岁女受害人的目的和杀死董东西,姚蔚蓝的目的是不一样的。   “他杀死董东西和姚蔚蓝的目的应该就是想要隐藏自己所做的另外一些案子,比如杀死,分解这名20多岁女受害人。   “我记得邱队在和我陈述董东西失踪案件时,提到过他自己来报案,以及他和邱队所说的某个强调自己人缘好的叙述中,说过,在前天晚闭店时,出来迎头撞见对面的店家也晚闭店,还笑着打了招呼。   “那一天差不多可以和师父他们调查的女学生王兰失踪的时间差不多。   “董东西也许看见了,但也许没有看见陈文杰行凶的过程,甚至就算没有看见他行凶,他在撞见对方时就已经注定自己要被灭口的结局了。”   方局蹙眉,“为什么?遇见陈文杰就会死?”   陈昀宁没有被打断的不悦,耐心地说道:“我当时冒充来长图旅游的外地人,和扮成店里服务员的陈文杰聊天,他说自己前几天没有在店里,而是家里有事回了老家。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发现了他所做的一切而报警,那么警方肯定会对周边的商户进行询问。   “做贼心虚,斩草除根的心理情况下,他不能留下撞见他那天在店里的人,这样以后就有一个人证会帮助警方破案提供证据。”   方局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那对姚蔚蓝的行凶目的也是如此了,怕有人联系不上董东西,所以才杀死对方。”   陈昀宁肯定地说道:“对,没错,他很有可能就是以请对方夫妻吃饭为借口,在他们的食物中或者酒水里下了安眠药,所以才会将这夫妻二人同时迷晕,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   “这也算是印证了刘主任他们的检测报告。”   一名老刑警闻言立刻追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同时吃了安眠药呢?”   他皱紧眉头,“我们当时也考虑过,是什么食物上会沾染安定的成分,又能让受害人毫无防备的吃下去。   “酒水的话万一夫妻两个有一个不喝酒,或者一个不喝汽水,总不能两个都放安定剂,那样如果请人的人不喝,也说不太过去,容错率太低了。   “火锅店内吃的东西,也都是一个锅子涮,如果汤里有安定成分能不能还有活性以外,陈文杰也跑不了要吃东西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如果要同时迷倒两个成年人,还是他们心甘情愿吃下去的东西,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但陈昀宁却不慌张,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道:“陈文杰不是本地人,从骨架,说话习惯来看他更像是川渝人。”   “对,我们调查陈文杰的资料也是如此显示的。”   赵忠点头肯定,但他还是没有摸清楚这个徒弟要说什么。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下,又说道:“从董南北交代的事情看,他们哥俩儿和姚蔚蓝都曾经在南方打过工,但他们是北方人。   “南北火锅有个特点,不只是鸳鸯锅那么简单,还有蘸料不同。   “南方那边大致用油碟的人多,而北方尤其东北地区,麻将蘸料是主流。   “陈文杰完全可以自己用油碟,而在麻酱里动手脚。   “这样可以在最大程度上让自己避开有安定药物的麻酱料,说自己吃不惯麻酱用油碟也不会引起董东西和姚蔚蓝的怀疑。   “他们在南方打工过,也肯定知道这个事情。   “而用惯麻酱蘸料的人多数还是会选择麻酱蘸料,尤其一个南方人在你面前已经率先说吃不惯麻酱的情况下,出于好胜心理,他们也会选择麻酱碟。”   一众刑警都微微一愣,继而张开嘴。   这个线索其实很简单,也都摆在他们眼前,但是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这方面。   范元不由得大力拍上陈昀宁的肩膀,“兄弟,你这个脑子借我用用吧!!!”   赵忠拍他,“你那是脑子问题么?你那不只是脑子问题,还有眼睛问题。”   范元龇牙咧嘴,丝毫没有顾忌在一边的方局。   又被赵忠捶了几巴掌,让他顾及一下自己的形象。   气氛轻松时,彭涛看向陈昀宁的眼神掠过复杂的神气,沉声问道:“如果陈文杰对董东西夫妻二人的行凶目的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那他杀害并且将肉切片卖出去的行为是为了什么?随机哪有必要这么做?”   陈昀宁也回视着对方带有审视味道的目光,他对彭涛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刚开始的彭涛对还是实习生的自己并没有敌意,而且还给了自己一部分帮助。   在被汪擎针对的那段时间,他虽然也放养了自己,但也在他调查冷案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也曾经深刻依赖过自己破案,直到他升职到中队长这个位置时,彭涛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也许在那一刻开始,彭涛的心里他就不再是能够帮他的‘朋友’和同事了,而是要超过他的‘敌人’。   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开始针对他,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就比如现在。   正当彭涛以为自己的问题难倒陈昀宁时,陈昀宁在心里叹完一口气后,吐字清晰地问道:“大家都看过一部电影么?” 第451章 沉默的羔羊   赵宇也开始显露出范元的某些特质,“什么电影?”   他问得有些急急忙忙,但语气又有点儿求知若渴,眼睛晶亮,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但更想听到自己的猜想能和偶像标杆对得上。   这倒是让赵忠没办法拍下去,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范元。   范元瞪大眼睛,有点儿委屈,这关他什么事情呢?   陈昀宁也注视着赵宇,平静地说道:“沉默的羔羊。”   赵宇脸上先是一喜,可马上又皱起眉头,露出苦恼的样子,“我想的是‘汉尼拔’!”   “也没差多少。”   陈昀宁笑道:“沉默的羔羊是在1991年上映的,汉尼拔在2001年。”   但对外国剧目接触不多的刑警们来说,不论是沉默的羔羊还是汉尼拔,甚至没差多少,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太清晰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好意思问陈昀宁,但却拉过了赵宇。   赵宇在陈昀宁鼓励的目光中咳了咳嗓子,让自己不那么紧张,“沉默的羔羊我其实没有看过,看了一点点就没在看了,当时也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去看这个电影,我才也跟着看的。   “还是借的DVD,不过后来网上也有资源了,但这部电影我还是没有一次看完过。   “每次看的时候,我都会去看简介,结果电影没看完,简介倒是记住了。   “大致是说在美国的某个小镇上发生了一系列连环的针对于大体重女性的剥皮案子,手法很残酷,警方为了抓住凶手而让实习特工去巴尔的摩访问一个关在那里的前精神病医生汉尼拔,但汉尼拔是个食人魔。   “汉尼拔很强大,聪明,洞悉人性,他说他可以帮助女主查案子,但要求女主用自己的经历和他做交换,尤其是童年痛苦的经历。   “最后在汉尼拔的帮助下,警方确实抓到了这个案子的凶手——‘野牛比尔’,他是内心扭曲,渴望变性却没有被接受变性,所以会杀害体重轮廓和他差不多的女性,将她们的皮肤做成外衣穿在自己的身上,就好像这样自己就能够变成女性一样。”   赵宇顿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个实习生,上一次,他也面对了陈文杰。   但是陈文杰并没有汉尼拔那般强大,只是他也在强迫自己支撑。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在警员们探究的眼神中,继续说道:“汉尼拔,是沉默的羔羊的续集,这一部就是围绕汉尼拔个人的故事展开了。   “这一部里汉尼拔将上一部的女主当成了自己的妹妹的替身,他所杀害的那些人也都是伪善的人……”   他的兴致忽然就低沉了下去,心里有几分怪异的情绪在蔓延。   稍许,他喃喃地说道:“就这点而言,陈文杰不如汉尼拔……”   “那你还会在心里害怕他么?”   陈昀宁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实习生,“还会在夜晚入睡后回到那个审讯室,梦见陈文杰么?”   赵宇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倏然回头看向自己的中队长,瞠目结舌,问不出一句话。   陈昀宁摇了摇头,“你那天值班时候说胡话。”   事实上范元和赵宇的母亲也和他反映过类似的情况,他思前想后感觉这种情况还是要赵宇自己想明白。   赵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当时确实被吓了一跳,感觉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出自己的梦不只是在审讯室内遇到陈文杰。   而是自己被被绑在一张床上,陈文杰用锯子锯开他的大脑,将脑花烷挖出来吃。   一切都在重现电视剧里的情况,让他噩梦连连,在夜里被数次惊醒。   而刚刚,在他自己讲出汉尼拔的时候,他猛地发现,原来陈文杰相对于汉尼拔来说,什么都不是。   至少汉尼拔没有对弱者出手,所杀的也都是伪善的坏人。   而陈文杰,对着无辜的弱小女性下手,掐断了她们的美好未来。   他不明白这个逻辑在什么地方,但他确实好了起来。   陈昀宁也没有再追问,他也是受了方局的委托才会在这里问这个问题。   赵宇的母亲也找上过方局,说了儿子的情况。   方局和其他局长不一样,他会为了自己手下的兵着想,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排斥或者看低对方。   他注重能力和人品,而这个小实习生也不错。   彭涛在其他人还在思索地时候,问道:“所以,这个和陈文杰有什么关系呢?”   陈昀宁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上一次去见陈文杰的时候,他有一点儿想要模仿汉尼拔的感觉。   “想要证明自己不在乎,运筹帷幄,意图控制我们的意识和思想。   “但他太过于自信而且能力也欠缺,所以没有让他得逞。”   他顿了一下,“但是和他的问话中,我们得到了一条线索,就是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人存在,而这个人很可能就与他店中那些接连不断失踪的临时工有关系。   “而陈文杰这么做,说实话,我感觉他有一种好奇的情绪存在。   “他自己没有去吃,或者吃过很少一部分,应该是将大多数肉片卖给了客户,借此来观察……”   范元瞪着眼睛,压抑心中反胃情绪,哑着嗓子问道:“观察什么?”   “观察每个吃过这个肉的人的反应。”   陈昀宁皱着眉头反应。   范元一想到自己曾经要把那一盘装着人肉片的盘子放到铜锅里,或者那个铜锅已经被别的客人涮过这种特殊肉片。   他就再也压抑不住,干呕起来。   何琼有点儿同情地看向范元,抬手看了下时间。   片刻后,他看向陈昀宁,用手指点了点表盘,用口型说:“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第452章 你懂个屁   再次坐到提审室的电脑前,赵宇的心情相对于上一次来说沉静了很多。   虽然还有些小小的紧张和雀跃,但已经没有了惊慌和畏惧。   陈文杰在他的心里已经不再有神秘感和压迫感。   赵宇伸手按下电脑开机键的时候,镣铐响动的声音从安静的走廊中传来,由远及近。   他抬眼看过去,门被从外推开。   陈文杰整体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精神上残留着一些憔悴,眼底乌青,看起来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   但他仍旧从容地坐到审讯室的椅子上,身体向后仰,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管教将横版闭合时,他还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管教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拷了上去,起身后转向对面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陈文杰也看向对面的三个人,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弯起唇角,笑了笑,“又见面了啊,三位警官。”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陈昀宁,眼睛里露出些兴味,“这次终于换你来做主审了?”   陈昀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露出个微笑:“你看主审是凭着我们的座位而定?我这次坐了中间,所以这次我是主审?”   “……”   陈文杰皱了下眉,轻轻抿了下唇,手指不由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才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陈昀宁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了扬下颌,半眯起的眼睛有种看透对方虚张声势,企图掌握节奏的手段。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陈文杰有点儿不太适应,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漫上心头。   陈昀宁从容地翻开面前的卷宗,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那上面的女生虽然动作有些呆板,但青春的气息却仍旧从照片中透了出来。   他将照面面向陈文杰,吐字清晰地问道:“认识这个女孩吗?”   陈文杰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昀宁继续问道:“你确定?在仔细想想?你的记忆力不会这么差吧?我记得我去火锅店吃饭的时候,你可是记得住所有客人的需求的,比如我这桌要加一盘肉的时候,隔壁第二排那桌要加一盘萝卜,最后一排第三桌要补一下汤,然后还要加一盘平菇,同时二楼也有人叫,需要一盘腌制好的牛肉片……这些都正确的送了过去。   “我还和同事感叹过,没有好的记忆力,做不好这个活儿。”   陈文杰的表情变了又变,到最后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吞吞吐吐地说道:“有点眼熟……好像在店里打过临时工?来打临时工的人太多了,我真记不清了。”   “是么?”   陈昀宁轻松地问道:“真的记不清了么?”   陈文杰这一次没有回避,反而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无辜地说道:“是啊,我真的记不清了。”   陈昀宁遗憾地耸耸肩膀,他刚刚没有错过陈文杰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近乎于兴奋的光芒。   这个人在评估,和上一次评估范元一样,在评估着他。   短暂的失控感是无法打败他的,反而会激发他享受这种对抗的情绪。   但陈昀宁不打算给对方机会,“那你为什么不说,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店里吃过饭?正常来说,店家关注的应该是客人,第一反应就是眼熟可能是来过店里吃饭的客人,而不是来店里打过临时工。”   他微微前倾上半身,“除非这个临时工他记得,并且优先于来过店里吃饭的客人。   “我们还是别打太极了,直接摊开来说吧。   “你肯定知道第一次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是来试探你或者想要让你自己认罪。   “但这次我再次来到这里时,你别忘记我们上次那个赌注。”   陈昀宁的目光变得专注,“你觉得我们的速度谁快?谁先到达了目的地?”   陈文杰微微瞪大眼睛,瞳孔震颤。   他这些日子睡不好,也是因为一天天过去了,他仍旧没有被放出去的动作。   每天晚上熄灯后,他躺在冰冷坚硬的铁床上时,都会想到那一天那个年轻人临走时从容不迫地语气,【陈文杰,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那个时候的自己有恃无恐。   年轻人不慌不忙:【赌我们谁的速度快吧。】   他差点儿笑出声,【那我这不是在欺负你么?】   可年轻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戴上了那么一点儿怜悯,【你真的会觉得你能从这里走出去?   【真觉得有人会救你出去?】   陈文杰想当时的自己并不怀疑自己出不去,相反他很有自信,以至于他轻巧甚至有点儿轻蔑地回复:【输了的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年轻人没有被激怒,和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只是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肯定道:【不错,输了的人,就会付出代价。   【但容我提醒你一句,你厨房里的那两具尸体并不是你背后的那个人支持你做的吧?   【现在你在这里,说不定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你确定,他会来救你么?】   时至今日,仍旧坐在提审室内的陈文杰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又舔了舔唇,佯装镇定,“老弟,哥吃的盐比你的年龄都大,不是有那么一个故事吗?龟兔赛跑,虽然兔子开始跑得快,比乌龟快得多,但最后赢得却是乌龟。   “没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陈文杰咧嘴一笑,用出语重心长的态度说道:“半敞开香槟,要不得。”   但陈昀宁却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拆穿对方,“陈文杰,虚张声势终究是虚张声势,终究不是强悍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也有一句话是有三种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以及爱。   “咳嗽代表生理,贫穷代表物质和生活方式,爱——代表行为,眼神和状态,你刚刚吞口水,舔嘴唇,一直看着我说话,你说这些代表什么?”   陈文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怒目圆睁,几乎就要大吼出声。   而下一秒,他确实吼了出来,“你懂个屁!!!” 第453章 配方   赵宇闻言皱眉,输入文字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从屏幕的缝隙之间看过去。   他的异常被在身边的陈昀宁察觉,放在桌面下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实习生,让对方稍安勿躁,专心记录。   腿上传来的触感让赵宇愣了愣,立刻察觉出中队长的意思。   他收敛心神,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电脑屏幕上。   耳朵仍旧收集着陈文杰的怒吼,“你知道我体验过了什么么?你知道我在里面得到了什么快乐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凭什么可怜我!!!怜悯我!!!我还可怜你呢!!!怜悯你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他几乎破音,“你知道哪些食材处理起来的感觉么?什么地方需要切薄片,入口即化?!你知道哪些筋膜需要处理来增加口感?!让它吃起来更好?!   “你知不知道那些过程有多么美妙?!”   他露出嘲讽的微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你看着那些客人吃着这些被爱所浸泡处理的食物时,那种开心的表情,又或者皱起的眉头,都会让你知道下一次该怎么完善!!!怎么处理得更美好!!!所以,才有人会一直需要!!!   “原汤化原食。”   陈文杰的表情里有一种近乎疯癫的痴狂。   那些刀工,调味,摆盘的步骤……让他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美好。   似乎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一种艺术品,而他是那个塑造它们的艺术家。   赵宇将这些记录下来,生生忍下想吐的冲动。   范元抿了抿唇,沉下面容。   看向对面那张发狂到扭曲的脸,还在滔滔不绝,诉说着令人发指的罪行。   陈昀宁静静地听着,直到陈文杰脱离一般坐在椅子上时,他才缓缓开口:“作为一个正常人,确实很难理解你所说的事情。   “而你,只说了不错的地方,但我只关心那那些你没有说的不好的地方。   “你要怎么处理它们呢?”   陈文杰脸上的傲慢和疯狂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故作轻松地说道:“那当然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隐晦又暧昧,想着对方一定会围绕这件事再和他展开博弈。   但陈昀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专业的人”是谁。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让陈文杰感觉到不爽。   正在考虑怎么将节奏拉回来的人,忽然听到陈昀宁冷淡地问道:“所以,你把这个姑娘当成了你的作品了?”   陈文杰不由自主地看过去,那张照片上的姑娘他自然是记得的。   那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他也记得。   他微微睁大眼睛,瞳孔也因为兴奋比平时放大。   他以前没有开这家火锅店前,是个身无分文,又穷困潦倒的人。   因为赌博的恶习,家里人已经不管他了。   他又没有钱吃饭,就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生活,有时候饿极了,什么都吃,别人的剩饭,过期腐坏的食品。   为了躲追债的钻进林子里,树皮,草根,甚至土都吃过。   有一次他在林子里跑丢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漫无目的地找着下山的路,在半途中遇到了一个被人丢弃在林子里的,已经断气多时的婴儿。   他看着那个死婴咽了咽口水,口腔里似乎都是肉的味道。   他慢慢地走过去,眼睛里只有那小小的遗骸,耳朵里那些悠长的虫鸣和短促的鸟叫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一些咕噜噜的声响,裹挟着一些枯木被烈火焚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   陈文杰双目通红,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脑海中那些幻象消失了。   虫鸣和鸟叫又回来了,他强忍着离开。   但当时那个场景,那种感觉他一直记到现在。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个奇怪的人给了他吃的东西,又将他带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让他管理这个店。   只不过店里要招年轻貌美的临时工,没有貌美也可以,只要年轻就行。   要隔一段儿时间就送去一个地方,有人在那里接头。   他其实很好奇,但也不太关心那些被他送去的姑娘的命运。   因为只要这么做,他就可以得到一笔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差点儿在森林里死过一次后,他居然对赌再也提不起来兴致了。   但在森林中,面对那个小小身躯的感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心中。   直到后来,他和接头人的一个下属混得关系比较好以后,才听到了为什么要一段儿时间内让他带去一个年轻姑娘的原因。   据说大老板因为某些事情不能生育,无法对异性产生冲动,去了很多地方治疗,也用了不少偏方,可惜都没有效果。   结果他在某次去象逻国出差时,见到了一个大师。   大师给了他一个偏方,让他食用少女的血和子宫的混合物,在辅助他所给的药油,就能够慢慢恢复。   陈文杰的眼睛都亮了,推了推已经喝醉的对方,【这是真的?】   那个人含含糊糊,哼哼唧唧的点了点头,【对……对……】   陈文杰盯着对方,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微笑,眼睛晶亮。   他也想试一试。   不,他不是想试一试,他更多得是在好奇。   他不能先用在自己的身上,他得先在别人的身上看一看这个大师的配方准不准。   只是现在来应聘的人并没有以前多了,很多次都要他自己去劳务市场找单身来长图打工的小女生。   但就算这样都杯水车薪,他都要考虑换个地方开店了。   那一天正在想着这些事情的人忽然听见了门被敲响的声音,他抬眼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怯生生的,身材又很娇小,局促的女生,低低地问他,【老板,这里还招临时工么?】   陈文杰勾起唇角,【招啊,一直都招,不过我们这里有试用期的,如果做不好或者做个一两天就就走了,我们不给工钱的。】   小姑娘不懂这是服从测试的第一步,傻傻地点了头,又急切地说道:【我很能吃苦的,老板,我和爸爸相依为命,他现在生病了,需要钱,所以我来打个零工。】   她的眼神焦急,非常害怕失去这个机会。   一只脚踩进了魔窟。 第454章 你之蜜糖,她之砒霜   恶魔并不是青面獠牙的才是恶魔,真正的恶魔都披着一层友善的外衣,甚至结交起来会让你觉得非常舒服。   这种人,潜伏或者对你有所目的时,很难被看出他的企图和恶意。   可一旦时机成熟了,就会带来灭顶之灾。   小姑娘王兰涉世未深,没有社会经验,也没有防备之心,看谁都是好人,遇到陈文杰这种善于伪装又包藏祸心的人,不出两天就已经把自己的家事和经历交代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家在长图市下辖的农垦县的一个小村子里,爸爸原来是木匠,跟着她姥爷学出来的,后来娶了老师的女儿。   这个女儿其实很聪明,就是有点儿脑瘫,小时候得病被误诊,没来及治疗,结果留下了后遗症,但智力方面没有问题。   而且还能做点儿小生意,在那个网购刚刚兴起的年代,第一批冲了进去。   先后生了她和一个弟弟,两夫妻也没红过脸,父亲对母亲也十分照顾,日子也渐渐地好起来了。   只是有些人看不得原本和自己一样的朋友过得比自己好,会嫉妒。   而嫉妒的时间长了,恶意也会随之而来。   自己过得不行,也不要别人好过。   王兰的母亲年少时期就有个好朋友,而这个好朋友就是这样的伥鬼。   她要去县城读可以住宿的小学开学的那天,父亲送她去,顺便在进货,要在县城里住一晚。   他不太放心妻子和尚在襁褓的儿子,就请来妻子的闺蜜照顾一晚。   王兰还记得父亲那一天除了给妻子和儿子买了东西带回去外,还额外买了一份要给照顾妻儿的闺蜜。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回去时迎接他的只有冷透的房间。   他开始以为三个人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去了好闺蜜的家,就拎着东西想要将妻儿接回。   可是在去的路上就遇到了村长王大年,着急的拉着他,劝他要挺住。   王兰的父亲被说得莫名其妙,马上就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被告知,妻子抱着儿子在晚上摸去了高速上,被飞驰而过的卡车撞死了。   男人五雷轰顶,如遭雷击,在王大年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看见被撞的支离破碎的妻儿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在转醒后,顶着村里人要他尽快处理的时候,选择了报警。   他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会抱着儿子自杀,妻子又没有毛病,前一天晚上还和自己比划着说要什么东西,都是对以后生活的向往,她怎么可能自杀,还是抱着自己的儿子自杀?   而且她那么在意女儿,也不可能丢下女儿。   警察来了以后,进行了调查,又分析了监控,最后抓得人让男人不可置信。   居然就是那个他委托了要照顾妻儿的人!!   他不可置信,又异常愤怒,被人拉住的时候怒吼让对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闺蜜哈哈大笑起来,满口都是指责他们凭什么过得越来越好,自己却越来越差?!   她嫉妒妻子,明明是个脑瘫却活得一直都比她这个正常人好,凭什么!!!   男人痛哭流涕,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妻子和儿子。   结果一病不起,家里也就衰落了下去。   小小的王兰在初中毕业后辍过学,跟着其他姐妹去外地打工,结果被咳嗽不止的父亲抓回去,抓到母亲和弟弟的墓前——当年父亲顶着压力将横死的母亲和弟弟埋进了祖坟。   他说他的妻儿不能成为孤魂野鬼。   第一次痛骂她不求上进,不读书难道要刷一辈子盘子?   家虽然穷,但他不允许这个流淌着他和妻子血脉的孩子这样作贱自己。   王兰被骂得嚎啕大哭,也保证了自己会去读书。   一辈子极少流泪的男人跪在墓碑前,说再给他一些时间,要将女儿抚养成人后就下去找她们。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父亲居然也在那天之后渐渐好转起来。   后来还去打工,赚钱供王兰上了大学。   结果,透支过度的身体,被寒冬的风一吹,就和脆弱的油灯一样,倒了下去。   王兰梦见了父亲,孤零零地站在她的寝室门口,瘦弱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她泪流满面的醒过来,偷偷跑回了家,就撞见了油尽灯枯的父亲。   她不想让父亲离开,她想给父亲治病,但又不想让父亲担心,才偷偷跑去打工赚钱。   原本学校食堂是有位置的,可惜在她上班的前一天,有个据说更困难的人进去了,顶替了她的位置。   但是王兰没有生气的时间,她得找到一份可以赚钱的工作。   烦恼间,她听了室友说小吃街那边有家火锅店在招临时工,要不去看看。   她听了眼睛一亮,想着第二天一早上完早课就去看看,兴许能被录取呢?   她都已经开始幻想着拿到钱,治好了父亲的病,然后自己毕业了,工作了,赚更多地钱给父亲养老,再给母亲和弟弟修个更好的坟。   王兰有一些忐忑,局促地站在那家贴着泛黄A4纸,写着招临时工的火锅店前。   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闭合的玻璃门,怯生生地问道:【老板,这里还招临时工么?】   被声音惊动看过来的人笑得十分温和,语气轻快地说道:【招啊,一直都招,不过我们这里有试用期的,如果做不好或者做个一两天就就走了,我们不给工钱的。】   王兰急切地说道:【我很能吃苦的,老板,我和爸爸相依为命,他现在生病了,需要钱,所以我来打个零工。】   她非常害怕失去这个机会。   却不知道,自己的脚已经迈进了地狱。   王兰虽然生活在不算特别富裕的地方,但身边的村民都很淳朴善良,在母亲和弟弟出事后,都是村里人帮忙出力的。   所以就算是同村人,见识过妈妈的闺蜜这种坏蛋,她还是觉得好人多,还保持着善良的本性。   她一直都很感激非常照顾她时间的店长,甚至还想着以后赚钱了也要给陈文杰过年过节的送上礼物。   直到那天晚上,她同意了陈文杰加班,被对方在闭店后袭击压倒在地时,仍旧露出难以置信地神情。   王兰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陈文杰拿着锋利匕首的手划了过来,在颈动脉的血喷出的瞬间,她想自己没有办法给爸爸治病了。   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陈文杰看着那喷出的暗红色粘稠液体,狂笑出来,只觉得憋闷了十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好,让他想要分享。   他的余光环绕了一圈自己的火锅店,他想,他的客人也应该能够喜欢。 第455章 他也别想好过   “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陈昀宁冰冷的声音,让陈文杰的回忆戛然而止。   眼前的一切,如同被烈火燃烧的天幕,斑斑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瞪大眼睛看向对面,三双眼睛冰冷地看向他。   陈文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可能太过于兴奋了,将自己脑袋里的回忆讲出来了。   他立刻想到装疯卖傻,但还没有等到实施的时候,就被陈昀宁打断了。   “别想说自己有精神病就糊弄过去。”   陈昀宁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你没有家族精神病史,也没有这方面的问诊记录,而且监控摄像很清楚,你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说出来的,我们没有言行逼供或者是诱供。   “是你自己得意忘形了。”   这些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陈文杰的脑袋上,冻得他下意识一激灵。   “我……我……”   他嗫嚅着嘴唇,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托词。   范元被对方这个反应气笑,“别编故事了,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有相应的证据证明你杀了董东西,姚蔚蓝夫妻,杀死了在你店里打工的王兰。   “你刚刚的那些,只是口供。   “就算没有,也无所谓。”   他们在来看守所的路上,刘兆和何琼已经把得出的结果发了过来。   刘兆利用最新的刑侦技术,从包裹着董东西和姚蔚蓝的厚塑料布上提取到了陈文杰,和他帮手的指纹。   而那块在一个坑里同时发现的骨头,也已经和王兰的DNA匹配上了。   再加上按照陈文杰的要求,伪装自己是店主的人也在证据下招供了,而且还说了其他那些失踪的临时工都被他们迷晕了,只是具体后来都做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而刚刚,陈文杰在盛怒之下,无意识间说漏了嘴,【才有人会一直需要。】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看向有些狼狈的陈文杰,缓慢问道:“你在等待救你出去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一直需要你店里那些临时工的人?”   陈文杰瞬间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想要摇头否认,但本能地他又想要点头承认。   大脑在处理承认观点的时候,总要比否认的速度快一些。   高度紧张恐惧的情绪下,陈文杰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宕机了。   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却没有浮现在眼底,“你刚刚自己说过的,你不记得么?”   陈文杰蹙起眉头,许久之后,露出个难堪的表情。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警察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可以将他送上法庭接受审判。   而他一直期待的那个人,显然已经放弃了他,背弃了开始的承诺。   他出不去了,没准还会意外死在这里。   陈昀宁看着那张不断变换神色的面孔,继续进攻,“时至今日,你还在期待着那个人来救你么?   “还想做替死鬼么?”   陈文杰浑身冒冷汗,片刻后就如同被水洗过一样。   他不住地颤抖着身体,好半晌才扬了下下颌,“你赢了。”   陈昀宁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过去。   那目光很犀利,像是一把刀,已经刺入了陈文杰最薄弱的地方。   陈文杰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又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笑得有些自嘲又有些疯狂,“我说,我告诉你那些临时工的秘密,但我要你保证我不会被判死刑!!!”   陈昀宁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范元强忍着怒气,怒极反笑道:“陈文杰,你没有权利和资格和我们谈条件,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根据条件筛选出来有用的线索,从而找到你现在隐瞒的事情。   “现在的刑侦技术已经发展到了你所不知道的地步,你觉得你做了伪装,彻子动个手脚,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么?   “就找不到你了么?   “人不论再怎么做,走路的步态,轮廓都没有办法伪装,你运转她们的车子,后玻璃上有一个小挂件,你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是个刻着你店名的小葫芦吧?”   他看着陈文杰一点点儿煞白下去的脸色,继续说道:“你不会觉得删除了自己的监控录像,就万无一失了吧?   “那你也太小看我们警察了,信息科已经将它恢复了,让你看个片段。”   范元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陈文杰,按了一下空格键,里面正是他杀害王兰的那一段儿。   陈昀宁继续补了一刀,“你之所以没在行凶时候关闭它,就是想拍下它,然后想着日后能够回味吧?”   陈文杰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他完了。   在这场赌局里,只有他一个人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这怎么能行呢?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疯癫又重新爬上他的面容,这一次他干脆利落地说道:“是有人让我将她们送过去的,就为了治疗自己不孕不育的病。”   他将自己听来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包括那个人出资让自己开这个类似于中转站的火锅店。   陈昀宁面沉如水,“下一次,你要什么时候将人送过去?”   “两天后,在薄水山庄。”   陈文杰破罐子破摔,“警官,希望你能够送他下地狱。”   范元摇头冷哼,嘲讽道:“放心,你们会在地狱里重逢。”   陈昀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种事情,能够支撑这么多年,没有足够的钱财是不可能办到的。   而且是因为想要生育所找的偏方。   陈昀宁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答案呼之欲出。 第456章 找到你了呦   陈俊海缓慢的睁开眼睛,又立刻因为酸痛闭上。   反复几次后,他才从昏天暗地中清醒过来。   习惯性地向四周看了一圈,看到半途中,宕机的脑袋终于开机,看着陌生的布置,只把口渴的感觉都忘记了。   这不是个普通的住所,棚顶不算高,周围都是厚塑料布,被堆放的货物压实在地面上。   他的旁边还有一张床和一个底部有滑轮的移动柜子,那旁边立着一个黑色的小箱子。   这里的光线并不明亮,暗橙色的灯光将这个空间一半儿照亮,而另一半儿则隐藏在黑暗中。   他想张口询问,却发现自己的嘴已经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陈俊海一急,就立刻挣扎起来,只是越挣扎越觉得手腕上的绑带越紧。   疼痛让他咬紧牙关,冷汗也顺着额头和脊背滑落。   但也可能是养尊处优太久了,跟着容文海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富贵已经瓦解了他的体力和意志力。   C哥的名号几乎黑白通吃,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   不一会儿,他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半靠在椅背上,费力的呼吸。   “醒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俊海的身体本能地一僵,这是生物在面对未知危险时的一种生理性反应。   他没有回头转身,只微微地向后移动眼球,终于在身后明暗相交的地方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坐在那里,扎成高马尾的黑发随着他抬眼看过来的动作移动了稍许。   陈俊海皱起眉头,“啊啊啊”了几声。   含糊不清,意义不明。   但黑衣人却听懂了,短促地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拿起同样黑色的手套,“你问我是谁?   “他们应该都会叫我‘倒吊人’。”   他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却没有任何的情绪在里面,“我想——你也许听过。”   陈俊海在听到【倒吊人】的时候眼睛就倏然睁大,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甚至这几个月里有点儿如雷贯耳。   这个名号现在在地下世界里很出名。   无法轻易被找到的暗网论坛,曾经有一页在专门讨论【倒吊人】。   亦正亦邪,以暴制暴是论坛上的游客们给他的标签。   甚至有些宵小已经开始产生了畏惧心理,害怕自己借着作恶的话会遇到倒吊人的刑罚。   但更多地犯罪分子被激起了愤怒的情绪,想要去将他除去。   并且很快就付诸了行动。   然而去杀倒吊人的人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暗网的论坛上,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并开始流传杀手已经被倒吊人反杀,但因为没有任何影像,仍旧有不少人前仆后继,结果也都是一去不复返。   渐渐地,亡命之徒将杀死倒吊人作为自己的荣耀。   但更多人小心翼翼起来,一时间论坛都不再热络。   陈俊海见证了这一变化,当听到时清出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倒吊人会不会出现。   他家这个事情告诉给了容文海,毕竟时清是他们娱乐公司旗下的艺人,现在又是这样疯传。   也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正常来说,这种事情应该软处理,将风波压下来,慢慢处理清楚,给足赔偿,别让受害人家属觉得委屈不公,这样能平稳落地。   但这一次第一时间拿到监控的容文海气得指着屏幕上的容琏大骂,说这个儿子总给他添堵,这次更是惹了这样的麻烦,真不知道是不是他儿子。   容文海甚至怀疑那次DNA鉴定是不是鉴定错了。   可是事情已经被好事之徒散播出去,顶上了热搜,再想要冷处理已经为时已晚。   容文海眉头紧锁,盯着沙发旁的落地灯。   忽然问道:【是不是时清的粉丝里,也有个很疯狂的私生饭?】   陈俊海思索了片刻,肯定地说道:【对,而且对其他伤害过时清的人下过手。】   容文海倏然一笑,那笑容中的冷意让陈俊海都打了一个冷颤。   这个笑容和当初他在接到二夫人出事处理现场时,容文海站在昏黄的角落中露出的笑容一样。   【那就把事情闹得更大,在祸水东引,把问题和矛盾转移到别人的身上。   【让他们狗咬狗吧。】   陈俊海明白这个【他们】是谁,让疯狂的私生饭和倒吊人互相残杀,然后他们渔翁得利。   那要怎么做呢?   陈俊海思索了片刻,拨通了几个媒体人的电话。   最后又对时清的经纪人进行了敲打,果然新闻上头版头条的位置孟钢的高清照片被放在了上面。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预测前进。   被挑拨的粉丝群体开始攻击孟钢和警方,直到那一天他在新闻上看到了孟钢在停车场被袭击的新闻。   他将报纸递给了容文海。   容文海一目十行看完了那篇新闻,得逞的笑容爬上他的面颊。   那个笑容里有着计划成功的得意。   可惜他们也没有能够高兴多久。   几天后,当初写了这个报纸内容的记者任连推被发现死在了和吴谅一样的偏僻荒屋的新闻出来后,陈俊海第一次感觉到了死神的来临。   他怀疑任连推会把他招出来。   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起在论坛上看到的帖子,后怕和恐惧让他变得有些神经质,总觉得有人要来害他,看谁都是倒吊人。   容文海体谅了他,给他放了假期,但还暗示了他不要乱说。   陈俊海立刻动身,将自己藏起来。   只是他东躲西藏了很久,倒吊人都没有来。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总去的川菜馆,又点了自己最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只是这一次,吃完了心心念念的美食后,他只觉得昏昏沉沉的。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挣扎着走到后门,却天旋地转地倒在了冰冷的红砖地面上。   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由远及近朝他走来,似乎还推着一个大推车。   陈俊海嗫嚅了一下嘴唇,【救……救……】   但这低低地声音还没有传出去,就被刺骨的冷风吹散在了夜幕中。   他模模糊糊听见对方轻笑的声音:【找到你了呦,C哥。】 第457章 还有谁会在乎它   再醒来就已经到了这个布置奇怪的房间里。   