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宗门白月光是顶级绿茶》作者:不知山河   简介:   【双男主+主攻+1V1+双强+修仙+重生】   【一言不合就发疯的攻 (骆渊)x 八百个心眼子的桃花妖受(程昭雪)】   ——“程昭雪,我要你的神魂烙上我的印记,血骨刻着我的名字,我要你生生世世都只属于我。” 第1章 生死还当复归来1   说起骆渊,不得不提起三百年前云木仙境那一场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   彼时正是云木仙境百年一次的极乐盛宴,本应是普天同庆的喜庆日子,骆渊却偏偏在这天血洗云木仙境严氏一族满门。   此举一出,整个修仙界都为之震惊。   要知道被灭门的是云木仙境四大家族之首的严家,偌大一个家族,竟然让一个无我境的毛头小子给灭门了。   这话传出去,云木仙境的脸往哪儿搁?   还要不要在修仙界混了?   大家族,尤其是修仙世家,那都讲究一个脸面。   如今被一个小辈打脸,谁坐得住?   就在另外三大家族准备群起而攻之的时候,骆渊就让天道司的人给抓了。   这时机相当微妙,以至于其他三大家族一股火窝在肚子里,发出来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憋屈得很。   这就不得不说到当今修仙界,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审判庭——天道司。   本来这个审判庭在之前是没有的。   前头几千年,修仙修得那叫一个恣意潇洒,酣畅淋漓。   大家都是修仙之人,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今日你将我踩在脚下,明日我将你反杀。   大家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修仙么,谁没三俩仇敌了。   谁知道突然钻出来一个无天境的强者,非要说现在的修仙界太乱,得立点规矩。   天道司应时而生。   这位无天境强者以一己之力,开启了人间和虚无之地的通道。   虚无之地是古神的流放之地,其中有一个刀刑之阵,用来惩治修仙界这些道德沦丧的耻辱败类再合适不过。   骆渊有幸成为天道司审判的第一人,他表示还挺荣幸,不是谁都有这个机会被架上虚无之地刀刑阵的。   刀刑阵中有三千把金刚刀,刀刀不同:大小不同;薄厚不同;样式不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刀刃,刃如秋霜,能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轻轻一划,就是皮开肉绽,断筋碎骨。   此种刑法痛苦又漫长:法阵覆着之处,三千把金刚刀在其中翻飞乱剐,不伤及性命,却会不断的折磨神智,令受刑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前种种关于刀刑的传闻,在骆渊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后来亲身经历,恰恰验证了他的想法。   区区刀刑,也不过如此。   无非是死,这世上谁不死?   唯一可惜的是没在临死前写一两本传记,好叫世人都瞧瞧,他骆渊这辈子究竟有多风光。   说是风光,也谈不上有多风光,但是出门在外,总要往自己脸上多贴点金才行。   他这一生过得跌宕。   低时天资拙劣,被水澜天三万弟子踩在脚底,卑如蝼蚁。   高时建庙封神,令数万邪祟闻风丧胆,风头无两。   鼎盛时期,就连各宗掌门都要避其锋芒。   人人都羡他出身名门,师从剑尊玉霄,年纪轻轻就修至无我境。   这番造化,就算放眼整个修仙界,前后一千年也再难有人能出其右。   听的吹捧多了,难免有些飘飘然,看谁都觉得低自己几分。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嚣张到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之后,总会有人来教他做人不能太嚣张。   或许是人,也或许是刀刑阵。   刚被关进虚无之地时,骆渊还能数一数日子。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后来日复一日地痛着,也就麻木了,分不清到底今夕何夕。   没意思透了。   某一日,骆渊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过下去了。   谁知道天道司那帮老家伙什么时候放他出去,既然活不成,干脆死了算了。   自爆金丹的那一刻,骆渊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程昭雪来。   说起程昭雪,论辈分,他是玉霄的大弟子;按伦理,他得敬称程昭雪一声大师兄。   只是那时程昭雪个子不高,脾气也温和,说话更是细声细气,一双顶好看的桃花眼天生便水意盈盈,实在是拿不出大师兄的半分威严。   作为剑尊玉霄座下首徒,其他弟子自然心生敬畏,就连旁的长老门中弟子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唤他一声程师兄,丝毫不敢逾越。   整个水澜天,只有骆渊,到底是年岁轻了些,没经过世间毒打,性子也皮,平日里总爱戏称他一句小师兄。   这“小”字就用得很微妙了,让人浮想联翩,不知究竟是个子小,还是别的什么小?   总之,想象的空间很大。   小师兄貌美如花,小师兄温柔似水。   小师兄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濒死之际,骆渊又想起一些以前的旧事。   当初云木仙境的灭门惨案发生之后,程昭雪为了天道大义,亲手将他押送至天道司,冷眼看着他受众仙审判。   在天道司的审判庭,虚无之地传送大门关闭的那一刻,扭曲的空间漩涡中心,程昭雪仍旧是一副不染纤尘的模样,自是一番矜贵高雅。   衣袂是白的,长靴是白的,就连他手中那柄剑,也是白的。   正是他那柄如雪一般白的长剑,曾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血淋淋的一个窟窿,染得那六尺长剑红如烈火。   程昭雪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孤高又冷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团淤泥里的污秽。   薄情寡义得很。   一开始骆渊还心有不甘,和程昭雪朝夕以对了这么多年,又是同门师兄弟,就算是有天大的仇怨,念在往日的情谊上,也不至于连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想得多了,自觉无果,慢慢地便不再沉溺此事。   然后就是单纯的回忆起他这个人来,酸甜苦辣揉做一团,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耳畔的刀刃翻飞碰撞之声逐渐淡了,金丹碎裂,身死道消。   遥遥天地间什么都不剩下了。   ……   骆渊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长久的缄默之后,骆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似乎在彼方停留许久,一直等不到黑白无常的引渡,他焦虑得很。   总不能是死前作恶太多,地狱都不收他吧?   他正焦虑呢,脸上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下,不知是一滴水,还是一滴泪。   姑且算是一滴水吧,他在人世间孤孤单单,死后估计也没人给他哭坟。   就在骆渊静静等着黑白无常来引渡他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一声极低的啜泣。   还真是泪啊。   也不知道是谁在给他哭坟,啜泣声渐渐大了起来,连带着裸露的皮肤被滚烫的热泪灼烧得疼痛不止。   他想说:别哭了,我这轮回路快让你给哭断了,晦不晦气?   只是这个给他哭坟的人不管不顾地哭着,骆渊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是能诈尸,他高低要诈尸起来说一句:滚一边去哭。   这世间坟头那么多,别老蹲他的坟头哭。   骆渊这一激动,还真诈尸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语气极其不善,说:“你就不能上别处哭去?”   ---------------------------------------- 第2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1   正流泪的少年突然就呆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骆渊。   此时骆渊还没发现自己活过来了,他警告完这个哭个不停的少年,然后淡定地躺回去。   黑白无常赶紧来吧,是下地狱继续受刑也好,是投胎转世成为一个畜生也好,总之,赶紧来吧。   少年后知后觉,随后“啊啊啊——”惨叫出声。   骆渊被吵得心烦,他再次坐起来,“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   他和尖叫的少年对视一眼。   尖叫声戛然而止。   骆渊也后知后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不太像是他的,黑黢黢的不说,又干又瘦,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的手。   骆渊摸着自己的脸愣了片刻,确定了,这不是他的脸。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指天怒吼:“谁他妈把老子复活了,你他妈有病是吧?”   骆渊吼完,觉得这股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刚想继续辱骂天道,就听到少年细声细气叫了一声:“哥?”   “哥什么哥,谁是你哥。”骆渊没好气地问,“是你复活我的?”   少年看着一反常态的哥哥,搞不清是什么情况,一时也没敢应话。   骆渊瞧着这地方跟乱葬岗似的,想着要不一头撞死在墓碑上得了。   他活得辛苦,这仙修得也辛苦。   好不容易临到死了,在解脱的紧要关头,又活了过来。   这他妈上哪里说理去?   “哥……”少年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弱弱开口:“好不容易等到水澜天招收新弟子,咱们别去迟了……到时候连杂役弟子都混不上……”   好像听到熟悉的地方了,骆渊掏了掏耳朵,“我没听清,你说哪儿?”   少年看了一眼骆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水、水澜天。”   好,很好,非常好。   骆渊气笑了。   难怪这地方这么眼熟。   “你自己去吧。”骆渊平静地躺在地上,“我得找个地方先死一死。”   听到他这样说,少年赶紧把他从地上抓起来,“哥,你不要冲动啊!你振作一点!”   “松手。”   “不!”   “赶紧的。”   “不!”   少年犟得很,半晌后,骆渊放弃了,“行行行,我不死了,松手。”   少年看了一眼骆渊的脸色,见他脸色认真且严肃,想必是真的不会寻死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谁知骆渊刚摆脱了少年的纠缠,立马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自己脑门儿砸下去。   这一下他是奔着砸死自己去的,毫不留情。   少年早就有所预料,拼命从他手里夺下石头,他总算是怒了,“哥,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咱们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来到了水澜天,临门一脚的事儿了,你怎么反倒是退缩了!”   少年越说越生气,“当初是你说要修仙,现在又来寻死觅活!”   “要是早知道你像现在这样,当初咱们干脆在老家饿死算了,何必跑这一趟。”   骆渊捂着耳朵,“你能不能别叨叨了,说了半天,你究竟是谁啊?”   少年滔滔不绝的念叨顿时停住,他有些狐疑地看着骆渊,“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骆渊道:“不知道。”   少年说:“我是你弟弟李明熙,你再装我真生气了。”   “所以我是谁?”骆渊指着自己。   少年这下真懵了,“你是李长野啊,我们是亲兄弟!”   “不,我不是李长野。”   李长野心中狐疑极了,他哥一觉睡醒,性情大变不说,还总是寻死觅活的。   现在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骆渊说:“我只是该死的孤魂野鬼,所以别烦我,让我安静死一死。”   李明熙一惊,一顿,一悟。   这小牛犊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就撞翻了骆渊,骑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   “你是谁?我哥呢?你把我哥怎么了?”李明熙目眦欲裂,他现在就他哥一个亲人了,要是他哥也没了,他干脆就跟这个孤魂野鬼同归于尽好了。   骆渊双手摊在地上,甚至没有想过反抗。   因为无法呼吸,他的整张脸涨得通红,却没有一点儿将死之人应该有的慌乱。   “对……就是这样……掐死我……说不定你哥就回来了……”   突然,一道金色的灵力打过来,直直将李明熙掀翻在地。   李明熙一口血吐出来,染红了半块草皮。   “何方宵小,竟敢在水澜天地界伤人性命。”一道颇威严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哟,还是个熟人。   骆渊翻了个白眼,“你再使点劲,他就让你给打死了。”   “水澜天禁私斗。”那道声音继续说,“你二人既未入门,吾便不做处置。只是这般凶狠之人,便不得入我宗门了,还请离开吧。”   “人都让你打吐血了,这也叫不做处置?”骆渊撸起袖子,“叶独秀,你下来说话。”   天上的声音似乎哽了一下,随后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元宝从天而降。   仔细一看,上头还站着个人呢。   叶独秀跳下金元宝,“你这小友,如何认得吾?”   骆渊指着自己的脸,“你不认得我?”   叶独秀仔仔细细将骆渊瞧了一遍,真诚道:“不认得。”   骆渊刚想自爆身份,就听到李明熙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身份咽了下去,指着李明熙说:“哎,你先救救他。”   毕竟当初实死得在不光彩,现在提自己名头,恐有点自取其辱了。   叶独秀赞叹不已道:“你这小友倒是颇具心性,他都这般对你了,你还愿意救他。以德报怨,不错,不错。”   “打住。”骆渊说,“他没有杀我。”   “那你二人刚才是在?”   骆渊睁着眼睛说瞎话,“在练憋气。”   叶独秀刚想反驳,哪有这样练憋气的。   骆渊接着说:“你说你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打成这样。”   “大小也是个宗门长老,居然欺负一个没有入境的小孩。”   “这传出去,咱们水澜天的面子往哪儿搁。”   叶独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上前将李明熙扶起来,喂给他一颗丹药,“这位小友,对不住。”   仙丹下肚,李明熙立马就感觉到身上的剧痛消失了。   叶独秀见这二人无事,说:“既然这位小友无事,那吾便先走了。”   踩上他那个大金元宝之前,叶独秀还不忘扭头对骆渊进行教诲:“以后万不可用那般危险的方法练憋气了,待你们入了境,自然会学闭水法诀,无需担忧。”   骆渊嘴角微抽,又来了,这熟悉的说教。   “走吧走吧。”骆渊挥手,“您老走好。”   ---------------------------------------- 第3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2   这熟悉的语调,让叶独秀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但他现在要赶去摇光殿,等着挑选新弟子入门,可不能慢了。   于是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小友,后会有期。”   说起这位文渊长老叶独秀,那跟骆渊还有点渊源。   水澜天十六位长老,排在最末的长老叶独秀,还没有修仙之前是个书生,连考二十年,年年落榜,因此得了个落第长老的诨号。   且他自己为人迂腐,教习死板,严苛要求其座下弟子也规矩守礼,丝毫不能逾越。   所以他教出来的弟子,礼法大过天,满嘴的尊谓礼则,于理不合,非君子所为。   玉霄不爱讲课业,申屠的文史殿听课的人又极多,玉霄便叫骆渊和程昭雪一道去叶独秀的如玉书屋听学。   不晓得是不是被当年二十载皆失第给刺激到了,叶独秀的如玉书屋是以金砖为地,白玉作墙,珠贝珍宝制的器皿家具,奢靡程度堪比金银桥。   真可以称得上是黄金屋。   叶独秀此人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便是极爱炫耀自己。   一堂课两个时辰,其中半个时辰在讲他过去科举时多么艰辛不易,上天无眼令他与高中状元无缘云云。   又有半个时辰讲他编写的修仙博论如何宏伟壮阔学。   最后零零散散再讲些迂腐概论,这一堂课便过去了。   叶独秀极少讲邪祟,他前半辈子是个考了二十年都没中举的穷酸书生,见过的邪祟少之又少,顶多也就是些喜欢捉弄凡人的小精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所有的运气都花在了这上面,杀人作乱的大邪祟,他一个都没遇到过。   来水澜天之后,也是在其他长老那里听闻二三。   以至于后来某一次他差点让个狐妖挖了心,从此留下了后遗症,看见狐妖都心里发怵。   所以叶独秀讲起狐妖时,言词用语颇为偏激,开头必定会说:“那些作恶多端恶贯满盈的狐妖,且恶毒!且貌寝!”   他的授课方式也极其枯燥,就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洋洋洒洒一大篇下来,重点也就那么几个。   对于去如玉书屋听学,程昭雪是能避则避。   而骆渊却研习出了一套瞒天过海的计策,看似非常认真的在听学,时不时还会附和几句,只是脑子里空空如也,神魂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游荡。   程昭雪时常缺席,骆渊又课业垫底,后来叶独秀实在是忍无可忍,气得跑去跟玉霄告状。   那日玉霄正在打理他那片青枝玉蝶梅,远远就看到叶独秀步伐匆忙且矫健地跑来。   他手中还裹着一众弟子的课业排行名册,最末尾的骆渊二字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力道用得很足,朱砂的颜色还渗透到了薄纱一般的锦帛背面。   “原来是独秀啊。”玉霄催动灵力挥去桌椅上的灰尘,热情地招呼他,“什么事儿这么急?来坐下慢慢说。”   “你那两个徒弟我教不了!”叶独秀一甩袖子,将名册递到他面前,怕他看不见,还特地将锦帛展开。   一行写着‘骆渊,课业分零’字样,另一行又写着‘程昭雪,本月缺席五堂课’字样。   他怒气冲冲:“你那两个徒弟可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我是教不了了,你去找申屠吧!”   玉霄看了一眼,很是不以为然,面上还是一副虚心听教的表情。   “你那个大徒弟,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便为所欲为,一个月拢共也就六七堂课,他足足缺席了五堂!叶某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放肆没有规矩的弟子!”   “还有你那小徒弟,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连基本的妖物分析都搞不清楚,他修什么仙!”   叶独秀气得拿名册的手直抖,“老夫教了那么多年的文史课,教了那么多年的弟子,他们两个是最难带的!”   “独秀啊。”玉霄修剪完他那片青芝玉蝶梅,朝剪子轻轻一拂,剪子就自动飞进了柜中。   他一向五谷不分、不染俗事,却偏偏养了一手极好的梅花,“我知道你为难,可这不是……”   叶独秀倒是想听听他还能翻出什么话来搪塞他,干巴巴问:“是什么!”   玉霄眨眨眼睛,虚情假意的奉承道:“整个水澜天,只有你的学问最好啊,叶大学士。”   上一刻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叶独秀下一刻便笑眯眯地应承,“哪里哪里,叶某也不过只是小有学问而已,哪里称得上是大学士啊!——你当真觉得叶某学识渊博,堪当大学士?”   “是啊。”玉霄道,“这水澜天,可不就只有一个叶大学士么。”末了又有些为难,“叶大学士,你看我那两个徒弟……”   “剑尊放心,我这就回去拟教案,定要将他二人培育成才!”   叶独秀气冲冲的来,高高兴兴地走,回去时嘴里还哼着小曲。   见玉霄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叶独秀,骆渊当时心中无比敬佩,师尊不愧是师尊,无论哪处都很是值得徒弟们学习。   此后的数年,叶独秀也算是见证了他从一个火灵根的废柴逆袭成为无我境宗师。   再次见到故人,骆渊还在心中感叹,还好刚刚没跟叶独秀相认。   要是让世人知道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火系大宗师骆渊变成现在这副饿死鬼尊容,保不齐得让人嘲笑几百年。   ……   目送叶独秀离开后,李明熙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脯,“果然是仙人,好厉害的手段。”   骆渊望着天际消失的金元宝,收回视线,懒洋洋道:“走了。”   李明熙一愣,“去哪儿啊。”   骆渊回头白他一眼,“叩山门咯。”   叩山门,又称拜山门。   水澜天的弟子选拔,除了各大长老们在外头自己捡回来之外,最多的是每两年一届的大选拔。   山门那边已经聚集极多来报名的人,尤其是靠近山门的地方,人头接踵,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给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看出来。   ---------------------------------------- 第4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3   海边渡口上停靠着数以千计的飞鱼船,此时还有人陆陆续续的下船。   水澜天作为天下第一宗,每逢招新之际,山门都是这样的盛况。   造成这样拥挤的情况,除了水澜天本身的名气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进入水澜天没有入门的名额限制,只要过了考核的人,都能入门。   他也不是头一回拜山门,二度再临水澜天拜山门,骆渊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感慨。   只不过上辈子他问山门时来迟了,错过了时机,孤零零没见着半点人影。   说起骆渊上辈子的修仙之路,就不得不提到一个半吊子的老道士。   这老道士常年坑蒙拐骗,嘴里没一句实话。   骆渊一直以为这老道士是为了骗他手里的最后三文钱,所以才说什么他是有灵根的修仙之材,可修炼辟祸长生。   若是寻常人家,家中生了个有仙缘灵根的孩子,必定早早地就让他入宗门拜师学艺,生怕晚了几年,耽误了孩子的一生。   骆渊野蛮生长到十四岁,于修仙这件事,他从前半分都没有肖想过。   他爹儿子太多记不住他,亲娘又早亡,兄弟姐妹也无一人与他恭顺亲密,且都视他若蛇蝎避之不及,总而言之,日子过得很是孤独凄苦。   就这样猛地被提点了两句,一开始骆渊还不大相信,觉得是这个老道士为了赏钱信口胡诌。   后来灵力觉醒,不受控制,一把火烧焦了院子里常青的龟甲冬青,才终于相信了老道士说的是真的。   可他年纪已然是大了,错过了最佳的入境时期,若想拜师,必定万分艰难。   大宗门收弟子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讲究气运五行;讲究天赋机缘等等。   总而言之,讲究颇多,因此招收弟子极为严格,什么百里挑一都不足以形容,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绿丛中一点红。   能进大宗门修行的,要么是气运极佳,要么是财富极佳,要么是灵根极佳。   很可惜,这三样,上辈子的骆渊一样都不占。   而小门小派便没有这些规矩,宗门想要招收新弟子时,便差弟子去各大城中的布告栏上张贴招募令,随时贴,随时招。   如此干脆利落。   骆渊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反正自己要求不高,得过且过。   进个小宗门也好,总归算个去处。   于是他隔三差五就跑去王都的布告栏前张望,布告栏前每天人来人往,有人贴,有人撕了覆新纸,到最后纸张都零零碎碎,上面半张告示上写着宗门招人,下面隐约能瞧见落的是水澜天的款。   他也没注意看两张告示上写的是否为同一件事,就匆匆收拾行囊登上了前往水澜天的飞鱼船。   那时他还不知道水澜天是天下第一宗,只是觉得此宗门远在海外,规模必定不大,否则也不会在告示栏上张贴招收新弟子名目。   实在是很适合他。   由此牵扯出骆渊此生的两道福缘。   水澜天的山门由来已久,根据水澜天的通史记载,此门乃是第一代掌门尊主以血泪所铸,上面覆着的保护法咒威力无比,几千年来无人能解开。   且宗门招新只有一日,会在子时三刻准时关闭山门。   没有授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山门。   然而骆渊很倒霉,他乘坐的那一艘飞鱼船很是破烂,行至水澜天时,山门的结界已经关闭好几个时辰了。   照理来说,想进水澜天拜师,只能等明年了,可他偏不信邪,不顾船夫的劝阻踏进山门。   船夫以为他会被山门上的法咒弹飞,他下意识想捂起眼睛时,却看见骆渊就这么堂而皇之走进去了,山门竟然没有半分阻拦。   此为骆渊此生的第一道福缘。   不止船夫震惊,连带水澜天上上下下所有能感应到山门有人闯入的长老们都震惊了。   此事最后惊动了掌门尊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来,拉着骆渊东看两眼,西看两眼。   众人面面相觑。   实在是想不通山门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   并且都在彼此眼中瞧见了几分‘莫非这少年有特殊天赋,能让山门破例放行’之类。   可他们左瞧右瞧,上下打量,实在是看不出此子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最后还是玉蟾宫的长老金琉璃断言,此子天资一般,极其普通。   为何山门将他放了进来,金琉璃斟酌半天,说也许是天命所归。   当下修仙,凡一切用逻辑不能讲清楚的事,都可以用一句‘天命所致’搪塞过去。   连接人间和仙界的天梯不知道断了多少年,神明不管苍生。   世道被人族和邪祟瓜分,彼此之间时常牵起征战,来来回回打了几千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修仙盛行的今日,人族已经不再惧怕邪祟了,任何邪祟总有与之对应的功法来消灭。   这头骆渊误打误撞进了水澜天山门,几位长老议论纷纷,一个说既然来都来了,那便收了就是了,反正水澜天家大业大,也不差养这一个人。   另一个说那怎么能行呢,自古水澜天就没有过这种先例,若是为了这么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开了先例,那以后还有谁会敬重水澜天的例法云云。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掌门尊主站出来,大手一挥,说来都来了,先带他去测个灵根罢。   负责给新弟子测灵根的云雨长老颠着胖胖的身躯领着骆渊上了瑶台。   通天石上‘噗呲’一下,燃出了一朵漂亮的火花。   云雨长老抓着他的手复按上去,这次的火光比之前还要小上许多,如果不注意看,还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骆渊问:“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云雨长老道:“这意思还不明显?”   骆渊有点不敢相信,“我这么弱?”   云雨长老点头,“对,就这么弱。”   骆渊又问:“那不弱的灵根长什么样子?”   云雨长老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卷轴,他抖开卷轴递到骆渊面前,上面记录的是水澜天这一届的天才。   这位天才本来可以走后门,直接进内门,不用跟大家一起测灵根分配去处。   ---------------------------------------- 第5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4   然而天才之所以会是天才,就是因为他们特立独行,他们不走寻常路,他们的脑回路非常人能及。   卷轴里记录着天才测灵根的影像,这位天才刚把手放上去,铺天盖地的水浪席卷了整个瑶台。   霎时间,骆渊对强弱有了直观的感受,也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心塞至极。   当年忽悠他来修仙的那个半吊子老道士只说他有灵根,可没说他的灵根如此羸弱。   但是他还没完全死心,想再挣扎一下。   “长老,你说这通天石它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它有没有可能坏掉了。”   云雨长老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说:“小子,你坏了通天石都不可能坏,认命吧。”   不认命也没办法,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测完灵根之后,无长老愿意收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少年为弟子,骆渊自然而然的被分进了外门弟子统一修行的望舒宫。   凡水澜天弟子,有内门外门之别。   若有幸得长老赏识,被长老们收入门中,在宫室环群的摇光殿修行,那便是内门弟子,可由其师尊传授更为高深的法术。   而那些没有得到长老赏识的平庸弟子,便会被分到望舒宫,由授课仙君统一授课,去留随君,颇像修仙界的私塾。   因此,内门弟子这身份在水澜天还是相当尊贵的。   骆渊灵根极弱,在外门一众弟子里,也能当仁不让的排到末位。   此处又有了骆渊生平的第二道福缘,那便是他这样一个外门都排末位的废柴弟子,竟然拜在了剑尊玉霄的门下。   剑尊玉霄何许人也?   能被称之为‘尊’的人,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几个来。   剑修大宗师,水澜天最神秘的长老,修仙界十大圣贤之一,被世人称作是离飞升最近的那一批人。   玉霄一柄‘天宫’神剑砍遍了整个修仙界,芸芸众生,威名可撼天地。   彼时骆渊在望舒宫修行已有半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整个望舒宫最独特的存在。   若是望舒宫开设一个全殿最不受欢迎排行榜,那他必定勇夺榜首。   符纸课上符纸不是丢失了,就是被人替换了,将他原本的定身符换成了爆破符,纵风符换成了御雷符;   文史课上书卷被人蘸了墨,什么字都看不清;   论剑课上倒是都争着抢着要和他同组,与他对战时招招狠毒,受伤已然是习以为常。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是整个水澜天里唯一的火灵根修士。   弱小,即为原罪。   如今的修仙界,水系功法远远高于其他,普天崇水。   三千宗门,唯水系宗师独尊。   而火系修士就比较惨了,自从南方朱雀神鸟陨落之后,火系便一蹶不振。   仙陨的仙陨,失踪的失踪,修为尽失被迫成为普通人的也不在少数。   整整一千四百年里,竟然连一位像样的宗师级的火系修士都找不出来。   火修凋零至此,众生嗟叹,时也,命也。   命运的转折点是在后来某一日,水澜天落了一场雨。   当时正逢梅雨时节,这场雨稀疏的落了一夜也没有停歇。   不知是谁在他那本水澜天通史上写了几句有辱授课仙君威严的话,好巧不巧还被他瞧见了。   授课仙君气得老眼昏花,道我广明真人授课近百年还不曾受过这等折辱,气煞我也。   骆渊百口莫辩,最后广明道人责罚他清扫从渡口到山门的百余阶石梯,他也默默认了。   寒凉的雨水拍击在树叶上,落叶簌簌。   说是清扫,却不允许他用笤帚。   骆渊披着蓑衣,迎着雨水,一阶一阶的捡起掉落的叶片。   玉霄仗剑归来,满身肃杀之气。   却只有一瞬,他收起肃杀之气时,整个人都温和了许多,只是表情还是不羁的,放肆的。   骆渊瞧见他,恭恭敬敬道了声玉霄长老日安。   玉霄见他拾落叶,不禁觉得有趣,“你捡叶子作甚?”   骆渊将落叶归拢到一处,空出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答:“广明仙君罚我来扫地,又不给我笤帚。”   玉霄眉头微蹙,“他有病?”   “我觉得也是。”骆渊小声嘀咕,叹了口气,绞尽脑汁虚伪地夸赞道:“仙君只罚我,不罚别人,说明仙君看重我,罚得对极了。”   玉霄看着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当真是百里挑一的火灵根。”   骆渊茫茫然想着,也不知道这评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雨势越来越大,蓑衣已经不顶用了,骆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前面的石阶泥水颇多,长老回去路上千万小心。”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觉得大名鼎鼎的剑尊玉霄会在意泥水。   玉霄脸色几经辗转,谁也看不透他的想法,只是眼底闪过几缕复杂情绪,沉默片刻后才问他:“结界你不会用?”   骆渊茫然道:“什么结界?”   “避雨结界,你看,就是这个。”玉霄头顶铺散开一道浅金的光,将雨水阻挡在结界之外。   骆渊瞪大双眼,“还能这样?”   “自然。”   骆渊的眼神瞬间就明亮了,“我能学吗?”   玉霄将心法口诀念了一遍,“你且试试?”   雨幕之中,冷清绝尘的仙人不染污浊,与浑身泥水的外门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骆渊在那天,习得了此生第一个结界法术。   虽是薄薄的一层光壁,却令他欣喜若狂。   他抬起头,想要道谢时却发现眼前早就没有了玉霄的踪影。   空空荡荡的石阶上,只有阑风长雨。   骆渊那时还不曾想过,自己能凭这一面之缘拜入玉霄门下。   后来引路的师兄带他去梅寒居报到的时候,他轻飘飘地以为自己在做梦。   玉霄也不废话,只问了一句:“你可愿入我门中修行?”   骆渊随即跪下重重地给玉霄磕了三个响头。   当天,剑尊收了一个外门吊车尾弟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宗门。   这个吊车尾弟子还是宗门公认的废物骆渊。   整个宗门为之震惊,就连掌门尊主听说了,都不得不叹一句:此子福厚。   也不怪大家如此夸张,实在是玉霄这人在收徒这方面过于传奇。   他收徒没有标准,有人问起来,他便只说一句合眼缘便收。   一开始众弟子还踌躇满志,觉得自己修为不错灵根不错,总有一样能得剑尊青睐。   后来众弟子才知道,没有标准才是最高的标准。   不是人人都跟骆渊一样有这种逆天的运气,挨个罚还能被剑尊捡走。   据说从那之后,渡口到山门的那百余石阶常常有人打扫,石面都磨光滑了,也没见第二人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 第6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5   摇光殿有十六行宫,玉霄居于东南一隅的梅寒居。   梅寒居的殿室修建得极为玲珑精巧,风格颇似女修手笔,少了恢弘霸气,多了几分婉转清丽。   梅寒居起先并不叫这个名字,至于以前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   自从玉霄接管此地之后,就在前院种下了一片青芝玉蝶梅的香雪海,冷幽的梅花凌寒独自开,这才有了这个颇诗意的名字。   十六行宫之中,只有梅寒居的弟子最为稀薄。   有多稀薄呢,没收骆渊之前,玉霄座下只有两位弟子。   其中一位已不幸仙陨,另一位便是水澜天所有人的白月光师兄程昭雪。   像吞光的旌阳庭足有六千余人,做次晨课,从旌阳庭传出的朗朗书声,整个摇光殿都能听见回响。   哪似梅寒居,打个麻将都三缺一。   骆渊搬去梅寒居那日,天气十分晴朗,幽石小径之间,梅香阵阵。   程昭雪身穿青色素衫,头上簪的是一枝新芽桃花,半卧在青芝玉蝶梅树下的软榻上,慵懒且闲然。   案几上摆着素色茶具里还有氤氲热气,细烟袅袅。   程昭雪赤脚斜倚在榻上,一双脚不似男子那般粗犷,也不似女子那般柔嫩,端的是白皙无暇、踝骨分明。   那细白的脚腕上还系着一条红绳,坠着的小圆铃随着他的动作步步回响。   他捧了本书卷,抬眼看见了骆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看惯了王都的浓艳美人,猛地见了位清丽脱俗的美人,实在是赏心悦目。   骆渊规规矩矩拱手,“师姐好。”   程昭雪娇滴滴地看了他一眼,软着嗓音,调子也千回百转:“你就是骆渊?”   这声音清透,虽无寻常男子那般阳刚威猛,倒也听得出来是个如玉少年。   骆渊一听,立马拱手:“原来是师兄。”   程昭雪幼时体弱,个头又不高,模样还长得好看,时常被人错认成女孩儿,因此他极不喜有人论他外貌如何美丽,性格如何婉约。   只是他一向藏得住锋芒,心中记的仇怨从不表露半分在脸上。   想来从那时起,这仇程昭雪便记下了。   骆渊在南偏殿寻了一间空房住下,有一簇翠竹正对着窗柩,诗意是足够了,蚊虫也不少。   显然玉霄在立殿之初,诸事繁杂,并未考虑到此事。   程昭雪居于北偏殿二楼,与骆渊的房间遥遥相对,中间就隔着这一簇翠竹。   玉霄痴迷剑术,隔三差五便会同人切磋,时常不见他人影也算正常。   前脚刚收了新弟子,后脚便将新弟子抛给另一个弟子,而他自己却提着剑赴约,同别人论剑问道了。   临行前玉霄什么都没交代,就留了一纸书信,歪歪斜斜写了三个大字:我走了。   此情此景此举,若是换了其他长老,必定叫人戳着脊梁骨说此等做法有违师德,然而到了玉霄这里,一切不合理之处都会因为他变得合理起来。   试问天下,谁敢同剑尊讲道理?   彼时二师兄卫途兮早也仙陨多年,整个梅寒居只有他和程昭雪两个人,实在是冷清得很。   因为骆渊的一句师姐,程昭雪便打发他去后院的药田里除草,温温柔柔地笑着:“药田多生杂草,麻烦师弟了。”   那药田荒废已久,野草堪比人还高。   骆渊除完草,程昭雪又一笑,说:“杂室多结蛛丝,又要麻烦师弟了。”   骆渊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不过只是洒扫罢了。   梅寒居一向冷清,又没个杂役洒扫,囫囵使唤了一圈下来,天黑尽,月方明。   程昭雪递给他一颗红润水灵的桃子,还在他肩上拍了拍,指缝间撒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绿萤光,“有劳师弟。”   “小师兄客气。”   骆渊一愣,自进水澜天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笑脸相迎,且赠他薄礼。   虽说只是颗桃子,却让他受宠若惊。   后来在虚无之地时,骆渊就在想,也许心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只可惜年少不经事,看不穿程昭雪昳丽皮相下隐藏的蛇蝎心肠。   再说回那日,他啃着小师兄送的桃子,往望舒宫去。   摇光殿弟子早已入境,大多辟谷,唯有望舒宫才设了饭堂,名曰无饿。   从梅寒居到无饿堂,中途需得经过一座高数百丈、由真金白银堆彻而成的金银桥。   桥面宽阔,能供百人并排而行。   此桥原本是由铜钱所筑,后又经过几任掌门尊主陆续修缮添置,如今的金银桥上,金银玉器应有尽有,成了当之无愧的金银桥。   关于金银桥,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   传闻在天梯还未断裂时,天界掌管财运的财神曾在这里与某个邪祟战过一场,财神受伤后掉落在下界的血迹凝结成铜钱,铜钱筑成高桥,庄严地肃立在无垠海上。   于是逐渐生出了一个奇妙的说法:从金银桥上经过的人,此生便得财神爷眷顾,洪福齐天,财运亨达。   骆渊当时想的却是,日后若在水澜天混不下去了,便来桥上抠几块金子走,好歹也能过完下半辈子。   走过金银桥,穿过望舒宫,再越过他乡树,便到无饿堂了。   无饿堂悬挂的牌匾是这代掌门尊主亲手写下的墨宝,狂草飞舞,笔走龙蛇。   若不是众人口口相传,必定猜不出牌匾上书的三个字究竟是哪三个字。   负责掌勺的娘子是某位外门授课仙君的夫人,人称关娘子,做得一手好菜。   就连一向挑嘴的吞光长老也极爱来无饿堂用饭。   虽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过修为至他那个地步,有些许癖好也属实正常。   天色渐晚,用饭的高峰期已过了,如今三三两两的弟子结伴进出,反倒显得骆渊有些形单影只。   骆渊从望舒宫搬进梅寒居也不过半日,再次出现在无饿堂时,一众弟子都十分好奇,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想必是忌惮吞光长老此时也在无饿堂用饭,有几个弟子的目光虽说带着刺骨的恶意,倒也收敛着没吭声。   自从骆渊入了摇光殿玉霄长老门下后,他就成了望舒宫的名人。   ---------------------------------------- 第7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6   以前大家碰面,顶多问一句吃了么。   而今天大家碰面,说的都是你听说了么,玉霄长老收那个火系根的废材入门了。   大多都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谈论。   吞光向来严肃,众弟子不敢造次。   外头天已经黑了,杂役弟子出来给无饿堂点灯笼,吞光手一挥,整个无饿堂的灯笼都点亮了。   杂役弟子行下一礼,“多谢吞光长老。”   吞光摆摆手,收拢起碗碟递给杂役弟子,待他离开之后众人的谈论声才逐渐大了起来。   起先便看他不顺眼的那几个外门弟子的不再收敛,不屑的目光直白的落在他身上,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我们的骆渊仙君嘛,怎么有空来我们望舒宫了。”   “他该不会是被摇光殿赶下来了吧,哈哈哈。”   “肯定是,你们看,他的广寒袍上都没绣玉霄长老的记号,别是被玉霄长老拉过去扫地的吧。”   月白广寒袍的领口处绣着沧海浪纹,若是内门弟子,另一边还会绣有自家师尊的记号。   “肯定是,他那一身衣服脏得都快能搓泥了,不是去扫地了,还能是什么?”   骆渊心说我如今也是个体面的内门弟子了,自然不会同尔等没有师尊教导的小可怜多计较。   关娘子爱在红烧肉里放花生米一块儿炖,骆渊刚夹起一粒花生米,背后就有人故意撞了他一下。   花生米掉在桌子上,他想也不想,捏起来塞进嘴里,继续吃。   这桌子人家杂役弟子每天擦三遍,可干净着呢。   撞他的人阴阳怪气地道歉,“哎呀,不好意思,这位道友,竟然没瞧见你也在此处。”   骆渊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是道友,我可是尊贵的内门弟子,你少来沾边。”   “你!”那人气极,正打算好好跟骆渊讲讲道理,就让身边的人拉走了。   他走时还骂骂咧咧,看样子气得不轻。   “脏死了,咱们坐远点,免得沾上晦气。”   “就是,这哪是什么月白广寒袍,分明就是月黑广寒袍。”   “真给咱们宗门丢脸,也不知道玉霄长老看中了他什么。”   “他啊,也就长得比我等好看几分,论起实力,在座各位谁不吊打他?”   “你们说玉霄长老莫不是看中了这个废物,想收他做房中人吧?”   和他搭腔的弟子顿时面露惊恐,“嘘!慎言,慎言!要是被长老们听到那就惨了。”   “切,你们几个敢说自己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被我说出来罢了。”   其中闹腾得最欢的那个外门弟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什么狗屎运。”   骆渊抬起眼,神情平静极了,却在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道:“因为我好看啊。”   那外门弟子怒得满面涨红,显然被他的脸皮震慑住了,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饭也不吃了,气得拂袖而去。   他长得不算丑,只是中规中矩,放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了。   但骆渊就很不一样了,少年俊朗的面庞虽然还有些稚气,却也知道日后若是等他长开了,必定俊美无双。   临走时,骆渊想起了来时吃的桃子,斟酌半天,觉得总是要回个礼的吧。   向关娘子借了只红木食盒,食盒里盛了一碟刚烤好的栗子饼。   回去路上,骆渊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突然闪过的一丝绿萤光。   这时候,从他身后飞快走上来一个弟子瞥了他一眼,越过他之后扭头就开始噗噗直笑。   骆渊有些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脸。   又有一个弟子越过他,拿袖口掩面,双肩微颤,看起来也是乐得不行。   骆渊更茫然了,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服,好像是脏了一些。   大概是衣服太脏了徒惹笑话了吧,骆渊这样想着,这些内门弟子的笑点过于低了一些。   他一回到梅寒居,就敲开了程昭雪的房门,将栗子饼递给他。   “有劳师弟,多谢。”   骆渊还想说什么,见他打了个哈欠,眸中神色恹恹,于是只好匆匆落下一句:“小师兄夜安。”便识趣的回房了。   转身之后,背上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宣纸,纸上用鲜红的胭脂描绘了一只虚头巴脑的王八。   骆渊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脱了衣服才看到这只王八图。   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是什么时候趁他没防备时画上的。   他这人向来心大,想不出因果的事情索性就不想,拾着干净衣服直奔药田。   药田旁有方水塘,骆渊去那里洗了个澡,回来之后就开始腹痛。   骆渊惨白着脸色在蜷缩在床上。   剧痛难忍。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整个腹部都开始痉挛。   疼痛之余,他分出一丝心神来想,这是……吃错什么东西了?是那粒掉在桌上的花生米,还是药田里的甜草根。   都不是,是程昭雪给的那个桃子。   这件事是在很后来的后来,程昭雪自己跟他说的,也包括那个背后贴王八图的玩笑。   骆渊记得那时他已经不生程昭雪的气了,或者说他好像从未生过程昭雪的气。   只是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条件反射地摸一下肚子,一时之间很难释怀。   ……   玉霄出门论道。   一去往往要好几个月。   他的道即是他的剑,与人论道就是找人打架。   此回他去论道,一去便是足足两个月。   程昭雪天赋极高,寻常法术只需看一遍就能学会,因此省了玉霄不少心。   每逢有人约战,走时也干脆利落,不必忧心弟子的修行。   寻常人也做不了玉霄的弟子,凡剑尊的弟子,皆是引去书室自主学习,得空便点拨一二,足矣。   此种简单粗暴的教学手段被程昭雪沿用,到如今他教骆渊,也是这般。   骆渊瞧着书室中堆叠的书卷顿时有些头痛,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看书。   以前在家时,他爹虽然不喜欢他,却也知道子女们的学业不可荒废,先后给他请了好几个学士先生,只可惜都叫他气跑了。   什么七言五律一窍不通,丹青棋艺更是无一涉猎,究其原因,正是不爱看书。   ---------------------------------------- 第8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7   程昭雪行在前面,他在后面亦步亦趋,还要随时接着程昭雪丢过来的各类书卷。   “这些是心法口诀。”   “这几卷是通史,周易。”   “法阵概述也需看看。”   到最后骆渊抱了满怀的书卷从书室出来,头晕脑胀,脚步虚浮,甚是绝望。   他做梦都没想到,就算修仙了,该学习时,还是要学习。   他抱着书卷,规规矩矩坐在案前看书。   程昭雪则是斟了一盏茶,悠闲地在梅林小亭里品茗赏花。   骆渊这头过得就不太美妙了,他捧着一卷周易,拆开来看分明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有些不明所以了。   他硬着头皮背下去,“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或跃在渊,无咎。”程昭雪淡淡道,“师弟,且将这几句抄录百遍,就会记了。”   骆渊:“……”   人死的办法有很多,最痛苦的莫过于学死。   如此这般背了整两个月的书卷,等到玉霄跟人论剑问道归来时,骆渊对此已经相当麻木且淡然了。   程昭雪素来喜静,与他的交流甚少,以至于他背书时格外心无旁骛。   每日辰时起,挥剑万次,习课业,默心法,亥时歇。   骆渊自己也没有想到,短短两个月时间便将程昭雪扔给他的书卷全背下了,很是勤学。   虽说梅寒居的教学方案是简单粗暴了些,骆渊却也正经是修炼得不错,以往在玉霄手底下过不了半招,如今一回合打下来,倒也勉勉强强能抵挡一二了。   ……   如此寒来暑往,辗转至骆渊拜入梅寒居的第二年,中秋。   水澜天原本是不过这些节日的,也就只有外门弟子们会聚在无饿堂过过节,若是关娘子起了兴致,也会做一些时应节日的小食。   这一年的中秋月饼关娘子只做了一种馅:碾碎炒香的芝麻、花生、核桃仁、松子、杏仁拌匀之后,包进面皮里印压成鼓形,烤制过后有一股奇特的焦香。   骆渊练完剑,去到无饿堂时还不到午时,关娘子偷偷将他拉去后厨,神神秘秘地从柜中取出一个食盒,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   “我替你做了寿糕,你且尝尝,味道与你家乡那些厨子的手艺比起来,如何?”   骆渊这才想起来,他生于中秋,今日恰好是他的生辰。   他其实很久都没有过生辰了,更何况修仙之人,断前尘杂念,也没几个人会特地过生辰。   他囫囵咽下,嘴里还没尝出味儿来呢,就盲目夸张道:“自然是关姐姐做的好。”   关娘子道:“我还做了些月饼,你待会带回去跟小程一块儿吃。”   四枚月饼,花纹都不相同,显然是用了心思。   关娘子从前也是一名外门杂役弟子,在人世时就喜欢围着灶台转,后来修行入道,这个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再后来她掌管了无饿堂,就更是喜欢钻研厨艺了。   彼时骆渊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也正是能吃的时候。   刚进梅寒居那会儿,他也没能改掉经常跑去无饿堂用饭的习惯,为此还与关娘子结交了不浅的饭缘。   骆渊从无饿堂回来后,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法。   玉霄修炼随心,无事时能一觉从早睡到晚,又从晚睡到早。   中庭的几只会人言的雀鸟叽叽喳喳地聊天,正讨论着如何给骆渊过生辰。   玉霄这才迷迷瞪瞪地醒过来,恍然想起今天似乎是骆渊生辰。   他临时起意,御剑将两个徒弟带去了陵乐城过节。   程昭雪偷偷跟他说,师尊怕他思家过甚,无心修炼,便带他去陵乐城过个生辰,聊表思乡情切。   骆渊有些受宠若惊,觉得此行径与剑尊甚是不符合,一路战战兢兢,甚至还在脑子里回忆了一番自己近日来的表现,觉得就算不是那么可圈可点,至少也是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思来想去,大概师尊真的只是想给他过个生辰罢。   陵乐城地处中渊边界,原本只是个小村落,后因海运繁荣,这才逐渐演变成了如今的繁华城镇。   御剑至陵乐城,已是黄昏,烁金的余晖里,大大小小的渔船满载而归。   许是此地得海门百家庇护的缘故,一派盛世之景。   玉霄生在宗门,一生都在剑法上苛求精进,凡尘俗事一窍不通。   为了给徒弟过个生辰,显然还特地去做足了功课。   他照葫芦画瓢地准备了一整套流程,先是领着他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点了一桌佳宴。   正中间盘了颗蒸糕所做的福禄寿桃,几乎占据了半张八仙桌,比寻常寿桃大出了几倍不止,若不知情者还当是哪位老爷在此贺祝高寿。   骆渊也是被玉霄这阵仗唬住了,“师尊,倒也,倒也不必要这么大的寿桃。”   玉霄不以为然,道:“大点好,看着便喜庆。”   程昭雪也在一旁帮腔:“师弟快许个愿望,我听人提过,于食寿桃前许愿最是灵验。”   骆渊眨眨眼,顶着两道颇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道:“那,就许吧。”   他也不知该许什么心愿,默念了几句吉利的话,“许好了。”   玉霄递过来一把古剑,“我前些日子路过都渭崖时捡来的,你之前用的那把剑太差,试试这把。”   骆渊接过古剑,刚一过手,便觉得此剑中威力不同凡响,剑气荡荡,必是上品,他赶紧道:“多谢师尊。”   玉霄道:“与我的天宫相比自然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不过也勉强算得上是一把利器,与它起个名字,从今日起它便是你的佩剑了。”   骆渊盯着剑,却瞧见剑身上镶嵌着一颗粉色的通透宝石,形似当初小师兄给他的那一颗桃子,脱口而出,“桃子剑。”   玉霄:“……”   或许不够霸气呢。   玉霄轻咳两声,“不若叫武陵。”   一听就很有文化,骆渊点头,“那也行,还得是师尊,才能起出这么响亮的名字。”   玉霄颇为赞同。   生辰佳宴过后,师徒三人又去了寰明山半腰处的观音庙祈福。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靠谱的道友跟玉霄说的,凡人庆生都要去寺庙中祈福,方能保寿星来年平安顺遂,气运恒昌。   凑巧的是,陵乐城中无寺庙,只有城郊寰明山中才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观音庙。   于是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 第9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8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寰明观音庙中供奉的观音职责范围与其他地方的观音并不相同。   只能用一句阴差阳错来形容。   骆渊先瞧出不对,“我怎么瞧着来路都是些妇道人家?”   程昭雪也正奇怪,“不如找个人问问?”   玉霄眼皮一抬,显然不是很能理解两个徒弟为什么会因此事而困扰,“烧炷香罢了,管他是男是女,是公是雌,随便拜拜得了。”   求神拜佛这事经不起修仙之人的细想。   茫茫修仙路,弹指已千年。   其中也不乏有佼佼者受百姓爱戴拥护,为之修建宫观庙宇,保不齐哪天拜的祠庙里供奉的就是自己的旧友。   骆渊一想,正是这个道理,也不再纠结。   进了庙,去道尼那里领完香。   刚点燃,还未参拜,就看见一旁的小娘子偷偷看他,还用绣帕捂着嘴偷笑。   “姑娘这是何故?”   小娘子笑意更甚,咯咯半天才问:“公子也是来求子的?”   “求子?”骆渊后知后觉,显然没料到这观音之间的分工也是大有不同。   他登时震惊:“这是求子观音?”   这下连一旁伺候的妇人也跟着乐了,“小公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来此处进香?”   骆渊定了定神,清咳一声,“我娘子害羞,我来求是一样的。”   说假话时难免心虚,骆渊不自觉看了一眼庙外的师尊和师兄。   妇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庙外的程昭雪,一时惊道:“那是你娘子?长得可真俊俏。”   “是啊是啊,你娘子真好看。”一旁的小娘子也赞道,眼中很是羡慕,“我若也这么好看就好了。”   骆渊道:“我也觉得他好看,但是很可惜,他不是我的娘子。”   另外,他是个男人。   这话骆渊没说,因为小师兄穿了一身粉,别发冠的簪还是新鲜的桃花枝。   三炷高香过后,观音寺的道尼还予了他一个香囊。   “愿施主心想事成。”   “多谢仙姑妙言。”骆渊当时想,他一个修仙佬,这辈子都不见得能找到一个同修的道路,这香囊拿来也无用,下山路上便随手挂在了某棵树上。   下山路上,总有人偷偷打量程昭雪。   程昭雪不解:“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骆渊道:“没有啊。”   程昭雪心中更疑惑了,“为何她们都盯着我看?”   骆渊想了半天,只想到一种可能,“可能是看你好看。”   程昭雪蹙起眉头,“胡说什么。”   “不信你问师尊。”   玉霄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吾徒貌美,为师实感欣慰。”   程昭雪懒得理他们,自顾走在了前面。   下山之后,天际收走最后一缕光,陵乐城的晚市正热闹。   诸多小贩摊子排列而成的长长集市,天南海北的货物在此聚集交易,吆喝声中倒是藏了不少稀罕宝物。   玉霄瞧见不少好东西,看哪个都想要。   只可惜囊中羞涩,又拉不下老脸跟徒弟要钱。   只得将心爱之物看了一遍又一遍,以此来暗示徒弟们该尊师重道了。   作为剑尊,他本来完全可以不用如此窘迫。   只是他几乎不接人间除祟的委托,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也就罢了,还极其散金。   此处不得不提到玉霄除了论剑问道之外,还喜欢广济天下。   他自己身上没两个子儿,却看不得人间疾苦。   出门在外,总不免遇到苦命之人,恻隐之心一动,双眼就瞧不见别的了,恨不得倾囊相助。   以至于修仙界十大圣贤之中,他最穷。   而梅寒居三人之中,只有小师兄最为富有。   除去他偶尔出海夜猎或是委托,还有诸多爱慕者送来的奇珍异宝。   他一贯会装模作样,一副弱柳扶风之姿叫人看了就心生怜爱,心中哪里还记得别的,只恨自己不能将全天下所有的珍宝都捧来博他一笑。   就算下一刻他将旁人赠他的奇珍异宝转手卖了,也无人怨恨他。   就在玉霄欲盖弥彰地说‘为师并不喜这些凡尘俗物了,只是随便瞧瞧罢了’好几次后,程昭雪默默将师尊看上的东西都买了下来。   玉霄颇有些心虚地接受了爱徒的好意。   梅寒居无灯,若是无月的夜,那必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有一回旌阳庭的师兄奉命出海除妖卫道,骆渊搭上顺风船出海,跟陵乐城中一个老石匠学了大半个月,勉强学会了凿石灯。   回水澜天时正是半夜,他特地在渡口寻了些灵壁石,此石似玉非玉,能透幽光。   他抱着一堆石料回梅寒居路上,不巧竟遇到了几个外门弟子。   虽说从前是人人可欺的吊车尾弟子,现在却因拜入玉霄门下,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只是昔日瞧不上他的那些外门弟子,如今还是瞧不上。   不过至少在明面上是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轻慢了,只敢在背后不痛不痒地说几句闲话。   后来骆渊才知道,那几个外门弟子回去之后,大约是琢磨了整宿,编了套说词逢人就说,咱们宗门那个火系根的废柴半夜去渡口盗石头,指定是脑子有病。   后来连关娘子都听说了,见着骆渊,头一件事居然不是问他想吃什么,而是语重心长的劝说他,修仙艰苦,凡事莫要为难自己,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如今没有仙界真神的约束,咱们修仙之人是非常自在的,以前仙凡有别不得相爱那套已经过时了。   如今人鬼妖混恋比比皆是,恋爱相当自由,实在不行告假出海去玩几日也是可行的,年轻气盛也自有年轻气盛该去的去处……   骆渊越听越觉得不对味,赶紧打断她,道我只是捡点石头雕个灯,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并非脑残。   也非……思春。   梅寒居也不是没有石头,只是玉霄痴迷剑术,想法来了爱就地取材,墙上、地上、石头上……除了他那片宝贝似的青芝玉蝶梅,其他地方都有他写下来谁也看不懂的剑法诀奥。   渡口取石,实属无奈。   关娘子表情似乎有些失望,“还当你开窍了,没想到竟然是这般阴差阳错……唉,算了,去吃饭吧。”   她暗暗懊恼,“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看到你结道侣。”   骆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到。   ---------------------------------------- 第10章 忆前缘阑风长雨9   后来骆渊按照程昭雪每日行过的轨迹,从书室到北偏殿一路都设下了石灯。   灯芯是骆渊在吞光长老那里讨来的鲛人泪,一滴足以燃百年。   少年莽撞,也不会爱人,不知什么是对他最好,做这些不图回报。   只可惜当时程昭雪并不领情,只觉得这石灯奇丑。   当时他给出的评价是:“难看。”   “也不知歪歪扭扭凿的是什么。”   其实他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骆渊在石灯上凿出的花纹样式,是桃花。   恰似春三月里,于曦光春雨中,缓缓而开的桃花。   ……   梅寒居的第三年春。   骆渊意外发现了程昭雪的秘密。   他亲眼看见了小师兄开花。   凡众妖族,尽管人形化得再精妙,也难抵本相所带来的影响。   譬如桃妖,每逢春四月开花。   彼时他正从其他行宫回来,怀中抱了一堆小篆书册。   除开文史课,旁的课他都感兴趣,杂七杂八的乱学了一通:   吞光善降妖驱邪;金琉璃精通命盘占卜;叶独秀的符咒法令三界首屈一指;申屠的结界牢不可破……   玉霄也乐得由着他去别的殿做旁听生,自此出门论剑问道时更加肆无忌惮。   刚开始只是一朵桃花落在他怀中的书册上。   然后第二朵,第三朵。   越往里走,掉落的桃花越多,最后盈盈一个怀抱,就连北殿的偏门都铺满了。   骆渊走到程昭雪的房前,抖落一身的桃花。还没敲门,门就自己打开了,从房间里倾泻而出的桃花海顿时将他淹没。   “小师兄?”   骆渊试探性的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粉色桃花海里摸索到程昭雪的窗前,骆渊愣住了。   程昭雪满脸潮红,脸上的妖纹清晰可见,一头青丝顺着床沿铺到地上,粉白的花苞正从他的发间野蛮生长,逐渐紧闭的花骨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盛开着,然后掉落,又重新长出新的花苞。   骆渊瞪大眼睛,一怔,小师兄竟然是妖?还是极其难以修炼成人的草木灵妖?   怪不得生得这么好看,与叶独秀口中那些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的妖大相径庭。   甜腻的嗓音在花海里轻哼了两声,骆渊将耳朵凑过去,仔细辨听。   他说的是:“难受……痛……痒……”   骆渊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脸,仅一下就缩了回来,他皮肤滚烫,呼吸急促,不似生病,反倒像有什么春情。   “小师兄,哪里难受?”   程昭雪不说话了,微颤着鸦羽般的长睫,又脆弱,又昳丽,像雨中全盛的娇弱桃花,雨停时就会全数坠落。   骆渊听到自己胸膛里如鼓的心跳。   可眼下却实在不是个心动的好时机。   “我带你去找东吾医官。”骆渊将他打横抱起,才惊觉,小师兄太轻了,不太像一个男子的重量。   程昭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骆渊的衣服。   “不,不去,就在这里……不去。”   程昭雪流着清泪,往日一贯冷清的美人此时浑身泛着桃色。   骆渊左右为难,又听到程昭雪气若游丝地说:“柜子里……有药。”   骆渊又急匆匆去柜子里寻药,程昭雪的柜子里一堆瓶瓶罐罐,骆渊干脆一股脑全捧到他面前,“小师兄,你自己看看,是哪一个?”   程昭雪费力地从一只白瓷瓶里倒出一颗大如汤圆的药丸,眼看着要送进嘴里了,却因为浑身脱力失手将药丸掉进了花海里。   ——“哎?!”骆渊想接没接住,转头就扑进桃花海里找药。   半晌后,骆渊从花海里钻出来,嘴里嘀咕:“小师兄,你折磨死我算了。”   药是找到了,可是看他这个样子,似乎自己也吃不进去。   “这谁做的药丸啊,怎么不直接做成馒头大小,饿了就拿出来啃两口。”骆渊一边愤恨的觉得制作这枚药丸的人有病,一边细心地掰碎药丸,一点一点地喂程昭雪服下。   一直等到程昭雪的发丝里不再开出桃花,体温也逐渐正常了,骆渊才放下心来。   等程昭雪睡沉了,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望着满院子的桃花发愁。   如果这满院桃花被人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是师尊的青芝玉蝶梅变异了吧?   又同时有些庆幸,好在梅寒居只有他二人,应当不会有其他人发现。   妖族的生长周期向来奇妙,比如桃树。   桃妖成年之后才会开花,后来程昭雪每年上巳节前后头发便会不受控制的开花,只是从那之后他开花时也总会躲着他,骆渊也再没有见过小师兄开花。   骆渊有些后知后觉,怪不得初见时程昭雪会给他一颗桃子。   原来他是桃妖。   他爱上了一只妖。   ……   不过骆渊此人向来恣意潇洒,爱便爱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彼时年岁尚小,藏不住心底的爱恨,明明是暗恋,却又偏叫人家看了个清楚。   后来程昭雪度过花期,大概是怕骆渊有朝一日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于是故作姿态,让他魂牵梦绕。   便就没空泄密了。   不过后来骆渊被关进虚无之地后,想过这件事。   程昭雪当时并不反对他的亲近,大概是忍辱负重,假意讨好,实则是防止他说出秘密。   毕竟是只妖,混入水澜天便就罢了,还做上了剑尊首徒。   这种要命的秘密要是被人发现,那进入虚无之地的,便是他程昭雪了。   骆渊想,既如此,还是他进虚无之地比较好。   小师兄那般娇弱,似风雨中偶尔颤颤巍巍开出一朵桃花,肯定是受不住这三千把金刚刀的。   年少时爱恨过于浓烈,终身难忘。   若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愿意给小师兄当狗。   顶多……顶多是将自己的真心收敛一部分,不叫对方发现,免得小师兄仗着他一颗真心,就胡乱糟践。   骆渊又想,也不算糟践。   他的爱给了小师兄,那就是小师兄的。   扔掉也好,留下也罢。   给他的,随他处置。   然后骆渊想到了小师兄看他时冷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烂泥。   丝毫爱意也无。   比起被小师兄亲手打入虚无之地,骆渊更不能接受小师兄不爱他。   不,还是算了。   若重来一次,骆渊想,他大概再也不会爱上程昭雪了。   死一次就够了。   ---------------------------------------- 第11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1   记忆之中的水澜天和如今的水澜天,没什么不同。   骆渊回顾自己的上一世,觉得可笑又荒唐。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恨他,死了都不肯放过他,竟让他再回这人世间。   李明熙突然扯了骆渊一下。   骆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扯回了神,他皱起眉,不悦地问:“做什么?”   李明熙像是在害怕什么,低着头畏畏缩缩躲在人群后面,也示意骆渊赶紧低头,“快躲起来,别被他看见咱们了,不然又该欺负咱们了。”   “谁啊?”   骆渊正茫然呢,肩膀突然就被人故意撞了下。   “好狗不挡道。”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的力道不够,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修仙了。”   骆渊一看,撞他的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看年纪估摸得有十八九岁。   骆渊这都多少年没被人找过茬了,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他在外门时,受到的欺负只多不少。   他早就过了忍气吞声的年纪,当即发疯似的捡起一块山石就砸向故意找茬的人。   李明熙这下彻底吓傻了。   不止李明熙傻了,连被砸破脑袋的左丘也傻了。   这洛氏兄弟无父无母,穷得坐一趟飞鱼船都要靠着做船工来抵渡资的人,竟然还敢反抗?   几个左家小辈在震惊过后,纷纷围过来,且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个个都关心他得很,“左少爷,你没事吧?”   骆渊扔了山石,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要是几百年前的骆渊,顶多也就忍忍算了,自己的修炼要紧,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现在的骆渊是在虚无之地被刀刑活剐了几百年的疯子,顶多只会说一句:“再撞你爷爷一下试试?”   左丘从不可置信慢慢转变成了怒不可遏。   他左家大少爷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给我上,打死他。”左丘招呼着身边的人,“出了事我左家担着。”   “好你个李长野,竟然敢伤左家大少爷。”其中一个跟班道,“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教训你。”   骆渊:“……左家,是海门百家里年年靠朝外贡献美人,才勉强挤进百家排名里的那个左家吗?”   “你!”左丘拔出佩剑,“胆敢辱我左家,受死吧。”   骆渊轻易就躲开了左丘的攻击,不屑道:“就这?”   李明熙吓得脸色惨白,一个劲儿地扯着骆渊的袖子,“哥,别说了。”   左丘叫嚣:“狗杂碎,有本事别躲啊。”   “怕什么。”骆渊推开挡在身前的李明熙,走到左丘面前,指着自己的脖子,“砍,有胆子就朝这儿砍,当着山门的面砍,我倒是要看看,你多大的本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骆渊表现得太过于视死如归,左丘明显胆颤了,连带着气势也弱了下来。   十来岁的少年人,气势怎么能同骆渊这样活了几百年老东西相比。   他退,骆渊就进。   骆渊迎着左丘的剑而上,不偏不倚,直到剑尖儿直抵他的咽喉。   “动手啊。”   “是不会,还是不敢?”   骆渊脸上的嘲讽太甚,围观者虽众多,此时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左丘自觉脸上无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经不起有人从旁刺激,就连那些细碎的交谈声也会被认为是对他的指指点点。   冷汗顺着左丘的额头上滑落。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在飞鱼船上还任他欺辱的人,在下船后变化这么大。   都已经被架到这里了,他此时收剑,日后必定成为所有新人之间的笑话。   到时候,他左大少爷还有何颜面可言?   可骆渊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若是他此刻伤人,山门将他拒之门外,到时候丢脸的会是整个左家。   所以这一剑,该收还是不收?   心中有迟疑,手上的剑就拿不稳了。   骆渊懒洋洋地将抵在喉咙上的剑拨开,“记住你爷爷的脸,下回见了自己夹着尾巴躲远点。”   他拽着李明熙,大摇大摆从左丘身边经过,“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修仙了。”   终究是少年人的颜面战胜了家族荣誉,左丘暴怒一声,长剑反挽,朝骆渊袭去。   突然一层罡气扫过,左丘的长剑被震断,除了手腕有些红肿之外,浑身上下不见一点伤。   是守门的仙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出手了。   反观骆渊就凄惨得多了,他被这道罡气打断了肋骨,一口血吐出来,差点痛厥过去。   “何人胆敢在水澜天放肆!”   守门仙君人没过来,但是声音传到这边,显得有些空寂。   “你他妈的……”骆渊抹干净嘴边的血迹,也不管自己肋骨断否,当即大骂:“你瞎啊,看不出来是他先找事的吗?”   守门的仙君好巧不巧,骆渊认得,也是熟人。   “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何至于此。”祈迎淡淡道,“你走吧,水澜天不收狂妄无礼之徒。”   骆渊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收左家贿赂了,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他甩开李明熙的搀扶,捂着胸口,一步一步朝山门走去。   “收不收我,你说了可不算。”   骆渊拖着沉重的身体靠近山门,四周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水澜天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刺头了,祈迎微微侧目,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置他。   骆渊走出了一条血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祈迎那一下子来得太猛了,打断了他的肋骨不说,手臂似乎也断了,血水顺着手臂滴下来,蜿蜒在脚下。   骆渊不在乎这些痛,真要比起来,连刀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就这样拖着自己那条无力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向山门。   临门一脚的时候,骆渊拍了拍山门上古朴的符文,压低声音说:“哥,给个面子。”   一旁的祈迎:“……”   祈迎没有阻止他,是料定了他这样的人定然会被山门拒之门外。   凡心术不正者,歪门邪道者,皆入不得此门。   水澜天开宗立派几千年以来,也就独独只出了骆渊这一个宗门叛徒。   ---------------------------------------- 第12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2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似乎也和祈迎一样,都认为骆渊会被山门弹出去。   骆渊靠近山门,无事发生。   跨过山门,无事发生。   在山门另一头朝李明熙招手,让他赶紧过来,仍然无事发生。   李明熙赶紧跑上去,山门依旧无事发生。   “既是山门应允,这位小友,请。”祈迎将眼底那一抹惊诧藏了起来,只道是此子天命所归。   路过祈迎时,骆渊微微一笑,“什么小友,我是你老祖宗。”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祈迎:“……”   要说祈迎的脾气,那算得上是顶好的了,这些年都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而现在,祈迎竟然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气到脸色铁青,眼底全是撩起的怒火。   “无知小儿,休得放肆!”祈迎抬手,浑厚的灵力在他的掌心打转,形成能撕裂万物的风卷。   作为无我境的宗师,祈迎已经很多年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挑衅了。   偏生对方像是不怕死似的,毫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你不会还想打我吧?小七,欺师灭祖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祈迎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微缩,眼底的怒火顿时消散,掌心的风卷也淡了下来。   骆渊还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好像就没有恐惧可言,那么放肆且张狂。   祈迎没来由的从这张稚嫩的脸庞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这一刻,两张脸似乎重叠了。   同样放肆张狂,同样恣意不羁。   掌风彻底熄灭,祈迎仙君又变回了那个淡雅如菊的世外高人。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喜怒,说:“希望还能在瑶台测灵根时看到你。”   语毕,祈迎不再看他,一跃飞至高台,负手而立,俯视着前来求学问道的芸芸众生。   人声渐起。   骆渊轻笑,尚还完好的那条胳膊搭在李明熙肩膀上,“走吧。”   李明熙腿肚子都软了,他压低着声音,“你别再惹事了!要是我哥哥的身体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骆渊全当是听了耳旁风。   这样的小插曲没能打扰诸君修仙的热情,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门上了。   作为进入水澜天的第一关,过山门算是最为轻巧的,此关剔除了心术不正之人,也防着邪祟混入。   当然,山门肯定防不住嚣张跋扈。   因为骆渊过了山门后,左丘和几个跟班也过了。   山门后的长阶被称之为登天梯,原本只有百来阶,在法术的影响下,会产生延绵不绝的幻象。   此关用于磨修仙者心性。   骆渊记得当年他进山门时,招新时辰早过了,没了法术的蒙蔽,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登上了瑶台。   这会儿看着延绵不绝的石阶,骆渊沉默片刻,然后在心里骂掌门尊主多事儿。   结果这心声刚起几息,一道天雷就劈到他的脚边。   李明熙吓了一跳,跟小兔子似的红着眼睛,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是脏兮兮的衣袍下,细白的手腕微微抖着。   他害怕极了,不知道这个占据哥哥身体里的老鬼,什么时候又会闯祸。   骆渊仰头望着天,怒道:“我想想都不行?”   回应他的又是道天雷。   这回天雷没劈歪,正正好好劈到他,连带着身边的李明熙也遭了殃。   这雷并不会取人性命,顶多是让人难受一阵,算是警示。   骆渊抹了把脸上的焦灰,想窜到掌门尊主面前讲道理,奈何现在这具身体要修为没修为,要法器没法器。   算了,弱小的时候人不是人,是蝼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过了山门之后,就进入登天梯的幻境之中了。   无论外头天气如何,幻境之中的天气总是极端且猛烈的。   狂风骤雨、黄沙漫天、雷霆万钧。   忽而艳阳高照,忽而大雨倾盆。   总之,很是折磨人。   登天梯会影响人的神志,堕入施术者编造的无妄梦境之中。   这点就因人而异了,不过大多都是内心的渴望,执念。   虚虚实实,叫人分不清楚。   当梦境过于美好,就有人不愿从梦中醒来了。   这部分人心性不定,亦是不适合修仙,会被剔除。   骆渊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少年郎,自然知道过眼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只是他没想到,他竟然在幻境之中看见了程昭雪。   准确的说,这幻境拟的是几百年前的一桩旧事。   彼时他和程昭雪接了一桩委托,那是一只极其狡猾的邪祟,最善模仿,以捉弄人取乐。   邪祟模仿着程昭雪的模样,穿了一身平时程昭雪绝不会穿的霓裳裙,在月下起舞,勾人至极。   他娇俏地给骆渊斟酒,宛若留恋红尘风流的妖精,眼波流转,全是风情。   程昭雪当时气得一剑穿了邪祟,丝毫没有注意到骆渊当时满目的欣赏。   骆渊敢肯定,当初要不是小师兄动作快,他肯定要把这邪祟抓回去养起来。   若说是坏心眼,这邪祟还不及骆渊十分之一。   而现在,登天梯的幻境之中,骆渊再次看到了一身霓裳裙月下翩翩的小师兄。   骆渊开始在心里反思,这事儿怎么就成他的执念了。   本来么,只要打碎眼前的虚影,这第二关也算过了。   但是骆渊迟迟没动手,也不是这虚影多厉害,就是单纯怀念起程昭雪这个人来。   小师兄长得肯定没得说,多少女修看见他都要掩面哭泣,恨自己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居然在容貌上输了。   桃妖么,在容貌上胜人一筹也正常。   只不过看小师兄女装……确实很难得。   假的……假的又怎样!假的也好看!   亭阁上虚影细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骆渊的皮肤,欲语还休。   一亭,一案,一琴,一香炉,美酒瓜果,纱幔轻舞。   好似宠姬与皇帝的酒池肉林,只剩欢愉。   骆渊欣赏小师兄的应月月貌,丝毫不管外界时间流逝。   清醒着沉沦。   等他感觉自己不能再堕落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过去多少时辰了。   这会儿该上山的都上山了,本来万余人,经过两关后,只剩下了不足千人。   李明熙在幻境外左等右等,一直没看到骆渊从石阶上来。   他都快急死了,来回不停踱步。   ---------------------------------------- 第13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3   左丘见状,大笑不止,“你那废物哥哥想必已经死在登天梯上了吧,我劝你还是别等了,现在来替本少爷把鞋子舔干净,说不定本少爷心情好还能施舍你点丹药,让你过得好点。”   李明熙没有应话,只是焦急地盯着幻境出口。   瑶台的钟声响起,云雨长老的声音响彻瑶台。   “时辰已到,诸君,还请上前一试灵根。”   左丘不屑地冷哼了声,往瑶台正中的通天石去了。   新弟子有序的排队在通天石前测灵根,瑶台之上的云层之中,几位长老安静看着这一幕,看似都在精心挑选门徒,实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   这时,文史殿长老申屠多嘴问一句:“玄都今年还不打算收弟子?”   旌阳庭长老吞光道:“或许?”   申屠道:“他人来没?”   吞光眼皮一抬,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会自己看?”   这话问得属实有点多余,来招弟子的长老拢共就三个人。   其他长老要不就是不想来,要不就是没空来。   如玉书屋长老叶独秀道:“我瞧今年的弟子中也有不少好苗子,两位可有中意的人选?”   申屠道:“我就是来混混时间,没想着收门徒。我现在门徒太多了,逢年过节收礼都收不过来,累。”   叶独秀哽了一下,“你怎么能收弟子的礼!”   申屠道:“我也不想啊,可是他们非要给,说什么师尊辛苦了,这些都是师尊应得的,我也很为难的。”   叶独秀:“……”   吞光突然开口:“给玄都传音。”   申屠问:“怎么了怎么了?”   吞光说:“有火灵根。”   申屠顿时了然,传音直抵小清寂洲。   云层下。   骆渊踩点在最后一刻登上瑶台。   李明熙赶紧去把人扶起来,“还好还好,来得及,咱们快去测灵根。”   骆渊胸腔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这会儿说话喘气开始费劲了。   另一边,云雨长老正给众弟子分配去处呢,突然就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拍在了通天石上。   “刺啦——”   通天石上擦出一点根本看不清的火光。   骆渊有些无语,怎么换了一个身体,这灵根还是这么弱。   上辈子入境的折磨要是再来一次,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哥,真是太好了,你也有灵根。”李明熙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骆渊,“有就行,有就行。”   站得最近的左丘嗤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还是个火灵根的废物。”   云雨长老颠着胖胖的身躯走过来,手中拿着登记册子,“这位小友怎么这般狼狈?也罢,横竖算是上来了,我且来看看小友的灵根如何……”   他话还没说完,通天石上又闪出一团细小的红光,连带着擦出风一吹就灭的火来。   骆渊叹了口气,“我这灵根,只能分配到望舒宫,对吧?”   来修仙之人,要不是出生在修仙世家,自小就带着天赋。   要不就是家中富裕,舍得花钱砸灵石磕灵药。   穷苦人家连活着都费劲,除非是遇到什么天大的机缘,否则哪有机会修仙。   云雨长老看这两兄弟实在有些凄惨,想必是穷苦出身,能到这一步属实难得,免不得动了点恻隐之心。   “年轻人,不要灰心嘛。以前咱们水澜天也有过一个火灵根的外门弟子,后来他……”   云雨长老突然止住了话头,叹息一声。   骆渊猜测云雨长老口中那个火灵根外门弟子必然是他,他也好奇自己在诸君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见云雨长老迟迟不语,催促道:“说啊,后来他怎么了?”   ——“后来他死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骆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不过了。   几个维持秩序的弟子见状纷纷行礼,“见过玄都长老。”   程昭雪一出现,整个瑶台都寂静了。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通天石,翩然的桃花瓣也跟着落下,若非早知他的真身,只当是九天下凡的谪仙,仙气飘飘得很。   骆渊看清楚了小师兄这身月白广寒袍竟然是长老制式。   月白广寒袍乃是水澜天修士身份象征。   各殿行宫弟子的广寒袍也有所不同,外门弟子的右襟领口的沧海浪纹是用白线绣成,形制也简单,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   而内门弟子右襟领口的沧海浪纹则是银线绣成,形制也更为复杂一些,左襟领口还会绣着自家师尊的记号。   骆渊拜入玉霄门下之后,左襟绣的便是一朵绿梅。   虽说水澜天门规里明文规定了凡本门弟子,必须着月白广寒袍。   不过本任掌门尊主亲自带头破了这条门规,一众长老们也跟着上行下效,叛逆得很。   所以这条门规也没什么人遵守就是了。   而现在,程昭雪的衣服上是金线绣成的沧海浪纹,左襟上的师门记号从绿梅变成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粉嫩桃花。   腰间的纹饰也更精致,坠着数条珠华宝串,闪烁着彩色光华,夺目得很。   玄都长老?   骆渊歪着脑袋,不解地望着小师兄。   按理来说,除非是师尊死了,再由亲传弟子接任行宫,继承长老之位。   就算是这样,师门记号也是不会变的。   可现在绿梅变成了桃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程昭雪越过玉霄,自立门户,单开了个行宫。   云雨长老觉得有些意外,“玄都,你怎么来了?可是想通了,总算是决定收些弟子丰富一下门面了?”   程昭雪微微颔首,先是回应了云雨长老,“确有想法。”随后又看向骆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骆……李长野。”骆渊心想,看小师兄这意思,总不可能是收他为徒吧。   那可不行,太不行了。   那他们不就差辈儿了吗?   程昭雪温声问:“你可愿入我门中修行?”   此话一出,整个瑶台都沸腾了。   犹如一滴水落入油锅,炸到了所有人。   尤其是左丘,他有些忿恨,却不敢在长老面前造次,只敢小声嘀咕:“长老,他这灵根如此羸弱,为何还能成为内门弟子?”   ---------------------------------------- 第14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4   程昭雪在外一向端着温柔架子,说话轻声细语,慢条斯理。   “他与我有缘。”程昭雪问骆渊,“不知你可愿拜我为师?”   骆渊:“不……”愿意。   李明熙赶紧捂住了骆渊的嘴巴,“我哥哥愿意的,就是他受了伤,脑子不太清醒,还请长老不要怪罪。”   他拼命给骆渊使眼色:快同意啊!   这等好事,傻子才不同意。   骆渊想着,本来也是为了来看程昭雪一眼,入他门下,日后不就是可以天天见,年年见,想见就见?   他心念一动,在心中一边愧对师尊,一边用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在小师兄脚边。   除了心理上的别扭,还有身体上的别扭。   他感觉断掉的肋骨开始戳自己肺管子了。   “拜见……师尊。”他艰难地说完,只觉得浑身的筋骨突然不疼了。   是程昭雪素手一指,施法修复了他断掉的肋骨和手臂。   “跟我走吧。”   “等等!”骆渊指着李明熙,“能不能把我弟弟一块儿收了?”   反正徒弟这玩意儿吧,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此言一出,就连云雨长老都开始扶额了。   这小子怎么跟头前那个火灵根一样,别的不说,胆子忒大。   骆渊扯着李明熙的手按向通天石,霎时间,金光大作。   “竟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极品金灵根!”云雨长老大喜,“玄都,答应啊,这买卖稳赚不亏。”   就连云层之上的三位长老都有些惊诧,本来还以为今年的新弟子中,矮子里勉强能拔出几个将军,没想到竟然出现个极品金灵根。   这样的灵根,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少说也是宗师起步。   偏偏程昭雪却摇头,“收一个足矣。”   眼看气氛僵持起来,骆渊没皮没脸地说:“别嘛,俩一块收了呗,小师……”话到嘴边他猛然惊觉不对劲,赶紧扭转乾坤,“师……尊。”   这要是一句小师兄钻出来,他这位嫉恶如仇的好师兄非得将他再次扭送去天道司不可。   阴差阳错开了新号,还是苟一点比较好。   只是这一拜,梅寒居的师门辈分,算是彻底乱了。   程昭雪低头一看,少年血糊糊的爪子正抓着他的衣袖,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骆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小师兄干干净净的月白广寒袍上染了一个脏兮兮的血手印,极其不雅。   他心虚地松开手。   云雨长老出来和稀泥,“哎呀,小友,你这弟弟灵根这么强,肯定是能进内门修炼的,不必拘泥于是否同门嘛。”   他仰头看着云层问:“诸君就没点想法?”   叶独秀沉思片刻,问身旁两人:“你们意下如何?”   吞光默不作声。   申屠道:“我弟子挺多的,这个就让给你吧。”   申屠心想:看你挺想收的。   叶独秀听后,也不客套了,随即跳下云层。   “这位小友,不如入我门下修行如何?”叶独秀道,“在下文渊居士,在修仙界还算是有些薄名。”   骆渊凉凉地说:“是,挺有名,就是爱多管闲事,记性还不太好,早上差点把人家打死,这会儿又要收人家做徒弟。”   叶独秀凝神一看,这才认出了他二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午的事,是叶某不对,在这里给小友赔个不是。”   要说之前瑶台一片死寂,这会儿就是一片抽气声了。   试问,谁家长老姿态能摆得这么低?   往日高高在上的仙君,今天扎堆儿出现不说,怎么就跟乡亲邻里似的,跟谁都能闲聊搭两句话。   太接地气了。   堂堂水澜天一宫之主,哪有跟个小弟子道歉的道理。   可叶独秀偏偏就是这样做了,丝毫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自己。   李明熙惶恐得很,赶紧摆手,“仙君言重了。”   骆渊在一旁道:“光是赔礼有什么用,也不说送点法宝啥的。”   叶独秀掏了掏自己的乾坤袋,从中捧出一卷刚摘抄好的修仙概论,“叶某身无长物,这书卷乃是我昨夜挑灯抄录的,胜在心意,还请小友不要嫌弃。”   李明熙还在发愣,云雨长老提醒道:“咳咳,小友,该拜师了。”   李明熙这才如梦初醒,接过书卷,叩拜师尊。   叶独秀法器为笔,他写出来的字就算不是什么法诀,也多少能辟点邪祟,对于还没有入境的新人来说,十分够用了。   以往宗门招新时,总有一部分天赋卓绝的弟子进入内门。   哪像近几年,诸位长老蹲云层上一整天也找不到一个合心意的弟子。   就连掌门尊主在年底开年会时也免不了长吁短叹,说修仙界大不如前。   这也无怪乎掌门尊主这样感叹,实在是修仙界近几年没什么有潜力的新人冒头。   哪像三百年前,那才是真的群雄四起,扔一块石头下去就能砸到一个名震四野的新晋宗师。   拜完师,兄弟二人就要分开了。   李明熙双眼通红,眸中含泪,反复嘱咐骆渊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哥的身体。   骆渊听得耳朵起茧,把李明熙扔给叶独秀,“赶紧走吧你。”   云雨长老只当是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乐呵呵道:“两位小友不必难过,过段时间的古灵池秘境开启时,不同师门也能组队,届时你们兄弟二人就能再度相见了。”   云雨长老所说的古灵池秘境,是凡人踏入修仙之途的第一个机缘。   古灵池秘境开启之时,不限内门外门,届时所有与秘境境界符合的弟子都能进去,触发属于自己的奇遇。   李明熙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叶独秀走进传送阵,灵光闪动间,骆渊似有所感,抬头看过去。   不过转瞬之间,传送阵上已经没有那二人的踪迹了。   程昭雪抬手,摸了摸骆渊的头顶,“我们也走吧。”   “是。”骆渊别扭地给小师兄行礼,心想:万一之后遇到了玉霄,可不得尴尬死,那到时候该叫玉霄师尊还是师祖?   那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脚趾扣地,尴尬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偏偏到了此刻,他又不能自爆身份。   万一说了,小师兄非得再次将他扭送到天道司继续受刑不可。   ---------------------------------------- 第15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5   水澜天纵横百里,幅员辽阔,地势复杂。   若不使用传送法阵,单靠御剑飞行,那是相当受累的。   然而水澜天的传送法阵唯有密令方能打开使用,各方行宫的密令由长老亲设,一般只有本门弟子才会知晓密令内容。   程昭雪温声地给骆渊解释传送阵如何使用,笑得极其温柔。   只是一贯温柔的眼眸中透着哀伤,连带着袖中抖落几朵桃花。   桃妖嘛,开心就开花,不开心也开花。   以前他总顾忌着自己妖族身份,能藏就藏,而今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大庭广众之下,也敢开花了。   骆渊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远远的人群,心想,这也算大庭广众之下。   也不知这些年这只小桃妖有没有隐藏好自己的身份,骆渊下意识替小师兄担心,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唾弃自己。   多余管他的闲事。   传送阵启动的瞬间,骆渊遥遥望了一眼梅寒居的方向,只是隔着山峦迷雾,半点看不见从前。   程昭雪如今的行宫乃是孤零零一片悬在无垠海上的湖池。   此地僻静,圆盘似的暖橙湖池连接着天海,中间生着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树下仅有一处玲珑水榭。   水榭背后立有一奇石,上刻小清寂洲四个字,字迹遒劲颇有风骨,也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骆渊在水榭最角落的一间房住下。   本来骆渊还纠结着,要怎么面对程昭雪。   结果程昭雪只是将他带回小清寂洲后就不管了,骆渊觉得无聊,在小清寂洲瞎逛了圈,觉得这里实在不像是个长老居住的行宫。   绕湖池一圈都用不了半炷香,站在水榭的浮台上都能将整个小清寂洲尽收眼底。   小师兄这长老做得未免也太过憋屈了,这情况,难怪只收一个弟子。   就这么个小地方,多住一个人都显得拥挤。   他心头愤愤,这不是明摆着掌门尊主欺负人么。   水澜天无主之地那么多,偏偏给程昭雪分这么个穷酸的地方。   骆渊突然顿住,心想:等等,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在心疼程昭雪?心疼我那个绝情狠心的小师兄?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了之后,一巴掌打醒了自己。   头前几百年的单相思,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   只应了那句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骆渊也没心思修炼,仰躺在浮台上晒太阳,忽而听到了檐铃晃动的声音。   他寻声找过去,却见花树上挂着一串贝壳做的檐铃。   风吹时,花树簌簌落下粉色桃花瓣,檐铃就在粉色的风里晃动着。   这一刻,骆渊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串檐铃他再熟悉不过,是他在渡口一枚一枚的捡回来,亲手打磨串好的。   后来挂在程昭雪的檐下,一挂数年。   为什么他还留着这串檐铃?   总不能是怀念他吧……怎么可能!   当初小师兄为了人间正道,为了制服他这个魔头,一剑刺破他的胸膛,然后还亲手将他送去了天道司上审判庭。   “你在看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程昭雪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从房中走了出来。   骆渊仰起头,他这具新身体的年纪最多只有十七八岁,身体也格外孱弱。   “这檐铃看起来这么破旧了,为何不扔?”   “这是我的道侣留下来的东西。”程昭雪温声开口,像是在怀念什么,“虽说破旧,却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骆渊心想:你放屁!   道侣?狗屁的道侣!   他妈的就是你养的一条狗也该有点感情吧,你他妈修的又不是无情道,赶尽杀绝之后还有脸说咱俩是道侣。   道的哪门子侣。   一想到这里,骆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侣?”   程昭雪颔首,并不多做解释。   虽说也有几百年未见了吧,骆渊对程昭雪的套路却熟得很。   他这位小师兄的心机有多深,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从程昭雪口中说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假的,还有一句你得拆开来,只信一半,因为剩下的那半句可能还是假的。   骆渊望着程昭雪的脸,试图从他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看出些许的端倪。   结果端倪还没看出来,自己反倒先失了神。   曾在虚无之地疼得死去活来的每一个夜里,这张脸被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他长得极美,自小便生得一副男身女相,又是花妖,容貌比一般女子还要昳丽,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笑起来更是要命,恨不得把刀子放到他手上,然后拍着胸脯豪言壮语:“随便捅,随你高兴。”   不看脾气秉性,单看他那张脸,他便担得起风华绝代四字。   如此这般,不免又让骆渊想起自己的曾经是有多愚昧无知,细数他明里暗里着过程昭雪多少的道儿,恐没个三四册书卷来记录,是写不完的。   程昭雪城府极深,又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对你喜笑晏晏,下一刻可能就会在你背后捅上一刀。   更可气的是,捅完还会哭哭啼啼地说不是他。   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心机城府,在这世上,没有他程昭雪算计不到的人。   下至水澜天三万弟子,上至整个修仙界,无一个人能逃过程昭雪的股掌之间。   上他当的人多了,难免惹了众怒,因此还有人特地给他取了个诨号,叫芙蓉仙君。   关于芙蓉仙君,还有一段颇为流氓的词。   无垠之海,水澜天。   芙蓉仙君,欢喜禅。   劫少年,抢人夫,做尽天下勾栏恶。   天难容,地难收。   千人枕,万人睡,破烂躯壳教人恨。   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个不讨喜之人。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整个修仙界,极少有人能拆穿芙蓉仙君的真面目。   于大多数人来说,水澜天的玄都仙君温柔似水,矜贵雅正。   甚得无知修士的喜欢。   早在三百年前,骆渊想,自己也算是无知修士中最无知的那一个,实在没脸说别人。   “师尊的道侣是谁?”骆渊露出少年人才有的烂漫笑容,似乎只是好奇。   程昭雪垂下眼,“你会知道的。”他岔开话题,“这几卷书你且看看,待你入境后,我再教你其他的。”   他袖子一挥,几卷书册出现在手上。   骆渊接过来一看,都是些吸纳灵气的功法。   “是。”骆渊装乖有一手,似乎真当自己是个老老实实的徒弟。   ---------------------------------------- 第16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6   程昭雪来无影,去也无踪。   桃花瓣散去后,人就不见了。   “做长老之后这么忙?”骆渊捧着书卷,自言自语地说,“老子绝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程昭雪,你等着,宗门大比那天我肯定丢光你的脸。”   让世人好好看一看,玄都仙君座下亲传弟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废物。   他做他风光霁月的济世仙君,我做我阴沟里苟且的恶臭老鼠。   骆渊这么想着,手里的书卷随手一扔,在原地躺下,假装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半晌后,骆渊坐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行,万一天道司的那群老东西发现我了,肯定得把我重新关回去。”   修炼,现在就修炼。   就算将来哪一天被人发现了身份,也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只是火灵根修炼起来总是要比其他灵根更困难,许多火灵根甚至连入境都要花去数十年。   就算有了上辈子的经验,骆渊还是觉得吃力不已。   他开始琢磨起歪门邪道来,想着要不然去十六行宫之一的东吾宫里顺点丹药,走个捷径。   ……   玉蟾宫悬沉于水下,整座宫殿都以苍玉打造,通透至极,尤其是正殿的墙壁,能直视海中游鱼水花,大鱼从头顶游过,只留下盘旋于耳畔空灵的长鸣。   金琉璃的司星命盘极大,径直也有十来尺,上刻八卦五行,很是古朴,与深邃雅致的宫殿格格不入。   她病恹恹地坐主位上,脸色一如既往的惨白,连气息都极其微弱。   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金琉璃闭着的眼不曾睁开,只道:“你来了?”   程昭雪开门见山,“他是吗?”   金琉璃轻笑,“你心中已经有决断了,不是吗?”   程昭雪抿着唇,眸色有些沉,“可我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景宣的气息。”他有些踌躇着开口,“我担心……”   他不是他。   金琉璃道:“景宣已经死了,玄都,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可……”程昭雪想辩解,可一想到那盏熄灭的命魂灯,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琉璃朝司星命盘虚虚一点。   司星命盘飞速旋转,无数卦象翻飞,溢满整个宫殿。   待风停下后,金琉璃说:“玄都,你看,卦象长明。”   金琉璃就差没明说了,可她又不能明说。   虽然神明不管苍生,可天道的压制还是存在。   占卜预知始终还是说不得,她在心中长吁短叹,现在的小年轻,悟性就是太差了,以至于她的玉蟾宫已经好些年没进新弟子了。   程昭雪忽然问:“如果天道司发现景宣……他会怎么样?”   金琉璃说:“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抓回去了。”   程昭雪蹙起眉。   金琉璃继续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毕竟景宣已经死了呀,就算是审判庭,也不能审判一个死人吧。”   程昭雪垂下眼,道谢后离开了玉蟾宫。   他前脚刚走,金琉璃忽然睁开眼,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顿时更白,虚弱得似乎下一刻就要仙去了。   她艰难地举起手,冲天道比划了一个不雅的手势。   ……   程昭雪回到小清寂洲时,骆渊正盘腿坐在花树下纳气入定。   纳气入定,待灵气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在识海之中,结出金丹,即是入道。   此间境界又分了三级,意为三界。   无人、无我、无天。   无我境之上,便是宗师了。   再往上的无天境修士少之又少,在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几个来。   上辈子骆渊死时,也才堪堪到了无我境六重,离破境还早的很。   不过他一个火灵根能修到宗师的境界,也算是极其难得了。   有了上辈子的经验,这回修炼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他闭着眼感受着诸天灵气,自然没有看到,有人在不远处一直为他护法。   萤绿的光点润物细无声,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骆渊花了三天时间结丹入境,如此恐怖的入境速度,让他不得不多想。   虽然上辈子那么风光无限,那也是无数机缘和勤奋换来的。   寻常修仙者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无法入境才是常态。   三天入境,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小师兄在暗中帮忙了。   他心中叹息,总觉得自己这境界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入境后,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甚至连个头都窜了一节。   只不过年纪摆在这里,他还是没有程昭雪高,为此还暗自伤神了许久。   本来骆渊以为小师兄会教他剑法,毕竟是剑尊首徒,剑法自是妙不可言。   可小师兄似乎不打算教他剑法,甚至连基础的佩剑都没有发给他。   来小清寂洲一段时间后,小师兄除了时不时指点他修炼之外,基本没有管过他。   骆渊觉得自己就跟小师兄养的小宠物似的。   想起来就逗两下,想不起来就当没这么个人。   他一边在心中鄙视小师兄这种没有师德的行为,一边找时机想回梅寒居看一看。   小清寂洲虽然有传送阵,可是他却不敢光明正大用,毕竟梅寒居的密令只有三个人知道。   现在他自己死了,密令除了师尊,就只有小师兄知道。   他要是回梅寒居,不就等于告诉小师兄他身份有问题么?   可小师兄现在做了长老了,一般的委托分不到他手里,他自己也没想着出去挣点窝囊费,天天在小清寂洲吃茶听雨。   是的,这人兴致上来了,就爱在湖池上施法下雨。   花和水一起落在湖池里,他能就这样看一整天。   桃妖的兴趣爱好总是要别致点,骆渊安慰自己,然后认命的划着小木船清理花瓣。   本来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问题,小师兄就跟喜欢折磨他似的,非要让他亲手捞起来。   要不是因为他现在还打不过小师兄,他多少还是要反抗一下的。   只可惜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骆渊等啊等,可算等到了程昭雪被掌门尊主叫走了,此时简直就是回梅寒居最好的时机!   他扔了书卷跳进传送阵,灵光启动时,他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小清寂洲的密令……   ---------------------------------------- 第17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7   这就相当尴尬了,去得回不得,这跟顾头不顾尾有什么区别?   只是现在也容不得骆渊想别的了,灵光停止后,他已经站在了梅寒居宫殿的大门口。   踏进梅寒居时,骆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副衰败破烂的庭院,会是几百年前人人倾羡的十六行宫之首。   原来的香雪海已是满目荒凉,竟连一株梅树都没有了,唯余了那些梅树老桩也掩埋在了杂草乱木之中。   这些梅树老桩上覆满焦黑,像是被火烧灼了一场,满目炎凉。   穿过香雪海,踱步至殿中,整个梅寒居都被杂草埋了,原先他们住的北偏殿的小院里满地枯枝,杂草生得比人都高,连处落脚之地也无。   倒是回廊尽头生着一簇郁郁葱葱的竹,竹下还开了一株茂盛的铃兰花。   骆渊一见这铃兰,便想起了一些过往琐事。   这铃兰原本不是梅寒居之物,是程昭雪说想要,他厚着脸皮从东吾医官宋轻舟那里软磨硬泡讨来的。   一开始宋轻舟死活都不愿意,骆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半个时辰,“我实在是喜爱这铃兰得很,医官既然不好忍痛割爱,那只能我受点委屈,在东吾宫多住几日了。”   宋轻舟吓得赶紧挖了铃兰丢给他,含含蓄蓄的叫他快点滚。   骆渊不爱花,也不会赏花,顶多能分清楚颜色大小,让他往细了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程昭雪却极喜欢,甚至还引了灵泉灌溉,日日精心照料,养得枝繁叶茂。   骆渊觉得他多半是受了师尊的影响,毕竟有个爱梅的师尊,很难不会教出一个爱花的徒弟。   整个梅寒居,也就这簇铃兰能看到一点从前的影子了。   师尊去哪儿了?   他被关进虚无之地的这些年,梅寒居到底发生了什么?   骆渊在满腹疑惑中踏入破败腐朽的宫殿。   玉霄这一生仅两个爱好。   爱与人比武论道,爱他的青芝玉蝶梅。   他极其珍爱这片梅林,打理也从不假他人之手,灌溉、修剪、施肥、捉虫……凡事亲力亲为,烈日遮阳,暴雨挡雨,什么灵丹妙药都紧着他的梅树先用,比养徒弟要细致百倍千倍。   可现在梅林被烧毁了,什么都不剩下。   进到宫殿里,沿途石阶上覆满青色苔霜。   骆渊一边走,一边想,小师兄或许一次都没回来过,否则梅寒居不至于荒凉至此。   廊亭的柱子上还有深深浅浅的刻度,是玉霄给他俩丈量的身高。   最低的那个刻度是骆渊刚来梅寒居那年丈量的,稍微高一点的那道痕迹是程昭雪,也就只有那一年,往后的每一年里,骆渊都要高过程昭雪。   回忆一点一点的被捡起。   程昭雪在这里练过剑,在那里背过法术口诀。   小亭上有他与自己博弈时的孤影,长几案有他斟茶时留下的余香。   每一处都有程昭雪的影子。   每一处都是程昭雪。   一时之间,偌大梅寒居竟压抑得像座回忆的牢笼。   他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摆设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连他堆叠在案几上的桃花都腐朽成了灰烬。   他皱起眉,掩了口鼻避开灰尘,在暗格中取出了一枚桃核,盯着桃核看了半晌,才缓缓收进怀中。   到底死过一次了,爱啊恨啊的,轻轻拿起,怎么都放不下。   离开梅寒居时,他回头深看了一眼破败不堪的宫殿。   万般思量,只余了一声叹息在微不足道的风里。   骆渊心情烦闷,又不知道小清寂洲的密令,思来想去,决定去找郦遥。   骆渊默念了一遍三生渠的密令,传送阵启动时,他还很是惊讶了一番。   惊的是三百年都过去了,郦遥竟然还不曾改过密令内容。   说起郦遥,就不得不提到修仙界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   郦遥参加宗门大比时还不到十四岁,手执极北雪域仙鸟所造的白骨鞭,以一己之力单挑百宗大门的少年英豪,夺得了那届宗门大比的魁首。   或许别的门派也有少尊主,只是出门在外,若是有人提起某家少尊主,也只会想到水澜天郦遥。   水澜天少尊主郦遥,天之骄子,尊贵无比。   他就是那位能让云雨长老专门用卷轴来记录的水灵根天才。   只是这位天之骄子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十分难以启齿,他向来遮掩得好,却不曾想被骆渊发现了。   彼时骆渊还只是个外门弟子,被授课仙君罚抄驱邪咒,半夜初歇,月华清凉。   刚夺得宗门大比魁首的少尊主悄无声息地从殿前奔过,在窗纸上的黑影徒留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殿外虫鸣寂寥,骆渊心想,这么晚了,竟有人来望舒宫刻苦?   还没踏出殿门,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尊主穿着黑袍帽兜,隐约只能瞧见他线条还不太分明的下颚。   他蹲在地上,正满心欢喜地抚摸着那只在水澜天横行霸道的小白猫。   小白猫在他怀中软成一团绒毛球。   少尊主一会儿揉猫头,一会儿又捏猫脖子,最后抱起那只小白猫狠狠地埋进柔软的猫肚皮里,深吸了一口气……   平日里说话都带着不屑与尔等凡夫俗子计较的傲气,趾高气昂的少尊主,私底下竟痴迷小猫,还不惜深夜前来与小猫相会。   此番情谊,连骆渊看了都不禁为之动容。   察觉到身后有人,郦遥匆匆放下猫,耳尖有些微红,声音却透着怒意。   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霸道的威压扑面而来。   骆渊远远地就瞧见了郦遥那阴冷的脸色,心头一凉,少尊主如此绝密事件都叫他遇到了,这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白骨鞭在郦遥手中猎猎生风,似乎下一刻就要直索骆渊狗命。   骆渊当机立断,扯了布条蒙住双眼,执着木棍在地面敲打,扶着门框摸索着探出头来,“谁啊?”   小白猫正逢时“喵呜”了几声。   骆渊笑道,“原来是你啊。”他从怀中摸出半个没吃完的饼子,“是不是又饿了?吃吧。”   小白猫奔过去,衔着那半个饼子就跑,速度快得郦遥都没反应过来。   郦遥仔细地打量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他是不是真的瞎。   骆渊察觉到郦遥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也不慌,淡定地关上门,逃过了一劫。   后来骆渊拜入玉霄门下之后,时常去到各地行宫听学,那时才与郦遥熟识起来。   一开始郦遥还端着少尊主的架子,颇高高在上。   熟识之后才知道郦遥此人虽骄虽傲,却是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年。   骆渊少时活泼,带着郦遥上山捉鸟下海叉鱼,十分不合礼数,将好端端的高贵少尊主带跑了偏,任谁看了都不敢相信这么接地气的人是水澜天的少尊主。   ---------------------------------------- 第18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8   三生渠的宫殿宛如巨大的水榭,不远处恢弘的白色高墙上片片黛瓦,将三生渠围于其中。   曲折的长廊立在海上,海面浮着无数青玉花。   三百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年复一年,一点变化都没有。   骆渊熟练地转到了郦遥的院子。   他这院子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形成了一片颇为壮观的水底建筑群。   分明是海水,水里竟然养着红尾锦鲤。   骆渊觉得有些新奇,看见桌案上有一把鱼食,抓了把鱼食丢进去,引得锦鲤争相抢食。   一条小鱼游到水底,触及到随波而动的发丝,吐出一串泡泡。   小鱼围着男人游动了一圈,然后亲了亲他的耳朵。   水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水底修炼的人,他猛地睁开眼,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盯着摇曳水面上隐约的身影。   竟有人如此大胆,敢擅闯少尊主的地盘。   郦遥闭上眼,复睁眼时,冰蓝色的双眸变回了黑色。   骆渊见郦遥从水底出来,道:“你这鱼挺胖啊。”他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心道:若是还能召出火团,说什么都得烤一条。   郦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你是谁?”   骆渊指着自己,“你猜猜看?”   郦遥沉下眼,脚下的海水瞬间化作寒冰,作箭矢模样朝骆渊飞去,“速速离去。”   “不是吧你,真认不出我了?”骆渊一边躲开水化冰,一边咬牙切齿,“郦小鱼,别逼我在他乡树上贴满你和小畜生的亲密留影。”   郦遥怔住了,他从未见过眼前之人。   可这名字……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然而那个人已经死在虚无之地。   澎湃的海水归于平静。   郦遥冷声问:“你是谁?”   “咱俩可是亲密无间的狐朋狗友,给你个机会,你猜一下。”   骆渊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拂掉身上的冰渣,就在他以为没事了之后,突然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毫不留情地朝他卷来。   妈的!这郦小猫搞偷袭!   骆渊一边躲一边破口大骂,“郦小猫你完了,你等着,明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你半夜吸猫——”   他话还没说完,尾音就卡在喉咙里,在半空旋了好几圈。   “老子要……撕烂……你的尾巴……”   郦遥听到这话,缓缓收了法术,然后不太确定地问:“景宣?”   只是他收得晚,骆渊已经让水柱卷得头晕目眩,从半空中掉下来之后干呕半天。   郦遥嫌弃地用两指提着骆渊的衣服,“没事吧?”   “呕……你他妈的……呕呕呕。”骆渊总算是喘匀了气儿,“你怎么不直接打死我算了。”   郦遥看着他半晌,“当真是景宣?”他脸色复杂得很,“夺舍?”   “不知道,眼睛一睁就发现活过来了。”   郦遥显然还是有些不信,毕竟这世上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禁术,大多在天梯断裂时被上头的神明都收回去了。   不过遗落在人间的秘术也不是没有……   郦遥在心里斟酌着这话的可信程度。   骆渊朝远处廊桥下的小白团子招手,“娇娇,过来。”   小白猫听到自己的名字,踏着傲娇的小碎步挪到骆渊脚下,被他托着肚皮抱了起来。   娇娇正是当年那只少尊主夜会的小白猫,也不知道这些年究竟被郦遥喂了些什么丹药,三百年过去,普通人早就轮回转世好几次了,它却还是记忆中那只小小的糯米白团子。   “你看,娇娇都比你聪明。”骆渊捏了捏猫爪子,小白猫懒洋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可……怎会?”郦遥说,“你的命魂灯都熄了,当时程昭雪都差点开禁术下地狱去找你了。”   “他找我做什么?”骆渊只想到一种可能,“鞭尸?”   听到这话,郦遥眉头一皱,看骆渊的眼神顿时奇怪起来。   “你若是景宣,应该知道君子剑法。”郦遥以水幻剑,冰蓝色的剑扔到他脚边。   那意思不言而喻。   骆渊都有些无语了,都还不信他?   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这点信任都没有。   说起这君子剑法,还是当年郦遥和他一起研发的,这剑法不伤人,只破衣,极其下三滥。   他没正经读过几年四书五经,所以起的名字相当简单粗暴。   直接叫下三滥剑法显得不够大气,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叫它君子剑法。   骆渊问:“你确定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个剑法?”   他瞅着郦遥那一身繁琐的袍子,“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先说好,你别用尾巴抽我啊。”   郦遥还想狡辩一下,“什么尾巴,听不懂。”   骆渊耸耸肩,“随便。”   他举着剑,“我上了啊,你克制一下,不要反抗。毕竟我现在才刚入境,又没什么灵力驱使,很可怜。”   郦遥做了一个‘你请’的动作。   虚虚几招过后,郦遥认出了剑法,他伸手轻轻一点,骆渊手里的水剑顷刻间就化成水从手里流走了。   骆渊怒道:“说好不反抗的呢?”   “信了。”郦遥眼珠子转了转,甚是玩味地说,“景宣,你现在很弱啊。”   “……”骆渊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少尊主他……”   方才高高在上的少尊主现在表情也丰富多彩起来,他怒道:“你有完没完,就那点破事你死了还忘不掉?”   “那我记忆好我有什么办法。”骆渊问,“有吃的没,饿了。”   郦遥迎风掐了个诀,不多时,一盘盘新鲜瓜果鱼贯而入。   仔细一瞧,每个果盘底下都有一只圆滚滚的小精怪,因它们实在是太小了,完全被果盘遮住了身形,因此看起来像是果盘自己飞来的一般。   骆渊没跟他客气,随手拿起一个灵果“咔擦咔擦”吃起来。   “程昭雪知道你活过来了吗?”郦遥问。   “应该不知道吧。”   郦遥突然大惊,“等等,你就是他前段时间收的那个火灵根弟子?那你们这辈分……”   岂不是乱套了?   “骆渊死了,我现在是李长野,我们身份怎么了?”骆渊说,“哦对了,你知道我师尊去哪儿了吗?我刚刚回梅寒居看了一趟,里面空得跟他死了似的。”   郦遥说:“他死了。”   ---------------------------------------- 第19章 拜山门又见桃花9   “哦。”骆渊愣了几息,立马反应过来,“什么?他死了?真死了?”   “不能吧。”骆渊有点不敢相信,这世上能打得过玉霄的人多,况且以他的修为,再活千年也不是问题。   “准确的来说是失踪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情。这事儿你得去问程昭雪,他最清楚。”   骆渊听到这话,别扭地说:“不问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透红尘准备修无情道的表情。”   “得了吧,现在说得有鼻子有眼,等程昭雪勾勾手指头,你又死乞白赖贴过去了。”   骆渊心想,自己这外在形象竟然这么糟糕吗?   舔小师兄舔到人尽皆知了?   “那不可能。”骆渊哽着脖子,“我堂堂火系宗师。”   开什么玩笑!去舔一只妖!   郦遥懒得拆穿他,施法招出一个剑匣,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剑我找到了。”   剑匣之中,是一柄生锈的长剑。   骆渊看了一眼,“哦,是我的武陵。我就说嘛,你常年在海里游来游去,肯定能捡到宝贝。”   “现在算不上宝贝了。”郦遥道:“在无垠海里泡久了,已然是没什么灵气了,再开刃也不过是把废铁,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骆渊接过长剑,轻声道:“我不用剑了。”   郦遥一怔,笑道,“我当然知道,你还是适合用长枪,剑并不适合你。”   骆渊轻描淡写地说,“哎,可惜我的长枪断了。”   郦遥刚想安慰他,却见一脸淡然的少年扬了扬手中的长剑,“谢了。”   “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也是。”   三生渠的凉亭木头太硬,久坐有些腰酸背痛。   “话说,少尊主,你知不知道小清寂洲的密令?”   “你觉得程昭雪会把密令告诉我?”郦遥顿了顿,道,“他没告诉你?不应该啊。”   骆渊羞涩一笑,“那只能麻烦少尊主给我漂亮的师尊传个音过去了。”   ……   程昭雪来三生渠领人的时候,骆渊面前的瓜子皮嗑了一地。   看到小师兄的一瞬间,骆渊心里还是有点心虚的。   毕竟水澜天所有人都知道,玄都长老跟少尊主那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这俩人平时谁也看不惯谁,见面都得刺对方两句心里才舒服。   然而,现在玄都仙君刚收的亲传弟子跑来三生渠跟少尊主玩,一般道上的人都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打脸。   看得出来,小师兄出门的时候挺急,一头青丝随风扬着,没有束冠也就算了,衣着也很随意。   瞧着倒是不太像来兴师问罪的,骆渊厚着脸皮跟小师兄打招呼,“……师尊。”   妈的,师兄变师尊,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别扭。   程昭雪朝他招手,“过来。”   骆渊老老实实走到小师兄身边。   郦遥对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毕竟有的人重色轻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师兄替他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头发,跟关爱儿子似的,温声问:“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骆渊被小师兄突如其来的关心吓得后背直冒汗。   主要是以前着他的道儿太多了,以至于现在一听到他用腻得出水的温柔调调说话时,骆渊只觉得小师兄没安什么好心。   他硬着头皮等待着小师兄的后招,结果无事发生。   今天这架势……倒还真像是小师兄单纯的关心他一下。   没想到几百年不见,口蜜腹剑的小绿茶竟然还转性了。   骆渊转念又想,他现在的身份可是小师兄的徒弟,小师兄以前用来对付他的那些心眼,应该用不到徒弟身上才是。   这么想着,他突然底气又回来了,扭头冲郦遥道:“我刚刚跟你说的事儿别忘了。”   郦遥道:“放心吧,忘不了。”   程昭雪果然没说什么,只是领着他踏入传送阵。   回小清寂洲的路上,程昭雪轻声说:“先前忘记告诉你了,小清寂洲的密令,是我道侣的生辰。”   骆渊心不在焉地点头,心里却没当一回事儿。   这小桃妖也就是看他死了,满嘴谎话也没人拆穿。   且不说他们之间没有证过天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真是道侣,试问天底下,有哪家小夫郎这般狠心,亲手把自己男人送上绝路?   没有吧?   这天底下能杀夫正道的,也就只有他程昭雪。   但凡他心里对他有半点情谊,也不会亲手将他交给天道司。   就是不知道演得如此深情,是演给谁看的。   见骆渊不语,他忽而又轻笑,“你或许不知我道侣是谁,他是我的师弟骆渊。”   “我知道,那个火灵根的宗师嘛。”骆渊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听说他很厉害啊。”   古往今来被关进虚无之地的第一个人,这种名声讲出去都十分有面子。   别管好面坏面,总之,黑红也是红。   程昭雪莞尔,“你好像对我夫君很了解。”   骆渊立马面无表情道:“不知道,不认识,不了解。”   程昭雪笑而不语。   回到小清寂洲后,程昭雪也没有为难他。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徒弟跟死对头在一块儿玩。   骆渊见他无所作为,心里既高兴又不高兴。   这明显就是他这个做师尊的对弟子不上心。   骆渊心想,他就算是换了个壳子,也不至于被小师兄忽略到这种程度吧?   就这还道侣呢。   骆渊心中不畅快,就连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宁。   他做了个梦。   水澜天换了一番境地,到处都燃起了熊熊烈火,无数同门坠落进无垠海深处,摇光殿残破不堪,到处都是尸骸血肉,一片肃杀。   尸山血海之中最后只剩下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一声痛至魂魄的嘶吼。   “不要——”   骆渊猛地惊醒,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也剧烈地起伏着。   好半晌,他才恢复平静。   他身上也落了些花瓣,拂开桃花,从剑匣里取出生锈的长剑走了出去。   湖池中映照着星汉迢迢。   他拔出剑,对着月光看了看,锈迹几乎腐蚀了整个刀刃,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却还熠熠生辉,其下两寸处还隐约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刻字。   武陵。   ---------------------------------------- 第20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1   这把剑的名字,还是他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武陵,桃花源之意。   当时他对程昭雪的心思见不得光,暗戳戳地给自己武器起了个和桃花相关的名字,假装自己是修仙界千年以来的第一深情。   可如今,这把剑锈迹斑斑,不复从前的荣光了。   骆渊拂开衣袍,在水边磨起剑来。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之前那个梦,水澜天何时有那番景象了?   作为天下第一宗,水澜天几乎汇聚了整个修仙界的中坚力量,自水澜天开宗之日起,从未发生过如此灾祸。   难不成他就跟大家说得一样,就是一个宗门叛徒,恨不得水澜天覆灭,所以晚上做梦也会梦到?   不能吧……骆渊心想,他其实还挺喜欢自己的师门来着。   直到剑身寒光乍现,骆渊才停下来,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与从前相差甚远。   再怎么打磨,也回不去从前那般削铁如泥了。   天外已经泛起了丝丝光亮,天光在鱼肚白间翻涌,一轮鎏金似的太阳从海面升起。   小清寂洲的湖池也因阳光照耀下变得更加通透,水面浮着桃花朵朵,湖池水与大桃树倒是相得益彰,唯美得很。   程昭雪见他磨剑,便以为他是在为进入古灵池做准备,于是道:“你不必担心,我有办法陪你一起进古灵池。”   骆渊茫然地抬起头看他。   小师兄就这样逆光站在水榭的亭阁下,这一瞬,哪里像妖,分明是跌落红尘九天的仙。   他反应了一会儿,哦,对,古灵池秘境要开了。   这秘境对修为卡得很死,无人境五重以内的修士才能进去。   然而程昭雪现在已经修至宗师,境界比当年的骆渊还要高两重。   骆渊问:“你要陪我一起进去?”   程昭雪点头。   骆渊又问:“怎么进?”   程昭雪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道谢就有点不礼貌了。   骆渊假模假样地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一阵桃花香气袭来,粉色的花瓣落入湖水之中,程昭雪瞬间闪到骆渊身边,他语气很轻,眼底却有些藏不住的雀跃。   “你……关心我?”   骆渊心想:瞧这话说的,我好歹现在也是你的徒弟,就算再恨你,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才行。   况且,也没有那么恨。   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小心思。   怕表露出来之后,旁人会指着他说:知道舔狗是什么样子吗?就是他这样的。   人都死三百年了,竟然还对他念念不忘。   “嗯……”骆渊道,“现在压制修为的秘术很伤身体吧?”   “你关心我。”程昭雪重复了一遍,似乎心情很好,笃定的语气里带着一些轻快。   骆渊张了张嘴,想让他不要自作多情,结果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直以来,自作多情的人是他,从来都不是程昭雪。   “是是是,我关心你。”骆渊索性不挣扎了,反正他现在是李长野,又不是骆景宣。   徒弟关心师父么,多正常。   他坦然道:“所以你要不然还是别去了,多危险。”   强行压制境界进入秘境,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小师兄身上妖气外泄,到时候都不用等秘境那些凶兽出手,同行的修士一人上来拍一团灵气都能压死他。   程昭雪道:“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我。”   骆渊犟不过他,只是在心里想:你心里能有什么数?   这也不能怪骆渊不信任自己的小师兄,实在是小师兄前科累累,劣迹斑斑。   别人闯祸惹事顶多是抢夺机缘秘宝,程昭雪不一样,因为他是一朵奇葩,所以他惹的全是情债。   修仙界有不少正儿八经的榜单,比如剑修第一丹修第一等等。   当然也有流行多年的野榜,其中一个是:修士最想娶的美人道侣排行榜。   程昭雪断崖式第一,不为别的,他实在太能骗人了。   