凭借着以往的经验,一个糟糕的念头浮现在陈俊海的脑子里,这种设置,铺满了塑料布的空间,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防止血液喷溅而出时,落到不该出现的地方上。   他惊恐地看向面容温和的青年,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度都褪去了。   他想要问对方为什么不去杀那个粉丝,非要找上任连推和自己。   黑衣青年似乎有读心术,“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找上你和任连推?”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陈俊海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片无机质的冷漠,没有一丝一毫地温度,“她已经被警方逮捕,等待她的是法官的判决。   “但你和任连推的恶,法律却没有办法惩罚你们。   “可如果没有你们的故意为之,她也不会那么去做,不会错杀他人。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吧?”   他轻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而且,你也不是最后一个。   “别指望容文海能救你出去,他来了也不过就是自投罗网。   “也有他自己的因果要了结。”   陈俊海看着这个从容的青年片刻,垂下了眼睛,掩饰掉了眼底的一种灰心丧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有点儿认命之后的无奈,他知道容文海不会来救他的。   他只是个棋子,容文海连容琏都能放弃了,他在对方心里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用完即弃的废子。   可这种想法又被黑衣青年读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自信,从容地整理着袖口,将防水的塑料手套套在上面:“陈俊海,你刚刚是不是觉得容文海不会来救你?”   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但也别太自我感动,觉得一切都会在你这里结束,这就是你为了当年一口棺材之恩的最后报答了,你你做不到的。”   青年人穿戴好防水的雨衣,走过来,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捏在了他嘴上贴的胶布一角,半倾前半身,声音很温和,“我们谈谈?”   陈俊海的瞳孔不住地振动,目光在青年和自己余光能瞥见的胶布之间游移了片刻。   他在脑中快速模拟着胶布被撕下后,自己能做什么反击。   但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可执行的方式。   他最先放弃的就是大喊大叫。   倒吊人能够放心撕下他的封嘴胶布,就肯定有把握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呼叫。   第二个放弃的就是在撕掉胶布的时候,他可以去咬对方的手。   这样就算是死了,也能给警方留下证据。   这倒是有点儿诱惑,也似乎在他能够做到的方法中离成功最近的一个选项。   可他思来想去也还是放弃了,倒吊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而且就算咬了对方,自己的四肢还被绑着,不可能给对方更进一步的伤害,达到逃跑自救的目的。   更有可能直接惹怒对方,让对方更快地解决掉自己。   就算他看透了容文海,可是他还是想没有自知之明一点儿,利用对方想要跟自己谈谈这一项,拖延一点儿时间,容文海兴许能够看在自己替他处理过那么多事情的情况下,为了不让自己跟倒吊人说出来这些,而赶来救自己呢?   权衡利弊后,陈俊海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黑衣青年快速地撕下他的胶布,剧烈疼痛后,陈俊海终于感受到自己能够自由呼吸了。   对陈俊海的不反抗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有点儿讥诮地说道:“我刚刚似乎判断错了,你还是对容文海抱有那么一丝丝希望的,再赌我杀你之前,他能来救你,你现在就是在拖延时间。”   陈俊海瞪着眼睛摇头,嘴唇干涩起皮,“他不会来的,棋手不会心疼牺牲的棋子的。”   黑衣青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说道:“虽然我想说,别慌,可能你比你自己想得在容文海心中重要一些,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可能会为了不让你跟我讲出那些事情而来救你,这种话——来安慰你……”   “但你应该更清楚,按照容文海的性格,他的想法应该是‘倒吊人自己就会帮他解决这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定时炸弹,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反正就算倒吊人知道了,可是我容氏下的安保公司,我所雇佣的保镖足够保护我,即便是倒吊人,也没有办法。’”   他从容一笑,问道:“你说对不对?C哥。”   陈俊海呼吸一窒,瞪大眼睛露出震惊和畏惧的神情。   他的想法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而最悲哀的是,他的确更赞同倒吊人的说法。   那的确更符合容文海的作风。   胸口传来细密地痛楚,他才恍然回神,呼吸起来。   黑衣青年没有欣赏这份狼狈,反而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摆在陈俊海的面前,“容文海来不来的,他也没有选择,对不对?   “你现在有没有种安心的感觉?”   被放在面前的是一个珍珠耳环,珠子圆润,在幽暗的灯光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陈俊海瞳孔骤然一缩,大脑一片空白,连恐惧都忘记了。   他屏住呼吸,这是当年容文海送给妻子的生日礼物,一直被她小心翼翼的戴着,是她最喜欢的首饰。   当初容文海用自己赚到的第一桶金买了这个耳环送给对方,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甚至不如以后所有他送过的东西值钱。   但这对儿珍珠耳环一直都是她最喜欢的。   到死那一天都戴着它们。   只是当时一只陪葬了,一只被陈俊海处理现场时丢掉了。   那这个珍珠为什么会出现在倒吊人的手中?!   陈俊海看向年轻人,声音低沉干涩,“你……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黑衣人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转动这只珍珠,模棱两可地问道:“你觉得呢?   “我从哪里得到的它。”   他的眼神似乎掠过一丝柔和的神气,“还有谁,会在乎它呢?” 第458章 你得祈祷自己一直有用   【还有谁,会在乎它呢?】   陈俊海愣愣地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句话,感觉话里有话。   似乎是在说珍珠,现在还有谁会在乎这个珍珠耳环。   但也似乎在说人,现在还有谁会在乎这个珍珠耳环的主人栾琼。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他喃喃地说道:“琏少爷……”   陈俊海看向黑衣青年,对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移动柜子上,黑色的工具箱已经被打开。   他压下心中的畏惧,勉强稳住声音问道:“他回来了么?”   黑衣人没有回头,目光仍旧落在桌面上的那些器具上,暗橙色的灯光落在上面,泛出金属幽冷锐利的光。   他在挑选着,什么样的器具才能让对方感觉到满意。   “他……回……来……了……吗?”   他用漫不经心地语气重复了一遍陈俊海的话后,不禁笑了,“你在用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啊?C哥。”   这句话颇有些阴阳怪气,但陈俊海没有在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最危险的暗网杀手,手也在不停的摆弄,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本能的求生驱使他趁着对方不关心他的心态下,给自己挣脱出一条活路。   而现在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黑衣青年勾了勾唇角,伸手拿起桌面上一柄小巧的匕首,拇指的指腹轻轻滑过锋利的刀刃,声音温柔,但说出的话却如寒冬腊月吹过的风:“怎么样,找到挣脱的方法了么?”   陈俊海觉得自己的骨缝都被冻住了,一时间停下自己手里的动作,僵直在原地。   黑衣青年好心地指了指棚顶,让对方向上看。   陈俊海感觉自己像是被逗猫棒控制注意力的猫,下意识就遵循了对方的动作向上看去。   他醒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原来那上面有几块儿镜子,能够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动作。   他所有的挣扎都被倒吊人看在眼里。   陈俊海感觉到了一阵恶寒和绝望,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倒吊人实至名归。   但下一秒他被这个荒唐的想法气笑,他这是在赞美即将要杀死自己的人么?   “那些人……在哪里啊?”   他现在真的很想知道那些消失在论坛上的杀手的去向,可能也想给自己来个参考。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意义不明,但黑衣人却奇迹般的明白了,微微侧首,长马尾在这个动作下垂落到他的肩膀上。   他耸了耸肩膀,有些无所谓地说道:“大概,青一块儿,紫一块儿,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黑衣人的从容语气,听得陈俊海一阵悲哀。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但一想到那个被扒了皮的吴谅,他又悲哀的否定了,也许自己也会这样。   复杂的表情交替在他的脸上,黑衣人来了兴趣,笑道:“你现在觉得悲哀的话,那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呢?你可曾因为他们求你,就心生怜悯放过他们?”   陈俊海闻言愣了愣,那句【你可曾因为他们求你,就心生怜悯刚过他们】的话无法从他的脑海中被挤出去。   他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个接到了容文海电话的午夜,【阿C,帮我处理点儿事情。】   他挂断电话后,站在原地思考了半天,咀嚼着这个称呼。   这些年来,如果容文海让他做正常事情的时候,都会叫他俊海。   反之,如果去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就会叫他阿C。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疲倦和厌烦在他的脸上掠过。   但马上就被他压制下去,简单洗漱后,他匆匆换好衣服出门了。   只是他推开别墅的门,看见血泊里的栾琼时,还是大吃一惊。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只有座钟滴滴答答前行的声音。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尽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看向容文海。   【先生。】   他语气恭敬地说道:【我来了。】   容文海的面色很难看,眼睛里也有点儿惊慌,但还是用手指着栾琼,声音冷酷,【处理下她吧。】   陈俊海垂下眼睛,【好,先生,那你先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尽量给别人留下印象,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这里交给我就好,我会处理好的。】   容文海点了点头,临出门前不禁出声问道:【你就不好奇问我为什么?】   陈俊海闻言诧异地看过去,对上一双森寒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不好奇,我只知道完成先生的交代就行,其他的我并不在意。】   容文海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半晌没有回话。   他们在安静的别墅内对峙了片刻,容文海才点头离开。   陈俊海却觉得冷汗爬满了全身,也许那一刻,容文海对他也动了杀意。   但最终还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被留了下来。   而不用像栾琼一样,呼吸微弱地躺在木质的楼梯上,动弹不得。   他开始伪装起现场,好让这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他摆弄栾琼躺卧位置和方向时,她还没有死。   半阖着眼睛,看着他。   那个眼神直到两年后他将姚少谦丢进废弃仓库的汽油桶内,埋入在深坑中后,脱力地坐在了旁边的土堆上,点燃一根烟,看向墨蓝的夜空时,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冷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冷颤。   他想,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亏心事做得太多,他都无法安心面对容文海了。   说不定哪一天,他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   【你……要祈祷……自己一直有用……】   栾琼细弱蚊蝇的话也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觉得没错,他得一直有用才行,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活下去。   陈俊海垂下头,叼着烟,苦笑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如果当年没有收那笔钱就好了。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多年前射出去的箭终于回旋了回来。   他看向走进的黑衣人,想着自己的报应终于来了。   陈俊海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不由得说道:“你得祈祷自己一直这么强,不然,你可能会比我更惨。”   黑衣人闻言笑了,“那我还挺期待那一天的。”   他抬起手的时候,陈俊海还是问出来,“琏少爷现在怎么样了?你别伤害他,他只是在保护自己,他不是个无药可救的坏蛋!!”   黑衣人的手停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是么?” 第459章 薄水山庄   “……”   陈俊海被这个回答反问得一愣,“是么?什么是么?”   “你不会觉得容琏的性情大变是突然发生的吧?”   黑衣人的刀锋已经指到了对方的眼球前,“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我……”   陈俊海看着近在咫尺的锐利尖端,吞了吞口水,他感觉对方在嘲讽他有眼无珠,所以要先拿下自己的眼球。   “你为虎作伥,不是有眼无珠,只是视而不见。”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现在就要你看不见也太便宜你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对自己也可以视而不见。”   陈俊海心一沉,他早该知道对方不会多么好心。   其他人都那么惨,凭什么他觉得自己就能相对轻松?   黑色的布条蒙住他的眼睛,但这个布条又不是完全的黑暗,他可以朦朦胧胧看到一点儿光影。   这样似乎能看清又朦胧的压迫感要更强。   陈俊海有些慌乱,忽然就喊了出来,“我还知道一件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恐惧让他忘记了忠诚。   该还的他已经还给容文海足够了,现在他要做一些交易了。   刀锋已经轻轻贴在他的耳根了,冰冷的触感让他才体会到受害人的感受。   “你说。”   黑衣人的手并没有拿开,只是暂时停止了行动。   但微微压紧的动作透露出警告的味道。   陈俊海不敢点头,他怕自己的动作会让自己的耳朵受到伤害,“事到如今,我有必要说谎么?这件事情,恐怕琏少爷都不知道,他没有接触过这件事。”   黑衣人轻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陈俊海泪流满面,“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但我希望,留个全尸。   “我爹说过,人要入土为安,即使不能入土为安,也别四分五裂。”   黑衣人挑了下眉,“那要看你说出什么了,别浪费时间,很多事情你知道容琏已经说过了。”   陈俊海闭了下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我不会说栾琼和姚少谦的事情了,那些琏少爷应该已经说过了。   “但他不一定知道文海先生为什么要杀了琼夫人。   “而我要说的事情,他的源头就在这里。”、   他不等黑衣人说什么,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琼夫人为了不让文海先生在外有私生子女,用了特殊的化学药剂,阉割了文海先生,导致他不能生育了。   "当年知道这个消息的文海先生简直晴天霹雳,他不知道源头在哪里,直到后续他们之间因为琏少爷吵架后,琼夫人气急败坏下说出了这个原因,文海先生失去理智,将琼夫人推下了楼梯,并且看着她重伤后,联系了我,要我去处理琼夫人。”   陈俊海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黑衣人的轮廓,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说重点。”   黑衣人的声音非常冰冷。   陈俊海打了个冷颤,又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文海先生一直在求医问药,可惜都没有用。   “直到他去国外出差,拓展海外业务的时候,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大师,给了他一个宗门的偏方,说可以治疗他这方面的问题。”   他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大师说,让文海先生用少女的鲜血和她们的子宫混合在一起服用,然后涂抹他秘制的药油,就能够缓慢恢复……   “文海先生听进去了,找了个人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火锅店,要对方每个季度都要提供符合条件的年轻女性。   “你如果能够进入薄水山庄,你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他将这件事一股脑的说出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再那么沉重。   黑衣人半眯起眼睛,突然问道:“他现在觉得有效果?”   “……”   陈俊海抿了下唇,“是,所以他在借刀杀人,也想要解决琏少爷。”   虎毒尚且不食子,容文海的这种做法也让陈俊海心惊胆颤,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这其实也加速了他想要远离的心情。   只是上车容易下车难,容文海怎么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他呢?   黑衣人的刀锋没有远离,片刻后才又问道:“容文海是不是也想转移自己的产业到国外?”   陈俊海更为惊讶了,他没想到黑衣人会这么敏锐,只是听了他的描述就能够得出这样的判断。   反而他这个一直在容文海身边的人也是在躲起来的这段儿时间,复盘所有事情后,才有了这个判断。   他后悔过。   只是后悔的情绪无法覆盖想要活下去的心情,栾琼临死前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始终都残留在他心中。   也许这就是这个女人的诡计,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阴影埋藏在他心里。   他想到他曾经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曾经有句台词,【亲爱的,你杀了我,但却无法摧毁我的灵魂,我会永远跟随你,直到你在这个世界上消亡。】   陈俊海闭上眼睛,他想她成功了。   对他来说,死亡算是一种解脱。   陈俊海看向黑衣青年,微微笑道:“希望你以后也能得到解脱。”   黑衣青年微微眯起眼睛,“别太自我感动,生前作恶,临死前觉得这样就能够解脱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   “你甚至连赎罪的动作都没有做过,却满心觉得自己已经偿还了全部。   “你扪心自问,你偿还给谁了呢?   “你甚至连对那些受害人的道歉都没有。”   他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你就当你没有作恶过或者还清了么?”   陈俊海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也许几十年跟在容文海身边,他也变得不是曾经的自己了。   在权利财富的环绕下,不再是那个曾经会热心帮助他人的赤诚青年了,而是成了不择手段,对恶事熟视无睹的伥人。   黑衣人没有在说话,锋利的刀刃刺下的时候,他的手一如既往的稳。 第460章 偷梁换柱   薄水庄园是盖在长图近郊的一片儿私人土地上的私人庄园,也是比亚都更为神秘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从外部看,就是普通的叠层别墅区,但通过秘密隧道,可以去到后面更为隐秘的地方,这里并不对外开放。   完全是邀请制。   黑短发青年身形轻巧地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眼睛还照着眼罩,耳朵上带有传感性的蓝牙耳机,指示着他行走的位置。   他步履平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站在一扇巨大的红木门前,安静地等待着。   里面似乎传来断断续续地呻吟声。   但青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微微前倾上半身,如同雕像一般站在那里。   和他前几次来时没有任何变化。   十几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空气中飘浮着甜腻中夹杂着血腥铁锈气息的怪异的味道。   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根据耳机中的指示,站到了指定位置,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茶几上,双膝跪地,垂着头,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他听到被褥从身体滑落的声音,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的轻微响动。   身边的人似乎挥了挥手,脚步声响起,连同着拖拽的声音渐渐远去,室内似乎只剩下他们存在。   但青年仍旧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如果不是在呼吸,会让人觉得他更像是一尊白玉做的雕像。   一阵哗啦啦啦的声响过后,青年感受到一阵裹着铁锈味儿的暖风从面前拂过。   片刻后,听到一声冷漠的吩咐,“开始吧。”   青年这才抬起头,站起来,将眼罩摘下,露出一双好看的丹凤眼。   他拿起桌面上那个小小的琉璃瓶,走了过去。   拔开盖子,将药油小心翼翼地倒了上去,修长的手指在床上趴着的人的腰腹上轻轻按摩。   耳边传来轻柔的音乐声,热气也将房间烘腾的暖洋洋。   一切都显得那么舒心。   半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声唤道:“先生……先生……”   但趴在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又隔了片刻,他再次唤道:“先生……醒一醒……先生……”   被召唤的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青年的眼睛盯着床上的人看了看,露出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他将几步远的推车推过来,又将推车内原本放好的橡胶人放在床上,将床上的人抱进了推车内,锁上了门。   又快速伪装起床上的一切。   他推着餐车越过那个被注满了暗红色浓稠液体,但上面飘着无数暗红色玫瑰花瓣的浴盆,向门口走去。   他的眼睛又蒙上了黑色的布条,按了一下门铃。   很快就有人在外面将人推开,例行查看了一下,又向里面看了看,被他们所保护的雇主正趴在床上,盖着薄毯,和以往一样睡着。   室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音乐也一直没有间断,守在门口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没再多做检查,就将人放了出去。   青年步履沉稳地推着餐车,坐上电梯,下到大厅后,向右转去,消失在了监控的尽头处。   稍许,拎着行李箱的按摩师走入了停车场,开着自己的黑色轿车,离开了四周山脉连绵起伏的庄园。   他颇有些得意和轻松,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There Was A Man, A Very Untidy Man……   “Whose fingers could nowhere be found to put in his tomb……   “……   “He had left legs and arms lying all over the room……”   容文海在这不同于山庄内的小调中醒来,他勉勉强强睁开眼睛,但下一秒又被这刺眼的光芒晃得又闭上了眼睛。   烦躁的情绪充斥在他的大脑里,让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想要张嘴呵斥,却发现嘴巴上的感觉不对,似乎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它。   他还来不及想清楚现在的情况,就被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思考,“嗨,文海先生,你醒了么?”   容文海闻言看过去,可强光依旧刺目,他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来遮挡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捆住,动弹不得。   他不信邪地又拽了几下,依旧纹丝不动。   容文海压下心中的惊骇,半眯起眼睛,勉强的向刚才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但只能模糊地看清一个黑色的轮廓,无法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那个人影又开口了,“文海先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满意么?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选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最后那几个字散落在空气中,容文海没有听清楚。   他蹙眉,到底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神情还算是沉稳。   半眯起的眼睛似乎在问,【什么人,装神弄鬼。】   人影似乎笑了一下,“别急,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   “文海先生,我们从一个故事开始吧,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他也不等对方答应不答应,“文海先生,你肯定听过伊丽莎白·巴托里吧?   “出身贵族,博学多才,还有个英雄的丈夫,还经常做慈善服务。   “没有人会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lady,会在自己的城堡里折磨虐杀10岁-20岁之间的少女,抽取她们的血液,沐浴其中。   “就是为了要永葆青春和美貌。”   人影顿了一下,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听起来,和文海先生在薄水庄园做的事情差不多呢。   “你用少女的子宫和血液,调成血腥玛丽……治疗自己无法生育的毛病,你真觉得这个大师的偏方会有用么?”   容文海蓦地瞪大眼睛,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并不多,他有点儿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俊海和你说的?你抓了他?   “不……俊海不会背叛我的……他不会背叛我的……”   一道灵光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他忽然想起陈俊海曾经和他说过的事情,和这次躲出去的原因,大声问道:“你是倒吊人?!”   “答对了~”   人影的慢慢走近,“不过没有奖励。” 第461章 你就是不如你大哥   黑衣青年从里怀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拇指按动开关。   容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当时就藏在别墅里,妈妈给我做的安全屋里,这个地方除了我和妈妈,没有人知道。】   容文海闻言惊讶地挑眉,虽然不是真心关心过这个儿子,但也听得出这是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有些缥缈,还混合着淅淅沥沥滴落的水声。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妈妈做了什么,为我做了什么……   【我看着容文海暴怒地将妈妈推下楼梯……】   容琏似乎捂住了耳朵,但黑衣青年知道这个回忆曾经让容琏多痛苦,【那个时候妈妈还没有死,我想要冲出去,但是妈妈的手势……那是我和她之间的小秘密,有时候爸爸回来我们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在吐槽他,就特意发明了一个手语……   【她在说,要保护好自己,妈妈永远爱你。】   录音笔中传来容琏断断续续地哭声,【但我不知道怎么能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被气疯上头,杀了那个忘恩负义地狗恭喜!!!   【我痛恨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不想要延续他的血脉!!!】   容文海听到容琏恨恨地声音忽然想到在栾琼死后两年,容琏曾经割腕过,要不是保姆发现的及时,在那个时候容琏就已经没命了。   他那时害怕过,看着那浴池里的血感觉到了恐惧。   可如果,当时如果知道现在的事情,他真希望那个时候没有救过容琏。   【他是父亲,是我没有办法彻底分割的存在。   【因为他,我失去了玩伴,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亲人……都是因为他……   【他简直就是个败类!!!】   容琏的情绪异常激动,录音笔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怎么配做父亲!!他只是披着父亲皮的狼!!!】   【我要诅咒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偿所愿!!!】   那愤恨地声音回荡在这个颇为空荡的空间内,仿佛从四面八方反弹回来,刺入容文海的耳膜。   他不禁喘着粗气,暴怒道:“养不熟的狼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给他花钱!!!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诅咒我?!我为什么要另外一个孩子?还不是他这个狗东西不争气!!!随了他妈妈的恶劣基因!!一点儿都不像我容家的人!!!”   黑衣青年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无讽刺地说道:“从某方面而言,容琏也许并不想像您。”   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容文海看过来。   黑衣青年摊了摊手,“毕竟,栾琼女士和容琏并没有杀过人。   “没有用那么多借口包装自己的人设,坦坦荡荡地生活。   “至于容琏为什么会做这么多——”   他顿了顿,“你觉得你在小时候如果经历了他这样的事情以后,能做到他这样么?”   容文海的嘴边还挂着没有完全撕下去的黑色胶布,他刚想再开口,却被打断了。   “你做不到的。”   黑衣人一锤定音,“你最多就是觉得,你做了什么都是其他人的错。   “怨天尤人,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他慢慢靠近容文海,低低地说道:“傲慢,自大,过分利己,从来不会自省,这就是你被抛弃的原因。   “比不上你大哥的地方。”   “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容文海怒吼,他心中那个最不能碰触的地方,他一直回避的答案,被黑衣青年毫不留情地揭开。   但他的怒火并没有影响倒吊人,他仍旧将他伪装掩藏起来的泡泡刺破,“你恼羞成怒,觉得是妻子害了你,可你却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你在外面婚内出轨,想要吃绝户,也不会遭到这样的事情。   “你看不得容文山过得比你顺心,因为容珏身边的安保强,你无从下手,就对容琛下手,甚至将原本能够安稳生活的人拉下水,让对方协助你完成这次绑架案,并且企图撕票,让大哥和侄子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黑衣青年好整以暇地看着破防愤怒的容文海,低低说道:“还用钱故意收买有吸毒剂习惯又缺钱的人接近你大哥,再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诱导你大哥吸食毒剂……想要借此要挟对方,掌握容氏。   “你当时在乎过他是你的大哥,在乎过容氏的利益么?”   容文海瞪大眼睛,僵直在原地,就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瞬间宕机。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他让人去引诱他大哥吸食毒剂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就连陈俊海都不知道。   但现在,居然被倒吊人知道了。   “你……你是……”   他的牙关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完。   黑衣青年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你没想到容珏得反应会那么快,又是处理得那么好,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容文山送去了国外,对外声称就是突发心梗,需要静养。   “你本来打算趁着这样的动荡掌握容氏,可惜,容珏容琛两兄弟没给你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嘲讽爬上他的面容,“所以你就闹出私生子传闻喽。对不对?   “而现在——”   黑衣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逐渐变得苍白的男人,吐字清晰地说道:“用慈善和招临时工的名义,将符合条件的女孩骗到薄水山庄,折磨她们,活采血液,生取子宫,就为了那一局连功效都不知道的偏方——   “这些事,你哪一点比得上你大哥啊?”   容文海目瞪口呆,想要反驳,但却没有办法反驳。   他这一辈子最不想的就是输给容文山,最怕的也是听别人说他不如容文山。   只是现在面对冰冷的刀锋,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他只想要能活下去,就算丢了这些也无所谓。   他本就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他突然大喊道:“我给你钱!!!我的钱可以都给你,但是求你别杀我!!”   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现让黑衣青年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浮现出一抹嘲讽和失望的神情。   “真无趣……” 第462章 怪物(上)   黑衣人从别墅出来得时候,天光乍亮未亮,青色的薄雾漂浮在他的周围,万物还沉睡在梦中。   冷风从高空处吹来,吹起来他黑色的风衣衣摆和微弱的铁锈味儿。   他回忆起刚刚和容文海之间对话,蹙起眉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话多和正义了?   他以前明明不在意这些,明明不在乎谁做了什么,又会给什么人带去怎么样的后果,他只是从小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他感受不到感情,感受不到他人的情绪。   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因为丢失一支笔就会难过一下午,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因为所谓的喜欢而被对方牵动情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他也同样不理解付出和吃苦的意义在哪里。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很多想法都令他感觉到疑惑。   他曾经拆解一些东西,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都只是因为好奇。   然而一旦拆解过后,就会失去兴趣。   他一直只是这样的生活,也看不懂父母惊惧的眼神。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们,歪着头清脆地说道:【我现在对你们又没有兴趣,你们在害怕什么呢?】   母亲神经性地抓紧了他的双肩,反复摇晃着吼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现在对我们没有兴趣?!   【这是兴趣的问题么?虐杀动物,不……是虐杀人类是不对的事情!!!   【以前我们给你讲的故事你都忘记了么!!!】   他更加疑惑了,但却没有办法挣扎。   脑袋里浮现起母亲给他讲过的睡前故事,【融四岁,能让梨……】   【初命何铸鞫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   ……   但他从小就无法理解这些逻辑。   绘声绘色的讲解开始让他感受到厌烦,反而能蹦出几句【恭喜发财】的小鹦鹉却更能吸引他得注意力。   他十分好奇,为什么鹦鹉也和他一样说话,但是邻居家的狗子却只会汪汪,无法说清一句话。   他对它们之间的差异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想要拆解它们,看看里面构造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而他确实也付出了行动。   他趁着自己某一天下午不上学,但父母去上班的空隙用香肠骗来了邻居家的小狗。   在自己的房间内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但可惜他那时候还没有解剖经验,只是将试验用的小动物弄得面目全非。   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感觉到了失望的时候,被下班回来撞见满屋狼藉的母亲狠狠地胖揍了一顿。   他被父母带着去邻居家认错,但他真的不理解他错在什么地方。   只是因为邻居家的小朋友在哭么?   可是这个问题又让他产生了新的好奇,为什么鹦鹉和狗子不会哭,但是邻居家的小朋友会哭呢?   他仰头看向父母,将自己的疑惑问出来。   结果换来父母更加猛烈的训斥和鞭打,邻居也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还声嘶力竭地向自己吼着,让他们滚出去。   他茫然地看着父母,也茫然地看着邻居,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第二天父亲破天荒的没有上班,推门进来的时候双眼赤红。   用恐惧和怨怼的目光看着他,他们是父子,但他们彼此都无法理解。   他们沉默相视,半晌,父亲又出去了。   妈妈这一天也没有去上班,父母之间发生了争吵。   即使他不想听,也能从他们高扬的声音中听到只言片语,【他不正常!!他不能在留在这里!!!】   【那他也是我们的孩子!!!我可以在家陪着他!!!】母亲还在挣扎,据理力争。   但父亲否定了这个方案,【他现在小,你还能控制他,如果他长大了呢?!大到你控制不了他的时候,你不怕他为了那个所谓的狗屁好奇心,拆了你么?!】   【我们可以引导他!!!】母亲好像拿起来什么东西,【我已经在看这方面的资料了!!!】   父亲冷笑了一下,【那你也该知道,他没有办法被改变。   【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没有变好的结局。   【他们没有人类正常的感情。】   【不!!!我不能让你把他带走!!!他会好的!!我相信他会好的!!!】   母亲声泪俱下,但敏锐的孩童已经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动摇。   他倒是无所谓去什么地方,他也好奇为什么母亲也和邻居家的小孩子一样,会哭出来。   【认清现实吧,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   【如果放任不管,他以后必然会引出大麻烦,这也是我们对社会不负责任。】   父亲闭了闭眼睛,算是妥协了,【我会把他送去集团合作伙伴的心理实验室,那边据说有治疗的方向,如果他在十六岁以前可以转好,那我们在将他接回来。】   【你说真的?】   女人的声音哽咽。   男人迟疑了片刻,才说道:【真的,如果他在十六岁以前好了,我们就将他接回来,一起生活。   【他也是我儿子,我也希望他能够好起来。】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有一阵阵哭声。   他知道,他即将离开这里的局面已经定下来了。   第三天父亲将他带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间很明亮的办公室,梳着高马尾,面容俊美的青年坐在办公桌后,看过来的目光幽深,【你希望把他交给我么?不会后悔?】   父亲没有犹豫,【是的,交给您。】   那青年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玩具,【那签字吧。】   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拿着笔的手只在签名栏上停顿了一瞬,就没有留恋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被带到了陌生的环境,这里很多他的同龄人,也有一些比他还小的孩子。   他们之中有一些会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不过也会有一些大人来教导他们。   语言,伪装,近身格斗,自由搏击。   还有情报收集,枪械操控以及情绪管理。   但他没有在这里待多久,就被一个面容俊美,目若点星的青年带到了他的实验室。 第463章 怪物(下)   在这个地方生活并不比在基地中生活轻松。   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怎么好,关系也没有多亲近。   他总觉得自己在被带入水房以后,记忆开始出现偏差。   一些不属于他原本的精力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而且比重越来越大。   他也开始出现了不一样的选择。   他模糊的记得,有一次,那个被人叫做巨门的青年将一只鸟和他放在一起,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和这只小鸟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小鸟有一天顶着红红的脸蛋,用电子音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曾经的好奇感变得淡漠了,他反而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刮着小鹦鹉的头,轻快地说道:【生日快乐。】   他慢慢地在那些残酷的训练后,懂得了感情,也渐渐地明白了那些情绪的意义。   这让他感觉到了痛苦。   他的手指在小鸟脆弱的脖颈和完全的信任中不断犹豫,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不舍以及对错的概念。   这让他开始害怕,产生畏惧。   他变得不太像是自己了,而且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暂。   他有时候会在沉睡中醒来,盯着面前的笔记发呆,这上面的内容完全不像是他会写出来的。   