长得好看嘴还甜,哥哥来哥哥去,佛修来了都不一定能把持得住。   想娶他的无知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偏偏这人还特别没有自知之明,尤其喜欢看别人为了他大打出手。   要不是水澜天场子大,镇得住外头的牛鬼蛇神,程昭雪早就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正因为知道自己小师兄是个什么德行,骆渊才忧虑。   以他现在的水平,根本没办法给小师兄兜底。   忽而,程昭雪轻笑,打乱了骆渊的思绪。   寻常草木化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灵性。   偏偏他跟个狐狸精似的,一双眼不说话都勾人。   况且还是一副惹人怜爱的长相,这谁看了不说一句玄都仙君好皮相。   “非去不可吗?”骆渊问。   “只是一个小小的古灵池秘境罢了。”程昭雪摸了摸他的脑袋,跟哄小孩似的,道:“我会保护你的。”   骆渊瞬间僵直了背脊。   就算是程昭雪扇他巴掌,最先到的也一定是带着桃花气息的香风,其次再是巴掌。   要落在脸上的那瞬间,他又会收起力道,跟调情似的,只留一分力道。   等巴掌到脸上时,火辣辣的感觉不是疼,是爽。   骆渊从未体会过,小师兄竟然还有这么慈爱的时候。   他心里十分不屑,心想:谁要你保护。   同时又觉得,被小师兄保护也不错。   各种心情糅杂到一起,最后只有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他比划着手里的武陵,觉得不太得劲儿。   他好几百年都没碰过剑了,剑法生疏到勉强能挽个剑花。   要是玉霄还在,肯定不认他这个徒弟。   一想起师尊,骆渊又想起梅寒居的荒芜,心中疑团太多,又没立场问,只得憋在心里。   骆渊突然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僵硬地扭头,只见小师兄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盯着他。   “……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骆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脏了?”   程昭雪摇摇头,一双凤目潋滟着水光,“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你也很好。”   所以说有时候真的不能怪舔狗,这话让人听了,很难不起什么别的心思。   骆渊假装没察觉到心底的悸动,不断在心里重复着,今生绝不重蹈覆辙。   结果两个时辰后,程昭雪问他要不要去无饿堂吃饭的时候,他应得飞快,丝毫想不起自己两个时辰之前立过什么誓言。   ---------------------------------------- 第21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2   古灵池秘境,无人境五重以下可入内探寻机缘。   因水澜天远在海外,秘境开启的前三天,宗门就开始组织境界相符的弟子前往中渊之地。   水澜天的飞鱼船可入海,也可上天,三十六头飞鱼拖着一条巨大的豪华船舱,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财大气粗。   负责带队的长老是叶独秀。   骆渊看到他一点都不意外。   主要是他太好说话了,掌门尊主稍微装出为难的样子,叶独秀就自告奋勇地把一堆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破烂事全接过来。   由此可见,责任心太重也不好,总是捡到最辛苦的活儿。   本次古灵池之行,外门弟子三百余人,内门弟子百余人。   船舱有大道乾坤之法,因此就算是外门弟子,也能住到不错的房间。   叶独秀带了两个亲传弟子来处理琐事,这二人站在主厅的正前方给师弟师妹们分配房间的令牌。   骆渊不用参加房间分配,他走了后门,所以他分到了最顶层的豪华大套房。   房间令牌还是叶独秀亲手拿给他的,而早前被叶独秀捡过去的李明熙也在一个劲儿冲他眨眼睛。   骆渊假装没看见。   这原主的弟弟,忒黏人。   此举落在众人眼中,既有羡慕,也有嫉妒。   左丘当即质疑道:“文渊长老,他为何不用排队?”   叶独秀也不生气他的失礼,笑眯眯地说:“小清寂洲就他一个人,排不排都一样。”   骆渊扭头,冲人群之中的左丘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得意的表情让左丘恨得牙痒痒。   离开主厅后,远离了人群,骆渊才将一团粉色的小东西从胸前的衣襟里摸出来。   他属实是没想到,小师兄说的办法,就是化作妖灵跟在他身边。   妖属邪祟,当诛杀。   当然,也有些妖被修士收服,以妖灵的形式和修士结契,也是修仙之路的一种助力。   程昭雪化作的妖灵不过一个三寸长,整个身体都是粉白色的,脑袋也滚圆,跟颗汤圆儿似的,头上还顶着两朵盛开的桃花,背后长着两片碧绿的树叶翅膀。   还挺可爱。   骆渊揉了下小师兄的脑袋,“师……”他顿了顿,艰难地将这个称呼叫出来,“尊。”   难,太难了。   这种背德感,谁懂?   骆渊心想:得想个法子,给小师兄换一个称呼。   “你现在这样我也不好叫你师尊,不如以后就叫你小桃花吧?”   程昭雪啾啾两下,趴在骆渊肩膀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小桃花。”   程昭雪举起粉色的小手:“……”   “小桃花。”   粉色的小手又举了一下。   “小桃花。”   程昭雪被叫烦了,一巴掌拍到骆渊脸上。   骆渊消停了。   他心中琢磨着,以小师兄现在这个状态,必定不会去勾搭其他修士,于是勉强安了心。   飞鱼船日行千里,在古灵池秘境开启前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作为第二次进入古灵池的老油条,骆渊站在一众弟子的后面,开始回忆上辈子的机缘。   上辈子他独自进古灵池,得到了一杆无缨的银色长枪,是古神遗留在人世间的兵器,是真正的神器。   只可惜后来那杆长枪在他被关进虚无之地时,断了。   那段记忆委实太过于痛苦,回忆起自己的兵器,骆渊一阵黯然。   “小桃花,你说古灵池里有没有什么法宝可以修复兵器?”   骆渊问完就后悔了,他现在都不知道断裂的兵器在哪儿,就算找到了修复之法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他现在顶着一个少年的壳子,他的兵器还能不能认出他来都是个问题。   程昭雪现在是妖灵的状态,不可人语。   他飞到骆渊眼前啾啾半天,想起来对方听不懂他的话。   他绕着骆渊飞了两圈,然后一下子扑到骆渊脸上。   骆渊只来得及看到眼前一团粉红,“啪叽”一下贴在他脸上。   骆渊:“……”   紧接着,他感觉嘴角一痛。   是程昭雪咬破了他的唇。   骆渊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桃花妖灵。   “小桃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骆渊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嗓音里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压低声音,“你疯了?”   耳畔传来程昭雪一如既往的温柔嗓音,“这样你不就能听得懂我的话了吗?”   “那你也不能……!”骆渊气急败坏,“你就这么想给自己找个主人?”   程昭雪飞到他的头顶上蹲着,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骆渊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不行。   这人平时心眼子那么多,怎么到了这种时候糊涂起来了。   但凡他今天有丁点坏心眼,程昭雪就只能乖乖做妖灵的份儿。   程昭雪吞了他的血,他也吞了程昭雪的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可以控制程昭雪,强行认主。   这小桃花也就是仗着自己现在是妖灵,胡作非为。   骆渊在心里骂骂咧咧,没注意到古灵池秘境的入口已经打开了。   小桃花坐在他头上,用花生米大小的手抓了一缕头发,给骆渊扯得呲牙咧嘴。   “你干嘛?薅秃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程昭雪温声道:“我是想提醒你,入口开了。”   这是提醒吗?分明就是虐待!   明明声音那么温柔,行为却尤其粗鲁!   骆渊一把将小桃花从自己脑袋上抓下来塞进衣襟里,压低嗓音开口:“别出声,等下让秀秀发现了。”   叶独秀似有所感,朝骆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骆渊默默扯过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古灵池秘境入口只开七日,七日之后,秘境就会关闭。   如果不能赶在秘境关闭之前离开,那就只能等第二年入口再开的时候出来了。   因此,秘境里头有不少人为了秘宝长期停留。   据说最久远的一个修士,曾在里面待了足足两百余年。   也不知道他究竟想找一件什么样的法宝,竟然连自己的修为都不顾了,也要滞留在秘境里。   骆渊上辈子能从古灵池拿到神器,说起来跟这位住在古灵池的修士还有些关系。   ---------------------------------------- 第22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3   这位修士实在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说坏透了。   这是所有遇到他的人集体对他的评价。   秘境之中有不少危险之地,这位修士经常使诡计骗取其他修士的信任,利用其他无辜修士的性命替自己探路开道。   装疯卖傻扮可怜,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不凑巧,骆渊当时年少不经事,也被他骗过。   当时是骆渊进入古灵池的第三天,偶然见一瘦骨嶙嶙的老头拿着罗盘神神叨叨,说什么西南有神器。   古灵池秘境之所以限制境界,就是因为里面的不管是珍兽还是灵植,说破天也只能算是中阶宝物。   毕竟是新手秘境,哪来的神器?   本来骆渊是不信的,架不住这老头演技好啊,三言两语就把他忽悠住了,稀里糊涂跟着这老头一块儿去了西南方向。   后来他才知道,这老头就爱盯着落单的修士下手,干点杀人夺宝的勾当。   西南有悬崖,崖下的深渊不知是千丈万丈,只晓得低头往下看是茫茫浓雾,因此得名万丈崖。   老头就在这时一把将他推了下去,顺手还摸走了他腰间的乾坤袋。   为什么说这老头坏得彻底呢,他推骆渊下去的时候,还在他背上贴了符箓,让他无法御剑飞行。   深渊的浓雾里窜出一条魔龙的残影,那老头忽而一愣,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兴奋至极,脸上也露出极致的痴狂。   嘴里念叨着:“是真的……居然是真的……哈哈哈……竟真有神器!”   骆渊掉到崖底之前,风太大把他背后的符箓吹了下来。   在脸贴地的最后一刻,武陵出鞘,救他一命。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话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虽说前脚被人劫了家底,后脚就找到了神器。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点运气,或多或少,或好或坏。   那时骆渊的运气就挺好,以至于后来全是坏运气了。   ……   今年来探秘古灵池的修士挺多,一眼瞥过去,起码上万人。   高处几个宗门之间的长老在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时,骆渊一眼就看到了云木仙境的人。   除了有点冤家路窄之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云木仙境的人实在太好认了。   放眼整个修仙界,男修女修一块儿往头上簪花的,只有云木仙境,没有别人了。   骆渊刚想遮住脸,突然想起来,现在他这张脸可不是当年那个罪大恶极的大魔头骆渊。   就算云木仙境要寻仇,那也寻不到现在这副少年骨皮的身上。   这么想着,他底气足了不少,大摇大摆地从云木仙境的人面前经过。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   骆渊心一慌,心想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僵硬地扭头,只见李明熙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是你啊。”骆渊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云木仙境的人呢。”   李明熙歪着脑袋,“你还以为是谁?”   “没谁。”   李明熙说:“这次去古灵池,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骆渊翻了个白眼。   “我哥哥……总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外,不能伤害我哥哥。”李明熙道。   骆渊道:“这样吧,咱们商量一下,我不跟着你,你也别跟着我。”   李明熙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抓着骆渊的手腕。   骆渊望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叹气,这死心眼小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蛮劲儿。   “入口已开,诸君还请依次入内,不要拥挤。”离入口最近的某个大宗门的长老自觉的维持起秩序。   一道道灵光嗖嗖地飞进入口,紧接着是各种珍宠符篆,剑修们也拔出命剑,御剑飞行。   诸君进入古灵池的姿势各不相同,炫技的多了,难免也有淳朴的修士选择步行进去。   好巧不巧,骆渊就是这个“淳朴的修士”。   李明熙惊讶不已,“你不会打算走进去吧?”   骆渊反问:“有什么问题?”   李明熙看他一眼,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你是不是还不会御剑飞行?”   这不是基础课吗?   除非是天赋非常差劲的人,就算是普通弟子被收进内门,这么久也该学会了。   “说什么呢。”骆渊坦荡极了,“我这是恐高。”   李明熙被这老鬼的厚脸皮震惊了,“你恐高?”   骆渊一脸正直地点头,“人嘛,总有恐惧之事,本人恰好恐高而已。”   如此一说,李明熙还能说什么,只得跟他一起步行进入秘境。   虽然从表面上看,骆渊是个三天就能入境的绝世天才。   然而实际上却是因为小师兄从旁护法,尽心引导,这才让他捡了便宜。   这事儿比较见不得光,不提也罢。   今年的新弟子中,只有洛氏兄弟和左丘三人入境,勉强能够得上进入古灵池的门槛。   偌大一个水澜天,曾有千人同入古灵池的盛况,而今竟只有三人。   可见宗门凋零,让骆渊这个老鬼也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心情。   左丘自是不提,左家大小也算是修仙世家,从小就有名师教导,还没进水澜天之前就已经入境了。   让骆渊感到意外的是李明熙这小孩,从拜入叶独秀名下到现在,也不过才两个月左右。   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入境,老实说,进步之神速,连骆渊都有些自叹不如。   这次来参加古灵池秘境的水澜天弟子,除了他们三人是今年的新人之外,剩下的全是师兄师姐们。   符合条件的各宗弟子每年都会来刷一轮古灵池,经验丰富得很。   入口一开,他们就冲了进去,生怕一步慢,步步慢。   由于骆渊不肯御剑,他二人自然落在了最后。   作为剑尊的弟子,骆渊当然不可能不会御剑而行,只是每个人召唤兵器时形态都不一样。   前些天他在小清寂洲就已经试验过了,他召唤兵器的形态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带改的。   这要是让云木仙境的人认出来了,他这张新皮估计就要血溅当场了。   李明熙命剑都召唤出来了,结果这人死活不肯御剑,也不肯乘他的剑,非要慢吞吞走进去。   关键这一步一挪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上花轿呢。   李明熙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来了,“你能不能快点!”   骆渊懒洋洋地说:“在走了在走了,别催。”   ---------------------------------------- 第23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4   李明熙实在看不下去了,扯着他的胳膊就往秘境走。   等两人走进秘境,四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李明熙不太放心地嘱咐道:“你老实一点,别让我哥哥的身体受伤,听见没有?”   骆渊吊儿郎当地应道:“听、见、了。”   心里却想:自己这年纪都能做他的太太太太爷了,还让一个小屁孩这么管着,说出去脸面都没地方搁。   李明熙道:“你走前面,我怕你跑掉。”   “行。”骆渊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慢吞吞走在前面。   入口的一侧是片密林,到处都是参天古木,藤蔓横生。   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四下昏暗,唯有一些灵植散发着淡淡的光。   李明熙从腰间掏出乾坤袋,走一路扯一路,也不管什么品阶,全都薅进乾坤袋里。   骆渊看到他把一个最低阶的补血药都一块儿收进乾坤袋之后,脸上淡定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他真诚地问:“你捡那么多垃圾做什么?”   李明熙反驳,“这不是垃圾,这是黄淮花,可以止血的。”   “所以你打算把这一片垃圾全摘完?”   “不可以吗?”   如此庞大的一片黄淮花丛,摘到天黑都不见得能摘完,骆渊走到一棵古树坐下,靠着树闭上眼,道:“你慢慢摘,我先睡会。”   李明熙应了一声,勤勤恳恳收着灵植,只是时不时要分神看他一眼,以确保他真的没有乱跑。   骆渊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想忽视都困难。   他轻嗤,心想,难不成他是长了一张言而无信的脸?   但李明熙那意思也相当明显,仿佛在说:你就是这样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骆渊懒得理他,眼睛都没睁开,盲捡地上的一片落叶盖在身上。   准确的说,是盖在怀里的程昭雪身上。   程昭雪:“……”   四周清幽,偶尔几声鸟啼,正适合休憩。   骆渊刚睡着没多久,就被怀里的小桃花杵了一下,给他杵醒了。   一只跟拳头大小的妖灵,看着小手跟一颗花生米似的,没想到打起人来还挺疼。   骆渊把小桃花从衣襟里捧出来,“怎么了?”   程昭雪道:“秘境里刚刚产生了一股很强的灵力波动,很不寻常。”   骆渊揉了揉程昭雪的脑袋,“放心吧,一个低级秘境而已。”   程昭雪抓起骆渊的一缕头发用力扯了下,不满道:“你警觉些。”   骆渊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些没睡醒的困劲儿,有些含糊,“小桃花,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等我睡醒再说?”   程昭雪捏起小小的拳头给他一拳,直接把人打飞好几丈。   骆渊:“……”你打脸!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程昭雪才施施然飞在他肩膀上停下,动作极其优雅,仿佛刚刚动手的人不是他。   程昭雪道:“离开这里,去北边。”   “行。”骆渊在他面前忍气吞声都成习惯了,也不在乎多挨这一下两下的。   上前提起还在摘黄淮花的李明熙,“走了。”   李明熙一脸茫然,虽然对当下的情况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妨碍他把刚刚摘下来的黄淮花塞进乾坤袋里。   “咱们去哪儿啊?”   骆渊言简意赅道:“北边。”   这一路走来诡异至极,原本热闹的山林竟然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悄无声息。   四周一片死寂。   凶兽们躲在自己的洞穴里瑟瑟发抖,不断外泄的灵力伴随着恐怖的威压,让这群凶兽动弹不得。   骆渊看了一眼臣服瑟缩的凶兽,“该不会有什么大妖出生了吧?”   程昭雪道:“不太像,我没感觉到有大妖的气息。”   “这就奇怪了,总不能是这个鬼地方诞生出一头仙兽来吧?”骆渊琢磨着,能让这些平时在秘境里横着走的凶兽都惧怕的东西,如果不是大妖,那就只能是仙兽了。   可不管是仙兽还是大妖,都没道理诞生在一个低级秘境里。   这事儿,大有玄机。   程昭雪道:“那股威压来自南方,咱们往北去,应当能避。”   骆渊自然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小师兄的,毕竟按照他现在的修为,危险临到眼前了估计都看不见。   天色忽的暗下来。   这下就连李明熙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秘境里跟外面的时间不同吗?才正午天色怎么就暗下来了?”李明熙掏出巴掌大小的通灵镜,指尖在镜面上杵了杵,“刚好午时三刻。”   骆渊震惊,“这是?”   李明熙道:“三生渠研发的通灵镜,可以随时和内门的师长们交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同情,“这是每个内门弟子都会得到的入门礼,你没有吗?”   你……没……有……吗……   四个字轻飘飘地说出来,却如千钧砸在骆渊的心上,连带着都起了回音。   他哀怨地望着曾经的小师兄,现在名义上的师尊。   程昭雪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然,他难得有窘迫的时候。   只是现在的他幻化成了妖灵,圆滚滚的球状脑袋上除了较为明显的两朵桃花之外,就剩下了那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   连五官都不见得全乎的妖灵,自然是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窘迫来的。   骆渊两指捏着小桃花背后的叶子翅膀,“为什么我没有?”   黑豆小眼闪了几下,随后程昭雪嗓音清淡地道:“忘记了。”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不疾不徐,可骆渊偏偏就是听出了几分心虚的感觉。   在骆渊心里,这也算是变相的服软了。   “好吧,这次就算了。”他也不可能真的跟小师兄计较,又不是缺这点东西。   只是小师兄都收他为徒了,却没有将他放在心上,这让他感觉到十分的不爽。   程昭雪是真忘记还有入门礼这回事了。   他也是头一回收弟子,流程什么的完全不熟悉,本来也只是找个借口把人留在身边而已,哪里知道还有什么入门礼。   这厢骆渊光明正大去蹭李明熙的通灵镜,只见通灵镜中有一个‘癸卯年古灵池在线交流’的字样。   有人在里面问:“天色突然就暗下来了,有没有师兄师姐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我这里也是,以前也没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是有什么大妖要降生了?”   “本人文史殿弟子,已经在查资料了,稍等。”   ---------------------------------------- 第24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5   骆渊心想,果然还是时代变了。   他们以前,哪有这样的好东西。   程昭雪突然说:“还挺好用的,回水澜天之后我去给你弄一个。”   骆渊道:“不必,这跟咱们传音也差不了多少。”   程昭雪道:“说起来的确没有长老爱用通灵镜,还不如随手掐诀方便。”   骆渊道:“挺适合新人的。”   两人闲聊之间,谁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咱们两个都忽略了同一件事,都忘记了他现在是‘李长野’,而非‘骆渊’。   忽而,又是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这一次,秘境里所有的修士都感受到了。   骆渊下意识将小桃花塞进衣襟,他也不是怕程昭雪害怕。   这样的保护行为完全是习惯使然,甚至都不必思考,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李明熙打开通灵镜,吵吵嚷嚷的声音顿时从镜子里传出来。   “家人们感受到了吗,好强的灵力波动,我感觉我脑瓜子嗡嗡的。”   “你们也察觉到灵力波动了?气死,来的时候做好的头发全给我震乱了,白瞎花了一百多灵石做的发型。”   “难道咱们都在一个地方吗?我在幽华谷这边,你们呢?”   “我在攀云山,正趴在悬崖上采药呢,差点没给我晃到悬崖底下去。”   “该不会是有什么大妖出世吧,这动静感觉都波及整个秘境了。”   “文史殿那位师兄呢,查到什么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这个秘境从来没有记载过有任何一只大妖出世。另外,我在神殿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为确保诸君平安,我建议诸君先来神殿会合,若真是有大妖,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李明熙合上通灵镜,对骆渊说:“文史殿的师兄让我们去神殿会合,咱们去吗?”   古灵池秘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秘境是乃是由神殿之中的灵池为基础朝四周延伸,自成了一方天地。   数万年沧海桑田,灵池水虽然灵气已经湮灭了一大半,却在湖底伴生出许多兵器。   池水中有一尊人形的石像,若有人恰好到池边,又恰好与古灵池有缘。   那么这尊石像就会潜入水底,拿出一把兵器赠给这人。   无需什么试炼测验,只要古灵池觉得你有缘,那就是有缘,就能得到它赠予的兵器。   只不过古往今来,有缘之人,少之又少。   骆渊皱起眉头,神殿在秘境的正南方,如此一来又要折返。   程昭雪冷哼一声,“去送死?”   “也不能这么说,刚刚文史殿那弟子不是说了么,神殿不受影响,咱们看看去。”   李明熙一脸疑惑,“我老早就想问了,你这个妖灵从哪里来的?你刚刚一直是在跟他说话吗?”   “不然呢。”骆渊道:“我师……”兄字不能说,尊字说不出口,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门给的,你没有吗?”   事实证明,骆渊还是不够坏,至少没那么坏,还算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接受不了自己的师兄变成自己的师尊。   李明熙道:“难怪你的入门礼没有通灵镜,原来是有更好的东西。”   “别傻愣着了,走吧。”骆渊说,“把你命剑召唤出来,咱们御剑过去。”   李明熙问:“你不是说你不擅长御剑吗?”   骆渊道:“的确不擅长啊,所以我这不是让你御剑带着我么。”   李明熙震惊于此人的厚脸皮,“你不是说你恐高吗?”   骆渊道:“之前恐高,但是现在忽然又不恐高了,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李明熙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什么,考虑到了素质,所以隐忍不发。   骆渊哪能猜不到他心中所想,毕竟都摆在脸上了。   “你在心里骂我有病。”   “你知道就可以了,不用说出来。”   骆渊心想:这还是之前在坟地里哭来哭去的那小子么?士别三日,的确要刮目相看了。   李明熙的命剑是水澜天的基础宝剑,每个人都能领一把,同样也是在入门礼包里,这个礼包就不针对内门外门了,连左丘都有。   很可惜,骆渊还是没有。   修仙之人,不拘泥于一种兵器,所使用的兵器多如鸿毛。   什么顺手用什么,很是自在。   当然,也有一些修士会刻苦钻研某一类兵器,修炼到极致之后,便能称之为‘尊’了。   ……   西南,古灵池神殿。   这神殿究竟是哪位古神的居所现在已经不可考究了,反正现在早已神去殿空,周围的建筑群都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青苔和绿蔓爬满了破败枯石。   殿前的古灵池依旧水清如昨,水面浮起的石像孤零零立在那里,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孤独。   神殿内浩浩荡荡三百多号人,都穿着月白广寒袍,整齐划一。   看起来不像是来刷秘境的,像是来攻打秘境的。   这位文史殿师兄在宗门里似乎很有威信,不过是在通灵镜里一句提议,竟是所有参加秘境的水澜天弟子都来了。   这时,有人怯怯开口:   “要真是大妖出世,咱们要不要先离开秘境啊?”   “对啊,反正也来过好几次了,大不了明年再来咯。”   “那个……其实我刚刚路过入口的时候就发现,入口已经关闭了……”   此言一出,集体哗然。   秘境入口大开七日,中途并不会关闭,此时突然关闭,必是出了变数。   “那咱们岂不是被关在秘境里了?完了完了,老子一世英名不会就交代在一个低级秘境里了吧!”   “别太丧啊兄弟们,还不一定是大妖呢,要是只仙兽咱们就发了。”   “师兄,现在怎么办呀?”   “是啊师兄,咱们都听你的。”   “……”   骆渊跟小师兄咬耳朵,“小桃花,你感受一下,这里有没有灵力波动?”   程昭雪道:“很奇怪,那股强大的灵力波动明显是从神殿里扩散出来的,偏偏进到里面又平静如水了。”   这的确不正常,骆渊朝周围看了看,天色虽然暗淡,却还是勉强能视物。   神殿里灵气充裕,生长着许多的灵植。   这些灵植肯定不可能产生如此强大的灵力波动,只有一种可能。   程昭雪也想到了。   他们异口同声道:“水底!”   ---------------------------------------- 第25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6   古灵池水宽不过三四丈左右,任何一个修士都可以从水面轻松跃过去。   正中一尊石刻的人形雕像,雕刻的具体是谁倒是无人知道。   只知这尊雕像守护着古灵池几千年,为来来往往的有缘人赠上兵器。   骆渊与这古灵池就很没有缘分,没能从这石像手里拿到兵器。   他拨开人群走到池边,这池看着虽不大,水却极深。   曾有人好奇池底是何种情形,于是服下避水丹潜入水底,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上来。   如此倒也算不得什么,毕竟这也有可能是凑巧,或者这人倒霉吃了假丹药之类的。   关键是而后跳下去寻人的人也没有上来,这就令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   小小一方水池,还能把人吞了不成?   此事传来传去,各种流言和传说层出不穷,反倒让古灵池更神秘诡异了。   后来数年之间,陆陆续续也有人想探寻水底风光,只是都如同前人一样,再也没能上来。   骆渊伸手探入水中,这池水说不来冷热,只能是适宜。   多一分热,少一分就冷,这池水不偏不倚,刚刚好,所以适宜。   一滴水珠从池水里浮出来,飞起来,落在程昭雪手里。   “这池水灵气充裕,温和,感觉与方才的灵力波动无关。”   骆渊眼珠动了动,将视线落在池水中间悬浮的雕像上。   这石像身披铠甲,身前一把巨剑,双手搭在剑柄顶端,无端的让骆渊想起了天道司的审判庭,极其威严庄重。   “小桃花,你说那石头人能不能是吸收了灵气后开了智,成了邪祟?”   “我知你在想什么,但是不可能是他。他本就是石灵,又有这么温和的灵气蕴养,绝不会有那么奇怪的灵力波动。”   如果不是石像,那就只能是水底有什么东西了。   这水虽然清澈,却并不见底,像是一汪深邃的幽蓝。   这时,文史殿师兄高声道:“诸君稍安勿躁。”   “虽说是强大的灵力波动,但是据我观察,在神殿里应该是安全的。还请诸位先稍等片刻,容我禀告文渊长老,由他定夺。”   “现在还请诸位师兄弟们在原地修整,或者有任何提议也可言明。”   骆渊无意参加小辈们的会议,带着小师兄到一边躲清闲,反正三百来号人,也没人能注意得到他。   李明熙同样没有参加会议,因为他这会儿正薅着周围的各种仙果灵植。   就在一众弟子原地休息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扯了一块布遮住了天,总之是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这是怎么回事?”   “我去,这是大妖没错了吧?”   “兄弟们我是无人境二重,真有大妖出世保护我可以吗?”   “老娘今年卡线来的,刚好无人境五重,只救英俊潇洒的师弟,师兄勿扰。”   骆渊摸黑扯到一个人。   对方“哎哟”一声,“谁扯我裤腰带干啥?”   骆渊松开手,极其诚恳地道:“抱歉,天太黑了,实在是没看见,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都不害怕吗?”   被扯了裤腰带的同门道:“哥们你新来的吧?这秘境有天道压制,能进来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魔鬼怪,修为那都大差不差,真要打起来咱们不见得会输。”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以前也没人遇见过现在这种情况,所以不知道在古灵池里出生的大妖修为会不会突破限制……哎呀,咱们人多嘛,到时候打不过还能逃,怕啥。”   这位同门把逃跑说得极其坦荡,以至于骆渊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只是死过一回,怎么感觉天都变了。   以前水澜天那可是最追求弟子高贵品质的了,怎么现在变得如此不拘小节、别具一格了?   骆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只想到了一种解释:   时代变了。   “呃……”骆渊道,“那一般什么时候逃跑?”   裤腰带同门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大概是在震惊,还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来,他缓缓道:“当然是打不过的时候就跑啊。”   骆渊:“受教了。”   裤腰带同门问:“你难道是今年的新人?”   骆渊惭愧道:“也不是很新。”   裤腰带同门突然暴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黑暗之中准确的抓住了骆渊的手臂,他激动万分:“莫非你就是玄都长老今年破天荒新收的那个弟子?”   “呃……好像是吧。”   裤腰带同门立马道:“哥们你好,你好。我是隔壁旌阳庭弟子,交个朋友吧,来咱们互换一下通灵镜编号。”   “……我没有通灵镜。”   “哎呀,别小气嘛。我平时不烦你,真的!我发誓!你就偶尔跟我通通线,让我看一下玄都长老就行,中不中?”   骆渊有些震惊,怎么小师兄这都几百岁了,还能吸引没脑子的小年轻?   “兄弟,跟我也换一下。”这时又多了一个凑热闹的人,“嘿嘿,实不相瞒,我也想看玄都长老。”   哪里都不缺凑热闹的人,很快骆渊身边就围了一堆人。   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准确地找到他的。   这些同门毫无例外,全是来他这里打听程昭雪的事。   “玄都长老平时爱吃什么?”“不修炼时都喜欢做什么事打发时间?”“什么生肖属相?”“生辰是什么时候?”   骆渊干巴巴地笑着回应:“哈哈,不太清楚,没听说过,不知道啊。”   原本以为小师兄这些年有所收敛,不至于四处招蜂引蝶。   现在看起来简直比当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化作妖灵坐在骆渊肩头的程昭雪轻笑。   妖灵的笑声通常都不好听,或是诡异、又或是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嗓音若是再淡一些,听起来就更不对劲了,令人汗毛耸立,起鸡皮疙瘩。   有人道:“嚯,什么东西在笑?怪渗人的,该不会是那个大妖吧?”   闻言,众人纷纷亮出兵器,顿时,整个古灵池都亮起五颜六色的灵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缤纷闪烁,耀眼夺目。   ---------------------------------------- 第26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7   骆渊咳了咳,略有些心虚。   他赶紧安抚大家,“诸位稍安勿躁,是我的妖灵罢了,不是什么大妖。”   众人听后同时松了口气,五颜六色的灵光还没闪几息又灭。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短暂的静默过后,又热闹起来。   同门们七嘴八舌地聊起天来。   “早说嘛,害得我差点把师尊给的保命符都扔出来了。”   “刚刚那是谁扔的爆破符,差点扔我脸上,能不能看准了再扔!”   “哥们牛啊,听说妖灵可难抓了,回头在通灵镜里分享分享心得经验呗。”   眼看着画风逐渐诡异,骆渊赶紧说:“一定,一定。对了,文渊长老那边怎么说?”   文史殿那位师兄道:“文渊长老尚未回复。”   骆渊偏过头,脸颊触碰到小桃花的脑袋上,他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长老都没有通灵镜吗?”   程昭雪还是一副寡淡温柔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叶独秀例外,他那个人……你应该比较了解。”   叶独秀嘛,毕竟是个读书人,虽然为人迂腐,但是接受一些新派的东西,肯定要比其他的老东西快得多。   天实在太黑了,众人一下也没了话说。   安静了好一阵后,一个女弟子实在忍不住了,道:“话说……各位同门,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咱们打个火把?”   照明一下呢。   这黑灯瞎火的。   “我有夜明珠。”   “那你不早点拿出来?”   “我寻思大家摸黑比较有历练氛围嘛。”   “……”   事实证明,水澜天的有钱人是真不少,起码有半数的人都从乾坤袋里掏出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顿时,数百颗夜明珠的光辉同明,将古神殿这一片区域照得犹如白昼。   骆渊抬头一看,数颗夜明珠的光都照不透天穹,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黑得彻底。   四周也不见一丝光,就好像是整个秘境都陷入了黑暗一样。   他心中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看程昭雪,虽然妖灵脸上看不出表情,可眼神却很是严肃。   这时,有人举着夜明珠往神殿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顿时觉得不妙,大惊失色,“诸位快看,外面的情况不对劲!”   “外面黑漆漆的,老实说我啥也看不见。”   “不对,不对,真的有情况!好像是地动!”   “地动?那肯定是大妖出世无误了,哥几个抄家伙,咱们趁他没成年干掉好分赃。”   这时,文史殿师兄像是想到了什么,拿出通灵镜点了几下,道:“我方才发送的消息你们收到了吗?”   同样戳着通灵镜的弟子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收到。”   “我也是。”   “我也什么都没收到,上一条还是师兄你让我们过来会合的消息。”   文史殿师兄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地开起了禁制,咱们都被困住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可怎么办呀”这句话,突然突然一道笑声从人群之中冒出来。   “哈哈哈!”   这声音呕哑嘲哳,听着像是个耄耋老人临死之际发出的笑声,笑得突兀极了。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干巴巴的老头不知何时混入人群,自顾自笑得前俯后仰。   看清这老头的脸后,连骆渊都忍不住咂舌。   还真是冤家路窄。   这个不就是把他推下万丈崖的疯子老头吗?   他居然还没死?   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   他居然还在这里?!   几百年不见,这老头还是以前邋里邋遢的鬼样子。   他手里拿着罗盘,嘴上念念有词也就罢了,还时不时阴恻恻笑几下,笑得周围的人毛骨悚然。   有同门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老头高深莫测极了,道:“哈哈哈!你们这群无知的小崽子,你们懂什么?这可不是什么禁制,这是神迹,懂吗,神迹!”   一旁的某个弟子听不下去了,“别听这老头胡说八道,去年我来的时候他还骗我说山洞里有什么神器,啥也没有也就算了,他转头就把我乾坤袋抢了,坏得很。”   “小子你太年轻了,第一次来古灵池秘境的,谁不上这老头的当都不正常。”   骆渊心想:这倒是,毕竟当初他也上过当。   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老头真的知道神器所在,所以就稀里糊涂跟着他去了。   如今细细想来,恐怕是他有什么法宝可以扰乱人的心智,或者是什么蛊惑人心的秘术。   虽说这神器确实在万丈崖之下吧……   “传说中上古留下来的神器,一定就在这里!你们快跳下古灵池去找啊!神器一定在水底。”   他话音一落,在他身边的几个同门弟子竟然真的跃跃欲试。   骆渊神色一凛。   看这老头的意思,古灵池的神器竟然还不止一把?   还是说,他并不知道当初万丈崖下的那把神器已经被他捡走了?   古灵池的水底深不可测,莫非这老头估计又是得了什么小道消息,要拿人试验。   要是换成平时,骆渊肯定不管这闲事。   但在座诸位都是同门,总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   骆渊下意识道:“小师兄,你能不能把他扔远点?”   古灵池秘境因是新手秘境,所以各大门派都做了约定,修士不得在秘境互相攻击。   若是此时杀了这老头,怀里的小妖灵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程昭雪道:“自是可以。”   李明熙幽幽道:“你在叫谁师兄?”   骆渊吓了一跳,不知这人是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他面色僵硬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你听错了,什么师兄,哪有师兄?”   “你刚刚明明说了。”   “没说。”骆渊生硬地转移话题,“……这多么灵植,你摘完了?”   李明熙拍了拍自己的乾坤袋,“差不多了。”   这时有人惊呼,“那老头怎么不见了?”   没人注意到那老头是何时不见的,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就在眨眼的时间里,那老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   程昭雪现在也算是一只脚踏进无天境的强者了,就算压制了修为境界,对付无人境的修士,也是轻而易举。   ---------------------------------------- 第27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8   骆渊好奇地问:“小桃花,你把人弄哪去了?”   程昭雪像是没有听到他先前那句小师兄一样,答道:“随便扔的,不知道会被扔到哪儿去。”   骆渊还在心头编着借口,万一小师兄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结果他想的那些话术,一句都没有用出来。   程昭雪什么都没问,就好像是没听到一样。   或许是听到了,但是他不在意。   一个几百年前的同门小师弟罢了,就算是死在虚无之地也没关系。   骆渊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可他毕竟是受过刀刑的人,最不在乎的就是痛。   突然一阵地动,古灵池水激荡,天旋地转间,池中本来安静的石像此刻竟然拔出宝剑,一步步朝岸上走来。   它虽是石像,却能浮于水面,一步一震,一步一顿。   虽然行得慢,却也能看出来,这石像就是朝岸上众人来的。   这石像往常的表现还算良善,遇到有缘人时,便从水底取出兵器,也是这样缓缓踏水而来。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与往常不同的,还不知秘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巨变。   而这石像在此刻走来,就显得诡异非常。   况且这石像手中也没有捧任何兵器,而是拔出了那柄从未用过的巨大宝剑。   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要暗道一声不妙。   文史殿师兄率先召出命剑,“诸君小心!”   “列阵!”   果然,下一刻,这石像就举着宝剑劈过来,动作迅猛得很。   好在列阵及时,这石像的攻击没有伤到人。   这石像不知疲倦,周而复始地使用着最基础的剑法进行攻击。   可它的恢复力着实惊人,哪怕是被灵力炸得四分五裂,也会在下一刻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双方陷入了胶着。   这时,一个女弟子道:“它上不来,大家往后退。”   众人闻言,迅速远离了水池。   只有骆渊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与众人逆行。   他走到水池边,轻轻地拨动了两下池水。   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石像上,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他。   程昭雪问:“你想做什么?”   骆渊道:“小桃花,你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水里真有东西。”   程昭雪道:“水下只有兵器。”   骆渊道:“我是说,那个仙兽、或是大妖,有可能就在这底下。”   程昭雪道:“你想下去?”   骆渊道:“有点。”   程昭雪沉默片刻,说:“那我要和你一起下去。”   “这就没什么必要了吧?”骆渊心想,他又不怕死,就算这古灵池真像传说中的那样吞噬活人,对他而言,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危险。   还是那句话,无非是死,这世上谁不死?   无畏无惧,自是什么都敢做。   程昭雪固执道:“如果你要下去,那我陪你。”   “小桃花,你就不怕下去之后再也回不来了吗?”   “你不怕,我就不怕。”   老实说,小师兄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   他有些迟疑了,“要不还是算了,是人是鬼,等他生出来就知道了。”   程昭雪好半晌都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双小黑豆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你在担心我吗?”   骆渊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引起了小师兄的误会,可听他的声音,分明就带着喜悦。   骆渊也不想挣扎了,“对,是没错,我担心。”   程昭雪又开始笑了,还是那种诡异的妖灵的笑声,笑得人毛骨悚然。   偏偏骆渊只觉得这笑声里喜悦和羞怯各占一半吧。   这时,离骆渊最近的一个弟子突然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奇怪,我怎么又听到邪祟的笑声了。”   骆渊退回队伍当中,用拳头抵在唇边,咳了咳,清清嗓子,道:“不好意思,刚刚还是我的妖灵在笑。”   那弟子都想翻白眼了,“你怎么找了一个这么爱笑的妖灵?”   骆渊尴尬地回道:“妖灵嘛,天生爱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远处的水池里,那石像果真踏不上岸来,只能在水面原地踏步。   众人也没有放松警惕,有人抱怨,“那大妖就不能快点出生吗?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这点骆渊颇赞同,“你说得对。”   那人一听有人附和,又急忙开口:“是吧?反正我们宗门今年来的就我一个人,我要是不回去,那肯定是人没了,到时候给我办个体面的葬仪就是了。”   骆渊微惊:“怎么,你不是水澜天弟子?”   那人“嘿嘿”一笑,“不不不,我是小宗门来的,就是看水澜天人多,混进来求保护的。”   又有几人道:“我们也是混进来求保护的,你们天下第一宗能不能顺便保护保护我们啊?”   “好说好说。”骆渊道,“给钱就行了,诚惠每人每天三百灵石,保准平安带你们出秘境。”   文史殿师兄听到这话,脸都黑了,“这位小清寂洲弟子,还请莫要给宗门抹黑,我等修道之人,自是当救则救。”   “好!”有人喝彩。   “那啥……我们,我们也是别的门派的,你们水澜天既然人都来齐了,不如也让我们短暂的加入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吧。”   骆渊:“……”他扭头对坐在肩上的小师兄道,“我感觉文史殿这小子正得发邪。”   程昭雪道:“他是申屠亲传弟子,品性自是极好。”   骆渊撇撇嘴,“品性好有什么用,修仙者以强为尊,如果不能恃强凌弱,这仙修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昭雪道:“你说得对。”   这时,石像忽然停下了重复劈砍的动作,不动了。   骆渊后掠数丈,大喊道:“都往后退。”   众人不明所以地后退几丈,“怎么了怎么了?”   忽然,古灵池从水底爆出一阵白光,池水震荡,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   众人抵抗不及,通通被这股巨大的吸力吸入漩涡之中。   一时之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岸边空地上顿时空无一人。   池水从四面八方灌入眼耳口鼻中,呼吸也变得极为不顺畅。   胸腔也像是被什么大石头给压住了,让人喘不过气来,溺水之感极其明显。   骆渊死死地抓住了小桃花,在窒息中逐渐昏迷了过去。   ---------------------------------------- 第28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9   骆渊醒来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   上一刻刚被卷入古灵池水之中,下一刻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大街上。   被卷入旋涡的瞬间,他明明死死的抓着程昭雪,而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不只是程昭雪,还有李明熙和其他同门,所有人都不知所踪。   而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马车,就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样。   骆渊从地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其中一个路过的百姓就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就好像现在他的身体只不过是一个虚影,或者说,就好像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影。   分不清究竟谁真谁假。   这条长街似乎自成一方天地,不受外界打扰。   但凡是幻境,总有破绽,或是某样物体忽然模糊,或是人物僵硬如木偶等等。   可这里场景真实无比,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血有肉,就好像真实存在的一样。   若不是在双方都无法触碰到对方情况下,骆渊还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过的一个小童手里拿着拨浪鼓从他面前跑过,摔了一跤,顿时哇哇大哭,身后的妇人追上来抱起他,温声哄着离开了。   往前走是一家学堂,此时正值下学,几个抱着书卷的少年郎笑嘻嘻相约着去何处游玩。   再往前走,是一个老者正在教育好赌的儿子。   骆渊走到高处,才发现这是一座小城。   城中倒是一片宁静,偏偏城外黑雾笼罩,将这座城都围了起来,什么都看不清。   骆渊来到城门口,只见上悬‘鸣无’二字。   鸣无城?从未听过。   骆渊走到黑雾前,试探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黑雾的一瞬间,黑雾仿佛有了意识,立刻聚拢过来,似乎想将整个手掌吞噬进去。   他猛地收回手,这黑雾绝非善类。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难不成是古灵池的水底?   那之前消失的人是否都在此处?   骆渊担心的还是程昭雪,他现在是妖灵形态,修为都大打折扣。   若是遇到危险,在人前暴露真身,将来修仙界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当时在岸上少说也有三百人,全都被诡异的旋涡吸了进来,不可能这么久了一个人都没遇到。   究竟是没遇到,还是说其他人并不在这个地方。   这局,如何破?   第一天,骆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把整个鸣无城都转了个遍。   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修士。   他还发现了一件奇怪之事:虽然无法触碰到这些虚影之人,实物却是不受影响的。   他先是尝试着将酒楼的桌椅掀翻,可酒楼里的人就跟没看见似的,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或许是这点力度不够,他觉得加大破坏的程度。   骆渊搓了搓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搓出火星子点燃了一片房屋。   这些人总不能面对残破的城无动于衷吧?   事实证明,这些人还真的可以。   或许,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什么法术设置的虚影。   否则怎么会有人坐在大火燃烧的屋子里无动于衷,甚至是谈笑风生。   骆渊累了,随便往地上一躺,决定等睡醒了再说。   他醒来时,还是正正好好的睡在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   没有想象中的残垣断壁,昨天的那场火似乎不存在。   正午。   阳光明媚。   不对劲。   这里似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骆渊记得自己上一次醒过来时也是正午,闹了那么久也不见天黑。   而现在他睡了一觉,竟然还是正午。   难不成这个诡异的鸣无城没有时间?   他沿着长街往前走。   不多时,一个小童玩着拨浪鼓从他面前跑过,摔跤,妇人上前抱起小童离开;   学堂,读书的少年郎;   痛骂赌徒儿子的老者……   一切的一切,与之前发生的事别无二致。   这是在重复某一个时间段发生的事。   骆渊面无表情地走进黑雾里。   傻子才在这里继续待着。   这黑雾让骆渊感觉到十分熟悉,如此适宜的温度,倒像是陷入了古灵池水之中。   黑雾似乎没有什么威胁,只是不见前后,不明左右,进去就失去了所有的感官,也失去了方向。   四周静得可怕,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   骆渊摸黑往前走,直到看见前面有亮光,他猛地冲出黑雾。   面前天光明亮,入眼就是一座城池。   城门高悬鸣无二字。   骆渊脸色一黑,这他妈还回来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道颇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城墙上大喊大叫。   “到底他妈的还要循环到什么时候,烦不烦!能不能给个痛快!”   骆渊认出了此人,是当时的那位裤腰带兄。   裤腰带兄一跃从城墙上跳下来,啪叽,脸着地。   骆渊上前,“醒醒。”   裤腰带兄脸埋地,摆手,“不想醒。”   他话音刚落,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你?你!”   骆渊点头,“我,我。”   裤腰带兄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脸,“我该不会出现幻觉了吧?你不是那位小清寂洲的兄弟吗?”   骆渊道:“正是。”   “你好你好,在下旌阳庭弟子王耀祖。”王耀祖似乎觉得现在不是该打招呼的时候,他懵懵地问,“你打哪儿来的啊,兄弟。”   骆渊道:“鸣无城。”   王耀祖道:“你也在鸣无城?那我之前怎么没看见你啊,我还以为城里就我一个人呢。”   “我想,我应该是从另一个鸣无城来的。”   “另一个鸣无城?什么意思?这里有两个鸣无城吗?”   骆渊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王耀祖问:“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骆渊偏头,示意他去看那边的黑雾。   王耀祖大惊,“哥们你居然是从黑雾里穿过来的吗?牛哇,这么诡异的黑雾你都敢冲进去。”   “还好。”骆渊问,“你醒来多久了?”   王耀祖诚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虽然这城里热热闹闹的,可他们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根本就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骆渊想起来自己遇到的事,问:“你观察过城里的人吗?”   王耀祖赶紧点头,“他们在重复某一个时间段,据我的观察,应该是在重复某一天发生的事,因为两件同样的事发生刚好间隔十二个时辰。”   ---------------------------------------- 第29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10   骆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还不知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呢?”   “骆……”骆渊刹住话,“李长野。”   “嚯,好名字!”   “哪里哪里。”骆渊客套了一下,“王兄的名字也很不错,一看就知道家底儿深厚。”   王耀祖挠挠头,“哪里哪里,一般家底儿罢了。”   两人互相客套了一会儿,别过脸去,都觉得自己这样蠢透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走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你都遇到了些什么事?”   王耀祖想了想,“有两口子吵架,还有几个摊贩互相竞价……啊对了,还有个富家小姐比武招亲。”   骆渊道:“我没有遇到这些事。”   王耀祖道:“这就奇怪了,同样的地方,不同的人或者事……对了,哥们,你叫什么名字,咱们互通一下通灵镜编号啊。”   “我没有通灵镜。”骆渊顿了顿,“李长野。”   “不能吧,每个人的入门礼包里都有通灵镜啊。”   骆渊有几分惆怅,“我没有入门礼包。”   “真可怜,那你师尊……”王耀祖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人的师尊是他的梦中情人。   于是话锋顿时一转,道,“那你师尊肯定是觉得你不需要,你作为一个刚入门的弟子,一定要谨记万事都听师尊的。”   骆渊面无表情地扯着王耀祖准备走进黑雾。   王耀祖赶紧道:“等等等!咱们要进去?”   骆渊回头看他一看,“不然?”   “好吧,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骆渊一脚踏进黑雾。   “啊啊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哥们你抓紧我!可千万不要松开啊啊啊!”   黑雾里一片死寂,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啊啊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是不是瞎了?我还这么年轻,这么貌美如花,我今天就要惨死在古灵池了吗……”   “小兄弟你还在吗?你吱一声啊!啊啊啊!”   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黑雾,王耀祖嗓子都哑了,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黑雾会剥夺人的五感。   骆渊将王耀祖扔开,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鸣无城。   王耀祖也注意到了,“你说我们这是回来了,还是又去了一个新的鸣无城?”   “我往城东,你往城西,转一圈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   王耀祖道:“行,到时候不管找没找到,还是来城门这里会合。”   骆渊点点头。   他得尽快找到程昭雪。   这里不知道还有多少鸣无城,如果是一个人一座城,最坏的情况,就是他还得找三百多次,才能找到程昭雪。   不过没关系,只要最后能找到他,一切都没关系。   骆渊找了半城,不见有生人。   回到城门时,王耀祖已经和一个女修等在原地了。   王耀祖道:“这是小清寂洲李长野,这是东吾宫白小寒。你俩互相认识认识。”   白小寒朝骆渊点头,“李长野师弟。”   骆渊道:“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继续走吧。”   “走?走哪儿去?”白小寒瞥见黑雾,大惊失色,“不会走黑雾里去吧?”   王耀祖沉重地点头,朝白小寒伸手,“师姐,来吧。”   白小寒一阵恶寒,“这是要干嘛?”   “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咱仨手拉手才不会走丢。”   白小寒闻言,立马拉住了王耀祖的手腕,“放心,绝不松手!”   王耀祖把胳膊横到骆渊面前,“来吧小师弟,抓住我,或者让我抓住你也行。”   骆渊抓住王耀祖的手腕,“进了。”   白小寒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踏进黑雾。   磕磕跘跘往前走了一会儿,白小寒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这里怎么这么黑,这什么都看不见啊。”   在意识到另外两人听不见她的声音之后,白小寒想了想,掐诀将灵力汇聚在掌心。   之前她一直没有进入黑雾探索,一来是这地方太过于诡异,二来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对付这黑雾。   现在身边有了同门,白小寒也不必有那么多顾忌了,她施法想要从黑雾中找到方向,只是这黑雾完全吞噬的光线,就算施法也没有办法确定方向。   要不是手上还抓着王耀祖的手腕,她几乎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这里漫无边际地行走。   没一阵,三人走出黑雾。   白小寒揉了揉眼睛,总算适应了光线。   她有些好奇地问:“李长野师弟,你是怎么从黑雾里辨别方向的?”   骆渊随口道:“出门前师尊给了法宝。”   他总不能告诉这俩小孩,他其实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哪怕没有了修为,这区区黑雾也拦不住他。   白小寒不再疑惑,“是玄都长老啊,那就没问题了。”   骆渊道:“你一个东吾宫弟子,为何这么信任他?”   “谁?哦你说玄都长老啊,这不是废话吗,又好看又厉害的长老,一看就很可靠啊。”白小寒西子捧心状,“啊,我真的好爱他。”   骆渊:“……”所以他死了的这些年,小师兄还真是一刻都没有停止散发魅力。   搞得他现在情敌越来越多了。   骆渊道:“找人。”   王耀祖道:“对对,小寒师姐,来我跟你说……”   ……   过了许久,鸣无城的城门口,已经聚集了百来号人。   王耀祖望着这百来号人,十分惆怅,对身边两人说道:“这该不会是什么邪祟的秘术吧?把咱们分开关起来,试图逼疯咱们。”   白小寒也有点崩溃,“咱们这是第几个鸣无城了?”   “一百二十三个。”王耀祖道:“我猜测应该是咱们有多少个人,这里就有多少个鸣无城。”   白小寒仰天长叹,“不然我还是死了算了吧,累了倦了,不想动了。”   骆渊一言不发,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程昭雪。   按照他对小师兄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也在黑雾里。   这样想着,再带这么一长串人同行就有些不方便了。   此时这个鸣无城里的人找到之后,骆渊就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找人。”   白小寒立马道:“那你一定要记好咱们现在的位置,到时候找到人就带过来。实在不行咱们整个百人大阵,强行打烂这鬼地方,我就不相信这邪祟能有这么厉害。”   “师姐三思啊,百人大阵破不破得开这地方还两说,万一把我们炸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骆渊义无反顾踏入黑雾。   ---------------------------------------- 第30章 鸣古灵池秘境寻宝11   骆渊在心里默数着。   一百三十。   两百。   三百一十二。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到处都没有程昭雪的踪迹,他究竟会在哪儿?   骆渊不死心,一遍一遍地走进黑雾,一遍一遍地寻找着。   黑雾不止是会迷失方向,还会模糊时间。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难免让他想起虚无之地的日子。   记忆这种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装不下去了。   有的人就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骆渊就是。   他还想给小师兄当狗。   身体上的疲惫却让脑子更加清醒,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几百年前最清醒的时刻了。   这一刻,他突然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程昭雪对他好或是不好,都不重要了。   时至今日,他仍然还是选择和当年那样,将自己的心捧到程昭雪面前,任他丢掉或者是别的什么。   只要程昭雪。   骆渊只是想,只要他出现在他面前,什么都可以不去计较。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李明熙、左丘……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中,却独独没有他心中的那个人。   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是在找我吗?”   这一刻,如闻天籁。   骆渊猛地回过头,只见程昭雪站在日光下,褪去了妖灵的模样,以人身而立。   其实骆渊从来没有仔细地观察过程昭雪现在的模样。   记忆里,他的小师兄生得雌雄莫辨,貌美矜贵。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程昭雪已经与记忆里的小师兄差别很大了。   哪怕他这些天来刻意忽视,也没办法忽略掉这件事,小师兄他真的跟从前不同了。   程昭雪穿着那身腰链上坠满宝石的月白广寒袍,清瘦却并不缺乏力量的矫劲腰身,宽肩窄腰,身形高挑,已然是个成年男子的身躯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被关进虚无之地三百年,就好像一切都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程昭雪见他出神,也不急着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此地正是骆渊醒来时身处的那一座鸣无城,他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   城门其实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只是对于他们来说,这座人里的人不过都是虚影,无数的虚影似云潮般匆匆而过。   他们遥遥相望,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骆渊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去他妈的吃一堑,长一智。   去他妈的单相思。   去他妈的师门伦理。   骆渊抱紧了他在虚无之地里朝思暮想的人。   “小师兄。”   他有些哽咽。   本来还想着此生绝不再与程昭雪有任何瓜葛,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忘不掉,也离不开。   “小师兄……我……”我是骆渊,是你的师弟。   骆渊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要怎么说呢,他的身体早就死在了虚无之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骆渊了。   他突然生出一些悔恨来,当初那么决绝,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头,非要选择那么偏激的一种方式离开。   至于他现在不得不用着别人的身体,与故人相认成了很困难的事。   程昭雪反抱住了他,温柔的、亲昵地抚摸着怀中人的脑袋。   “我在这里,景宣,我在这里。”   鼻尖全是桃花的香气,淡雅,还带着一丝丝的甜味。   “小师兄。”骆渊圈住程昭雪的腰,这具身体堪堪到程昭雪的胸口。   他却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只是随心而动,那么肆无忌惮的拥抱住了他的白月光。   “景宣,你应该呆在原地,等我来找你。”程昭雪道,“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这里危险。”骆渊想说:可是我怕你陷入危险。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他现在什么身份?什么修为?   程昭雪一个水木双系大宗师,哪里用得着他来保护?   说到底,不过是私心作祟罢了。   骆渊从小师兄怀里退出来,觉得自己特别没有骨气。   他找遍所有鸣无城都没有找到程昭雪的时候,不可否认的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是慌乱无措的。   反观程昭雪,永远都是那么的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就好像是哪怕下一刻天塌下来了,他也能悠然自得的赏花听雨。   骆渊问:“你怎么变成人形了?”   程昭雪答道:“我发现这里并没有境界修为的压制,不必再伪装成妖灵了。”   骆渊从一阵伤感之中清醒过来,“这里没有境界压制?那……这里还会是古灵池秘境吗?”   程昭雪道:“还不好说。”   “小师兄,那你有办法出去吗?”   程昭雪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找到。”   骆渊道:“这里很古怪,说是幻境,却又不太像是幻境,太真实了。”   程昭雪点点头,“其实我心中有个猜测,不过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说说。”   “这应该是一段记忆。”   “记忆?”   程昭雪点头,“对,这里的每一座鸣无城,其实是同一个,只不过不是同一个时间里的鸣无城。”   程昭雪继续道:“要是能找到有关时间的东西,想必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骆渊道:“进城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程昭雪道:“好。”   骆渊复活之后,两人第一次并肩而行。   说是并肩,其实并不恰当。   因为此时的骆渊只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郎,矮得可怜。   突然,骆渊停下脚步。   程昭雪不解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骆渊抬起头,十分不满地盯着小师兄。   程昭雪有些无辜道:“我以为你不想与我相认。”   骆渊有些不满意自己现在的身高,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得清程昭雪的脸。   “你收我为徒,是因为知道我是谁?”   程昭雪轻轻点头。   骆渊觉得自己纠结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必要,于是只好说:“那这样岂不是很对不起师尊?”   程昭雪点点头,“有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在与人谈论这花是什么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不在乎。   ---------------------------------------- 第31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12   “算了。”骆渊垂着头往前走,现在去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来梅寒居的落败,于是问:“师尊呢?”   程昭雪沉默片刻,久到骆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忽的听见小师兄轻轻地说道:“师尊死了。”   骆渊猛地睁大眼睛,“什么?”   “其实说死了也不太恰当,准确的说法是——失踪了。”   骆渊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昭雪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原因,只是忽然有一天,师尊亲手烧毁了那片梅林。然后对我说:以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程昭雪垂下眼,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只是骆渊听出来了几分悲伤,“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师尊他出了什么事?”   剑尊玉霄这辈子没几个执念,梅花算是其中之一。   骆渊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师尊烧了他最心爱的梅林。   程昭雪摇摇头,“我不知道。”   骆渊沉默下来。   两人在长街走着,这里的时间永远停留在正午,两人都没有通灵镜,因此完全分不清今夕到底是何夕。   这城里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记载年份和日月,因此很难确定现在的时间。   “小师兄,你说咱们到这里来了多久了?”   “不清楚,或许三五天吧。”   其实知道了时间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出去。   骆渊道:“之前我跟一个旌阳庭弟子确认过,每一个鸣无城发生的事都不一样。小师兄,你说破解之法,会不会跟时间有关系?”   “或许?”程昭雪并不确定,只是两人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熟悉的小童跌倒,妇人抱离之后,骆渊突然想起来,若是分辨鸣无城所处的时间,或许可以去学堂看一眼。   他拉起程昭雪跑进学堂。   若说有什么地会挂年历,那也只有学堂了。   这个时候,骆渊还有空想,小师兄的手还是那么软,丝毫不像是拿剑的手。   两人来到学堂,墙上写着不少激励学子的名言警句,还有垂挂了不少书法画作。   “小师兄,你来看这里。”骆渊指着学堂布告栏上的小字道:“癸卯年二月十九。”   程昭雪道:“今天。”   骆渊道:“难不成同一个时间就是契机?”   “未必。”程昭雪道,“去别的鸣无城看看吧。”   骆渊点点头,拉着小师兄出城,直进黑雾。   程昭雪见骆渊在黑雾里来去自如,也有些惊讶。   他一个无我境八重的大宗师,这区区黑雾自然是挡不住他。   可骆渊现在不过是个刚入无人境的小修,如何能在黑雾里来去自如呢?   两人牵手走出黑雾,程昭雪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骆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昭雪勾唇一笑,“没什么,就是还没有习惯你现在的样子罢了。”   一想到这个骆渊就胸口发闷,原本他比小师兄高出一个头不止,现在却只能到人家胸口。   程昭雪见他窘迫,顿时流露出一抹很浅淡的笑容。   说是得意吧,却又挺温柔,可眼神里却又是实在藏不住的狡黠。   骆渊拖长嗓音,“小师兄……”   程昭雪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嗯?”   骆渊闷闷道:“没什么。”   ‘你现在比我高,我有点自卑了’这种话,骆渊实在说不出口。   程昭雪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   两人去到学堂转了一圈,见学堂日期果然变了,甲亥年六月三十。   两人接连又去了好几个不同的鸣无城,每个鸣无城所处的时间皆不相同。   程昭雪沉思片刻,“如此看来,这里的确是一段记忆无误了。”   骆渊道:“小师兄,若这是某个人、或者说是某个大妖的记忆,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的真身并不在这。”   神识漫游,入记忆识海,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那出去的办法就是归于识海。”程昭雪道,“试试就知道了。”   说罢他盘腿而坐,几番口诀念下来,他睁开眼,冲骆渊摇头。   “真身入境。”   能将自己的记忆化作幻境,还能困住修士,这记忆的主人想必是修为逆天。   转了这么久也没见有出口,骆渊叹了口气,语气颓丧:“小师兄,那你说咱们还能出去么?”   程昭雪淡淡道:“总有办法的,别担心。”   骆渊揉了揉脑袋,有些暴躁的想,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冲动,自爆金丹时有多潇洒利落,这会儿就有多无助。   不过一想到可以依靠小师兄,他顿时又没那么郁闷了。   细细想来,偶尔吃一吃软饭,感觉还挺不错的。   两人一边找线索,一边聊天。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找了多少地方,偏偏就是没能找到任何关于出口的线索。   “小师兄,假如我们这辈子都被困在这里了,你会做什么?”   程昭雪道:“不会的。”   他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若是旁人听了,只当是敷衍。   可骆渊就是听出了几分安慰的意思。   “我是说假如,假如咱们以后都被困在这里了,你会做什么?”   程昭雪道:“要是与你一起被关在这里的话,感觉也还不错。”   骆渊心想,这也不能怪他好钓吧,主要是对手实在是太过于狡猾了。   骆渊也跟着坐到程昭雪身边,“小师兄,如果咱们出不去了,那我有一个小秘密想跟你说。”   程昭雪心中倒是没什么顾虑,大概是不觉得这里算什么危险。   他保持一贯的作风:冷静,克制,沉着,以及不停的散发魅力。   “你说。”程昭雪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骆渊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抒发一下内心的情感,却在看到程昭雪的瞬间,顿时哑然。   “我……嗯……”骆渊有些别扭地说,“算了,以后再说吧。”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程昭雪只是看着他浅笑。   骆渊叹了口气,身体一歪,靠在小师兄身上,“咱们要怎么出去啊……”   程昭雪道:“记忆的主人一定在这座城里,把他找出来,说不定能有线索。”   ---------------------------------------- 第32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13   骆渊闻言,目光幽幽望向小师兄,“这城里的人这么多,这怎么找?”   程昭雪坦然道:“老实说,我也没有什么可好的办法。”   正陷入死胡同呢,突然出现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孩,她蹦蹦跳跳地出现在街头,迎面走过来。   两人一开始还没当一回事,直到这小女孩撞到骆渊之后,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她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骆渊和程昭雪对视一眼。   “追上去。”程昭雪当机立断。   这小女孩似乎有意想将他们引到一个地方,走一阵停一阵,好像是生怕他们没有跟上来似的。   小女孩出了城,钻进黑雾里。   说来也怪,本来剥夺五感的黑雾此时竟然散开出一条路来。   这条路似乎很长,小女孩慢慢放缓了脚步。   程昭雪将骆渊护在身后,“小心。”   现在也不是该争面子的时候,骆渊知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老老实实跟在小师兄身后。   小女孩停下脚步。   她回头,冲两人微笑。   “你们好呀。”   这小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身上穿的红色衣裙也很精美,领口处还镶嵌着几根漂亮的羽毛。   程昭雪问:“你是谁?”   小女孩道:“你们应该听说过我,我是朱雀。”   此言一出,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复杂的情绪。   朱雀对他二人的反应很不满,道:“你们不信?”   “信信信。”骆渊道,“那不知朱雀大人把我们所有人都拉进这座记忆之城,意欲何为?”   朱雀噘嘴,似一个娇羞的少女,她现在的模样本就是少女。   然而实际上她已经活了数十万年,久到其他的神兽都死了,后来者替上,而前者化作灰烬,她依然活着。   所以她做这个娇羞动作的时候,骆渊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太违和了。   朱雀作为四神兽里唯一拥有“不死之身”的一位尊者,应该是最高深莫测那一位才对,怎么是这个性格?   “我也不想让你们进来啊,可我要是不救你们的话,你们就死掉了。”朱雀道。   程昭雪问:“这是什么意思?”   朱雀道:“有人破坏了古灵池秘境,强行把我唤醒。秘境即将破碎,一旦破碎,你们也会死在里面哦。”   她叹息一声,道:“我这也是为了救你们呀。”   骆渊问:“你醒来跟秘境有什么关系?”   朱雀道:“这秘境受不住我的灵力,破碎了呗。”   骆渊接着问:“那又是谁把你唤醒了?”   “我不知道。”朱雀说,“我涅槃重生需要千年,按理来说,我早该醒了呀,可我怎么一直没醒呢……奇怪……”   程昭雪道:“你方才说,有人破坏了古灵池秘境,你可知是谁做的?”   朱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只是一个蛋而已。”   程昭雪道:“那你在我们面前现身,可是有事相托?”   朱雀赞许地点了点头,“对呀,你真聪明。”   程昭雪问:“何事相托?”   “帮我找到我的蛋,我怀疑我一直没醒,是因为有人偷走了我的蛋。”   骆渊道:“不好意思,如果我刚刚没听错的话,你说有人吵醒了你,可你现在又说你一直没醒,蛋还让人偷了,呃……?”这是不是有点互相矛盾了?   “你真笨,这只是我的一根羽毛,带着我一点点的神识而已,并不是我的本体。”朱雀道:“有人唤醒了我,然而我的本体还在蛋里沉睡,简而言之,就是我醒了,但没有完全醒。”   骆渊:“……那我们要怎么样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朱雀说:“我看的出来,你是借尸还魂。”   骆渊顿时无话可说。   行吧,能一眼看穿他的身份,肯定不是一般人。   程昭雪问道:“所以这鸣无城,是你的记忆?”   “你这小桃花妖还蛮聪明的嘛。”朱雀说,“没错,这里是我的记忆之城。”   骆渊跟程昭雪悄声说:“连你的身份都知道,看来她的确是朱雀。”   妖也可修道,只要遏制住妖气,精进修为,便能隐藏身份。   程昭雪接着问:“那你可知是谁破坏了古灵池秘境?”   “就是不知道呀。本来这个地方有神器庇护,可是突然有一天,神器不见了。”朱雀道:“没有了神器供养这方秘境,我一醒,灵力炸开,这里自然就会崩塌咯。”   骆渊心中顿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你说的神器是什么?”   “生杀。”   骆渊眼前一黑,没想到还真的是。   他弱弱开口,“那个……或许……我就是那个拿走神器的人,但是我事先声明啊,我不知道拿走神器之后秘境会崩塌,而且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言下之意,若真是拿走了神器,秘境才会崩塌。   那为什么会延迟了三百年?这显然就不关他的事。   朱雀道:“我不是都说了嘛,因为没有了神器,古灵池就没有了供养,本来就很脆弱了。再加上我醒过来,这秘境受不住,所以就塌咯。”   骆渊问:“如果我们不帮你找回你的蛋,会怎么样?”   “那你们只好留下来陪我咯。”朱雀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个好神兽,不想看着你们去送死,只好把你们放在我的记忆之城里。”   骆渊可不想一直待在这个鬼地方,“好吧,我们要上哪去才能找到你的蛋?”   朱雀摇摇头,“不知道呢。”   程昭雪突然问:“那如果你没有救我们,我们是不是会随着秘境崩塌一起消失?”   朱雀轻笑,“说对了,真是个聪明的小妖精。”   “既是有恩,自当偿还。”程昭雪道,“还请神君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秘境完全崩塌还需要三天,等外面安全了,我就把你们送出去。”朱雀道,“在此之前,还请你们在我的记忆之城里好好待着,不要再去破坏我的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骆渊,满眼都是控诉。   骆渊不自然地咳嗽两声,“你早不现身,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 第33章 古灵池秘境寻宝14   朱雀道:“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朱雀尊者,四神兽之一!掌管南方的古神!岂是尔等小民说见就能见的。”   少女在空中转了一圈,红色的裙子荡漾出好看的波纹,“更何况,我还要考验你们呢。”   骆渊问:“考验我们什么?”   朱雀道:“自是看你们本事如何,心性如何,能否堪当帮我找蛋的大任。”   此言一出,骆渊当即顿悟,他挑起半边眉,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得意。   “所以,其实是你有求于我们,对吧?”骆渊道,“请人帮忙,是不是得给点好处?”   朱雀怒道:“什么好处!我都救了你们,你居然还想要好处,你知道一口气救三百四十一个人有多累吗?”   骆渊摇头,“这还真不知道。”   朱雀道:“我不管,反正你们要帮我找到我的蛋,不然我就不放你们出去了。”   “算了,小师兄,反正咱们在哪儿都能修炼。”骆渊道,“大不了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了。”   程昭雪点点头。   朱雀直跺脚,“喂!”   骆渊掏了掏耳朵,“听不见,听不见。”   “没有我,你们休想出去。”   骆渊懒洋洋地回道:“那就不出去了,反正这里也挺好的。”   朱雀:“……”   朱雀:“行行行,你们帮我找回我的蛋,我送你提升修为境界的朱雀血。”   “东家大方!这委托我们接了。”   “好!我已经禀明了天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骆渊:“……”动作挺快……   还神兽呢,骆渊心想:一点格局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混成神兽的。   朱雀说:“不要在心里骂我,在我的记忆之城,我能听见你们所有人的心声。”   “是吗?我不信。”骆渊随口一说,“那你听听我小师兄在想什么?”   朱雀道:“在想怎么保护你。”   骆渊脸一红,“哎呀,小师兄,咱俩谁跟谁呀,还谈什么保护不保护,多见外。”   朱雀这时又在一旁说道:“他还在想我有没有撒谎,是不是真的朱雀。”   程昭雪:“……”   朱雀拍着自己的胸脯,“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火灵始祖!”   “火灵始祖又怎么样?还不是连自己的蛋都守不住。”骆渊忍不住出声嘲讽。   朱雀气炸了,“你到底想不想出去了?”   骆渊握着小师兄的手,“其实我觉得,出不出去都一样。”   朱雀眼泪汪汪的扑过来,抓着程昭雪的衣角,“桃花妖,你会帮我找到我的蛋的,对吧?”   程昭雪颔首,“自然,在下承诺之事,定会做到。方才之事……还请您不要怪罪。”   “好诶!”朱雀欢呼,“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完,化作一片羽毛,贴在了程昭雪的衣领。   这羽毛刚贴上的瞬间,质感就变了,羽毛做了刺绣的样式,散发着流光溢彩,却丝毫不显突兀。   骆渊戳了戳羽毛,“你还没说我们要怎么出去?”   羽毛闷声闷气地说:“放心,等外面安全了,我就将你们送出去。”   ……   程昭雪出现在一众弟子面前的时候,骆渊无一例外听到的全是对他的夸赞。   这些话骆渊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茧了。   王耀祖把骆渊挤开,“玄都长老,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昭雪道:“刚到。”   本来众人还在因为出不了这鸣无城而暗自伤神,这会见到程昭雪,立马围上来对他嘘寒问暖。   骆渊气得半死,这群人!就没有自己的小师兄吗!   李明熙倒是围过来先关心他,“你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比如?”   李明熙道:“比如我哥哥的身体没有受伤吧?”   “好着呢。”骆渊就地躺下,“我睡一觉,你别吵我。”   李明熙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是真的没事,才放过他。   文史殿师兄问:“玄都长老,现在外头情况如何?”   程昭雪道:“不好。”   文史殿师兄又问:“不知长老是否有办法出去。”   程昭雪想起朱雀的话,言简意赅道:“等。”   众人自是无条件信任他。   已经有人学着骆渊的样子就地躺下,很快就睡成了一片。   骆渊做了个梦。   梦中他极力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无比沉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像是坠进了无边黑暗,有千万双手自地狱血海中伸出,想要将他拖进无间地狱。   无意识的挣扎之间,一阵熟悉的剧痛从四肢百骸里浸出,全身骨肉像炸开的一般剧痛难忍。   这种痛楚他曾受了三百年,再清楚不过。   刀刑。   这时,似乎有人执着软帕,轻拭着他细汗涔涔的额间,软桃香拢拢而过。   这股气息过于熟悉,以至于令骆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缓了很长的时间,迷蒙又混沌,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此间何间,此地何地。   “景宣,我在这里。”   是谁?   “你别怕,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生死都陪着你。”   这声音极其熟悉,清淡之中夹杂着不太明显的温绵,骆渊却怎么都想不起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很快周围又响起了些别的声音。   他们义愤填膺,他们举着公正的旗帜,这一刻,他们即是正义。   “尔等竟然信奉一个堕落魔道,还为其建庙封神,何其可笑。若此等恶徒都能受香火供奉,叫你我一众勤勉守道的修士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水澜天若不能秉公处理,何以再做仙门之首!”   “此子不死,难以服众!”   “杀了骆渊,为云木仙境所有无故枉死的人报仇雪恨。”   “杀了他!”   “他该死!”   “……”   “水澜天玉霄座下弟子骆渊罪大恶极,罚其囚入虚无之地,刀刑加身,夺其封号,毁其修为,断其兵刃……”   威严又冷漠的宣判过后,所有人都在说:   去死吧。   赎罪吧。   高高低低的人声错落着,似乎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又似乎就在他耳边,嘈嘈杂杂、窃窃私语,吵得很。   骆渊心头顿生一股无名恨,这没来由的恨意像是一把刀,搅得他的记忆血肉模糊,无数记忆被打散、揉碎……就连程昭雪的模样也变得扭曲起来。   ---------------------------------------- 第34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   模糊的意识被分裂成了两半,爱与恨对立,一边是程昭雪说爱他喜欢他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而另一边是程昭雪利用他,抛弃他,杀了他。   “这辈子,我只要你,纵是神魂消散,也绝不会更改。”   ——“我为何要委身于你?因为你听话啊,指哪儿打哪儿,没有谁比你更合我心意了。”   别说了。   “景宣,你在这里,你在我的心里。”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罢了。”   别说了,别说了!   两种声音重叠交错,混乱着本不清明的神识,骆渊一时魔疯,分不清现实虚幻。   恍然间,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浮现在眼前,骆渊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似救命稻草般想要抓紧他。   好痛啊,小师兄。   我好痛。   救我。   小师兄,救我……   临死之前的祈求大多无用,这时却不知从何处飘荡来一朵粉白桃花,轻柔地落到他脸上,裹挟着幽幽香靡,驱散了重重梦魇。   没有阴间索命的无常,亦没有诸仙发难。   四野皆静,耳畔只能听见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花枝从穹顶的缝隙中穿刺下来,无叶,花朵层层叠叠的盛开,灼灼出一片粉白花潮。   五瓣细蕊,原来是株是桃树。   桃花散着不甚浓烈的馥郁,扰着本就混沌迷蒙的意识。   混沌间,他生出一丝虚无之地不过是虚幻梦境的错觉。   如大梦一场。   骆渊猛地睁开眼。   “小师兄!”   眼前没有桃花树,只有鸣无城亘古不变的正午日光。   程昭雪席地而坐,他的头枕在程昭雪的腿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骆渊睁开眼,就对上了程昭雪的眸光。   他长睫微颤,半阖的双眸中似有琉璃溢光,只是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清宁。   “做噩梦了?”   骆渊这才注意到,小师兄设了一个结界,屏蔽了其他的同门弟子。   他有些茫然,盯着自己的手,“我……”   程昭雪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骆渊有些无措,“小师兄,我好像……杀了很多人。”   程昭雪道:“修仙之路,本就是条血路,景宣,你不必自责。”   骆渊垂下眼,沉默一阵,突然埋进程昭雪的怀里。   “小师兄。”   程昭雪温柔地揉着他的发,“嗯?”   “你别抛下我。”   他轻声说,唯恐对方不答应,不动声色地抓紧了程昭雪的衣角。   他穿的月白广寒袍干干净净,腰链上的宝石也熠熠生辉。   骆渊觉得自己像一团泥巴,只会给这么干净的人带来脏污。   程昭雪却是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骆渊会说这样的话,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抿紧唇,默不作声。   骆渊没听到小师兄的回答,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毕竟作为修仙界最出名的白月光,多的是人追他。   骆渊能有什么优势?无非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在小师兄身边的日子都像是偷来的,能有一时算一时。   众人就这样在朱雀的记忆之城里静等了三天,期间水澜天弟子毫无怨言,对长老的话言听计从。   混在里面的其他宗门的弟子虽然心有不满、有疑惑、也有恐惧,不过都没有表现出来。   待时间一到,一阵强光过后,众人纷纷出现在原本秘境的入口处。   叶独秀在外面都快急疯了,这好端端的一个秘境,说炸就炸,让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心中正担心着这三百来号人的安全,给掌门尊主发过去的传音都不下百条。   这会儿见众人平安回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一眼就看到人群里被众星捧月的程昭雪。   “玄都,你怎会在此地?”   程昭雪道:“恰好路过。”   叶独秀微惊,觉得这番说辞委实没什么说服力,“你恰好路过到秘境里?”   程昭雪微微颔首,也不觉得这事儿有多不合理,“是的。”   叶独秀噎了一下,随后道:“平安无事就好。”   秘境破灭,短时间也很难找到第二个适合新人的秘境,众人如今也只得回水澜天。   恰好此时掌门尊主的传音也来了,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个委托卷轴。   叶独秀仔细聆听着掌门尊主的传音,时不时还看程昭雪一眼。   行事颇为鬼鬼祟祟,像是在吃瓜似的。   飞鱼船驶来,叶独秀眼疾手快拦下程昭雪。   他手中握着委托卷轴,递给程昭雪,“玄都这是王都来的委托,掌门尊主的意思是交给你去处理。”   程昭雪微微一愣,随即蹙起眉,开始思考如何拒绝。   虽说作为一宫长老,是该以身作则,以荡平世间邪祟为己任。   可问题是,程昭雪懒,不乐意去。   叶独秀继续道:“掌门尊主说你会去的,你若是拒绝,就让我告诉你,王都是某个人的老家。”   至于这“某个人”究竟是谁,叶独秀也不清楚。   掌门尊主最近说话做事越来越玄乎了,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骆渊在程昭雪背后弱弱开口,“那个某个人,不会是我吧?”   叶独秀没认出他,只觉得这小弟子忒脸大。   然而下一刻,程昭雪就没有半分犹豫,接下了委托卷轴。   “好,我来处理。”   叶独秀惊讶地看了看程昭雪,又看了看骆渊。   没想到玄都仙君收徒之后竟然性情大变,委实让叶独秀震惊了一把。   李明熙跟在叶独秀身后,看骆渊的表情非常的纠结。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看顾不上哥哥的身体了,只得把骆渊拉到一边,事无巨细地叮嘱他一定要小心行事,决不能伤害到他哥哥的身体。   这少年委实唠叨,骆渊听得耳朵起茧,索性将人扔上回程的飞鱼船。   至于程昭雪,作为本门派人气最高的长老,无数弟子站在甲板上冲他挥手。   “玄都长老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玄都长老定能荡平邪祟!”   “玄都长老我们爱你!”   骆渊:“?”   瞧见了吧,小师兄真的算是红颜祸水了。   此行前去王都,路途遥遥。   御剑飞行过于辛苦,缩地千里又耗费法术,于是偃甲载具“玄机”应时而生。   玄机似车非车,内部蕴妙法,起居用度一应俱全,日行千里,且舒适自在。   ---------------------------------------- 第35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   半月后,中渊之地,王都。   王都恢宏富丽,青瓦红墙,鳞次栉比的屋檐高低错落。   巍巍高楼,偃甲飞鸢,端的是大气磅礴,气势如虹。   朝代更迭,一朝有一朝的风俗文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添了不少。   街头巷尾出现了许多机关偃甲,有降妖的,有驱恶鬼的,种类繁多,不胜枚举。   这些机关偃甲,在骆渊幼时是没有的。   骆渊站在王都脚下,一时还有些感叹,多年未归,王都与从前也是大不相同了。   远远望去,王宫周围竟然还矗立着数十丈高的巨兽之像,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凶恶地镇守在王宫的十二方位之上,平白多了几分威压。   竟是龙骨修罗。   偃甲之术,有两个至高的偃甲秘术,一是天狗,二是龙骨修罗。   如今修仙界,也仅仅只有天道司才有一尊上古遗留的天狗,唯天道司之命是从。   此偃甲乃是极其罕见的人形偃甲,没有人性,凶狠残暴,且只听命于主人,所用的招式也极其克制正统修仙功法,与敌人缠斗时不死不休。   这一代的仙门后代,儿时噩梦必定是天狗,长辈们恐吓不听话的后辈时也只会说:你再不听话便叫天狗来把你抓走。   而龙骨修罗是以上古魔龙为原型而创造出来的高阶偃甲,经后世多代改良,如今的龙骨修罗,纵然不能同上古魔龙的实力相媲美,其破坏力却也不容小觑。   若是十二尊龙骨修罗同时开启,威力不敢想象。   正因其过于危险,早在几百年前,有关龙骨修罗秘术的卷轴便被秘密销毁了,也不知这些龙骨修罗出自谁的手笔。   待骆渊感叹了一番世道变化,方才想起来王都的目的。   “小师兄,卷轴上怎么说?这是一个什么委托?”   程昭雪将卷轴取出来递给他,“你看看吧。”   骆渊接过来一看,卷轴上说寒山寺数万僧侣竟然无故失踪,当世第一佛修寂空大师罹难。   寂空大师那可是十大圣贤之一,无天境强者。   骆渊极其不信,以寂空的修为来说,再活个一千年也没问题。   “他真死了?”   程昭雪点点头。   按理来说,如寂空这样的佛修大宗师,或陨或殆,皆会广发昭告信笺。   若宗门有心,还会为其举办一场极其隆重的哀悼会,绝不会让一代宗师悄无声息的湮灭。   骆渊看了程昭雪一眼,程昭雪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水澜天确实没有收到寒山寺的昭告信笺。”   “这就奇怪了。”骆渊本来还不信,看到卷轴上的确是这样写的,一时难免有些怅然。   王都原本是有皇家道场的,一直由寒山寺为护国寺,寂空作为当世第一佛修,自然也要担起护国之责。   根据卷轴所说,一年前,不知哪儿来的一个修士,名唤弥天,自称是通天教使。   竟然让皇帝放弃了寒山寺,转立他为护国法师。   原本这事并不稀奇,皇帝嘛,今天是这个想法,明天又是那个想法了。   朝令夕改,实在是太正常了。   可这问题就出在寒山寺上。   作为一个千年老刹,寒山寺一直以来都是天下佛修之典范,佛修弟子皆是佛陀圣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佛修圣地,竟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寺,所有僧侣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谁抓走了。   此番委托之人,落款仅红娘二字。   骆渊琢磨着,“莫非寒山寺那帮秃子是被这个弥天给害了?”   程昭雪道:“不知,这卷轴说弥天的道场是城中的通天塔,咱们去看看。”   骆渊点点头。   这时,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塔官出行,速速退避。”   原本长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纷纷收声,缄默地退避至两侧,空出一条道来。   不远处,几十个开道的士兵后面跟着八匹马拉着的华贵车辇,上头端坐着几人,皆穿着不带任何装饰玄色广袖袍,脸上戴着鬼神面具,看起来颇威严。   拉车的马匹也全副武装,马头挂着琉璃宝串,四蹄上均穿戴着赤金配饰。   所行之处,叮当回响。   骆渊和程昭雪立在原地还不明状况,这时伏地的一只手突然拉了下他的衣摆,骆渊低头一看,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少年相貌生得讨喜,圆乎乎一张脸上最独特的就是那双明亮的杏眼,很是清明。   少年提醒:“不可直视塔官,不然会被砍头的。”他话音刚落,马蹄声逼近,吓得他赶紧伏身,不敢再多言了。   骆渊觉得好笑,眯起眼睛看向马车上的几人。   看着是人,却浑身散发着一股只有死人才有的腐臭之气。   竟然毫不遮掩……这王都看来藏了不少的事。   程昭雪掐了法诀隐去他们两人的身形,待这队人马走后才现身。   目睹大变活人这一幕的少年目瞪口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到最后一匹马从街角隐没,沿途跪拜的百姓们才陆续起身,他们似乎已经相当熟悉这件事,短暂的恭迎过后,长街重新热闹起来。   “你们刚刚‘唰’的一下就消失了,就在我眼前。”少年瞪大眼睛,胡乱比划两下,结结巴巴地问道:“好看哥哥,你们是修士吗?”   程昭雪颔首,“是。”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震惊极了。   虽说现在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鲫,可平常并不现身于百姓之中,因此还算是稀奇。   程昭雪问:“方才你说的塔官是什么人?”   少年道:“塔官是国师大人钦点的使者,国师大人外出讲道时,便是由塔官负责管理通天塔。”   程昭雪又问:“可与城中的通天塔有关系?”   少年道:“通天塔是国师大人的道场,供奉着国师国师大人的金身神像,很是灵验呢。”   “国师可是弥天?”   “正是。”   程昭雪问:“你可知通天塔在哪儿?”   “知道知道。只不过你们没来对时候,通天塔每逢初一十五才开呢。”   程昭雪问:“此道场平时不开吗?”   少年摇摇头,“要是平时也开,通天塔的门槛都要被踩烂。”   ---------------------------------------- 第36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3   “他的香火这么旺盛?”骆渊好奇,就现在人间的这些宫观庙宇的数量,求香火都来不及,还有人拒香火的?   少年点头,“是啊,除了开塔之日,平时都是拜不了的。”   骆渊闻言,心中狐疑更甚。   且不论这个弥天仙君是好是坏,他既然开了道场,受人香火,想必也是为了修炼。   若是为了炼化香火,为何还有这么多限制,难道不该是越多越好?   还是说……他的目的不在香火?   程昭雪道:“我二人自外地而来,对这位弥天仙君还不甚了解,小公子能否与我们讲一讲这位弥天仙君?”   “当然可以啊。”少年正欲侃侃而谈,不料此时竟然下起雨来。   少年伸手挡着脑袋,“怎么又下雨了,好看哥哥,去我家避避雨吧。”   他指着不远方的一家名为“望月小铺”的草药铺,“就在那儿,不远,不远。”   雨势愈加汹涌起来,程昭雪微微颔首,“叨扰。”   望月小铺草木药材味道极重,大门与中门贯通,在堂厅就能看见中庭整洁利落,几株牡丹养得极好,   一旁的老树生着红花,树下还架着秋千。   听到动静,半人高的柜台里算盘拨动声骤停,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抬起头来,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是个耐看的丫头。   “两位郎君想买些什么药?”   少年赶紧道:“阿姐,他们是我的朋友,我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的。”   “原来如此。”女子放下账册,道,“二位请上座,我去煮些茶水来。”   程昭雪微微点头,“有劳。”   窗前摆了一张四方桌,正好可以看见中庭的满树红花。   外头雨水淅淅沥沥,红花被雨水打落,掉了一地。   少年抱怨道:“哎,怎么又下雨了。”   程昭雪心念一动,“最近经常下雨吗?”   少年道:“是啊,按理来说早该天晴了才是。”   程昭雪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那女子送来茶水,少年又拿了一盘瓜子,“好看哥哥,不知道你们想了解国师大人的什么事迹?”   “这位国师大人是何时出现的?”程昭雪问。   少年道:“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吧,皇上入梦神游太虚,偶然听到一个得道高人讲道,觉得很有道理。得道高人说与皇上有缘,想要授与他长生之术。陛下醒来后,按照梦中的指引,特地去世外之地请来了国师大人出世。”   骆渊跟程昭雪咬耳朵,“小师兄,这事儿听着挺玄乎,我看多半是那弥天自己搞出来的。”   程昭雪点点头,示意他噤声。   他转头问少年:“这国师大人竟然如此大能?”   “那当然啊!”少年说起这位弥天仙君时,语气里满是崇拜,道:“国师大人他可厉害了,比以前的寒山寺的寂空大师还厉害。”   骆渊道:“嚯,好大的口气。”   少年道:“你别不信。国师大人厉害得很呢,要我说,什么七大宗门十大圣贤,都比不过他的一根手指头。当初那只吃人的邪祟,就是国师大人制服的,要是没有他,咱们王都百姓可就全完了。”   程昭雪蹙眉,“吃人的邪祟?”   少年见他对此感兴趣,清了清嗓子,“大概在一年多之前,王都出现了一只邪祟,吃了不少人,要不是国师大人出手诛灭,王都肯定要死更多的人。”   骆渊疑惑,“既然是出了邪祟,寒山寺为何不派人清剿?”   这时,一直埋头整理药材的女子也抬起头来,道:“一说这事儿我倒是想起来了,本来王都百姓们还不觉得国师大人有多厉害,更多的人还是去拜寒山寺。”   “没想到这邪祟一出,寒山寺竟然闭门谢客,任由百姓被恶鬼啃食。从那之后,百姓们就改拜国师大人了。”   骆渊心想:寂空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难不成当时他就已经遇难了?   寻常百姓知道的事有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恰逢此时雨停,程昭雪朝少年颔首,“今日多谢你,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没事没事。”少年颇热情,“好看哥哥,慢走啊。”   两人出了望月小铺,随即对视一眼。   “小师兄,咱去一趟寒山寺?”   程昭雪也正有此意,他抓着骆渊的手腕,脚下生起团团桃花瓣飞舞。   桃花瓣瞬间迷了骆渊的眼。   待眼前的花雨散去,他二人已经站在了寒山寺的山门外。   这缩地千里之术极其耗费法力,从前骆渊极少用缩地千里这个法术。   不止是他,下三界的大宗师里,会这个法术的人绝不在少数,却没多少人爱用这个由上三界遗留下来的法术。   其一便是此术太过于消耗施术者的灵力,距离越远,所需要消耗的灵力就越多,一旦中途灵力枯竭,便会被飓风刮成齑粉,危险得很。   其二是这个法术其实当年只遗留下来了半套,并非是完整的缩地千里之术,因此每每用后都会产生一些稀奇古怪的后遗症,十分不便。   然而程昭雪用起这个法术来却显得十分轻松,丝毫不见任何不适之处。   骆渊在心中惊叹小师兄的修为。   朝上的长阶一望无际,空空荡荡的山门不见人影,风歇歇残叶落,整座山除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之外,就只有风拂过树叶时的沙沙声。   那阵急雨已经停了,周围静得很。   山门上拢了一层透光的白雾,应该是寒山寺的结界,程昭雪抬手弹过去一朵桃花,结界便碎了,炸裂的能量惊飞了山鸟。   骆渊抬起头,望着乱飞的山鸟,颇有些感慨。   世人都说,寒山寺唯有寂空大师一人才称得上当世活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因此每到寂空大师开坛讲授佛经时,来寒山寺倾听佛学的善男信女们能踏穿寺门。   与如今这般凄凉景况天壤之别。   自山门而上,长阶尽头只有一个年岁颇小的小沙弥,他穿着蓝色僧袍,手持笤帚,专注地清扫着长阶。   骆渊心中奇怪,不是说寒山寺众都离奇失踪了吗,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小沙弥?   待走近了,他们才注意到这小沙弥神色十分古怪,动作也尤其僵硬。   ---------------------------------------- 第37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4   小沙弥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程昭雪,直直落到骆渊身上。   “你来了。”他的声音也十分生涩干硬,如踩碎了干瘪的树叶,“我候你多时。”   骆渊微微顿了顿,神色极其怪异,好半晌才道:“寂空大师,好久不见。”   程昭雪难得呆愣了一下,小沙弥约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虎头虎脑还甚可爱,竟然是闻名天下的寂空大师?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而观这小沙弥表情木讷,四肢僵硬……傀儡!   傀儡眼神空洞,无悲无喜,“随我来吧。”   也不知道这个傀儡到底想领他们去什么地方,骆渊和程昭雪对视一眼,决定跟过去看看。   进了寺院之中,破败冷清之感更甚,沿途佛陀东倒西歪,像是许久都不曾打理过了。   骆渊曾在幼时来过寒山寺,却只有一次是作为皇嗣参加祭天大典。那时寒山寺便十分热闹,除了浩浩荡荡的祭天队伍,还有数千佛家弟子,粗粗一眼扫过去,一个个光头浑圆锃亮,整个大雄宝殿全是经纶佛语。   哪像现在,只有孤零零的风来去匆匆,无人照拂的连壁上生满了苔藓。   路过大雄宝殿时,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无数青色的魂影穿梭其间,如活人一般参禅打坐,梵音阵阵,反倒有几分森然。   “小师兄。”骆渊忍不住开口,“你觉不觉得这庙里感觉阴森森的,看起来跟被人灭门了似的。”   程昭雪点点头,“确实很像。”   傀儡突然道:“缘起缘灭,皆有章法。知多者失多,言多者错多。”   “人都死了,还不忘教训我。”骆渊撇嘴,心中多有愤愤,却在想起寂空已经死了后偃旗息鼓,只余叹息。   傀儡将他二人领去了后山禅院,越过宝塔石林,方至禅房。   禅房内摆设虽齐整,却因为许久不曾打理,遍地尘灰。   傀儡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了一局手谈,而额顶的香案上那炉鼎里只余了半支熄灭的残香。他缓缓道:“神威将军,我已等候你多时。”   骆渊一愣,觉得这个名号很是耳熟,像是从前听过无数遍,“小师兄,神威将军是什么?”   程昭雪微惊,“你怎么连自己的封号都忘了?”   骆渊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这么蠢的封号,谁给我拟的?”   程昭雪“唔”了一下,“好像是你爹。”   “他有病吧。”骆渊的脸皱了下,显然是十分嫌弃这个封号。   “话说回来,寂空等我作甚。”骆渊蹲到傀儡身边仔细打量起来,“这傀儡都长木虫了,想必用的也不是什么好木料。”   傀儡不听他言,兀自道:“天下如棋局,这一局,你来替我下。”   他面前的棋局是一死局,白子节节败退,被黑子逼向了绝路,再无生还之可能。   骆渊对琴棋书画各不精通,他眉头都快拧打结了,“寂空是傻了吧,我不会下棋啊。”   “这局棋你能下,且只有你能——”傀儡的神情肃穆,令骆渊也不自觉地重视起来。   他垂下目光仔细端详着棋局,他向来不通此道,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于是招招手,道:“小师兄,你来看看,这棋局何解?”   程昭雪善手谈,他思索片刻后,道:“无解。”   傀儡突然指着骆渊,道:“若棋局无解,则你的命运,亦是无解。”   “哎,这傀儡好像还有些神智,都能接我们的话了。”   程昭雪轻轻打了他一下,“先听听大师怎么说。”   傀儡道:“将军,这棋局是你的命,是他的命,亦是这天下苍生的命。”   骆渊道:“什么命不命的,听得头晕。”   “若不能解开这棋局……你必死无疑。”   程昭雪的瞳孔微缩一瞬,语调甚至不似平常那般淡然,“大师可有办法避开此劫。”   “置之死地而后生。”寂空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若能解开这棋局,你和天下苍生,或都有一线生机。”   骆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下苍生一线生机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傀儡道:“白子生,则天下生。反之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骆渊嫌道:“这些得道高人一向偏爱如此行事,有事不直接说事,非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也不嫌麻烦。”   傀儡道:“天机不可泄露,凡事需得你自己参悟。”   又是这句,骆渊都听烦了。   “我明白了。”骆渊微微一笑,“所以,我想活,就必须得让白子赢,是这个道理吧?”   傀儡不语,只是僵硬地偏过脑袋看着他。   “那既然白子代表的是我,那黑子呢,黑子代表的是谁?”   “不可说。”   傀儡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深邃且淡然,投到他身上时,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又或者说,像透过他,看到了天地。   “我的时间到了。”   “什么?”   ——“神威将军,这天下苍生,全都仰仗你了。”   傀儡说完这句话,面皮迅速坍塌枯萎,眼眸彻底黯淡下来。   骆渊甚是茫然,心想:这天下苍生何时又跟我有关系了。   他还想在问什么,只见一股青色的青烟从傀儡的身体里钻出来,四下消散。   骆渊立刻反应过来,这些青烟应是寂空最后的意识。   他又忆起路过大雄宝殿时的无数鬼影,寂然无声的偌大佛寺……   难不成,这寒山寺众不是失踪,而是都死了……可为何又不见尸骨,莫不是叫那恶鬼生吞了?   骆渊正思考间,无意识扭头,瞥见小师兄抿着唇,一言不发。   明明还是那副出尘绝艳的模样,可骆渊偏偏就是觉得他神情有些哀哀,看起来难过至极。   骆渊想: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难过的。   程昭雪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只一瞬就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玄都仙君,就好像刚刚那一幕只是骆渊的错觉。   他垂眸,开始仔细的观察着棋盘,将棋盘上每一处落子都记在脑子里。   骆渊也将目光再次落到棋盘上。   “寂空这老小子这辈子都爱装神弄鬼,说一半留一半,嘴上说着天机不可泄露,实则早就透露出来了。如今他死了,这点德行还是没变。”骆渊对傀儡说道,“也不知道你的尸体究竟在何处,回头给你立个衣冠冢,别做孤魂野鬼。”   ---------------------------------------- 第38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5   程昭雪突然道:“景宣,你先将他抱到榻上去。”   骆渊大惊,“这这这,我不行的。”他疯狂摇头,“除了对着你行,对着其他人我都不行的,对着和尚就更不行了。”   程昭雪:“……”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小师兄直接踹了他一脚,力道用得很足,疼得骆渊龇牙咧嘴。   程昭雪催促道,“快些。”   骆渊揉了揉小腿,“反正他都死了,又听不到,怕什么。”   “这蒲团底下有东西。”程昭雪道,“灵气很足,大约是什么法器。”   果然,当骆渊把傀儡挪开后,程昭雪翻开蒲团,在里面发现一个朴素的木盒。   木盒是普通的木盒,既没有法术痕迹也没有机关,只是在盒子表面压了一张信笺,程昭雪递过来,骆渊展开一看,信笺上只有寥寥一句话。   ——此物托付于神威将军,望将军妥善用之。   盒中之物乃是一个小巧的镂空铜器,上头雕刻了诸多诡异纹路,正中还镶着一颗圆润的白珠子。   看外形颇似一个眼睛。   “这是?”   程昭雪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寂空大师的法器,浮清光。”   骆渊问:“有什么用?”   “有记载说浮清光不仅可辟世间万邪,还能起死回生,助人飞升。”程昭雪道,“不过我看着,除了灵气充足一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在几千年前,上三界和下三界之间,由天梯相连。   后来天梯断裂,神明不管苍生,各族界门也应时势而关闭,世道由人鬼妖三族瓜分,人妖两族共同居于人间,鬼族潜于阴间。   三族彼此之间时常牵起征战,来来回回打了几千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后来三族议和,倒也相安无事了几百年。   这里的鬼族乃天生鬼族,与活人生魂有很大区别,他们世代掌管着阴间,管理着活人生魂投胎等诸项事宜。   虽说修仙之人大多长生,却也有寿终之时,更别说每次突破境界时九死一生的九天雷劫。正因此,当下修仙界,极少有人能修至千载。   “还能助人飞升?这说法倒是新鲜。”   程昭雪道:“一些野史记载罢了,做不得依据。不过既然是寂空大师的法器,想必用处颇多,日后再慢慢探索便是。”   骆渊点点头,正欲将浮清光收入乾坤袋,却见它似有感应一般,倏然钻进了掌心,在手背上显现出与之外观对应的黑色纹路来。   “这……”骆渊惊道,“这就认主了?”   程昭雪思索片刻,道:“或许是寂空大师的意思。”   骆渊一想,多半是了。   他在宝塔石林之中给寂空立了个衣冠冢,郑重其事地将傀儡也放了进去。   这老和尚算是他在老家为数不多的熟人,本以为只是点头之交,竟然还搞临终托孤那一套。   有道是修仙之人的本命法器如同自己孩子。   而今寂空大师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若非极其信任,必定不会做出此等行为。   骆渊不禁反思。   他当真值得寂空如此信任?   这老秃驴怕不是忘了,他当初血洗云木仙境的事了?   不胜惶恐,不胜惶恐。   ……   寒山寺且空且冷,青影瞳瞳。   骆渊点燃了香烛,给寂空上了最后一程的香,“你活着的时候就把天下苍生的死活视为己任,可如今你死了,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烛光照得骆渊的脸有些隐隐绰绰,沉默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我原本以为……算了,你都已经死了。”   “当年……多谢你救我。”骆渊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寂空的碑石,“你说的那个什么天下苍生,我……自当尽力而为。”   骆渊跟程昭雪从寒山寺离开后,就去了王都的观仙斋落脚。   观仙斋由来已久,溯本求源大约要追至千年之前,据说是某位前前前朝的相师在世时为了广安天下修士而修建的,专供天下间所有的修士在外饮食居住。   衡国之下,有四城设观仙斋,斋中待遇极好,食宿全免,若有需要还可领几个婢子在侧侍奉。   因此修士们外出在外,都习惯住在观仙斋。   观仙斋内含大道乾坤之法,外表看着平平无奇一小楼,实则内里别有洞天。   两人领了房牌,准备先歇息一晚再说。   这夜,骆渊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片巍峨的红墙宫闱,其中最宏伟地那座宫殿之中,铜胎鎏金掐丝珐琅三足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缕缕轻烟升腾,将宫殿里的每一处都染上了香气。   丝竹笙歌,美酒美人。   “皇上……”   后妃巧笑倩兮,惹得皇帝龙颜大悦。   三百多盏红烛摇摇,映出满堂璀亮,靡靡间倾泻一室春光。   龙帐之中,不知又是哪位妃子承欢,娇媚的喘息在雷雨之夜里却越发清晰。   宫人们木讷地守在殿外,似习以为常。   又是一声闷雷,紧接着闪电划破天际。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坠下来,沉闷地砸在青瓦之上。   而那些无法被红烛映照的阴暗角落,有个年岁不大的孩子跪在地上,磕破头皮,泪水糊在脸上,和血与雨缠绕在一起,“求求你,去请太医吧,我娘她真的快不行了。”   “六皇子,您这可折煞我了呀。”那宫女年纪颇大,眼角布满皱纹,颧骨凸起,右脸还有一颗黑痣,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她悠闲地嗑着瓜子,“您贵为千金之躯,怎么能跟我这样的卑贱之人下跪呢。”   他泣不成声,“你答应我的,只要我跪下求你,你就去找太医……我现在跪下求你了,你去请太医吧,我娘她,她真的快不行了……”   半炷香前,这个老宫女也是这般厌嫌的眼神,薄凉的语气。   “你跪下求我啊,六皇子,现在整个冷宫之中,只有我们两个——哦,加上你那个半死不活的亲娘,也才三个人。”她笑容扭曲,“不过是个爬上龙床又被踹下来的贱婢,她有什么资格去请太医。”   她不是……   不是贱婢……   他说到底也不过才五岁不到的年纪,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一想到榻上气若游丝的娘,他咬着牙,重复着说:“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 第39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6   老宫女见他这副模样,狂笑道:“我为奴为婢二十载,今朝竟然让一个皇子跪我。哈哈哈,不亏,我这辈子不亏了。”   这孩子身上的衣服破损得厉害,到处都有缝补的痕迹,委实不像个皇子。   不受宠的皇子像条狗。   没有母家势力又不受宠的皇子就是一条狗。   “六皇子,我劝你还是乖乖回去吧。”老宫女啐了一口,“皇上如今忙着呢,就算不忙,也不会管这种小事。我还就告诉你了,你要真是为一个贱婢闹到皇上面前,王嫔娘娘第一个不饶你,如今她风头正盛,谁敢在她承宠的时候去寻晦气?”   “他派你来照顾我娘,她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啊,还真不怕您威胁。”老宫女嗤笑,“您不会真的以为上头的那些个娘娘们,能容忍你平安长大?”   老宫女似乎心情很好,干脆连敬称都不用了,道:“你也不想想,你那贱婢老娘一向身体很好,怎么突然就卧病在床了?”   “哦,对了,你还小,你怎么会懂呢。”她又开始笑,“这家娘娘吩咐一句,那家娘娘吩咐一句,各说各的话,你们娘俩能活到现在,也算走运了。”   她用尽恶毒语气,眼皮向上一搭,瞳仁里印出扭曲的快意,“还有啊,如果不是上头有令,你以为谁敢那么胆大包天克扣皇子的份额,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伺候你们娘俩?别做梦了……”   “实话告诉你吧,你那老娘可能活不过今晚了,你最好现在就去陪陪她,看她最后一眼,反正她早就该死了。”   谁该死?   雷声震震轰鸣,他听不清雨声里究竟夹杂了谁的悲妄。   不会的。   娘不会死的。   来年春天,他们还约好在皇帝狩猎那几天偷偷跑出去放风筝。   眨眼间,他听到她说:   “也不知为娘还能不能活到你及冠,能不能看到你娶媳妇……不如为娘给你起个字吧?嗯……为娘小名叫景儿,就唤你景宣,如何?为娘是不是在起名这方面很有造诣?”   他名字中的‘渊’字是国师拟的,自他出生开始,见皇帝一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景宣,为娘给你做糖葫芦,可不是我吹牛啊,我做的冰糖葫芦那是整个王都最好的。你还别不信,你上西街菜市口打听打听,谁是做冰糖葫芦的高手,那都得提一句我景儿姑娘的糖葫芦最好。”   骆渊在心中想,是很好,就是抠门,糖浆裹得薄极了,一口咬下去甜不了多久就开始泛酸。   “景宣,为娘告诉你啊,之乎者也背了也白背,咱们家人就不是读书那块料,有这个功夫还不如趁年轻去学打铁,至少也是门赚钱营生,以后还能养活自己。”   这倒是实话。   “景宣,过来,为娘给你看个宝贝。”她在地里种了番薯,见他过去,一把将他按进泥土之中,独自大笑,“你也太好骗了吧,哈哈。”他灰头土脸哀怨地盯着她,她却笑得更大声了。   不会的,不会的。   娘怎么会死呢?   她只不过是病了而已啊。   他缓缓地站起来,低着头,叫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风刮在脸上,雨击打在身上,而头顶是乌黑苍穹,是电闪雷鸣。   “你不得好死。”他突然抬起头,阴恻恻的看着她,那眼神凶狠得委实不像个五岁孩童。   又是一道通天雷鸣,掩盖住了他的声音。   除了他自己,谁也没听见。   他默默地回了破败不堪的房间,点燃一盏残灯,幽暗的烛火将屋子映照得更加寂静孤冷。   破旧病榻之上的女人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惨白的脸像断线发霉的木偶。   生息全无。   他置若罔闻,将女人抱起来,她极轻,或许下一刻就要羽化归去。   “娘,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老宫女说得极准,他到最后也没能见她最后一眼。   “今天我们就梳高髻好不好,簪你最喜欢的琉璃花?”   不哭。   “我听说他后悔了,他说要追封你当皇后,咱们不稀罕他的皇后……”   喉咙发酸,胸腔闷得像堵了一把刀,还是不哭。   不能哭。   “我衣服好像又破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抓紧母亲的衣服,咬着唇,“你起来……你起来,我衣服破了,你帮我补。”   塌上的女子不悲不喜,也不会再冲他微笑了。   她浑身冰冷,连瞳孔都失焦了。   他忍了又忍,浑身颤抖,终是忍不了了,带着哭腔说:“你起来啊,帮我补衣服啊。”   “你还说要带我放风筝,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放过风筝……”   “我不要你死。”   “你醒过来啊!”   “娘——”   最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满天雷电里消弭殆尽。   骆渊满头大汗,猛地从梦魇中醒过来,滔天雷电尽数收敛。   回忆就是这样,本来已经忘记了,忽然又会在某一刻想起。   骆渊这一生,过得很是不平。   原本,他是大栾皇子,身份何其高贵,生母却是个无名无姓的宫女,到死都没能得到半点皇家名分。   因此他的处境也尴尬,别说是有点权势的,就连低等的宫人都能随意踩两脚,皇子的名头也只是空有其表。   他的出生还得从老皇帝的某一次醉酒后说起,帝王和宫女,没有什么旖旎可言,在旁人看来,全是计策心机……   总而言之,老皇帝十分不待见他的母亲,顺带着也不待见他。   母子俩无封无名的居住冷宫多年,老皇帝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后来又得知他身怀灵根,更是被厌弃了个彻底。   凡界人族之中,有灵根者甚少,其中人皇一脉更是因受天道庇护,也受天道限制,无法入道修行。   骆渊是个皇子,却身怀灵根,此事多少有几分不合理。   老皇帝一度以为是自己头上长草,绿得发光,皇家颜面荡然无存,恨不得立马下令斩了骆渊。   后来还是个和尚极力保了他,替他正了名声,他确实是大栾皇子,血脉无错。   至于为什么就他一个人有灵根,和尚也说不准,只说是天意如此。   ---------------------------------------- 第40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7   老皇帝歇了杀心的同时,也歇了他心中那点微乎其微的父子亲缘。   这位仗义执言的和尚正是寂空。   他二人身份摆在这里,算不上有多熟稔。   因此骆渊拿到寂空的法器,才会生出诸多狐疑。   骆渊幼时凄苦无依,后来修仙时也诸多磨难,后来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却又一步踏进了虚无之地。   