这是什么根红苗正的人才会写出来的东西?   他才不会想这么多,有这么多无所谓的情感。   那但上面记录的文字确实也吸引了他,甚至他还在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大脑里看到了一个片段。   俊美的青年,神态柔和地看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你会对你这样的能力感觉到痛苦和畏惧?】   陌生的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面色惨白,有些惶恐,紧抿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确实还是好奇那些生物之间的不同,比如小狗汪汪,小猫咪咪,鹦鹉有的会说话有的不会,是什么造成的他们的不同?我想切开看一看。   【当然我也好奇,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其他人又是另外一种想法,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想切开来看看。】   他扬了扬手腕,那上面有一道割痕,【但我好像切错了地方,应该切开喉部看看。】   他以为这样说对面的人会和其他人一样对他露出畏惧又嫌恶的表情。   但没有,青年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反而平静地说了一句:【那如果你先割开自己的喉管的话,你i也无法去割开其他你有兴趣的东西的喉管,没有办法满足自己的好奇了。】   【是这样么?】   小小少年的眼睛浮现出一丝原来如此的神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但你又为什么感觉到痛苦呢?】   青年继续追问道,神态非常轻松。   【因为脑袋里还有个人声音告诉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会剥夺其他人的生命,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利去做这样的事情。】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这两种声音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误的。   【更何况,我现在不仅仅是好奇,还有控制不住的——】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去,早就被他藏匿在手中的被磨得尖锐的牙刷头就已经朝着青年的眼睛刺过去。   他以为这样近的距离肯定可以刺中,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着血液喷溅在他身上的温暖触感。   他不仅仅是好奇,他还有压抑太久,无法控制的杀戮欲望。   只不过他想象中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青年的右手迅速抓住那刺过来的牙刷尖头,锋利的刃口割开了他的手掌,暗红色的血珠一串串地滴落。   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仍旧面无表情。   那双冷漠的狐狸眼中光芒微动,依旧波澜不惊,【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这个力量用在不同的地方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想要将牙刷拔出来,可惜他的努力却收效甚微。   牙刷甚至动都没有动,已经停在原地。   他不禁有些泄气,【能有什么不同的效果?不都还是会产生痛苦?】   【如果这种力量杀了一名你认为有用的人时,肯定会感觉到痛苦,因为这与你的意识违背。】   青年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语气,【但如果这种力量去对付那些违背社会常仑,却又无法被法律制裁的人时,你还会感觉到痛苦么?】   【违背常仑却又无法被法律制裁……】   少年咂摸了一下,摇了摇头,【确实感觉不到,但我要如何定义这些事情呢?】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青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怎么去制裁那些人,我可以教给你。】   少年露出惊讶的神色额。   但随后他就被那双手覆盖上了眼睛,【天黑请闭眼,睡吧……】   【?】   他在瞬间进入到一个黑暗的空间,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来那个笔记本,但他已经无能为力。   直到前一段儿时间,那个能一直压制自己的东西不见了,他才又活过来。   那一天,他站在小吃街的后箱,还穿着服务员的衣服,脚边还躺着一个青年。   他拿起来地面上的笔记本,刚想看清上面的东西时,下一秒又回到了小黑屋。   但他还是畅快的笑出来,【还真是场惊喜。】   他一定要再次寻找机会出来。   而这一天确实没有太久。   他确实成功出来了几次,并且给了自己一个称号。   【The Hanged Man】   那还是曾经那个青年还在时,他醒过来后,在笔记本上看见的词儿。   他当时觉得酷极了。   直到现在也一样。   将亮未亮的天幕下,他伸出手,感受到了风的速度和温度。   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儿让他兴奋起来。   他回头,背后别墅醒目的地方已经有了一行大字,【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远处,柏油马路的尽头处红蓝警灯交替闪烁,飞驰而来。   他想还好,他的布偶已经完成。   他可以撤退了。   只是当他刚刚转身时,子弹轻微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草木间格外清晰。   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响起,“不许动。” 第464章 为什么偏偏就只对这两三起关注   陈昀宁和范元,赵宇走出提审室,范元瞥了一眼神色严肃的同伴,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身为实习生的赵宇却没有前辈想得那么多,大大咧咧地问道:“陈队,你在想什么?是有什么发现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范元从旁边伸出手捂住了嘴。   赵宇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倒在对方的身上。   他瞪大眼睛,有点儿委屈和惊恐的看过去。   范元皱眉摇了摇头,让他别再问了。   赵宇抬起手握住他捂住自己的胳膊,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不问了不问了。】   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问,只是前辈这么说了,他照着做就行,肯定没有错误。   范元松开手,又瞥了一眼陈昀宁。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刚刚发生的小插曲,还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三个人快步走入停车场,打开车门的时候,陈昀宁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们早晨和中午都没有来得及吃饭,现在有了大致方向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饥饿。   “阿元,我们吃完饭在回局里吧。”   他看向已经坐在驾驶位的范元,语气温和地说道。   范元挑眉,赵宇已经独自咕咕叫了。   “好,去局旁边的那家店吃?”   范元拉过安全带,没有回头,依照他对陈昀宁的了解,恐怕吃了这顿饭就要加班了。   赵宇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有点儿兴奋。   范元忍不住叹了口气,内心吐槽:【这傻孩子。】   “随你,不过我想吃牛肉面。”   陈昀宁很难得地点餐,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在这样一个快要下雪,阴云密布的天气里,待在热气腾腾的地方,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安全,能够更好的思考。   范元启动车子,从后视镜观察了一下这个小伙伴儿,转动方向盘时,他才低声说道:“行呀,那咱以前分局那儿的牛肉面最好吃了,咱去那边吃,牛肉面,牛肉拌菜心,再来个别的小菜。   “赵宇,你有没有不吃的?我记得就算不吃牛肉的话,那里的鸡丝面也很好吃,不吃面,也有炒饭。”   赵宇没有什么异议,“我都行,而且这大冷天吃着热乎乎的面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他的眼睛里还是兴奋的神色,新人就是如此单纯。   范元笑了笑,向着分局的方向开去。   推开牛肉面的门时,一股热气朝着他们扑来,瞬间就裹住了他们带着寒气的身体。   这个时候不是饭点儿,屋子里的人并不多。   有一点儿打盹的服务员听到动静看过来,习惯性地站起来,“欢迎光临——咦,是你们呀,好久不来了,还是老样子?”   范元点头,看了看陈昀宁,笑道:“对,我和他是老样子,这是我们新同事,让他自己来。”   赵宇立刻补充道:“我也一样就行,就是不要辣椒。”   “好咧,稍等。”   服务员转身走向后厨,三个人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范元搓手,驱散寒冷,看向对面坐着的人,低低问道:“你在想山庄的事情?   “没准是那老小子为了拖延,故意说得,不一定是真的。”   陈昀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面上的一次性筷子,将它掰开,看着推着移动车子过来的服务员。   在对方将菜品和面放到他们面前后,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服务员笑了笑,转身走向刚刚进店的两个人。   陈昀宁的目光落在热气升腾的面碗上,低声说道:“这个时候了,他没有必要这么做的。   “对于他来说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锁定他,证明他就是凶手,以及他做过的事情。   “而且,他已经明白了,拖延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所以说不说得无所谓,但他说出来,基本上就是想拉着对方一起,报复吧。”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他店里确实一直在招聘临时工,我们也只是找到了王兰,其他人还不知道。   “等下回去要问问图侦那边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劳务市场上的视频,还有信息科那边能不能查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   “这些我们查到是需要时间的,至于山庄那边,我们得先去找C哥。”   范元咽下嘴里的面,才有点儿惊讶地问道:“你找到C哥的资料了?这么快?”   他以为还需要一些时间的。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嗯,小琛将他的资料给了我,C哥原名陈俊海,还有他现在的住址。”   范元露出一个【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啧啧”两声后,开始快速吃起来。   陈昀宁也刚想要夹起面条的时候,就听到后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声音高了一个度,特别恨铁不成钢,“你就相信他吧!   “那就是个渣男,那么多新人来,都需要帮助,怎么就偏偏帮那个小妖精?明摆着就是出轨啊!!”   另外一个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四处看了看,又拉了拉对方,腼腆地说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一直都很照顾别人的。”   “哦,姐妹,拿你的钱照顾小情人么?”   她一脸无语又烦躁的表情,“你能不能不拯救难民了?你要不可怜可怜我得了。”   她们交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范元刚刚也是竖着耳朵听八卦,不由得笑了下,压低声音,用只能他们三个人听清楚的音量笑道:“这姐妹能处,估计她这闺蜜没少被人骗。”   赵宇心有戚戚焉,“我姐也这样。”   “哪样?”   范元刨根问底,他是真好奇是像那个恨铁不成钢心疼闺蜜的姑娘,还是像那个有点儿恋爱脑的姑娘。   赵宇叹了口气,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姐对她的每一任男友都掏心掏肺。”   “……”   范元明白了,没在往下继续这个话题。   他将筷子放下,又看向了变得沉默的陈昀宁,上下打量了两眼,低声问道:“你不会也有个掏心掏肺的兄弟姐妹吧?”   陈昀宁无语了一下,摇了摇头,但刚刚那个姑娘的话还在他的脑袋里旋转,【那就是个渣男,那么多新人来,都需要帮助,怎么就偏偏帮那个小妖精?】   【怎么就偏偏帮那个小妖精?】   对啊,受苦受难,受到不公平对待的人很多,倒吊人为什么偏偏就对这两三起案子有反应呢? 第465章 我曾经也那样希望过   这个想法一旦在脑海中形成,就挥散不去。   陈昀宁决定回去局里后要联系长冲那边的同事,看看能否调阅一下倒吊人的第一次作案卷宗,从里面察觉出蛛丝马迹,更能找到这个潜藏在人群中的猛兽。   在犯罪心理中,有这样的一种描述,像倒吊人这样的连环杀手,第一起案子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会和他的成长环境或者周围的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能够在第一起案件中找到这些元素,就能够推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人际关系和成长经历,从而推测出他的行案目的,预测到下一步的走向。   只是不安也悄悄浮现在陈昀宁的心头,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向范元,欲言又止,“可能我们得——”   范元和赵宇奇怪地看过来,都在等着对方把话讲完。   但就在这个时候,陈昀宁的电话响了,“铃铃铃——铃铃铃——”   突兀的声音吓了注意力集中的范元和赵宇一跳。   陈昀宁拿出电话,看清了上面的来电显示,是自己的师父赵忠。   “师父。”   他赶紧按下接听键,心中那点儿不安更甚。   范元听到这个称呼时也不由得心下一沉,【这个时间赵忠打电话过来,还是直接打给昀宁,就算今儿原本不打算加班了,现在也肯定要加班了。   【师父不会突然在快要下班的时候来电话的,这就意味着不是有大案发生了,就是有其他临时任务要出。】   他还没吐槽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陈昀宁的面色异常严肃,范元和赵宇也跟着紧张起来,赵宇甚至吞了吞口水。   陈昀宁的语气还是冷静自持的,并没有生硬的感觉,“阿元,我们得去一下源岭,具体位置我给你发过去。”   “嘟——”   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他点开看了一下,就转发给了范元。   范元点开看了下,也没多说什么,上车点开导航的动作一气呵成,只有赵宇懵懵懂懂,只能乖巧机械地跟着行动,又坐回了副驾。   车子启动的时候实习生到底还是好奇,忍不住问道:“陈队,是有什么案子吗?”   “嗯,赵队来电话让我们现在去现场。”   陈昀宁低着头,正在编辑短信,输入号码后点了发送,又耐心地补充了一句,“具体情况需要到现场看过之后才知道。”   范元目不斜视看着前面的路况,“是关于倒吊人的案子?”   其实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案子让师父特意打电话过来,基本上师父升职后,和他们所在的辖区就不一样了,管理的地方也不一样,如果还有案子照过来,陈昀宁的表情又是这么严肃,他只能想到倒吊人。   陈昀宁翻开卷宗,轻声“嗯”了一下,肯定了对方的猜测。   范元你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要把心里的烦闷都排挤出去,“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倒吊人。   “你说他是坏人吧,他杀的还都是法律无法审判的坏人,也没有乱杀无辜。   “但你要说他好吧,他还以暴制暴,杀了这么多人了,还玩雕塑杀手那一套,做手办。”   他有点儿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个人。   赵宇是新来的实习生,但对这个案子也有所耳闻,老师在课题作业上和他们提过一嘴,没想到现在就能接触上。   听范元这么说,不禁挠了挠头,有点儿迟疑地说道:“我还在学校时候,老师讲过这个案子,当时还让我们发散一下思维,想一想这个案子的凶手这么做的目的,以及现场可以分析出来的线索。”   他有点儿无奈的一摊手,“可是这种案子,我们这些学生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嘛。”   “唉,你可别小瞧学校的学生。”   范元转动方向盘,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个同僚,笑道:“昀宁当时还在在读时候,就已经被局里征用了,跟着破案,破了不少冷案,也在倒吊人的第二起案子上有所发现,在校怎么了?”   赵宇不由得苦笑,“我怎么可能和陈队比呀,陈队就算毕业了,老师们还经常提到他的,他在我们这些学生之间也很有名气的。   “上一个还得是秦师兄呢。”   范元也有点儿心有戚戚焉,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那你们有什么脑洞?”   “没什么吧,我们能想到的陈队他们肯定都想到了。”   赵宇无奈地摊手,“其实开始我觉得倒吊人的做法没有错,毕竟有些人也许不犯法,但却没有道德,反而还会利用这种特性去伤害人家,赚取利益。   “或者用受害人的痛苦满足自己的快乐,这个时候倒吊人的存在就像是一束光一样,让凝视他的人感受到了温暖和向往,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做或者也能做倒吊人这样的人。   “我曾经也如此希望过……”   范元听得一皱眉,不自觉先看了一眼后排的陈昀宁,又看了眼副驾上的实习生,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儿不妥。   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却又被赵宇抢先了。   赵宇的目光落在驾驶位和副驾之间的地方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声音压得低沉,“可后来因为一件事情,我就不这样想了。”   这句话倒是让范元惊讶了一下,就连陈昀宁都从卷宗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实习生叹了口气,“还是我后来来局里,在陈队这里实习时候发生的改变。   “我参加的那个第一起案子。”   范元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张开嘴巴,无声地“哦”了一声。   那个案子他也记得,是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和父母住在近郊,已经快要出了他们管辖的范围了。   中午吃过饭,休息后,去上学的路上失踪了。   家里人开始还没发现,后来还是小姑娘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询问为什么小姑娘没有去上学后才发觉不对劲儿,就赶紧出去找。   一家人找了两个点儿没有找到,就报警了。   警察了解情况后,第一时间排查路边的监控系统,但在必经之路上却没有发现女孩的身影。   所里觉得有问题,就联系了分局刑侦大队。   彭涛带着他们进行调查,最后根据实地勘察和监控录像,锁定了嫌疑人的大致范围。   在经过调查之后,锁定了唯一一个嫌疑人,和小姑娘家仅仅隔了两户的,做豆腐的单身大龄青年王有志的身上。   但进行抓捕以后却有了一个让他们感觉到无奈的情况,王有志有精神病鉴定,而且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开出的。   他也利用这一点差点儿就逍遥法外了。   那时候老刑警们都已经有点儿要放弃了,但刚从排挤中走出来不久的陈昀宁却在坚持。   最后顶着对方律师的压力找到了线索,并结合现场证据和环境证据,证实王有志作案的时候神志清醒,应该负有刑事责任。   成功让法院将他定罪。   判决的第二天,小姑娘父母送来了锦旗。   不过,范元有点儿疑惑,这和改变赵宇的想法有什么关系。 第466章 实习生的感悟   “元哥,你在想这件事为什么会让我改变想法?”   赵宇倒是难得的看了出来。   范元倒是很坦荡,没有藏着自己的想法:“是啊,我确实有点儿好奇,不但我好奇,昀宁也好奇。”   赵宇闻言下意识地向后看去,陈昀宁确实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儿审视的味道。   这让赵宇有点儿开心的同时,又有些紧张。   但片刻后,他的表情又沉稳了下去,“我开始也要放弃了,觉得这个案子没有什么翻盘的可能性了,王有志会逍遥法外,可能还会换个地方,改个名字,生活下去。   “反正他也有手艺,也没有一个地方会真的没人吃豆腐。   “只是这样也还好,算是他改过自新。   “可是一旦品尝过这种犯了罪却不会被惩罚,没有任何成本需要他付出的情况下,王志友真的会甘心以后都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么?真的不会再找其他无辜受害人,重复这种犯罪么?”、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希望他可以这样,但书本上和以往的案子告诉我这不可能,王志友会卷土重来,会在瞄着下一个受害人,甚至可能他都不会换地方。   “他会嘲笑法律,嘲笑警方,嘲笑受害人的父母,会让他们陷入更多的痛苦,而我们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我是真心希望过的,倒吊人如果可以解决掉王志友。   “我想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属,甚至和我一样的警察都会这么想。”   赵宇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转头抬眼看向陈昀宁,对面的车灯照进来,落在他的眼底,显出勃勃生机。   “但那个时候,陈队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查这个案子。   “而且局里很多人居然都嘲笑他,说他呆子,明知道不可为还为之,再查又有什么用,找到再多证据人家也是精神病,可以不负刑事责任。   “我当时也不理解这样执着做什么,执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适不适合做警察。”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然后陈队用行动告诉我们,没有不能破的案子,只有放弃的自己。   “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将王志友送了进去。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羞愧和震撼。”   小姑娘的父母送锦旗看见年轻的刑警时,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甚至跪在了当时还是普通警员的陈昀宁面前,慌得陈昀宁也面对面跪了下去,形成一个颇为滑稽的局面。   后来还是方局来了,才解决了陈昀宁手足无措的尴尬。   赵宇弯起眉眼,“我在那个时候又羞又气,也后怕,如果不是陈队的努力,可能受害人家属也不会真得发自内心的放下。   “后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我梦见小姑娘看着我,沉默没有说话。   “但我却能感觉到她的责备,不过这可能是我内心的自责。   “我在想,我放弃了作为警察的努力,却希望另外一个罪犯倒吊人去解决本来应该我们去解决的问题。   “我好像在用某种理由来让自己变得心安理得,变得不想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我在不劳而获,还沾沾自喜,嘲笑着努力尽责的警察。   “如果我们每个警察都这样下去,我们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依赖倒吊人,越来越依赖自己心里的证据,忽视科学依据。   “那样的话,会不会造成越来越多的百姓对我们失望,对倒吊人越来越依赖,人为成神,并且被有心人利用。   “如果社会上一旦形成这样的风气,人人都为自己心中的正义和公正成为倒吊人,那秩序就将不复存在。”   赵宇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我们的稳定生活也将不复存在,最终会演变成强者为王。   “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希望自己成为倒吊人一样的人了,我希望我可以和陈队一样,对每一个案子都用尽全力去侦查,过程确实枯燥辛苦,可是这样才是正确的。   “才可以让受害人家属真正得到解脱,对警方,对国家的信心也不会降低,越来越拥护这一切。   “这才是正向的循环。”   他停顿了一下,又十分认真地说道:“不过,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肯定也有毫无办法的百姓,得不到公平,那倒吊人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最后反抗的手段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倒吊人有存在的理由,但却不能成为主流。”   他的话音落下,车内一时间变得十分安静。   范元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呆呆的实习生,会想这么多,而且解答了他刚刚的疑问。   这让他忍不住有点儿懊恼。   陈昀宁从卷宗上抬眼看了一眼实习生,没有立刻就去说什么,但眼睛里浮现起一丝笑意。   赵宇左看看右看看,显出几分无措,“我……是不是……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范元摇头,立刻说道:“没有没有!!!你说得非常好!!!”   “啊?”赵宇瞪大眼睛看过去,有点儿单纯的可爱。   “啊什么,就是很好。”   范元肯定地点头。   有些事情,或者说是感悟,要经历过一些事情才能真正理解。   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有点儿骄傲。   他开始降低车速,远处已经能够看到停在路边的警车上,那红蓝交替闪烁的车灯,在茫茫夜色下格外醒目。 第467章 需要我看什么   范元挨着警车停下,三个人下车,走向现场中心。   陈昀宁还是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是片很偏远的别墅区,从屋子里透出的光亮看,入住率也不是很高。   现场在整个小区的西南角,大门外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附近已经赶来的民警在维持着秩序。   红蓝的警灯交替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格外肃杀。   陈昀宁拿出工作证交给在外面执勤的民警,对方查验过后,伸手拉起警戒线,放行。   这个地址陈昀宁觉得有点儿熟悉,单一事件又没有想起来。   已经许久不见的赵忠就站在房门口等着他们。   “师父。”   陈昀宁快步走过去,低低地唤道:“是倒吊人么?”   赵忠有点儿欣慰地看着这个徒弟,也顺便看了看范元,目光停留片刻又转回了陈昀宁,“昀宁,来了啊?”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应该是倒吊人系列案子,我感觉是一个凶手,咱进去再看看?”   被冷落的范元撇了下嘴,语气委屈:“师父,还有我呢!!!”   赵忠无奈地看过去,又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臭小子,看你下次还惹不惹祸。”   陈昀宁倒是奇怪了,疑惑地问道:“惹祸?阿元又惹祸了么?”   说到这个,赵忠更无奈了,“你问他吧,让他自己说。”   他可说不出口,这臭小子前段儿时间去分局送文件,结果到处溜达,撞到了新来的副局长,还和人家打乒乓球,结果一点儿没让着对方,还摸了人家的光头,好在人家副局长不介意。   范元咳嗽了几声,转移话题,拽着陈昀宁就要往里面跑,“快,快别聊我那破事儿了,去看看现场吧。”   陈昀宁没有防备,差点儿被拽了个趔趄。   差点儿就摔进现场,还好他立刻就稳住重心,才没有当众出丑。   “等等!”   “小心!!”   陈昀宁和赵忠齐齐喊道,赵宇打了个冷颤,尽量向后靠,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穿好鞋套,戴好手套和口罩,对了再把帽子戴上,别把自己头发落进去!”   陈昀宁的语气都比平时快了几个拍儿。   赵忠也补刀,“对啊,别不戴帽子了。前段时间外面兄弟所的勘察现场时,就有一个民警剪完头没带帽子就进去了,结果头发茬掉到了现场尸体上,那DNA和局里信息匹配上的时候,整个局里都惊呆了。   “你可别出错,别被——”   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感觉这样明着说出来不太好。   就算副局不在意,那也保不齐他那一队的人会替他出气,抓范元的小辫子。   他不禁叹了口气,又咳嗽了几声,“以后能注意就注意点儿。”   范元听出了弦外之意,点了点头,“知道了。”   一行人迅速穿戴好四件套就进入到了现场中。   这栋别墅的装修很简单,只刷了墙,铺了地板,家具基本上都没有,但在一楼客厅正对着入户门的位置上,放着一把椅子。   受害人就坐在上面,一双眼睛都被插入了一把小刀,面色发青,口中还被放了一个橡胶球。   衣着整齐,只是被血液浸透,在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味儿。   背后的墙壁上,写了一行鲜红的大字,“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陈昀宁眯起眼睛,目光在受害人和那一行字之间来回看了看。   片刻后,他踩着技侦已经放在地面上的玻璃踏板,走进了受害人身边,前倾身体,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眼睛。   被刺入地方的皮肉没有明显的收缩反应,血液暗红,但流出的血并不多。   “死后刺入?”   陈昀宁向旁边站着的刘兆问道。   刘兆抿唇,最后还是咬咬牙说道:“是,依照经验片段是这样,不过还要等回去做过检测,出了报告才能用。”   一旁跟着过来的范元不禁轻笑出声,“他也不是这样第一次了,你这样说也不止一次了。   “你俩这累不累啊?各说各的,各做各的。   “你说他也没用,下次他还这样。”   刘兆勉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ˉ▽ ̄~) 切~~”   陈昀宁对两个人的谈话充耳不闻,看着面前的受害人,皱起眉头。   “这人……我好像见过。”   “啊?”   听清他所说话内容的人都惊讶了一下,追问道:“你在哪里看到过?什么时候看到的啊?”   陈昀宁仔细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应该是随手翻了一下看过……”   他忽然噤声,一道灵光闪过。   他最近只扫了一眼,没有详细去看过的东西,只有容琛给他拿来的那份C哥陈俊海的资料。   陈昀宁倏然转身,唬得他身后的范元下意识就想要向后退一步,但他忘了他也是站在玻璃台上,身后并没有跟着另外一个玻璃台,整个身体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后倒。   陈昀宁伸手拽住了范元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没说什么,从对方身边走过,快速向门外走去。   他这一系列动作,让众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范元也顶着众目睽睽,追了过去。   陈昀宁快速来到车边,却发现自己没有车钥匙,打不开车门。   正当他想再回去找范元的时候,车子的大灯亮了下,发出了开锁的声音。   陈昀宁有点儿惊讶地看过去,范元站在不远处潇洒地耸了下肩膀,微微扬了扬下颌。   陈昀宁点了点头,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儿感激的笑意。   他来开车门,从放在后座上的一堆卷宗里拿出其中一份,摊开来看,目光最先落在地址上,舔了舔唇,“是陈俊海的落脚处。”   范元凑过来,看着上面的照片,“轮廓上看应该是一个人,不过我对这方面也不是专家。”   他挠了挠头,“要不放程序上跑一圈?”   还不等陈昀宁说什么,他自己就摇头了,“但我感觉让阿铮过来看更快。”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冷淡却熟悉的声音,“需要我看什么?” 第468章 受害人就是他   两个人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看见穿着深蓝色外套,拎着现场勘查箱的唐谕站在那里。   范元有点儿意外,“你怎么来了?没回双林?”   他记得无意间听到方局说宋馈要回去双林,说是他的老师那边有了新的案例,需要他们都回去。   范元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这得是大案子,才需要他们都参与其中。   但一转念就又想到老教授手下的学生也就宋馈和林谌有用,涂然……这个脚底抹油的,看见受害人遗体都能吐现场里的人,怎么看都不行——哦,不对,是不太能帮上忙。   他转眼看了看赵宇,不禁有点儿心有戚戚焉,有点儿同情起来带着涂然的宋馈。   赵宇不明所以,瞪大眼睛,清澈地看着自己的前辈。   唐谕听明白了范元的言外之意,不动声色地说道:“小光让我在这边帮帮忙,双林那边也暂时没有案子,宋哥回去参加研讨会。”   陈昀宁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那可要麻烦你了,去看看里面的受害人。”   范元和赵宇都看向了他,最后还是范元凭借经验慢了赵宇一步,小实习生诧异地问道:“陈队,为什么不先让秦哥看看受害人的照片呢?”   这句话也正问在了范元的心头上,他不禁在心里给徒弟点了个赞。   陈昀宁对实习生倒是一向耐心,“不要给先入为主创造机会。”   唐谕也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走吧,带我进去看看。”   一行人又都向现场走去,赵忠也没想到去时三个人,回来四个人。   不禁笑道:“小秦居然来了啊?简直如虎添翼了。”   唐谕也笑了下,姿态颇为谦逊,和赵忠寒暄了几句后就走到了受害人的身边,俯下上半身,开始仔细地观察受害人的面部轮廓。   死亡会造成皮肤纹理和肌肉走向的微妙变化,再加上口中含有球体,使得面部轮廓看起来和平时会有差别。   一边也有来实习的实习生低声说道:“为什么不用DNA检测呢?这不是能取DNA么?”   他的声音里有着不解和焦急,似乎是觉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还要费这么多的时间,拿着DNA进行对比不就完事了么。   赵忠看过去,刚想开口,但站在那个实习生身边的技侦压低了声音解释:“DNA能检测也需要有对比的,虽然现在有了DNA数据库,但也不能保证现场的DNA就能对比上,而且还有经费和时间的花费。   “再者,我们也不知道受害人是谁,即便是现在有他的身份证,你采集了DNA,在这个屋子里找到他的DNA,也不能确定他和身份证上的或者其他能证明他是谁的物证关联到一起,毕竟现在有的犯罪分子还会伪造现场。   “现在电视上科普了很多,万一这个凶手看到了,学会了,先将受害人骗到这里生活一段儿时间,再将他杀害,然后故意放一些别人的身份证明,如果没有其他交叉对比,那受害人的身份也会弄错。   “所以现在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也没有周围邻居的询问笔录时,我们也可以通过画像在系统里寻找,找到他是谁,或者某几个人时候,在通过其他条件筛选,最后可以通过DNA确定。   “这种检测,可不是电视里演的那么容易简单。   “虽然我们现在也确实靠DNA抓到不少犯罪分子,但DNA也有条件的,它不是万能的。   “可以锦上添花,不能单纯依赖它。”   小实习生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还是要靠我们刑侦人员去走访调查,如果有了线索,在配合你们的物证,才可以明确得到凶手或者是受害人的身份信息,减少错误的可能性。”   技侦竖起拇指,“答对了。”   但实习生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刚刚武断了。   枉自下了结论,还觉得就自己看到了这一点,甚至为此沾沾自喜,如今想要找个地洞。   赵忠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但安慰的力量还是传递了过去。   小实习生似乎也受到了鼓舞,感激地看了过去,又立刻看向了正在工作的唐谕,认真地学习起来。   这是难得的经验。   唐谕侧头看向陈昀宁,“拍过照固定证据了么?”   陈昀宁闻言看向了也站在一边的何琼,用眼神询问着。   何琼点头,“拍过了,可以传给你一份。”   唐谕闻言抬起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放在受害人的面部轮廓上,轻柔又细致地抚摸着。   刘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缓了很多,凭空生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氛。   何琼受到影响,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半晌,唐谕拉动受害人脑后的绳结,将受害人口中的球拿了出来。   “舌头还在。”   唐谕没有马上动作,他等着何琼拍照。   陈昀宁默契地向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何琼向前两步,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开始拍照固定证据。   唐谕抬眼看向小伙伴儿,用眼神询问:【有什么看法么?】   陈昀宁眼神微动,【一点点。】   何琼已经拍好了照片,又走回了自己刚刚的位置,冲着陈昀宁歪了下头,下巴指了指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但陈昀宁稍微摇了摇头,示意唐谕可以继续了。   又过了许久,唐谕才直起身体,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何琼,“照片发给我。”   向着现场外走去前,和陈昀宁说道:“我回去局里将模型做出来。”   “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陈昀宁不能离开现场,他还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勘察。   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里地广人稀,非常偏僻,监控也不多,只有主路上的天网探头在工作。   赵忠已经向上打了申请,要查看天网系统,能不能找出可疑的车辆。   能来到这里抛尸,又做了这么多事情,肯定会有交通工具的。   等到陈昀宁他们回到局里时,已经差不多是凌晨3点半了。   他第一时间去找了唐谕,熟悉的身影正在做最后的工作。   当眼珠上色后,陈昀宁拿起手中的资料看了一眼,将它交给了走过来的挚友。   唐谕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的照片,又看向了自己做的模型。   轻声说道:“样貌来看,就是他。” 第469章 你怎么看倒吊人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时,陈昀宁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面容也很平静,没有任何兴奋喜色,心中的那点儿忧虑倒是在不断放大。   陈俊海被杀的方式很明显是倒吊人所为,不论是长冲还是他们长图,并没有和媒体放出太多倒吊人犯案的细节,普通百姓即便是想要模仿,恐怕也难以明白其中的意义。   能做到现场那般别具一格的手法,只能是倒吊人本人。   别墅现场被整理的十分干净,没有多余的指纹和脚印,几乎没有让何琼他们在里面采集到能够用来做证据的线索。   但这一点也从侧面,很明确的告诉了他们,这个别墅现场只是个抛尸的现场,并不是凶手作案的第一现场。   而且通过和指挥中心的确认,那个报警的电话号码就是陈俊海自己的。   第一时间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也没有遇到报案人。   当警察们准备敲门进入别墅的时候,才发现别墅的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柔亮的光芒从细微的缝隙间泄露出来。   四周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声响,如墨的夜空下星子寥寥。   两个第一时间赶过来的警察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审视和谨慎。   他们左右分列,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在确定屋内没有人存在后,其中一个年长的警察伸手拉开半扇入户门。   他第一时间看见了那部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的手机。   下意识就将目光向上抬,想要查看门厅的情况。   但耳边却传来搭档的轻呼,“啊!!!!!”   年长者倏然回头,四处打量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后,才看向脸色苍白的年轻警察,匆忙问道:“怎么了?”   年轻的警员目露惊恐,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前面,一字一顿地说道:“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年长的警察转动头颅,顺着搭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洁白的墙壁上,鲜红的文字刺目:“欢迎来到我的世界。——The Hanged Man”   门厅的正前方,一把原木的椅子上,受害人双手反剪在后,微微侧着头,口中含着一个看不太清楚的小球,双眼被插入匕首。   柔亮的光聚拢在他的身上,四周都是黑暗。   年长的警察很快反应过来,勉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按动了肩膀上的通信设备,将情况通知给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的接线员在了解情况后,很快就通知了分局。   赵忠带队过来查看后,新来的警员忍受不住跑出去吐了。   他则联系了市局,彭涛带着人过来时,身为老师的赵忠又联系了陈昀宁。   陈昀宁凝视着面前的透露雕塑,半眯起眼睛。   【死后损坏双眼,是在说他有眼无珠么?那空中的胶球呢?是在说他闭口不言?】   他歪了歪头,整理了一下思路,【倒吊人这一次是说,陈俊海为了某个人,或者说对于某个人作恶的事情无视,三缄其口么?   【所以这次刺破他的眼睛,因为有眼睛没有眼睛没有分别。   【而保留舌头是因为他原本有能力说出来,却因为其他原因,外界阻力而选择沉默?】   【那究竟是什么恶事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日在乍起的晨光中坐在早餐店外,精神模糊的容琏。   而陈俊海就是C哥……   一道模模糊糊的链条浮现在他的眼前,就只差一点儿证据。   陈昀宁抿了下唇,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五点了。   窗外青色的天空最遥远的地方,已经泛起白光。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神色如同覆盖上一层薄冰,声音有点儿严肃,“阿谕,辛苦了。”   唐谕被对方的神色看得莫名其妙,心里起了疑惑,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   片刻后,他还是问了出来,这么多年来,陈昀宁一直都只称呼他是秦铮,即便是明明知道他是唐谕。   而现在好友居然叫了他【阿谕】,这不得不让他在意:“昀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   陈昀宁长久地凝视了一段儿时间少时一起互相扶持,成长起来的小伙伴,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笑了一下,缓缓问道:“我刚刚一瞬间想到了阿元带的那个实习生,对倒吊人的看法。   “他开始觉得倒吊人是个英雄,在法律无法还给受害人正义和公平,又无法惩治恶徒的时候,倒吊人的出现可以说是英雄。   “可以解决掉这些没有道德,利用漏洞疯狂敛财的人,或者是解决掉像陈俊海这样为虎作伥的人。   “只是后来觉得这样太惯于依赖对方了,而且久而久之会影响社会稳定。   “我就在好奇,你觉得倒吊人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唐谕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思索陈昀宁到底想要说什么。   只是透过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他无法看透对方的真实想法。   他想他从小经历的事情,加上现在的工作,他应该毫不犹豫地觉得倒吊人在挑战他们警察的权威。   但现在,他只能看着好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对此没有什么看法。”   陈昀宁似乎没有意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天亮了,阿铮,吃过早饭好好休息吧。”   “你要去找容琛么?”   唐谕忍不住问出口,目前看来这一条线下来,最后指向的应该是容文海。   但陈昀宁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下,挥了挥手和他对方道别,向外走去。   坐进驾驶位置的人闭着眼睛,头向后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   意识却没有休息下去,仍旧在马不停蹄的思考。   他感觉他已经摸到了那个人是谁,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气。   好半晌才启动车子,汇入被已经升起的晨阳照亮的街道上。   红灯前,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嘟嘟”两声之后传来一道沉稳斯文的声音,“昀宁?”   陈昀宁听着那个清晰又有点儿沙哑的声音,平静地问道:“早饭想吃什么?我十分钟后到。” 第470章 暴雨前的宁静   容琛坐在书房中,眼睛看向窗外,远方的天空的青白色越来越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柔和:“你来就是了,阿姨会做好早饭的。”   但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段儿被他遗忘的记忆。   那还是他被陈昀宁从灌水的坑洞中救上来后,两个人因为呛水,被教官押在医院里观察,说是害怕他们肺部感染。   本来他没当回事,觉得自己年轻,不过是几口水而已,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当晚,大概是得救后精神松懈下去了,他不由得沉沉睡去,梦里都是绑架他的那一天,被反剪双手,堵着嘴巴,看向对面的人,然后被挥下来的刀刃割破了喉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凶手的身上。   只不过他感觉这个人并不是绑架他的司机。   他以为梦里死亡,大脑出于保护会自动醒来。   可惜,他好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轮回之中,不论在什么地方醒来,都会是这样的结局。   就在第99次轮回开启时,即将再次品尝到喉管被割破的时候,一道光替他挡住了这一切,并且拉着他跑,等到他们跑出那个仓库一样的屋子时,容琛睁开了眼睛。   陈昀宁正拿着棉签,坐在他身边,上半身前倾,笼罩在暗红色的夕阳中,眼神明亮。   两个人都是一愣。   陈昀宁手中的棉签掉落在地面上,他没有弯腰去捡,原本带着些担忧的面容浮起一抹惊喜,有点儿急切地问道:“你醒了?”   容琛被这句话问得清醒过来,刚想开口却觉得嘴唇和嗓子干涩得厉害,甚至无法发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你……我……我睡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但陈昀宁却好像有读心术,“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说?还有你睡了多久?”   容琛咧开嘴想笑一笑,可下一秒从唇角传来的疼痛使得他龇牙咧嘴,让他原本斯文清秀的脸显得颇为滑稽和狼狈。   “快别笑了。”   陈昀宁从柜头上放着的棉签盒子里重新抽出一根棉签,沾了沾放凉的水,给好友擦了擦唇。   清凉的触感缓解了疼痛,也让渐渐沉入容琛的心底,他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陈昀宁的语速和手上的动作一样缓慢:“你已经昏迷一周了。”   容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对方,似乎化身了尖叫鸡:【我怎么睡这么久?!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但马上他又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尴尬,昏迷期间……他简直想要钻入地缝。   可加速的心跳又让他产生了一丝丝难以忽视的高兴和兴奋。   容琛不禁皱起眉头,他不理解这种复杂情绪的原由。   陈昀宁也只是看出了好友的尴尬,坐回椅子上,平静地说道:“你确实昏迷一周了。   “你呛水产生肺部感染,来医院当晚就已经发烧昏睡过去了。   “如果不信,你可以问问珏哥。   “他知道你的情况后,特意赶回来,会都没开。”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容珏照顾容琛的样子,虽然生疏了些,但看得出来他以前曾经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后来长时间不做了,才显得有些不熟练。   他其实不理解为什么容家如此家世的情况下,这样的事情容珏还亲力亲为。   不过那是好友的私事,他继续说道:“珏哥陪你待了五天,昨天早晨刚走,他的助理来了很多次,昨天实在没有办法了才离开。”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容珏解释这些,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容琛皱起的眉和略显失望的表情,“他走的时候,还叮嘱过医生,要在你醒后发消息给他。”   容琛闭了下眼睛,又快速挣睁开。   他知道好友误会了他的反应,但他无法开口和他说他的失望是因为刚刚的期待和快乐落了空。   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说。   就先这样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片刻后,他才费力地说道:“知道……了……你……你……”   陈昀宁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碗,吃了一口里面的小米粥后,才慢慢地说道:“我比你情况好很多,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好友那双凝视过来的黑眼睛,不禁笑道:“你现在不能吃这个,得慢慢来。   “要不等你好起来,能吃这些东西时,我给你买回来。”   容琛抿了抿唇,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四肢无力,无法动弹,有点儿沮丧地说道:“馄钝。”   那还是大学第一学期的下半学期,陈昀宁重感冒后容琛去学校外带回来的紫菜虾皮小馄饨,上面还撒着葱碎和香菜碎。   陈昀宁露出个了然的神情,爽快答应,“可以。”   等到容琛真的出院那天,陈昀宁却因为跟着老师出任务而没有来。   自然也就对馄饨失了约。   后来他也忙碌起来,他们都忘记了这碗馄饨。   但不知道为什么,容琛如今又想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感觉他们之间因为容琏的案子所产生的芥蒂还没有完全解开,他无比怀念曾经的肝胆相照。   只是,时光无法倒流。   他也无法说他们之间现在在物是人非。   可是他确实害怕心头所浮现出的渐行渐远的感觉。   在听到对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一句,“真的不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去吗?”的时候,忽然笑道:“那就馄饨吧。”   陈昀宁难得卡壳一下,又重复道:“馄饨?”   “嗯,馄饨。”   容琛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青色的薄雾悄悄散去。   “我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后,陈昀宁似乎也想起来了,和从前一样,爽快答应,“可以。”   容琛弯起了唇角,轻声说道:“我等着你。”   “……”   陈昀宁迅速挂断了电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马上他就摇了摇头,压下刚刚升起的怪异感觉。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等待着前方红灯变成绿灯,思绪又回到了案子上,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一分钟后,前方亮起了绿灯,他启动了车子向很早以前他们两个总是去的早餐店驶去。 第471章 他是在为了与他相关的受害人复仇   等到陈昀宁拎着小馄饨来到容琛在长图的落脚点,走进餐厅时,阿姨已经接过他手里拿着的小馄饨,倒入桌面上已经摆好的两个空瓷碗中,旁边放着几碟阿姨已经做好的广式早点和一壶泡好的茶,空气中散发着暖洋洋的清甜茶香。   容琛眼睛里的神色很柔和,温声说道:“去洗手。”   陈昀宁微微一愣,他其实并不想留下吃早餐,甚至买的馄饨也只有两份,他不知道容珏在不在。   如果在,被问起就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他感觉到他在和倒吊人赛跑,而他要去救曾经深深伤害过挚友和挚友亲人的人。   就算他觉得没有问题,自己没有做错,警察救援受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算容文海做错过事情,那也应该是法律去审判他。   而不是被倒吊人处以私刑。   但他看向好友的神色,这些纠结又好像不重要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陈昀宁错开目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   他有点儿机械性地走向洗漱室,这里他来过不止一次,很熟悉这里的布局和设计,心情却愈发沉下去。   直到温凉的水滑过他的手指,餐桌上的餐具数量才让他意识到,容珏没有在,留在这里的只有容琛。   他抿了下唇,觉得这样的纠结并不像他一贯的风格,他的作风就是开门见山,直接了当。   下定决心后,原本有些慌乱的心沉稳下去,让他整个人也不再那般焦虑。   他平静地走了回去,坐在已经拉开正好距离的椅子上,看向容琛。   波澜不惊地开口,“我们昨天接到了一个案子,在近郊别墅区。”   他说出一个地址,容琛的眼睛里划出一丝惊讶的神气,“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案子和陈俊海有关系?”   陈昀宁点头,“是,陈俊海就是受害人。   “凶手从现场分析来看,是倒吊人。”   他又将现场和陈俊海当时的状态告诉给了容琛,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继续说道:“我现在怀疑,倒吊人最终的目标是容文海。   “而我现在想知道有没有一个对容文海来说特别重要,有重要的事情发生过,没有得到公平处理的地方。”   容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陈昀宁,眼睛里的神色复杂。   半晌才抬起手,拿着羹匙在装着小馄饨的瓷碗里摇动。   陈昀宁叹了口气,这种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片刻后,他开口缓缓说道:“我最近这段儿时间一直在考虑倒吊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案子中,难不成真的是为了公平公正?为了惩罚那些法律上无法惩处却缺了大德的罪人?”   陈昀宁摇了摇头,“我开始是这样认为的,和大家一样。   “但现在我却越来越不会这样去想了。   “我查阅了长冲对倒吊人第一起案子的卷宗记录,早在倒吊人出现,惩罚了雕塑杀手前,也有一件案子闹得非常大。   “就是赵家二儿子,赵成桥醉驾,将一个下夜班的小姑娘装成重伤后,没有选择报警和叫救护车,而是和车上的人一起将小姑娘丢到深山老林的桥下,让她慢慢等死。   “直到发现已经死亡的受害人时,他都没有承认,警方也因为关键证物丢失而拿他没有办法。   “即使监控中已经看到了那辆车,但车子已经被拆走了,物证找不到还有人给他做伪证,制造他没有在现场的人证。   “就算警方知道真凶是他,但依然拿他没有办法,受害人家属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公道,甚至新闻刚出就被撤下。   “我们都有无力感,但那个时候倒吊人并没有出现。   “反而是在不久之后,雕塑杀手再现后,他得到了惩罚。   “我当时有一种疑惑,为什么看起来和雕塑杀手恶劣程度不相上下的案子,没有得到倒吊人的注意呢?”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找不到答案,只是告诉自己也许倒吊人不知道,或者没有准备好,这不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值得去过渡解读。   “可第二宗案子呢?发生在我们长图边界,死的人是一个记者,也是自有媒体人,本名叫吴谅,网名也采用了这个别人不知道的名字,他对保姆和雇主女儿之间恩怨情仇的报道持续的时间并不短,而且还给保姆做过专访,舆论早就形成了,铺天盖地,那时候倒吊人也没有反应。   “可到了保姆丛昕的儿子听信了这些报道,又在有心人教唆之下,将雇主女儿打成重伤,至今还是植物人的状态躺在医院中后,吴谅被倒吊人处理了,剥皮拔舌,正常来看就是在痛斥吴谅吃人血埋头,造谣生事。   “这个时候,我仍旧延续着他是看不惯这些法外狂徒,想着他是随机作案,是信仰类杀手。   “这类人作案都是有一定的信仰,而凶手都是违反了信仰的人。”   陈昀宁看向若有所思的好友,“但现在想来,也许并非如此。   “倒吊人的第三个受害人是和吴谅一样,夹带私货报道时清坠楼案件的人。   “当时网络上给时清造成压力时,倒吊人也没有出现,他似乎也不在意时清的问题。   “直到孟哥因为任连推的报道而被时清的粉丝偷袭身故之后,倒吊人才找上了任连推,将他处理掉。”   他顿了一下,“而后,容琏就成了唯一一个没有死在倒吊人手中的人,但他因此精神错乱,性格发生了改变。   “我并不想知道那天你们后续谈了什么,有什么内容是我不能知道的。   “可是你们能够知道的事情,倒吊人也一样知道了。   “C哥之后一定会与容文海有关系。”   陈昀宁笃定地说道,“而倒吊人找上容文海,与容文海以前所做的事情没关系,但一定会与孟哥的死有关系。   “任连推在整个事件中只是个执行端,所以倒吊人觉得他还不至于到吴谅那个扒皮程度,背后找他做这件事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应该付出代价。   “所以他为了寻找C哥是谁,才找上了也在经纪公司上班,身边保护力量又没有那么强的容琏,要从他口中问出C哥是谁,找到C哥后,肯定要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俊海已经从经纪公司退出,又对时清的事情反向操作,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了容文海。   “但倒吊人就会让他死得其所,他越在乎什么越想掩盖什么,倒吊人就会越让他体验那种情绪。   “这几次的案子都是这样。”   陈昀宁的语气很果断,吐字清晰,“倒吊人做了很多事情,让我们觉得他是在为了无法伸张的正义,但这些是他的手段,刨除这些障眼法,就能看清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在为了他身边与他相关的受害人复仇而已。” 第472章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容琛沉默地听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姚少谦,栾琼,容琏和父亲的面容交替的出现他他的脑海里,他真得在思考让倒吊人解决容文海的可行性。   虽然容文海才是导致这么多人悲剧的罪魁祸首,但警方一直都没有找到证据,陈俊海替他收尾了一切,也将一切掩藏起来。   倒吊人这次针对陈俊海,加上又可以让人的精神变得错乱,那他也一定可以调查到容文海做了什么,不会放过他,让他逍遥法外。   至于倒吊人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私欲才做了这些事情,容琛并不在乎。   他搅动着瓷碗,不由得抿了下唇。   他知道,如果说在阻碍了陈昀宁办案后,他还可以没有干系,他们还能够和好。   那么,这一次如果利用倒吊人杀了容文海,他们之间就只能渐行渐远,甚至自己可能在未来不会再当警察。   可这些,和让容文海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相比,似乎也并不重要。   他垂下眼睛,看着波纹旋转的骨汤,深紫色的紫菜和绿莹莹的香菜拱着小虾皮慢慢转动。   刚想开口,就听到了陈昀宁冷静的声音,“我队里的实习生叫赵宇,他曾经也是倒吊人的拥护者,觉得他是个英雄,为了那些无法伸张的正义发声。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遇到难办的案子便开始潜意识希望倒吊人出来解决时,他感觉到了害怕和担忧。   “他想如果警察会如此松懈,真得是对得起那些信任我们的普通百姓么?   “倒吊人所做的事情,真得会让他们从噩梦中解脱出来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想知道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会去探究,这是你的秘密,而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秘密。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即使不用倒吊人,容文海也没有办法再逍遥法外。”   容琛闻言挑了下眉头,终于抬眼看向好友。   陈昀宁点了点头,“你知道我前段时间查的火锅店的案子吧?”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态度却很坚定。   容琛点头,轻声说道:“我记得。”   但是他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略带着些嘲讽的味道,但很快他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又变得面无表情。   “火锅店这个案子,我们在走访调查的时候,从周边其他店铺的老板得知,火锅店一直在招临时工。   “而且有些临时工还在别的店兼职,但都在一段儿时间后失踪。   “不过这些老板也没有在意,毕竟钟点工,临时工和兼职的人的流动性很强,有的可能是放假,也有可能是回村结婚,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或者不关心她们之后去做什么了,甚至有些还挺高兴,不用给工钱了。   “陈文杰后来交代,他在这边开火锅店,招临时工是有一个富商给他出得主意。   “条件就是每隔一段儿时间,将少女送给他,治疗他的不孕症。”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对方,“他在后来和接头的人混熟了,这个接头人有一次喝多了,将老板为什么要处女的原因告诉给了他。   “就是要用她们的子宫和血液混合服用,在配合上给他秘方的大师所秘制的药油,可以让他再度有生育能力。”   容琛微微张开嘴,蹙起眉头。   陈昀宁继续说道:“而陈文杰一直期待这个老板按照约定来救他,可惜他没有等到,他向我们提供了他每次把临时工带过去的地点,在薄水山庄。”   容琛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识重复了一下地址,“薄水山庄……”   那是他二叔容文海的产业。   非常隐蔽,而且只供被他邀请的人进入,属于高端俱乐部。   容琛都不敢有把握自己能够进去。   “对,薄水山庄。”   陈昀宁平静地说道:“倒吊人肯定有办法让陈俊海说出一切,容文海可能就在里面。   “不过倒吊人并不在乎薄水山庄里面的事情,只不过他一定会让这个地方和另外被容文海隐藏的东西一一曝光出来,让他身败名裂,死后不得安宁。   “可能就在这个时候,倒吊人已经抓到了他。”   他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一眼保持沉默的好友,“这一次他没有办法逍遥法外,证据已经足够了,我也通知了方局,要去查薄水山庄,他逃不了。   “小琛,别走这条路。   “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我们背道而驰的起点。”   他言辞非常恳切,目光坦诚地看过去。   容琛抿着唇,闭了下眼睛,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可能就是二叔以前的住处吧,自从二婶意外去世后,那栋别墅就空了出来。   “他也不允许琏哥回去住。   “陈俊海差不多也是在二婶去世不久后,从经纪公司离职的。   “如果有什么地方会成为倒吊人的现场,应该就是那里。”   他拿出电话,找出与陈昀宁的聊天框,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过去。   陈昀宁在听到提示音后就将它点开,那是一串地址,距离这个地方要开车一个半小时。   他站起来,注视着好友,点了下头,“谢谢。”   容琛没有说客套话,反而语气笃定地问了一句:“昀宁,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倒吊人是谁了?”   陈昀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片刻后才慢慢说道:“有,但现在只是推测,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在你刚刚给我的地址里遇到他。”   他顿了顿,似乎是笑了一下,冰雪一般的容颜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通透,刀锋一般犀利,“原本我不确定他们之中究竟谁是凶手,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了。”   容琛闻言垂下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他问出后续的某个问题。   陈昀宁也感觉到了好友的异常,没有立刻就离开。   下一秒,容琛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认真地看过去,语气恳挚又小心翼翼,“昀宁,我们还是朋友对么?”   陈昀宁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疑惑。   片刻后,他弯起唇角,很坚定地承诺:“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永远都是。” 第473章 手推车   陈昀宁刚刚进入电梯时,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屏幕,是范元。   范元跟着彭涛和赵忠去了薄水山庄,现在来电话,恐怕是节外生枝了。   他按了接听键,还不等说什么,就听见了那边的连珠炮:“我的天啊!真让你猜中了!!”   对面传来呼啸的风声和连串的走动声,同期的声音里带着点儿兴奋和幸灾乐祸,“我们刚来到这里,结果就被报案拦住了。   “眼看着有人去报告,结果没一会儿又跑回来了,彭大还接到了电话,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陈昀宁有点儿无语,平静地说道:“大概容文海被绑走了吧。”   “……”   范元顿了顿,明显被噎了一下,心中的那点儿兴奋突然就荡然无存了,“你这个‘大概’是在给我提供情绪价值么?”   陈昀宁从电梯中走出来,所问非所答,“你们进去现场了么?”   “还没有,刚刚询问完相关人员。”   范元听到那边车门门锁关闭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看看。”   陈昀宁系好安全带,“也许还能救他一下,不过……要看运气。”   范元不禁哼笑,揶揄道:“你可别讲运气,你运气一向不好,感觉你所有技能点都点在了查案上,别的都没点。   “你也不问问我们问道了什么。”   陈昀宁在听到【运气一向不好】的时候心里一沉,有一点儿模糊的想法从他的意识里浮现出。   他不禁又转头看向了容琛所在的楼层。   他开始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只是凭借了信任,但……自己的这个挚友真得会放弃借刀杀人,大仇得报的机会么?   容珏不在,也许不是因为去忙了这么简单,也可能是在给容珏选择的权利,看他到底是选择让倒吊人杀死容文海,还是让自己救下容文海。   就在上一秒,他还对容琛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曾经生死相托,一路走了过来。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会背叛和欺骗自己。   可是,他凭什么如此自信呢?   陈昀宁不禁摇了摇头,立刻说道:“阿元,去查容文海所有的住处房产,或者陈俊海名下的房产。”   范元冲口说道:“你果然想知道我们问到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机械性地重复,“你要查容文海的房产信息?”   陈昀宁补充道:“还有他身边亲近之人的房产信息。”   范元狐疑了,“你现在难道不是去找你的小青梅了么?”   “……什么小青梅!”   陈昀宁无语了,但马上就意识到话题偏离了,“不是,不是这个问题。   “你现在立刻去查这个消息,要快!”   范元终于确定了这个同学可能没有从容琛那里得到信息,或者说没有完全信任对方提供的消息。   但这也可以理解。   “好,我现在就回去。”   范元招呼着赵宇和他一起走,又忍不住嘟嘟囔囔嘱咐,“你慢点儿开。”   “好,我知道。”   陈昀宁又继续说道:“那你们询问到了什么信息?”   “……嘶……”   范元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乐颠颠地说道:“我们到了大门口,里main保安不让我们进去。   “他们打过电话,但应该没打通,就派人过去了。   “说是去了那边,保镖还站在外面,说老板在按摩。   “但是保安说打电话没有人接,以往并不会这样。   “保镖就觉得奇怪了,推开门,才发现容文海已经不在里面了。   “包括那个按摩师也消失了。”   陈昀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那你们看到监控了么?”   “哈。”   范元短促地笑起来了,充满了嘲讽,“人家这么高贵怎么可能让我们看监控呢,说这是老板的机密,而且平时有他们保护,根本不用这个。”   陈昀宁又继续问道:“那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范元撇嘴,“没有,只有中途有保洁员推了个清洁车出来,保镖检查了,没有异常情况。”   “可这本身就不正常。”   陈昀宁挑眉,一针见血,“容文海按摩的时候,保镖都在外面,一个都没有留在身边,怎么会让保洁员在里面呢?还中途推着保洁车出来。”   范元吹了一声口哨,“华生,你发现了盲点。”   陈昀宁充耳不闻,推测道:“容文海应该就在里面,而且那个保洁员就是按摩的人变装的吧。”   范元立刻反问,“那容文海怎么可能就让倒吊人这么轻易把他塞进保洁车里,还在检查的时候凭空消失,一点儿提示都没有?”   陈昀宁语气肯定,“弄晕他的方式很多。”   范元停顿了片刻,“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就算要迷晕他也得有点儿痕迹,而且保镖说过,放在里面的吃的喝的他们都会提前检测,不可能有问题的。”   陈昀宁向右转动方向盘,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你要想想,容文海不会让他们检测什么东西了。”   范元沉默了,电话那端传来沉稳的呼吸声。   稍许后,他有些迟疑,“你的意思是药油?大师的那个药油?”   陈昀宁目视前方,弯了弯唇角,“对,容文海——不,不是容文海,是那个无名大师是不可能让药油被检测的。   “因为不管用秘制配方需要保密为借口,还是因为没有什么用只是安慰剂,他都不会让容文海去检测的。”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按照容文海的精明,他本来不会受骗,允许那个给他偏方的人这么做。   “但他本身没有办法生育了,而唯一的孩子容琏又无法达到他的预期,他就只能病急乱投医,死死抓住这个唯一的稻草。   “大师说什么他都会接受,倒吊人肯定观察或者推测出这点,利用了这个心理,在药油里放了东西,通过按摩,药物渗透进入皮肤,到了一定剂量和时间,就会起效。   “至于那个推车,也可以进行伪装,通过视觉欺骗完成这次冒险行动,将人带出去。”   陈昀宁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了容琛给他的地址前。 第474章 明月如梦似幻   “你到地方了?”   范元听得那边刹车的声音响起,在片刻后开门和闭合时得咔哒声中,语气轻松地问道:“有什么发现?”   但马上他又皱起眉头,隐约约好像还能听到一些混杂着警笛声的呼啸风声,不由得地追问道:“你不会离薄水山庄很近吧?”   陈昀宁含糊其辞:“大概是吧。”   事实上这个地方离着薄水山庄确实不太远,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   山庄那边被警车围住了,有很多警察在里面进进出出,勘验盘查。   这里却还是和平时一般安静,人烟稀少。   陈昀宁垂下眼睛,心头浮现出一种推测,但他仍旧戴上了手套,看了一眼门牌号,向里面走去。   但他并没有直接走到入户门处,而是先环绕着别墅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栋别墅的前后都有院子,现在已经是初冬,地面上铺满了枯黄的叶子,草坪上的枯草没有倒伏的痕迹,和周围其他住户一样。   他终于来到大门口,这块儿区域内落着灰尘和枯叶,没有被人踩踏过,也没有被人清理过。   这段儿时间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甚至说,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倒吊人如果要带着容文海,肯定不会徒步而来,必然会有交通工具。   但这个地方现在别说有车辙印了,就连半张脚印都没有。   而刚刚通过范元的意思来看,容文海已经被掠走多时,如果要来这里肯定已经到了。   冰凉的情绪涌上陈昀宁的心脏,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容里没有一点儿温度。   容琛其实已经做过决定了。   陈昀宁企图用换位思考的方式去想,如果换成是自己,面对害了自己亲人又作恶多端,不择手段的仇人,会怎么做。   只是翻来覆去的想,他都不会借刀杀人,他有罪,那只能是法律去审判对方,如果一旦在这方面有所妥协,最后都只能变成自己曾经不喜欢的人的样子。   他不禁想到那句,【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永远都是。】   果然话不能说得太满,否则会成谶。   陈昀宁没有再费力进入屋子探查,直接又回到车子里,向着薄水山庄的方向前进。   柏油路面两侧高大的桦树飞快地向后掠过,像是他内心的某一些被压抑住的感情,一点点儿,一份份从他的意识中消散。   等到他将车停到外围的时候,冷静又重新武装回来。   他打开车门,刚从车上下来,就遇到了从现场里面走出的范元和赵宇。   范元看着他挑了下眉头,眨了下眼睛,快速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局里么?”   陈昀宁摇了摇头,“我要看看这边的现场,看看是不是我说得那样。”   他顿了顿,“彭大他们还没有搞定监控?”   范元闻言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语气有点儿阴阳怪气,“你也是不放过他啊。”   但马上又压低了声音,认真说道:“方局已经在来得路上了。   “不过我现在回去查你要的信息,还来得及么?”   陈昀宁没有迟疑,“尽力而为就是了,来不来得及,发生了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后,也不会后悔了。”   范元皱起眉头,感觉这个话里有点儿别的意思。   但他想不明白还有什么意思,可是现在时间紧迫,他只得点了点头,“行,那你等着我消息吧。”   他说完也不再停留,让赵宇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薄水庄园。   陈昀宁目送他们离开后,没有第一时间去容文海失踪的VIP包房,而是先在这栋建筑物的外围走了一圈。   直到在后侧发现了一扇副门。   门口站着几个人,有警察也有安保,似乎在说什么。   “陈队,你来了?”   其中一人瞥见了他,立刻打了招呼。   陈昀宁点了点头,“这里有什么发现么?”   刑警的语气有点儿无奈,“没有,这个门我们让技侦查过,没有破坏的痕迹。   “排除掉我们自己的鞋印和安保的鞋印,在没有其他鞋印了。”   陈昀宁闻言略略思索,伸手比划了一个长度,“那有没有两者之间这么宽的拖痕,比如说旅行箱,保洁车……”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安保人员就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保洁车?我在包厢那边执勤时,在海先生入住前,我们检查过室内,里面的卫生房里确实有个保洁车。   “但我们查过,里面没有特殊情况呀,都是放得日常清洁用品。”   陈昀宁替他补充,“而且保洁车出来得时候,你们也检查了没有问题。”   安保人员点头,“应该没有问题。   “我当时没有在门口执勤,是在这个后门工作,但如果当时发现问题,我们会第一时间收到信号的,会去立刻支援。”   陈昀宁却没有接着这个话去分析,反而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事情,“容文海进行按摩的时候,你们都不在跟前对么?”   安保微微一愣,露出一个无措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个事情能不能说,虽然他们也曾经私下讨论,为什么按摩时候海先生会让他们完全回避。   但这个话又不好明目张胆的讨论,他们彼此之间都心有灵犀,觉得老板可能有点儿其他嗜好。   只不过他这样的表情,也恰好就给了陈昀宁答案。   他平静地问道:“你们觉得检查后没有问题就放行了,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容文海按摩的时候你们都要回避,怎么会让一个保洁员在里面呢?而你们还没有怀疑。”   安保瞪大眼睛,似乎在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对啊,他们当时怎么没有任何怀疑呢?】   他微微张口,“我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他眯起眼睛,却发现大脑似乎怎么都无法回到那个时间段,详细地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夜空下,不看月亮时,觉得周围是清晰的,和平时一样。但如果看到月亮,就会发现其实天空中飘浮着轻薄得云,模模糊糊地连成一片。   安保呆滞片刻的表情浮现出一丝恐惧,抬起在空中无措地比划了一下,“我——想不起来了——”   陈昀宁看向震惊地警察们,冷静地说道:“去问问其他当值的人,他们对此还有没有记忆,能不能想起来细节。”   “好,我们现在就去。”   刑警们立刻行动起来。 第475章 小胖子   警察们的行动很快,当陈昀宁走到事发现场的大门口查看地面上的压痕时,刚刚打招呼的小警察已经走过来汇报了。   “陈队,现在还差两个人没有询问。”   他吐字清晰,“已经问过的人之中,只有检查推车的那个人记忆有所偏差,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查看内部时看到的东西了,只记得没有问题。   “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问题,都说保洁员有点儿驼背,不过个子也不低,四十左右岁,中等身材。”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他记得在外面的安保也说过他们提前检查过清洁车,但没有任何问题,无法回忆起细节。   他露出一些果然如此的表情,催眠不太容易这样大面积形成,而且催眠一个普通人也许会非常轻松,但也没有办法违背被催眠人的意志。   就比如一个精于此道的精神科医生暗示自己的病人,让他去自杀,这种违背本能的需求,是需要通过多种手段,长时间刺激后才能成功。   如果想要同时催眠这些接受过精神抵抗训练的安保人员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开始他们曾经信任的教官,直接领导,才能在日常工作中不知不觉地埋下暗示,经过漫长的时间,多次暗示才能在最后形成影响。   不过如果只要影响负责检查的两个关键人物,就相对来说轻松很多。   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跟踪他们,了解他们的习性,找到机会。   只是这也意味着嫌疑人会和他们有着大量交集,尤其还是这么短的时间内。   陈昀宁看向小警察,冷静地说道:“分出人手,去查这两个记忆有所偏差的人,近半年来休息时间,或者上下班时间频繁接触并且有所交集的人。   “如果人手不足,要提出来,我去和彭大提出申请,调人来一起进行。”   “是,陈队。”   小警察敬了个礼,挺胸抬头,语气坚定。   这是一项非常繁琐庞杂的工作,耗时耗力,但陈队会作为他们的后盾,减轻了他的焦虑,反而给了他力量。   陈昀宁的目光落在地毯上的压痕,但现场也就只有这么多物证线索了。   只是,做过的事情,互相接触过的两个事物,都会留下痕迹。   如果直接证明没有办法寻找,那间接证明也可以进行交叉验证。   他得抓紧时间,找到倒吊人的落脚点,以及容文海被带到的地方。   很多信息都需要时间进行排查,而他帮不上忙。   但他现在也有事情要去做。   如果正规的渠道无法获得——   陈昀宁闭了下眼睛,又快速睁开,刚刚一瞬间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   如果正规的渠道无法获得,那就要用到非常手段了。   他转身,想要向外走,却被赶过来的彭涛叫住了,“要去哪里?这边没有发现?”   陈昀宁闻言回头,看了过去。   彭涛眉心紧皱成川字形,浓密的剑眉几乎倒竖,无法掩饰住焦躁,显得尤为戾气。   可能是被容文海的这些安保和某个上级领导挤压得十分心烦。   “回去找阿元,要查一下查容文海所有的住处房产。”   陈昀宁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件案子是倒吊人所做,根据以往的案件经验来看,容文海一定被带到了一处对他来说十分有意义的地方。”   彭涛不禁冷笑了一下,“那万一这个房产不在容文海的名下呢?”   陈昀宁没有犹豫,平静地说道:“不会,这处房产一定在容文海名下。   “这件事关系到他的一切,他一定要在一处他熟悉并且有安全感的地方进行,而且不会和其他人分享。   “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彭涛的目光在对方那张俊美异常的面容上逡巡了一圈,他其实有时候都奇怪这个人为什么来当警察,难道只是因为天赋异禀?   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他要是有这样相貌他都去混演艺圈了,不比现在当刑警容易?   下一秒,他摇了摇头,要将这种胡思乱想挤出去,这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容文海失踪,上面有人催促的非常紧,但这里又不配合,如果破不了会影响自己的前程。   而现在唯一能够利用的,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人了。   所以管他因为什么当警察呢。   彭涛声音严肃生硬地说道:“行,那有消息一定联系我。”   陈昀宁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厅。   他开着车,七拐八拐地在街道上穿行,确定没有人跟踪他之后,车子开进了老城区,停在了一片危楼中。   黑色的天空上阴云密布,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汹汹刮过,将小石子击打在了停在楼前的电动车上,触发了警报器,发出巨大的滴滴声。   片刻后,二楼的一扇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呦,稀客。”   陈昀宁看过去,似笑非笑,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他在来时顺路在便利店里买的。   楼道内煤油灯,墙壁斑驳,他慢慢走到二楼,那里的门已经开了,昏黄的光从缝隙中露出来。   陈昀宁没有犹豫,推开门后走了进去,将门带上。   “这次买了什么?”   刚刚伸出脑袋的小胖子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扯开向里面看。   片刻后皱起眉头,忍不住抱怨,“又是这些水果,面包,牛奶,罐头的,我又不是未成年了,还需要长身体。”   陈昀宁不为所动,“你徒弟需要。   “要不是你们也不做饭,买的菜肉和米面宁可放坏了也不动的话,我也不会买这些。”   “啧。”   小胖子忍不住呲牙,“你这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要查什么?”   陈昀宁单刀直入,“容文海的生平履历,各个年龄段发生过的事情,详细事情。”   “……”   小胖子笑了,“我不是住在许愿池里,你这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但陈昀宁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人是自己还在训练营时,出任务的时候意外结识的。   那时候小胖子被仇家追,差点儿就被砍死在胡同里。   要不是陈昀宁经过,又出于做警察的本能反应,小胖子现在应该已经会打酱油了。   小胖子露出个无奈妥协的表情,走向里面的一间屋子。   陈昀宁跟了过去,那里面有很多电脑屏幕,显示不同的信息。   “很急?”小胖子明知故问。   陈昀宁平静地点头,“嗯,很急。”   “……”   小胖子张了张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其实这个容文海如果真的那么坏,让倒吊人解决掉不好么?” 第476章 初识   【让倒吊人解决掉不好么?】   陈昀宁琢磨着这句话,没有什么犹豫,语气平淡,但态度很坚决,“我是警察啊。”   小胖子闻言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已经被查出来的信息,想到了那句,【我是警察啊。】   许多年前,小胖子还不胖,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陈昀宁救了他。   他们一起爬过废弃的下水管道,侧翻的车子在他们身后爆炸,火舌直冲天际,在墨色的夜空下跳跃摇曳。   不远处还有改装过的摩托车飞驰而来的声音。   小胖子哆哆嗦嗦地跟着面色平静的少年人,半途还打了自己几巴掌说不要连小孩子都不如。   陈昀宁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这些话,但小胖子抬头看的时候,也没有瞧见对方回头。   那一次他们爬了很久,手掌和膝盖都蹭得脏兮兮,衣角也被刮破。   终于再次看到外面月亮的时候,小胖子累得气喘吁吁,也管不得脏不脏,双手撑在膝盖上,汗珠沿着低下的头落在水泥地面上。   【你……你……救……谢谢……】   面容依旧平静,连呼吸都没有紊乱的陈昀宁回头看了一眼,【不客气,已经甩掉那些人了。】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装备,在脑袋里回忆了一下地图,准备开始继续任务。   而且追杀这个人的那些人已经被甩开了,也安全了,又是成年人,一个人应该可以处理了。   【唉……唉你等……】   小胖子看出来这个少年人的意图,赶紧拉住对方,惊魂未定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陈昀宁露出个惊讶的神情,【你可以根据月亮位置,就和根据太阳位置一样,判断一下方位,沿着东南走下去,就能看见马路了,能搭个顺风车。】   小胖子赶紧摇头,【不行,那些人会追来的。】   他的眼睛转了转,【不如……】   陈昀宁没有等对方说完就走,他并不想卷入未知的危险中。   他不了解面前的人,也不知道对方意图,刚刚救了对方只是出于一种被父母从小到大所灌输的正义感。   他不能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消失。   小胖子一看对方的动作,又要去拉对方的袖子,但这一次他却扑空了,还由于惯性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儿摔倒。   他有点儿不解地抬头看过去,少年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带着深深的戒备。   【我——】   小胖子张了张口,他想说我不是坏人,但有谁会相信呢?   他少年时候,哥哥跟着警察走了以后,就一去不回了。   直到多年后,染了头发,穿着怪异的哥哥突然回家,将一样东西交给他,让他找机会交给当年那个带走他的警察。   但小胖子不理解,【哥,你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有人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杜春至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没有,没有人逼哥哥的。   【你记得,如果哥哥不在了,遇到危险了,你要去找那个警察,只有他能保护你的。   