大概是去了寒山寺,就难免想起了当年那场盛大的祭天。   彼时正是他拜入玉霄门下的第四年,方及冠。   老太后一纸诏书直接递到了水澜天,让骆渊回来参加春日祭天典。   骆渊对皇帝都没什么印象了,更不要说这位半生都在权势中心的老太后了。   老太后在诏书里说,邀他回王都,给他的生母景氏一个追封。   骆渊原本是极其不屑的。   斯人已去,追封了又如何,她总不能死而复生吧。   老太后大概猜中了他心中所想,又接着说景氏一生凄苦,至死也无法摆脱卑微的身份,世人皆道她是个为了飞上枝头而不择手段爬上龙床的贱婢云云,若有追封,可为景氏正名。   正名。   骆渊在心里反复想着最后这句话,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临行前玉蟾宫长老金琉璃为他卜了一卦,卦象虽是生相,却隐隐有大劫将至的趋势,她未语,只是交给骆渊一朵小冰莲。   玉霄那时不见踪迹,程昭雪也藏起来静待花期结束,整个梅寒居空得只有他一人。   骆渊给他们留了封信,揣着小冰莲回到王都。   召他回来的老太后是他的祖母,骆渊对这个皇祖母的记忆还停留在旧时某些场合高高在上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还是第一次瞧清了她的脸。   骆渊从小就听闻这个女人的诸多事迹,譬如年轻时为了争宠杀死了自己的亲子,再如后来为了给儿子谋夺皇位,又精心布局害死了老皇帝……   如今得见,她的面相是南方才有的温婉碧玉,甚至眉眼间还有些慈祥。   很难想象正是这样一个女人,算计了整个大栾,成了有史以来最有权势的女人。   老太后看他一眼,说这次祭天,你代替太子,与皇帝一同上祭坛点香。   上祭坛点香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老太后却说得像赏赐一般,骆渊心中冷笑,只觉得无趣至极。   他记得那年春日祭天典空前盛大,浩浩荡荡来了许多人:皇亲国戚、士兵随从、宫婢奴隶……再加之寒山寺僧侣本就众多,还在后山松竹林搭建了许多临时的帐篷以供众人休憩。   祭天无非是老一套,由资历最深的佛修指引,皇帝行在最前,而后是老太后和皇后,其次在是太子、皇子、公主、紧接着是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之后,便是按品阶排序的满朝文武。   乌央乌央一大行人,皆跪拜于大典上立着漫天神佛。   骆渊站在皇帝身边,有些昏昏欲睡,也不知冗长的繁文缛节究竟何时止歇。   这场祭天既是做给神看,也是做给人看。   当时天下动荡,到处都不安生。   南边闹了水患,起先也只不过是小患小难,若是处理得当,何至于成了无法控制的灭顶之灾。   可当时的皇帝,也就是骆渊的亲爹,本就是老太后一力扶持登位,并不具备什么治国的才能,日日寻欢作乐,不问朝政。   如此上行下效,当地官员自然也不会对政务上心,以至于后来等到国家有所察觉时,南方已经水漫十二城,死伤无数。   若早些引渠治水……总不至于拖延成后来这灭顶的灾祸。就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也总要先尽了人事才行。   饶是到了如此危急的时刻,他爹也没能从脂粉堆里出来,整日宿在后宫不理朝政,全靠老太后苦苦支撑。   有人说,是皇帝昏庸,惹怒神明,才导致了天灾。   这个说法流传广了之后,就有人扯着替天行道的旗帜起义了。   南方的流民逃难到了北方,几股民间势力扭成一团,天下大乱。   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他爹一个人就败坏了半壁。   这对母子一个痴迷于掌控天下的权势,一个沉溺于酒色美人……老太后虽说有谋略有胆识,可她已然是老了,诸多事情力不从心。   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被层层剥削,到灾民手里几乎不剩什么了,也无怪他们起义。   毕竟在生死存亡之际,若是推翻一个腐朽的政权便能活下去,那么试问,为什么不呢?   骆渊猜测,找他回来,总不能是去镇压反贼吧?   老太后找他回来,又让他与皇帝同上祭坛,无非是想告诉天下人,大栾骆家,有的是济济人才,任何牛鬼蛇神都掀不起风浪来。   再没有什么比当世第一宗水澜天、剑尊玉霄的弟子更有说服力的了。   祭天过后,老太后问他:“你可知为何南方水患淹没了十二座城?”   骆渊摇摇头。   老太后又说:“因为水里出了个怪物,传闻说,那是上古时期的妖孽。”   原来不是镇压反贼,是除恶务尽。   “寂空大师力荐由你前去,想必你自然有绞杀妖孽的本事。”老太后丢给他一个令牌,“你若除了这妖孽,你的母亲景氏将会是我大栾朝唯一入帝王皇陵的皇后。”   骆渊拿了皇族令牌,这一去就是两个月。   除妖邪,断祸水,解救南方十二城。   与上古妖孽决斗那一日,一杆寒光凛凛的长枪从汹涌的波涛妖水中破出,火光漫天。   不知是谁的血似乎染上了天幕,连晚霞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泽。   一人一枪,挑起了整个大栾的生死。   骆渊一战成名。   大栾的百姓都知道,是那个红衣战神一枪刺破了水中怪物的心脏,才解了大栾水难三载的苦境。   后来骆渊提着怪物的首级回了王都,老太后孤零零坐在高位上,临行前她还满头黑发,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双鬓斑白,手侧立了一个牌位,牌位下压着一只盒。   骆渊认得,这是他娘的衣冠冢。   老太后大概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将大栾托付给骆渊,谁让他和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 第41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8   骆渊把妖邪的首级扔到老太后跟前,血淋淋的头颅吓得这个老妇人险些白眼一翻就这么去了。   “我娘的骨灰早被我埋了,她也不屑进你大栾朝的皇陵。”骆渊背着他的六尺长枪,“水患一除,我与大栾再无干系。”   老太后在他身后还说了些什么,骆渊没听清,不过想来也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骆渊当时心想:大栾朝气数怕是尽了,牛鬼蛇神一股脑地跑出来,在暗中不断地蚕食着大栾最后的气运。   那时骆渊还不知,老太后为何执意要招他回来,直到后来在寒山寺偶遇寂空,才知道星象显示,大栾气数将近,为他一人才能力挽狂澜。   而当时老太后说的是:是骆家对你不住,望你日后万千安好。   后来骆渊听说王都百姓自发为他修了一座将军庙时,诚惶诚恐,心想:玉霄这个做师尊的都还没有庙宇,他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够先一步建庙封神。   大不敬,实在是太大不敬了。   过往种种,回忆起来,竟叫骆渊一时晃了神。   他而今不过是个刚入境的少年,什么神威将军,已是上辈子的往事了。   ……   早春湿寒,骆渊身上倒是暖,只是他现在僵着不敢动。   明明昨夜他与小师兄是分榻而歇,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小师兄竟然挤到了他的榻上。   鼻间萦绕着桃香,一瞬间让骆渊有些迷茫。   察觉到骆渊动了,程昭雪微睁双眼,语调有些粘:“天亮了么?”   “还早。”骆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窗外天上还灰蒙蒙一片,闭上眼,“再睡一会儿。”   这一个回笼觉便睡到了日头高挂,阳光照进屋子,在地上映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光有些蛰眼,骆渊眯了半天才看清桌上摆了热气腾腾的一碗馄饨,这会儿氤氲冒着热气。   碗筷旁边搁了一朵新鲜盛开的桃花。   是程昭雪的手笔了。   四下却不见程昭雪,骆渊分出一丝灵力从窗柩的缝隙中探了出去,探查到程昭雪后才放下心来,缓缓坐到八仙桌前,一口一口吃完这碗馄饨。   骆渊其实不大喜欢吃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总觉得麻烦。   但是小师兄颇喜欢,从前还特地去无饿堂找关娘子学了些汤面馄饨。   而今却换了个境地,轮到小师兄做来给他吃了。   程昭雪从外头进来,一身的水汽,大概是方才找地方沐浴去了。   骆渊对此相当理解,桃妖嘛,喜欢水,不爱用清洁咒,也是正常的。   两人今日本想着去通天塔一探究竟,路过一处小巷时,骆渊犹豫片刻,还是拉住了程昭雪的手腕。   “小师兄……我想进去看看。”   程昭雪自然没有意见。   既然是回了王都,近乡情怯,总是免不了的。   王都脚下,茶苑酒肆比比皆是,高雅有高雅的去处,豪情也有豪情的去处;文人墨客有文人墨客的去处,荒唐纨绔也有荒唐纨绔的去处。其中青楼舞馆一条街更是笙歌乐起,一派荒糜奢华。   半上午本就没多少人,巷子清冷,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着门。   骆渊寻着记忆找到了那家酒庄。   三百年过去,此地似乎变化不小。   原先这里还有戏台,有戏班子唱戏时台下便极热闹,如今却不见戏台踪影,反倒在上头立了一间瓦房,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李记豆腐坊’字样。   唯一得见与过去记忆所相匹配的或许只有院落之中那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槐树。   这酒庄名字起得也相当随心。   槐树酒庄。   来开门的是个老婆子,眼神不太好,瞧见程昭雪唇红齿白,还当是一对年轻夫妻。   老年人絮絮叨叨说着,这家酒庄快不行了,酿酒的丈夫和儿子相继去世,如今整个家里只剩下她了。   “来喝酒的客人越来越少了。”老婆子说,“你们夫妻大概是最后的客人了吧。”说完,老婆子从地窖里取出两坛红泥小酒壶。   “这酒是我儿子酿的,他酿的酒啊,不醉人,就是香味绵长。”老婆子说,“小娘子喝了也没事。”   程昭雪以前最烦恨有人说他长相女气。   当年骆渊的一句师姐便被他记恨了许多年。   如今被错认成了小娘子,他却微笑着应下,特意掐软着嗓子说:“多谢婆婆了。”   骆渊惊掉下巴。   也不知小师兄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而今相处起来,倒是颇合骆渊少时心意。   老婆子摆摆手,“最后两坛了,就不收你们的酒钱了,走的时候,记得把门给我带上。”   有风穿堂而过,像是吹过了她冗长又孤独的一生。   骆渊和程昭雪在槐树下相对而坐。   “若是七月来,这棵槐树便会开长串的花穗子。”骆渊叹道,“那时饮酒极好,有花有戏……你看那里——”   他指着李记豆腐坊说,“那里原先有个戏台子,每月中旬会有一场社戏,那时还没有这面墙,从这里能直接看到那座戏台。”   程昭雪语气淡然,却能听出几分酸味,“看不出来堂堂神威将军,竟然还有品花听戏这等风雅的爱好。”   骆渊生生将那句‘槐花好吃’吞回腹中。   “神威将军既然品了那么多花,可有最心仪的花?”程昭雪这话问得私心昭昭,只是骆渊半点没能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骆渊随口道:“槐花吧。”   程昭雪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但是没表现出来,又问道:“那桃花呢?”   “桃花也很好啊。”就是闻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之处了。   骆渊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深意,掀开红泥,递了一坛给程昭雪,“小师兄,来尝尝。”   程昭雪闻见了酒味,抿了小口,道:“怪不得那老婆子说这酒很香,确实比一般的酒要香一些,好像是花香?”   骆渊点点头,道:“槐花酿的酒,有股槐花的香味。”他笑了,“我很喜欢。”   程昭雪顿时放下酒坛,语气淡淡道:“也不过如此。”   “那时候这里很热闹。”骆渊回忆起了曾经种种,眉眼都带着笑意。   他道,“我有个至交好友,他便很喜欢槐花酒。我还曾在此地与他论过到底是槐花酒好还是卿荻酒好,最后他论赢了,槐花酒好。”   ---------------------------------------- 第42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9   程昭雪此前从未听他说过这些,“什么至交好友?”   “一个……”骆渊低低笑了一声,“儿时故友罢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指着廊亭前的那一排桌椅,“那些不当值的小军官,喏,就坐在那里,喝一坛烧刀子,再押二两莲花豆。”   “莲花豆是什么?”   “好像是北方的一种小吃,油炸的蚕豆,又香又脆。”骆渊道,“可惜现在不是时节,等回了水澜天,倒是可以问问关娘子,她应该是会做的。”   骆渊又指着另一处,“小师兄,瞧见那块照壁了吗?三百年前就在那里了。”   程昭雪顺着骆渊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琉璃照壁上雕刻的是百子千孙图,上头的题字却缺了好几块。   骆渊凑到程昭雪耳边,小声说:“那块缺口其实是我砸的,别人都不知道。”   程昭雪轻笑,似乎从男人的描述里,窥探到几百年前骆渊的幼年时光。   两人无言,默默喝着酒,品着其中滋味,总归是这世间最后两坛,再没有多的了。   喝完酒,也该做正事了。   虽然今天不是开塔的时候,两人还是决定去通天塔看一看。   只是还未行至通天塔,急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雨势渐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骆渊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伞,“看来咱们下次出门前,得先占卜一下了。”   程昭雪没回答,他正抬头看着绘着山水的伞面。   骆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小师兄,陪我撑伞吧,你知道的,我现在开一次结界可累了。”   程昭雪浅笑,“好。”   这场雨下得甚久,街头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程昭雪可踩在水面之上而行,骆渊却不行,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止溅自己一身泥点子,还溅小师兄一身泥点子。   骆渊沉默半刻,拉着程昭雪的手腕,“不然咱们天晴再来吧。”   程昭雪道:“已经到了。”   骆渊抬起头,隔着水幕,都能感受到这座塔的壮观。   整个塔拔地而起高三百丈,塔身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重,高耸入云。   塔中龛室幢幡,塔身璎珞垂坠,无数佛铃悬其密檐之上。   竟然是一座佛塔!   且不说这弥天仙君是人是鬼,单说他一个修士,道场居然是一座佛塔!   骆渊纠结着将心中的疑惑说出来,“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理了小师兄,他一个修士,道场居然是佛塔!”   “这有什么。”程昭雪道,“你的道场还是寺庙呢。”   骆渊:“……”   程昭雪看了一眼通天塔,道:“等开塔之日再来吧。”   骆渊问:“为何?”   程昭雪道:“有结界,此时进去恐怕打草惊蛇。”   骆渊点点头。   要是按照他以前的德行,哪里管什么打草惊不惊蛇,先打再说。   今日不同往日了。   骆渊叹了口气,刚扭头准备往回走,就被桃花瓣缠住了。   花瓣散去后,两人已经回到了观仙斋的房间内。   骆渊想要修炼的心一下子就到达了顶峰。   这软饭吃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摆什么烂,现在就卷起来,争取早日重回巅峰!   “去不去沐浴?”程昭雪问。   骆渊心里刚产生一点旖旎的心思,立马又想起来现在这具身体还是个年纪很小的细狗,只好从兴高采烈变成半死不活地说:“去。”   观仙斋的浴房很大,却每个都是单独隔开的小房间。   程昭雪把人扔进其中一个小房间,“自己弄干净。”   他则去了另一个小房间。   骆渊泡在汤泉里,很是无语地“嘁”了下,还以为能一起泡呢。   等到开塔那日,天灰蒙蒙,还飘着细细的雨。   通天塔前的广场上花花绿绿的油纸伞撑得满满当当,看来前来祈愿的百姓不少。   单从伞面来看,就很是壮观。   塔前后站着数百个士兵维持着秩序,众人都在翘首以盼着千斤重的铜门打开。   离通天塔五十丈开外处,两个人隐藏在人群后面,很是不起眼。   骆渊随手抓了一个人,“这位大哥,小弟有一事想问,不知通天宝塔何时开门??”   那人道:“你是乡下地方来的吧?”   这怎么还有地域歧视了呢!   虽说水澜天地处偏远,的确算得上是‘乡下地方’……   骆渊哽了一下,很快道:“大哥你眼神真好,没错,我是从小渔村来的,听说通天塔很灵验,特地前来参拜。”   “怪不得呢。”那人道,“通天塔要黄昏过后才开放。”   骆渊一惊,这拜神时辰那可是大讲究,正午时分请神,黄昏时分,那就是请鬼了。   这弥天究竟是什么来头?   骆渊问:“既然黄昏才开塔,那为何要来这么早?”   “都想图个头彩呗,据说第一个进去的人会比较幸运。”   骆渊点点头,“原来如此。”   “不多说了,我得靠近些,万一这头彩是我的呢。”   骆渊:“……”倒是颇心诚。   待那人挤进人群之后,骆渊才道:“小师兄,你说那恶鬼,会不会是弥天的手笔?”   “极有可能。”程昭雪道,“只是不知寂空罹难是否与他有关,若是,那他的实力,必定深不可测。”   寂空死得不明不白,若寒山寺被灭门当真和弥天有关,那弥天至少也是无天境强者。   对上这样的一个人,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在他们身后有两人正窃窃私语。   “你别说,这通天塔真的灵验,先前我给我娘求了个平安愿,果真应验了。”   “你老娘不是早就染上肺疾了吗?”   “可不是么,城里的名医都没法子了,结果国师给了我一包药,我娘服下之后马上就好了。”   “这么神?难怪大家都说国师比当初的寂空大师还灵验。”   “今天国师会亲临,你把握住机会,若是求得三五金银,可别忘了老哥哥我。”   骆渊将这二人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完,偏过头凑到程昭雪耳侧低声道,“小师兄,看样子这弥天不像是修道之人,倒像是什么邪祟。”   这哪里是什么灵药,无非捡些药效劲猛的灵植糅杂在一起,寻常人哪里经得住灵植的药效,想来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 第43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0   况且邪祟一贯爱用此类手段和凡人达成交易。   百姓们在塔外等候,没有一丝不耐烦。   但是骆渊烦,他找了个无人的檐下遮雨,就地一躺,与世无争。   程昭雪默默开了结界。   黄昏时分,细雨已经停了,天际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有几个塔官鱼贯而出,立在塔门前,扯着嗓高喊:“国师大人法力无边,定会让你们得偿所愿。”   过了一会儿,复又喊:“吉时已到,诸神归位,请神。”   话音刚落,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就变得更暗沉,云间还见电闪雷鸣之势。   骆渊被一道惊雷震醒,他揉着眼睛,“开塔了?”   程昭雪淡淡道:“是。”   “搞得阵仗还挺大。”骆渊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就看到程昭雪开始收案几和茶具。   这人乾坤袋里放的东西比他还复杂,骆渊心想,还是小师兄有这个本事,无论去哪儿都跟去度假似的。   他不紧不慢撤下结界,“走吧,去看看。”   又是一道闪电绕着通天塔亮了一圈,骆渊起了玩心,随手画了一个停雷符扔过去,没想到正中了一道闪电。   原本直劈的闪电突然转了个弯,回去了。   那塔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往日哪次不是电闪雷鸣,阵仗大得很,而今天这雷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塔官也还算镇定,振臂一呼,再次高喊:“请神!”   一阵振聋发聩的雷鸣之后,人群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快看,是国师大人!”   众人朝那个方向齐齐看去,只见戴着鸦青琼玉面具的人影从天而降,悬至半空,霎时间,雷电尽收,宛若天神降临。   这应该就是弥天了。   “你们的心愿,吾皆知晓。凡有所求,皆能应验。”弥天突然开口,低低哑哑的声音犹如梵音。短暂的静默过后,人群中哄闹起来,纷纷跪拜,至诚至真。   “国师大人保佑我身体康健!”   “我这一生也没有别的心愿,只想金榜题名。”   “我想坐拥金山银山,数不尽的财帛良田。”   “我心仪之人何时才能爱我……”   程昭雪突然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凡人皆惧邪祟,唯恐沾染半分,都避之不及,如今祭拜起来,却颇真诚,真是讽刺啊。”   这世道总是容不下邪祟,无论善恶。   “那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骆渊声音越来越轻,而后又忽然笃定,“若是这世间的妖魔鬼怪都长小师兄这样。”   那恐怕就不是避之不及,而是供不应求了。   “怎样?”   骆渊摇摇头,“没什么。”   周围信众屏气凝神,只听塔官一句:“焚香,开塔。”   有几人推着一只足三人环抱的鼎出来,鼎中插着一根五尺长的供香。   紧接着,千斤重的铜门缓缓打开。   只是从外头完全看不清塔内的情况,看样子只得进去才能一睹这通天塔的真容。   两人混迹在百姓之中,随着人群走进了通天塔内部。   在塔内的正中央,有一座七彩供台,那弥天就悬坐在高处,身上灵气四溢,宛若神迹。   香炉倒是设得多,前前后后的香炉香台不下十架,上头高高低低的供香还燃着,香上一点火,远远看去,如繁星点点。   百姓跪倒成一片,双手合十,虔诚叩首。   此时若他二人还站着就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了,因此程昭雪拉着四处打量的骆渊蹲下身来。   塔内修建得金碧辉煌,奇珍异宝闪烁着光泽,而穹顶的夜明珠个个都大如拳,金砖铺彻的大殿在夜明珠的辉映下熠熠生光。   骆渊叹道:“这风格,与叶独秀的如玉书屋如出一辙。”   程昭雪道:“你看上面。”   骆渊仰起头,“夜明珠很大颗。”   程昭雪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让你看壁画。”   既然是佛塔,那有壁画再正常不过了。   骆渊嘀咕:“壁画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话是这样说,他还是认真地看起壁画来,“佛祖割肉饲鹰,旁边的是凿放生池……都是佛家壁画。”   “不对。”程昭雪说,“你看弥天背后那一幅。”   骆渊看清楚了之后,登时大惊,“是——”   程昭雪捂住他的嘴。   弥天身后那一幅壁画,描绘的乃是地狱之景。   诸天妖魔,提灯夜游。   这弥天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时周围百姓太多,不利于行动,骆渊只得跟小师兄一起先行离开通天塔,待之后无人之际再来暗访。   谁知两人还未走远,骆渊猛地被程昭雪推到一旁。   他一个踉跄,险些被一旁的草木划到脸,回头就看到程昭雪甩袖荡开一层桃花。   程昭雪的桃花随他心意变化,只要他高兴,桃花可以绵得做成香甜可口的饼子,也可以作坚不可摧的武器。   他处理事情向来简单粗暴,一般情况就是用桃花砸,跟扔飞镖似的,嫌对方脏,衣袍带子都不愿意被碰到,很少见他使用武器。   桃花落下,一路砸出无数的裂痕,杀伤力十足。   骆渊眼皮一跳,心中顿起庆幸,还好小师兄颇能容忍他,不随便朝他身上扔桃花。   而他们对面立着一人,戴着鸦青琼玉的鬼神面具。   是弥天!   这弥天是何时跟出来的?   骆渊心头一惊,根据他和小师兄的猜测,这弥天的修为应是在无天境以上。   程昭雪不过一个无我境宗师,若是与无天境强者对上,赢面微乎其微。   骆渊心脏一缩,下意识想上前与小师兄并肩作战,却想起自己早就自爆了金丹,如今不过是个刚入境的小鬼,谁都打不过。   程昭雪已然起阵,四起的桃花将弥天困在其中。   弥天却是气定神闲,长袍落下,两只手都穿戴着金属护甲,而右手上突兀的拿了一把与他的身形极不匹配的长剑。   他一招就破开了桃花阵。“呵。”面具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那声若有似无的讥笑。   下一刻,他突然发力,剑刃直直地朝程昭雪刺过来。   桃花在程昭雪的手上迅速凝聚成剑,挡下了弥天的一击。   “玄都仙君,别来无恙啊。”   ---------------------------------------- 第44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1   面具下的声音清透又带着冰冷的寒意,他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鸦青琼玉里,只瞧得见他毫无血色的唇和惨白的下颚肌肤。   程昭雪冷冷地望向他。   “唔,你大概不认识我,不过也不要紧,很快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丝毫不畏惧周遭尖锐的花瓣,似乎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   “玄都仙君,你想杀了我吗?”他顿了顿,指着骆渊,说,“就像杀死你身边的那个人一样,一剑下去,干脆利落。”   回应他的是程昭雪快得看不清残影的花剑。   虚虚实实间数十招过去,他大概是觉得无趣,嘻嘻笑道:“不愧是破天剑法,真是厉害。”下一瞬,他手中的剑调转了方向,须臾之间,凌厉的剑气就直直朝骆渊刺来。   “景宣!”   程昭雪登时心神一乱,下意识的挡在了骆渊身前。   这一剑来得凶狠,竟是打散了桃花。   程昭雪被绽开的灵力逼退几步,余威震至肩膀。   这一幕落在骆渊眼里,他心脏一紧,眼底浸出血色。   记忆一瞬间浮现出了梦中的水澜天。   这一次,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看清了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的面容。   是程昭雪!   骆渊的魂魄在这一瞬脱离了躯壳,一抹红色的血影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骨骼噼啪作响,周身的流火熊熊的燃烧着。   低得像粗砂砾的声音缓缓响起,如恶鬼的靡靡低语,是骆渊的声音,程昭雪听出来了,他念的是火灵禁咒。   “景宣……”程昭雪也没料到这一幕,一时之间怔住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鸦青琼玉似乎也很意外,他见势不对,立刻向后撤去。   可火焰比他的速度还要快,不多时,整个大殿都被火焰团团围住,他一时没了退路,他握紧武器,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地再次杀过来。   他的剑还没有靠近,就被骆渊却轻而易举折断成两半。   流火之中,弥天的瞳孔里印出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的男人。   此等威力的灵火只要稍微靠近几分,就会被热浪灼伤。   骆渊身上的威压强到了一个恐怖的境界,就连程昭雪也没忍住瑟缩了几瞬。   骆渊捏紧了他的脖子,缓缓向上抬手,直到他的双脚彻底离开地面。   力道越来越强,鸦青琼玉疼得额上直冒汗,却还在笑,笑得疯癫又痴狂。   “杀了我,杀了我啊。哈哈哈。”   “对,就是这样,调动这些不属于你的力量,杀了我!”   程昭雪一直盯着骆渊,看到他的魂魄迅速燃烧,似乎有灰飞烟灭之迹。   程昭雪急了,喊道:“景宣,停下!”   骆渊此刻神智全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伤了程昭雪的人,都该死!   刀刑伤最是难愈,骆渊在小清寂洲毫无知觉的躺了大半年才勉强让伤口结痂。   “景宣,停下啊!”程昭雪也顾不得火焰灼热,上去抓紧他扣死喉咙的手。   “停下!你听见没有,我叫你停下!”   魂魄落在手心轻飘飘的,似雾气,却如此滚烫,像是竭尽全力在燃烧自己。   他丝毫不顾有什么后果。   危急关头,程昭雪当机立断,一掌劈开被锁喉的弥天,再紧紧地握紧骆渊悬空的手。   他一得解脱跳出窗外,程昭雪无暇顾及其他,此时眼里心里只有骆渊。   “景宣,你看看我,我是长吟啊!”   “我是你的长吟啊,你看看我。”   “醒过来啊!”程昭雪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喊道,“景宣,你快点醒过来啊!醒过来!”   骆渊歪了歪脑袋,行将就木般地重复一声:“长吟?”   火焰顿时熄灭,骆渊的魂魄已经变得透明不已,嗓音也是粗砂砾般的低鸣:“长吟,不哭。”   “景宣,回到你的身体里去,听话。”程昭雪甚至不敢碰如此虚弱的魂魄,就好像轻轻一碰,他就消失了。   骆渊麻木着,动作僵硬,面无表情,狭长的眼里无悲无喜。   只是重复:“长吟,不哭。”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魂魄回归身体的最后一刻,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   骆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观仙斋的房间里。   魂魄还有些不稳,身体里微弱的灵力颤动着,连带着这具躯壳也变得沉重不已。   他抬起手,仅一瞬,便被人握住了。   “小师兄。”他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要命。   程昭雪温声道:“我在。”   头顶高悬的琉璃灯散发着白光,有些蛰眼,骆渊眯起眼睛,“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昭雪道:“前日。”   骆渊一惊,“我睡了三天?”   “是。”程昭雪问:“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魂魄强行离体,其中痛苦自是不必说。   骆渊摇摇头,“没事。”比起刀刑,这点痛苦简直微不足道。   待眼前适应了琉璃灯的白光,骆渊才望向小师兄,却不曾想这一眼,竟然看到了往日里端庄矜贵的小师兄双眼微红,似哭过。   他一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问“你是不是哭了”或是“眼睛怎么红了”都不是很礼貌。   骆渊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捏了捏僵硬的肩背,“小师兄。”   程昭雪问:“怎么了?”   骆渊道:“帮我掐个清洁咒。”   程昭雪默然,他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只是那眼神表达出来的意思挺明显:懒死你得了。   ……   本来按照程昭雪的意思,是想让骆渊再修养一段时间,反正弥天在王都一时半会又不会跑。   但是骆渊觉得此事还是要尽早查清楚比较好,他可没忘记,那弥天竟然认得程昭雪。   虽说按照程昭雪在修仙界的名气,歪路子野道能认识他也不出奇。可弥天当时的态度,显然是不怀好意。   在骆渊的再三保证下,程昭雪终于松口,两人准备夜探通天塔。   骆渊问:“小师兄,那弥天怎么会认识你?”   程昭雪微叹一口气,“我不认识他。”   骆渊心道:莫非又是小师兄在外惹的情债?毕竟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又不奇怪。   ---------------------------------------- 第45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2   既然已经和弥天打过照面,而今也不用担心强行破开通天塔的结界打草惊蛇。   千斤重的铜门阻挡不了程昭雪的法术,眨眼之间,桃花散去,两人出现在通天塔内部的塔底。   由于是闭塔之日,塔中无人,高台上空空如也,唯有穹顶的夜明珠长明。   这里既然是弥天的道场,想必应该有什么关于他的身份线索才是。   两人分头查看。   骆渊站在高台之下,见此地铺设了地毯,他心中疑惑,百姓们跪拜之地,有蒲团即可,何必还要铺设地毯,如此岂不是多此一举?   他这么想着,便伸手掀开地毯。   “小师兄,你过来看。”骆渊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弥天会规定十天一开塔了。”   程昭雪上前一看,只见地面画着诡异繁琐的符号,色彩十分鲜明,就像是用血画上去的一般。   程昭雪道:“好像是某种献祭的阵法。”   “这是鬼族的活人生祭。”骆渊道,“这弥天,难不成……是一只鬼?”   程昭雪道:“天生鬼族双目莹白,瞳孔泛灰,我观那弥天,不像是鬼族。”   骆渊道:“如果不是鬼族,那就是修炼鬼族功法的修士了。”   程昭雪笑了一下。   轻飘飘的,在空旷的塔底显得格外寂寂。   若是寻常人,便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但骆渊不是寻常人,他是小师兄最忠实的舔狗。   他只会问:“小师兄,你笑什么?”   程昭雪似乎也觉得自己突然笑一下有些怪异,于是他解释道:“以前你去别的长老封地听学时,只当你是去玩的,没想到还真学了点东西。”   听这语气,既有些匪夷所思,又像与有荣焉。   骆渊想起从前种种,有些怅然,轻声道:“我自己也没想到。”   谁能想到,水澜天顶有名的废柴,能有今时今日的际遇。   程昭雪问:“话说回来,这阵法究竟有什么用?”   他对阵法并不精通,只是略了解一些基础。   骆渊道:“这阵能吸取凡人的精气,所以我猜弥天十天开一回塔,就是因为来拜他的百姓太多,精气自然也多,他吃不过来。”   程昭雪召出命剑,“先将这阵毁了再说。”   骆渊点点头,退后几丈,给小师兄腾出位置来。   周遭罡风四起,卷得小师兄的一头青丝随风扬起。   骆渊欣赏着小师兄的英姿,却没注意到献祭之阵破碎的那一刻,缝隙里蔓延出来的星星点点的鬼气。   平静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周遭一直绵绵不绝的罡风在此刻静止,空气滞留,像是坠进了粘稠的虚空之中。   齿轮突然转动,藏于塔中的机关吱嘎作响。   骆渊抬起头,穹顶的壁画朝内翻转,穹顶缝隙之中流出森森鬼气,逐渐汇聚成形,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许多大阵都会留有后手,这个鬼族的献祭之阵也不例外。   一旦阵法被摧毁,就会牵动开启另一个阵法。   骆渊阔步上前想要抓住程昭雪,刚触碰到他时,他便如幻影一般消散了。   “小……师兄?”   四下崩塌,转瞬便换了一副境地。   ……   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雪花飞舞得厉害,很快就在眼睫上凝固成冰渣。   程昭雪迎着寒风,杵着水剑在风雪里艰难的行走。   在这片肃杀之中,只有前方有一间屋舍,四四方方,不见灯烛。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肩头积雪消融,耳畔的风声骤停,随之而来的是听不真切的人声嘈杂。   一个穿着喜庆的老妇迎上来,程昭雪甫一回头,只见门后的冰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院的红绸喜字。   他下意识垂眸,水剑早已化作雾气散了,身上的月白广寒袍也不知何时变幻成了红嫁裳。   丫鬟仆从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都是叹他容貌如何,听着实在是无聊。   程昭雪偏头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一身红,新嫁娘。   他本艶丽,着凤冠红装更是不俗。   他不动声色地结印施法,灵力却无法调动,如在雪地时那样,不管尝试了多少次,始终无果。   这个幻境竟然克制了所有的灵力法术。   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他只是担心骆渊,也不知他境况如何。   他没了修为和本命法器,在程昭雪看来,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   另一边,骆渊打了个哈欠,冷眼看着满堂宾客。   这次的幻境看起来倒是有意思,竟是新婚宴。   满堂欢声笑语,都在祝贺他喜结良缘,他心中嗤笑,想着一会儿拜堂时究竟是先掀翻席面,还是先劈高堂和新娘。   黄昏将至,应去迎接新娘了。   仆从牵来骏马,骆渊有些不耐烦,可周围仆从几乎是押解着他行动。   为此他不免有些叹息,若不是在这个幻境之中无法使用灵力,何至于还要观察幻境走向,实在是憋屈得很。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他心不在焉,连队伍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骆渊在脑子里分析,这个幻境克制了所有的灵法,似圆境通,又无破绽,想要从内部打破困难至极。   此种风格的幻境,倒是颇像佛家法术。   这弥天也挺有意思,修佛塔,练鬼族功法。   挺复杂一个人。   佛家法术在于渡己渡苍生,就是有一点不好,沾边都是带着点看透人心在里面。   以至于骆渊发现高堂上坐着的是他记忆之中那个温柔着眉眼给他做糖葫芦的女人时,哪怕知道是假的,心也颤得厉害。   “吾儿大婚,甚喜,甚喜。”   她在笑。   骆渊也跟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满目沉霜。   待此事毕,倒是可以带着小师兄去看看她。   空椁坟茔,几百年过去,也不知她轮回了第几世了。   喜娘一声拜天地惊醒骆渊。   他后退一步,与新娘保持距离。   他心中只有小桃花一个,就算现在换了具躯壳,那也是改不了的。   红盖头里的新娘轻轻歪着脑袋,大概是不明白他此举的目的。   喜娘小声提醒,“郎君还请上前一步,可莫误了吉时。”   ---------------------------------------- 第46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3   这时,身后有人强行压着他叩首。   夫妻对拜时,新娘却迟迟未动。   喜娘歪着脑袋,那眼神颇诡异,眼珠一动不动,宛若木偶一般。   她又高喊一声:“夫妻对拜。”   也不知是谁踢了程昭雪一脚,他踉跄着扑过来,正巧被骆渊接住。   骆渊被人押送着进了洞房。   他很惆怅,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跟人拜堂,还是在迷阵幻境里。   骆渊年少时就离开了家乡,也不曾知道人世间的婚宴要做些什么,一众侍喜丫鬟朝他身上扔桂圆红枣时,他顺手就剥了一颗桂圆扔进嘴里。   汁水甘甜,果肉细腻。   滋味倒是不错,日后可以偷偷在小清寂洲种棵桂圆树。   他转念又一想,觉得还是算了,小师兄虽然爱花,那也是很挑剔的,他贸然种一棵桂圆树,说不定还不等桂圆树开花结果,小师兄就能全给他拔了。   侍奉的丫鬟也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四肢僵硬得很。   不过该走的流程却是一个没落下。   骆渊还想着,待会儿要是洞房,他指定得把自己砸晕。   丫鬟退下后,骆渊大喇喇躺在红色的鸳鸯被上,翻个身,眼睛一闭。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   盖头下的人轻笑一声。   笑声颇熟悉,冷冷清清,不带好意。   骆渊猜,总不能是小师兄吧。   他坐起来,仔细打量起这位新娘来。   烛光映照得盖头上的金凤熠熠生辉,垂坠的金珠颇显贵重,再往下,便是一双细白干净的手。   手指修长,右手搭在左手上,指骨纤细,却极有力量,总归不像是女子的手。   他一掀开盖头,还真是一点悬念都没有。   只是原本清雅温和的小师兄,此时从骨子里都透着妖媚,虽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天差地别。   可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师兄,是真的。   这个阵法,很善于玩弄人心。   程昭雪倒是冷静,也看不出喜怒,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合卺酒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骆渊帮他摘了一头繁琐的发饰,随手一扬,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小师兄,别坐着了,怪累的,来躺这里。”   他重新躺下去,觉得后背硌得慌,伸手一摸,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抓了个全。   也不看抓到的是什么,往嘴里一塞,才辨别:原来是红枣。   程昭雪蹙起眉,盯着他看了半晌,下了决心。   他爬上床和骆渊并排躺着,道:“我赌一把,赌你是真的。”   “可别,你与师尊一个样,十赌九输。”骆渊将另一颗红枣塞到他嘴里,问:“甜不甜?”   “腻。”程昭雪咬了一半,还给他。   骆渊就着这一半红枣咬了一口,“挺甜。”   枣核儿“咚”的一下被扔下床。   “小师兄,这幻境不好破。”   程昭雪道:“看出来了,不止茫夷用不了,沧灵也用不了。”   “沧灵?难道是传说中那个可以调动天下水脉的神器?”   “是。”   “哪儿来的?”   程昭雪道:“你给我的。”   骆渊睁大眼睛,“是吗?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去。”   “我也没想到什么法子,不过首先要弄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幻境。”   程昭雪道:“你说这幻境,为何是显现出我们拜堂之景?”   骆渊直言:“或许是因为我,小师兄,你知道的,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昭雪道:“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他这么一句话,直接把骆渊炸得整个人都窜起来,“我我我?”   程昭雪看他一眼,轻声道:“或许你觉得不重要,所以忘记了吧。”   “怎么可能……”骆渊心想,之前一直听小师兄说他们是道侣,他一直觉得是小师兄在逗他玩,毕竟他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   程昭雪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好吧,这事咱们姑且等回去之后再慢慢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出去,小师兄你说呢?”   见程昭雪不说话,骆渊又道:“我觉得有点像无相阵,但是又不太像,毕竟佛修的阵法我也不熟。”   程昭雪一向对法阵一类不甚关注,“什么无相阵?”   “据说是某位佛修大法师所创的法阵,此阵强行控制人的七情六欲,极其不仁义,属诡阵。入阵者如进了一场大梦之中,待梦醒后大彻大悟,皈依佛门。”骆渊道,“所以也叫出家阵、秃驴阵、看破红尘阵。”   几缕碎发飘在脸侧,让程昭雪平添几分慵懒,“听起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骆渊点点头,“确实不算什么大阵。”   阵法一脉种类繁杂,又通以奇门而分。   骆渊继续道:“虽说这阵没什么威胁,可若是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咱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我以前听寂空说过,佛法幻境中大多讲究超脱自我,因此幻境中的苦难都源自于自身。”   程昭雪突然说:“可我觉得,与你成亲,并不是苦难。”   “咳咳,小师兄,我还小,你注意点。”骆渊道,“我现在只能确定这个幻境是无相阵七苦境的其中一种。”   程昭雪平静地诉述着事实:“景宣,你今年三百二十四岁了。”   骆渊:“……”   骆渊敢发誓,他真的在一贯温柔的小师兄眼中看出了一丝戏谑。   程昭雪也不逗他了,问:“什么是七苦境?”   骆渊道:“佛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以这七种痛苦为基础来编织的幻境,说简单些就是让咱们得到,然后失去,早日看破红尘,就能早日皈依佛门。”   程昭雪问:“那你有什么法子破解这个幻境吗?”   骆渊道:“还没想到。”   佛法幻境没有戾气杀戮,大多是窥探本心,修身自持,因此这个幻境应该没什么危险。   一想到这里,骆渊也不急着破境了。   他瞥见程昭雪的腰,心想:腰真细,也不知道多浇些水,能不能长胖一些。   程昭雪撑起身体,居高临下望着他,看他挑着眼,神色间丝毫不见急迫。   稍微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了,道:“其实你知道怎么出去的,对吧?”   ---------------------------------------- 第47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4   “怎么可能。”骆渊说,“我又不是佛修。”   “景宣。”程昭雪板着脸,“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   骆渊立马怂怂地说:“我个人不太喜欢这个方式,所以打算想个别的办法。”   程昭雪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爱别离,死了就离了。”   骆渊心里一慌,有种不好的预感,“喂,小师兄,你做什么?”   “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死了,那不就行了。”说完,程昭雪捡起地上掉落的金簪,用力刺进自己脖子。   骆渊呼吸一窒。   “长吟!”   ——不要!   程昭雪的动作极快,待骆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之中。   那一刹那,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似乎连时间都凝结了。   鲜红的血花映入骆渊眼中,记忆一瞬间翻涌,充斥在眼前的是程昭雪裹满了一身血污,连他手中的茫夷也彻底被血水染红。   在他身后,数百残尸死相惨怖。   有血珠溅到他的脸上,顺着下颚滴落。   他站在原地,茫然又无措。   幻象崩塌,记忆也在此时模糊。   骆渊对此毫无印象,他开始想,他究竟是忘记了什么事,似乎很重要,又似乎不太重要。   他想不起来,只得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在虚无之地时被刀刑剜伤了脑子。   骆渊睁开眼,果真回到了通天塔中。   方才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还没有散去,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哪里看得程昭雪死在他面前,就算是假的,那也难以接受。   程昭雪感受到他的恐惧,摸了摸他的头,“幻境罢了,我又不会真的死了。”   骆渊脑子里很乱,且疼,像是什么记忆不受控制的炸开了,偏偏他什么都抓不住,“长吟……我……”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少年说:“这么快就出来了,难怪他会选择你。”   程昭雪抬眼望去,只见戴着鬼神面的少年悠闲地坐在窗沿上,这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了他毫无血色的唇和苍白如纸的细脖颈。   而他的背后,天悬一轮大得诡异的渐盈月。   这少年正是弥天!   程昭雪问:“谁会选择我?”   弥天轻笑,“你猜啊……”   他声音轻,且空灵,比邪祟还要邪祟。   骆渊沉沉地看着弥天。   他娘的,程昭雪捅自己的那一下,吓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   而现在始作俑者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那双透着鬼气的眸子里全是得意。   他忍不了有人在他面前伤害程昭雪,这个举动无疑是在挑衅他。   就算在七苦境里一切都是假的,那也不行!   假的也不行!   虽然他现在的躯体没有什么灵力可用,可也不是完全就没办法对付他。   趁着弥天跟程昭雪交谈之际,骆渊将手背在身后,摸到乾坤袋里的符纸。   虽说程昭雪没有给他入门礼包,不过乾坤袋却是备好的,里头装着不少法宝兵器,奇珍异宝。   程昭雪召唤出命剑,“既然阁下不愿如实相告,多说无语,那就请阁下出招吧。”   “火气真大呀。”弥天也不躲,迎面又接了几刀劈来的光刃,又一刀劈开了他半边肩膀,浓重的鬼气四泄,他却笑了,抬起手,肩膀的伤口立马恢复如初。   一浅一深两个身影就这么在通天塔底打了起来,剑气浩荡,扫落了香炉,香灰顿时扩散开来。   骆渊趁机布阵。   这头程昭雪一剑刺破弥天的半块鬼神面,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起,弥天捂着脸倒退几步,刚好踩在了骆渊布下的法阵之中。   霎时,无数红色的光点漫天,细看才知是一只一只红色的小飞虫。   这些小飞虫似漫天萤火一般迅速聚拢,将弥天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这一幕着实有些叫人难以忍受,程昭雪默默偏开头。   桃妖嘛,都是很讨厌虫子的。   只见这些小飞虫包裹住弥天后,迅速炸开,散碎的灵力炸到弥天身上,苍白的皮肤“刺啦”地冒着鬼气。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顿时在塔底弥漫。   这些血不完全只是弥天的,还有这些小飞虫的血,犹如一盆血水兜头浇下,除了那双泛着白灰的眼睛,一时之间难从弥天身上找出除了血色之外其他的颜色。   当弥天正想故技重施,修补身上的伤口时,却发现被炸开的伤口竟然无法自愈。   “玄都仙君,咱们来日方长。”弥天顿时遁身离开,原地只留下一缕黑烟。   程昭雪强压着恶心,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骆渊含糊道:“以前闲得没事瞎研究的。”   他当然知道自家小师兄讨厌虫子,哪里敢细说。   生怕程昭雪让他带着他的乾坤袋滚出小清寂洲。   “小师兄,追吗?”骆渊问。   程昭雪摇头,“鬼修能遁地,拿他没办法,走吧,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观仙斋,先行休整。   如今他们还不知这弥天的身份,因此骆渊提议,是否要先去见一见那位发出委托的红娘。   程昭雪没什么意见,只是这红娘身份未知,不好找。   如今只能先给水澜天发一封传书,问一问这红娘是谁。   骆渊这时候突然就领悟了通灵镜的好处,想着等这回委托完成之后,回到水澜天,定要厚着脸皮去三生渠要一个。   等到水澜天的回信,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骆渊看到回信,顿时乐了,“小师兄,这红娘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回信里只说是一家茶馆里一个叫小红的女子,程昭雪随口一问:“是你旧识?”   骆渊点点头,“差不多吧,我知道她在哪儿,我们现在过去。”   程昭雪道:“走吧。”   半晌后,程昭雪望着那些蔓蔓飘绸,脸色有些铁青。光是站在门口,他似乎都闻到了里面透天的腥香。   “你的旧识,是在秦楼楚馆?”程昭雪语气淡淡,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危险。   骆渊道:“这不是青楼,小师兄,这是茶馆。虽说是要比寻常茶馆要香一些,不过也情有可原,此地人妖混聚,难免要用重香来遮掩妖气。”   ---------------------------------------- 第48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5   程昭雪脸色未变,只是眸色稍显温和了一些,“原来如此。”   两人踏进茶馆,程昭雪便看见四周都摆了一人高的香炉,里头不知道烧的什么,香得很。   别说是妖气了,什么气都没了,只剩下这冲天的腥香。   这茶馆的名字也有意思,叫有话茶馆。   正座上台有人在说书,讲的都是些时下比较流行的八卦秘闻。   台下座无虚席,看来不管是人还是邪祟,都对八卦秘闻感兴趣。   这说书人可不是普通人,他是一只成了精的鹦鹉,还没化形之前深得官夫人们的喜爱,辗转换了好几个主人,因此听过的八卦密谈也要比旁人多些。   后来到这茶馆来说书,将自己以往听过的那些八卦密谈改编个七七八八,讲得虚虚实实,承转启合,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不过骆渊他们今日可不是来听八卦的。   骆渊拉着小师兄往茶馆的后院走去。   茶馆后院有座锦鲤鱼池,约是最近雨水多的缘故,池中水已经溢了出来,旁边小路上都积了一层稀泥浆。   稀泥烂路,十分难走。   程昭雪默默运起功法,形似花瓣柔柔踩在离泥地两三寸的空气上。   骆渊则没那么多讲究,踩了一脚的脏污,他走到池水边,敲了敲鱼池旁的石头,“胖头鱼,出来。”   水面一片平静,骆渊也不急,蹲在池边,“流火。”   流火从他的指尖如水一般倾泻落到池子里,池水未能浇灭流火,反倒使其愈燃愈烈。   深不见底的池水突然咕嘟咕嘟冒起大泡,不一会儿就有一头红顶胖鲤鱼探出水面,鱼嘴里发出少女般的清脆声音:“好生无礼的人类,若是想要买消息,先给三百灵石看看实力。”   骆渊道:“猜猜我是谁。”   红顶胖鲤鱼道:“管你是谁,你买消息再加两百灵石,一共五百灵石。”   骆渊深吸一口气,“你来看这个。”   红顶胖鲤鱼道:“少跟我套近乎,你买消息一万灵石起步,没钱就赶紧走,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这价涨得还挺快。”骆渊道,“我这里有你两岁的时候炸鳞的留影,你看吗?”   红顶胖鲤鱼一惊,一怒,“你是谁?”   骆渊微微一笑,“你猜。”   红顶胖鲤鱼眼珠转了转,“你说的都是屁话,我不信。”   “我记得你喜欢的是状元郎是吧?”骆渊站起来,“好吧,那你炸鳞的留影,只能让他看一看了。”   红顶胖鲤鱼伸出鱼鳍挠了挠下巴,有些不太确定地问:“神威将军?”   骆渊一听这个名头就头疼,“哎呀,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红顶胖鲤鱼在原地游了两圈,随后一个飞扑,整条鱼跃出水面,径直投到骆渊的怀里。   她劲儿挺大,直接将骆渊撞倒在地。   骆渊:“……”   红顶胖鲤鱼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一幕,她僵硬片刻,鱼唇开开合合,“你怎么不接住我啊!”   “你多胖自己心里就没数?”骆渊翻了个白眼。   红顶胖鲤鱼落在草地上,鱼尾巴都沾满了泥水。   “这不是见你还活着高兴么。”红顶胖鲤鱼说,“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了?”   “说来话长。”骆渊道,“你就是红娘?”   红顶胖鲤鱼说:“你怎么知道……”   骆渊道:“你委托都发来水澜天了。”   “原来如此。”红顶胖鲤鱼静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水澜天就派你来?我可是给了三万灵石的大价钱,他们连个宗师都不派来?”   骆渊指着自己,“我也是宗师好吧!”   “打住,那都是曾经了。”红顶胖鲤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是幸灾乐祸多一点,还是嫌弃的意思多一点。   “你现在最多无人境一重,不能更多了。”   入境之后就没有修炼提升的骆渊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红顶胖鲤鱼道:“真是白瞎我三万灵石,看在咱家交情不错的份上,你赶紧走吧,这委托你处理不了。”   “你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不是。”骆渊侧过身,向红顶胖鲤鱼展示身后的战力,得意地道,“你知道不知道我……”小师兄是谁。   他话还没说完,红顶胖鲤鱼立刻一惊一乍继续道:“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敢在水澜天待着?你就不怕你那个师兄为了名声再捅你一刀?”   “呃……”骆渊默默挪回身体,把红顶胖鲤鱼挡起来。   红顶胖鲤鱼没见过程昭雪,自然认不得他,“也不是我说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狗命,你还往他跟前凑,你这不是找死么!”   她叭叭就来,“当然,我不是嘲笑你的审美,但我觉得你那师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主动,不拒绝,纯纯渣男行为!”   胖鲤鱼越说越性情,“你怎么可能玩得过他?”   “你啊,天生就是给他当狗的命。”   骆渊:“……”   这点倒是无法反驳。   骆渊讪笑,“也没那么严重吧。”   红顶胖鲤鱼顿时化身少女,一身红色锦衣,上头还有金线绣成的鳞片似花纹,瞧着很是喜庆。   她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正想着再说点什么。   骆渊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兄,程昭雪。”   红娘立即弯腰拱手,“见过这位仙君。”   直到她行完礼,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程昭雪淡淡地看着她。   红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尴尬地笑了两声,默默后退两步,非常迅速地一头栽回水里。   没什么比当着正主的面讲他的坏话更尴尬的事情了。   水面“咕嘟”冒个泡,就再不见有鱼的影子了。   骆渊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他又不打你,赶紧出来。”   红娘这才露出水面半张脸。   骆渊问:“这委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红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程昭雪一眼,见他确实站在原地没有动过,才道:“一年前,我照常去寒山寺听高僧讲经。”   “那天非常奇怪,寺庙里一个人都没有,寂空大师让我回去,并且以后都不用去寒山寺了。”   ---------------------------------------- 第49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6   “我当时问他缘由,他却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就只能先回来了。”   骆渊精准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你见过寂空最后一面?”   红娘点头,“姑且算是最后一面吧,因为从那天之后,我就进不去寒山寺的山门了。”   “那你为何现在来发这份委托?”程昭雪问。   红娘道:“因为……”   骆渊问:“很为难?”   “也不是……”她几经挣扎,最后才道,“因为我有个在寒山寺的朋友,他来找我,跟我说寂空大师死了。”   “那他知不知道寂空怎么死的?”   红娘摇摇头,“正是因为他也不清楚,我这才想着发委托。”   骆渊问:“你这朋友可信吗?”   红娘赶紧道:“你放心,他绝对可靠。”   “关于弥天,你知道多少?”骆渊又问。   红娘道:“完全不知道,他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这弥天来路成谜,又如此高调的收揽香火,还在暗地里设献祭之阵。   且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单说他以活人生祭来修炼,就足以让人后背发凉了。   而今弥天被火灵虫炸伤了,也不知道藏去了哪里。   寒山寺也成了一座空禅院,众僧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寂空留下的那尊傀儡也失了灵,成了一堆破烂废木。   这下委托算是陷入了僵局中,不知该从何查起了。   红娘这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两人离开茶馆后,程昭雪提议道:“不如直接推了他的通天塔,我不信他不出来。”   骆渊突然想起坐镇王都方位的十二龙骨修罗。   “王都周围的宗门不止寒山寺一家,小师兄,咱们上别处问问有无线索。”   程昭雪道:“好。去哪儿?”   骆渊道:“天机阁。”   程昭雪对中渊之地各家宗门都不熟,这缩地千里之术,需得有个准确的目的地,若没有,那这法术就用不了。   骆渊倒是知道在哪儿,不过他现在体内灵力实在是太少了,御剑都困难,更别说使用法术了。   观仙斋不止提供食宿,还有各类低阶的法器和符篆丹药等等。   玄机作为最佳出行的机关,自然也有供给。   两人回到观仙斋,欲取玄机,谁知刚路过大堂,就有一只偃甲球突然窜到两人眼前。   球身的符文飞速的扭动,从球体的内部冒出缕金光,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里传出来:“在下天机阁常昼眠,闻玄都仙君来王都地界,老夫不胜荣幸。仙君德高望重,老夫诚惶诚恐,现邀仙君到寒舍小聚,特备拙茶劣酒,望仙君赏光一聚。”   偃甲球发出几声咕噜噜的声音,“主人请你吃酒去,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说罢,它高贵冷艳般地递过来朱砂玄印的请柬。   骆渊:“……”   程昭雪抬手轻飘飘一挥,就将偃甲球连球带请柬扔出数丈,谁料它又扑腾着飞回来。   只听得“咚”的一声,它又被程昭雪扔了出去。   偃甲球再度飞过来,骂骂咧咧了一通,很是市井,就跟成精了似的。   骆渊接过请柬,随口问道:“这个常昼眠是谁?莫非是天机阁现任家主?”   “是。”程昭雪道,“许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骆渊抬了抬眼皮,道:“他说你德高望重?”   程昭雪一言道破真相,道:“哦,他就是客套一下。”   天机阁离王都不算远,乘坐玄机只需半日即可到达。   若是王都出了这样的大事,没道理天机阁毫不知情。   “咱们这刚准备去天机阁,这常昼眠就递上了邀请函,他怎么知道你来了王都?”骆渊问,“这么关注你,小师兄,他不会也爱慕你吧?”   程昭雪道:“景宣,他与咱们梅寒居有仇?”   骆渊有些疑惑,程昭雪解释道:“原先他还未修炼时只是常家一个粗使仆役,常家来水澜天参与那届论道大会时,他每日的活计是给常家子弟端洗脚水。”   “从一个仆役做到了家主,听起来颇有些励志。”   程昭雪接着道:“那时常家老家主已经不管事了,由常家嫡长子常锦裘主事,常锦裘有一怪癖,喜欢让家中仆役着素白裙衫,无论男女。”   骆渊无语一瞬,道:“我大概猜到后续发展了。”   “那时常昼眠也不叫这个名字,叫常三。”程昭雪道,“后来他做了家主之后便给自己改了名字,还将当初看过他着白裙的常家人尽数斩杀。虽说大家明面上不提此事,私下里却都叫他——”他说到此处停顿,再逐字道,“洗、脚、婢。”   “那洗脚婢是如何做到家主之位的?”   “后来常氏嫡系一族没落,天机阁家业无人继承,正是群龙无首之际,却不知道被谁翻出来一桩老家主的丑闻。”   骆渊适当的开拓了一下思维,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该不会这个洗脚婢其实是上任家主的私生子吧?”   “差不多吧,总之最后天机阁到了他的手里,而嫡系那一脉余下的子弟也是死的死,残得残,跟他定脱不了干系。如今的天机阁,他一人说了算。”   “听起来便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况且也我说了,他与咱们梅寒居有仇。……准确地说,他与咱们师尊有仇。”   玉霄仇家遍天下,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不过也勾起了骆渊的好奇心,“师尊砍过他?”   程昭雪“唔”了一声,道:“他那时穿着白裙,又是夜里,师尊以为有鬼魅闯入,想也不想便一剑劈了过去,不过收手及时,只断了他一绺头发而已。”   那这场宴请的性质则完全变样了,师尊债弟子偿。   骆渊道:“那这是鸿门宴?”   程昭雪道:“就凭他,倾满门之力都不是我的对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言下之意,他不敢,也没这个本事对程昭雪动手。   骆渊顿时放下心来,“算了,不想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昭雪也是这个意思,正好可以打听打听弥天的线索。   两人乘玄机直抵天机阁。   ---------------------------------------- 第50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7   天机阁地处崇山峻岭之中,整个宗门虽说隐蔽,却修建得十分宏伟。   还未走近,骆渊就被天机阁的高堂广厦牵住了目光。   不愧是偃甲世家,气派极了,上空的防御结界外围飞着不少防御偃甲,层层金光笼罩之下,傀儡操纵着无数机关,整个天机阁在转轮的推动下不疾不徐地展露出了属于铁器的冰冷光泽。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白裙给刺激到了,天机阁中弟子服饰皆为黑色,黑压压的一片显得有些压抑。   “看样子这个洗脚婢混得不错啊,宗门建得挺好。”骆渊感叹。   程昭雪道:“百姓也会买偃甲机关防身,天机阁富裕,常昼眠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先前送信的那只偃甲球在大门口盘旋,见到了他们匆匆飞过来,“哟,讨债的上门来了啊。”   骆渊微惊:“怎么哪里都有它?”顿了顿,“是不是当初常昼眠在制造它时给他设定了一个相当离谱的法术,比如怎么一句话得罪人。”   程昭雪抬起手轻轻地在半空中扫扇几下,它就被掀翻,歪歪斜斜向后滚了几圈,薄而透明的飞翼怒气冲冲地扇着,“呸,以大欺小,臭不要脸。”   程昭雪起式结印,它吓得赶紧撤后几丈,躲得远远的,语气凄切,竟然如小儿夜啼一般哭闹起来:“你这个天杀的冤家,之前扔我也就罢了,如今还欺我年少在我身上胡乱下咒!呜呜,我的命好苦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地璇,回来。”天机阁女弟子红着脸将偃甲球召回,道:“实在不好意思,地璇无事时就喜欢去菜市口看老妇人们吵嘴扯皮,因此学了几句粗鄙之语,两位仙君海涵。”   她行下一礼,“家主已经恭候多时了,二位仙君请随我来。”   骆渊心道,果然是个颇市井的偃甲球。   