【找机会,将这个给他,其他人都不行。】   小胖子还想说什么,但杜春至却已经溜走了,似乎在躲避什么人。   那个时候他没有想过,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只是后来他知道哥哥不在后,在思考要不要去找那个警察时,在买菜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挂着那个警察的灵车缓缓开过。   一时间,他感觉到有点儿荒谬。   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被一群人追杀。   他想可能与哥哥给他的东西有关系。   他逃避了很多次,这一次却差点儿就被对方得逞,是眼前这个少年救了他。   这使得他产生了依赖对方的心思。   现在想想多可笑。   他微微垂下眼睛,收回了手,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道声音传来,【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小胖子扬起头,希望的神色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   少年人没有回头,背影却非常挺拔,有点儿超出年龄的沉稳,【其实你可以改变一下外形,会省很多力气。】   小胖子眼神一亮,恍然大悟。   以他现在的能力没有办法追查出真相,那他就只能苟住,去追查哥哥当年死亡的原因。   直到后来他们熟悉了,他也变成小胖子后,他问过陈昀宁为什么会救自己。   原本也不关对方什么事情,怎么就拐回来了呢。   陈昀宁也只是语气自然地说道:【因为我是警察呀。】   小胖子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揶揄道:【你当时还只是个豆丁,警察又不会雇佣童工。】   陈昀宁弯起眉眼,短促地微笑,并不多做解释。   他们都有自己的秘密。   电脑屏幕幽兰的光投射到小胖子的眼睛里,微微闪动。   一年前,他通过对当年事情的查询,意外得知了一些情况,可是他却无法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得到什么结论。   无奈之下,他联系了当年曾经拿着东西来看过他的一个警察,想要看看对方能不能分析出来,毕竟是警察。   可是没有想到,不久以后,那个警察被灭满门。   后知后觉得知这个情况的小胖子,赶紧趁着没有人上门转移,去了临时住处。   现在这个地方还是面前的这个人得知消息后,带他来的。   虽然外面看起来乱糟糟,但里面的安保和逃生都是设计过的。   小胖子将已经查好的信息发送给了好友,“我将一些小道消息,传闻也整合了进去。”   “谢谢。”   陈昀宁点开那份文件,开始看起来。   小胖子注视着这个算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好友的人,露出一点儿笑意。   他现在完全可以去查陈昀宁的秘密,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们是朋友,不是利益关联的合伙人。   如果他能够有以后,如果不会在发生柳方的事情,将自己手里握着的秘密交给这个人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他肯定能够查询到自己查不到的东西。   陈昀宁看着容文海的履历,在备注容文山心脏病那个小道消息的地方停留了片刻,又向下借着看去。   直到看到了有传言,容文海与那个绑架容琛的司机有联系的地方再次停留下来。   他歪了歪头,露出深思的表情。 第477章 豢养之地   一个有点儿荒谬的想法在陈昀宁的脑袋里形成。   豪门恩怨从来都是媒体追逐的焦点,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会被大肆宣扬。   所以当年容氏内部在容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也许表面上兄友弟恭,相亲相爱,但隐藏其中的斗争肯定十分激烈。   最终因为某些原因,容琛的父亲容文山继承家业,可没过多少年,就传出来心脏病送去国外休养的消息。   虽然他没有明确证据,但联系这些得来的关于容文海的动向,也不难猜出,野心勃勃,不甘放弃屈居人下的容文海肯定和容文山的事情有关系。   原本以为容文山倒了,容氏集团就会被他掌握。   结果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容珏能够稳住局面,将局面稳定下来。   那个时候容珏面对重重压力,可以说是内忧外患。   但他仍旧凭借天赋和后天容文山对他的培养,撑住了,并且带着容氏更上一层楼,提前布局了在当时看是不会有利润回报,而在现在看赚的盆满钵满的行业,更是让容氏稳坐头部交椅。   被破坏计划的容文海恼羞成怒,又十分忌惮容珏这个子侄的情况下,走了个下策,绑架了安保相对简单的容琛,企图逼迫容珏就范,交出容氏集团。   只可惜——   陈昀宁想到了那天早上,面露惊恐,大喊着让人跑的容琏。   绑架容琛的计划也被自己的儿子破坏了。   也许,从这个时候开始,容文海就已经对这个儿子充满了仇恨,想要杀死对方。   但杀死一个人对他来说太容易了,折磨一个人才会得到快乐。   容文海当初送容琏出国的本意,可能也不是因为容琏做事出格,给他惹了不少麻烦,让他丢人。   而是他在折磨容琏,他知道容琏不会适应国外的环境,会在那里饱受欺凌,所以才会将他送去歧视排外严重的地方留学,还要披着管理严格,一切为了容琏好的旗号。   而后来召回容琏,是因为不想他和容文山一起走得太近。   也是为了能够彻底铲除这个和他不是一条心的“外人”。   容文海曾经因为栾琼的原因不能再生育,而陈文杰所讲述的供词中又说起了薄水山庄的血腥勾当。   他可能以为自己这次真的可以有其他子嗣了。   只是,按照这些履历,就算容文海再迫切也不可能在没有见到实际效果时,真的去这么做。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微微张开嘴,这是个糅杂着惊讶和恍然大悟的神情。   更迅速的翻阅起信息来。   与此同时,他还拨通了彭涛的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没有任何废话,“你那边有新发现?”   陈昀宁也没有寒暄,他将容文海这里可以说的信息告诉给了对方。   但彭涛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声音冰冷地问道:“可是这些消息和文海先生失踪有什么关系?”   陈昀宁反问:“那彭大觉得依照容文海的性格,他为什么现在就想要除掉容琏了呢?”   “……”   彭涛半天没有说话,他到底也是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人,“你的意思是说,他使用这种偏方后,真的有其他孩子了?   “是想让我在薄水山庄查有没有隐秘的,可以豢养这些孩子或者孕妇的地方?”   陈昀宁补充道:“对,但这个地方不一定会在薄水山庄,可能在其他少数人知道的地方,我现在要接着排查这样的地方。”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彭涛挂断了电话。   小胖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禁嗤笑,“他都不关心你会不会有危险,甚至连让你小心一些都不说。”   他顿了顿,扳着胖胖的手指吐槽,“这个事情你干嘛告诉他,你要是自己找到他,多大的功劳,现在又要给他一杯羹了,然后他在升职,踩在你头上,排挤你,给你挖坑。”   “……”   陈昀宁哭笑不得,这说得都是哪里跟着哪里,“警察又不是超级英雄,我们基本上都要集体行动才能更快的找到嫌疑人,也更大程度的保护自己。   “而且,不论怎么样,用最快的时间找到凶手,拯救受害人都是我们的责任。”   小胖子不以为然,“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他在排挤你!”   听声音都听得出来。   陈昀宁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做解释。   他站起来,准备去圈出来的地址查看。   小胖子忍不住叹气,他有时候不太理解陈昀宁的脑回路。   说他冷淡吧,但他又会救人,似乎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责任和本能。   可要说他圣母吧,他对待凶手可是从不手软。   要说他迟钝,感受不到恶意,但他对案子中涉及到的隐秘还洞若观火。   只是说他细腻敏感,他又坚若磐石。   沉默地送他到门口,小胖子开口了,“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陈昀宁顿了顿,他不由得想起生病中的容琛也曾经这样嘱托他。   一晃眼,似乎都是很久之前的的事情了。   而以后,再也不会重现。   他笑了笑,眼神复杂,终究还是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小胖子撇嘴,刚想要挥手的时候才突然揶揄着说:“听你刚的说法,难道容文海还真有其他孩子了?”   那这对栾琼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她付出生命所做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保住。   陈昀宁的眼睛微垂,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他只是看见了孩子,或者有人怀了孕,但——那也只是有人告诉他是这样而已。”   小胖子瞬间精神起来,瞪大眼睛努力看着好友,“你——你——是说——”   陈昀宁点了点头,“邪教的的主题一般来说都围绕着性和钱财,打着光明的旗号,欺骗信徒。   “你可以查一查,这些邪教的教主或者魁首,那个自称天神附体的人,都会做什么。”   “会做什么?”   小胖子想要不劳而获。   但陈昀宁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小胖子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部剧,穿着素色亚麻布衬衫的教主面容怜悯,眼神冰冷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前的信徒,柔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恍然大悟。 第478章 正确的毛线头   坐进驾驶室的陈昀宁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思考着这段儿时间内发生的一切。   还记得上次去费家村调查多年未破的农妇清晨被害案时,被动卷入抓捕费成刚的行动中,也是在夜晚透着微凉寒意的车里,他和容琛说还差一块儿拼图就能找出倒吊人。   而如今,他们确实已经掌握了更多的轮廓,倒吊人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当初都想错了。   倒吊人并不只是单纯的信念杀手,只是深深的隐藏在了个人恩怨之下。   靠着灵光一闪和抽丝剥茧的脉络,潜伏在人群中的猛兽也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他不禁想到上一次匆匆赶来的宋馈,和刚刚去超市采购了大米和肉菜的自己一同回到宿舍。   在他想要拿着剪子剪掉米袋封口上的棉线时,率先将米袋拿过去,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袋口,低低说道:【昀宁,倒吊人的事情不要急,一切都已经摆在眼前。   【就像是这个米袋的封口,只要找对线头,就这样——】   他的手在灵活地解开一条线后,轻轻一拉,原本绷紧的棉线就轻松地被拽开,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碍。   【很容易就能够找到他是谁。】   陈昀宁也看着那条波浪线一般的棉线,抬眼看过去,他觉得宋馈话里有话。   他想问对方是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但宋馈只是抬起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我相信你可以找到答案的。】   那个时候陈昀宁没有多想,又不好再多问,只能点了点头。   而从那以后,宋馈就好像失踪一般,再也没有人能够联系上他。   陈昀宁有过疑惑和担心,去问过唐谕,但对方也只是说宋馈被他自己的老师召回,在对一个新的课题进行封闭研究,要一段儿时间后才能回来。   陈昀宁微微眯起眼睛,感觉这件事情未免有些巧合。   但当时他也没有什么能够切入的地方去调查宋馈究竟去做什么了,只能暂时放下。   直到现在——陈昀宁睁开眼睛,面沉如水。   一切证据似乎都在指向某一处,明晃晃地让他们认为倒吊人就是某个人。   只是证据可以被伪造,被引导,他得牵住正确的线头。   他不能辜负宋馈的期待。   陈昀宁思考了片刻,给唐谕的手机上发去一条信息。   接下来,他要等待唐谕的结果。   而现在,他最需要去做的就是找到容文海最可能被带去的地方。   陈昀宁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记录着一连串地址的字条,拇指在通讯录中一个非常熟悉的号码上悬停了刻后,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深褐色的眼睛里都是无奈的神色。   他心知肚明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在蛛丝马迹中怀疑自己的好兄弟这次会借刀杀人,而他的好兄弟在赌他知道他会借刀杀人后仍旧选择无视。   可这已经越过了原则和红线,陈昀宁没有办法妥协。   从小胖子所给的信息中,他可以推测出容文海给容琛一家带去的伤害应该远比以前自己所想的深,以至于容琛没有办法去原谅对方,又或者无法相信法律会将容文海公正审判,才会出此下策。   只是,这样做并不对,至少,陈昀宁并不认同这个方法。   这种做法并不会真正将挚友的心结解开,反而会变成一把悬在容琛头顶的利刃,一旦被有心人发现和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会一步步将他拽入深渊,拖进泥潭。   谁也不能肯定,倒吊人一定心怀正义和信念,而不会拿捏人性为自己所用。   陈昀宁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现实中出现。   他现在只能比倒吊人更快一步,或者在那个现场堵住倒吊人。   陈昀宁无法再从容琛那边得到容文海的信息,但小胖子刚刚已经提供了一些其他线索。   他要沉下心,将这些纷乱的线索组合到一起,找到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他半眯起眼睛,目光再次从上到下扫过那张纸。   大脑在飞速运转。   【容文海当年去国外出差时,认识了一个神秘法师,法师给了容文海一副秘方,声称可以让他重振雄风。   【但按照容文海精明商人的性格,不会在最开始就信任对方,即便是他对此极为迫切。   【只是从小到大受到的精英教育和这些年的职场历练,仍旧会让他用理性压抑住渴望,不会冲昏头脑。   【他不会自己开始就尝试,应该会对大师进行一个观察。】   陈昀宁修长的手指在文件的一行扫过,这里有过标注容文海当时已要在那边建立分公司进行实地考察为由,向总部申请过延长出差时间和调配人手,以及工作上的安排。   按照时间推算,恰好能够符合。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下看。   【只是这种已经能够将人骗得心服口服的神棍也肯定早就有准备,投其所好只是敲门砖和方向。   【能够挽留住对方,让目标人数死心塌地肯定还有其他帮手和他一起,也许这条线已经早早就埋下,只是在等待机缘触发。   【那么,怎么做才能让容文海入套呢?   【必然要让他亲眼所见,像容文海这样的人,都只会相信自己。   【那大师就极有可能安排其他有容文海这样症状的人伪装成走投无路,已经绝望的路人来到跟前,通过容文海早就埋伏的眼线,将情况一一转达给他。   【沐浴在少女的血液中,服用处女子宫和心头血的混合物,在配合大师特制的药油按摩一段时间后,与大师所说的纯洁圣女在一起,在仪式上完成最关键的一步,才会成功。   【这是邪教中经常使用的手法,但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怀孕的圣女后,容文海那早就被压抑住的欲望就再也不会受到理智的控制,反而会以更加猛烈的势头席卷回来。   【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在能够阻拦他了。】   陈昀宁的目光落在容文海回来的时间,那恰好就在一年半以后。   容文海通过中间人和陈文杰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火锅店。 第479章 久候多时   三人成虎,永远都不过时。   没有人能够抵抗的住这种多年夙愿只差一步就得到实现的诱惑。   精明如容文海也一样,强大的人更可能被膨胀的野心和欲望吞噬。   所以容文海相信了这个神秘大师,觉得自己以后又可以拥有其他后代子孙了。   只可惜,这一切不过是病急乱投医,饮鸩止渴罢了。   【容文海应该很快就投入到了大师门下,成为虔诚的信徒,将大笔资金流入进来,为了更快更好的接受‘治疗’。】   陈昀宁的手指落在资料上的其中一行,这里小胖子没有什么备注。   这只是容氏其中一个项目,和当地的一家公司联合进行一项药物研究。   时间上看,这笔资金最可能的去向就是给大师的。   陈昀宁半眯起眼睛,有点儿疑惑,如果要进行这件事件,在国外应该比国内更容易,但为什么容文海会回到国内呢?   他有点儿想不明白这里。   容文海和神秘大师风尘仆仆回来,一行五个人入境,神秘大师和两个圣女还是通过容文海入境的,并且被他养在某个住处。   冒着这种巨大风险要回来完成这个事情,究竟为了什么呢?   陈昀宁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着,车厢内很安静,只能听见手腕上的腕表滴滴答答运转的微弱声响。   偶尔会有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过,远处依稀传来几声犬吠。   不知过了多久,陈昀宁沉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恍然的神情。   【容文海之所以会落得个不能生育的下场,在他的心中和他曾经的妻子栾琼脱离不了关系。   【这在他极为自负,差不多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算得上是唯二的污点。   【而另外一个,就是容老爷子将管家权交给了自己的哥哥容文海,而没有选择他。   【这是他不甘心的地方。】   陈昀宁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些荒谬,【容文海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不可能接受自己这样的失败,当初在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所以他一定要回来国内,就是想要让容老爷子见识到自己旗下生物公司可以研究出这样的药物,以后肯定会声名鹊起,赚取大量金钱,在这条路上独占鳌头,让容老爷子的魂儿认为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选错了继承人。   【自己比哥哥容文山要强的多。   【就算当初自己不能再有其他子嗣,而容琏资质平平,但现在可就不好说了,他又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可能有超过容珏和容琛的孩子出现呢?   【而害他不能生育的妻子栾琼,也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有其他孩子。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就连她想要保下的容琏也不可能独活,继承他的一切!   【他要她在地下饱受折磨,无能为力!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一雪前耻,扬眉吐气,解他心头之恨!】   陈昀宁摇了摇头,但容文海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神秘大师肯定不会让他检验药油的成分的,只要用这是秘制的独家配方就能够堵住他的想法。   如果容文海不肯就范,那大师会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   但是想要再次拥有自己血脉,证明自己没有失败,又“看见”过成功过的其他人,再加上已经被影响过的意识,容文海会选择屈服。   他不会要求检验了,他巴不得大师给他治疗,尤其在试过第一次按摩后,那种久违的腹部辛辣和血液变快的冲动让他感觉到怀念。   只不过,何主任已经将那瓶所谓秘制药油的检测报告发过来了。   除了辣椒素和薄荷,没有其他成分了。   这注定是场空欢喜。   只是容文海不知道,而能够实现他这两点要求的地方,只能有一个。   容家在长图这里已经闲置很久的主宅。   这个地方是当初容老爷子逐渐将公司事务交给两个儿子管理后,衣锦还乡,落叶归根的地方。   本想着和两个儿子住在一起,彼此之间也算是互相有个照应,自己也就能够放下心,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可惜小儿子文海在暗中做了很多事情,开始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纪大了就想着子孙和睦,一家人开开心心,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但堆叠起来的矛盾只会加重,被放纵的恶意只能变本加厉。   容文海在容老爷子的沉默中对自己的亲哥哥下了手,差点儿害死容文山全家,也间接导致嫂子的难产离世。   容老爷子悔恨交加,但为了容氏也只能忍气吞声,私下解决。   只是让容文海和栾琼搬离这里,独立生活而已。   容老爷子以为这样就能够给这个小儿子足够多的教训,但却不知道这样轻描淡写的处罚为多年之后栾琼的被害,容琏的被精神磋磨和容琛的被绑架埋下了伏笔。   他也更不可能会想到这个地方在日后也极有可能被一个连环杀手所利用,在这里将容文海最重视的东西破碎在他的面前。   可容老爷子的初心也只是想要个家庭和睦,兄友弟恭,一条心开疆拓土。   却忘了没有受到正常惩罚的恶意会变成滔天巨浪将一切他所渴望的东西吞噬。   陈昀宁的目光落在小胖子整理的资料上面,那栋房子的地址赫然在列。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调出车载导航,大概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陈昀宁没有再犹豫,启动了车子,黑色的车身很快就上了主路,流星一般向着目的地前进。   午夜里的街道空旷且安静,只有偶尔对向驶过的车灯照亮车厢。   他几乎一路绿灯开到了别墅所在的山脚,却在通往主宅的必经之路上被迫停下。   陈昀宁看着面前横在面前的熟悉车辆,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对方似乎早就等在了这里。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下车。   也许是听到了引擎的动静,后车窗慢慢滑落,露出容琛沉默的面容,黑眼睛在黄白的车灯前波澜不惊。、   半晌才平静说道:“过来,上车。”   但陈昀宁没有回应,只是眯起眼睛,注视回去。   容琛似乎是笑了一下,露出个无奈的神情,“老宅的安保系统,你的车子进不去的。” 第480章 他将不再是他   “叮。”   短消息的提示音传到耳边时,陈昀宁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在看清上面的文字后愣怔了片刻。   【安保系统——】   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容氏的主宅就算是现在闲置着,也肯定会安排人打理,安保系统也不会被忽视,毕竟容氏旗下的安保公司就很有名。   陈昀宁略略思考后,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晚寒冷的风吹过,让他下意识拢了拢外套,一团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唇边悄无声息地溜出,缓缓地消散在了墨蓝的夜幕下。   车门关闭的轻微声响在身后响起来的时候,他走向了前面好友的车,坐进后座。   车门自动闭合,混合着薄荷味道的幽香钻入鼻腔。   陈昀宁面容平静地问道:“你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了?”   容琛没有马上回答,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后挡板升起来,司机启动车子。   青年闭上眼睛靠向椅背假寐休息,内心充满矛盾,但又有着一股难以被忽视的轻松。   他的好友说得没有错,他在对方离开家门不久之后,就已经来到这里。   早在听着陈昀宁对这次案件和倒吊人作案目的的描述,再加上他对自己家族中那些腌臜事情的了解,他就已经想到了主宅。   只有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会满足倒吊人的需求。   其他地方都会差一些意思。   可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地方指出来,告诉给好友。   因为确实正如陈昀宁所怀疑的那般,他曾经动过借刀杀人的念头。   他不在乎倒吊人是好是坏,是为了无法实现的正义还是为了珠胎暗结的私仇。   只要倒吊人可以杀死容文海,他的目的就能够完成。   多年来潜藏在心中的滔天恨意就能够画上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并不完美。   容琛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为什么当警察的。   当年他违背父亲意愿考入警队时候,了解他的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哥哥倒是没有反对,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如果坚持不下去,就回来公司。   他和其他同事甚至是好友的目的都不一样,并不是为了追求公平公正和为人民服务。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这种东西。   否则的话又怎么可能让容文海在杀害妻子栾琼,又设计自己大哥容文山吸食药剂,教唆司机绑架自己后,还能如此安然无恙,逍遥法外?!   谁说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这不过就是无能为力时对自己的洗脑和安慰,而有能力的人就会只手遮天,虚空造牌,逃脱制裁。   就算二叔没有这样的本事,他的逃脱依靠的是爷爷的手笔,但如果没有门路和方法,爷爷又如何能够成功包庇二叔?   年幼时候的他,看着二叔大摇大摆地回家,眼睛里都是愤怒和失望的神色。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法律不应该维护正义么?怎么会去维护加害人的利益,好让二叔更有准备的伤害他们?   这种困扰一直缠绕在他内心深处,即便多年后他长大成人,也依旧无法解开这个心结。   让他变成表面温和,内心疏离,对任何人和事物都保持距离和警惕的怪人。   直到那天晚上,跳下坑道在雨幕和积水中救下他的陈昀宁出现,才让他有了一个可以信任,可以背靠背存在的好友。   但这也没有办法彻底改变他加入警队时的那个单纯愿望。   他要撕破保护网,亲手将二叔送进去。   可随着他越了解队内的情况,在看着能力出众的孟钢被迫留在派出所内蹉跎时间和心中那团无法纾解的不甘。   容琛清楚地感受到原本的愿望变成了失望,而失望也渐渐堆积成了绝望。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多年后的今天将容文海送上法庭,让他接受审判。   就算他强行这么做了,也会因为缺少直接证据而被二叔所请来的律师团队再次运作成无罪,当庭释放。   而那时候,二叔除了对他嘲笑之外,还会对他和哥哥甚至是琏哥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   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局面,他甚至想过鱼死网破。   他一直没有能够下定决心,做好准备。   可孟钢的意外离世,以及容琏过往事情地被揭开,让他觉得他是时候动手了。   就在他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心理建设时,倒吊人出现了。   他模糊地觉得,倒吊人会解决这一切,不会放过那条绳子上的所有蚂蚱。   容琛开始静观其变,观察着事情的发展态势,必要时候他甚至会去帮助倒吊人,只要倒吊人能这次解决掉容文海。   即使这个目的的完成不是曾经他所想的那般用法律合理合法地解决掉二叔。   但他对此并不执着,条条大路通罗马,谁规定了一定要用怎么样的方法完成愿望呢?   只是一旦这个方式成功后,他也就变成了他曾经讨厌的二叔模样。   他也就没有办法再当这个警察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哥哥说过他可以回去。   可为什么心底还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你舍不得不做警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确实在心态上有了一丝转变。   大概是看着好友即便是被排挤也孜孜不倦的破案,看着孟钢就算是郁郁不得志也不会放弃,还有后续认识的宋老师,即便不是警察也依然为着那些案子奔走,设计抓捕韩星涛,铲除隐藏在警队内的蛆虫。   让他也燃烧起一些其他的想法,觉得这样会有所改变,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们是真心为了实现心中的那抹正义。   从普通百姓中走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力所能及的帮助有需要的人,让他们能够获得真正的心灵解脱。   容琛觉得自己面对他们的时候会生出向往,也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只可惜,多年愿望一朝有被实现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抵抗得住。   他也和容文海一样,被执念控制,被执念吞噬。   他将不再是他。   容琛闭合的眼睛动了动,眼珠在眼皮下轻轻颤动。 第481章 你看到他的脸了么?   正在被两股力量撕扯,逐渐跑偏的时候,挚友明亮的目光浮现在眼前。   就算心中已经有了怀疑,陈昀宁仍旧努力地说道:【小琛,你知道我前段时间所查的火锅店的案子吧?】   心情颇为纷乱的容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说起这个,他以为他会开门见山,要求自己不要借刀杀人,做错事情。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我记得。】   目光中的好友笑了笑,弯起的唇角流散出些许嘲讽的味道,不过很快他又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语气平静地说道:【火锅店这个案子,我们在走访调查的时候,从周边其他店铺的老板得知,火锅店一直在招临时工。   【但只要在这间店打过工的人,都会在一段儿时间以后失踪。   【不过也没有人在意,毕竟钟点工,临时工和兼职的人的流动性很强。   【还是大学附近,还赶上放假。   【有些人可能回村结婚,所以也不知道或者不关心她们之后去做什么了,甚至有些还挺高兴,不用给工钱了。   【陈文杰后来交代,他在这边开火锅店,招临时工是有一个富商给他出得主意。   【条件就是每隔一段儿时间,将少女送到指定地方。   【后来他和接头的人混熟了,这个接头人喝多了,将老板为什么要处女的原因告诉给了他。   【就是要用她们的子宫和血液混合服用,在配合上给秘方的大师所秘制的药油,可以让人再度有生育能力。】   容琛微微张开嘴,蹙起眉头,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容文海。   陈昀宁继续说道:【而陈文杰一直期待这个老板按照约定来救他,可惜他没有等到,他向我们提供了他每次把临时工带过去的地点,在薄水山庄。】   容琛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识重复了一下地址,【薄水山庄……】   那是他二叔容文海的产业。   非常隐蔽,而且只供被他邀请的人进入,属于高端俱乐部。   容琛都不敢有把握自己能够进去。   【对,薄水山庄。】   陈昀宁仔细地看过来,目光深深:【倒吊人肯定有办法让陈俊海说出一切,容文海可能就在里面。   【不过倒吊人并不在乎薄水山庄里面的事情,只不过他一定会让这个地方和另外被容文海隐藏的东西一一曝光出来,让他身败名裂,死后不得安宁。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逍遥法外,证据已经足够了,我也通知了方局,要去查薄水山庄,他逃不了。】   微微停顿后,陈昀宁的语气格外真挚恳切:【小琛,别走这条路。】   被让自己深陷其中。   容琛睁开眼睛,看向一边的好友,车厢内很安静,又在空调的暖风下轻松畅意。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察觉出来我不相信法律的?”   陈昀宁闻言摇了摇头,没有隐瞒,“准确来说我在当时并不十分清楚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只是隐隐能够感觉到你身上的愤怒和无奈,以及挣扎。   “我想,也许能够帮到你。”   容琛微微张开嘴,愣了片刻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陈昀宁心思敏锐,没想到会这般敏锐。   不但可以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也会利用这些蛛丝马迹创造自己想要的条件。   他不甘心放弃这次能够真正杀死容文海的机会,但也不想失去陈昀宁这样难得交到的好友。   他可以不相信其他人,不过陈昀宁所说的事情也许也可以试一试。   从父亲被骗吸食毒剂后,他就已经不相信天意了。   只是这次,也许他可以赌一赌。   他的身体禁不起折腾,只能拉上司机等在去往半山别墅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陈昀宁来了,他就带他进去。   如果陈昀宁没有来,那么就是天意让他借刀杀人。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直到日头一点点儿垂落,可以零星看到夜幕下的几颗星子时,躁乱的心反而安定下去。   容琛想,就等到下次太阳再次升起吧。   也算是尽人事了。   不过终听了天命而已。   午夜刚过,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容琛微微张口,露出惊讶的神色。   深褐色的玻璃镜面,倒映出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好半晌,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他想,天意如此。   车子在半山腰上停下来,等待着庄园外门的打开。   摄像头扫过车牌后,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向两侧移动。   车子又启动,向里面开去。   陈昀宁看着这一幕,低低地说道:“按照山庄那边的情况看,倒吊人可能是开着容文海先生的车进来的。”   容琛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等下去安保室看一下记录就知道了。”   如果倒吊人真的是开车从证明进入,安保日志上会留下扫描过的车牌号和车型以及特殊标记,这些都记录在系统中,一一对应,免得被有心人只贴着一样的车牌号混进来。   陈昀宁点头。   倒吊人会易容,伪装成容文海司机的模样,可以直接开着容文海的车,开进来。   至于没有意识的容文海,会被摄像错认成喝醉的情况也会出现。   他习惯性地向外看去,不过山路间的光线并不好,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嶙峋的轮廓。   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看出些什么。   短暂的行程过后,车子再次停下,这次停在大宅门口,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   两个人走下车,对视一眼,向里面走去。   大厅里和平时的布置一样,没有打斗的痕迹。   管家从旁边走过来,有点儿惊讶地问道:“琛少爷,您回来了?”   容琛悬着的心落了地,稳定下来,点了点头,随意问道:“田叔,我二叔回来了么?”   管家田升没有犹豫,“回来了,不过喝多了,回房间休息了。   “我去送过醒酒汤,他睡得很沉。”   容琛闻言半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田叔,你看到躺在床上的人的脸了么?” 第482章 回旋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田升呆滞在原地,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有。”   他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睛盯着脚边的地面,解释道:“文海先生是侧卧睡得,面朝着窗口,背对着门。   “我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应,睡得很沉。   “我……不太好打扰他休息。”   别墅里的人都知道容文海的起床气非常严重,曾经因为睡觉被新来的员工吵醒而摔东西打人,还将对方开除。   从那以后所有员工都不敢在他睡觉的时候叫醒他。   容琛对此也有所了解。   田升抬起头,又马上解释,“虽然我没有看见文海先生的脸,但他的身形我是认得的,不会看错。”   他保养良好的面容浮现出一抹疑惑的神情,“琛少爷,是文海先生出什么事情了么?”   容琛闻言看过来,黑色的眼睛里神色幽深,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方,温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我刚从薄水山庄回来,在那边时候没有看见二叔,回来问问。”   他笑了一下,又随意地问道:“二叔回来一直都在睡觉?”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我记得他一向浅眠,怎么睡了这么久。”   随即神色一变,声音带出几分焦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酒喝多了会酒精中毒的!”   听他这么一说,饶是一贯沉稳的田升也不由得慌了一瞬,“不能吧?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还是跟着容琛向容文海在主宅的卧室疾步走去。   容文海原本被容老爷子请出了主宅,但后来身体大不如前,加上容文海丧偶,容琏也萎靡不振时,容老爷子又将小儿子叫了回来。   还美其名曰可以照顾容珏容琛两兄弟,毕竟容文山去国外休养身体,妻子也早早离世。   谁都看得明白,容老爷子只是找借口而已,但谁也没有办法拒绝。   老人也时日无多了,容珏和容琛也没忍心拂了老人家的意。   只能在平时多留心。   只不过后来还是给容文海找到了机会,绑架了容琛。   近些年容文海并不怎么回来住,这次还是这两年头一次。   田升他们也不好拒绝,没想到居然被容琛追了过来。   田升内心焦急,觉得有些苦。   容琛快步走进容文海的卧室,却在目光触及床上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紧跟在身后的陈昀宁也停下来,田升却因为分神而没有来得及停在安全距离,差点儿撞上容琛的后背。   床头柜上放着那碗已经不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床铺上却已经没有了人的踪影。   田升后知后觉,瞪大眼睛:“文海先生走了么?!”   他看着蹙起眉头的容琛,连忙解释,连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一度,“琛少爷,我上次来送醒酒汤的时候,文海先生还在睡觉,怎么就——我一直在楼下,没有听到有人下楼啊!!”   容琛微微抬起右手,平静地说道:“安静。”   陈昀宁已经戴好手套和鞋套走了进去,伸手摸了摸床铺,看回去摇了摇头,“已经凉了,没有温度,不是刚走。”   容琛点头,调转目光看向田升。   在这边工作几十年的人脸上有着藏不住的,觉得自己工作失职的焦虑,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隐瞒后的心虚。   青年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田叔,那在你送完醒酒汤后,到我们来之前,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响?”   “没有。”   田升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最后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听见什么异响。”   但随后他又蹙起眉头,“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司机走的晚一些。”   容琛挑眉,“司机走的晚一些?”   田升又思索片刻,很肯定地点头,“对,司机常艇走的晚了一些。   “我记得以前文海先生也有醉酒的时候,常艇都是将他扶到房间后不一会儿就会离开。   “但这次我去送醒酒汤后他也没有离开。   “直到后来,大概二十分钟后才走的,走的时候还和我打了招呼,不过没有多说什么,他当时在打电话。”   容琛闻言眯起眼睛,下意识看向陈昀宁。   好友此时此刻已经走到了窗台边,观察片刻后,伸手推开了窗,冷风从外面灌进来,鼓起他的衣摆。   他没有停顿,拿出电话,对着窗框拍照。   容琛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地生询问:“有什么发现么?”   陈昀宁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窗楞,那里挂着一条极细的纤维,在银白的吸顶灯光下,轻轻摇曳。   “你带物证袋了么?”容琛没抱希望地问道。   “没有。”   听着语气,陈昀宁似乎有点儿懊恼。   容琛摇了摇头,无奈地看了下好友,“你拨还是我拨?”   陈昀宁叹了口气,拿出电话拨通了何琼的号码,简洁地说明情况后,果不其然被何琼无情嘲笑。   他面无表情挂断电话后,看向身边的人,“有强光手电么?”   他们现在不能下去查看,要在这里等着人来,保护现场。   容琛点头,“安保室里有。   “你想下去看看?”   陈昀宁没有否认,“如果你可以一个人在这里看着的话,我可以下去看看。”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让他想要去证实。   容琛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在接过闻讯而来的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电筒时,眼睛眨了眨,“那你去吧,我在这里。”   陈昀宁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后,又转了回来,落在好友的身上,似乎再问:【安全么?你可以一个人留在这里么?】   容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放心。”   如果倒吊人真有同伙,现在就藏在人群中,他也有把握的。   陈昀宁的唇抿了抿,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电筒时握了握对方的手,示意如果有问题立刻通知他后,下了楼,朝外面走去。   不多时,雪白的灯柱滑过幽暗的草坪,灰尘咆哮翻滚照射的地方,有一小片被压弯的痕迹。 第483章 饕餮之宴   陈昀宁小心翼翼从旁边看起来没有异常痕迹的地方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那片压痕的具体情况。   大致判断出掉落在这块儿地方的物体的轮廓。   他又往前微微挪动,仔细观察着靠近这块儿草地的墙壁,果然也在两者的连着处发现了擦蹭。   陈昀宁的目光沿着那些痕迹向上,视线在半空中和向下看过来的容琛碰在一起。   刚刚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件案子愈发变得清晰起来。   他冲着容琛点了点头,用对方能够听清楚的声音问道:“上面外侧墙壁上也有擦层痕迹么?”   容琛闻言将身体缩了回去,片刻后,又拿着手电探出来。   蓝白色的光柱打在上面的墙壁上,那些片状的擦痕显露出来。   他不禁微微张口,有一种所料之事被证实后的虚空感。   这个方式,和当时时清的遭遇一模一样。   司机应该就是倒吊人伪装而成,他的胆子异于常人,竟然敢在容家主宅这里动手。   他有很多次机会,能够在其他地方将容文海杀死,就算是他想要重现当时时清案子的经过,也不一定非要冒着巨大风险在防护重重的容家主宅实施。   如果失手被抓,那简直得不偿失。   但倒吊人就是要在这里进行,并且瞒天过海,将人用同样的方式丢出窗外。   田升看着这一切心如死灰,他感觉自己的这份工作也干到头了。   在他当值的日子里,出现了这样的疏漏,简直没有办法辩解。   要不是当时常艇在打电话,他也能和他攀谈几句,也能旁敲侧击——   等等——打电话……不……再往前……   田升忽然瞪大了眼睛,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一边的人,“琛少爷,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情。”   容琛黑色的眼睛注视过来,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田升顾不上害怕和揣测,语气飞快地说道:“我刚刚在懊恼为什么没有和常艇多说几句话,也可能就会阻拦一下这个事情的发生……   “但这是马后炮,不过,在常艇下来前几秒,我隐约听到一声不太大的肿物落地的声音。   “现在天气比较寒凉,窗户都关着,外面有什么声音并不太清楚,而且今天在升级安保系统,也就这一个小时,监控会关闭。   “只不过外门的系统和别墅内的并不是一个,如果那边正常放行进来的,我们习惯性的也不会觉得有问题,更何况又是文海先生喝多了回来住,常艇只是送他回来。”   田升露出一个懊悔的表情,“这当然是我工作失职了,我很抱歉,琛少爷。”   他没有等容琛说什么,继续说道:“当我听到这个不算特别大的声音想起来的时候,本来想去查看一下的,但常艇这个时候打着电话走下来。   “我当时还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是不是文海先生喝多了摔倒了。   “但常艇说没有听到声音,文海先生也是睡熟了的,让我不要去打扰文海先生。   “我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有再去看。   “至于文海先生这边……”   田升垂下头,不敢再和容琛对视。   当时并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现在想想,常艇的出现看起来就像是被精心安排过一般。   可是……   他又抬起头,鼓起勇气地说道:“可是那种轻微的声音出现时,下一秒常艇就出来了,如果是常艇所做,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出来呢?”   容琛闻言弯了弯唇角,平静地说道:“延迟装置而已,应该是你送了醒酒汤出去后,常艇就已经用某种可以充当绳索的东西捆住二叔,将他一点点儿沿着窗户送到楼下了。   “这其中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最有可能是那个声音是提前录好的,他已经站在楼梯转角了,用手机播放这个声音,在等了一下后,装成打电话下来。”   田升瞳孔放大,露出震惊的神情,下意识地说道:“常艇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次容琛没有回答,因为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常艇。   真正的常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正当田升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门有人来访的提示音在他的蓝牙耳机中响起。   他看向容琛,“琛少爷,应该是警方来了。”   “嗯,放行,让他们进来。”   容琛果断地说道:“田叔,你去了解一下,今夜在别墅内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的。”   田升微微一愣后点了点头,“好,你放心,琛少爷。”   刑警们很快就来到了容文海的卧室,容琛和带头进来的何琼交代情况后,匆匆下楼。   但楼下已经没有了陈昀宁的身影。   他稳住心神,蹲下身体,仔细地看着草坪上的压痕,分析出它们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目光的尽头,是曾经二婶所喜欢的花房。   容琛拽住身边的小警察,交代几句后,向着那边走去。   刚靠近花房的附近,一缕混杂着铁锈味道的风钻进了他的鼻腔。   使得他赶紧捂住鼻子和嘴巴,将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憋了回去。   他谨慎地向里面走去,一向斯文沉静的面容浮现出小心翼翼地神色。   花房里面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明亮的白炽灯下,暗红色的玫瑰盛放。   中间做休息的圆桌前,穿着白色外褂,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抬着手,指着对面静坐。   而他手指的地方,画着怪异妆容,嘴角被割裂开来,仿若小丑降临的人端坐在那里。   他的面前,精美的陶瓷盘中装着暗红色的心脏。   呆滞的圣女恭敬地侍奉在左右。   容琛瞪大眼睛,无意识地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对着面前“食物”露出贪婪之色的小丑正是他的二叔——容文海。   容琛看着这一切,慢慢攥紧了双手。   下一秒,恍然回神。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向四处看去,但都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身影。   “昀宁!!”   他不禁扬声喊道:“陈昀宁!!!”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跳起来。   这种不好的预感,在看到门口不远处的异常痕迹后,更甚起来。 第484章 墙壁上的脚印   陈昀宁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   四周很安静,温度也很低,呼出的白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升到半空中,反而在不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渐渐消散在那附近。   后脖颈的闷痛使得他渐渐清醒过来,也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面颊正贴在一处粗糙的平面上。   他后知后觉,那是木板的触感。   陈昀宁试探性地伸出手,几乎在同时就触摸到冷硬的隔板。   他大概在脑海中描绘出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应该是个和他等身高的扁木箱内。   泥土潮湿的腥气混合着另外一种腐败的气味儿从微小的缝隙间渗进来,钻入他的鼻腔。   狭窄逼仄的空间内,只能听见自己颇为急促的呼吸声。   陈昀宁重新闭上眼睛,他已经明白自己是被人打晕失去意识后,被关在了这个木箱中,埋在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且放缓了呼吸的频率。   这种极限他也曾经体会过,训练营的其中一项训练就包含了这个科目。   教官面色严肃的扫视过他们尚且年幼的面庞,声音不大,说的也不是标准的普通话,却充满了威严,【当你们如果某一天发现自己被关在狭小的木箱内时,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   【降低自己呼吸的频率,并且慢慢挪动自己的手脚,大概测量一下空间大小,计算里面的含氧量……】   正在这样做的人不由得想,还好这个箱子和他的身高差不多,不是那种更小的木箱。   没有让他的膝盖压在他的胸腔上,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被卡死在那里。   这其实降低了活埋这种认知对他的精神冲击和折磨。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第一阶段——求生本能会放大他的感官。   就如同现在,他不止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了,还能听见犹如擂鼓的心跳声,以及一段儿时间后,血液在身体内的流动声。   而且,随着时间的拉长,哪怕是他这样受到过专业的训练的人,也无法避免会进入到第二阶段——认知和意识的崩溃。   陈昀宁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却没有立刻呼出来。   他默默在心中数着数字,【1,2,3——6,7……】   再缓缓吐出来。   呼吸间,他的意识似乎解体,浮在半空中,冰冷的注视着这一切,露出略带嘲讽的笑意。   陈昀宁记得他当时观察好草坪倒伏的压痕方向后,站了起来。   目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交汇在前方。   视野中,透明的玻璃房内亮着灯。   他微微皱起眉头,看了一眼远处闪烁着的红蓝相间的警灯,想着这里好友可以应付,就独自朝着那个玻璃房走去。   快到附近的时候,陈昀宁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   没有发现可以让人藏身偷袭的地方。   才又走到了门口。   混合着玫瑰花香的铁锈味儿,从半掩着的门缝间传过来,他心下一凛,有点儿不好的预感浮现出来。   他们可能还是来晚了,倒吊人得手了。   正当他想要推开门走进去查看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单调的铃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响,陈昀宁想怪不得范元他们都不怎么喜欢这个铃声。   单调的铃声在某种特定的场景,简直像是一种催化剂。   他拿出电话,屏幕上写着【唐谕】两个字。   联想到他在几个时辰前让小伙伴儿去查的信息,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对面,传来呼啸的风声。   “我按照你说的来陶哥家旅馆,擦了墙壁。”   唐谕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但陈昀宁很清楚对方的内心肯定不如表面这么冷静。   而在这个时间点给自己打电话,大概是有了某一些特殊的发现,要和自己做交叉验证。   他抬起头,向玻璃房内看了看,但是养在门口的绿植很好的遮挡了视线。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陈昀宁干脆利落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态度明显非常肯定。   唐谕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低低地回复:“两个不同的脚印,脚印A和脚印B。”   陈昀宁没有说话,沉默地等待着。   唐谕继续,“我们锁住的天台,在有种植花草盆栽的地方发现了有钩锁的划痕。”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手电的光照在那几行上下的脚印上:“这个位置也发现了蹬踏痕迹。   “从着力点和方向看,有一行向上,有一行向下。”   陈昀宁站在玻璃房内离开的必经之路,略略思索,总结地说道:“是两串都带有上下的脚印?”   唐谕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个小伙儿伴肯定会这么说,“没错,是两串都带有爬上趴下的脚印。”   “不过其中一串有异常?”   陈昀宁抢先问道:“能让你觉得异常——难道是向下的脚印,覆盖在了向上的脚印上?”   “你说对了。”   唐谕想点赞,果然问他是没有错的。   陈昀宁闻言顿了下,但马上就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语气里染上些轻松的味道:“有人先爬上去,再爬了下来,而且根据脚印张面算,身高和宋老师并不一致,对么?”   “是。”   唐谕肯定,语气终于有了一点点儿起伏,“在倒吊人第一次出现的那天,我和陶哥在局里加班,宋哥在家里休息。   “是我送他回去的,也亲眼看着他睡着的。   “如果他想要不惊动陶叔他们离开,要下下去才可以,这样如果原路返回的时候,向上的脚印应该覆盖在向下的脚印上。”   陈昀宁不由得叹气,狠心泼了一盆冷水,“但是按照宋老师的能力,他想要故意伪造这个证据,让我们这么想也不难。”   “……确实,你说的没错。”   唐谕想了想,“我会带着泥土回去局里分析成分,就能分清情况了。”   当天夜里下了雨,才会在墙壁上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不过我相信他,按照他的性格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陈昀宁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那你还记得崔大丫么?” 第485章 冤魂在下   那方明显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但也没有犹豫多久,唐谕声音平静坚定的说道:“我记得,但我相信宋哥不一样。   “就算他曾经经历过苦难的事情,他也会保持本心的。”   陈昀宁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认知里,唐谕一直是非常理性,似乎是永远都不会说这样唯心之话的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对方这样不考虑其他结果,只凭借本能和感情就这样相信一个人。   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如果对方是倒吊人,那他也会站在宋馈那边的意味。   这倒是既合理,又不合理。   陈昀宁也不再多言,“好,泥土那边如果你有消息了联系我。”   他准备挂断电话,但唐谕的声音却再度传来,“等等!”   陈昀宁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声音倒没有变化,“怎么?又有什么新的发现?”   但那边只是沉默着,片刻后才轻声笑了一下,“没什么了,注意安全。”   “啊……”   陈昀宁明显呆滞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好友也会有无厘头的时候,但他多少也差不多能猜到对方想要问什么。   多半又是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才又吞了回去。   能让一个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人,产生这样唯唯诺诺状态的人,对好友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陈昀宁不由得也轻笑出声,“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已经知道倒吊人是谁?”   但马上他又话锋一转,犀利地问道:“不,你不是想问我是不是已经你知道了倒吊人是谁,你是想问我倒吊人是不是宋老师?”   被拆穿心思的唐谕索性也就不再躲避,半眯着眼睛苦笑道:“真是不能让你找到一点儿线索……”   好友的这一点也总会让他想到那个现在在进行封闭训练的人。   他们都是如此敏锐,又会如此不讲情面的戳破。   陈昀宁的视线已经在这座玻璃房内的入口处观察完毕,大概明白了它的用途。   听到好友吐槽,一直紧绷的心也稍稍平静下来一些,“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倒吊人和宋老师之间的关键,大概就是时间吧。”   他抬脚向里面走去,在不远处就已经看见了坐在中央沙发茶几区域内的景象。   明亮的白炽灯下,暗红色的玫瑰盛放。   目光呆滞恐惧,带着洁白面纱的女人维持着倒酒的动作,状态恭敬的站在旁边。   穿着白褂,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坐在圆桌的一侧,微微抬着手,手指着对面静坐的人。   那个人的妆容很奇怪,嘴角被切割到耳侧,像是一个小丑。   目光向下,看着他面前那个精美的陶瓷盘,里面盛着一颗暗红色的心脏。   陈昀宁不会看错,那个“小丑”正是容文海。   但他看着那个被割裂开的嘴角,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起来,慢慢攥紧了双手。   当年,他的父亲最后的样子也是如此。   陈昀宁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抗拒的样子。   “你怎么了?”没有挂断的电话听筒内传来唐谕紧张的声音。   陈昀宁无意识地呢喃,“倒吊人……小丑……斗……斗……”   精神受到剧烈冲击的人没有发觉从后面逐渐逼近的黑影。   高马尾的青年抬起手刀,重重地敲击在了对方没有防护的脆弱脖颈上。   陈昀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下意识伸手拂过偷袭者的衣摆。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昀宁!!回答——”   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黑衣人弯起唇角,掐断了电话,顺手放在了自己的口袋中。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凤眼微眯,笑起来有一股含着血的天真感觉,“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呀,陈队。”   【1000,1001,1002……1005,1006,1017……】   陈昀宁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在偶尔出现的鸟鸣中意识逐渐回笼。   太阳穴微微刺痛,泥土潮湿的味道似乎更加浓烈。   木箱内的含氧量在持续下降,他知道自己需要保持冷静。   就算是死在这里,也需要留下一些线索才是,能在日后被发现时,给同事留下线索和证据。   他微微攥起左手,他记得自己的左手是勾划到倒吊人的外衣的,衣服的纤维材料,能够有可能会缩小他们排查的范围。   手机肯定不会在自己的手上,毕竟通过手机定位可以很容易查到自己的位置。   倒吊人不会……   等等……倒吊人为什么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个位置呢?   陈昀宁不禁反驳自己。   本来在他打晕自己后,如果他想要杀了自己,那么早就行动了,而不会选择活埋,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按照以往对倒吊人的行为分析,他在抓到目标人物的第一时间虽然不会杀害他们,那是因为他要他们自己讲述出自己所想隐瞒的罪状。   但这一次,如果自己是倒吊人的目标人物的话,那么倒吊人打破了自己的行动习惯。   像倒吊人这样心思缜密,冷静沉着的连环杀手,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习惯,除非,不是一个人。   又或者——他有不得不将自己埋在这里的理由。   他大致计算了一下高度,这种深度的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挖出来的。   倒吊人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他一定也知道自己会被找到……   【会被找到?】   陈昀宁不禁又重复了一句,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第三阶段来临了。   冰冷的土地里,体温不可避免会渐渐流失。   身体自然而然会不受控制的颤抖,在渐渐变得僵硬。   生命本能会催生他求生的欲望,而他现在要抑制这种欲望的膨胀,延长自己在低氧量的狭窄空间内存活的时间。   一团白雾从他的口鼻中喷出,陈昀宁努力将意识放到那个【会被找到】的方向上。   用右手敲了敲身下坚硬的模板。   “咚咚”的声音传回时,他不禁伸出手摸向板壁的边缘。   果然有着缝隙。   【腐败的味道……】   运动表带滑过地板的触感中,陈昀宁恍然大悟,【虽然拿走了电话,但是智能手表却被留了下来。   【倒吊人不会有这样的失误。】   【他并不是不想别人发现自己,也不是为了灭口。   【他早就准备了这个木箱和土坑,自己只是在那个时间段恰好站在那里,而且有人一定会拼尽全力找到自己。】   【而当这个坐标被发现的时候,很久以前被埋葬在这里的冤魂就可以重新回到人世间。】 第486章 倒吊人,小丑,斗柄   “现在情况怎么样?”   宋馈一贯冷静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倒映在车窗上的轮廓深冷而坚毅。   他极少有面色如此严肃的时候,面容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被对向车道开来的车的橙色的大灯照亮,“你们找到人了么?”   容琛正指挥着人去寻失踪的人,一手插着腰,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此时此刻已经到了极限,细密的汗珠爬满额头和脊背,面色苍白,被冷风一吹,又透出些不正常的红晕。   他闭了闭眼睛,努力稳了稳情绪,“还没有,已经和局里通报了,调了警犬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宋馈不禁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蹙起眉头。   现在是将近凌晨3点了,长图初冬的夜间气温已经接近零度,更别提还是空旷的半山,呼吸都已经能够浮起一团白雾。   人体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快速失温。   陈昀宁在清醒的时候如果迷失在森林中,也会有不小的危险。   而且如果他有意识,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又或者是没有被困被限制在某些地方,他应该早就会联系容琛了。   就算是没有电话,他也会有办法。   但现在,一切消息都没有,这在他的身上几乎能够算上一种异常,是他失能的一种体现。   如果他真的在这种天气下失去意识,后果不言而喻。   宋馈抬起没有拿着电话的手,揉了揉眉心。   开车的唐谕,通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了过去。   他当时正在和陈昀宁通话,但在对方断断续续的呢喃和不可置信后,通话被切断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对方是不是遭遇了敌人的追杀。   但是追踪一向不是他所擅长的技能,以往在训练营时,都是陈昀宁在担当分析追踪的角色。   如果想要找到这个现在状态不明的人,他第一反应想到了宋馈。   在侦查上,这两个人不分伯仲。   就像是上一次他和宋馈坠河后,也是陈昀宁带着人分析出他们可能的遭遇以及落水的地点,在计算水流和当时的风速,圈定了他们的大概位置后,容琛家的工作人员才根据这些线索找到了他们。   那么这一次,想要找到可能被嫌疑人带走的陈昀宁,也更需要宋馈。   他匆匆赶去犯罪心理综合调查室所在的楼层时,宋馈和林谌刚刚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的脸色不太好,都十分严肃。   看见走过来的唐谕,宋馈原本半眯起来想事情的眼睛瞪大,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还没下班?”   但马上,他就发现了对方神色上的焦虑和担忧。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轻轻拍了下等在一边的林谌,用眼神示意对方先走,自己会跟上去。   林谌犹豫了一下,才点了下头。   跟唐谕擦身而过的时候,用余光看了对方一下。   直到师兄走远,看不见身影后,宋馈才走过来,低声询问,“出什么事情了?”   唐谕抿了下唇,点头说道:“是,昀宁不见了。”   他在宋馈讶异挑眉的神情中,将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宋馈,没有任何隐瞒。   宋馈不由得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但这个神情消散的非常快,立刻又被面无表情所取代。   宋馈没有犹豫,“走,我们现在去长图,具体事情路上想。”   两个人快速走到停车场,坐进副驾的时候,宋馈听到自觉开车的人忽然说道:“路上你睡一会儿吧。”   宋馈闻言愣了愣,目光转动,看了过去。   入目的青年也顶着有点儿憔悴的脸,眼底乌青,看起来也是很久没有休息了。   只是那一双眼睛还明亮锐利。   鬼使神差,系好安全带的人答非所问:“你连轴转了几天了?”   唐谕启动车子,态度模棱两可,低低说道:“还好。”   他都已经习惯了,小时候他们就经常做这方面的训练,人其实只要在1-3点之间能够睡好,或者眯一会儿,不要在3点以后补觉,其实一整天都不会觉得困倦。   精神会和平时一样,不会影响工作。   宋馈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也还好。”   不等对方说什么,他继续问道:“你说昀宁和你挂断电话之前,在说倒吊人……小丑……斗……斗……这句话?”   “嗯,他在说这句话,但是在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不对劲儿了。”   唐谕想了想,“当时他的呼吸节奏已经变化了。”   训练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接受过情绪管理的训练,都能够很好的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除非在一瞬间遇到了让他们难以接受或者被大力冲击过精神,不然在当时平稳说话的情况下,呼吸节奏不会突然发生改变。   宋馈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倒吊人……小丑……斗……斗……斗柄?”   他微微睁大瞳孔,一幅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被割裂开嘴角的小丑,面容惨败地瘫倒在不远处,带着面具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柄匕首,血珠沿着锋利的刀刃向下滴落。   躺在地面上的少年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   突如其来的画面让他感觉到一阵眩晕,生理性地干呕了两声。   唐谕将车子开到了辅路上,庆幸刚出收费站,还在服务区的范围内。   焦急的看向副驾上的人,“你怎么了?又晕车了?”   他忽然想起来刚刚认识宋馈的时候,宋馈是晕车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好了,已经不再晕车了。。   没想到这次——   不,不是没想到这次。   长期休息不好的人,坐车就是会晕车。   他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   宋馈蹙起眉头,看回去,“和你没有关系的,我是突然想到了些事情。”   他的语气很诚恳,“开车吧,我没事了。”   唐谕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从旁边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宋馈,“要晕车药么?”   宋馈笑了下,“不用,不是晕车。”   他刚刚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斗也许说的是斗柄,但为什么是斗柄呢?可能是陈昀宁看见过小丑刀疤的死亡现场,那么是谁做出这个现场的呢?是倒吊人。   陈昀宁是在传递:【倒吊人和斗柄有关系。】   那他现在就要去证实一下这个推测。   拿出电话,拨通了容琛的号码。 第487章 两个地址   “现场的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子的?”   宋馈没有寒暄,冷静的声音带着一种安稳的力量。   容琛已经回到玻璃花房内,目光落在有可疑痕迹的地方,“宋老师,你是想要了解我二叔那边的情况么?”   “对。”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又看了下车载导航,“我们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会到,但现在需要节省时间。”   他相信对方能够明白。   果然容琛也没有再说其他,“现场在玻璃花房内,这里曾经是我二婶最喜欢的地方,里面的花都是她种植的。”   当年虽然容文山和容文海两兄弟闹得不愉快,但栾琼却并没有为虎作伥,相反知礼懂节,和容文山和容珏容琛两兄弟关系都不错。   主宅里也就将这里保存了下来。   “这里面发现了已经被做成标本的神秘人,是我二叔当年带回来的那个大师。”   他当初从容氏旗下安保公司的任务随行录像中匆匆看过,记得这张脸,以及站在一旁侍奉左右的圣女,“动作是抬起一只手,指向我二叔……”   容琛的声音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二叔的脸被画上了小丑妆,嘴角被割裂开,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还不知道是谁的。”   宋馈听到【小丑妆】的时候再次微微一愣,刚刚那令他作呕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中。   喉头快速滚动了几下,他将这种反胃的感觉用意志力压下。   才哑着嗓子开口,“根据以往倒吊人作案风格,选择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在。   “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么?”   容琛没有立刻说话,歪着头似乎在回想着什么,稍许才从记忆深处捞起一段儿沉睡已久的往事,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的味道:“倒是有一件事情,不过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宋馈选择安静地听着。   容琛继续说道:“我当时也就五六岁吧,琏哥要比我大一些。   “我记得那是他过生日,不过当时他们已经从主宅搬了出去,但是二婶刚刚去世。   “为了让琏哥能够得到一点儿安慰,也当二婶也陪在他身边,二叔求了爸爸,让他能在玻璃花房内给琏哥举办生日宴,我爸爸就同意了。   “当天请了很多人来,也请了琏哥新认识的小朋友来玩,但是宴会开到中途,其中一个小朋友失踪了。   “到现在也都杳无音信,而小朋友的家长也因为这件事大病一场,连公司都倒闭了。”   宋馈蹙起眉头,“不对,并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容琛有点儿疑惑地重复问道:“宋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但宋馈答非所问,反而是接着抛出去一个问题,“当初我给容琏在警局内做认知问询的时候,你中途是不是出去过?”   容琛想了想,“对,当时中途我出去接了一个电话。   “是同事打过来的。”   “那就难怪了你没有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宋馈叹了口气,“当初给容琏做认知问话,让他回忆起来他在失踪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的时候,容琏也说过你刚刚说过的事情。   “但在他的讲述里,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主宅,而是在他们新搬出去的家里,那里也有个——”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那里也有个玻璃花房么?”   容琛抿了下唇,如实回答,“我没有去过那边了,所以不太知道有没有玻璃花房。”   不过又立刻补充说道:“但我的记忆不会错,他的生日宴是在主宅举办的,当天因为学校有事情,我没有参加得上。   “半个月后……我被司机绑架。”   宋馈一时间没有立刻说话,垂下眼睛,看着车载空调的送风口,思索着那一天他询问容琏时对方的神情和样子。   没有任何异常和说谎的模样,而且那种哀恸和木然也不是做过伪装……   刚刚容琛所说的事情与容琏当初所说的只差了地址……   不……等一等……   这中间确实可以有做手脚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陈昀宁遇袭时,差点儿就被催眠洗脑的事情。   心志坚定如陈昀宁都受到了影响,又何况是没有受到过这方面训练,心底深处又脆弱的容琏呢。   从以往的案子翻看,倒吊人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能力。   如果通过对容琏的认知修改,那么就能够——他的眼睛蓦然瞪大,影响我的判断?!   不,不是这样。   不论当时谁去调查,都一样会被影响。   【接受催眠的人,不会接受违背他们本能的暗示,但如果这个暗示包含了他的希望或者是不影响主体事实,那被催眠人就不会拒绝和反抗,反而会修改自己的记忆,进行配合。】   所以容琏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影响,讲出与他原本记忆产生偏差的往事。   【可倒吊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宋馈半眯起眼睛,轻声呢喃:“……为了现在。”   但马上他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拖延。”   制作标本需要时间,利用容琏拖延调查人员   倒吊人早就知道这种情况会被戳破,但能够影响一段儿时间的调查方向,就能够为他争取这次的时间……   宋馈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当时自己也会被对方欺骗了,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现在如果想要知道这个推测对不对,只能再去一个地方。   容琛听到了那声微弱的笑声,有点儿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宋老师。”   “我大概能够猜到倒吊人想要做什么了……”   宋馈慢慢说道:“而这个想法对不对,甚至是知道昀宁的所在地,现在都需要去找一个人。”   容琛微微蹙起眉,仔细地思考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才轻声说道:“宋老师,帮我和琏哥说句好久不见。”   宋馈爽快答应,“一定带到。”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驾驶位的唐谕,发现导航已经指向了疗养院的方向。   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第488章 阳光里   时隔半个多月,再次见到容琏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光房内,温柔地看着远处。   蜂蜜似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安宁从容的味道,和曾经那个紧绷的,尖锐的容琏判若两人。   宋馈认真地观察着,耳边传来责任医生平稳地语气:“这些日子,病人的精神状态慢慢好转,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   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颇为委婉地说:“仍旧不喜欢和外界交流,对外界也没有多少反应。”   宋馈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段儿时间有人来看过他么?”   医生摇头,但又马上否定:“也不能说没有。”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宋馈的兴趣,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医生,重复着说道:“也不能说没有?”   医生赶紧解释:“除了开始时候容先生来看过,叮嘱过要好好治疗他之外,前几天也有人来看过容琏先生。   “只不过没有靠近,就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们当初以为是容珏先生派来的,也没有多问。”   宋馈半眯起眼睛,“那你们有问过容珏,人是不是他派来的?”   医生一噎,没有说什么。   但这已经足够说明了。   他刚想解释,却被打断了,宋馈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还记得那个来看他的人是谁么?”   医生愣了愣,赶紧点头,“记得,而且这里也有监控。   “24小时运行的,所以我们也才敢让人来看人的!”   宋馈挑眉,露出点儿讥诮的神色,但这种神色很快就掠过那张过分昳丽的脸,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他看着医生没说话,但眼神表达得很清楚。   医生从善如流,带着宋馈和唐谕两个人往机房走去。   当天的监控视频被调出来的时候,宋馈一只胳膊撑在了桌面上,微微前倾上半身,仔细地看起来。   站在玻璃房外的青年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乌黑的长发被扎成高马尾整齐的束在脑后,在微冷的风中轻轻摇曳。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扶了下遮盖了大半张脸的墨镜,下颌线弧度优美。   他只是看着玻璃房内的人,始终都没有做什么。   直到快要离开时,才转头看向监控设备的方向,摇了摇手后,才慢慢离开。   宋馈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   “倒吊人在挑衅?”唐谕看着这一幕,轻声问道。   按照倒吊人谨慎的性格,他不应该这么做,提前暴露自己。   但最后,很显然,从倒吊人的动作可以知道他是知道这里有监控的,那他又要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宋馈站起来,直起身体,肩背笔挺,“不,他是告诉我们来对了。”   下一秒,他看向医生,语气不容拒绝,“我要见一见容琏,面对面问他一个问题。”   隔着玻璃房,又是那么远的距离,宋馈不担心倒吊人会再刺激容琏。   他出现在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了警察会来这里找容琏。   而次要目的,可能就是想要看看自己的作品。   倒吊人不是在单纯的挑衅,他只是在兴奋,兴奋到不能自已,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愉悦。   仿佛在大声疾呼:【来吧!来吧!来抓住我吧!兄弟!!】   医生忙不迭的点头,带着他们往病房区走,但还是低声嘱咐,“别刺激病人。”   宋馈很纯良地笑了下。   八分钟后,他们在容琏的VIP病房内见面,不大不小的空间内应有尽有,阳光充足。   曾经趾高气昂,永远下颌微扬的富家少爷看起来温和了不少,手里握着一个颜色已经破旧的口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宋馈慢慢走过去,直视着容琏,扬了扬唇角,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被叫名字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宋馈继续说道:“这是你弟弟容琛让我带给你的话,他很担心你。”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容琏的一举一动,没有漏掉对方听到容琛名字时微动的神色。   奈何现在容琏是东方的一条聋。   宋馈也没有放弃,耐心地注视着对方,轻柔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容琏长大成人的路上充满了愧疚和对抗。   要说他心里最在意谁,那应该就是这个弟弟。   果然,容琏的眼睛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仿佛蝴蝶振动的羽翼。   半晌他转头看过去,与宋馈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到一起。   青年忽然笑了一下,轻柔又饱含期望地小声地说道:“少谦,好久不见。”   宋馈怔忪了片刻,回想起上一次在局里他询问容琏的时候,对方也叫他少谦。   像是容琏这样的病人,有自己的固定思维和联想,一般人无法明白他们这么做的逻辑是什么。   没等宋馈回答,容琏又自顾自地问道:“今晚,小琛来的话,我把他介绍给你,以后我们大家一起玩。”   他抬起手,将手里的口袋递过来,“人还没来,等他来了我们玩捉迷藏,现在咱们玩打口袋吧。”   容琏笑了笑,语气温和:“以前我和小琛还住一起的时候,我们就玩这个,在撞上端菜的王姨后,我们一起挨了揍,包括珏哥,而且那次妈妈给我做的口袋也被弄脏了,还被爸爸丢掉了。   “我那时候很难过,又不敢再央求妈妈做一个,没想到第二天小琛就把这个给了我,说是手工课学的,你看看这针脚多难看,一点儿都没有我妈妈做的好。”   但他却小心翼翼地拿着,生怕被人抢去的模样。   “好啊,那我们在哪里玩啊?”   宋馈没有纠正容琏的说法,反而顺着对方的故事说下去。   容琏扬眉,露出点儿得意的模样,“大人不让在室内玩,我们就去后山找了个空地玩,反正那里很大,在主宅的方向又看不见那块儿地,后来我爸爸还带我去那边见过你呢。”   “……见过我?”   宋馈慢慢地重复道:“叔叔带你见过我?”   “是啊。”   容琏目不转睛地看过来,语气有点儿重,还有点儿疑惑,“可少谦,你为什么只躺在那里啊!咱们的捉迷藏都结束了,你还一二三木头人,待在那里干嘛?”   宋馈眼神微动,用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容琏所坐椅子的扶手。   神色恳挚,微微笑道:“那我不是不知道已经结束了么,我们重新开局好不好?这次换我来找你。”   容琏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好啊,我等着你来找我,我一定会藏好的。”   “一言为定。”   宋馈站起来,看向唐谕。   唐谕已经在编辑短信了,两个人的神色交汇了一下,默契地向外走。   阳光下,容琏的手轻轻摩挲着颜色破旧的口袋,弯了弯唇角。 第489章 保命   “宋哥,容琏是不是……”   唐谕依旧面无表情,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但言外之意非常明显。   宋馈隐秘地笑了一下,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算是彼此心知肚明。   容琏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他还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事情,索性就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也算是对自己的保护。   他知道倒吊人,也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但在一切都未定之时,他只能先装疯卖傻保命。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有时候也挺惨的。   唐谕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拉开了主驾的门。   启动车子时候,他才开口,“我将那片地址发给何琼他们了,让他们最好带上探测仪和无人机。”   就算是容琏指出了位置,但那也是一块儿没有精准坐标的区域。   夜黑风高本来就难以展开搜救工作,可时间又十分紧迫,不可能慢慢来。   刚好今年春天局里刚采购了一台探测仪,如果能够搭配上无人机,效果应该能好一些。   宋馈点头,“嗯。”   但他的神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车子在有些空旷的柏油马路上疾驰,轿厢里异常安静。   在唐谕第三次从后视镜偷窥宋馈的时候,青年的声音传过来,“我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容琏和容琛说的应该都没错。”   唐谕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但神情里却露出倾听的神色。   宋馈将头靠在玻璃窗上,声音有些轻飘,“我刚刚在回想我上次给容琏做认知问话的时候,他都说了什么。   “他前面提到和小伙伴儿们一起捉迷藏时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   “这一点没有问题,容文海就算在手腕高明能做到在宴会上彻底掩盖少年失踪这件事,就不会是在主宅。   “那里已经不是他的舒适区了,凶手作案,通常选择熟悉的可以控制的地点,比选择受害人更重要。”   唐谕的食指不由得敲了敲方向盘,提出另外一种情况,“那会不会是失踪的少年发现了他的某个事情,他必须要在这里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虽然地点不太好,但主宅他也住过很久,很了解这里的情况,也不算是完全失控。   “所以在主宅里杀死发现他秘密的小孩子,也应该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宋馈无声地弯起唇角,“你说得对,有这方面的可能。   “不过,如果是在主宅,容文海不可能拉着王强说话的,尤其是在他们共同计划着要绑架撕票自己侄子的时候。   “他们可以出现在宴会上,但不能同时出现在主宅的其他地方,那会在以后事发时,很快就被人怀疑。   “不差这一天的。”   唐谕点了点头,这更符合人性。   心里揣着恶意谋划坏事的人,都会做贼心虚。   尤其容文海的性格,确实不可能在主宅去和王强会面。   不过下一秒他又蹙了蹙眉头,不太明白容琛为什么要说容琏当时的生日宴是在主宅。   宋馈似乎读懂了对方的疑惑,慢慢地说道:“容琛可能是记忆有些问题。”   惊讶的神色飞快地掠过唐谕黑色的眼睛,但他马上就恢复平静,“因为容琛说你在给容琏做认知问话的时候出去过?”   宋馈短促地笑了笑,又将头在椅背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目养神,“对,正常这么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任务,或者被人故意支开,他不会中途出去的。   “我猜当年他被绑架后应该出了什么事情,惊吓和曾经信任之人的背叛,他当年年龄也不大,可能生病了,造成了记忆上的混乱,而容家应该是请人给他看过这方面。   “所以那天应该是容珏支开了容琛,不想让他发现这里不一样的地方。   “而且——”   他顿了顿,“容琏当时说容文海答应带他去看失踪的小伙伴,这个时候应该是在主宅了。”   