天机阁女弟子皆戴着面纱,面纱也是黑色的,由此可见,常昼眠对于白色可谓是深恶痛绝。   骆渊没见过常昼眠,只是从偃甲球里听过他的声音,他声音嘶哑颇像个九旬老翁,又自称老夫,必定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   因此当女弟子引路至正堂,骆渊见到那个年轻清秀的男子自称老夫时,很难将他和常昼眠这个名字对上号。   邀至座上,女弟子才退下。   常昼眠的嗓音嘶哑如砾石落地,“玄都仙君,别来无恙。”   程昭雪微微颔首,“劳家主挂记。”   常昼眠道:“此番冒昧邀仙君前来,还请仙君不要怪罪。”   “仙君既到了王都地界,我们天机阁自当尽地主之谊。”   程昭雪道:“家主客气。”   骆渊在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常昼眠这个人,水澜天举行宗门大比的时候他还叫常三……骆渊对这部分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了,而那个什么白裙洗脚婢……   若是将常昼眠这一身黑衣换成白裙,不说完全像个姑娘,光看脸的话至少也得有个七八分。   骆渊想到这里,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常昼眠不解地问:“可是老夫讲了什么笑话?”   骆渊摆摆手,正直道:“不,我生性爱笑。”   常昼眠一愣,显然没料到骆渊会说出这种话,道:“还不知这位小友是……?”   程昭雪道:“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澜天弟子罢了。”   常昼眠闻言,也不多问,极有分寸。   两人套了半天近乎,常昼眠这才切入主题:“玄都仙君此番出海,可是为弥天一事而来?”   程昭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道:“你也知弥天?”   常昼眠苦笑,“仙君有所不知……这妖道弥天,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程昭雪道:“愿闻其详。”   “这弥天的来历老夫虽不清楚,不过他在王都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实在是叫人无法苟同”说到这里,常昼眠重重叹息,“他表面上虽是以香火修炼,实则却暗中吃人修炼。”   骆渊一惊,突然想起了他们来王都的头一日,遇到的那个少年。   据那少年所说,王都当初出过一只吃人的恶鬼……莫非……那恶鬼就是鬼修弥天?!   这也就能说通了,为何他能制伏那只吃人恶鬼,因为那根本就是他自己!   只要他不吃人,那‘恶鬼’自然就没有了。   果然,下一刻,常昼眠道:“当初王都吃人的恶鬼,正是弥天!”   骆渊蹙眉沉思,这里还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是弥天以吃人来修炼,那他为何还要费力在通天塔底设下活人生祭的阵法。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原来如此。”程昭雪问:“家主可知寒山寺为何人去楼空?”   常昼眠道:“这老夫就不清楚了。”   骆渊突然问:“既然你知道这弥天的真面目,为什么不去找天道司求助?”毕竟那几个老东西,最喜欢多管闲事了。   常昼眠苦笑一声,“小友你且看看这王都百姓对弥天的态度,就知老夫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毕竟百姓现在非常信任弥天,要是突然跑出来一个人说这弥天不是什么仙君,而是恶鬼。   百姓们肯定得朝那人扔烂菜叶。   一般情况下,没有委托上门,各大宗门也很少插手别家的事。   尤其还是人皇一脉。   别看天道司在修仙界横行霸道,说打谁就打谁,真到了人间,百姓不见得买账。   程昭雪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又询问了一番关于弥天之事,只可惜常昼眠所知甚少,至今没人知道这弥天是何来头。   常昼眠还想留程昭雪小住几日,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平时聚一聚,传出去,很风雅。   程昭雪以有委托在身,不便久留,拒绝了常昼眠想要聚一聚的邀请。   离开天机阁后,骆渊问程昭雪,“小师兄,你说常昼眠到底想做什么?咱们跟他有什么好叙旧的。”   “大概是为了宗门脸面吧,毕竟在他的地界上,不打打招呼说不过去。”   “真麻烦。”骆渊揉了揉脖颈,“不过这常昼眠看起来挺阴险,他选择明哲保身,说不定知道什么秘密。”   “即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程昭雪道,“走吧,咱们先回去再说。”   ---------------------------------------- 第51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8   早春时节,一派春寒料峭。   骆渊抬头望了一眼天,乌压压的云层已经盖了上来,来时还有些单薄的春阳,如今只剩下漫天昏暗。   乌云蔽日,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一场大雨。   程昭雪指了指天,道:“要变天了。”   他话音未落,脸上就接到落下的雨滴。   雨滴先是稀疏的坠着,落到地上,将青石板濡湿。而后就开始密密匝匝起来,是一场疾雨。   程昭雪抬手设下结界,雨落下,砸在屏障上,一个个的水花绽放。   路过千珏山时,骆渊忽然说:“我的庙好像在这里。”   这世间建庙封神的人不止他骆渊一个,按理来说,只是平了一场水患,远远没到建庙封神那个地步。   但是他身份摆在那里,虽说是个生母低微的皇子,到底也是皇家血脉。   骆渊的脸面自然也就成了皇族的脸面。   老皇帝虽然昏庸无能,但是他要脸。   他一想,既然其他人能建庙封神,那他骆家人为什么不行?   因此老皇帝当即下令,建庙,必须给我儿建庙。   这有了庙宇,自然也就有了香火。   只是骆渊这人在修仙界名气挺大,在凡间就相当一般了。   世人只知十大圣贤,不过大多数人甚至连这十大圣贤里都有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一个刚冒头没几年的毛头小子。   所以神威将军庙的香火一直不怎么样,以至于后来他被天道司审判的时候,不少云木仙境的人还来砸过他的庙。   上巳节刚去,此时正值百花盛开之际,沿途撞见了不少早开的春桃。   桃花簇簇,竟是到了桃树竞相开花的时节了。   雨停了,遍地都是破碎的桃花瓣,也算是别致的景色。   桃林深处,坐落着一座落魄庙宇,便是骆渊的神威将军庙了。   这庙相当破旧,蛛丝成结,尘灰落了一尺厚,推开门,尘灰便落了满身。   程昭雪退出庭外,直至尘埃落地才重返庙中。   案台前的香炉已经破损,里面装着三百年前的香灰,尊像前那半支残烛失了颜色,早就分不清究竟是红烛还是白烛。   骆渊心态很是乐观:“来之前我还猜测会不会连地砖都被夷为了平地,现在看来,保存得倒还是不错。”   案台上供奉着一尊极其顺眼的武将尊像,面容俊逸,盔甲勇冠,手持着霸气长枪,很是威武不凡。   只是这神像满身裂痕,像是被人推倒后,又被人细心拼凑起来。   程昭雪看见尊像之后心中起了疑惑,庙中破败,尊像却一尘不染,像是经过了精心打理一般。   骆渊评价道:“还挺像我。”   程昭雪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立庙之初,请的是当时王都最好的工匠,照着你的样子雕刻的,像你不奇怪。”   香案上竟然供奉了一盘新鲜的野果,骆渊很是诧异,“小师兄,你说是哪个傻子一时想不开居然还在供奉我?”   无怪乎骆渊惊诧,这庙看起来落魄了许多年,竟然能有供奉,委实怪哉。   “有供奉是好事。”程昭雪瞧了瞧盘中野果,道:“果子倒也新鲜。”   骆渊一边咬着青杏一边道:“就是酸了些。”   程昭雪顿时头疼不已,“没来路的果子你也敢吃。”   “既是供奉,我这个正主在此,有什么的。”骆渊耳朵一动,随即瞥了一眼桃林,随手将咬了几口的青杏扔出去。   清脆一声响。   桃树下,一抹碧绿的身影正两股战战,捂着被砸中的脑袋,也不敢出声,悄悄藏进林间。   程昭雪见他一直看着窗外桃林,微微一笑,问:“别的桃树有那么好看吗?”   骆渊道:“还算不错。”说罢又接着盯着桃林。   刚才那个碧绿身影虽然转瞬即逝,不过骆渊看得清楚,分明是山间精怪。   难道是这只精怪在供奉他?   程昭雪也发现了它,厉声道:“什么人,滚出来。”   骆渊道:“放心,他跑不了。”   他随手折了根树枝在空地上画了个纹样颇诡异的法阵。   “这是什么?”程昭雪从未见过这种法阵,难免多看两眼,整个人却不自觉地被法阵的光华吸引,不受控制地往阵心走去……   这时,骆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这是召妖令。”骆渊道,“小师兄,默念凝神诀。”   程昭雪闻言,立马屏气凝神,心中默念法诀,这才从混沌的吸引中脱离出来。   法阵带起的风吹乱了骆渊的头发,神情却邪狷起来,浅浅的低语如恶鬼沉鸣,“诸天妖魔,皆听我号令,凡此地妖邪,速速听召。”   片刻后,先前逃走的精怪便出现在了法阵中间。   只见它满头碧绿小叶片,在召唤法阵里瑟瑟发抖,不敢轻举妄动。   程昭雪淡淡地看着它,“你跑什么?”   精怪虽战战兢兢,嘴还很硬,“没,没跑。”   这时,一团桃花聚合幻化成长剑,直直地立在它的脑袋上。   它登时吓得浑身颤抖,一个劲儿想躲,可四周都是阵法,它无处可躲,赶紧求饶,“将军饶命啊!是我啊,是我!潮青。”   它指着自己,见骆渊一直没想起来,匆忙补充:“就是那棵龟甲冬青啊!你还烧过我的背,你不记得了吗?”它转过身,背后果然有一大片焦黑。   骆渊眨眨眼,想了好半天,“我院子里那棵?”   潮青“哎哟”一声,“对咯!将军总算是想起来了。”   “等等。”骆渊忽然指着自己的脸,“我都这副样子了,你还能认得出我来?”   潮青道:“是寂空大师说的。”   骆渊和程昭雪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解。   骆渊道:“你说清楚。”   “寂空大师说过,你会回来的,无论是什么样子,那都是你。”潮青小声嘀咕,“况且这都三百年了,除了你也没别人来了。”   “……行吧。”骆渊问,“那你跑什么,我还能再烧了你不成?”   潮青偷偷瞥了一眼程昭雪,显然是认出了他,有些不安地搓手,“……”   程昭雪却是看明白了,“怕我?”   潮青不好意思地挠头,结果挠掉了一地小绿叶片。   骆渊闻言,“脑袋不大,想得倒是挺多。”   ---------------------------------------- 第52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19   春来多急雨,忽的又下起来。   程昭雪站在檐下望天,总觉得这雨有些怪异。   潮青进了庙,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张帕子,一边擦拭着尊像一边道,“将军,你且当心些,这庙里有好几处屋顶都漏雨。”   程昭雪看他歪着身体艰难地打扫,单手掐诀,顿时灵光一现,整个庙宇整洁如新,连破洞的屋顶都修好了。   “多谢仙君,多谢仙君。”潮青抻了下腰,将帕子叠好放进怀里。   程昭雪目光落到那盘果子上,问潮青,“这果子也是你放的?”   “是我。”   程昭雪又问:“那你为何不将整个庙都洒扫打理,只侍尊像?”   “庙太好了,会引来坏人,我守不住……”潮青玩着自己头上的小叶片,“将军你进虚无之地的头几年还好,余威尚在,后来……先前尊像还是金身,都,都被撬走了。”它突然掩面哭泣,“我真是太没用了,我连你的金身都守不住。”   绿色的叶片掉了一地。   骆渊真怕它把自己扯秃了,“行了行了,别哭了,大小也是个三百年的妖怪,多少还是骨气些。”   潮青吸了吸鼻子,“哦。”   骆渊对自己的尊像昔日遭遇并不关注,他从凌乱的稻草堆里翻出半张破烂席子,心头还挺高兴。   可算不用躺地上,非常值得高兴一番。   “小师兄,歇会儿吧。”骆渊说,“等雨停了再说。”   外墙的角落里有一丛芭蕉,被雨水拍打得噼啪作响,嘈杂纷乱的雨声吵得人心神不宁。   程昭雪看骆渊一脸自得地躺在破草席子上,抿着唇纠结了一阵,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皱着眉躺到他身边。   “小师兄,你变化好大啊。”   大名鼎鼎的玄都仙君居然睡破草席子哎,这说出去谁信啊。   程昭雪问:“是吗?”   “是啊。”骆渊闭上眼睛,去拉程昭雪的衣袖,“委屈你了,小师兄。”   程昭雪道:“是,所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骆渊猛地坐起来,非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看我现在小胳膊小腿儿的,能有什么用?”   程昭雪道:“你不需要有用,活着就好。”   骆渊又默默躺回去,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小师兄这话的意思。   思来想去,最坏的情况,无非也是就算这是小师兄为了吊着他而耍的手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认了!   “小师兄,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活。”   第二日天刚蒙亮,骆渊在半梦半醒间便被程昭雪扯起来,到了王都脚下还不甚清醒。   城门外排着幽幽长队,身穿甲胄的守卫纪律严明,遇见个可疑的,还得来回折腾半天,确认无误了才肯放行。   王都的城门口设着寂空大师亲手布下的般若阵,用来阻挡邪祟入城。   骆渊看了半天,觉得这阵法应该是被人修改过,失了原本的效果,如今和废阵无疑。   估摸着早就被弥天破坏了。   两人进入城中,恰逢了个仪仗队一路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城里还挂着镶金边的红绸缎,花灯样式也多,虽说是青天白日,还是璀璨得很。   骆渊打听了一下,才知是在庆贺国师的诞生。   骆渊总算是明白了常昼眠为何没有上报天道司。   毕竟那帮老东西自诩是正义的化身,就算百姓们错信假仙,也无法责难他们。   百姓们为了庆祝弥天的诞辰,竟然还发展成了节日。   只是不知他们日后知道自己所拜的‘神’,其实是一只恶鬼,会作何感想。   而通天塔附近则更热闹了,人挤着人,很是喧嚣。   一会儿这个人踩到了另一个人的鞋子,一会儿又有那个人高呼某郎君某小姐你在哪里,应当是与同行之人走散了,可这人山人海,除了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什么都看不清楚。   任他们喊破了嗓子也找不到人。   通天塔前的广场上还搭了个台子,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杂耍表演。   金碧辉煌的花台上燃着粗香,掩盖了周围腐朽的邪祟散发出来的恶臭之气。   骆渊开了天眼,只见通天塔被浓郁的黑气包裹,也知道这里藏了多少邪祟。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在十二城水患之时。   很快,有几人鱼贯上台。   程昭雪忽然拽住了骆渊的手腕,拉着他瞬移至台前。   骆渊刚站定,就见一团火直勾勾朝他扑来。   “好!”周围的百姓双手“啪啪”鼓得通红,极其捧场:“精彩!漂亮!再来一个!”   戏台子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在喷火,他吐出一捧酒,非常配合的再次喷出一条火龙。   火龙飞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了朵鎏金的烟火莲花。   烟火莲花转瞬即逝,炸开后碎裂的光点落下来,掉到地上,“咚”“咚咚”的一阵噼里啪啦声响过后,有个好奇之人捡起来一看,立马大喊:“是金子!”   周围围绕的人群闻言纷纷俯下身狂捡一通。   “哎哟,谁踩到我的手了。”   “你松开,这是我先捡到的。”   “你叫我松开我便松开?我偏不松开,你说是你先捡的,我还说是我先捡的呢。”   “不要挤!不要挤!一帮刁民!本公子可是……”   “谁管你是谁!起开,不要挡道。”   “……”   骆渊捡起一颗小金粒,谁知金子刚到他手中顿时就失去光泽,变回了一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   程昭雪道:“障眼法罢了。”   这时,台子四周高高低低扬起了数面诡异的幡,戏台上立幡本就少见,关键是这幡上的图案还很特殊。   诡异的符文像是带着地狱深处的嘶吼,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冲破禁锢,想要从幡里出来。   “小师兄,这些是鬼幡。”   “鬼幡?”程昭雪问,“召鬼吗?”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昭雪环视一圈,“不止这里,好像城中各处都挂了鬼幡。”   骆渊看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一个个鬼幡在远处的楼宇上依次立起来,并且挂幡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几乎蔓延到了整座城池。   “人间挂鬼幡,这弥天胆子还挺大。”骆渊挑眉。   这时,表演火戏的那人收了阵仗,退至幕后,戏台上走出来一个身穿兽皮裙的女子。   她项上戴了一串兽牙和青金石磨砺而成项链,一条灰棕色的毛领盘到腰际,生得还十分壮硕,甚至比寻常男人还要高半个头。   ---------------------------------------- 第53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0   中渊之地难得见到如此壮硕的女子,连骆渊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方站定,从她身后钻出来三只白毛狐狸,这狐狸奇得很,通体雪白,却在额上添着一缕透亮的红毛,它们学着人的走路姿势,收起前脚,仅用后脚走路,颇具人性。   看妖气缭绕,应是颇有些道行的狐妖。   看客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接下来的表演,应当是驯兽了。   戏台上搬上来一串火圈,女人从腰间扯开一条细鞭子,往地上“哐哐”砸了两下,显然是要它钻过去的,三只狐妖瑟缩了一下,在鞭子尚未落下之前猛地一跃,鱼贯钻过了火圈。   若只是这样,倒也只是稀疏平常的驯兽表演了,不值一提。   只是这三只狐妖钻过火圈后,突然跑入后台,正在看客们摸不着头脑时,它们又重新回到戏台中间,嘴上叼着一方绣花的红锦手帕,两只爪子各抓起一把扇子,跳起了滑稽的舞,逗得看客们哈哈大笑。   这时,壮硕女子不知道在空中撒了什么东西,一遇火便炸开出一片斑斓的烟光,而跳舞的三只狐妖便在烟光中分出几条虚影,狐狸的虚影在烟光不明中逐渐拉长,手、脚、躯体……影影绰绰间竟显露出曼妙女子的身姿,浮动的暗香如浪潮一般扑涌向戏台下,每个人都看得如痴如醉。   随着烟光散去,最先看清的便是那几把扇子,而后执着扇子的毛爪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属于娇俏女子的柔荑嫩手。   软烟罗、杨柳腰,虚影逐渐化为实体,随着烟光散尽,花台上翩翩起舞的赫然是三位绝世美人。   凡妖族化形,都遵从了本相,草木妖柔弱纤细,猛兽妖大多魁梧……而妖族中公认的美人便是狐妖一族,行的是弱柳扶风,端的是倾国倾城。   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喝彩。   骆渊道:“还挺好看。”   程昭雪挑眉,问:“谁好看?”   骆渊从善如流,“当然是小师兄你好看,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妖精。”   程昭雪心满意足,“还算你有点眼光。”   花台上,笙箫管弦同奏,三只狐妖在乐声中婆娑起舞,勾得台下的男人们看直了眼。   突然,程昭雪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好像是……我过去看看,你别乱跑。”   他说完,便悄然隐入人群,化作一片桃花瓣飘进戏台之下。   花台上的漫漫烟光里夹杂着妖气,被围观的看客们吸入腹中,只是普通人尚无察觉。   骆渊可不是什么老实听话的人,他跟着潜入了花台之下。   戏台下面是一间宽阔的房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饰和表演的道具,连下脚的地方都要再三掂量。   这约是戏班子的库房了,一墙之隔的后面,还能听到班主中气十足的排布表演名目。   头顶的乐声中偶尔还夹杂了踩踏木板时发出的“吱嘎”声,程昭雪屏气凝神,朝角落走去。   杂物堆砌的角落里卧了一个魁梧的男人,他身上妖气缭绕,还隐约泛着黑气。   业障。   妖族因天道限制,只要作了孽,皆会有业障缠身,业障生心魔,心魔又生新的业障,循环往复,不死不歇。   一般只有修为高深的大妖才能以自身抵抗业障带来的影响。   这个魁梧男妖大喇喇躺在地上,背靠着墙,粗重的鼾声有一阵没一阵的响,一旁桌案上摆着一个乌金的鸟笼子,笼中的架子上绑了一只七彩的鹦鹉,此刻它正歪倒在架子上,稍微一动便会从上面掉下来。   程昭雪以花作剑,刚举起剑打算刺向熟睡的男妖,就及时的被骆渊拽住了手腕,程昭雪轻蹙着眉,骆渊无声道:“小师兄,先别急,当心打草惊蛇。”   程昭雪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着你。”骆渊道,“否则呢?我该去看狐妖扭屁股不成?”   七彩鹦鹉突然叫了一声,不过也只有这一声,很快它的脑袋就又伏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睡昏过头了,它摇摇晃晃的掉下来,竟也没醒过来。   花剑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迅速幻化成短刃,在骆渊茫然的眼神中,他镇定的划破指尖,在骆渊额头上点了一下,念了几句咒诀。   “你担心我?”他的唇并没有动,声音仿佛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似的。   骆渊眨眨眼,有些惊讶,程昭雪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是灵犀咒。”   谁知骆渊更惊了,脑子里嗡嗡直响,心跟着疯狂的颤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灵灵灵……”灵犀咒?   鼾声骤停,程昭雪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四下都是杂物,连躲藏之地也无,他们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好在熟睡的男妖并没有醒来,他只是揉了揉鼻子,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过,不多时,鼾声复起。   他们同时松了口气。   “不必出声,心中所念,我皆能感知。”程昭雪亲吻着自己右手食指指骨上的火纹,那是属于骆渊的印记。   骆渊抬起自己的右手,他的食指关节处也浮现了一枚小小的桃花印。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灵犀咒,这咒能让双方心意相通的前提是,本身这两个人就是心意相通的……   “小,小师兄,你,你,你……”   他的小师兄喜欢他,没有猜忌,没有算计,是真的喜欢他。   “我怎么了?”程昭雪抬起眼,一双含着温情的眸子在这晦暗的库房中显得尤其清亮。   库房的空间本就狭小,连伸手都要担忧是否会打到周围堆叠的物件。   他抱着程昭雪,连动都不敢动,呼吸轻得很,“之前你说的那次拜天地我忘了,等这具身体长大之后,我们再拜一次吧。”   程昭雪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只是应了一个字:“好!”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骆渊回过神来,眼见着有人要推门而入,他飞快环视了一圈,拉着程昭雪藏进了一旁堆叠成小山的烟罗裙。   烟罗裙蓬松且厚重,藏两个人绰绰有余。   ---------------------------------------- 第54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1   走进来的也非人,身材倒是不如另一只魁梧,只是在裸露的右肩上纹了一头猛兽的刺青,且身上的业障更重,他上前踢了一脚睡在地上的那个魁梧男妖,“起来干活了。”   魁梧男妖呼哧着醒来,憨笑道:“嘿嘿嘿,这就来,这就来。”   待这二妖出去之后,程昭雪轻声问:“我们可以隐身,为什么要藏进裙子里?”   “忘了。”骆渊答得理直气壮,把小师兄从烟罗裙山里拉出来,“刚刚弄疼了没?”   程昭雪摇摇头。   骆渊环视一圈,见这后台也无异样,便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尚未。”   七彩鹦鹉迷迷糊糊间感觉一只手正提着他的翅膀,刚想叫唤两声,就被符篆缠住了嘴。   程昭雪问:“你带只鹦鹉作甚?”   “给你解闷。”骆渊说,“这鹦鹉就是那个说书先生。”   程昭雪恍然大悟,看鹦鹉的眼神也变得慈爱了许多,“也不知这鹦鹉住不住的惯水澜天。”   如此有才华的妖精,自然是要养在身边的。   七彩鹦鹉隐约间只听到了‘水澜天’三字,当下就吓得晕了过去。   凡世间妖魔鬼怪,就没有不怕水澜天的。   骆渊将鹦鹉塞到他手上,“况且毛色也鲜艳,若是养烦了,还能扯了他的羽毛编块儿毯子。”   程昭雪抚摸着鹦鹉彩色羽毛,喜爱得很,可见他昏迷,又很是忧心忡忡,“别死了才好。”   “不会的。”骆渊牵着他,“那两只妖走远了,小师兄,我们跟去看看。”   “好。”程昭雪将鹦鹉扔回笼子,设下法咒,暂且隐去了,准备等事后再回来取。   这两只男妖从后台出来,刺青男妖道:“小心行事,莫要败露。”   “知道,你也万事小心。”这二妖很快就混进人群之中,一个去了城南,一个去了城北。   “小师兄,我跟这个,你跟那个,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程昭雪刚想拒绝,骆渊就悄无声息跟上去了。   原本王都有恶鬼当道就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妖族。   这可真是所有邪祟都齐聚一锅了。   也不知道这些妖族的出现,是否跟弥天有关系。   这刺青男妖行事十分隐秘,躲着人群,钻进无人注意的角落,过了好一阵才出来。   骆渊注意到他进去的小巷中升着一面鬼幡,与他错身时,在他身上贴了一张寻踪符。   过了一阵,程昭雪的心音传来,道:“景宣,可有异常?”   骆渊轻吻上指骨的桃花印,回道:“他们在布阵,与先前通天塔底的活人生祭一模一样。”   程昭雪道:“他们是在利用王都来布阵,这弥天大概是想吞掉全城的百姓。”   待刺青男妖走远了,骆渊走进小巷,蹲在刺青男妖先前布阵的地方仔细观察。   他一脚踏进去,将其中一个符文踩碎,随着鬼幡嘶叫声淡去,上面整个图案都暗淡下来,“小师兄,用你的花瓣扔到乾位上。”   程昭雪那边也很快破了阵窍,“好了。”   过了一阵,程昭雪又问:“是否需要毁掉所有的阵窍?”   骆渊道:“不必,范围越大的阵法越需要精细的布置,破了他这几个阵窍,这阵已经废了。破坏太多反而容易让他们发觉,打草惊蛇。”   魁梧男妖布置完最后一个阵窍后,谨慎地朝身后望了许久,没有发现异常才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而他却不知,这一路所有的位点都被人一脚无情踩碎。   一把油纸伞在男人手上旋转几圈再合上,露出脸来。   骆渊将伞递还给老板,“伞骨歪了。”老板一瞧,果真如此,急急致歉。   骆渊摆摆手,一转身,混入人群之中。   骆渊认得,方才魁梧男妖去的方向,是通往皇宫的路。   他曲起右手食指,轻吻指骨上的桃花印。   “小师兄,去皇宫会合。”   程昭雪虽然不解,却没有多问,立即动身前往皇宫。   深宫之中,一朵桃花骨碌碌穿过了重重纱幔,最后停在了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之中。   男妖进殿后,坐在铜镜前的女人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女人生得一张美艳的脸庞,又披着华服,可谓雍容华贵到了极致。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只观其音容,也能猜到此女子的身份。   必定是皇帝的娇美后妃无疑。   男妖道:“回禀娘娘,诸事都按计划进行,大阵也已经布置完成,随时可以开启。”   女子点点头,“我谋划多年皆为了今天,成败在此一举,万不能出现任何纰漏。至于那位大人,我们虽协力合作,可他毕竟是个外族,还需多留些心眼……”   男妖离开后,那女子对镜梳妆,神情却很痴迷,就是不知在痴迷些什么,红唇微动,喃喃道:“一旦百纳川的界门开启,主人便能再次称霸人间。主人……你等等我……我们很快就能再相见了……”   宫殿的角落,重重纱幔之后藏匿着两个人,正是骆渊和程昭雪。   灵犀咒尚未失效,还能与对方交汇心声。   “百纳川乃是妖魔邪祟汇聚之地,若是百纳川的界门开启,必定生灵涂炭。”程昭雪道,“此事需立即上报掌门尊主。”   骆渊道:“小师兄,你就不好奇她的主人是谁?”   程昭雪沉默半晌,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于是道:“不好奇。”   骆渊兴致勃勃,“我还挺好奇的,能称霸人间的邪祟,我脑子里只想得起一个——魔龙晁溪。”   “不可能是魔龙晁溪……”程昭雪突然噤声,“有人来了。”   ——“帝上驾到!”   皇帝的驾辇停在宫殿门口,他在一众宫仆的簇拥下走进来。   骆渊他们所藏身之处距之较远,因此只看见一团富贵绫罗鲛纱缠裹着身形矮胖的老头,很是喜庆。   “皇上。”她微微福身,再抬脸时已然是副情意绵绵的表情。   皇帝早已习以为常,他身着锦绣华服,特地在女子眼前转了一眼,“你瞧瞧朕,是否有些许仙人之姿了?”   他问出这话之后,不止那女子悄悄翻了个白眼,连骆渊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 第55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2   当初他爹怀疑他血脉不纯,就是因为他能修仙,有灵根。   天道讲究一个有所得,必有所失。   自古帝王受紫微帝气庇护,不受邪祟困扰,自然也就成了天生无法修炼的那一类人。   不过事事有例外,骆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宫殿里,那女子娇笑道:“皇上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今晚月圆夜一过,您便是真正的仙人了。届时妾身的使命才算完成,重返仙界,再与帝上共叙前缘。”   “爱妃为了朕,甘愿放弃仙身,特地追随下界来接朕飞升,这份情谊,朕实在是无以为报。你且放心,朕就算上了天,做了仙君,也只要你一个女人。”   “皇上有这份心,妾身也心满意足了。”她说罢,眼含清泪,很是戚戚,又道,“当初在仙界,皇上也是为了庇护妾身,才犯了天规,被贬下界受十世磨难。如此恩情,纵然妾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报答于您。”   “虽然爱妃说的这些事朕都不记得了,可朕相信自己当时必定是心甘情愿的,爱妃不必为此事介怀。”   骆渊听着觉得难受,浑身不自在,此种情节,程昭雪那一书柜的小话本里能找出来七八本一模一样的。   皇帝和这女子又是一阵你侬我侬的缠绵诉情,骆渊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拉着程昭雪出了宫殿,寻了偏僻无人的庭院才解开隐身术。   此地冷清,唯有院中一株花树开得热烈。   正巧,也是一株桃花树。   骆渊相当无语,“这皇帝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这么蠢的话他也信?”   “世人都想成仙,他会被蛊惑,也算是勉勉强强在情理之中。”程昭雪指尖点上树枝,一朵花苞盛开。莹绿光泽从他的指尖落入花蕊中,很快,这朵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一颗粉嫩香甜的桃子,问道,“吃桃子吗?”   骆渊道:“一看便不如你结的桃子好。”   程昭雪摘下桃子,撕开表皮,将绵绵细软的多汁蜜桃肉塞到他嘴里,“甜不甜?”   “挺好……一般。”骆渊又道,“不如你。”   不管如何,骆渊是不会让自己这话说错半分的。   “你呀。”程昭雪失笑,从腰封中取了手帕擦干净指尖的汁水,“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按理来说,皇族有紫微帝气庇护,不该受邪祟蛊惑才是。”   “有一种可能。”骆渊道,“帝运衰败,紫微星换世,天下易主。”   骆渊也曾经历过天下易主,易的还是他大栾骆家的天下。   人间帝王虽无缘仙途,却有紫薇帝气庇护,令邪祟不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王都邪祟横行,奉恶鬼上尊,这一切不正是紫微星换世的结果吗?   程昭雪道:“如此一来,便知王都如今至少有两方势力,其一是弥天,暂不知其目的,不过姑且可以算作他是为修炼。而这皇妃,结合她说的话来看,与弥天合作,应该是为了打开百纳川界门,放出里面的某个邪祟。”   可弥天一个鬼修,通天塔底下那么小的一个献祭之阵,他都要花时间来吸纳,这王都百姓何止百万,如此大范围的献祭,他如何吸纳?   骆渊细想,突然道:“我明白了,弥天设下这个献祭王都百姓的大阵,只是为了用百万人的性命来打开百纳川的界门。一旦百纳川界门开启,届时人间就是邪祟的天下。他根本就不在乎这百万人是否能献祭为他所用,待邪祟横行之日,他自可以光明正大以人命修炼。”   程昭雪道:“我猜也差不多。”他顿了顿,桃花幻化成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后,桃花散落,“只是他们的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实现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阵窍都被破坏了,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骆渊犹犹豫豫地说:“可咱们还不知那弥天的实力,若他真是无天境强者……”   程昭雪道:“别担心,即便他是无天境强者,我也能把握一战。”他笑了下,“别忘了,我还有沧灵。”   “小师兄,你变了许多啊。”骆渊叹道,“你从前便不会如此,你做事一向谋后而动,从不与人结怨,更不会这般冲动。”   程昭雪道:“以前能力不足,必然小心谨慎。如今整个天下,能打败我的人不多。”   骆渊从来都知道程昭雪善于伪装,他以妖身入水澜天,若是让人发现真身则必死无疑,不装便活不了。说到底,他那些矜贵温柔,都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罢了。   他走的每一步越是谨小慎微,骆渊就越是心疼他。   可现在,小师兄已经强到不需要伪装了,他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骆渊轻声道:“小师兄,你现在……”   程昭雪问:“怎么?”   骆渊道:“太帅了!你就该这样!”   程昭雪突然想起了曾经在试炼时,他明明在笑,所有人都叹他笑颜如花,骆渊却说:你不开心就不要笑了。   他想,或许心动就是那时开始的,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快乐的人。   程昭雪露出浅浅笑意。   正说着,他们头顶迅速掠过了几把飞剑。   轻微的破风声划过,那几把飞剑便看不到踪影了。   虽只有短短一瞬,程昭雪还是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   “小师兄,你这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表情。”骆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怎么,刚刚那几个人,你认识啊?”   程昭雪道:“勉强算认识。”   “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什么叫勉强认识。”骆渊问,“不会是天道司的人吧?”   “虽然我想骗你说不是,不过你大概也不会信。”程昭雪道,“奇怪,既然常昼眠说他并未昭告天道司,天道司的人怎么会来王都?”   骆渊道:“有帮手是好事啊,事儿都让他们做了,咱们不就轻松了?”   程昭雪道:“话虽如此,可我担心判官也来了。到时若是他们认出你来了,我没把握在判官手上把你平安带走。”   ---------------------------------------- 第56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3   夕阳西下,灿金的光笼罩铺设下来,映出璀璨的光辉。   通天塔立于晚霞之中,无风,角铃却兀自撞击发出声响,大门紧闭,仿佛像只邪兽收起了獠牙,平白的有些诡谲。   “奇怪。”骆渊四处张望,“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不应该啊。”   骆渊选择落脚的位置是通天塔的广场,从通天塔到长街的这段百丈余的宽阔地,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实在是怪哉。   这时,礼乐声由远及近,数十匹身上坠着珠宝的矫健宝马拖着一个豪华而巨大的花台车辇自西向东游行,从长街尽头滚滚而来。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里分工十分明确,有专门奏乐的伶人、有司礼的宦官、还有一堆容貌姣好的宫婢提着花篮撒花,将整条街道都铺满了花瓣。   朝臣都跟在车辇后面缓缓而行,他们穿戴着祭天时才穿的隆重朝服,戴着高高的官帽,双手执着笏板,庄严又肃穆。   程昭雪微微歪着脑袋,“这是?”   “祭天仪式吧。”骆渊在这方面还算有经验,毕竟以前参加过很多回了。   皇家祭天仪式,从古至今那都是大差不差,要排场,要壮观,要盛大。   难怪之前没人,原来都是跟着仪仗队去了。   程昭雪拉着他隐去身形。   花台之上,皇帝与妖妃双双而立。   乌泱乌泱的人群跟在仪仗队的两侧和后头,这排场大得很,连骆渊都没忍住惊叹了一下。   皇帝抖着胡须,龙颜甚悦,“爱妃啊,你看看,这些尊荣都是你应与朕同受的。”   妖妃娇俏一笑,“这些都是皇上的荣光,妾身不过是接了皇上的恩泽罢了。”   待花台停在通天塔正前方的广场上,皇帝随机从一旁的玉碟中抓了一把丹药,朝下面跪拜的百姓们撒去。司礼的宦官此时显现了作用,当即大喊:“皇上恩泽,福寿延绵,一叩首——再叩首。”   骆渊没忍住笑出声,“他有没有福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过后,他这个皇帝便是史书上能流传千年的第一笑柄。”   程昭雪搭腔:“怎么说?”   “他肯定是第一个死在妖族手里的皇帝。”骆渊道,“现在有多风光,将来就有多丢人。”   想起弥天和妖妃的谋划,程昭雪轻笑,“这倒也是。”   骆渊突然道:“以前我爹也想修仙,就有江湖术士跟他说,虽然皇族受天道限制,却出了我这个异类,所以他有办法让我爹修仙。”   “然后呢。”   “然后……那个江湖术士的办法,就是把我的灵根挖出来,给我爹续上,辅三十三纯阳血和三十三纯阴血,哦,就是童男童女。这样我的灵根,就能长到他身上。”   “他答应了?”   “他听说修仙能修欢喜禅,夜御十女,可不得答应吗。他那个年纪,年轻时又喜欢乱搞,早就不行了。为了他那一后宫的美人,他同意了那个江湖术士的办法。”说到这里,骆渊有些得意地道,“我听到风声,连夜回了水澜天,他拿我一点办法没有。”   程昭雪点头,“你做得对。”   虽说是父子,可杀自己亲子这事儿放在皇家也不算稀奇,毕竟他是个皇帝,其他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当初他爹还有所顾及,知道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听,本想秘密将骆渊解决了,却不曾想隔墙有耳,让潮青听见了。   现在骆渊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身上是带着些气运的,否则早该死了。   这时,那皇帝由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官从花台上搀扶下来,在一排排臣民的叩拜下,昂着头一步一步走进通天塔。   妖妃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塔官振臂高呼:“天佑我皇!”   “天佑我皇!”   朝臣和百姓的热情也十分高涨,福言之语振聋发聩。   老皇帝在众人的膜拜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进通天塔。   正当铜门开合之际,只见一把利剑裹挟着凌冽的灵力破空而来,“铮铮”两声脆响,千斤的铜门被这把剑劈作两半。   这把剑擦着皇帝的脑门而过,皇帝当场就吓得一身肉乱颤,维持了一天的神气顿时不见踪影。   “护驾!”   “保护皇上和娘娘!”   一阵兵荒马乱后,有眼尖的人指着身后的天空,“你们看那边!”   顺着这人指过去的方向,就见有四人御空立于风上,这四人皆着天道司那套统一制式的高贵圣洁的白色衣冠,为首那人的腰间别了一支青绿长笛。   右边那人高举令牌,“天道司奉命除妖,凡诸生众人皆请避让!”   众人窃窃私语:“妖,什么妖?”   妖妃几乎不做思考,立即扶起皇帝,“皇上,这些人都是来阻止你飞升的,快随我进塔。妾身今天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让您回到天界。”   “好,好好,爱妃,我们快些进去。”皇帝慌了神,不疑有他,紧跟着妖妃进了通天塔。   他二人进了塔中,妖妃手一挥,原本被破坏的铜门顿时堆叠在一起,堵住了塔门。   为首那人侧头对旁边人嘱咐了两句,从风中跳下来,召回铜门上的剑,灵力灌注,淡青色的光泽绕在剑身。   他神情冷漠,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仅一剑就结果了围过来了几个塔官。   而另外三人飞身立于通天塔之上,开始布阵。   也无人多做解释,一众百姓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   有胆小者,看到塔官被一剑封喉时已经晕过去了。   也有人问:“这几个仙人是谁啊?”   就有人答:“天道司的灵官,专管这世间不平事。不过由他们出手,一般都对付那些罪大恶极之人。”   “咱们这里可是王都,什么邪祟敢在王都放肆?”百姓之中不乏有博闻之人,“咱们皇上有紫薇帝气庇护,若是有邪祟伤害帝上,必定会被紫薇帝气反噬,轻则失去一身修为,重则当场丧命。”   “啊——你们看塔官的尸体。”随着这人惊呼,原本躺在地上的人形已经看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几只毛皮动物的尸体。   “塔官是妖!”不知是谁吼了一句,原本还算平和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纷纷朝四下逃窜。   “快跑啊,塔官是妖!皇妃是妖!”   这时,原本灿金的天空变得灰蒙,一滴一滴的雨珠仅在顷刻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四散的人群更乱了,难免就发生了踩踏,紧接着,尖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原本热闹的广场顷刻间作鸟兽散。   ---------------------------------------- 第57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4   骆渊和程昭雪趁乱混入塔中。   虽说入口被堵住了,可这些碎块挡不住修士。   塔中噼里啪啦打得热闹,妖妃躲过一击,娇笑道:“阁下连名讳都不敢直言,还算什么灵官。”   剑身反向一挥,刃口直抵妖妃的心脏,严炽冷冷道:“宵小鼠辈,不配知我名号。”   骆渊抱臂立在一旁,看了一阵,以灵犀咒心音问:“小师兄,你觉得这人剑法如何?”   程昭雪回应道:“不如何,全是破绽,在我手底下过不了三招。”   “我猜也是,这人打法颇狠厉,一味地追求极致的攻击,反倒让自己处于防守的劣势之中。”   “用剑不是他的长处,你看他腰间的笛子,那才是他的武器。”   “原来是个吹笛子的乐师,天道司想什么呢,派一个乐师来解决邪祟。”   “一般以乐器作为武器的人,多善摄魂之术。等下若是他用到笛子,你切记一定要先封耳窍。”   “好,我记下了。”   塔中一层已经破烂不堪了,四周灯台香烛和琳琅器具七零八落,连穹顶的夜明珠都震下来好几颗,只有墙上的壁画逃过一劫。   缠斗一阵,妖妃渐落下风,连连败退。   严炽道:“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便与你一个痛快。”   妖妃翻了个白眼,一边躲避剑光一边道:“你说束手我就束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冥顽不灵。”严炽再起一式,打断了妖妃的退路。   “看你长得颇俊俏,不如嫁我做夫,我允你妖皇之位,如何?”妖妃瞥了一眼早早晕厥的皇帝,眼神中透着十足的不屑,“这老东西太弱了,甚至还不足三寸,实在是叫人失望。”   她眼波流转间将目光下移,舔了舔唇,“而你就不同了,你看起来就很是不错。”   严炽面上还很冷,耳根却染上淡淡红意,声音倒还稳当,叫人听不出情绪,“妖妇,趁早伏诛,少受皮肉之苦。”   妖妃不以为然,召出一把琵琶,“你看,我弹琵琶你吹笛,我们看起来真像是天生一对。”   妖妃这把琵琶应是魔族法器,仅弹了半调就影响了严炽的行动,他的剑势倏然慢了下来。他立马反应过来,将迎面扑来的魔音斩断。   “小师兄,这曲子听起来像是少女弹奏给心上人的传情曲。”骆渊好心给他捂耳朵,“乖啊,这么脏的曲子咱们不听。”   程昭雪拿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是传情曲?”   “因为我学识渊博。”骆渊大言不惭,“学富五车。”   程昭雪淡看他一眼,“我看是善歪门邪道才对。”   严炽自身善乐,因此被魔音的影响并不算深,很快就拔离出来。   妖妃见状,加速弹奏,“小郎君,你怎么不用你的笛子,快些用你的笛子与我合奏,我们共谱爱章呀,你喜欢鱼水情还是缠绵曲?”   青绿玉笛原本想要取笛的手一顿,凌空召出几张符篆,双手结印,低声念起咒语,随着一声:“缚!”   霎时,符篆爆出耀眼金光,化作一条捆妖绳,将妖妃缠绕其中。   妖妃挣扎一阵,无果,脸上倒是淡定,“小郎君,你这一剑可要保证能杀死我,否则我可是会找你寻仇的。”   “不过嘛,你长得实在是合我的心意,我喜爱你得很。等你落到我手上,我定要将你囚禁起来,让你下半辈子只能看着我,想着我,念着我。”   严炽这下是彻底被惹怒了,先前还只是用五分力,而今却是调动了全身灵力灌注剑身,这一剑下去,纵然是千年大妖,也要伤及脏腑。   谁知他这一剑还没有落下,就被几朵桃花轻而易举地拦下。   他眼中怒火更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程,昭,雪。”   程昭雪现出身形,“严炽,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冲动易怒,经不起对手挑拨。”   严炽死死地盯着他。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救你一命,你该感谢我才是。”程昭雪说着,将一朵桃花弹到妖妃头上。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与你的账还没有算清楚,你还敢出现……”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捆着妖妃的符篆一松,地上只留下一团黑色的污秽之物,他看得明白,这是魔族才有的诅咒,若是近身,必定会沾染荼毒,方才程昭雪,竟真是救他一命。   不止是她,连那个早已晕厥的皇帝此时也不见了踪迹。   严炽这才意识到,这只妖比他想象的要狡诈得多,他震惊道:“她……她是什么时候……”   “这可得问你了。”程昭雪一脚踩碎了诅咒,仰头看向穹顶,“看起来像逃去塔顶了啊。”   严炽迅速猜测,应该是她满嘴胡言乱语时,趁他没留神才逃走的,于是道:“我去追。”   “你要是一开始就用你擅长的武器,必不会让她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程昭雪道,“也不知道天道司的人怎么想的,如此大事,竟然只指派了你来。明明不会用剑,却偏偏要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武器对敌,天真又可笑。”   严炽垂眸,手中却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佩剑,“你是用剑高手,自是看不起不如你的人。”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恨意,“我是没有用剑的天赋,可你也没有资格来否定我。”   骆渊想说这人可酸啊,想起小师兄不让他开口,只得郁闷地蹲在地上玩起了夜明珠。   “你别指望着救我一命就能抵消我们之间的账,我也不会谢你。程昭雪,这是你欠我们严家的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说完,他便直奔第二层塔而去。   “小师兄,这人谁啊?”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程昭雪含糊其辞。   骆渊突然道:“小师兄,你来看这个。”   他将夜明珠摊到他面前,亮着荧光的珠子里藏着一团团流金。   程昭雪问:“这是什么?”   “香火,也称之为供奉之力,吸纳后可增长修为的。”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数不清的夜明珠,“小师兄,你说这弥天有了供奉,却并不吸纳为自己所用,那他究竟图什么?”   ---------------------------------------- 第58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5   程昭雪随手捡起一颗散落的夜明珠,将其捏碎,一掌将流金拍进骆渊体内。   流金却从骆渊的身体里钻出来,四散于天地间。   骆渊一愣,随后明白了小师兄在做什么,哭笑不得道:“小师兄,炼化供奉不难,我教你。”   引供奉入体,通识海,贯经脉。   骆渊手把手教他结印,“这其实算是偏门,正经修仙飞升的高人不必如此,只肖端坐高台,顺应天道自然。”他笑了笑,“还未飞升便建庙封神,名不正言不顺,天道不认,所以只能靠这些旁门左道来炼化。”   程昭雪有些不解。   “佛塔无灵,说明这座塔没有主人,所以这座塔所收的供奉,能为任何人所用。”骆渊道,“小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我的道场是将军庙吗?”   “嗯?”   “因为我得有个名分。”   “什么?”   骆渊解释道:“凡是供奉,总得有个正主来接纳,否则供奉上不达天听,就只能像弥天这样,用法器物件把这些玄妙的力量封存起来。”   “大栾的国史之中记载,几千年前有个很厉害的皇子,是个真将军。他上阵杀敌,英勇无比,深得百姓爱戴。于是在一次得胜归来的路上,他飞升了。”   “当时的大栾皇帝,就给这个将军修了一座将军庙,既是为了让这位将军享信众供奉,也为了能震慑妖邪。我的那座将军庙,就是我爹效仿国史里的那位大将军,主要目的,也是为了震慑妖邪。所以我的封号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有一个与将军庙匹配的身份。就好像是观音庙里拜观音,神仙庙里拜神仙是一样的道理。”   程昭雪恍然,“所以不管是你的将军庙,还是弥天的通天塔,其实本质是一样的?”   “差不多吧。”骆渊道,“好了,照着这个手法,你试试能不能炼化。”   程昭雪虽然会炼化供奉了,可他却没有动,“我学来又无用。”   “谁说没用,这穹顶少说也有千颗夜明珠中藏有供奉,全部炼化少说也能涨两百年修为。”   程昭雪闻言,随即将散落在地的几颗夜明珠捡起来,拉开他的右衽,将夜明珠一颗颗装进他的乾坤袋,“那把这些珠子都装回去,给你慢慢炼。”   骆渊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叹小师兄什么好事都想着他,还是该感叹几百年过去,小师兄竟然还记得他的习惯。   于衣衫右衽藏乾坤袋。   他顿时笑起来,“小师兄,我们这种行为,犯了水澜天门规第三条,偷盗窃取者,罚鞭刑三十。”   程昭雪轻轻点头,似乎一点不将门规放在眼里,“嗯,我知道了。”   骆渊笑了笑,正想打趣小师兄明知故犯。却突然看见供台背后竟站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盯着他们看了多久。   那‘人’几乎不能称之为人了,周身皮肤青白,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无声无息,了无生气。   “呃……小师兄,我想我们该溜了。”   若非打眼正好瞧见,是绝对发现不了他的。   因为这人,不是活人。   程昭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是……寂空?”   骆渊点点头,“难怪我们在寒山寺没有找到寂空的尸体,是御尸,多半是弥天搞的鬼。”   程昭雪一向对这些偏门不感兴趣,问:“能砍吗?”   虽说修仙界只论实力,不论年纪。可先前几百年,从未听说过有弥天这号人。   骆渊不由得想:弥天究竟有多大能耐,连天道司那几个老东西都不敢轻易说自己能有杀死寂空的实力,偏偏这弥天做到了。   不仅如此,还将当世第一佛修做成了行尸。   这个弥天,究竟是什么来头?   “虽说我挺想让他入土为安,不过目前这情形,恐怕是不能了。”骆渊替小师兄理了理头发,“砍得尽量温和些,行尸这种东西,断了头他们就动不了了,不过需得小心,虽说是尸体,却也有生前的能耐。小师兄,不要轻敌,你面前这个行尸,可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程昭雪点点头,水浪翻卷成剑,快到眼前尽是残影。   骆渊瞧着程昭雪手上那把剑,确实不太像剑,似水非水,似冰非冰。   单看外观,倒是像把神器。   寂空生前的实力便深不可测,如今死了,一招一式的威力都不曾减退半分,小师兄一时也破不开寂空的防御,战局很是僵持。   骆渊想着,他不在的这三百年,小师兄不知道有了什么机缘,比记忆之中厉害了许多,与寂空交手都不落下风。   单看小师兄舞剑,赏心悦目得很,青丝在飞,衣诀也在飞,轻盈且利落。月白身姿配上他腰间琳琅的珠串,唯有惊鸿二字可形容。   骆渊心想:我家小桃花,打起架来都这么好看。   行尸空有一身武学,却四肢僵硬,不会结印施法。   程昭雪很快就找出了其中破绽,只见一股冰蓝色水柱从剑身涌出,直绕行尸脖颈之间,一提一挥,水柱奔腾而去,刹那间化作寒冰,将行尸困在了冰层之中。   一阵罡气自程昭雪的脚下升起,扬起他如瀑长发,往日里水盈盈的双眼此时冷得很,他横拿起剑,冰蓝色的微光亮起,在他眼前交错出一道滞留的寒光。   玄都仙君,一剑茫夷清霜飒踏。   这场面,骆渊觉得自己曾经是见过的。   “小师兄,等一下。”他突然出声。   罡气顿定,寒意褪去,程昭雪有些疑惑,“怎么了?”   骆渊道:“我想了想,还是让天道司来做这个恶人吧。免得到时候弥天跑了,天道司抓咱们去顶罪。”   程昭雪收水剑入袖,“噢,好。”   让打就打,让收就收,饶是骆渊这样的厚脸皮也难得有些觉得不太好意思,“小师兄,你这也太听话了些,就不怕将来我欺负你?”   程昭雪只是伸出脚,语气有些委屈,“景宣,我鞋子脏了。”   骆渊一听,不疑有他,蹲下来扯着自己的衣服给他擦鞋。   他动作认真,头顶却传来一声轻柔的笑,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小师兄狡黠的目光,他看懂了小师兄眼神里透出来的意思:   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 第59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6   两人正欲去往塔顶,忽然一阵风起,忽又骤停。   身后有人道:“原来你在这里。”   程昭雪回头时,眼中冷意泛滥,“你来做什么?”   破烂的千斤铜门彻底豁开了口子,郦遥穿着一身黑衣,身后白色雪域仙鸟正垂着头,轻啄翅膀上蓬松的羽毛。   “我原本是不打算来的。”郦遥指着骆渊,道,“他的魂灯闪得厉害,估摸着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上下打量着骆渊,“这不是没事么,看来魂灯也有不准的时候。”   程昭雪不动声色地捏紧拳头,此事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作为骆渊最亲近的人,他却没有骆渊的魂灯。   骆渊把他的魂灯给了郦遥。   郦遥打了个哈欠,“你别那么看着我,为了过来救他,我可是废了不少力气。”   为了救骆渊,强行占了沿途这些小宗门的传送阵,光是赔偿他们修复传送阵的费用大概都不下上万灵石。   估摸着水澜天年底开大会时,他爹又得以他做例子让众人引以为戒了。   “你可以不用来。”程昭雪说。   郦遥望着穹顶摸摸仙鸟的脑袋,微笑着道:“来都来了,哪能就这么离开呢。”   正说着,塔顶忽然一阵震荡,骆渊正准备拉着小师兄开溜,突然一道金光将他三人包裹,很快就消失在原地。   通天塔顶。   弥天欣赏着自己手上的黑色金属护甲,粘稠的鬼气化出了实体,无数触须自背后而生,在他背后群魔乱舞,“紫微帝气竟然衰败得不剩多少了,可惜了。”   妖妃道:“有就行,用他祭天,必能打开百纳川的界门。”   本来还一直装晕的皇帝这下也不敢继续装晕了,挣扎着爬到妖妃脚边,“爱妃,爱妃救救朕啊。”   妖妃赶紧后退几步,“老东西,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她抹着眼睛,发现自己确实哭不出来,于是悻悻放下手,“若非为了紫薇帝气,就算是戳瞎我的眼睛,我也不会跟你扯上关系。”   “爱妃,我们难道不是真爱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皇帝是真哭了,嘴里嘟囔,“你怎么能骗我呢。”   “怪你自己好骗啊。”妖妃道,“妖的话你也信,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妖族最会骗人了?”   金光突然大作,刺得所有人几乎睁不开眼。   郦遥问:“所以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骆渊望着手背上的黑色纹路隐去了金光,一时也无言。   怎么还带强制参加活动事件的。   他艰难道:“我感觉被寂空摆了好几道。”   “这眼睛是寂空大师的法器?”郦遥也瞧见了骆渊手背上的黑色纹路,此乃法器认主的标识,他表情复杂,“他让咱们来送死?”   “呃……这都不重要。”骆渊默默藏到了两人身后,指着弥天道,“我感觉现在他比较重要,你们觉得呢?”   郦遥挑眉,“鬼修?”   弥天微微颔首,“少尊主。”   郦遥有些惊讶,完全没料到这鬼修竟然认得他,不过也只是诧异了一瞬间,很快就面色如常了。   严炽方才看得清楚,那金光他也认得,那是寂空大师的法器浮清光,为何会出现在那小子手上……   皇帝则是旁若无人地哭泣着,哭得浑身的肉都颤了,“呜……爱妃,不就是紫薇帝气,你想要你拿去就好了,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可你作何要欺骗我的感情啊。”   骆渊道:“感人肺腑。”   郦遥无语地看他一眼,“你倒还点评上了。”   骆渊摊手,“没办法,都看见了。”   这时,弥天动手了。   他步步紧逼,皇帝吓得连连后退。   他看见角落的三人,急忙道:“三位仙君,朕乃人族皇帝,速速救朕,速速救朕!”   他话还没说完,弥天的触须就将他卷了起来。   郦遥问:“咱们动手吗?”   程昭雪道:“天道司小灵官在此,何须你动手。”   郦遥这才注意到一旁昏迷的严炽,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退至一侧。   见三人靠不住,皇帝连声道:“朕,朕可是有天道庇护的,你……呃啊啊啊啊啊!”   皇帝叫得凄厉,一直昏迷的严炽在惨叫声中醒来。   “咚——”   眼前两道重影相撞。   只见严炽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一支青玉笛横在手臂,而那一声响,是妖妃被震到墙壁上撞击发出来的。   妖妃抹了唇边溢出的鲜血,笑呵呵道:“小郎君,你好猛,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严炽吹响青玉笛,顿时整个人周身气场倏变。   “你终于决定与我恩爱合奏……唔。”妖妃话还没说完,就被五重灵力死死钉在了墙壁上。   四肢各一重,另外那一重封了妖妃的嘴。   严炽没有理她,转头攻向弥天。   弥天侧身躲开几重疾风,身后的浓稠如墨的长须松开老皇帝,长须硬化,尖锐朝着严炽,做攻击姿势。   皇帝一得解脱,赶紧闪到一边,手脚并用地朝前爬。   严炽这支青玉笛能驭风,笛音绞着风劲,攻击也变化无常。   弥天被迎面劈来的风镰割成两半,长须尽断,他瞬间融化成两团黏软浓稠的黑色物质摊在地上,紧接着从中飘出来一群幽幽鬼影,半透明的灵体徘徊在众人的耳边咿呜着,一时之间,整个塔顶都充斥着鬼魅低语。   这一招,骆渊熟得很!   是百鬼夜行。   “雕虫小技。”严炽冷眼,举起横笛迎战。   笛音四起,灵力随即聚起一只只百灵鸟,灵力和鬼魂撞击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簌簌落了一地灰。   没过多久,那团黑色物质再次聚拢,眼见着是要化作人形。   严炽不等弥天化出人形,再次攻过来时,箕风四起,就在即将触碰到弥天的那一刻,却见弥天陡然凝聚成形,一把扯过皇帝。   在皇帝的惊恐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反弹了伤害。   严炽似乎早有预料,闪身快步躲避。   反弹的箕风瞬间将通天塔卷出一个窟窿。   弥天却化作一道黑气,四下弥漫,刹那之间,整个塔顶都是厚重的黑气。   程昭雪下意识想抓住骆渊,他身后却空无一人。   却正是此刻,塔中两股灵力相撞,在黑气之中瞬息闪过。   ---------------------------------------- 第60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7   程昭雪听到一声闷哼,是骆渊!   他随即按住了指骨上的火纹,心音问:“景宣,你在哪儿?”   心音传来:“小师兄,我好像……呃……挺不太好的!”   待迷雾散去,众人这才看清楚,半空上无数铁索捆住了一个人,正是骆渊。   没人看清楚弥天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就连骆渊自己都不清楚。   想必跟他背后那些化作实体的触须有关。   郦遥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骆渊也很无语,“不是,抓我干嘛啊?”   桃花瓣瞬间卷起。   弥天随即扯过皇帝挡在自己身前,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光屏反弹了所有的桃花瓣,顷刻间全都朝程昭雪涌去。   是紫微帝气的反噬!   骆渊神色一凛,虽然周身被铁链捆覆,手腕却能小幅度地移动。   只见一缕红色灵力在他指尖瞬间成形,一张符篆凭空出现。   在桃花瓣反噬到程昭雪身上时,符篆也贴在了他的肩头。   桃花瓣再次调转方向,朝骆渊袭来。   花瓣瞬间炸开,整个塔顶弥漫着粉白,倒是有些别样的旖旎。   一片寂静。   良久后,严炽轻声“呵”了一下。   弥天倒是一直都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郦遥看着都觉得浑身疼,“你没事吧?”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骆渊身上。   骆渊眨眨眼,“好像没事。”   “哈哈哈。”弥天突然大笑,“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才是最合适的祭品。”他施法解下妖妃身上的禁制,“你拦住他。”   妖妃耸了耸肩膀,埋怨道:“疼死我了,你也不早点救我。”说完又看向严炽,似娇羞娘子般委屈道:“小郎君,你好狠的心呀。”   严炽眯起眼睛,察觉耳后碎发微动,他反应迅速,反身防下这一击。   出手的不是妖妃,也不是弥天,而是在破开冰层禁锢的寂空行尸!   局势突变。   寂空行尸与妖妃联手打得严炽节节败退,郦遥叹了口气,召出白骨鞭加入战局。   再怎么说也是天道司的小灵官,作为第一宗的少尊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另一边,程昭雪一动,弥天就拦在他身前,“送上门的祭品,怎么能让你就这样轻易抢回去呢。”   程昭雪冷声:“无需多言。”   他召唤出沧灵,化水成剑,所过之处竟都开始结起了冰霜。   “大阵将启,玄都仙君,不如与我一起,看看他是如何被数万邪祟撕碎分食的吧。”   弥天大笑不止,躲过程昭雪的剑。   鬼魅的阴笑声环绕着塔顶,另一边的妖妃抱着琵琶大叫,“血月转瞬即逝,你快些。”   窗外的那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变红,骆渊的四周忽然浮现出一幅地狱图。   月光映照在地狱图上,森然间仿若这些妖魔要冲破壁画逃出来。   弥天趁所有人愣神之际,分出半缕鬼气化作分身,割破骆渊的手掌,取了一瓶他的血。   程昭雪一脚踢翻弥天的真身,分身顿时消散。   此时琵琶的魔音也攻了过来。   一道灵力击碎魔音,严炽握着青玉笛,横在妖妃身前。   “小郎君,你瞧,到最后你还不是要与我合奏。”那妖妃已经半妖化了,只见她细弱腰间布帛炸裂,宫裙爆开,腰腹和手臂同时鼓胀起来,露出黑色的皮毛。   众人眼睁睁看着美丽的女子化身为壮硕的野兽。   严炽当空抛出青玉笛,笛子自行吹奏,以此来对抗妖妃的琵琶,同时又召出命剑想要砍断铁链,破坏这个诡异的阵法。   弥天后退两步,自他之前站立的位置上爬出几个骷髅死兵,几个骷髅举着腐朽兵器跌跌撞撞地冲向严炽。   一击一踢之间,几个骷髅就被拆成几段骨头,稀里哗啦落在地上,还不等严炽朝前一步,骷髅们就捡起自己的骨头重新拼接,再次站了起来。   不管严炽打碎了几次,在下一刻,它们都能完好无损的站起来。   不死鬼兵。   骆渊在上面看得清楚,没想到这恶鬼还有点东西,竟连这种邪门的法术都会。   他心想:这招倒是不错,就是相貌糟糕了些,小师兄必定不会同意让他养这么个阴间东西在小清寂洲。   他看着底下混战的众人,视线很自然地落在程昭雪身上。   弥天实在太过难缠,以至于程昭雪至今没能脱身。   “神威将军,准备好接受衡国国君的紫薇帝气了吗?”弥天离他有几丈远,这声音却是像附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骆渊皱起眉头,看到弥天的动作后大感不妙。   弥天勾起银爪,生生地将老皇帝的心挖了出来。   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涓涓下流。   壁画上的妖魔似乎闻到了血腥味,也跟着蠢蠢欲动。   紫薇帝气可庇护帝王不受到任何妖邪伤害,按理来说,弥天一个鬼修,绝不可能伤到皇帝。   这是怎么回事?   