唐谕的眼睛动了动,“容文海是怕姚少谦的母亲鱼死网破,一定带着……哦,不是,是当时他遇见了姚家肯定会报警,警察肯定会在他的住处查找姚少谦。   “尸体如果放在那边他肯定睡都睡不安稳,也就立刻让王强带着姚少谦的尸体返回到主宅处理?”   宋馈伸出双手拍了拍,“真棒。”、   “……”   唐谕一瞬间无语,“那主宅里就没有人发现么?”   宋馈慢吞吞地说道:“王强是主宅的司机,当时不会有人怀疑他。   “容琏刚刚也说过,从主宅看过去的时候,是看不见那块儿区域里面究竟在做什么,有天然屏障。   “而且,没准容文海也想给容家人再埋雷,以后找机会利用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具体事情,还是要找时间问问容家人的。”   唐谕轻声应了一声,“嗯。”   车子已经开上半山的盘山车道时,昏睡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外面黑色的森林,忽然说道:“小谕,等下你进去找小琛问一下当年主宅这边情况。   “把我放在半山这边,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   唐谕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你一个人这么晚了太危险了。”   宋馈坐起来,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手轻轻搭放在对方的小臂上,轻柔地说道:“这周围都应该有足够的安保措施,你去找小琛了解情况后,你们一起过来,带着仪器,我在那边等着你。”   他的目光看起来真诚明亮,无法让人拒绝。   唐谕蹙眉,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成了,“好。” 第490章 承诺   车子开出不久后便在一处偏僻缺少监控的地方停下来,柏油马路的一侧就是巍峨连绵,暗影重重的山林。   倒吊人可能正潜行在某一处,冷冷地观察着他们。   宋馈整理了一下袖口,伸手搭在车内的锁扣上,刚要开门的时候,只觉左手一紧,一股拉力从旁边传来,迫使他停在座位上。   青年诧异回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掌心里冰冷锐利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愣。   他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描绘出那熟悉的轮廓,目光不自觉地向下看,黑色的枪身在昏黄色的车灯下散发出一片幽暗的光。   宋馈挑眉,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对面没说话。   唐谕面色如常地说道:“遇到危险,不要犹豫,报告我会写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颇为沉重,“安全第一,不要再……再……”   他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全,只是一贯没有波动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犹豫和哀痛的神色。   宋馈微微一怔后,心如明镜。   他明白这句未尽之言的意思是什么,唐谕在说:【不要再逞强,不要再孤身和犯罪分子同归于尽了。】   甚至还可能是在说:【不要再离开我。】   只是这种承诺在他们之间太过于奢侈,被时光凝结成黑色的暗影,投递在他们的身上。   宋馈在心中沉沉地叹了口气,片刻后才微微扬起唇角,揶揄道:“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配枪做坏事?滥杀无辜或者抢银行?或者去袭击哨兵?”   唐谕闻言也笑了下,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宋哥,你不会的。”   但他又立刻补充说道:“不过就算你这么做了,也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阿馈……”   唐谕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有点儿生硬,有点儿别扭,语气却很坚定真诚,“我说过的,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一点,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眼神热烈直白的让人有些无措。   宋馈微微张开唇,翕动了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什么来。   他有点儿狼狈地错开目光,转身推开车门,准备下车,但唐谕没有收回手。   固执地阻止对方的逃避,一字一句地说道:“宋馈,我要你保证,这段儿时间里你不要一个人逞强,要注意安全。”   被点名的人蹙起眉头,这句话在他们上次偶遇田沣,被迫兵分两路执行临时任务时,他也曾经对唐谕这样说过,也一定要对方保证不逞强,注意安全。   没想到时隔几个月,风水来了个轮流转。   宋馈抿了抿唇,将即将浮起来的不好回忆压了下去。   他转回来,点头,语气恳挚地承诺:“好,我保证。”   唐谕的目光在宋馈的面容上逡巡了两圈后,松开了手,“我马上就会过去找你的。”   “嗯,知道了。”   宋馈这次没有阻碍地钻出副驾,很快就融入到漆黑夜幕里。   唐谕凝视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细碎的雪花从天空中飘下来,才压下心中升腾起来的古怪感觉,继续开车前行。   夜晚的山地气温比城市要低,即便是穿着羽绒服的人行走在这样的环境下也由不得打了个冷颤,宋馈垂下目光,边走边看,想要从中找出一些痕迹。   脑海里却不自主地想到刚刚唐谕所说的那句话,【你不会。】   但,他真的不会么?   一段朦胧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身姿挺拔,斜眉入鬓,目若点星的青年坐在他的面前,转动茶杯,神色平静地问道:【你喜欢杀动物?】   还是少年模样的人露出疑惑的神情,懵懂地否定:【不,我不是喜欢杀它们,我只是在好奇。】   好奇它们为什么会说话,会哭泣,会记得上次藏东西的地方,是不是身体内有什么特殊的构造。   他不明白叔叔说的【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直觉上在反驳,“好奇就是喜欢么?”   青年似乎是笑了一下,给出的答案也模棱两可,“好奇从某方面而言也是一种喜欢,不过喜欢某一种事物会引起内心的愉悦,或者是异常的兴奋。”   少年仔细地想了想他第一次解剖开鹦鹉的心情,摇了摇头,他没有从里面感受到的高兴或者兴奋,相反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他不由得回想起来,在基地的时候遇到的另外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突然有一天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笑着对他说:【嗨,交个朋友吧,你和那些蠢货不一样,我感觉我们是同一类人!!!】   少年闻言眯起看起看向对方,从那双丹凤眼中看出一丝兴奋的神色。   但他对这个说法并没有太多兴致,用沉默表达了拒绝,朝着相反的方向挪开,仍旧孤身坐在那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只是不久后,阴影再次从头顶落下来。   少年冷若冰霜地看过去,视线和跟过来的人在空中碰撞。   【你是刚来这里的?】   跟屁虫少年不依不饶地问道,明明是笑意融融的表情,但眼睛里却如同死水一般,【我是真的想找你做朋友的。】   他压低声音,轻轻说:【你也喜欢拆东西吧?我给你看样东西,你跟我来。】   少年半眯起眼睛,答非所问地说道:【为什么你话这么多呢?】   对方被这不太客气的话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但少年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为什么我们都长得差不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你却是话这么多而已。   只是他的好奇还没有生长完全,失望却提前上门。   青年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失望了呢?】   少年蹙起眉头,【他拿出来个被割得四分五裂的鹦鹉给我看,还问我喜不喜欢。】   这有什么美感可言么?又有什么研究价值么?   除了证明自己是个滥用暴力,欺负弱小的人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么?   青年闻言笑了出来,【那我倒是能告诉你一个可以把你的这份好奇充分使用的地方。】 第491章 尾声1-你不记得我了么   少年好奇地重复道:【把好奇充分使用的地方?】   【对,能让你把好奇充分使用的地方。】   青年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奇是没有办法完全抑制的,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好奇会变成欲望,而欲望会不断地膨胀,终有一天会吞噬你,让你将原本的好奇彻底执行出来。   【这也是你父母将你送过来的原因,他们希望文曲能够治好你。】   少年没有说话,只露出个嘲讽的笑意。   治好?   这是多么天真的要求啊。   早会的少年早就从基地里的心理学书籍中窥伺到一条原理,能被治愈的都是曾经就健康的。   就比如普通感冒会吃不吃药都会好,只要保持良好的睡眠,喝热水,吃不吃药都能够恢复,是因为没有人生来就处于感冒状态的。   他们本就是健康的,才会在感冒后被治愈。   但他是天生的没有同理心的人,他没有可以被治疗痊愈的空间。   他生就如此冷血,除非某一天有别的力量介入,替代他,才能让他产生感情,才能达到父母的希望。   而这等于在抹杀他。   除非……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性。   少年倏然看向对面的青年,眼睛里闪过薄薄的杀意。   青年不以为忤,缓缓地说道:【你知道好奇也算是一种情绪感知,而我们也长长会把情绪比作河流。】   少年的目光仍旧谨慎。   青年在技巧性地停顿后,继续着话题:【而河流的治理,从大禹开始,就提倡堵不如疏。   【越是堵,就越会爆发。   【与其抑制无法抑制的情绪,不如把它用到能够充分发挥它的地方。】   他循循善诱,【就如同你好奇为什么你们都是人,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一样,但你对鹦鹉的态度与他对鹦鹉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是为什么呢?】   少年的眼睛里晃动着奇异的光,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半晌才压着声音问道:【那这也有条件吧?】   青年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意的深处隐藏着冷酷和残忍,回答的模棱两可,【不急,你以后会知道的。】   少年一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脚步踩在厚重的落叶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馈恍然回神,无声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混杂着自嘲的苦笑。   李泽如当年说的没有错,在以后他确实知道了。   即便是重生,一个人的本性也不会有多大的转变,电视剧小说里前世被欺负的人重生后大杀四方的情况并不会出现,多半还是会走回原本的生命轨迹。   能够改命反杀不过就是人最美好的愿望。   生就反社会人格的宋馈不会因为重生就变得具有同理心,而他——   宋馈露出短暂的迷茫,他不是少年宋馈,也不是唐谕记忆中的那个宋馈,但他现在却是宋馈。   理智上知道他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他替代不了他们,他们也同样无法替代自己。   但情感上,他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他可以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就是我,但也可以一遍遍质疑。   在他推测出自己的来时路后,这个声音就在光阴里拉扯着他。   他想他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十六年前的宋馈在已经控制这具身体以后,还是选择离开。   他觉得他也可以离开,放弃控制权。   可他已经有了软肋和难舍。   宋馈转头,侧着身体,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早已经看不见那辆熟悉的灰色帕萨特,和开着车的人。   他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不应该在想东想西。   但唐谕面色严肃,语气恳切地说着:【“我说过的,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一点,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这句话的样子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宋馈很少有这样脆弱,无法掌控自己思维的时候。   他诞生于这具身体原主和十六年前宋馈共同性格的影响下,拥有着他们融合在一起的思维。   情感稀薄,又无所畏惧。   他曾经觉得这偷来的一生也就这样一个人完成它了,却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最近也总是有一种畏惧的情绪。   比起他的来时路,他其实更害怕另外一种情况的发生。   只是——   宋馈长长地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唇边升起,消散在夜色下。   转回身体,将这些杂念挤出脑袋,继续向着容氏主宅的方向靠近。   他一个人慢慢穿行在幽静的森林中,时不时也要确认方向。   最后一次抬起头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目光尽头处,树林的边缘,隐约站着一道修长的轮廓。   黑色的长风衣几乎融在夜幕下,整齐束在脑后的高马尾轻轻摇摆。   宋馈半眯起眼睛,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配枪后,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夜风卷着铁锈的味道钻入鼻腔,他举起手,用左手拖着持枪的右手低沉地说道:“不许动。”   黑衣人闻言身体动了动,但马上就举起双手转了过来。   眼尾微挑的丹凤眼看过来的刹那染上了某种欣喜,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微微笑道:“好久不见啊,小馈。”   月亮偷偷爬出厚重的云层,微弱的光铺散在黑衣人白皙的面容上,五官就变得清晰起来。   宋馈看着那张颇为熟悉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道:“二师兄,好久不见。”   从上一次在法医室,涂然借口尿遁后,他们就没有再见面。   再见面却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只不过,他真的没有什么预料么?也不尽然。   在长冲时,刚刚发现小慧标本的时候,他因为精神打击和劳累奔波曾经在宾馆睡下。   半途中,他感觉有人从外面进来,停在他的床边,轻声说道:【不要难过,小馈。   【不要难过……】   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下动了动,宋馈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了过去。   黑衣人轻笑着问道:【小馈,你不记得我了么?】 第492章 尾声2-你是这么直接的么?   宋馈沉默地看着黑衣人,没有说话。   黑衣人却灿灿一笑,语调奇异地说道:【别紧张,小馈。   【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是朋友的。】   宋馈在那张明显经过伪装的面容上端详了片刻,语气谨慎地说道:【二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哈。】   黑衣人忍不住笑出声,但这个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说的不是这个,小馈。】   宋馈压下心中莫名浮现出来的躁动,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意思,二师兄?】   涂然垂下眼帘,掩饰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有点儿遗憾地低声说道:【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点儿东西,当做你回来的礼物。   【现在,只能等下一次了。】   宋馈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起遍体鳞伤的鹦鹉画面,瞳孔微微放大。   他有一种感觉,涂然要找的是原本的宋馈。   犹如擂鼓的心跳声,加快了他的呼吸节奏,宋馈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涂然站起身体,淡淡地说道:【以后来日方长的,小馈。   【过几天,你就会知道我送给你什么了。   【希望你能够喜欢。】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和算计,悄悄打开了外套口袋中玻璃瓶的瓶盖。   宋馈意识到的时候有些迟了,只能徒劳的去抓对方的衣摆。   手指刚刚碰到的时候,马上垂了下去。   涂然弯了弯唇角,伸出右手覆盖在对方的眼睛上。   不无遗憾,低低地说道:【暂时先忘记这段儿吧,你一直在睡觉,在睡梦中梦见了我们师兄弟在……】   他忽然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关系也不如初见时候那么好。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在硕士的迎新上见到了多年不见的人。   当初他们刚刚成为朋友,宋馈就被组织里的人带走了。   而自己也是多年后因为一次意外逃脱的,多年来也是改头换面,如履薄冰。   他满心欢喜,想着这次又做了同窗,这是老天给的机会。   虽然宋馈看起来已经忘记了过去,不过时间还长。   他曾经偷偷试图想要唤醒他的记忆,但却渐渐发现了不对。   只是不论什么原因,都不如他们再次重逢重要。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只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存在。   时间并不可怕,他自信能够让宋馈想起来。   却没有想到宋馈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事,又被老师留在了长冲,他又跟不过来。   那只能等待或者促成一个让他们再度共事的机会了。   他会在休假的时候偷偷跑来长冲,也会偷偷联系小馈的女朋友,却没有想到撞见雕塑杀手的事情。   雕塑杀手也真的可恨啊,杀了那个女人惹得小馈难过。   他们马上就要分手了,却被破坏了。   那就只能让雕塑杀手也体会一下【雕塑】的感受了。   希望小馈能够喜欢吧。   只可惜……   他唇角向下弯,有点儿不够开心。   他知道现在的宋馈是不会喜欢的。   不过……来日方长吧。   外面的雨敲打在玻璃窗上,淅淅沥沥地照映着霓虹。   涂然将宋馈摆好回床铺,不再留恋,转身匆匆翻下栏杆,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夜晚还很漫长,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夜风吹拂着山林,从宋馈持枪的手轻轻滑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明知故问:“二师兄,你那晚在长冲的时候为什么催眠我?”   涂然短促地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你居然自己想起来了啊,真不愧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他顿了顿,抬了抬手,语气有点儿无奈,也有点儿可惜,“我当时只是想让你看看那个礼物而已。   “但你不是他,你不会喜欢的。”   宋馈也学着对方笑了一下,脑子里却想到当时他和陈昀宁之间的交流。   陈昀宁曾经很直率的找过来,站在犯罪心理研究室的门外,修长的身影有点儿孤孑,房顶吊灯银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听到脚步声,才侧头看过来,语气平常:【宋老师,方便出去聊聊么?】   宋馈看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没来由得一沉。   不过他也没有犹豫,两个人去了附近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   陈昀宁没有绕圈,【宋老师,我刚见过阿铮。】   宋馈看过去,眼神平静。   陈昀宁也回视过来,【我问他,对倒吊人怎么看。   【他并没有回答我他对此怎么看。】   他神色认真,【我其实很少见他会露出犹豫的神色。   【宋老师,我们都曾经认为倒吊人作案是为了伸张不能付诸公平的正义,但真的是这样么?】   宋馈仍旧保持沉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他开始也在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这般认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这样的想法却越来越淡。   而另外一种猜测却越来越多。   陈昀宁没有错过宋馈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如果说后续记者案子开始,有一点儿打抱不平的意味在。   【第一起,宋老师,你们明明已经找到了凶手,而且按照当时证据,并不会让凶手脱罪,但却被倒吊人搅乱了,失去了让她接受法律审判的机会。   【这件案子我想不出倒吊人的目的是什么。   【宋老师,你知道么?】   宋馈觉得陈昀宁的话里有一些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试探,又似乎是在印证某些推测。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了敲,细微的波纹从接触点渐渐向外扩散。   【我同意你的说法。】   宋馈沉沉说道:【第一起案子确实目的没有办法用维护正义去解释,更像是一种报复。】   陈昀宁点头,【确实,但倒吊人和程天河之间,有什么仇恨呢?】   宋馈闭了闭眼睛,他觉得他曾经认为陈昀宁擅长谈判简直就是一语成谶。   但还没有等他想好说什么,陈昀宁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宋老师,我曾经怀疑过你和郑昭之间,有一个人是倒吊人。】   【啊?】   宋馈罕见地丢失了表情管理,他眨了眨眼睛,露出惊讶和疑惑的神色。   仿佛在问:【昀宁,你是这么直接的么?】 第493章 尾声3-合作愉快   陈昀宁微微一笑,语气有些揶揄,了然地问道:【宋老师是想说我怎么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吗?】   不过他没有等宋馈回复,立刻正色补充道:【我觉得这件事情我是没有足够信心能够一直对你隐瞒下去的……】   【而且也没有试探和隐瞒的必要。】   宋馈认真地看向对面那双真诚温和的眼睛,刚刚在心中升腾而起的戒备紧绷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他忍不住打趣道:【昀宁,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是多重人格,其中一种人格真的就是倒吊人呢?   【你这样说出来打草惊蛇,真不怕我将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抬起手并拢手指,在脖子上虚虚一划,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陈昀宁被逗笑了,神情十分坦然,【我曾经是有过这样的顾虑。   【从怀疑倒吊人第一起案子的作案动机并非是为了伸张不能得到的正义,而是倒吊人与雕塑杀手之间有个人恩怨,我又仅仅是粗看了卷宗时,是有过这样的顾虑的。   【毕竟当时符合条件的只有你和郑昭。】   宋馈心有戚戚,但如果站在陈昀宁的角度,他也会这样认为。   根据倒吊人当时出现的时机,又对案件进度有所了解,步步抢先的情况推测,当时查案的队伍中,原主的女友,郑昭十分喜欢的偶像都是死在程天河手中的。   这也是杀倒吊人并将她摆成雕塑模样的有力动机。   他和郑昭两个人确实嫌疑最大。   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动机。   此时此刻,宋馈倒是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过,后来我和陶队那边借阅了完整卷宗,了解更多细节后,这个想法倒是被排除了。】   陈昀宁端坐在沙发椅里,修长的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雕塑杀手制作标本的手法,需要至少十天,从最后发现程天河自己的标本状态看,也是有十天左右的制作时间,你们当时都在破案,没有这个作案时间。】   他没有说他曾经为了确认,排查了很久的监控,确实没有发现两个人有私下去过现场的记录。【虽然这个判断条件有些主观,但也排除了百分之五十你们就是倒吊人的几率。】   宋馈弯起唇角,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笑意,【那剩余的百分之五十呢?】   陈昀宁抬眼看过去,目光认真,【剩余的百分之五十?算不上百分之五十。】   他顿了顿,又很直白地说道:【前几天,我接到了一份报告。   【宋老师,你当时在长冲所住的地方,从天台的一处墙壁上发现了脚印,其中一串是先上后下,可如果你是倒吊人,需要不让其他人发现你出去的话,那串脚印也应该是先下后上。   【而且,那串脚印并不属于你,宋老师。   【也不属于郑昭。   【这条信息大概又排除了百分之三十。】   宋馈抿了下唇,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怀疑倒吊人来看过我?】   陈昀宁凝视了片刻,答非所问:【宋老师,看来你心中也有了答案。】   他没有说倒吊人是来看对方的,但宋馈却直接认为了有人去看他。   宋馈沉默稍许,才缓缓说道:【我对当天的事情,已经没有记忆了。   【只记得第二天醒过来很累,就好像并没有得到休息过一般。   【但那天我明明记得我睡得很早……】   他半眯起眼睛,语气十分坚决:【不过,如果你的证据是对的——我想我应该去找一下我的老师,或者师兄林谌了。】   陈昀宁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明白宋馈的意思,宋馈的老师汪潮是业内很有名的专家,尤其擅长认知问话和催眠,而林谌也算是继承了衣钵。   如果因为外力原因让宋馈忘记了那一天的事情,能帮助他恢复记忆的只有汪潮和林谌了。   但他也有另外一种忧虑:【宋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他们是——】   【我知道的。】   宋馈打断了对方,他知道陈昀宁要说什么,【但是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他内心强烈的防御机制会让他在面对不熟悉的心理医生时自动产生抗拒排斥反应,甚至会伪造记忆和认知去欺骗和诱导对方。   这样的行为只会让想要回忆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愿望无法实现。   宋馈相信自己不会轻易被催眠,被抹去特殊记忆。   除非有人长时间,频繁的接触过他,持续不断地给过他某种暗示,才会在那一天那么容易就被对方成功。   而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自己的师父和同门师兄弟了。   汪潮,林谌,涂然……   熟悉的面容依次滑过他的脑海,却没有让他产生特别反应。   他不得不去怀疑他们,但又不得不求助于他们。   宋馈凝神,半晌才看向陈昀宁,低声问道:【昀宁,你有墙壁上面脚印的照片么?】   陈昀宁却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宋老师,你不问一问,剩余的百分之二十是怎么排除的么?】   宋馈一时间没有绕过来,他选择不多言语。   陈昀宁也没有多卖关子,【我那天和阿铮聊过他对倒吊人的看法后,他去了陶哥家的宾馆,发现墙壁上的脚印。】   【他不是在怀疑你,他是要向我证明不是你。   【其实,他不是那百分之二十,他是那百分之五十。】   宋馈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种糅合了疑惑,震惊还有一丝震动的表情。   陈昀宁继续压低声音说道:【阿铮坚定地站在你那边,他相信你。】   而他也相信从小一起长大,面临过生死,能够将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伙伴和战友。   所以,他也破例来找宋馈,一起实现抓捕倒吊人的赌注。   宋馈闻言微微垂下眼睛,看着桌面,白金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有点儿刺目。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陈昀宁为什么会开门见山,为什么会那般坦率。   他勾了勾唇角,【爱屋及乌了啊,昀宁。】   陈昀宁倒是十分释然,【我也相信你的,宋老师。】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宋馈会不会也和崔大丫一样,其中一个人格是倒吊人或者是倒吊人的帮凶。   但他相信宋老师。   虽然查案不应该唯心,应该充满理性。   只是偶尔这样去做,也会感觉到热血沸腾,像是滚烫的水沸腾出一层层细密的水泡。   陈昀宁的声音再度传来,抬起自己的右手,【宋老师,我会在明面上牵制住倒吊人的注意力。】   【你恢复那天的记忆的时候,我们也就知道了倒吊人是谁,他是为了什么来找你。   【但宋老师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宋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再犹豫,坚定地回握了上去。   【你也一样,昀宁,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合作愉快。】 第494章 尾声4-回音   宋馈看着陈昀宁离开的身影,陷入沉思。   当初他也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第二人格启动了,在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时做了很多事情。   恍然回神时所处的陌生环境,身上突然沾染的后厨油烟味道,脚上穿着的鞋子附着的湿润泥土……   但也也只能回想起这些片段,他没有办法自我催眠更进一步。   只是就算是这样,也阻止不了他要将事情查清楚的决心。   如果另外一个人格真的苏醒了,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那么他将一切解决之后去自首。   陈昀宁刚刚提供的消息和证据,虽然表明了自己和倒吊人没有关系。   让宋馈一直忐忑和紧绷着的情绪稍稍得到缓解。   不过却没有办法解释他经历的那些怪异事情。   现在,谁是倒吊人才是迫在眉睫的。   只要想起来,他们就能得到答案。   短信的进入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他看向屏幕,是陈昀宁发来的脚印图片。   他看着上面标注的尺寸和受力点,以及受力截面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老师汪潮最近回平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林谌倒是因为工作而留在长冲。   宋馈没有再犹豫,拨通了师兄的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温和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小馈?】   宋馈依稀还能够听到陶利那洪亮的声音混杂在电流中,【小馈?宋馈?臭小子好久不和我联系了!!】   他将陶利忽略,语气平静地问道:【师兄,你们在查案?】   【是啊,刚从现场回来。】   林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宋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单刀直入地说道:【师兄,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老师不在,这件事只有你可以。】   林谌听出来对方态度的严肃和认真,没有迟疑,【好……】   但下一秒他又试探,【小馈,你遇到什么事情了么?我明天就有——】   宋馈温和地打断了对方,【师兄,两天后我去找你。】   林谌微微一愣,倒也明白了对方是在给他破案的时间。   不由得笑道:【你倒是看得起我,觉得我两天内一定可以破案。】   宋馈弯起眼睛,【我一直都相信师兄,师兄很强的。】   两个人又寒暄片刻,才挂断了电话。   宋馈又垂眼看向桌面上褐色的咖啡液,手指轻轻在座椅的扶手上敲击着。   浓稠的夜幕下,冰蓝色的光包裹住他。   他感觉到精神上有一瞬间的恍惚,曾经审问崔大丫时的那些问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耳边。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很长一段儿时间的经历,会不记得自己说过了什么?】   是啊,他曾经有很长一段儿时间都在漫长的黑夜中,直到有一天远处似乎有了微弱的亮光。   他被那束光吸引,慢慢走过去,结果一脚踏空,从高空坠落。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手铐和母亲被害的现场图已经不在了。   而他睡在柔软的床铺上,从噩梦中惊醒,一双担忧的丹凤眼注视过来,【宋哥,你没事吧?】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再度沉沉睡去。   【也不确定某一件事,自己是真的做过了,还是在脑子里想过我要去做这件事?】   小慧在最后的电话中说过要分手,却又不说明原因。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女孩,心中却是一片空白,【小慧,是因为我妈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女孩嘶声力竭的打断,她的声音里含着恐惧和战栗,【宋馈!不是因为那些。   【你说你爱我,但你究竟爱我什么呢?和爱那些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声音更抖了,【还是像那只鹦鹉一样?】   宋馈急切的解释,【不是,小慧,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没有那么——】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瞳孔微微眯起,他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奇过的。   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女孩,他却会对小慧产生不一样的情感,他是好奇过的,那种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的好奇,曾经让他想要将小慧打开,看看她的内部结构是不是有所不同。   可是心里却有一个意识在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这样做会伤害到小慧,而他不想伤害到她。   女孩将一切看在眼里,泪珠凝结在睫毛上,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低低说道:【果然和……说的一样,你根本不懂爱。】   她倔强地扬起脸,【你根本不懂得怎么爱一个人!!!我不想再看见你!!!】   小慧转身就跑,宋馈伸出右手要去抓,却被自己的左手按住手腕。   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承认吧,宋馈,小慧说的没有。   【你不懂得怎么正确爱一个,你跟在她的身边,早晚有一天你会伤害她。】   【自作孽罢了。】   宋馈闭了闭眼睛。   【你还会发现一些和你笔迹习惯一样的笔记,但你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录下这些东西?】   是啊,黑色的笔记本里,记录着一些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   那是对案子的记录和分析,有绳子上的指纹,血液滴落的形态,方向和高度,脚印的踩踏界面和受力点。   每一步都详细地记录在上面,甚至还有现场平面图和拆解的现场图。   重点也用油性笔突出出来。   上面的文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像是戈壁滩上沉默矗立的胡杨。   要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记录起来,生怕有所遗忘。   【你是不是有过那种站在陌生的地方,穿着自己从来不喜欢的类型的衣服,做着某件事,但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的?】   是啊,他穿着后厨小工的衣服,站在昏暗的胡同中,面前是趴在地面上不知生死的青年。   宋馈见过他,是长图那边的警察,好像是叫宋元……还是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会面对这样的一个场面。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再用对方的手机叫了救护车和报警,匆匆离开。   ……   宋馈感受到了痛苦。   这种痛苦如同巨大的摆锤,缓慢而坚定地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感觉到自己正漂浮在天空中,冰冷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响指过后,灵魂归位。   宋馈生理性干呕了几下,试图缓解瞬间失重的感觉。   冰蓝色的吸顶灯落下来笼罩在他的身边,他微微有些失神。   稍许才看向对面,林谌穿着黑色的衬衫,眼底有些许乌青,神情算不上特别憔悴,眼神里充满担忧,【小馈……你还好么?】   宋馈微微勾起唇角,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没事的,师兄。】   我已经想起来了全部。 第495章 尾声5-多谢   “不过你喜不喜欢也不重要。”   涂然的声音将宋馈拉回现实,语气平静,不再有惋惜的意味。   甚至还活动了一下垂在衣摆旁的手腕。   宋馈半眯起眼睛,“你上次来找我,是想着看见宋馈么?”   涂然一噎,露出看傻子的表情,片刻后才慢慢笑道:“不然呢?”   “我不是那种容易被催眠的人。”   宋馈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你能在那天催眠我,让我忘记这一段儿记忆,你这是早就——”   他技巧性地停顿了下,“哦,我知道了,当初在重凤镇时,秦奋是你派过去的,我说的对么?”   这意外的走向让涂然停下转动的手腕,夜风徐徐吹动他的衣摆。   半晌他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宋馈不动声色,“我在县医院发现秦奋被人催眠后,曾经唤醒他片刻,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来重凤的时候,他说‘找人’……   “问他找谁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   涂然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宋馈笑了一下才淡淡说道:“他说——‘你!’   “我很奇怪,根据当时对案子的调查,他来重凤镇应该是想要灭掉同伙的口才对,要找也是找曾经与灭门案有关系的人,怎么会是找我。   “直到想明白你是倒吊人后,我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确实是在找我。”   涂然挑眉,不置可否,但又在对方平静透彻的目光中,摊了下手,“我又不认识你说的秦奋,我怎么让他去找你?”   宋馈神色不动,冷银色的月光铺展在他的面容上犹如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秦奋在四年前被查出躁郁症,后来去了个公益性质的组织,成员内部帮扶,互相解决精神问题。   “组织的名字叫做春眠。”   他的目光圈住怔忪片刻的涂然,“而你,因为要有实习和资质经历,就去参加了春眠,做了义工。   “我曾经有段时间一直以为是李泽如指挥秦奋去的重凤,但我始终无法理解他那么做的理由。   “他一直在为了自己的挚友复仇,也知道柳方在暗地里查找友人牺牲的真相。   “他们殊途同归,甚至可能他就在帮助柳方。   “他就没有让秦奋杀死柳方并且为了掩盖这个目的杀死他全家。   “那么只有和他目的相反的人会这样做。   “我的记忆中,有着你要找的那个宋馈的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笑道:“你小时候也在组织里,韩星涛搭上组织后,因为身份原因,他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和组织联系。   “必然要找个人做掮客,和你有关系吧?   “你们一条绳子上的,发现柳方暗自调查的事情,索性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了。   “正好,秦奋就是你在公益组织里帮助的对象之一,给他心理暗示,诱导催眠他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推测的对么?二师兄。”   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崔大丫也曾经在里面接受过帮助,记录上都有。   “我们都和老师学的催眠,可老师和李泽如也是同门。”   这也是当初他一直怀疑李泽如的原因之一。   涂然侧了下头,做出一个抗拒的角度。   稍许,他又恢复了平静,冷漠的神色重新武装回他的脸上,“故事编的不错,你真应该去写小说,一定有人会看的。”   他的声音里有恃无恐,“你没有证据的,宋馈。   “如果你有证据,我们就不是在这里见面了。”   涂然弯了弯唇角,“还有,你要一直跟我在这里耗费,然后等着接收你那个小伙伴的死讯么?”   宋馈没有惊慌,看向远处逐渐逼近的红蓝警灯,在浓稠的夜幕下交相辉映,“我们已经圈定了位置,应该就是埋着姚少谦的地方。   “而且局里也带了装备和警犬过来,一定会找到他的。”   片刻停顿后,他话锋一转,露出一种冷冽的味道,“你做这么多事情,都是想让他开心吧?   “不过真遗憾,我是不会让你寻找的那个人出来的。   “他不会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也不会感动万分,更不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涂然毫不留情地打断,“宋馈,你不会觉得你这样就能挑拨我生气,然后为了气你说出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吧?”   他弯起唇角,笑起来,但眼睛里却是一片无机质的冷然,“我有那么蠢么?   “你也就只有你的推测而已,你能拿我怎么办?   “你能说我只是因为在酒吧见到吴谅,请他喝酒被拒所以心生歹念恨意,杀了他?这是多小的一件事情啊,至于拔舌剥皮么?   “而且你能找到我打晕那个小警察的证据么?容家那个小家伙跟你说过他见了谁么?   “还是你——有什么物理证据?”   他冷嗤道:“而且容我提醒你,你现在录音也没用。   “别想激怒我,我不在乎。   “不过,你——”   他停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就不怕你身边那个小家伙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么?”   宋馈闻言愣了愣,抿紧了唇,握着枪柄的手指缩了下,又被他强行抑制住了。   颤动的瞳孔昭示了他内心的震动和挣扎。   他确实在意唐谕是不是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宋叔叔。   心神微动间,响指的声音突然滑入他的耳道,黑暗在几番挣扎间彻底降临。   月光下的昳丽面容浮起一丝沉郁的气氛,桃花眼尾微扬,声音低沉沙哑地说道:“是么?你确定我不会喜欢你送我的礼物么?十七号?”   涂然微微一愣,仔细端详了稍许后,眼睛一亮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看见那株原本凋谢在浓稠血液中的食人花又绽放开来。   “小馈?你回来了?”   【十七号】这个称呼熟悉又陌生。   他们这种被人贩子卖到组织里的人最开始是没有名字的,只有数字。   当时他在那一群里抽到了这个数字,直到后来才有了涂然这个名字。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   “好久不见。”   