骆渊望向弥天的那副护甲,难道问题出在那副护甲上?   “只要将老皇帝的心换到其他人身上,就可以瞒过天道,让换心之人掌控紫薇帝气。”弥天仰起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此秘术记录于大栾皇室密笺之中,你竟然不知道?”   骆渊闭上眼长吁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凌云气势。   他按着食指指骨上的桃花印记,与程昭雪说了几句心音后,突然没皮没脸地开口:“小师兄,救我!”   话音刚落,桃花席卷而过。   柔柔的花瓣却似有千钧力道,将这个以月光为中心的法阵击碎,琉璃碎屑满天飞。骆渊在花海之中挣脱禁锢,跳下来的那一刻同时释放出了三千星火诀。   趁弥天愣神之际,骆渊夺过皇帝的心脏。   程昭雪趁机将皇帝的身体也卷了过来。   方才骆渊在心音里已经和小师兄商量好了对策,这会儿正好打弥天一个措手不及。   弥天想要夺回心脏,却被白骨鞭拦下,脊骨开合间暴涨数倍,搅得塔顶瓦檐直落。   本来塔顶就一片混战,这会儿便就更混乱了。   妖妃趁机扑向严炽,却被郦遥一脚踹翻,弥天化作鬼气四散,一道触须缠住了郦遥的腿骨。   程昭雪则是趁机设下结界,将混战中的人隔绝开来。   ---------------------------------------- 第61章 通天塔邪祟横行28   老皇帝的心脏还很鲜活,在骆渊手中扑通着。   程昭雪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弥天和妖妃想用紫微帝气的反噬来打开百纳川的界门,这皇帝不能死。”   程昭雪看了一眼皇帝空荡荡的心口,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这皇帝还没死呢,你瞧,心还跳着呢。”骆渊知他心中顾虑,道,“小师兄放心,不是禁术。”   程昭雪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他心中狐疑,这人连心都被挖出来了,还活得了?   骆渊将心脏按回老皇帝的身体里,皱起眉仔细看了看,纠结得很。   “嘶——”不对劲啊,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骆渊左看右看。   “怎么?”   骆渊突然醒悟,“啊,放反了,我就说呢。”说罢将手伸进老皇帝的胸腔,鲜活的心被重新掏出来。   程昭雪:“……”   “这回肯定对了。”骆渊重新放好心脏的位置,在老皇帝的面门上画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篆。   随着符篆融合进身体,老皇帝双腿一蹬,长吸一口气,活了过来。   结界外,混战已经打了起来,法术乱飞,噼里啪啦掀翻了半面攒顶。   严炽一边防着娇羞妖妃上蹿下跳的魔音,一边攻破行尸的各类法阵,忙得很。倒是郦遥很是轻松,似乎不将这个鬼修放在眼里。   弥天被骨鞭打裂了半张脸,却突然笑了,没有人看清楚他做了什么,只是那笑声太过于尖锐,让骆渊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时间到了,准备好迎接万魔临世吧。”弥天说完,毫不犹豫地跳出窗外,消失于夜色之间。   郦遥站在窗沿朝下一看,再转过身来时摊手示意:“跑了。”   弥天一跑,行尸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左边是严炽,右边是郦遥,妖妃一看情况不妙,猛扑过来,身形变幻成美人模样:“皇上,救救妾身啊!”   皇帝飞快撇过头,“几位仙君,这妖孽不除,我衡国难安啊!”   “你不要你的美人了?”骆渊戏谑道。   “这种蛇蝎妇人,死不足惜。”   “可你先前不是这样说的。”骆渊提醒他,“你说你们是真爱。”   皇帝梗着脖子,“朕与世上所有的美人都是真爱。”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要杀了你们。”妖妃凶恶道,整个人都兽化了,一头丈高的黑熊震得另一边的攒顶也破了。   血月不知何时已经升至头顶。   猩红的月光照在骆渊身上,随即从墙上的四面琉璃镜中相互交映,照得那幅地狱图上的妖魔似乎也跟着动了起来。   “呜——好饿啊——”   骆渊猛地回头,只见地狱图上的妖魔们已经扭曲,有的甚至张开了嘴,露出尖牙的同时也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好饿啊……”   “好饿——”   骆渊猛地想起之前给老皇帝复位心脏时,有那么一段时间,心脏是在他手上的。   他作为三百年前的皇族,紫薇帝气自然臣服。而他又恰好站在阵法之中,无意中做了这个打开百纳川界门的钥匙。   ……不会这么倒霉吧?   地狱图震颤,骆渊叹了口气。   “不言,破了那幅地狱图,界门要打开了。”骆渊高喊。   郦遥闻言,不做思索,聚起十成力道一鞭子挥向地狱图,被击中的地狱图发出惨烈的痛叫声,随后蠕动得更厉害了。   整座通天塔都颤抖起来,妖妃见状,简直乐开了花,“哈哈哈,虽然没拿到紫薇帝气,不过现在的局面倒也不赖嘛。”她吹了一声哨,一只机关铁鸟从天而降,临走时还朝严炽抛去媚眼,“小郎君,我们后会有期。”   严炽没有理会她,只是沉着脸看着蠕动的地狱图。   骆渊望向程昭雪,语气很是绝望,“小师兄,我感觉这回三百年虚无之地都不行了,那群老东西得弄死我,骨灰都要给我扬了。”   严炽听了这话,猛地一怔,随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浓浓恨意。   “胡说什么。”程昭雪卸下结界,起水为术,“沧灵,断海。”   巨大的水浪如一把利剑,仿佛能撕裂世间一切,却丝毫都动不了地狱图分毫。   程昭雪踢了骆渊一脚,“你想办法。”   “我试试用雷能不能劈开。”骆渊道,“要是雷法都不行,那我只能带着你逃了。”   郦遥突然感觉耳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扭头一看,竟是无数红点,正以一种极其板正的姿态排列起来。   红点缓缓变大,逐渐变成一张张闪着雷电的符篆。   “天雷符?”郦遥疑惑不解,“你何时布置的?”   骆渊道:“用星火诀的时候,本来是打算炸弥天的,谁知道他跑那么快。”   三千多张天雷符排列在地狱图上,闪着“噼啪”的电流,电光很是刺眼。   “友情提醒,该逃了,诸位。”   骆渊拉住小师兄的手腕,脚下生出红莲。   郦遥纵身跳下通天塔,落至半空骨鞭化作白鸟接住他腾空而起。   而严炽则捏紧了拳头,隐忍半刻,还是一把扯过皇帝撤出通天塔。   “仙君,你可莫松手啊!朕若是活下去,金山银山任你挑选。”   “闭嘴。”严炽咬牙,回想起程昭雪身边的那少年,一个近乎于荒谬的猜测在脑中形成。   通天塔外,骆渊贴心地捂住了程昭雪的双耳。   一道数十丈的柱形雷电直灌通天塔。   从来没有人试过同时引爆三千多张天雷符,天雷符爆开的一瞬间,众人只觉得耳朵都快炸隆了。   百丈高的塔随着雷声的轰鸣倾然倒塌,尘灰荡起十丈高。   骆渊小声嘀咕,“这下总该……”结束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地狱图化作透薄虚影飞上天幕,如画卷一般整个展开。   画中似有无数双手同时撕扯,没一会儿便在正中的位置撕开了一条缝隙,画上的妖魔争先恐后的想要爬出来。   顿时,诸天妖魔临世,呕哑嘲哳,鬼哭狼嚎。   连接着百纳川与人间的那道界门,打开了。   与此同时,黑云遮蔽了血月,王都上空混沌一片。   ---------------------------------------- 第62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1   郦遥从雪域仙鸟上跳下来,直言:“这会儿躲也没用了,这么大的动静,附近宗门都在明光启,我估计这会儿天道司除了那几个老家伙坐镇,其他人都出动了。”   明光启,是修仙界各大宗门向天道司发出的求救信号,由护山大阵上明一道刺眼的光目,可传信至天道司。   “弥天在王都作乱时怎么没见他们用明光启,这会儿弥天跑了,倒是一个个都记得发信了。”   “老实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奇怪,离王都最近的一个小宗门这会儿正在给他们少门主过生日,热闹得很,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王都发生的事。”郦遥道。   程昭雪道:“何需诧异,寒山寺封闭山门信徒皆不得入,通天塔又是佛塔,谁又能猜到这其中变故。”   骆渊道:“我怀疑弥天这孙子曾经也是水澜天的弟子,回头咱们去翻翻历年弟子名录。”   程昭雪道:“文史殿有众弟子详细的记录,只要查这前几百年间亡故和失踪的弟子就应该会有线索。”   “我也是这样想的。”骆渊执起小师兄的右手,摩挲着他食指指骨上的火灵印记,心音道:“小师兄,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程昭雪抽回手,问:“你可知如何打开百纳川的界门?”   “方法挺多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当初老魔君留在人间的几卷通往百纳川的卷轴,其次就是燃烧魔灵,魔灵飞烟可以指引找到人间与百纳川交汇的缝隙;然后还有一些特殊的禁术或者上古遗留的大阵,都行。”   “那依你看来,弥天用的是哪种办法?”   “禁术,琉璃月,可以强行制造出一个新的界门,据说是万年前的一个魔王自创的法术。”骆渊道,“哎,这个弥天,费尽心机打开界门,自己倒先跑了。”   郦遥靠在雪域仙鸟的翅膀上打哈欠,他指了指天幕上画卷的裂缝,“你俩再聊一会,第一只邪祟的手就伸出来了。”   “有天道司的人在,怕什么。”骆渊看了一眼严炽,却见严炽死死地盯着他,双目通红,恨意不加掩饰,握着青玉笛的一双手骨节泛白。   骆渊茫然,不知道这位仙君的恨从何而来。   程昭雪这才问出了心中早就想问的问题,“你既然知道如何打开,必定也知道如何关上吧?”   “不知道。”骆渊道,“我看的时候,记载琉璃月的卷轴只剩一半了。”   程昭雪以沧灵幻剑,“先劈一剑试试?”   “我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郦遥道,“谁知道打过去的力是封上裂缝,还是把裂缝扯得更大。”   “少尊主说得有道理,这里不是还有个天道司的人吗,让他解决。”骆渊顿了顿,凑到程昭雪耳边,小声道,“小师兄,我怎么感觉这个人像是马上就要冲过来打我了一样。”   郦遥冲严炽微笑,“邪祟入侵,还请琼英君以大局为重。”   严炽深吸一口气,压抑了满腔怒火,向天道司发回了求助增援的信号。   如今只有天道司的四大判官,或能关闭百纳川界门。   天幕的裂缝越来越大,不断从中探出手脚来,青的紫的红的白的,很是斑斓。   “照这个速度,也许再过不到半刻,第一只魔就钻出来了。”郦遥道,“现在出来的都是些没什么智慧的低等邪祟,只知道吃人。一两只还好杀,若是一口气出了千八百只,那便麻烦了。”   “我选好了。”骆渊兴致勃勃道。   程昭雪和郦遥同时问:“什么?”   骆渊道:“等下我要抓那个手臂上长两排眼睛的邪祟。”   程昭雪眼前一黑,“你总不能是想养吧?”   “这么丑的东西,养来做什么。”   程昭雪顿时松了口气。   “我打算把它挂在房梁上,没事的时候就看他眨眼睛。”骆渊盯着裂缝里挤作一团的低等邪祟,认认真真挑着,“他旁边那只手多的倒是可以养一养……嘶,小师兄,你怎么又踹我。”   正说着,骆渊中意的那只长着六只手的邪祟就挤开了其他同类,从缝隙之中跳了出来。   骆渊顿时被它矫健的身姿迷了眼睛,这么多手,干杂活肯定很快。   “它是我的,你们别跟我抢啊。”骆渊闪身移步至六手邪祟面前,身上散出的赤金灵力也跟着飘逸。   六手邪祟被骆渊一拳砸到地上,爆出一声怒吼。   骆渊掐诀,“岚,千丝网。”   一张赤金大网稳稳地将六手邪祟缚在其中,骆渊还没来及收网,身后就有几道剑气挥过来,不偏不倚击中了千丝网。   千丝网碎裂,六手邪祟被一剑斩断了三只手。   骆渊回头,神色戚戚,“小师兄,我的宠物……”   “不准养,滚过来。”   “哦。”骆渊望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断手邪祟,满眼不舍。   第一只邪祟顺利爬出缝隙后,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接连不断的邪祟也都冲了出来,缝隙越来越大,越界的邪祟也越来越多。   一时之间,整个通天塔广场占满了妖魔,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腿的没腿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以前只在驱魔册上看到的品类,如今亲眼所见,很是令骆渊震撼。   骆渊叹道:“这些邪祟还真能生,蛇头鹰翼狼尾,这血脉混得可真丰富。”   “没办法了,上吧。”郦遥摸着雪域仙鸟的翅羽,“至少要拖到天道司的判官来。”   严炽率先朝邪祟发动攻击,疾风第一个绞杀的邪祟,正好是骆渊第一眼就相中的两排眼。   骆渊眼前一黑,六手和两排眼皆失之痛,不亚于刀刑。   郦遥的雪域仙鸟张开翅膀飞向天空,盘旋着落下无数冰凌,很快就将一大片低等邪祟冻成了冰雕。   程昭雪一剑荡平围攻过来的邪祟,漫天桃花飞舞,死伤无数。   一时之间,整个王都都充斥着五彩斑斓的灵力,若不看周遭残垣断壁与战火熊熊,倒是极美的画面。   另一边,逃走的妖妃震怒不已,“你说什么?有人毁了我的阵窍?若没有全城百姓的性命为祭,主人如何能冲破封印!”   ---------------------------------------- 第63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2   刺青男妖跪在地上,“回禀娘娘,我检查过了,南北两边的阵窍损坏严重,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同一人所为。”   “一定是水澜天的人干的。”妖妃怒不可遏,浑身皮毛倒立如刺,“我要杀了他们。”   “娘娘,另外还有一件事……”刺青男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妖妃的脸色,双手捧着一堆金灿灿的钥匙,“那位将龙骨修罗的启动钥匙送过来了,说是大礼已经备下了,启与不启,全凭娘娘心意。”   “主人……”妖妃盯着远处的混乱,几乎嚼碎了牙,“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通天塔广场。   郦遥很无语,“你自己看看这个好看吗?”   骆渊掰开绿色球状邪祟的嘴,一张奇大无比的嘴巴甚至盖过了它身体的大小,“你瞧瞧这几排大尖牙,不好看吗?一口一个小脑袋。”   绿球在他手中吱哇乱叫,整个身体从绿渐渐变成了紫色。   “哟,还能变色。”骆渊心道,更喜欢了。   “……”   “好吧好吧。”骆渊手上燃起火焰,将这只专吃人的脑袋的邪祟烧成灰烬,“那我再挑挑。”   地狱图已经彻底消失,空中的缝隙已经完全裂开,源源不断地邪祟从竖眼状的界门里爬出来。   郦遥挡下一只巨蝎的尾刺,“你别玩了,赶紧想办法,照这个趋势继续下来,我不敢保证没有遗漏的邪祟去残害百姓。”   “放心,小师兄设了结界,只能进,不能出。”骆渊道,“我去界门那里蹲着,出来一个打一个。”   郦遥忍了又忍,“站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注意。”   “咦。”骆渊扭头时表情很是无辜,“我只是想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罢了。”   “玄都。”郦遥跳到小师兄那边,指着骆渊,“他方才说要抓一个头上长了三张脸的邪祟放到小清寂洲。”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什么十条腿的瓮怪也一并抓了挂在你那棵桃树上。”   骆渊:“……”我不是,我没有。   骆渊咬牙切齿,“狗鱼,信不信我拔光你尾巴上的鳞片。”   郦遥回以笑容,吹了声口哨,雪域仙鸟俯身冲下来,他顺势跳上鸟背,翅膀划过空气留下一缕纯白留影。   “你要养什么?”   骆渊正咬牙切齿呢,突然听见小师兄的声音。   骆渊回过头,堆起笑容,“哪能呢,你听错了,没有要养什么。”   虽然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骆渊的雷符击中周围邪祟,顿化飞烟一片。   程昭雪反手挡下从身后飞来的毒针,微微点头,“噢。”   他忽又蹙眉,“你如今不过是无人境一重,为何能用如此厉害的符篆?”   骆渊道:“符篆的威力其实跟修为没太大关系,画得好威力就大。”   程昭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远处,几个天道司小灵官冲入结界,齐声道:“琼英,我们来助你!”   这些低等邪祟胜在数量繁多,怎么杀都杀不干净,唯一的办法就是封住界门。   其中一个小灵官抬手就是一大团灵波炸向界门,将那团欲从界门爬出的邪祟炸回了百纳川。   “别动界门!”骆渊大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原本已经逐步稳定的界门上下碎裂,比原来拓宽了近一倍。   这下出来的邪祟比之前的更多,程昭雪设的结界快要关不住了。   那小灵官也自知闯了祸,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别傻愣着,你们几个联手设结界啊,这些邪祟一旦逃到人间,又是场灾难。”骆渊觉得天道司在管理手下这方面做得很是不足,待日后必将写一封匿名信笺好好说一说这个事情。   几个小灵官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执着法器补设结界。   几重颜色的灵力结合到一起,化作无色透明的光罩,将所有越界的邪祟一并涵盖其中。   严炽道:“扈一,你与玉华设驱魔阵,先围了界门。”   “是!”   “临甲,你来连驱魔阵,不要漏下任何一个。”   “是!”   几人配合默契,很快便用驱魔阵围了界门。   一个发着蓝色光泽的符文球体将界门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新爬出来的邪祟落入驱魔阵中,被法阵吞噬。   阻断了界门后,外面的邪祟也很快被绞杀干净。   法阵不断地吞噬着越界邪祟,很快就超过了负荷,整个符文都开始颤动起来。   严炽将灵力补入阵中,道:“一定要拖到判官到来为止,绝不能让邪祟流入人间。”   几人迅速站在四方位上,向大驱魔阵注灵。   郦遥站在顺风处,正好听到了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地到骆渊身上。   若是让天道司那几个判官知道了骆渊尚在人世……   骆渊看着摇摇欲坠的符文,刚想着帮忙,就让白骨鞭卷到了程昭雪身边,郦遥低声道:“玄都,你带他先走,最好不要让天道司的判官知道他还活着。”   程昭雪闻言,拽着骆渊的手腕,“走。”   骆渊不明所以,“去哪儿啊?”顿了顿,又问,“我都换了一身皮了,总不能看我活着还要继续关我吧。”   “事情有点复杂,总之别多问,想去哪里去哪里,赶紧走,这里我留下来就行了。”郦遥有些懊恼,“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不是打天道司的脸吗。”   桃花聚散,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施术被断,骆渊抬起头一看,道:“不好,结界碎了。”   天道司的这个结界专门针对围猎妖邪,按理来说应比骆渊设下的更稳固才对。   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几声怒吼震破天际。   众人寻声望去,皇宫方向,原本矗立在十二方位的龙骨修罗,竟然被人启动了。   高阶偃甲的威力可见一斑,刹那间,整个王都成了一片火海。   逃命声,哭喊声,魔龙嘶吼,楼宇倾塌,各路守护偃甲相继破裂。   一时之间,王都如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伴随着符文膨胀发出的刺眼蓝光,加之有两个小仙君被刚才的动静扰乱了心神,注入灵力时出现了偏差,导致早已超过负荷的大驱魔阵也顺势爆裂。   诸天妖魔,倾数袭来。   ---------------------------------------- 第64章 地狱图界面大开3   严炽吐了口血,没有管身上的伤,亦是没有指责犯错的两人,而是再起结印,“设防御结界,先救人!扈一,告信增援!”   “是!”   防御结界设好之后,由玉华留下来稳定结界,严炽带着扈一和临甲也冲进火海。   骆渊望着漫天血色出神。   不过也只有一瞬,桃花聚散间,两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到了王都的另一边。   骆渊幽幽开口:“小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寂空留给我的那些话,你说那个什么我与天下苍生的死劫,会不会就是今天?”   程昭雪闻言一顿,道:“虽然我想告诉你别胡思乱想,肯定不会那么凑巧,不过看这情况,想来你也不会信。”   “若放任不管,王都一破,整个中渊之地都要陷入灾难之中。”骆渊道,“龙骨修罗绝不会自启,必定是有人趁界门混乱之际暗中使坏。”   他与小师兄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那只熊妖!   骆渊问道:“她现在会在哪儿?”   程昭雪想了想,再次催动法术,两人来到宫门前。   妖妃站在其中一只龙骨修罗的头顶,放声大笑,表情十分狰狞,“都去死吧!”   “差点让一头熊给阴了,这要是放过她,水澜天以后也不用在修仙界立足了。”程昭雪勾起唇一笑,眼底却藏着一抹狠意,桃花再次开合,两人出现在了妖妃身后。   妖妃回头看见他们,“你们来了,可惜啊,迟了。既然我难偿所愿,我也要你们不得安宁!”说罢,她用力将手中的十二把钥匙捏碎,“没了钥匙,龙骨修罗启动后不灭不歇,一起死吧,哈哈哈。”   骆渊手上的火焰暴涨。   “不必你动手。”程昭雪一抬手,无数桃花将她围困其中,“我来。”   茫夷出鞘,一剑千钧,蕴雷霆之势,妖妃想躲开时却发现已然是无处可躲,这些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桃花竟然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猛地爆出一声咆哮,墨色的皮毛逐渐和美人皮分离出来,很快,完全兽化的妖妃在桃花阵中东奔西撞,锋利的桃花割在皮毛上,很快便渗出了血。   骆渊瞧着地上的美人皮,突见她艰难眨眼,震惊道:“这这这……竟是个活人?”   程昭雪往地上瞥了一眼,“被夺身太久,已经不会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那怎么办?”骆渊指着瘫在地上的美人,“熊精用她的皮子做了恶,让人发现了她只有死路一条。”   程昭雪弹过去一朵桃花,“把她脸划了就没人认得出了。”   想着一个好端端的美人被妖邪夺身已经很倒霉了,如今又要毁容,骆渊顿时胆颤,忙不迭拦下那朵桃花,“会不会太粗暴了些?”   程昭雪清冷的语气却泛着寒气,“你这是在怜香惜玉?”   “那必须不能够。”骆渊咳了咳,“我这不是觉得错又不在她么,毁容对于她来说也太残忍了些。”   “无法自保的美就是原罪。”程昭雪垂下眼眸,“这点我再清楚不过。”   “小师兄,长得好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他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从不否认自己对这世间美好之物所起的爱慕之心,就好像我第一眼见到你,我觉得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看到你,我心情会好。”   程昭雪有些疑惑,“嗯?”   “可是小师兄,我喜欢你,想要你,想占有你,并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是因为那时与你朝夕相处,你待我好。”骆渊笑道,“得亏是小时候比较呆,看不透你那些捉弄人的小把戏。若是换到现在,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敢这么对我,我定会睚眦必报,玉石俱焚。”   程昭雪脸上有些发烫,“你竟还记仇……”   “哪能啊。”骆渊掐了一下他的脸,“你长得好看,看到你,我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让你给我结一树的桃子。所以你看,长得好看怎么会成了罪,真要有罪,那也是我有罪,是我先对你动了邪念。你能有什么错,你只不过是一朵天真烂漫的小桃花而已。”   程昭雪耳根泛红,“你别说了。”   “那说点别的,比如那只黑熊快冲破法阵了。”骆渊道,“小师兄,你解决她,我去把这个美人皮送到别的地方。”   程昭雪“噢”了一下,手执茫夷,反身攻向黑熊。   骆渊蹲下身,盯着地上的美人皮,“喂,你有地方去没?”   美人皮满眼泪水,嗫喏着唇,发不出声响。   骆渊捻起一朵桃花,在美人皮身下画下法阵,“我也没时间等你恢复,我先送你去水澜天的千陌巷,等你日后好了,可以寻求水澜天的弟子送你回家。”   美人皮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动着唇,像是在道谢。   送走了美人皮,小师兄那边也解决了熊妖。   那熊妖实在不是程昭雪的对手,再加上程昭雪一心想杀死她,动起手来也没什么顾忌,很快便将其斩杀。   地狱图打开之后,百纳川的魔气影响了王都里潜藏的邪祟。   许多邪祟都受了影响,不受控制地化出了本相。   ……   王都,后方街。   一个少女拦在几个修士面前,高声质问:“外面那么多怪物你们不去收伏,却偏偏守着我们失怙姐弟,这是何道理!”   其中一个修士道:“诛邪祟乃修仙之人的分内之事,你这小丫头莫要胡搅蛮缠,快交出那邪祟。”   另一个道:“若你执意包庇此妖孽,可莫怪我等刀剑无眼。”   “你寂空大师都不曾对我弟弟下手,你们岂敢!!”少女手中攥着符篆,“你们若敢上前一步,我便与你们同归于尽。”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这种低劣符篆,也就只有骗骗那些刚一脚踏入仙门的小孩子。”   “寂空大师?”其中一个倒是微一愣神,寂空的名号倒是镇住了他,没有再上前一步。   另一个不屑道,“一个秃驴罢了,怕什么。”   ---------------------------------------- 第65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4   骆渊认得这少女,是之前望月小铺的掌柜。   两人现身,那几个修士见了程昭雪,双眼瞪得极大,“玄……玄都!”   程昭雪微微一笑,语气薄凉得很,嘴角还有一丝嘲讽,“水澜天玄都,各位道君有礼,此处交给我来处理便好。”   那几个修士自然肯卖给程昭雪一个面子,客套几句后就结伴离开了。   被少女保护的人正是当时他们来王都时遇到的那个少年。   此刻他正静静地趴在少女的背上,身后拖着黑色鳞片的长长尾巴。   “蛇?”程昭雪歪着脑袋。   “是蛟。”骆渊仅一眼就认出了,这少年是当年十二城水患时那头恶蛟的后代。   巷口有风动,程昭雪抬了抬眼皮,“有人来了。”   “大家快来!这里有条蛇妖!”一阵匆匆的脚步过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又引来几人。   少女还没来得及躲起来,就有一人剑指少女,“小姑娘,你莫害怕,我等是寻芳门弟子,定能保你无虞!大胆蛇妖,还不快快放开这小姑娘。”   少女:“……”   少年半人半蛇,又是趴在少女身上,看起来确实颇像蛇妖盘踞在凡人身上作威作福。   少女慌慌张张大喊:“你们看错了,这里没有蛇妖。”   寻芳门弟子道:“姑娘莫怕,我等必能降服妖邪。”   “都说了这里没有什么蛇妖,你们走吧!”   “这……”几个寻芳门弟子左右为难。   骆渊突然道:“现在魔物横行,魔王也现世,你们不去通天塔帮忙,反倒在这里浪费时间。知道的晓得你们是在诛妖,不知道的还当是你们寻芳门惧怕与魔物对战,特地躲到偏僻的地方避战。”   “我等一心为救人,这位小友何必恶语伤人。”   另一个寻芳门弟子道,“早就听闻王都有人养邪祟为乐,果真如此。哼,也不怕养虎为患,最终伤了自己。”   骆渊道:“要想给自己宗门挣些颜面,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年轻的弟子执剑怒道,“我们师兄弟一心想要救你于危难,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还豢养邪祟,当真是愚昧无知!”   为首的寻芳门师兄沉稳冷静,“既然姑娘并不需要我等援救,也罢,我们先去围剿邪祟。”   等那几个寻芳门弟子走后,少女才松了一口气,“多谢两位。”   骆渊挑眉,“好说。”赤金灵力从他的指尖倾泻下来,汇成法阵符文,“我先送你们离开。”   蛇尾少年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这个传送阵连接在我的庙里,你们别乱跑,就不会有危险。”   “我记下了。”少女踏进传送阵,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见那姐弟二人离开,骆渊忽又叹:“难怪最近雨水这么多,原来是这只小半妖的能力觉醒了。”   他话音刚落,一滴雨就落到了脸上。   一声闷雷过后,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低矮的地势积起了水洼。   程昭雪及时的掐了诀,光壁挡住了所有水意。   漫天剑芒,从他们头顶上御剑而过的修士越来越多,都在朝着界门的方向飞去。   程昭雪笑不出来,眉间忧虑也深。   骆渊问:“小师兄,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寂空大师留下的那盘棋局究竟是什么意思,与今天是否有关系。”   “那我算一卦?吉凶祸福这种简单的占卜我还是浅懂一些。”   忽然,皇宫方向突然传来求救。   骆渊神色一凛。   是那株龟甲冬青。   “座下潮青,听号召来。”   片刻后,潮青捂着被削平的半边肩膀,脑袋的叶片都耷拉着,他骂骂咧咧道:“这些修士也太不讲理了,都说了我是好妖,还非要拿刀剑砍我,我叶子都快给砍没了。”   “已经有人去皇宫了?”骆渊皱眉,“守卫没拦下?”   潮青揉了揉自己身上叶子,“咱们庭院是旧皇宫,别说守卫了,平时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也不知道这些修士是怎么找过去的。”   “你去我的庙里躲一下。”骆渊画了几张藏匿符给他,“把这些符篆贴到门窗上。”   “将军……”潮青眼泪汪汪,刚想说什么,就被骆渊一脚踢到传送阵上。   一只偃甲飞球停在了两人面前,齿轮转动间口吐人言:“难怪妖气突然消失,原来是玄都仙君在此诛妖。”   虽然声音透过偃甲显得有些嘶哑卡顿,程昭雪还是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嗓音淡淡,“原来是常家主。”   “在下听闻王都夜变,特来支援,竟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玄都仙君,实乃缘分。”   程昭雪冷笑一声。   “邪祟肆虐,不便多聊,先告辞了。”程昭雪催动桃花,转瞬又换了个地方。   偃甲飞球在原地转了几圈,飞到了别处,遁入楼宇之中不见了踪迹。   两人出现在皇宫的某个角落。   骆渊担心得很,“小师兄,你这样频繁地使用缩地千里,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   骆渊心中顿时对小师兄的武力值又有了新的认知。   ……   通天塔,广场。   郦遥的白骨鞭是由数节脊骨相连而成,尾尖却成一个弯月状的倒钩,尖锐得很,骨鞭勾着鹰翅,朝后重重一拖,将原本想要冲出重围的邪祟禁锢在原地。   严炽看准时机,如镰的风刃将邪祟绞在其中,令其爆喝一声。   “小小凡人,也配做本王的对手。”   随着几重魔气荡开,骨鞭断开,脊骨四散,就连远处的严炽也被这股霸道的魔气逼退几步。   “力气还挺大。”断开的脊骨在郦遥手中重新接合,“皮糙肉厚,这么难打,早知道让景……”他闭上嘴,觉得此时不该提到那个人。   严炽听到了,只是握紧青玉笛,“就算水澜天保他,我也会杀了他。”   邪祟被他俩合力激怒,咆哮着冲过来。   郦遥躲开邪祟的拳头,“虚无之地的刀刑阵都没能杀了他,你想杀他,估计有点难。”   严炽跳上高地,结印施术,无数灵力凝结的百灵鸟冲向暴怒中的邪祟。   “他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郦遥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 第66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5   这时,两道极强且极其相似的灵力同时击中魔王。   人群中有人惊喜道:“这股双生灵力……是九山渡天宗裴家的那对双生子!”   百花平地盛开,葱郁占据了一角,又有一人惊呼:“岚阁的寒衣仙子也来了!”   蓝色烟尘落处,墨玉扇逍遥。   “是忘息君,止墨山的忘息君。”   郦遥抽空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人群,“几大门派都来了,你家判官睡着了?”   严炽冷哼一声,“你水澜天的人不也没来?”   郦遥指着自己,“那我是什么?”   严炽嗤笑,转身投入到剿灭邪祟的大业之中。   ……   骆渊不解,“咱们来皇宫做什么?”   程昭雪道:“判官不会来皇宫,这里还算安全。”   骆渊点点头,“来都来了,小师兄,我带你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一看。”   “你儿时故居?”程昭雪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冷宫庭院来。   骆渊点点头,“不过此地后来应该被翻新过,丝毫过去的影子都瞧不出来——啊,小师兄,你来看这个。”他指着墙角某处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景字,“这是我娘的小字,她叫小景。”   程昭雪凑过去,青砖上的刻痕已经相当模糊了,隐隐约约只能瞧见一个混沌的字影。骆渊道:“说起来,我的字还是我娘起的,她那时大概觉得自己活不过我及冠,便做主替我起了‘景宣’二字,‘景’是她的名。”   “本来还想着带你去见见我娘,不过那时她尸身成灰散于天地,留下的也只是衣冠冢,见与不见也没那么重要。”   程昭雪道:“要见,衣冠冢也要见。”   骆渊挑眉,“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我自己也有办法。”程昭雪哪能如此轻易就   骆渊好奇,“小师兄,你准备使什么妖术呢?”   程昭雪周身荡着层层桃花,脸上的妖纹顿现。   他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妖术。”   骆渊来了兴趣,“是结桃子吗?”   “……”程昭雪道,“是通灵。”   “怎么通?”   “与草木通灵,可以看到一些记忆碎片,虽然只是一些破碎的画面,不过偶尔也还算有些用处。”   骆渊颇震惊,“都三百年了,也通得了?”   “是啊,草木的记忆力其实很好的,从破芽那日起,直至木魂散尽的那一刻,统统都记得。”程昭雪在庭院中寻了一番,最后瞧上了那棵老树,“这棵树以前有吗?”   骆渊点头,“有的。”   “那就是它了。”程昭雪闭上眼,低眉浅吟,从眉心迸发出几缕粘稠似雾的粉紫色缎带,其中一条缠上了骆渊,另一条则勾起老树的叶片。   受到大妖的妖气影响,原本破败的庭院悄无声息地流露出生机来,就连那些被烧灼的焦土老桩也抽了几条绿意。   平地顿生风起,吹得程昭雪衣袂翻飞。   骆渊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画面,是程昭雪周身裹挟着粉紫交叠的妖力,脸上的妖纹重到看不清原本的面目。   ——“我要他活着!”   “旁人的生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骆渊微怔。   又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却与之前在小清寂洲时做的那场水澜天覆灭的梦如出一辙。   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化。   “我的宝贝好大儿呢?”回廊下,一个衣着十分朴素却也实在美艳至极的女人找遍了整个庭院,最后在老树上将三岁小孩拎了下来。   “娘也就去给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爹烧纸的功夫,你怎么又爬树上去了?”   “娘……”   “哎哟娘亲的好大儿,可爱死了你。”美人抱着小孩亲了两口,“走,咱们去给你爹烧两套衣服,他说他在下面冷得很。”   画面碎裂,骆渊突然打了个寒颤,就连程昭雪也愣住了。   “这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骆渊惊得不行,“刚刚我娘说……我那个死去的爹?等等,不对啊!我记得我那个便宜爹活得挺久的啊,我记得当初我离开皇宫时,他还活蹦乱跳地提了十来个美人进宫,……难道说我他娘还真不是他的种?”   短暂的惊讶过后,骆渊看得还算很开,“其实不是他的种也没事,反正他都死几百年了,也不可能现在跳出来把我从祖陵里踢出去。”   程昭雪收回妖力,“不看了。”   “真不看了?”骆渊道,“我小时候还被我娘按到泥地里滚了好几圈,可好笑了,当真不看了?”   程昭雪摇摇头,他无意去窥探骆渊的过去。   骆渊也不觉得以前的事是什么黑历史,他如今只觉得那些梦境实在诡异,“小师兄,我问你个事啊。”   程昭雪脸上的妖纹消散,“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随便问问。”骆渊偷偷瞄了一下程昭雪的脸色,“你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妖纹长满整张脸?”   程昭雪摸着自己的脸,“妖纹长满整张脸?”   骆渊点点头,伸出手在他脸颊上点了几下,“就是这些位置,层层叠叠的都是桃花印,然后眼睛会变成紫色。”   程昭雪想了想,“大概是彻底妖化的时候。”   “彻底妖化是什么意思?”   “失去理智,只想着怎么不折手段达到目的。”   “那你以前有彻底妖化过吗?”   “没有。”程昭雪有些不解,“怎么这么问?”   骆渊摇摇头,心道:这就奇怪了,难不成还是什么预示?   突如其来的大地颤动打乱了骆渊的思绪,他回头一看,竟是其中一只龙骨修罗跑来皇宫撒野了。   它实在巨大,一脚就足矣踏平一处楼阁,巨大的翅膀扇动时撩起火星,很快就烧得整个皇宫都亮堂起来。   皇宫守卫发现龙骨修罗侵入皇宫的一瞬间便发起反击,只可惜密密麻麻的箭矢却丝毫伤不了龙骨修罗半分。   龙骨修罗咆哮一声,一尾巴打乱了布阵的人群,成片的守卫倒下,又有新的补充上来,场面甚是激烈。   “这些守卫的灵力太低了,伤不了它。”骆渊说,“小师兄,我打算去龙骨修罗的内部看一看,或许有办法拆了它。”   程昭雪沉吟片刻,道:“我去帮你。”   “好。”   ---------------------------------------- 第67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6   其他的事也无需多言,两人已经默契迎了上去。   骆渊想弄一只龙骨修罗回水澜天。   偃甲秘术不是水澜天的专长,文史殿中也极少有偃甲之术记载,如此好机会,错过未免可惜。   他飞身一跃,站到了龙骨修罗的头上,朝界门大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灵力相互碰撞出无数灵力波动,他挑着眉,心想:打得还挺热闹。   龙骨修罗的外壳坚硬无比,骆渊聚起灵力在它脑袋上敲了两下,趁它扭着脖子张嘴咆哮之际,在守卫们震惊不已的目光中跳了进去。   偃甲没有痛觉,却会因为受到伤害而做出攻击反应。   此时,程昭雪也动了,茫夷在手,瞬间吸引了龙骨修罗的注意。   火焰在偃甲魔龙的脖颈处汇聚,骆渊却偏偏是最不怕火的那一个。   脖颈之下,便是极其精妙的内部结构,骆渊看得有些眼花,每一颗齿轮的转动都在带动的龙骨修罗的整体动作,配合着严丝合缝的外皮简直无懈可击。   还真是妙极。   按理来说,每一个偃甲都是由术法或者灵能来驱动,骆渊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这只龙骨修罗有任何的术法痕迹或者是灵能迹象。   如此庞大的偃甲,究竟是如何驱动的?   还是先让这只怪物停下来,骆渊随手将程昭雪给的桃花卡到其中一个细小的齿轮里,机械僵硬的转动了两圈,就不再动了。   外头的众人一看,觉得很是奇怪,这只龙骨修罗以单脚立定的方式诡异的站在原地,嘴里的火焰也熄灭了。   程昭雪看着他跳进龙骨修罗的嘴里,就猜到他想做什么了,他按着指骨上的火印,心音问:“里面好玩吗?”   “……我就是随便看看,咦这是什么?还挺好看。”骆渊在龙骨修罗的心脏位置发现一颗红白相间的珠子,入手还有些冰润,内部蕴含的灵能却无比强大。   当这颗珠子被他取下来之后,整个偃甲顿时失去的生机,如一团无用废铁。   原来如此庞大的怪物竟然只要这么小小一颗珠子来驱动,骆渊觉得奇,顺手将珠子拽下来收进乾坤袋里。   小师兄的腰链上有个珠托空了,若是这珠子无害,倒是可以给他嵌上去。   从偃甲内部出来后,整架龙骨修罗也被他缩小后放进了乾坤袋,等回了水澜天,可以去吞光的旌阳庭再放出来,他的地盘大,怎么折腾都不怕。   骆渊脸上的笑意还没淡下去,甫一回头,正好对上了程昭雪那双水意盈盈的眼。   ……   一个魔王级别的邪祟被几重灵力封印在原地,众仙却不敢掉以轻心,谁也不清楚界门之后还会爬出来什么修为品阶的邪祟。   这时有人注意到界门正在不动声色地缓慢扩大,他注目许久,大惊,“诸位道君快看,界门越来越大了!”   “不如试试攻击界门,看能不能毁了它。”   “不可!”先前无意攻击到界门的天道司小仙君扈一赶紧道,“这界门受到攻击只会暴张,不会闭合。”   “百纳川的界门封印了几千年,怎会突然打开?”一老道攥起拂尘,挥退了一干近身邪祟。   严炽冷冷道:“此事还得问问水澜天的少尊主,想必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郦遥轻轻地揉着怀中撒娇的骨鞭,道:“按照来王都的先后顺序,我好像比琼英君你还要后来一步,我如何知道?”   “你是不知道,可不代表骆渊也不知道。”严炽说起骆渊时,咬着牙齿,恨极怒极。   攥拂尘的老道瞪大双眼,眼神不自觉瞥向严炽,“骆渊?可是当初……杀害严小友满门的那个恶徒?”   此话一出,众仙哗然。   “那贼子不是已经被关进虚无之地了吗?”   “是啊,那可是刀刑,这世上还没人能活着从刀刑出来呢。”   “既然是严小友指认,那便是无错了。只是这骆渊怎么还活着,莫不是水澜天从中周旋……”   郦遥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严炽,微微一笑,正色道:“当初的审判,诸位也有不少人参与,我家那个犯了错的弟子也遵循判官降下的罪罚,承刀刑之苦。”   “诸君所说的从中周旋,我倒是也想知道此事我水澜天要如何周旋?莫非这位道君是觉得我水澜天能抵得过天道,破得了刀刑?”   那位仙君有些悻悻,嘴上却道:“天下第一宗,总还是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本事。”   “能教出屠人满门的弟子,水澜天自然有本事。”这时,人群中出来一人,黑衣黑发,面容白皙,只是嗓音略显嘶哑,与他的清雅容貌很是不搭。   郦遥回头一看,拱手道:“原来是常家主。”   常昼眠掩面咳了咳,面色更白了几分,像是拖着病体还要来除魔卫道,“少尊主,多年未见,你还是如此卓尔不群。”他身后跟着数只机关球,如同人眼一般转动着。   “是啊,上次见面时你还爱穿白,如今倒是换了口味。”郦遥眉眼带笑,温和至极,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攻击性。   常昼眠面色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这百纳川的界门关闭多年,今日却突然打开了,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诸君可有何线索眉目,说出来也好助大家早日抓住背后之人,关上界门,保三界太平。”   “方才琼英君不是说了么,与骆渊那恶徒脱不了干系。我猜啊,定是此子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趁机报复。”   郦遥抬起眼皮看向说话那人,正是之前暗示水澜天营私舞弊之人。他仔细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此人是凤灵台的门徒,曾在论道大会上被骆渊一枪挑得毫无尊严的手下败将白浮。   “白浮仙君说得在理。”又一人开口,“修仙界这一千多年以来,还没出过骆渊这般凶恶之辈,此次界门大开,必定与他有关!”   严炽突然道:“诸位,实不相瞒,寒山寺满门罹难,就连寂空大师也圆寂了。”他顿了顿,“我亲眼所见,寂空大师的尸首被人做成了行尸,至于他的法器浮清光……”   郦遥眉头一跳。   果不其然,就听到严炽道:“浮清光如今正在骆渊手中,你们且看他手背上的法器纹路便知真假。”   ---------------------------------------- 第68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7   众仙沉默半刻,突然沸腾。   “什么!寒山寺满门罹难,这怎么可能!”   “据说寂空大师已经快修成肉身佛了,他的修为肯定是在无我境……不,肯定已经是无天境了!”   “这么说来,莫不是骆渊屠门抢宝……”   “当初严家满门皆亡于骆渊之手,如今又轮到了寒山寺,那我等小宗门岂不是亦岌岌可危!”   “若连寒山寺都拦不住他,我等小宗门于他来说不过探囊取物。”   “要我说,水澜天当初就该杀了骆渊以正道法!”   郦遥叹了口气,“诸位道君说得在理,不过关于寒山寺被灭门,我认为另有隐情。”   他笑不着痕迹地笑笑,“方才严小灵官说骆渊逃出了虚无之地,可有人证物证?我竟是不知还有人能从刀刑中逃出来的。”   “你水澜天妙法灵植何其之多,要想救一个人何其简单。”   正当众仙为此事争论时,天上突然传来申屠轻挑的声音。   “哎呀,你们既然这么确定是骆渊作的恶,不如就去将他抓回天道司。”申屠跳下飞天符篆,很是抱怨了一番,“王都这也太远了,我们海外宗门来一次就得燃一半的灵力,若打起架来,还真是吃亏。”   吞光紧随其后,不过他不爱说话,只是默默站在申屠身后。   “原来是申屠仙君和吞光仙君。”白浮假模假样行了个礼,“看样子水澜天是打算将此子庇护到底了。”   “这位道君可不兴胡说啊。”申屠道,“我方才就说了,既然你觉得界门是骆渊开的,随你们去抓了他也好,杀了他也好,我水澜天绝无二话。”   有人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申屠不慌不忙从乾坤袋中掏出掌门金令,“骆渊已被水澜天除名,诸位若是谁与他有仇,皆不必顾及水澜天颜面。不仅如此,若是尔等有需要水澜天相助的地方,水澜天必会义不容辞。”   郦遥头疼不已,用水澜天的密语问吞光:申屠长老这又是在做什么?   吞光答:在撇清关系。   郦遥:……   吞光问:景宣当真活着从虚无之地出来了?   郦遥道:是。   吞光有些不解:怎么回事?   郦遥也是一脸无奈:此事说来话长。   等到郦遥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吞光后,吞光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恶鬼仅仅只是利用景宣开了界门,然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跑了?   郦遥点点头。   在一旁与白浮等人周旋许久的申屠突然转过头,对二人幽幽道,“我说你们两个,密语的时候就不能带我一个?”   ……   皇宫,正阳殿。   皇帝见了程昭雪和骆渊从龙骨修罗里出来,双眼便黏在他身上下不来了。   “这位仙君!”皇帝从殿内跑出来,一边招手一边喘着粗气,“咱们又见面了,真是太巧了。”   通天塔倒塌后,皇帝被守卫带回皇宫,皇宫是紫薇帝气最鼎盛之地,寻常邪祟俱不敢靠近。   骆渊皮笑肉不笑道:“其实也不是很巧,赶紧把护国大阵开起来,再有人挖你的心,我可救不了了。”   “对对。”老皇帝幡然醒悟,扭头对身后的守卫道:“快去开启护国大阵!”他刚下完命令,再回首时,面前只剩下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桃花瓣。   传送到一处僻静宫院,程昭雪朝他伸出手。   骆渊不明所以。   “龙骨修罗,交出来。”   “小师兄。”骆渊黏着嗓音,没皮没脸地撒着娇,“让我玩一下嘛。”   程昭雪板起脸,“交出来。”   骆渊丧着脸摸进乾坤袋,还在做最后挣扎,“当真不能吗?”   “算了,你留着吧。”   骆渊松了口气。   “但是那些什么两排眼睛六只手的邪祟,你想都不要想。”程昭雪拽着骆渊,“换个地方,总感觉待在这里不舒服。”   “这里是正阳殿,有历代护国法师设的护国大阵,专克你们这些小妖精。”   ……去吧。   骆渊一顿,抬起头朝四周张望,入眼却是空无一人。   这又是谁的声音?   ——魔君即将重临,去关上界门吧……   骆渊猛地一怔,摸上心口。   是寂空。   程昭雪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骆渊揉着心口,“好像是寂空让我去关界门。”   “你别去。”程昭雪抱着他的胳膊,“你又不知道怎么关界门,去了也只是给那群没脑子的傻子一个无端指责你的借口罢了。”   骆渊捂着心脏,有些支撑不住,“我得去,不是我要去,是寂空,他觉得我该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突然有什么天意使命落到他身上,压着他不得不妥协。   “小师兄。”骆渊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我的心好像有点痛,嗯……不是我痛,是寂空痛。”他拉着程昭雪的手捂上心口,“很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从来都不听劝。”程昭雪颇有些无奈。   “我也想听,小桃花,我最听你的话了,但是……”骆渊额上青筋顿现,冷汗也涔涔而下,“我觉得……”每一句话都要很费劲才说得出口,“我觉得……我好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怎么回事?”程昭雪也意识到不对劲,单手结印,将法诀印到骆渊的心口,“三魂归心,五藏归玄,破。”   “小师兄……”骆渊咬着牙,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打晕我,快,否则我绝对会去界门那里。”   “怎么连净咒都没用……”程昭雪仅迟疑半刻的时间,骆渊就推开了他,踏着红莲从他眼前消失了。   在众仙对战魔王之际,一个少年越过人群,赤金从魔物身边飞速闪过,只见他单手拎起越界魔物扔进界门,一只又一只,准得令人发指。   就连与诸仙缠斗已久的魔王亦被卷成团扔回了百纳川。   申屠叹道:“不愧是咱们水澜天弟子,果然很强啊。”   吞光有一瞬间的疑惑,他看向郦遥。   郦遥冲他点头。   吞光吐出一口气,道:“他现在这副模样,也亏得严炽能将他认出来。”   一团赤金的灵力覆盖在了界门之上,只见魔物从这头被扔回去,却再难见那头有东西爬出来。   ---------------------------------------- 第69章 地狱图界门大开8   不多时,广场肃清,只剩下各门各派的仙君们面面相觑。   “这位道君是……”白浮也惊,满眼都是倾羡,“难怪水澜天被尊为天下第一宗,这位道君当真了得,也不知是哪位宗师门下高徒。”   申屠道:“不清楚,可能是什么外室弟子吧。”   “……”白浮无语一瞬,抱着剑还未走远,却听得严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他就是骆渊。”   众道友一片哗然,且面面相觑。   “这……莫不是夺舍?”   “大抵就是了,否则一个毛头小子,如何能有这样厉害的手段。”   正当众仙窃窃私语时,一阵梵音仙降。   众仙纷纷行礼,“我等恭迎持盏判官亲临。”   天穹之上,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踏着铃响,似有若无的声音似风入耳,“众仙家不必多礼,惊闻百纳川界门忽现,天道司持盏特来助众仙共敌邪祟。”   她手中捧着一盏萤灯,灯火之灵如繁星落下,千疮百孔的王都被充盈的灵力修复,而那些被魔物咬伤的人也清醒过来,伤口愈合,意识回笼,与一旁相守的家人相拥而泣。   灯火之灵同时还将四处作乱的十一只龙骨修罗束缚在了原地,其中一只龙骨修罗的爪下,险些被践踏的小孩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却见星星点点的绿色光点沁入皮肤,将原本破皮擦伤的手臂治愈。   申屠凑到吞光身边,“天道司竟然派了持盏过来,我还以为来的会是轮回呢。”   吞光道:“轮回坐镇须弥境,必然不会是他来。”   “嘁,单一个持盏,对付那几个魔王倒是容易,可若是魔君也来了,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郦遥道:“你别学景宣的乌鸦嘴。”   正说着,骆渊却飞上界门,将覆盖在界门上的赤金结界解开,界门大开的瞬间,属于魔君的魔气弥漫在整个王都之上。   众仙迅速反应过来,“不好!是魔君。”   “魔君来了,快护法!”   申屠:“……我当初该去学法随言出,必定能有所造诣。”   王都上空,一朵红莲绽开,似有一人脚踏红莲而来。   那灵光尤其刺眼,不得不令在座诸君暂时闭上眼挡住强光。   能脚踏红莲随心所欲移形换影之人,当下修仙界少之又少,不得不令诸君想起一个人来。   “景宣这下子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郦遥道,“咱们谁去敲晕他,然后偷偷带回去。”   “还是别了吧。”申屠看了一眼持盏,见持盏看着骆渊的方向面色微冷,道,“说不清的不止是他,还有咱们。等我先打下腹稿,免得等下跟人吵起来肚子里没词句,吵输了很丢师门的颜面。”   吞光:“……”   骆渊只觉得眼前一片浓雾。   他在雾中走了很久,在天地茫茫之间,雾气猛然退散。   是一处洞天福地,无数鲜花围绕着一潭温暖的湖泉,水面漂浮着袅袅云烟。   骆渊踏在水面上,水纹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湖泉正中有一方小亭,亭中对弈二人,其中一个骆渊熟得很。而另一个人,红衣红发,额间却带着几绺金色的碎发。   “你来了。”寂空看向他时,手中刚好落下一子。   骆渊走上亭台,“这是哪里?”   “彼方。”寂空道,“人之神识所能到达的……神境。”   骆渊挑眉,“你这是飞升了?”   寂空摇摇头,“将军,你可还记得这盘棋局?”   骆渊凑上去一看,“这不就是你留下来的那盘棋么,好像多了几个子。”   耳畔一阵轻笑,骆渊抬起眼皮懒洋洋看他一眼,“你又是谁?”   “吾乃朱雀。”   骆渊点点头,刚准备礼貌性地笑一下,突然震惊,“你谁?!”   朱雀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额前的金发闪着光泽,赤色的瞳孔看向骆渊时,他只觉得整个人如沐春风,暖得很。   骆渊神色十分复杂,“那之前在鸣无城里的小女孩是谁?”   “吾与她,皆是残魂。”   骆渊思考了半天,“所以真正的朱雀是那颗蛋?”   朱雀颔首,“正是,还需小友你多费心,找到我的蛋,助我再度涅槃。”   骆渊表情复杂,这朱雀残魂一会儿男一会儿女,实在令人惊讶。   “大道命数,一切自有天定。”朱雀迟迟没有落下白子,他有些懊恼,“如此死局,实在是无解。”   黑子延绵,抢占了棋盘的大半江山,白子被围困其中,十六环气数皆尽。   骆渊想了一会儿,“不能耍赖吗?”   朱雀闻言,不禁莞尔,“吾倒是从未想过如此。”   骆渊沉思半刻,将棋盘上的其中一颗黑子挪了位置,“我不是君子,我不仅观棋要语,我还喜欢赖皮。不仅自己赖,还老撺掇别人也赖。”   此子一动,乾坤扭转,白子存气,再覆山河。   “哈哈。”朱雀笑出声,“这倒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寂空也笑,“既如此,神威将军,天下苍生,还请你一顾。”   他二人笑得畅快,骆渊倒是一脸郁闷,“什么天下苍生,不过就是区区一个魔族界门,我虽然没办法关上,但只要杀光所有妖魔,天下自然大定。”   “非也。”寂空道,“六界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并非只有杀戮。神威将军,你或许可以尝试一些别的办法。”   “比如你教我怎么关闭界门呗。”骆渊道,“其实我心上人也不是很喜欢我老是跟丑东西打架。”   寂空伸出手,在他额前点了一下。   “阿弥陀佛。”   骆渊只觉得脑门一热,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不禁疑惑,“这就完了?”   “百纳川界门并非是……尚还有……朱雀涅槃……或有……一线生机。”   寂空还在说什么,骆渊已经听不清了。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踢出了彼方,亭台离他原来越远,两人的身影绰绰模糊,直至完全看不见。   骆渊回过神来的时候,神识已经回归,下头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修仙界诸君。   他先疑惑自己为何会盘腿悬于半空,双手正合十,而后又疑惑趴在自己肩上的这个巴掌大小的黑团子到底是什么?   ---------------------------------------- 第70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1   肩头这软乎乎一团长得像是一只极胖的兔子,整张脸都嵌在肉团里,两只耳朵立起来,背上生着极小的翅膀,四肢短小,叫声也绵绵得很。   也不知是什么别类的邪祟,还挺可爱。   骆渊朝四周看了一圈,不见百纳川界门的踪迹,地狱图也破碎,界门的位置只剩下一圈淡金的佛光。   “界门这是关上了?他方才用的是什么法术?”   “是大日如来真经,寂空大师的法术。”   “佛法么?他怎么会佛法……”   “难不成真如小灵官所说,他就是骆渊?那寂空大师岂不是死于他手?”   持盏立在离界门更高的地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时,一朵桃花落在骆渊肩上,他肩上的黑团子一口咬住桃花,嚼也不嚼地咽了下去。   骆渊一把捏住了黑团子,卡着它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把我道侣吐出来。”   是你的么,你就吃!   程昭雪在他身后咳了咳。   听到小桃花的声音,骆渊若无其事放开黑团子。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他一定是骆渊!否则一个无人境一重的小子,如何能关上界门!”   骆渊听了这话,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这也算是名垂千古了。   “这位道君,你说这话,可有凭证?”说话之人是常昼眠,他看似在替骆渊解围,实则是想借别人的手坐实这个消息。   “方才你们没瞧见他脚下的红莲吗?试问整个修仙界,除了贼子骆渊,还有谁能脚踏红莲?”   常昼眠道:“有理,有理。”   骆渊对义愤填膺的众仙表情装得很是茫然,他眨了眨眼睛,“什么骆渊,根本没听说过。”   “别装了。”严炽冷声,“骆渊,你夺舍归来,究竟意欲何为?”   骆渊偏偏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哎呀,都说了我不是骆渊,你这人怎么乱给我改名字。”   这时白浮也道:“好,就算你不是骆渊,寂空大师的法器在你手里,也定是你杀了寂空大师。”   骆渊这才注意到,浮清光的虚影竟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铜制的佛眼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只有佛眼正中那颗类似瞳孔一般的白珠子幽幽转动着。   他从半空跳下来,周围的人立马退后几步,以他为中心散出一个圆来。   申屠疯狂给他使眼色,奈何骆渊没瞧见。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寂空?天道司审判都还讲究一个证据确凿,偏偏这位……”骆渊将白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无人境九重的修士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我的罪,究竟是因为我的确是凶手,还是因为我穿了一身月白广寒袍?”   申屠也跟着哀叹一声,“难道就因为我们水澜天最强,就可以如此污蔑我们吗?”   “你手上的浮清光便是最好的证据!否则你如何解释,寂空大师的法器会在你手里?”   “当然是寂空自己乐意给的呗。”骆渊顿了顿,道,“难道我还能逼迫一个无天境强者不成?”   白浮正欲说话,持盏却道:“孰是孰非,还请诸君与我同去寒山寺,将一切查明。”   “原来持盏也在啊。”骆渊笑着打招呼,“持盏判官,你可得明察秋毫,还我公道。”   “天道司定会秉公执法,若你无辜,也断不会错判分毫。”   “既如此,那就请持盏判官将此人看好了,莫叫他中途逃了,免得下一个宗门遭受迫害。”白浮冷道。   “没错,当初云木仙境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又有了寒山寺诸多苦主,这次必不能如此轻易就放过他。”   “都说了我不是骆渊,哎呀你们怎么咬着我不放呢。”骆渊环视一圈,开口这几人多少都与他有些仇怨。   而严家那个遗孤严炽倒是没说话,只是满眼恨意地盯着他,似想将他千刀万剐。   真正的恨,向来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常昼眠道:“是与不是,且去溯回镜前一照便知。”   程昭雪一瞬间就沉了脸色,刚想说什么,却被郦遥拦下。   “诸君且冷静一些,话可不能这么说。”说话的这位宗主手中执了一把墨玉为骨的扇子,很是风度翩翩,正是止墨山的忘息仙君。   “忘息君有何高见?”   “当初天道司四大判官同时裁定,判了骆渊受虚无之地刀刑活剐之罚,已经算是给了云木仙境一个交代。”忘息君道,“既然当初云木仙境对天道司的判决没有异议,那便是恩怨已了,这会儿来翻旧账,多少有些不太合适吧。”   另一位宗主却道:“倒也不能这样说,本来么,这世间的确没人能活着从虚无之地的刀刑里出来。当初云木仙境也是看在他必死无疑的份上才不予追究。如今知道他没死,杀父弑母之仇,焉能不报?仇人未死,做儿子的又岂能心安。”   墨骨扇轻摇两下,这位风度翩翩的忘息君又道:“就算有仇怨,也是骆渊与严家的仇怨,与你有何关系。”他看向严炽,“要杀要剐,也要苦主说了才算。”   那位宗主面上很是精彩,半晌后才讪讪道:“你止墨山自是不惧,我等小宗门,总要未雨绸缪一些。”   又有一人道:“没错,昔日的严家,今日的寒山寺,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骆渊这才注意到,开口的几人除了忘息君之外,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宗主长老,几个大宗门正一旁作壁上观。   几个老道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叹严家何辜,寒山寺何辜。   这时,郦遥开口:“你们要找骆渊报仇就去呗,与我们水澜天小弟子有什么关系?”   申屠也道:“就是,还说什么夺舍,你们想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水澜天就明说,扯什么有的没的。”   骆渊忍了又忍,“诸君这么着急给我定罪,要不然轮回的位置,你们去坐?”   他肩上的黑团子也“叽叽”叫唤,两只小巧的耳朵上下晃动。   此时持盏开口,犹如定海神针,叫在座诸位没了话说。   “还请诸君移步寒山寺,且探个究竟。”   ---------------------------------------- 第71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2   持盏素手一点,在众仙脚下顿时浮现出一个大型的传送阵。   众仙啧啧称奇,纷纷感叹持盏判官修为逆天,竟能凭借一人之力开辟如此庞大的传送阵。   持盏本人却对这些夸赞置若罔闻,一袭素衣款款落地,端庄且神秘。   传送阵启动,不多时,众仙便出现在寒山寺中。   大雄宝殿,魂影曈曈。   众仙皆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还是白浮率先开口,“万千僧侣,竟然无一幸免……”   “你们看,那是广陵大师的魂魄。”拂尘老道大惊,“广陵大师乃无我境宗师,怎会……”   这时一人凉凉道:“连寂空都遭遇了不测,更何况广陵。”   郦遥的白骨鞭绕着他缠了几圈,尾尖的弯刃蜷缩在他的掌心,显得虚弱至极。   郦遥觉得好笑,揉了揉脊骨上的缝隙,轻声安慰道:“不过都是魂影罢了,别怕。”   申屠凑过来,“这小骨头原来是个窝里横,平日里欺负吞光那些小雀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白骨鞭顿时羞得钻进郦遥的怀里不出来了。   “可为何不见尸骨?”白浮扭过头,看向一人,“这些僧侣的尸骨去了何处?”   骆渊难得翻个白眼,“你看我有什么用,我就能知道?”   “寻尸觅骨之法,应是灵冥宗常家擅长的法术。”   不知是谁提点一句,众仙恍然,修仙门派云集林立,功法繁杂,其中亦有不少御尸之法。   众仙一听,纷纷朝常昼眠看去。   常昼眠嘶哑着嗓子道:“常某并不会此等法术,叫诸位失望了。”   骆渊坏心一起,疑惑道:“咦,常家主竟然不会自家祖传的功法吗?”   常昼眠这个家主的位置来得不是那么名正言顺,虽说知情者甚少,却难免有人知晓二三。   一蓝衣男子便道:“常家主可不止是不会自家功法,甚至连自家门楣都改名换姓了。如今可没有什么灵冥宗,只有天机阁。”   他说罢还有意无意地拨动着环绕在他身侧的机关球。   他的机关球较之于常昼眠的机关球要更为细致精巧一些,所用的材料也更贵重,所用的矿材都是极好的明月矿,看起来闪烁得很。   常家的人不学自家功法,甚至还将自家门楣改名换姓,这其中门道甚多,已有好事之人开始窃窃私语,多是猜测常昼眠本人血脉人品云云。   常昼眠袖袍下的拳头捏得很紧,指骨泛白,面上却风轻云淡,“常某修为浅薄,只得修些外物以强己身。”   骆渊恍然大悟,“难怪不学自家功法,原来是常家主不行啊。”   “还请神威将军慎言。”常昼眠面上一派笑容,手上已然被自己掐出了血,细线似的浸进墨绿的衣衫之中。   骆渊翻了个白眼,“都跟你说了,我不是骆渊,你怎么非要追着我杀。”   申屠将骆渊扯了过来,你瞎凑什么热闹。   骆渊无辜的眨眨眼,可是他方才一直引导那些老傻子说寒山寺的人是我杀的。   申屠嘴角一抽,心想这小子还挺记仇。   他压低声音,暗道:“给持盏一个面子,把嘴闭上,你现在还是嫌犯。”   骆渊老老实实地缩在几人身后,玩起了程昭雪的腰链。   程昭雪捏了下他的手背,示意他别闹。   谁料骆渊手掌翻转,将那只软白的手握在了掌心,程昭雪由他去了。   蓝衣男子又道:“照寒山寺这般情况,若我们偃门没有遗失三十二凤凰珠,倒是还能帮得上忙,只可惜……唉。”   骆渊闻言一顿,三十二凤凰珠?莫非是……催动龙骨修罗的那珠子?   “这位小友,敢问这三十二凤凰珠是何种法器。”拂尘老道颇不好意思,“我竟从未听过。”   蓝衣男子道:“无怪这位道君不知,实不相瞒,这三十二凤凰珠乃是我门至宝,传说中,这三十二凤凰珠乃是天地第一只凤凰涅槃时所泣下的三十二滴泪,蕴含大道妙法,若使用得当,纵是幽魂,亦能追其往事。”   “原来如此。”拂尘老道摸了摸胡子,“此法器遗失,实在是可惜。”   蓝衣男子叹:“谁说不是呢。”   