宋馈的声音里有种机械冷硬的感觉,“多谢。” 第496章 尾声6-你喜欢这里么?   “说什么多谢!”   涂然快步靠前,语气里仍旧藏着几分试探:“太见外了啊,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我们还能见面。”   宋馈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奇怪的光,“我一直都在的,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身体。   “幸亏你刚刚说的那句话,让我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里黑色的配枪,掂了掂后,熟练地将弹匣卸了下来。   在涂然地注视下,向后拉动套筒,一颗子弹被退了出来,掉落在他的手心里,在银色的月光下散发出幽微的光。   宋馈将它重新按入弹匣中,关了保险,自然而然地将它收在了外套的口袋中。   才淡淡地说道:“他还真是想在这里杀了你。”   涂然轻笑,有点儿自嘲地味道:“那还真是谢谢他了。”   他停顿下来,话锋一转,追问道:“你说你一直都在?”   宋馈点了点头,“我确实一直都在,能感受到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身体,除非……控制身体的人格情绪起伏特别大的时候我才能出现。”   涂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被带走后,我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你都不知道,新生入学我看见你的时候有多高兴,但你却不认得我了,我又有多大的失望。”   宋馈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看不见久别重逢的喜悦,“你一直都没有放弃想要唤醒我。”   但涂然却对他这样的态度感觉到亲切,眼前的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冷静沉郁的一张扑克脸,如果过于表情丰富,他才会怀疑。   “我就是想试试吗,你后来听过‘记忆多莉’这个项目么?”   涂然笑道:“一个人格是不可能完全被抹掉的,就算附加给你很多东西,也没有办法完全让原本的你消失。   “文曲当年可以成功,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毕竟唤醒原本就存在的人,比创造一个人容易太多。   “好在——好在——”   他激动的说不下去,他觉得宋馈能够明白。   宋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也被这种激动感染一般,“谢谢。   “不过当年不是文曲成功了,而是巨门成功了。”   他微微垂下眼睛,当年那些精神折磨和被记忆覆盖的恐惧仍旧如影随形,“而且他不止成功了我一个。”   涂然的瞳孔嗔大,有点儿震惊,“居然是巨门成功了。”   但随即,他又了然地说道:“不过也难怪,上一代巨门可是个传奇,现在的新巨门就差点儿意思了。”   他搓了搓手,一团白气从他的唇边冒出来,缓缓升到空中,“我们别在这里站着了,我带你去个地方,有好东西给你!”   宋馈侧首,微微抬眼看向对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好东西给我?”   涂然扬起唇角,“嗯,跟我来,特意留给你的。”   宋馈半眯起眼睛,露出一些惊讶的神情,“你别说,你每次当倒吊人的时候都留下了那些目标的某种物品做战利品,给自己留下把柄……”   连环杀手会下意识地留下他们受害人的某种东西作为日后回忆品鉴,宣誓主权。   这是他们无法逃离的宿命。   涂然凑过来,头几乎靠在宋馈的面颊前,差一点儿就要贴在对方的鼻尖上。   温热的气流滑过,推着暧昧前进。   涂然不答反问:“你在担心我么?小馈……”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秒就已经被宋馈毫不留情地推开,脚下一滑,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涂然没有恼火,反而是双手撑在膝盖上,侧头看过去,微扬唇角,丹凤眼里都是宋馈的身影。   乌发如墨,皮肤白皙,身形挺拔的青年站在原地,四周青松被夜风拂过,雪从上面飘落,发出碎玉一般的声响。   宋馈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没有感情地说道:“站好……”   “离我远点儿。”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   涂然露出真诚的微笑,嘴上抱怨着,但到底还是规规矩矩站好了,“还和以前一样,真没良心。”   曾经基地内,他们都还是七八岁的年纪,涂然缠着宋馈的时候,每次都会被宋馈推开,并且让他站好,离他远一点。   可是越是这样,就越会激发涂然的好胜心,缠着对方不放。   这样的相处模式直到宋馈被文曲和巨门带走。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各自经历过其他事情了,早就找不到当年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还要经过很久才会再次见到对方,没想到居然这么快,还保持着他们少时的互动。   涂然很高兴,戒备的情绪放松下去,“走,跟我来。”   这次他没有再试探,率先向密林深处走去。   宋馈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厚实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   大概行走了三十多分钟,翻到这座山的后面时,宋馈看见了一座人工湖,远处靠岸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码头,影影绰绰能够看清那里停了一艘船。   他有点儿惊讶,“你住这里?”   涂然轻松地跳上甲板,回头说道:“这里早些年是政府开发的旅游项目之一,但是路途偏僻,交通不便,和容家又临近,后来就没有人来了。   “再加上后来容家人不怎么住主宅,他们的安保也很强,就更没有人来了。”   宋馈忽视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也跳上了甲板。   涂然笑了笑,收回手向里面走去。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贴近外壁那一侧开了小门,露出通向岸边的隧道。   宋馈挑眉,差点儿吹了一声口哨。   还真是别有洞天。   “你还真是狡兔三窟。”他不相信只有这一个出口。   涂然笑出来,“果然还是你了解我。”   他弯腰通过隧道,向更深处走去。   宋馈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也跟了进去。   走到尽头处,里面的空间宽敞起来。   左侧有一整扇通天书柜,里面摆放着不少瓶瓶罐罐。   中央的位置,有一扇方桌,头发和装着血液的试管按照一定顺序排列。   宋馈的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微蹙,低声问道:“你在弄什么东西?”   但涂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关上了门,清脆的落锁声中,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青年,沙哑地问道:“你喜欢这里么?” 第497章 尾声7-不喜欢   宋馈抬眼看过去,没有说话。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平静地透出一股含着血的威势。   涂然喉头滚动,迎着冰冷的目光,保持镇定,追问了一遍:“你喜欢这里么?阿馈?”   他的神情专注且固执,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宋馈半眯起眼睛,半晌才答非所问:“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涂然没有跟上对方的思维,愣怔在原地,抿了下唇,“你真的一直都在啊?”   宋馈点头,“当时也只是不能控制这具身体而已,但他做什么我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短促地笑了一下,有点儿嘲讽道:“他们一直以为你作为倒吊人的时候,是想要解决法律上不能解决的恶人,给他们一个教训。”   涂然也笑了,“你不这么想么?”   宋馈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过,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不公平的事情,怎么不见你都去管呢。   “而且都摆在你面前了。”   他走向中间的方桌,看着上面放着的头发和血管,上面甚至还有标注,摆成了特殊的造型。   “你那句‘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虽然也有嘲讽凶手的意思,也可能是给其他受害人家属看的——”   宋馈停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亦步亦趋跟过来的涂然,“但我觉得更多你是对我说的,你期望我能够来到你的世界,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   涂然的瞳孔陡然收缩,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情绪,声音有些颤抖,“你……你……”   他的身体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片刻后露出兴奋的神情,语调陡然变得高昂,“你果然了解我!!!你果然了解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情不自禁地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拉住宋馈的小臂,但又在对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中停在半空中,不敢过分靠近。   只是一张脸上溢满了【果然是你!】的神情。   宋馈依旧保持着平静,目光又转回到桌面上,“这些是你说的带我来看的好东西?”   涂然兴奋地点头,露出【快夸夸我】的神情,“喜不喜欢?   “我想着你早晚会回来,留下这些东西给你,弥补一下你不能参与的遗憾。”   他拿起其中一只装着血液的试管,上面写着日期和字母,递给宋馈,有点儿意味深长地说道:“猜猜这是谁。”   宋馈没有接,看着上面的标签,淡淡地说道:“程天河啊。”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但我还真没有什么参与感。”   涂然没有说话,按动了一下方桌下面的按钮。   宋馈右手边棚顶上的一块儿缓缓下降,露出一个小抽屉。   走近了才发现里面装着一盘盘光盘。   而在光盘脊背的地方,也有着和玻璃试管上相同的编号。   宋馈挑眉,“你……还录了像?”   涂然抽出属于程天河的那一盘,递给宋馈,像是在递给爱人最珍贵的珍宝,“要看看么?”   宋馈半眯起眼睛,“你知道当时华生和夏洛克一起去郊外查一起案子时,经过了一片很美的地方,绿草如茵,森林环绕,木房子坐落其中,华生说这个地方很美。   “但夏洛克说,我只想到了这个地方适合犯罪。   “原本他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你是倒吊人,又或者推测出你是倒吊人,却没有证据。   “可是你却录像还留下血液,头发,甚至还有衣服的布料……   “自己留下把柄……”   他平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看过去的眼神也掠过复杂的神情,仿佛在说,【你是个傻子么?】   涂然却不以为意,轻蔑地说道:“那些笨蛋警察怎么可能知道这里呢。   “我只是想着你回来后能够看到这些东西,能够和我一样感觉到快乐,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快乐。”   他又固执地问道:“你难道不喜欢么?不会觉得兴奋么?”   宋馈抿了下唇,冷漠又重新武装回他的脸上,低声说道:“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   涂然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露出点儿委屈的神色,“这有什么问题么?”   宋馈叹了口气,很肯定地说道:“你接触过小慧。”   涂然的瞳孔倏然紧缩,喉头滚动,没有说话。   宋馈继续说道:“我在白色情人节那天回来找小慧的时候,小慧说我根本不懂得爱,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确定要和我分手。   “但我当时很奇怪,为什么从来不喜欢美甲化妆的人,会突然去做这些,但对我却冷淡了很多。   “虽然我和她刚开始在一起时候,好奇过为什么会对她的感觉不一样,想要尽量满足她的愿望,在一起时候也就是去吃吃饭看看电影,计划去旅行。   “这就是普通情侣之间会有的相处模式,一直以来也没有问题。   “直到我开始读研,我们之间渐渐出现问题,到后来她瞒着我做了很多事情,最后说我不懂爱。   “我原本不理解,但我刚刚想到,师兄,你曾经帮我申请过chat…… ”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外之意异常明显。   涂然没有否认,“是我后来再和她聊天,用的你的chat。   “可她也没有发现我不是你,不是么?反而说出来你不懂爱,再渐渐偏向我不是么?”   宋馈蹙眉,平静地看着对方。   片刻后才冷漠地说道:“你一直问我喜不喜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   涂然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人,却又仿佛透过这个人在看着另外一个故人。   十几年前的身影和现在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当年他将他最得意的作品鹦鹉送到宋馈面前的时候,少年也是这个模样,冷冷地说不喜欢。   他有点儿想笑,还有点儿想哭,一时间弄得自己的表情很狼狈。   扭曲的感情盘旋在心里,他问出了曾经没有敢问出的问题,“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们明明……明明是一样——”   只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宋馈打断了,“我和你不一样。” 第498章 尾声8-我和你不一样   涂然大声反驳,“我们怎么不一样了!!!我们明明是一样的!”   他的神情里有着压抑的疯狂,“你也是喜欢这些的人啊!你别骗你自己,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谁能够定义我们这样就不好呢?   “就算你小的时候因为杀了那只自己养的鹦鹉被宋镇合送到文曲手里,来到基地,那也不是你的问题!”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地红晕,“也是为了我们能够遇见,不是么?”   宋馈闻言露出一个极短促地微笑,但那个微笑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涂然,平静地说道:“你没有必要一定要从我的身上得到认同。   “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他抬起手,打断了对方即将脱口的反驳,“我们对待它们的目的和方式都不一样,没有可能是一类人,也注定……成为不了朋友。”   暗橙色的光在他的瞳孔中摇曳,“小的时候,我也只是好奇为什么同样是生命体,却各有各的不同,比如都是鸟,为什么有一只可以说话,有一只却不能,究竟是什么引起的这个原因,我只是想要知道这个真相,我去探求这个真相,表面看不出来,就要去看里面的结构。   “但我不会从中得到快感,从折磨它们的过程中得到快感。   “我甚至觉得——”   宋馈停下来,目光认真地看向瞪大眼睛的突然,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折磨弱小这样的行为中获得力量和快乐,很上不得台面,也很卑……”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你骗我!!!”   涂然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他的爱和恨一直以来都很极端,犹如平地突显的暴风,“不!!你在骗你自己!!阿馈,你在骗你自己,要你自己适应这个社会!!   “说什么你和我不一样,其实是你是不敢承认你和我一样!!!你怕如果我们一样了,就会被人谴谪,指指点点,怕他们不喜欢你,怕他们排斥你!!可是他们的喜欢和排斥很重要么?!”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的神色,磕磕绊绊起来,“还是说……还是说你一直否定,否定我们是一类人的原因,是因为……你在怕你会喜——”   宋馈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十七号,自欺欺人的一直是你。   “一直不能接受我们不一样的人是你,是你在害怕,害怕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有着虐杀的爱好。   “害怕别人的目光和看法。   “所以你才会拼命地认为我和你一样,不管我们本质上的目的是什么,即便是手段上有相似,但处理的细节也不同。   “但你没有选择,不麻痹自己,不欺骗自己,你会孤独发疯而死。   “可我甚至喜欢孤独。”   笑意僵在涂然的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覆盖而上,他半眯起眼睛,瞳孔紧缩,喃喃地说道:“你不是小馈……你不是他……   “小馈不会这么说……他不会这么去想……你不是……”   他其实并不喜欢留下那些人的血液和头发,甚至采集这些东西的时候他都差点儿干呕出来。   但他仍旧压抑住了这种本能,他想要那被巨门消散的灵魂回来。   他想要这个世界上和他相似的【朋友】回来,他想要听他说喜欢那只鹦鹉。   只是他试过了很多种方式,都没有能够将那个心心念念的宋馈召出来。   直到后来他在翻阅民俗志怪古籍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故事,燧人的妻子姜氏在一次打雷之后,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性格大变,并且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后燧人入山寻找治病草药的时候遇到了山神,山神告知他姜氏因为惊吓,让其他魂趁虚而入,占据了她的身体。   真正的姜氏被压制在身体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果想要让真正的姜氏复活,只有驱魔。   需寻得七人身体发肤之物,放在阵上,方可。   燧人氏将信将疑,按照山神的说法而做,姜氏活。   涂然仿佛找到了一个希望,如果巨门可以塑造出新的宋馈的人格,那么原本的那个宋馈人格肯定也在这具身体内。   他正苦恼要找什么人的身体发肤,程天河就出现了。   反正都是惹了宋馈不高兴的人,如果将他带来这边时候,他一高兴情绪一波动,不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希望么?!   只可惜还差了一个……不过不要紧……   涂然忽然笑出来,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自信。   他在宋馈冷静的注视下,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下了自己的一把头发,丢在最后一个阵眼上,毫不犹豫的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深红色的血液连成串地滴落在上面。   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苦,反而有种疯狂的快乐。   他期待着宋馈回来,宋馈也一定会回来。   然而时间分分秒秒逝去,一切如常。   宋馈闭了闭眼睛,沉郁的气息一扫而过。   涂然愕然,快乐还来不及散去,疑惑就挤了上来。   宋馈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二师兄,老师曾经说过,人格本身就像是一个个集合,而这些集合,组合成了我们。”   他的话在微微摇曳的船灯下仿佛谶语,“可能是一个合集,也可能是多个合集,可以是各司其职永不相交,也可以大合集吞并小合集。   “只是如果有相交,就必然有相同的部分。”   宋馈保持着微笑,看着涂然一点点失去血色的面容,“李泽如所做的就是打通这些集合,并且保持其中一个合集最大化。   “如果这个合集足够大,那么那细小的不同也可以忽略不计了,甚至会被融合在一起。   “所以,我这个杂交而来的人格中,留有少部分原主的性格和另外一个宋馈的人格。   “原本李泽如是想要不断放大十六年前故人的人格控制这具身体的,只可惜,故人放弃了,将主动权交给了我。”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看着涂然,也似乎在看着遥远的记忆。   村屋那次以后,他在昏迷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十六年前的宋馈。   纷繁的光球中,他站在自己的身边,潇洒俊逸的面容平静异常,【你要好好地走下去,宋馈,你就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   宋馈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内缓缓形成的哀伤排挤出去,他想他是会好好活下去的,他确实是他自己,但两个曾经的宋馈共同成为了他的底色。   “我曾经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不会理解人类的感情,但有人教会了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我和你不一样。   “也谢谢你自己主动交出证据。”   涂然举起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宋馈,表情濒临崩溃,“就算你在强调我们不一样,那你身边那个小跟班呢?!   “是不是也会认为你不一样?!是不是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他在故技重施。   宋馈知道,但心脏却不可避免地震颤了一下。   正当涂然想要发出笑声的时候,被关闭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门外站立的身影上,吹起他如墨的发和深蓝色的外套。   唐谕步伐沉稳地走进来,沉沉说道:“我当然知道啊。” 第499章 尾声9-只有你能够救他   宋馈瞳孔倏然紧缩,难以抑制地看了过去。   血色从他的面容上瞬间褪去,下意识地重复,“你……知道?”   唐谕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发现他没有受伤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去。   他沉稳地站到他的身前,用眼神传递着安慰,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我知道的,宋哥。”   下一秒,他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语气温和诚恳,“别担心,没事的。”   宋馈的手在身体两侧攥紧,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微抿着唇,露出一丝焦虑的神情,“你怎么来这里的?这里很……”   危险。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唐谕笑着打断,“我们已经找到昀宁了,他提醒了我。”   红蓝交错的警灯中,刚刚被挖出来逃过死劫的青年靠在好友的怀中,语气虚弱,但态度异常坚定,【阿铮,宋老师呢?他不是应该和你一起来么?】   唐谕半蹲在陈昀宁的面前,闻言神色微动,【在庄子外面的时候,他要先去看看外围的情况,也许可以查到倒吊人的……】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最后戛然而止,看向少时就认识的好友带上疑惑,【你觉得有问题?】   陈昀宁闭了下眼睛,答非所问,【倒吊人一定会在附近观察这里的,他要收获自己作品的最后喜悦。   【小琛,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隐蔽,但又便于观察的地方呢?】   容琛蹙眉想了想,才肯定地说道:【有,在后山。】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   唐谕抬头看了一下,快速站了起来,向目的地走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陈昀宁的声音在后面传递过来,不大,但吐字清晰,【阿铮,你是知道宋老师的吧?和你相处在一起的宋老师。】   唐谕不由得停下脚步,夜风拂过,带起一阵簌簌声响。   和宋馈之间相处的画面犹如蒸腾的雾气在他的脑海中蒸腾而起,缠绕在一起,但又渐渐泾渭分明起来。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心酸,柔化了他脸上原本冷冽的气势,看起来颇为温和。   他微微侧头,看向好友,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陈昀宁稍稍放下心来,【快去吧,你自己也要小心。】   【好。】   唐谕不在说什么,转头向前走去,细碎的雪花从墨蓝的夜空中纷扬,坠落在他的肩头上。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在容琛所指的方向找到了脚印,其中一串脚印让他印象深刻,那是在陶利家旅店外墙上发现的。   为了能够确认,他又拿出电话,打开相册,跪在旁边仔细地进行对比确认后,才重新站起来,加快了脚步,跟着脚印的方向快步追去。   直到翻过山头,才遥遥看见一豆幽幽的灯火,浮在漆黑墨蓝的天地间轻微晃动中。   唐谕略略思索了下,在到达船坞的时候,将地址坐标发送给了容琛。   他利落地翻入了甲板上,谨慎地潜入进船舱,摸索一阵后找到了镶嵌在暗处的机关按钮。   按动后,闪身进入了狭窄的通道。   靠近里面的大门时,他听见一道有点儿熟悉的声音失控的大喊:“就算你在强调我们不一样,那你身边那个小跟班呢?!   “是不是也会认为你不一样?!是不是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唐谕垂下眼睛,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夜风从他的身后吹进来,吹起了他的衣摆,带起一丝凉意。   他步伐沉稳地走进去,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当然知道啊。”   他当然知道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谁。   他迎着宋馈倏然苍白的面色走近他,安抚着说道:“没事的,别担心。”   涂然被这个变故惊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唐谕上前一步,将宋馈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看着对面的人短促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藏着点嘲讽,“倒吊人,不,是涂先生,还得谢谢你留下这些证据。”   原本他们也没有办法交叉证明涂然是倒吊人的,也没有办法证明涂然杀害了那些人。   只是现在这个密室里,保存了完美的证据。   涂然恍然回神,曾经懵懂单纯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像是从深渊窜出来的厉鬼,尖声大叫,“你怎么可能找到——不!不是!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不是你心里那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老鬼,他是宋馈!!!”   唐谕没有表现出愤怒,平稳地说道:“我知道啊,他是宋哥,我——从来没有叫过他宋叔叔啊。”   宋馈闻言瞪大眼睛,有点儿惊讶地瞪着身前人的后脑勺。   大脑迅速地回忆了一下他们之间的相处,确实如唐谕所言,除了还在他特别小的时候,对着十六年前的宋馈喊过之外,他确实从来没有喊过自己是宋叔叔。   所以对方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不是十六年前的宋馈?亏他还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直白,即便是没有回头,唐谕也能够感受得到。   不由得有些无奈,“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明白的,开始你确实也是宋叔叔的。   “但后来,你又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也是直到崔大丫的时候,我才想明白怎么回事。”   宋馈抿紧唇。   涂然却突然插话,“别假惺惺的了!装自己知道!!你这就是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在将小馈当替身!!!”   唐谕沉默地看过去,不笑的样子冷冽如霜。   涂然依旧拱火,“被我说中了吧?!”   他想越过眼前的人看向宋馈,但唐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和宋哥之间的事情,怎么确认出宋哥和宋叔叔之间不是一个人,那是我们的私事。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宋哥也知道的。”   他不需要向任何一个外人解释为什么。   橙色的光被微微晃动的船灯投递在旁边的落地镜子上,唐谕从里面看见宋馈垂着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忽然想到了陈昀宁那句消散在风雪中的话,【宋老师经历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心志坚定的人也会生出疑惑和彷徨,甚至会连带否定自己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而来,以后还要做什么,会迷惑,也会质疑。   【他独自一人去寻找倒吊人,也许带上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阿铮,你得尽快找到宋老师。   【只有你,能够救他。】 第500章 尾声10·终-阳光落满人间   【只有我能够救他?】   唐谕没有想明白小伙伴儿的言外之意。   但他的态度和沉默,彻底激怒了涂然,涂然紧了紧手中的匕首,“你快别欺骗自己,也别欺骗小馈了。   “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上我们这样的怪物?   “小馈,你放弃那些幻想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够了解你,接受你,只有我们能成为唯一!!   “我们才是一样类型的人!!别压抑你自己了!!你就是小馈,你不是任何人!!”   宋馈面无表情地看着涂然,平静地说道:“我是宋馈,但不是你希望的那个宋馈。   “也不是任何人期望的那个宋馈。”   唐谕闻言愣了愣,他张口想要解释,他只觉得如果此时此刻不说清楚,那么出了这个地方,也许就没有机会再和他说了。   他微张开唇,刚刚突出一个字,“我……”   但却被入口处金属大门闭合的哐当声打断。   还来不及细想,破空的声音从他的左侧袭来,直奔太阳穴。   唐谕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上半身也向后仰倒,闪着寒芒的匕首从他的眼睛前方滑过,握着它的手的手腕一沉,坚硬的手肘向下锤击他暴露在外的胸口。   只不过实战经验丰富的人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手臂,搪了一下对方的上臂,顺势平移,拉开了距离。   唐谕站直身体,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没有一丝褶皱。   他挑了下眉,“还可以,和韩星涛差不多。”   涂然却不高兴了,对方居然这么看不起他!   他好歹也是在基地受过严格训练的,怎么可能会和四五十岁的老警察差不多?!   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让他忍不住吐了口口水,反握住匕首,再次攻了过去。   唐谕轻轻推了一下宋馈,让他站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地下室的空间有限,还有重要的物证。   涂然可以不在意将它们砸碎,但唐谕却要尽可能的不让它们受到破坏。   虽然现代的刑侦技术可以做到分离检测,但也相当麻烦。   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他还想要和宋馈说清楚他知道这一切。   如果十六年前,尚在年幼又自闭的他是宋叔叔需要负责的玫瑰。   那么现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在经历过磨难,终于成长起来的宋馈就是他要负责的玫瑰。   他得为他的玫瑰负责。   唐谕眼看着涂然的正蹬踢到了自己的面前,但他的身后却是重要的器皿柜,宋馈也站在旁边,他除了硬扛这一击就没有了其他选择。   正当他做好防护,准备抵抗撞击的时候,子弹滑入枪管的细微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蹲下。”   宋馈冷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唐谕不假思索地矮下了身体,抬起双臂护住头部。   “嘭——!”   子弹刮起的气流从头顶滑过,开枪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被扩大反弹回来。   耳鸣充斥在耳朵里,短暂的失聪不可避免。   宋馈不可能不知道在这里开枪的后果,但他没有犹豫。   一行暗红的血液从涂然的眉心流下,他的目光甚至还跟着它们落在地面上。   满脸都是震惊的神色,片刻后,他张开嘴,动了动唇,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睁着眼睛仰面倒地。   宋馈读懂了那开合的嘴唇最后所说的话,在耳鸣还没有消退,脑袋还嗡嗡作响的时候,一把拉起了上前来查看他情况的唐谕。   在对方震惊的表情里一把拉开了屋子里唯一的一个金属钢板制作的柜子的门,扫出里面占地的东西,又查看了一下里面的厚度。   下一秒,没有给唐谕询问情况的机会,将人推了进去。   等到他要后退关门的时候,唐谕终于反应了过来,抬手拽住了宋馈的胳膊,大声喊道:“你在做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宋馈抽了抽被握住的手臂发现没有办法抽离,挣扎了几下无果后只能看看向唐谕。   平时冷若冰雪,面无表情的人罕见地露出焦虑和关切的表情,一双黑色的瞳孔里都是自己的身影。   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耳鸣,听到的声音也仿佛隔着一道水帘,模模糊糊。   宋馈舔了下唇,微微笑了一下,“刚刚涂然临死前,说在启动了,会等着我。”   他刚刚在涂然突然关上唯一出路,攻击唐谕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感受到了违和。   正常来说,他们不会选择这么做。   组织从小就给过他们类似的教育,教会他们怎么防守和进攻。   关闭唯一的出路等同于自掘坟墓,除非,涂然在觉得自己无法跟着他离开后,又想着同归于尽,才会这样做。   但是如果紧紧关闭这里有用么?   他在外面就已经发送了地址和坐标,唐谕潜入的时候也肯定会这么做。   到时候就会有同伴来救他们,根本不会达成共死的目的。   而且,还有这一屋子的证据。   宋馈飞快地打量着这间地下室,他想要寻找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但当他听见细微的倒计时的声音时,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里埋了炸弹,而且正在启动,他第一时间想到发信息给陈昀宁和容琛,让他们不要来。   不过电话已经没有了信号,这里内部设置有信号屏蔽器。   宋馈抿了抿唇,他只能赌一把。   开枪不是明智的选择,但他没有明智的选择了。   怎么做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而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瞻前顾后,左思右想。   他想涂然绝对不会不留后路,不考虑万一一个人陷入在这里的情况。   涂然的身上或者这里面会有出去的地方,可惜涂然不会告诉他们,甚至会告诉他们错误的信息。   伪装成原主宋馈这种把戏,在涂然的身上能成功一次,却不太能在短时间内成功第二次。   他垂下眼睛,极淡地笑了下,从口袋里将自己带进来的那把枪掏了出来,迅速地将弹匣插了上去。   举起枪的手臂很沉稳,没有一丝犹豫,扣动了扳机。   宋馈看着瞪大眼睛看过来的唐谕,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炸弹就会爆炸,这个柜子是唯一的出路。   “小谕,我希望你能够……”   唐谕的表情有些复杂,糅合着震惊和难过,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愤怒。   黑色的眼睛刀锋一般明亮,他大声反驳,“你在开什么玩笑?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   “你真的在想你的人格之中有宋叔叔的底色,沾染上了因果,所以也会和孟哥一样逃不开原本的人生,死在爆炸中么?!   “你是觉得你连累我也要被炸死,所以才要这样做么?!宋馈!”   他将人拉近,声音里似乎有了一层哽咽,“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做啊,我不能……失去你。”   宋馈抬起没有被拉住的手去推唐谕,冷酷地说道:“松手,别说这些废话。”   但他却不敢去看那双黑色的眼睛。   唐谕没有放开,反而一把抱住了他,轻声快速地说道:“我说知道你不是宋叔叔,是认真的。   “我从小的时候就十分善于观察,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宋叔叔的成分占据很大。   “我那时候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和唐爷爷一起破案,破案的风格我也十分熟悉。   “这种风格因人而异,而他独成一系。   “但这种风格逐渐在变化,直到咱们来双林的第一起案子,你有他的技能,但风格完全不一样。   “宋叔叔可以通过以往的经验排除掉可能成立但却因为某种因素不可能成立的条件。   “可宋哥,你不能,因为你有宋叔叔的技能,却没有他的经验,你不能像他那样排除更多的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向旁边靠去,将闻言停止挣扎的宋馈带入到厚重的金属柜子里,关上了门。   黑暗笼罩在空间里,没有一丝光亮。   唐谕抬起双臂,拥住了对面的人,“而且,就算是研究食谱,宋叔叔根本不会做饭的。   “他是个厨房杀手,真正去做的人不是唐爷爷就是李泽如。   “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你审讯崔大丫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黑暗中他不由得苦笑,“我知道你不是宋叔叔的,你就是你自己,宋哥。   “我知道我想要生活一辈子的人是谁的!!”   年少时,他曾经在接连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描绘着他们,忘记了他们的缺点,放大了他们的优点。   只有这样,他才会减轻罪恶的感觉。   但又在漫长的想念中,开始异化了情感。   只不过,他认为的喜欢和实际上他所喜欢的人并不是一个。   他只是喜欢上了具备自己想象中品质的那个人,可那个人真的是宋叔叔么?   唐谕曾经设想过,如果最开始的时候,宋馈告诉自己是重生回来的,是十六年前的宋馈,他会毫不犹豫,心无杂念地喊他一句宋叔叔,而后和其他有亲缘关系的叔侄一样相处。   可如果是后来,当他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不同,却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宋馈告诉他自己是十六年前的宋馈时,他都要告诉对方,别自己欺骗自己了,你不是宋叔叔。   你只是宋馈,是宋哥。   是他心中所喜欢的一切。   他不要和他像叔侄一样生活,他们也不是这样的亲缘关系。   宋馈在黑暗中闭了闭眼睛,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这次他们能不能逃过这一劫,这个看起来厚重的金属柜子能不能抵挡住炸弹的威力。   酸涩的情绪第一次从他的心中涌起来,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感受。   他半跪起来,伸手回拥抱住对方。   安静的空间内,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唐谕没有站稳,向后倾地时候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柜子边缘,发出空洞的声响。   宋馈愣怔了片刻,下一秒手向下伸去,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在……在……做什么……”   唐谕一时间磕磕巴巴地问道。   宋馈没有说话,稍许碰到一个圆形的东西,向下按了下去。   冲击波赶到,柜子扭曲向内的时候,唐谕觉得身子一轻,失重是最后的感觉。   橙色的蘑菇云窜上夜空,照亮了墨蓝色的天幕。   刚被容琛扶起来的陈昀宁瞪大眼睛,看向传来巨大爆炸声的地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容琛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向前的好友。   他们心知肚明,如果那个地方有人,不会有生还者。   陈昀宁反握住容琛的手,生硬的语气下是拼命压抑住地悲伤和愤怒,几乎在咬牙切齿,“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   “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   还没有恢复的身体被精神冲击,让他踉跄了一步失去了意识。   容琛伸手扶住了好友。   细碎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还没有落地,就融化在了偏高的气温中。   四年后   “陈大,我们现在去查一下受害人崔泽的人际关系。”   年轻的警员声音洪亮。   “好,三点之前回来。”   陈昀宁点了点头,看着白板上的案件分析时,手机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他移动目光,看到一闪而逝的消息突然愣了一下,快速拿起电话,按开了屏幕。   那上面的文字很简短,【发现斗柄的势力在双林出现了。乌柏】   后缀的名字让他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些年来,他一有空就会去爆炸的地方,看看是不是会有新的发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相信宋馈和唐谕会牺牲在里面。   结果两个人却一直杳无音信。   直到刚刚这条短信。   陈昀宁攥紧了手机,手指在输入键上反复了几次,才慢慢地打下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平复着紧张的情绪后,才向着方靖翼的办公室走去。   如果斗柄在双林冒头了,他需要申请调过去。   淡金色的阳光将走廊照得格外温暖,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远方的天空。   靠近边陲的小镇上,唐谕收回了看着远处湛蓝天空的目光,合上了电脑。   “完事了?”他身边的人懒洋洋地问道。   “嗯,他知道了。”   唐谕笑道:“那我们也该启程了,宋哥。”   宋馈没有说话,从破烂的椅子上站起来,向着汽车站走去。   当年他在唐谕没有站稳撞在柜子上的时候听到了空洞的声音,那里面一定有空间。   他急着摸索开关,在爆炸的前一秒按动了隐蔽处的金属按钮。   柜底的铁板突然打开,他们向下坠落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避开了被炸死的命运。   只不过也借着这次事件,局里转达了上层的计划。   让他们卧底到边境,注意斗柄的动向。   三天前,才有了一丝眉目。   宋馈上了那辆堪比内地八九十年代的大巴车,坐在了里面,闭目养神。   唐谕紧随其后,“过两天是这边当地的一个节日,据说很热闹。”   宋馈感受到对方握过来的手,弯了弯唇角,“嗯,到时候去看看。   “茶叶好像也快没有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卖的。”   ……   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日常琐碎的事情,汽车吱吱呀呀地启动,向着边境那边的城市驶入,一旁的摩托车大军也等待着过关。   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人间。   身前身后的远处,人潮汹涌,熙熙攘攘。   ————番外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