持盏敲了敲手中的萤灯,众仙安静下来,她道:“既如此,那便请溯回镜罢。”   溯回镜,上三界遗留下来的神器,可探世间一切过去事。   萤灯闪烁间,一面似少女梳妆的四尺圆镜出现在持盏手中,她轻轻挥了挥手,溯回境便立与众仙中间。   “骆渊,你上前来。”持盏道。   骆渊刚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脖子一哽,嘴硬道:“谁是骆渊?”   真笑人,一点证据没有,就开始胡乱攀扯!   这天道司真是一点都不公道!   持盏道:“且不论你是谁,还请上前。”   白浮高声道:“你为何不敢上前,莫不是害怕溯回镜照出你这恶徒卑劣的过去?”   申屠正欲说什么,持盏便动手了。   她不过轻轻勾了勾手指,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押着骆渊上前。   程昭雪下意识想阻止,却被吞光拦下了。   持盏并不理会水澜天众人的小动作,道:“我于一百四十二年前与寂空大师见过一面,便从那时开始吧。”   骆渊点点头,伸出指尖点到镜面。   镜面霎时间变幻,一圈圈的刻度代表着过去的漫漫长河般的时光年轮。   众仙的注意力瞬间被飞速转动的刻度吸引,一百四十二年前骆渊这具身体都还没出生,自是照不清的。   待年轮刻度逐渐往后,直停在了那日寒山寺见寂空傀儡上。   溯回镜中,骆渊这具身体初上寒山寺时,寂空和整个寺庙的僧侣皆已遇难。   只不过寂空大师留下的傀儡恰好也证明了他就是骆渊。   那一句“神威将军,这天下苍生,全都仰仗你了”清晰地传入在座诸仙耳中。   持盏点点头,收回溯回境,“天道司判官持盏,现宣判水澜天骆渊非杀害寒山寺满门之凶手。”   连寂空都坐实了他的身份。   骆渊叹气,他这皮子算是白换了。   修为尽失不说,这下全修仙界都知道他骆渊夺舍归来了。   老秃驴救他又害他,真是可恶!   ---------------------------------------- 第72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3   郦遥瞥向人群之中先前的吵得最凶那几人,“几位道君,这怎么说?”   “有,有甚好说的。”   “就是,就算证实你非寒山寺灭门的凶手,可云木严家你总赖不掉吧。”   “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也不过只是想辟祸罢了。想必以天下第一宗的气量,定不会同我等计较。”   郦遥笑而不语,只是手中的白骨鞭锐利了几分。   申屠捣了捣吞光,“你说这几个人是谁撺掇的,这么喜欢针对咱们,又是包庇又是屠门,实在喜欢天下第一宗的名号,让给他又有何妨。”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低,有几人听见了,低低笑着。   骆渊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他们在笑些什么。   程昭雪用心音告诉他,这些人笑的是水澜天虽顶着天下第一宗的名号,却是谁都能踩两脚的第一宗门,哪怕是只有百人的小宗门,也可随时往水澜天泼来脏水。   所以名头什么的,当真是不重要。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过的寒衣仙子道:“既然骆渊不是凶手,那谁才是杀害寒山寺众的真凶?”   有人便道:“这些魂影可否也用溯回镜一探究竟?”   持盏摇摇头,“不能。”   “也不知此地有无地灵,可召出来一问。”寒衣仙子素手结印,以她为中心的花草树木成丰沛之姿猛长,待草木蛰伏回去之后,她摇了摇头。   “我们来试试。”裴家的双生子结印方式奇特,双人结印,合灵的威力更甚。   两重结合在一起的灵力直冲云霄星河,天际一瞬的亮堂过后,双生子也摇摇头,“大概是时间过得太久了,整座山干净得找不出丝毫凶手的灵力残留。”   众仙按各家宗门而立,因此同门几人围在一处商论。   骆渊对双子合灵颇感兴趣,兴致勃勃对程昭雪道,“回头咱们也试试。”   程昭雪道:“无趣。”   “一个人哪有两个人有意思。”   申屠重重地咳了咳,“要么用密语,要么就干脆别说话,突然冒出一两句,不清不楚的,叫人听了迷惑。”   骆渊尽量温和地提议:“不然我帮你把耳朵捂上,就没有这种困扰了。”   申屠衣袖一捞,“想打架吗?”   郦遥站在几人的前面,他叹气,“申屠长老,还是先想想如何找出寒山寺屠门的真凶吧。”   “可否从这些魂影下手?”好在吞光尚且可靠,他道,“或者找到这些僧人们的尸体,总会有线索。”   “这些魂影其实算不上是魂魄,稍微一用力就散了。”骆渊突然想起了先前听说的恶鬼吃人的说法,道,“我觉得,这些和尚的尸体大概是找不到了。”   申屠道:“难不成还能被人吃了不成?”   骆渊扫了一眼还在商论凶手的众仙,见无人注意他们,才道,“说不准还真是让恶鬼给吃了。”   “恶鬼?谁啊?”   骆渊抬了抬眼皮,“就通天塔那个呗。”   申屠稍微一想,顿悟,“那个叫什么弥天的鬼修?”   骆渊点点头。   “果然是他么。”申屠摸着下巴,“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打开百纳川界门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他一个鬼修,图什么呢?况且邪祟都吃人,他费尽心思把百纳川那群妖魔邪祟放出来,难不成就为了吃饭的时候有人能和他抢着吃才香?”   骆渊心道:那谁想得通,毕竟一个鬼修居然建造佛塔就已经很难让人想通了。   众仙正热切商论,无非是将下三界几个排得上名号的妖邪统统提了一遍,论了半天,也没论出因果来。   正陷入僵持,严炽却突然道:“判官,琼英以为,寒山寺惨案或是通天塔中那恶鬼所为。”   骆渊听到小师兄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气音。   他低声问:“怎么了?”   程昭雪道:“之前还一直暗指你是凶手,这会儿倒是肯说实话了。”   “毕竟是我杀了他全家嘛,说出来就不是很占理,忍一忍他。”骆渊却想:也不知从前究竟与严氏一族有何仇怨,竟到了屠人满门的地步。   稍微细想,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另一边,严炽将通天塔中发生的事与诸仙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寂空大师的尸身被做成了行尸。   此言一出,众仙震惊,纷纷道:“行尸?”   “御尸之术……”   “那不是冥灵宗常家的家传法术吗?”   即便是冥灵宗现在改头换面,那千年世家名声都打出去了,众人第一时间想到御尸之术,还是常家。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落到了常昼眠身上。   常昼眠用他暗沉嘶哑的声音道:“常某对此事并不知情。”   拂尘老道问:“莫不是有人窃学了此法?”   常昼眠道:“这个……在下也不清楚。”   “严小友,那寂空大师的行尸现在在何处?说不准尸身上便有凶手的线索。”   严炽道:“那需得问问神威将军了。”   寂空的行尸和通天塔一起湮灭于三千雷符里,当时严炽亦在场,此刻提出来,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程昭雪嗤笑一声,“妖妃祸国,恶鬼当道,妖邪祸乱人间长达一年之久,你天道司竟迟迟未察觉有异,也不知创世钟上刻的那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之论,究竟意在何处?”   白浮大声道:“玄都仙君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现在说的是寂空大师的行尸在哪儿。你这般作为,难不成寒山寺罹难当真与你水澜天有关?”   申屠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诡异刺青,“这位小友,你来来来,我仔细同你讲讲何为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白浮,退下。”风灵台长老厉声,朝申屠行下一礼,“我风灵台管教不力,还请申屠仙君恕罪。”   申屠放下衣袖,“好说,好说。”   白浮冷哼一声,并不怎么甘愿地拂袖退下。   持盏问道:“骆渊,你可知寂空的行尸现在何处?”   “寂空的行尸啊。”骆渊拖长调子,轻飘飘地道,“可能被雷电炸成灰烬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宗主惊呼:“你怎可毁了大师的肉身!”   “他若是知道自己肉身为邪祟所利用,死都死不安宁,定会从阴间爬上来,亲自毁了自己的肉身。我做的,既是他想做的。”   “一派胡言!我看你分明就是别有用心。”   ---------------------------------------- 第73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4   骆渊笑了,“那你且说说,我有何用心?”   这位仙君顿时讪讪,底气虽说不是那么足,腰板却还硬,“我又不是你,怎会知道你是何居心!”   忘息君道:“这位……嗯,道君,我倒是认为骆渊此举并无不妥,无神识的躯壳,不过是傀儡罢了。”   拂尘老道略显忧虑,“可这样,线索岂不是断了,还如何抓住此案凶手。”   “谁说断了,不是已经知道那凶手是鬼修弥天了吗?”忘息君一柄墨玉扇在手中玩出好几个花样,“就是不知这弥天是何来头,竟能屠寒山寺满门,想必修为定然高深,寻常修士可奈何他不得。”   “是啊,修为这般高深,莫不是鬼王亲临?”   “鬼王居于阴间,好端端地怎会来人间作乱……”   众仙议论纷纷,一时也没个进展。   郦遥突然道:“依我看来,这弥天应不是鬼王,阴间那几位叫得上名号的鬼王,没有这般脸嫩的。”   “他戴着面具,你怎会知道他脸嫩。”那个叫扈一的小灵官冷哼,“我看他定是鬼王无疑。”   “鬼王哪有他这般矮的。”骆渊道,“你这小仙君怎么看起来像没见过什么世面。”   扈一脸上薄红,“你!”   骆渊对上扈一投来的愠怒目光,相当坦然,“诸天十二鬼王,七个沉睡,三个失踪,还剩下俩,还都是绝艳的女鬼。”   “既是鬼王,必然有化形之术!”扈一辩道,“你怎知这恶鬼没有化形,说不准正是其中一只女鬼变化而来!”   “你说得对。”骆渊态度相当诚恳,朝持盏行了一个颇懒散的礼,“若此事涉及鬼王,那便不是你我能解决得了的。兹事体大,还得持盏判官亲自定夺。”   持盏道:“既如此,此案便由天道司亲自彻查,诸君尽可放心,我定会还寒山寺一个公道。”   “如此甚好。”申屠道,“这会儿赶回去,还能吃上早饭。”   持盏道:“王都此劫受损颇重,还请诸仙多参与重建。”   众仙纷纷道这是自然,只有申屠翻白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当然是交给弟子来做了。   持盏又跟严炽交代几句,萤灯一闪,从众仙眼前消失了。   “我等恭送持盏判官。”   忘息君打了个哈欠,墨玉扇一合,“诸位,那便留几个小辈下来重建王都罢。”   寒衣仙子也道:“甚好。”   各家宗主长老纷纷指派了几个门中弟子,与诸君别过。   “我与吞光也先行回水澜天了。”申屠道,“还以为要大战一场,没想到只是过来凑了个热闹。”   吞光提笔画鸿飞符,“我们回去查那鬼修底细,你也小心。”   骆渊一听这话,便知这二位长老是要护他到底了,当即拱手行下一礼。   申屠嫌得很,“一天到晚净惹事,也不知道随了谁。”   骆渊难得有几分心虚,仰头望天。   那必然是剑尊玉霄的亲传弟子,在惹是生非方面颇得造诣。   鸿飞符可跃千里,吞光与申屠踏上扩大的符篆,叮嘱道:“万事小心。”   骆渊乖乖应下,朝鸿飞符远去的方向垂首,“恭送长老。”   众仙陆陆续续离开,很快整个大雄宝殿都空起来。   有几个天道司小仙君正为殿中魂影超度,梵音潮潮。   这座数千年的古刹,曾见证了几代王朝更迭,如今只剩残香败像,一时之间,无尽荒凉。   “此事既然交由天道司彻查,我们水澜天虽有委托却也不方便出手了,我会跟委托人联系,处理后续事宜。”   骆渊道:“我知道谁是委托人,这事儿我跟她说就行。”   “也好。”郦遥点点头,问:“那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骆渊道:“瞎逛。”   “我也是想让你先别回水澜天。”郦遥从乾坤袋中掏出卷轴,“前几天水澜天接了个委托,反正你们接一个也是接,接两个也是接。”   骆渊扯着小师兄后退两步,“方才申屠还拿着掌门金令说我被水澜天除名了。”   “正因如此,这个委托才你去最好。”郦遥将卷轴扔给他,“少这么苦大仇深的,没让你白跑,有酬金。”   “多少?”   “一滴不死泉,三盏甘露春。”   都是养草木的灵药,骆渊飞快收下卷轴,“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勉强接了这个委托。”   “我也回去了,有事与我传书。”郦遥道,“我会指派几个弟子过来重建王都,届时你照看他们一二。”   骆渊刚想拒绝,郦遥就道:“如今程昭雪是我水澜天的长老,照拂弟子乃是他分内之事,你当真要拒绝?不怕别人说他这个长老徒有其表?”   “……算你狠。”   郦遥轻笑,“我走了。”   “赶紧走吧,晚了连饭都吃不上热的。”骆渊摆摆手,“路上小心。”   白骨鞭化作雪域仙鸟,仰颈长鸣,载着郦遥飞上云端。   天既将明,仙鸟雪白的羽翅划破流云,带起一片晨曦微光。   严炽一直盯着骆渊,一言不发,只是满眼的恨几乎转化成了实质,像一把刀,割开了骆渊为数不多的那点良心。   骆渊叹了口气,他虽然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屠杀严家满门,不过既然做了,便就不会后悔。   只道:“想要报仇,随时恭候。”   “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严炽深吸一口气,垂着眸良久,压下所有的恨意,再抬眸时眼中平静非常,他一字一顿,“我与你的仇,不死不休。”   说罢,他玉笛横陈,百灵鸟卷起细小的风卷,消失在两人面前。   半晌后,通天塔广场便空了大半。   骆渊把玩着手上的卷轴,正准备打开看一看,却见程昭雪表情十分严肃,像是思考许久过后极其慎重的下了决定。   “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做了严炽,神不知鬼不觉。”   “他又打不过我,给他点人生盼头吧。”骆渊伸手,给他展示手背上的浮清光纹路,“小师兄,我能操控浮清光了。”   程昭雪已经见识到了,因此并没有感觉到意外。   骆渊继续道:“修为倒是没什么长进,浮清光却能操控自如,你说奇不奇怪。”   程昭雪想起了方才他几乎以一敌百的手段,道:“或许这也是寂空大师的安排吧。”   骆渊点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 第74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5   这时,一直伏在骆渊肩上的黑色兔团儿也“叽叽”飞到程昭雪面前,细小的翅膀托着肥硕的身体,飞得跌跌撞撞。   程昭雪顺势捧起兔团儿,“这是哪来的?”   “百纳川来的。”骆渊搓了一把兔团儿的耳朵,“身上有魔君的味道。”   “这是魔君?”程昭雪有些不敢相信,将手里的兔团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兔子?”   “不是啊。”骆渊道,“魔君的原形是只乌鸦,这兔团儿怕是魔君养的童养媳,不然身上属于魔君的气息不会那么重。”   “魔君的气息?”程昭雪凝神探了探,“可现在他身上的魔气浅薄得微不可闻。”   “他越界的时候魔气泄过一次,我当时都差点以为是魔君亲临。”骆渊逗着兔团儿,“界门都关了,兔团儿,你男人不要你了。”   “叽叽!”   “真可怜啊,修为散了,男人也没了。”   “叽叽!”   兔团儿在程昭雪的掌心上转了一圈,背对着骆渊,可怜巴巴地缩起背上的小翅膀,一抖一抖地颤着圆球似的尾巴。   “你别欺负它,这么可爱的小东西,难怪魔君喜欢。”程昭雪揉着毛绒绒的兔子,心情极好,“原来还以为百纳川的邪祟都丑,没想到还有这般可爱的。若是魔君不要了,我倒是很想养着它。”   骆渊很是不能理解,“我的六手和两排眼可比他好看多了。”   程昭雪装作没听见,只道:“兔团儿,反正你现在也回不去,不如就跟我回水澜天吧。你喜欢金笼子还是银笼子,我都允了你。”   程昭雪突然想起花台底下还有一只七彩鹦鹉,移形去取鸟笼时才发现那鹦鹉不知何时已经逃了。   程昭雪为此还很失落。   骆渊却是松了一口气,他巴不得程昭雪身边只有他一人。   再说了,就小清寂洲那占地面积,多只兔子还不知养去哪里呢。   王都战火熄止,只余缕缕黑烟笼罩在上空,依稀可见废墟之中各色灵力穿梭。   这一劫对藏在王都的邪祟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人世间的诸多磨难对于妖族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被妖魔和龙骨修罗践踏过后的王都千疮百孔,遍地残尸。   这些人死状各不相同,有的断了手,有的没了头,还有的更惨,残肢破得东一节西一块,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肉是谁的。   昨天还繁华至极的人间福地,今天却战陨至此种凄惨地,到处都是掩盖不住的浓重血腥味,压抑地哭声和低鸣的哀嚎。   满目疮痍,却叫骆渊心情沉重。   各家小弟子们也是极少见过这样的场景,胆子大的白着脸尚还站得稳,胆子小的已经扶在角落吐了出来。只有天道司的灵官面无表情地救人,敛尸。   王都遭此劫难,不论是从结界中逃离出来的邪祟,还是那十二尊龙骨修罗,归根结底,都是他做事不够慎重稳妥。   自以为抗得住因果,到头来还是一步步走进早已被设好的陷阱里。   天下苍生太重了。   压得骆渊喘不过气。   他有些怀疑,寂空的选择当真是对的吗?是他选错了人吧,他根本就救不了这天下苍生,或者说,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天下苍生。   他明明知道龙骨修罗启动之后有多危险,却从未想过阻止,明知妖魔逃匿,却眼睁睁看着邪祟当街吃人。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反正有天道司,有四大判官。   不管是界门也好,诸天妖魔也好,龙骨修罗也好,只要有判官坐镇人间,再大的危机也能化险为夷。   可为什么,还会死这么多人。   他们原本不用死的。   骆渊捂着心口,衣襟褶皱不已,指骨也因为用了极大的力道而泛白。   识海疼痛不止,是寂空的法器在作祟。   昏过去的一瞬间,桃花瓣散落一地,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又香甜的怀抱里。   骆渊醒来时,程昭雪正端坐在床边,手中持着那卷委托细细看着。   修仙者向来恣意潇洒,尤其水澜天更甚,宗门地址远在海外,寻常委托递不到水澜天。   “是什么委托?”骆渊挣扎着起身,想要看一眼委托。   “不是什么要紧事。”程昭雪将委托塞回骆渊的乾坤袋中,“等你好了再看也来得及。”   “我能有什么事儿。”他这一觉睡得久,有些头晕,他搭着小师兄的手臂坐起来。   程昭雪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先前皇帝遣了几个医师过来,让我给打发回去了,都是些不入流的末医,也不知道是想来膈应谁。”   骆渊不解,“他遣医师来作甚?”   “昨夜许多小修也受了伤,暂被安置在观仙斋,他大概是不愿再与这些仙门来往,又碍于情面,才随意点了几个末医。”程昭雪顿了顿,道,“对了,方煦也来了。”   “那个淮山少主?”   “是他。”程昭雪道,“昨天他还差遣灵仆送了些丹药来,估计很快就会来找你。”   “就送了些不值钱的丹药,没送点淮山八珍?”   程昭雪颇无奈叹了口气。   收礼还挑拣确实不太好,骆渊咳了咳,于是问:“我这次又晕了多久?”   “两日。”   “难怪浑身都不舒服。”骆渊起身灌了一杯凉茶,突然问道:“王都怎么样了?”   “这次几大门派指派的弟子倒还可靠,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程昭雪去打开窗,无数飞天偃甲穿梭在楼宇之间,将残破的王都逐一修复。   窗沿上突然钻上来一个满头绿叶的龟甲冬青,旁边跟着钻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是红娘,黑色小蛟正盘在她身上,脑袋搭着脑袋,倒也和谐。   骆渊:“……”   “你们如何混在一起了?”   红娘道:“嘿嘿,当时天道司的人不是来了么,我们害怕。寻思去你庙里躲一躲,这便认识了南星。”   黑色小蛟默默举起尾巴。   骆渊语气嫌得很,“既然知道害怕,还留在王都做什么?”   几只小妖支支吾吾,还是程昭雪道:“是我让他们留下来的,他们还挺有趣,这两日倒也不算太难熬。”   骆渊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师兄总不让他养小宠,到底还是在意太过,什么东西的醋都要沾三分。   ---------------------------------------- 第75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6   正说着,一弯凶狠的刀光朝骆渊劈来,却在半道被桃花截停,“砰——”的一声响,四散的刀光砸下来,潮青掉了一地的叶子。   来人穿着一水儿的白,白衣白鞋白腰带,周身都是白的,偏偏留着一头利落的墨色短发,仔细一瞧,额前竟也有一缕白。   方煦大摇大摆走进来。   他扯着嗓子喊:“骆狗,你醒了没,你爹我来取你狗命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骆渊十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白茫茫一个人跳到他面前,手执绯色锋利短刃,“难以置信,原来这世间竟真有夺舍之术。哎,你这新皮子倒还年轻。既然醒了就别躺着了,赶紧过来受死,我给你个痛快。”   骆渊横臂揽过小师兄挡在身前,“小师兄,他打我。”   “大师兄你且先避让,我要与他决一死战。”方煦起势,短刃勾出残光断影,“刀剑无眼,可莫伤了你。”   他还不曾过来,就被几根平地而生的桃枝拦住了去路。而骆渊正好整以暇的躲在程昭雪背后,悠然自得。   方煦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瞧见程昭雪的脸色,赶紧解释,“大师兄我不是骂你,我是骂骆渊——啊啊你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他捂着脑袋上蹿下跳,“疼疼疼,大师兄饶命!”   “谁是狗?”骆渊适时问了一句。   “你!——我,我是,大师兄饶命,我是我是。”方煦冲着程昭雪讨笑道:“手下留情啊,大师兄。”   程昭雪淡然收回桃枝。   方煦,字静夜。   淮山门少门主。   骆渊从程昭雪背后钻出来,“这么想跟我打一架?”   方煦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吗,咱们三百年前那场决斗还没结束,总得分个输赢吧。”   “虽然我现在才无人境一重,而你堂堂无我境大宗师,不过是以大欺小罢了。”骆渊冲他招手,“来吧。”   程昭雪抓着骆渊的胳膊,蹙着眉,语气微冷,“别闹。”   “没事,我有分寸。”   刚开始程昭雪还有几分顾虑,骆渊如今骨皮表相皆换,就算是从前旧友,难免也会有些生疏。   况且方煦也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人,难免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纵然骆渊不在意,可他却不能容忍。   谁料这这二人三言两语间又开始火星子四溅,说着就动起手来。   二人都没用法术,单比了一场身手。   程昭雪在旁看得胆战心惊,忽又担心他不是方煦的对手,恐伤了他自尊,又忧虑他是否受伤……后来见骆渊难得如此开怀,只得由着他去。   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倒在地板上,三只小妖围在他们身边,骆渊伸手扯了一把潮青头上的绿叶。   潮青:“……”   骆渊哈哈大笑,顺手又给南星的尾巴上打了个结。   南星气得用尾巴锤他。   方煦觉得有意思,“这几个是你的妖灵?”   骆渊还没开口,红娘赶紧道:“没错,没错。”   方煦惊道:“这么弱?你驭几只连自保都困难的妖,真到了危难关头,究竟是你保护他们,还是他们保护你?”   “不重要。”骆渊把小黑蛟团成一块蛇饼,“这不是还能玩的么,不亏。”   方煦:“……”   程昭雪看他们玩闹,见他们丝毫隔阂也无,不由得微微叹息,叹的是自己多虑且多疑。   方煦突然低声问了骆渊几句,得到骆渊茫然的眼神是回应后,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出了程昭雪的视线之外。   程昭雪本欲跟随,却被骆渊一个眼神安抚,他转身回了内室,却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抖落一朵飘飘然的桃花。   方煦盯着骆渊左看右看,显然不愿意相信,“你真不记得云木仙境发生的事了?”   骆渊如实道:“不记得了。”   “严炽,严炽你总记得吧?”   “天道司那个乐师嘛,之前百纳川界门打开的时候见过。”   “什么乐师,他可是近年来最有希望晋升大灵官的人。而且人家现在还是重夷君座下首徒,威风得很。”方煦本该幸灾乐祸,狠狠地嘲笑他一番,而今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望着骆渊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忧起来,道,“你得罪了严炽,便是得罪了重夷君,得罪了重夷君,那就跟得罪整个云木仙境没差了。以往若是师尊还在,他倒能护着你。如今他早就不知所踪了,若是重夷君要问罪,郦尊主大概是保不住你了。”   骆渊眼皮一搭,“哦。”   “你怎么都不着急啊。”方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金蝉脱壳,夺舍重生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传遍整个下三界了,等重夷君收到风声,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掉。”   “那就不跑。”   “你死了大师兄要守寡。”   “那就不死。”   “……”   方煦败下阵来,“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骆渊看着他,“不知道,大概是重新修炼。”   “罢了,谁让我是你爹,你放心,有爹在的一天,必定保儿子无虞。”   骆渊偏头,对落在他肩上的桃花道,“小师兄,他占我便宜。”   方煦:“……”   方煦:“你几岁?”   骆渊微微一笑,“不多不少,大你三个月。”   “这你倒还记得清楚。”方煦冷哼,“我瞧着最多十八,这瘦骨嶙峋的样子,风一吹便倒了。你说你也是,既然夺舍,何不寻个厉害些的躯壳,偏偏选这样的一个破烂壳子。”   他说罢,重重地又叹一声,“若是云木仙境那边非要追责……”他一连说了好几句:“罢了。”又重复了一遍,“谁让我是你爹呢!”   “小师兄——”   “我他妈占占你口头便宜都不行啊。”方煦暴躁地抓了抓他的一头刺儿似的短发,“也是合该我倒霉,让你拖累了几百年。”   骆渊挑眉,“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方煦冷哼,“谁承认啊,有这么弱的师兄我出门都面上无光。”   他再次叹气,从乾坤袋中掏了一堆灵丹妙药,“你且瞧瞧什么用得上,都给你,早些修回来,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 第76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7   骆渊真心实意道:“谢谢。”   方煦不自然地咳了咳,嘀咕一句,“当爹的嘛,自然是向着儿子的,有什么好谢的,真是的……”   后来方煦离开时,程昭雪还特地相送。   虽说他曾暂居梅寒居,却与程昭雪这个大师兄并不亲厚,对这位从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的大师兄又敬又怕,以至于劳累大师兄送他出门这种事此生还是头一遭,惊得他回去之后逮着个家仆就开始问我今日与往常有何不同。   先前龙骨修罗毁掉了不少王都建筑,不巧,望月小铺也在其中。   望月小铺的老板慕荷姑娘是人,而他的弟弟南星却是只蛟。   关于她们姐弟的事,骆渊并未细问。   只知慕荷将南星托付给程昭雪,希望他能将南星带去水澜天修行。   原本程昭雪是不打算应的,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同意了。   慕荷决定投身重建望月小铺,临走之时,又一一嘱咐他诸多事宜,其中最关键的是让他切莫暴露身份。   南星含着泪道:“阿姐放心,我定当早日修回人身。”   姐弟二人相顾垂泪相别,却是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何时。   观仙斋看着不大,内部空间却有大道乾坤之法,头顶是几个圆环围转的巨大灵石,源源不断地灵光从灵石之中透出来,将整个中央厅室照得璀璨辉煌。   左侧设了几张长桌,摆满了瓜果茶糕,还有修士在闲聊。   骆渊正欲出门,却不巧和刚进门的严炽打了个照面。   看到严炽,他难得生出几分道不明的情绪来。   两人刚一见面,原本热闹的堂厅顷刻间鸦雀无声。   这几日严炽奔走在大街小巷,面容看上去颇憔悴,身形还很挺拔,端的是仪态板正。   骆渊还以为严炽会此刻与他决战,谁料对方竟没有发难,只是沉沉看他一眼。   如此云淡风轻,反倒让骆渊觉得意外。与他错身时,只听到他呼吸乱了一息,到底是血海深仇,远没有看上去那般从容。   骆渊扭头问一旁的小师兄,“他也住这里?”   “是。”   骆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没来杀我?”   程昭雪道:“他又打不过我。”   还不等他二人出门,就有个吊儿郎当的散修开口道:“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芙、蓉、仙、君、啊!啧啧,不愧是芙蓉仙君,走到哪里都不能没有男人。这小腰细的,啧啧,扭起来恐怕比楚馆妓子还要够劲吧。”   骆渊比程昭雪还要先做出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几簇星火疾燃于这几人头顶。他朝几人看过去,角落里环坐着四个散修,衣着外貌均不显师门,界门开启时不见他四人踪迹,如今祸事平歇,反倒是都出来了。   星火落于顶,呼痛声不绝于耳。一阵乌烟瘴气后,一人怒起拔剑以对,却却被同行的人制止。   那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拔剑的散修冷哼了一声,到底是收了剑。   “什么神威将军,不过就是个随意杀人取乐的魔头罢了。”他脸色古怪,“哼,夺舍之术从古至今都是禁术,如此魔头,天道司竟也放心让他活着。”   又有一人道:“严小灵官在此,他还敢放肆不成?”   “也不知道水澜天那群疯子怎么想的,这么个祸害还留着他的命,要我说,直接杀了岂不大快人心。”   “人家护短呗,再怎么样也是人家水澜天的弟子,天下第一宗想护的人,谁敢说个不字?”   “可不就是么,要我说啊这水澜天的掌门也是个色中饿鬼,否则怎么叫他这么个勾栏姿色的芙蓉仙君做长老呢不是。”   “嘘,这话可别说,他顾忌颜面不会为难于你,可人家那位入幕之宾却非善类,你也不怕哪天走夜路时让人灭了口。”   骆渊听了这话,是想与这几人战一场,谁料这几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人也不过无我境三重,实在是弱得很,识海中汇聚的那点灵力还不如他这个没有金丹的人。   胜了也无趣。   径直越过那几位修士,还未走远,就听到背后传来痛苦的叫喊,其间夹杂了数道鞭打皮肉时发出的冷咻声。   “小师兄,注意分寸。”   “放心,就是小小教训他们一下而已。”   几个三生渠弟子早早地候在了观仙斋门口,见了程昭雪,匆忙行礼。   “见过玄都长老。”   “玄都长老日安。”   骆渊一看,竟然还是俩是熟人。   旌阳庭弟子王耀祖和东吾宫弟子白小寒。   程昭雪微微颔首,“郦遥和同你们讲清楚了?”   王耀祖道:“少尊主吩咐我们,一切全听玄都长老差遣。”   王耀祖和白小寒一看就是毛遂自荐来的,那双眼睛就没从程昭雪的身上挪开过。   “走吧。”程昭雪指尖落下花瓣,“且走近些。”   王耀祖和白小寒赶紧凑过来,他们不敢直接去拉程昭雪,便扯着骆渊的衣袖。   骆渊:“……”   持盏和各大宗门的前辈们相继离开后,严炽这个天道司小灵官俨然成了众小修们的临时头领。   原本众人如一盘散沙,东西零落,似无头苍蝇般不知这修缮从何修起。还是严炽出了主意,按照宗门区分,每个门派专只负责一处地方的修缮。   水澜天负责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通天塔。   骆渊笃定道:“我怀疑严炽是故意的。”   “嗯,等下去揍他。”程昭雪哄着他。   “这不太好吧,让人看见了,又得说我作恶多端了。”   “那就偷偷揍,然后跟别人说是方煦干的。”   骆渊眼前一亮,“好主意!”   王耀祖和白小寒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白小寒道:“咱玄都长老竟然还有这一面。”   王耀祖道:“完全没想到。”   两人默契,异口同声道:“感觉更爱了。”   骆渊十分不悦地打断这二人做白日梦,“你俩发什么呆,赶紧的别磨蹭。”   “哎,没想到李长野这小子吃这么好。”王耀祖慢吞吞从废墟中抽出数节断木,抱着断木跳下废墟,规整地堆叠在一处。   白小寒非常赞同地点头。   ---------------------------------------- 第77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8   王耀祖和白小寒开始梳理残垣。   本来这里面也没程昭雪什么事儿了,不过骆渊心想这通天塔还是他炸的,一走了之也挺不好意思,便留下来一道翻修。   得知程昭雪也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重建王都,王耀祖和白小寒顿时兴奋极了,脚下生风,争着在程昭雪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骆渊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望着这硕大一片废墟,“小师兄,这里是弥天的道场啊,也要照原来的重新复原?”   “佛塔而已,到时候让皇帝请两尊寒山寺的罗汉像下来。”   骆渊点点头,“也是。”   水澜天在修补之法上很是欠缺,小物件倒还好,像通天塔这般庞大的建筑则要先将残破之物分名别类摆放齐整,然后再行施咒。   王耀祖脚下踏着风,飞快地窜行在废墟之中,很快广场的空地上就堆彻起几堆木石。   “御风练得不错。”骆渊夸道。   王耀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   白小寒虽然是个女修,力气却甚大,无需灵力也能举起几百斤的石块。   看得骆渊一愣一愣再一愣。   他从乾坤袋中找到几张符纸,赤金灵力燃过符纸,顿时化作小人的模样,再赋予法咒,小人就伸着胳膊扭着腿活泼地动了起来。   寂空的法器浮清光自从认他为主之后,他的灵力颜色就沾上了一缕鎏金,就连开出的红莲传送阵,也镶着金边。   几只小人搬运的速度不慢,骆渊顿时心安理得地回到小师兄身边,躺在石栏上,悠闲地晒起了太阳。   突然,远处王耀祖大喊:“长老,这地底有东西!”   骆渊睁开眼睛。   原本的地宫已经坍塌,乱石之中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几个小纸人排排坐在骆渊肩上,纷纷用短手捂着小口似的嘴。   朝下望去,黑压压的坑壁里封印着无数魂魄,半截在泥里,重重叠叠堆彻在一起,挣扎着、哀鸣着,犹如通往地狱的死路。   这是……被弥天吃掉的那些人的残魂!   程昭雪仅看了一眼,便道:“都是命苦之人,做场法事将他们敛了吧。”   骆渊将小纸人放下去,只见小纸人们跳跃在缝隙泥石之间,纷纷冲他摇头。   “这得上万人了吧,胃口可真好。”   程昭雪望着密密麻麻的魂影,微惊,随后又释然,“也难怪他能屠寒山寺满门,吃了这么多人,就算不是鬼王,如今实力想必离鬼王也差不了多少了。”   王耀祖和白小寒也是头一次见如此多的魂魄,半响都无言。   良久后,程昭雪才道:“横死之人,魂魄封于尘土,无常寻不到,地府也渡不了。这些魂魄的怨气很深,若不遏制,必成大患。景宣,你可有解决之法?”   骆渊摇摇头,“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把火将这些魂魄全烧了。”   焚天燃地,魂飞魄散。   其中一只小纸人从泥土的缝隙之中捡到一个白而无光的一节骨头,它捧着骨头左右看了看,猛地举过头顶,蹦蹦跳跳回到骆渊身边,献宝似的递给他。   骆渊照着光观察着这节骨头,“小师兄,不必请罗汉像了。”他把骨头放到程昭雪的手心,“看,是寂空的舍利。”   “也是,拜高僧舍利总好过拜无灵像。”   ——“阿弥陀佛。”   一声极其苍幽的声音从残垣中传出来,骆渊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和尚从残垣中走出来。   骆渊从他满面胡茬中辨认了半响,不太确定地问:“寂明大师?”   和尚手挂佛珠,再道佛礼。   程昭雪问:“认识?”   骆渊低声在他耳畔解释:“寂空的师弟,以前在寒山寺听学的时候,他回回都罚我抄佛经。我去水澜天的那年,他也正好外出游历。”   寂明看到魂冢中满目凄凉,连叹三声,直念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   寂明站在魂冢之上静默了许久,手中佛珠微颤,“我欲超度众生,那边的两位小友,可否来为我护法。”问罢,不等两个小辈回答,寂明就跳下了魂冢。   王耀祖和白小寒望向程昭雪。   程昭雪点点头。   二人也纵身一跃,跳入魂冢。   魂冢之下伸手不见五指,王耀祖燃起火把,问道:“大师需要我二人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这些魂魄被封印于尘土之中无法逃脱,吾欲为他们超度,载他们去阴间往生。待我魂魄出窍后,还请两位小友护我魂灯不灭。”   二人听完,连连道:“这是自然,大师放心,我等必会守好大师的魂灯。”   寂明点点头,“有劳两位。”他双手合十,盘腿坐于魂魄中心,轻诵佛经,将满目怨气抚平。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浇在残垣断壁上,逐渐汇聚成股,汇成一个又一个的水洼。   深坑魂冢之中,盘腿而坐的和尚身上散发出金色的佛光,不多时,一道魂影从寂明身体里飘出来。他取下项上佛珠,一边拨着,一边念起了往生咒。   和尚魂魄的身后,一个接着一个的魂影从尘土里钻了出来,跟在了他身后,朝着彼岸花盛开之路而去。   哀鸣声停。   寂明指引着迷茫众生,入轮回,再往生。   在上面看不见魂冢下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金光透上来。   赤金的避雨结界遮了雨,却挡不住风。   风吹动着骆渊二人的头发,雨滴溅落于地发出连串地滴答。   骆渊瞧着壁上挣扎的魂影,却想:人的生死实在是微不足道,千百年出一个弥天,就足矣以一人杀万人。   他有些迷茫,人命算什么?天下苍生又算什么?   天下苍生是什么?这世道,本就是强者为尊。   我怜悯弱者吗?骆渊这么问自己。   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半神之位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天道司褫夺,他不过是千万修仙者中的一个,这世道自有品德高尚的人守护,他何必去管这些普通人的生死,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程昭雪注意到他心情低迷,便问:“你怎么了?”   骆渊回过神来,他摇摇头,“没事。”   ---------------------------------------- 第78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9   “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脸色那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只是觉得……寂空对我的期待,太高了。”   程昭雪一瞬明了,道:“不必如此逼迫自己,行力所能及之事也是修行。”   他顿了顿,一双潋滟的眼里什么都能看透,“救世人也好,为苍生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图个我道心亘古。救人,其实也是救己。这世间没有谁定了谁就是救世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我什么都没做。”骆渊看着自己的掌纹,一念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瑶台测灵根时。   ——火灵式微,你要认命。   “本来我可以做得更好……至少比现在这个局面要好。”骆渊很少有露出这副迷茫神情的时候。   “已经够好了。”程昭雪站在他身边,“你可还记得寂空留下的那局棋?”   骆渊看着他,点头。   “虽然我一直想不明白棋局与最近历经的这些事有何关联,不过最近我倒是想起来,寂空留下的这局棋,我曾是看过的。”他说着,以桃花为棋子,在空中复刻出棋盘。   骆渊有些好奇,“在哪里见过?”   “水澜天。”   “谁?”骆渊心头一惊,总不该是那个人……   程昭雪按着指骨上的火纹,证实了骆渊心中所想。   原本的灵犀咒效用只有三个时辰,可他们的灵犀咒不知为何,自界门开的那夜过后,就再也没有失效过,沿至今日。   骆渊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了,“不能吧,没道理啊。如果当真和他有关系,那这天下苍生,轮回亲临都救不了。”   “若真是他,倒还好了……”程昭雪声音很低,神色虽是淡淡,却有股抹不去的愁。   骆渊见他情绪忽的低落,可此事他却不知如何安慰,便指着几处空缺道,“这局棋还有后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白子。”   程昭雪依言补上残缺,“为何要下这几处?”   “我看到的啊,在彼方,寂空和朱雀下的。”骆渊又道:“但是我毁了一步棋,在这里。”说罢,他将那处的桃花挪到了别处。   “悔棋确实可破白子的必死局。”程昭雪蹙着眉,“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骆渊摊手,“不知道,所以说我就烦这些老东西,净整这出没用的。”   良久,程昭雪抬手打乱了桃花棋局,“也罢,总有想明白的时候。”   魂冢之中,金光散去,寂明慢慢放下合十的手掌,沉而重地叹了口气。   见三人从魂冢里出来,骆渊眨了眨眼,直言道:“你家那些小光头也死绝了,和这些人一样,都是让人生吞了。”   “吾此番回山,正是为此事。”寂明道:“那恶鬼弥天,我定亲手擒之。”   骆渊提醒他,“连寂空都不是他的对手。”   “有劳小友挂心,我自会想法子。”寂明道,“世间之事,有因有果,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骆渊问:“那你刚刚引魂去阴间,可有打探出什么关于那只恶鬼的消息?”   寂明道:“我问了几个无常,无谁知道这恶鬼从何而来,他是几百年前突然出现在阴间的。”   “那可真够你找的。”骆渊问,“要帮忙吗?”   “不必。”寂明道,“也不是全无线索,至少知道了他居于忘川仿徨林之中。”   骆渊看他双眼沉沉,却有万分悲痛而不形于色,问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去仿徨林找弥天报仇?”   “是。”寂明承认,“虽说修佛以明心清净,我却不能由着伤我同门之凶手逍遥。”   “可是你以魂魄入阴间,灵力折损只剩一半,就算是找到了弥天,也未必能报仇,……倒不如从长计议?”   “所以我并不打算以魂魄入阴间。”   凡人之躯入阴间,必有损伤。待身上阳气耗尽,人也就成了鬼。   骆渊并未阻止他近乎找死的行为,只是朝他作了一揖,“寂明大师,那就愿你此行恩怨两清。”   寂明点点头,取下项上的佛珠递给他,“还请小友将我的佛珠与师兄的舍利置于一处,了我尘缘。”   骆渊郑重接过。   寂明来时下的那场雨,走时还是那场雨。   直到夜里,这场雨也没有停歇。   王耀祖和白小寒见到那三只小妖时,与当初方煦的表情一模一样,十分不解为何要养几只弱不禁风的妖灵。   那个深渊似的坑洞也被埋了起来,一场大雨,痕迹尽消,从此在也无人知道那里曾葬过无数微如蝼蚁的无名氏。   重建通天塔并不复杂,只是这雨下得绵长,惹人心情烦闷。   程昭雪不愿出门,一到雨天,他总是提不起精神。   骆渊自是留在观仙斋陪他,便随手画几张符篆交给王耀祖和白小寒二人,由他二人前去。   皇帝得了消息,觉得通天塔不甚吉利,下旨派了工匠在原先通天塔的位置修一座寺庙。   仿的也不是别处寺庙,正是寒山寺。   皇帝还为其提了牌匾文书,曰小寒山寺。   小寒山寺中打算接着供奉真佛,于是一尊金身佛像从寒山寺请了下来。   骆渊特地将寂空舍利和寂明的佛珠藏于佛像之中,不欲言明,怕皇帝知道后起别的心思。   王耀祖和白小寒得了闲,也不着急回水澜天,与几只妖灵一道在院中亭阁上推牌。   直到晚上,他们闻到一股炙烤的肉香,顺着香味过去发现是骆渊在烤山鸡。   骆渊扯了鸡腿塞到程昭雪嘴里,程昭雪接过来,细白的手指沾上了油花,脸颊微鼓,认认真真地啃着烤得香酥金灿的鸡腿。   在所有人眼里,程昭雪应是不食人间烟火,日日鲜花露水为食,竹茶清酒方显谪仙本色,谁料他啃了鸡腿还会扯着骆渊的衣服擦嘴,很是不拘小节。   王耀祖目瞪口呆,神色相当愤恨,“师兄们都是骗子!”他语气十分凄凉,“他们说玄都长老每天只喝露水……”   一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程昭雪:“……”   骆渊忍笑,“我明天早上去给你弄点露水回来,总不能让玄都长老饿肚子。”   程昭雪不听他打趣,伸出手,“还要。”   ---------------------------------------- 第79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10   骆渊一边给他分鸡腿,一边道:“不过最近这雨下得实在诡异了些,我怀疑是南星的血脉天赋在作祟。小师兄,还得劳你明日教教他如何控制。”   程昭雪点头,在他的衣袖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花,“他们几个你打算怎么办?这次委托所在的地方远在都渭崖,总不能都带上。”   “把兔子带上。”骆渊熟练地给小师兄施法清洁,把小师兄收拾干净了才顾起自己来,道,“好歹是魔君养的兔子,总有些过人之处。”   “你是担心魔君找来,为难这里的人吧。”   骆渊挑眉,“小师兄你真了解我。”   兔团儿原本趴在白小寒的脑袋上,听了这话,一个飞扑压到骆渊脸上,十分愤恨,“叽叽!”   骆渊拎着他的后脖颈,把胖兔团儿提到半空,“你男人怎么还不来找你,你这身上的魔气都快淡化了,他再不来,你可就得做一辈子胖兔子了。”   “叽叽!”兔团儿费力地挣脱开他的手,飞到程昭雪怀里,虚弱地轻声叫唤。   “你别欺负他。”程昭雪抱起兔团儿往卧房走,“睡了。”   骆渊:“……”   南星扭着尾巴过来,一口将剩下的鸡肉咬进嘴里,囫囵两下吞下去,肚子上显现出鸡骨形状。   骆渊逮住想要游走的小蛟,“一天到晚别老是吃了睡,睡了吃,你是蛇不是猪。”   南星举着尾巴猛地顿住,他默默收回尾巴,盘成一团缩到骆渊怀里,红娘也过来靠在他身上,只有潮青因为一直掉叶子,被众人嫌弃,可怜巴巴地坐在火盆对面抱着自己。   王耀祖早就好奇那兔子了,见程昭雪离开,便问道:“玄都长老抱着的那兔子怎么感觉怪怪的,好浓郁的魔气,但是看上去就是只没什么用的笨兔子。”   原本打算回去休息的白小寒也顿住脚步,“同问。”   “估计跟魔君有关系吧。”骆渊道,“保不齐跟咱们水澜天也有关系。”   王耀祖道:“兄弟,细说。”   “你们都听说过诞生于无垠海的上古神器沧灵吧?”   几个小妖摇摇头。   “这都没听过,你们真惨。沧灵曾是水澜天开山祖师的器灵,可御天下之水,是水系法器之中最厉害的一个。传闻中,御沧灵者,乃无垠海之主。”   红娘歪着脑袋问:“所以这跟那只兔子有什么关系?”   “当初水澜天的开派祖师用沧灵将魔君封印,那兔子身上的魔气,十有八九就是魔君留下的。”   王耀祖道:“莫非这兔子是来寻仇的?”   “未必。”骆渊手指轻扬,面前的火盆顿时燃起蓝色的薄雾,“说起来,初代魔君还跟咱们开派祖师有点渊源,据说二人当初还是结义兄弟。”   王耀祖来了兴趣,“兄弟,细说!”   白小寒道:“初代魔君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好像是一条上古的魔龙,名曰晁溪。万年前,他凭一己之力挑起神魔大战,在那场战乱中陨落的神魔不下百万。”   王耀祖道:“难怪申屠长老说咱们也不算什么名门正派,如此看来,确实不像啊!”   “哦,那倒不是因为这个。”骆渊道,“他觉得名门正派很容易被世俗道德压制,需事事都圆满,稍有不慎还会落人口实,累得很。”   王耀祖:“……”   “那你们水澜天的祖师为什么要封印晁溪?”红娘不明白,“既是兄弟,为什么要这么做?”   骆渊道:“不知道。”   王耀祖道:“莫不是祖师有什么苦衷?比如说本来这个晁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祖师奉旨镇压?”   红娘却问道:“晁溪为什么不逃?初代魔君实力定然媲比上三界的帝君,他要想逃肯定逃得掉,他为什么不逃走?”   “是啊,为什么呢?”骆渊道,“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一直没想明白。”   后来有了程昭雪,他突然就明白了,就好像程昭雪一剑穿了他的心,他也对他恨不起来。   “还好他没有冲破封印,不然第一个遭殃的,一定是咱们水澜天。”王耀祖道,“难怪玄都长老时时将那只兔子带在身边,原来是为了天下大义,我果然更爱他了。”   骆渊:“……”   白小寒道:“我曾经在文史殿看过关于祖师的生平,那些书卷上从未写过有关魔君之事,洛师弟如何知道的?”   她惊觉自己语气不甚和善,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顿了顿,有些气弱,“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娘道,“这位小道君看起来不过年二十,于凡人来说不过刚及冠,见识短浅也是正常的。”   白小寒道:“你这条鱼有点没素质了啊!”   红娘冷艳扭头。   “文史殿中没有记载,但是后海禁地却有。”骆渊看着这两张单纯的脸,顿时从心底生出几分同情,“你们不会从来没去过后海禁地吧?”   两个小辈诚实地摇头。   “这么听话啊,说不让去就真不去,你们难道就不好奇?”   王耀祖吓了一跳,“不是,哥们你才进门多久啊,竟然连后海禁地都去过了,你是真虎啊你。”   他压低声音,“玄都长老就没责罚你?”   “……他倒是没有说什么。”骆渊相当坦荡,“不过执教长老当时在惩戒堂,整整抽了我三十鞭,还把我名字挂悬失德弟子榜首足一年。”   “可你进咱水澜天都没有一年……”王耀祖觉出不对劲来了,“你……?”   白小寒也愣住了,“咱水澜天从古至今只有一个人在失德弟子榜挂了一年,不过那个人已经……”   “死了?”骆渊笑道,“据我所知,没有。”   火焰映照在他脸上,五官此刻却有些模糊了。   一个想法盘踞于心头,白小寒倒吸一口凉气。   王耀祖先回过神来,朝他竖起大拇指,“难怪少尊主让我们来多跟你学学如何与各宫长老们相处,哥们儿,你当真了不起!连执教长老都不惧!”   骆渊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门内名声实在是太糟糕了,“……倒也不必为了这种事夸奖我。”   ---------------------------------------- 第80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11   王耀祖凑过来,“那后海禁地都有些什么?”   骆渊想了想,“大概是一些雷爆,深渊海怪之类的吧,记不清了。”   王耀祖道:“嘿嘿,其实不瞒你说,我刚入门那会儿,听执教长老训诫时也想过有生之年定要偷偷溜进后海禁地一次,这修仙的人生才算圆满。”   “不过后来我听说东吾宫有个小弟子不小心误入后海禁地,遇上了劫数,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实在是惨得很,我便再也不敢想这事儿了。”   骆渊道:“后来禁地有一块碑,碑文上刻着神魔大战伊始,不过是残本,字迹也模糊,我猜应该还有别的碑文。”   王耀祖道:“难不成是神魔大战还有什么隐情?”   “那就更不清楚了。”   白小寒盯着骆渊,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如果眼前的人正是虚无之地的那位,此番重生,必定又要掀起修仙界的腥风血雨。   察觉到白小寒的目光,骆渊挺不自在,“不早了,散吧。”   “你……”白小寒问,“你是怎么从虚无之地出来的?”   骆渊将小黑蛇从手腕上扯下来,“你很好奇?”   白小寒如实道:“有一点。”   骆渊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有一天,就出来了。”   他没敢透露自己是自爆金丹才涅槃重生,下意识想将此事遮掩下来。   思来想去,是想瞒着程昭雪。   又过了几日,王都重建接近尾声。   关于新委托,骆渊大概能猜到郦遥的意思。   如今他身份明朗,云木仙境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在外能躲一时是一时。   临行前一夜,骆渊才想起看一看这份新的委托。   水澜天的掌门尊主有个至交好友,名曰清霜月,此人虽是男子,却善舞。更有人曾说过,清霜月若为女子,定比如今的第一美人寒衣仙子更胜一筹。   说这话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水澜天的掌门尊主郦无霁。   他曾在某些公开场合叹过清霜月一舞倾城,此等绝色世间再难寻第二。   骆渊由衷叹道:“看不出来掌门尊主竟然有此等风流韵事,小师兄,你说楚湘夫人知道掌门尊主有这么一个……嗯,知己吗?”   程昭雪叹了一口气,“景宣,为何你总是关注这些莫名之事。”   “我这不是好奇嘛。”骆渊道,“否则按照楚湘夫人那般小气的女人,怎能容忍掌门尊主在外风流。”   “楚湘夫人与清霜月是结拜兄妹。”程昭雪轻轻扯了一下男人的头发,“不管你现在脑子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我收起来,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竟还是兄妹相争的戏码吗?   骆渊咳了咳,有些欲盖弥彰,“我什么都没想。”   “都写脸上了。”程昭雪无奈,“当初还是清霜月从中牵线,才有了后来掌门尊主和楚湘夫人的伉俪情深。”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离奇入魔了。   程昭雪展开委托卷轴,“据说是占了都渭崖的青阳门,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唯一幸存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给天道司发求救信笺就死了。若不是其中有个长老和水澜天有些交情,临死前燃尽灵力,这委托也递不到水澜天。”   “递给水澜天作甚,万一咱们海外宗门嫌麻烦不去呢。有燃灵力的功夫,都够向天道司求助好几次了。”   “笨。”程昭雪卷起卷轴敲了敲男人的脑袋,“当然是因为清霜月是咱们尊主夫人的结义兄长,于情于理,水澜天都不能坐视不理。”   骆渊笑了,“原来掌门尊主在这里摆我一道呢,我现在被水澜天除名,不算水澜天弟子,打死清霜月也怪不到水澜天头上。既不用让楚湘夫人背负兄妹相残的名声,又能除去祸害,真是好算计!”   他捞起袖子,“我要给掌门传音,这事儿寻常人干不了,得加钱。”   “行了行了,还来劲了。”程昭雪见他把玩着灵力凝结的赤金莲花,道,“你以前不是说法形是莲花娘得很吗?用时还要散形,怎么又变回来了?”   他抬起手,仔细地观察着自己指骨上的火纹,仔细一看也似莲了。   “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就没改了。”骆渊道,“莲就莲,真男人就该用莲阵。”   程昭雪轻笑,“不嫌娘了?”   骆渊闻言,一脸苦相,“怎么不嫌,但是你喜欢,那娘就娘吧。”   程昭雪摸了摸他的脑袋,似在安抚,“真乖。但是为何是佛莲?就因为你修仙启蒙是寂空?”   “是啊。”骆渊道,“我以前佛法还学得挺好呢,你要听莲华经吗?我还能背出来。”   “给邪祟背莲华经,神威将军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邪祟听莲华经那可是要骨痛的。   “你才不是邪祟。”骆渊说得认真。   程昭雪笑意渐浓。   “对了,小师兄,之前方煦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姨奶奶这次也来王都了,让我有时间务必记得去拜访。但是吧……”   程昭雪看他一看,顿时明了,“不记得这位姨奶奶了?”   骆渊点点头,“我跟这位姨奶奶没什么仇怨吧?”   “应该没有……吧。”程昭雪也有些迟疑,“以前没听你说过。”   “那就是没有了。”骆渊顿时来了自信,“这些事我肯定不会瞒着你,明天我去拜访完这个姨奶奶,咱们就去都渭崖吧。”   “可。”   第二日一大早,骆渊推开房门,就见院子里,几个小妖排排坐。   他环视一圈,“那俩小孩呢?”   王耀祖和白小寒年岁比他这种老怪物小多了,自然是小孩。   “他们去吃席面去了。”红娘脆生生道:“王都修复得差不多了,皇帝在宫里开了宴席,请了观仙斋所有的人,好多修士都去了。”   “这么早就开始吃席面了?”骆渊心道,等下还得去探望那位淮山门的姨奶奶,也不知她去吃席面了没有。   皇帝设的席面,一般人还真吃不着。   “是流水席。”红娘道,“据说还把丝乐坊的人也叫过去助兴了。”   骆渊道:“还挺会享受。”   “可不是。”红娘不屑,“一听说有美人献舞,王耀祖那小子跑得飞快。要不是人多不好意思,他估计都要召出命剑飞过去了。”   骆渊:“……”   ---------------------------------------- 第81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12   淮山门在王都有自己的别院,四横四方,金碧辉煌,端的是阔绰手笔。   方煦一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长舒一口气,“你可算是来了,这两日我快被姨奶奶给烦死了。她老人家想念你,自己又拉不下长辈颜面去见你,天天拧着我出气。”   骆渊和他边往里走,边问:“你那位姨奶奶今天心情如何?可有什么禁忌?我忘得差不多了,等下我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拉我一把。”   “哟,你还有怕的时候?”方旭斜眼看他。   骆渊一本正经道:“因为我尊老爱幼。”   “也不知大师兄怎会眼瘸到瞧上了你……”方煦嘀嘀咕咕,叫骆渊听见了。   他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方煦停住脚步,指骨捏得劈啪作响,“咱俩今天一定要有一个得躺地上。”   二人从门口打到中庭,爆裂的灵力噼啪作响,几个侍奉的家仆看着这二人面面相觑,“少主怎么和这人打上了……”   其中一个家仆老神在在,“应该是少主的挚友,咱们别管了。”   怕扰了这位姨奶奶,二人至中庭便停手了。   骆渊稍稍有些许纠结,“我如今这幅样子,姨奶奶还认得出来吗?”   方煦道:“放心,她说了,你化成灰她都认识。”   内室突然传出来一声清亮女音。   “是我的渊渊小宝贝来了吗?”   方煦表情一僵,用口型告诉骆渊,姨奶奶。   骆渊被他紧张的神色感染,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方煦的这位姨奶奶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年轻时候和敌对宗门的大师兄相恋,不顾众人反对嫁去了敌对宗门。   后来得知这位大师兄跟她在一起只不过是为了想要她的心头血救小师妹,于是干脆先下手为强,一掌震碎了大师兄的金丹,把这位大师兄揍得半死,临走时还打烂了敌对宗门的护山大阵,很是潇洒。   后来不知怎么,这位姨奶奶竟然传出了杀夫正道的名声,她本人倒是不在意,回到淮山门继续做她的恣意行事的逍遥女道君。   紫裙女子飞奔出来,一把抱住骆渊往下一扯,重重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骆渊:“……”   方煦:“……”   一众家仆:“……”   骆渊默默扯了方煦的袖子擦掉脑门上的红印子。   方煦一身白衣,独独袖口那里一点红,他气得要命,想踹人。   姨奶奶相貌倒是不老,神情却慈爱得很,摸了摸骆渊的脑袋,“哎哟我小宝贝长这么高了。”   骆渊挣扎了半天,奈何这位姨奶奶天生神力,一双藕臂堪比精铁,“渊渊,怎么见了奶奶,这般不高兴,难不成真是在刀刑里被刮傻了?”她噘嘴嘟囔,“我就知道天道司那几个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刀刑哪是人能呆的地方。”   方煦咳了咳,小声道:“奶奶,稳重,稳重。”   姨奶奶似没听见,捧着骆渊的脸,一度哽咽,“我的小宝贝受苦了。”   骆渊趁机挣脱开她,“倒也没怎么受苦。”   姨奶奶在腰上摸了一圈,“咦,我的乾坤袋呢?”   这时有家仆递上来一个紫色荷包,“奶奶,您的乾坤袋在这里。”   姨奶奶松开荷包的绳带,抓了一把就往骆渊手里塞,“这些都是奶奶的宝贝,全给你。”   “凤凰骨……”方煦盯了一眼,语气酸得很,“奶奶你这也太偏心了,我生辰时你只送了一株百年鹭草。骆渊一来,你凤凰骨都拿出来了。”   姨奶奶凑过去摸了摸方煦的脑袋,“静夜乖,奶奶不偏心的。”   骆渊顿时觉得手上的凤凰骨千斤重,“奶奶,这也太贵重了些。”   “不贵重不贵重。”姨奶奶眯起眼睛笑,“你和昭昭都用得上。”   昭?程昭雪?   方煦偏过头,小声提醒,“说的是大师兄。”   骆渊顿时收起凤凰骨,朝姨奶奶拱手,“多谢奶奶赐药。”   姨奶奶摆摆手,“可莫要跟奶奶客气。”她一手挽着骆渊,一手挽着方煦,“跟奶奶说说,昭昭可有答应你的求娶?”   “应、应该是答应了。”   姨奶奶这才心满意足,“我就说嘛,我的渊渊宝贝那么好,昭昭怎么可能不答应。”   骆渊含笑点头,“嗯。”   进了内室,别有洞天。   素白的玲珑席上,姨奶奶招家仆上前,嘱咐去拿些糕点甜水,又让人给两个小辈铺软垫,焚细香。   姨奶奶十分热情,一早就命人备好了淮山八珍。   淮山八珍是淮山宗地界有名的八道菜,天上飞,水中游,地里跑,天下珍馐全在这八道菜里。   “你且就当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拘礼。”席间姨奶奶自己一口没动,净给两个小辈夹菜。   这一顿骆渊吃得有些受宠若惊,觉得以前自己同这位姨奶奶关系定然很好,否则实在不值得老人家如此大费周章。   宴席过后,有家仆捧来一珍盒,骆渊不解其意,还是姨奶奶解释道:“我让人多备了些,你给昭昭也带些回去。”她嘟囔,“还以为你会带他一起来,他的白玉箸我都备好了……”   她后半句话说得含糊,骆渊没听清,也不妨碍道谢,“奶奶费心了。”   “哎呀。”姨奶奶红着脸躲到方煦身后,“怎么突然夸我。”   方煦笑着把姨奶奶拉出来,“之前不是还吵着要见他,这会儿怎么还躲起来了。”   姨奶奶拧了一下方煦的手臂,“哎呀你这笨孩子。”她又看向骆渊,“天道真是偏心,玉霄那狗贼也就剑舞得好看些,全天下的好徒弟,全叫他一个人遇上了。”她眼中羡慕非常,“昭昭也好,途兮也好,你也好,都好。”   “姨奶奶知道我二师兄?”   “知道呀。”   “那奶奶可知我这二师兄是怎么死的吗?”骆渊问。   姨奶奶努力地回忆,“唔……途兮他死得很惨的……”她突然抱着脑袋敲自己,“呜呜,静夜,我头疼,想不起来了,呜呜,怎么会想不起来了。”   方煦一慌,赶紧差人去请医师。   骆渊也慌,“奶奶,想不起就别想了。”   “呜呜……”姨奶奶小声地开始哭,细着嗓子倒在方煦怀里,“头好疼呀。”   ---------------------------------------- 第82章 忆往事再起波澜13   方煦温声哄着,等到姨奶奶睡着之后,他才将姨奶奶抱回床上。   两人轻声退出内室,方煦道:“一百多年前,姨奶奶去临川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嗯,脑子不太清醒了。”   “临川?”骆渊道,“临川水都?”   “对。不过姨奶奶大部分时候还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时候很少,恰好被你遇到了。”方煦有点幸灾乐祸,“等回头见了大师兄,我必定要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的告诉他。”   骆渊道:“那你考虑清楚,最后挨打的是你还是我。”   方煦沉默半刻,决定把嘴闭上。   “我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给你家老祖宗过寿那次,你娘追着咱们打,还是姨奶奶偷偷带咱们去她的秋晚峰,给咱们烤栗子来着,是吧?”   方煦看他,“你这记忆恢复得实在诡异,不过倒也有迹可循,说不准明年过年之前能全都记起来,这样你便能知道,你还欠我十二万三千八百颗灵石尚未结清。”   骆渊朝他微微一笑,那意思相当明显。   没钱还。   方煦翻了个白眼,“姨奶奶大概只是想给你凤凰骨,待她醒了,我们也要回淮山门了。”他问,“你们呢,接下来准备作何打算?回水澜天?”   骆渊摇摇头,“我与小师兄得北上,去都渭崖。”   “去那劳什子远的地方作甚?”   “见一个人。”   方煦猜测:“老相好?”   “说起来跟我没啥关系,跟你关系还挺大的。”骆渊道,“你姨母楚湘夫人有个义兄你知否?”   方煦摇摇头,“我出生的时候,姨母就嫁去你们水澜天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那你回去问问你娘,这次我跟小师兄去都渭崖,就是去寻他。”   “行。”方煦想说什么,略有迟疑,纠结半刻还是说道,“你如今这修为低得令人落泪,凡事三思,毕竟外人不似都像我这般让着你。虽说吃软饭实在有失尊严,不过你现在嘛……嗯,遇事还是快些躲大师兄身后,莫强出头,你若出事,只怕是姨奶奶知道后要哭瞎。”   骆渊道:“你放心。”他相当淡然,“吃软饭我一向很得心应手。”   方煦:“……”   “滚。”   “告辞。”骆渊笑嘻嘻展开红莲,“我那事儿你记得问你娘,我等你传音啊。”   骆渊刚踏进小院,就看到南星顶着人头蛇身猛地窜到他面前,他眼皮直闪。   “倒也不必如此热烈的欢迎我回来。”   “你快看我。”南星扭了扭尾巴,得意洋洋,“我已经能随意化出脑袋来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天我肯定能完整化出人形。”   骆渊实在是没眼看,一个转步与他错身,院子里其他小妖也好不到哪里去,青皮乌龟基本无变化,潮青最先变化的居然是双手,此刻他正兴高采烈地使用着刚幻化出来的双手探索着周围。   骆渊:“……”   大概是已经预料到这一下午小师兄头晕脑胀的情形了。   程昭雪已经仰躺在竹椅上不愿多说,脸上盖着一本书,骆渊走进一看,才发现他脸上盖的那本书是清心咒的结印与口诀。   红娘也在旁边叹气,“他们太蠢了。”   程昭雪取下面上覆的书册,目光幽幽。   骆渊俯身,拢了他额前长长的一缕发别在耳后,却猛地被他拉下来。骆渊不敢压实了,虚虚压在他身上,一手握着竹椅的扶手以作支撑。   “怎么了?”   程昭雪仰着头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这是什么?”   “凤凰骨。”骆渊道,“姨奶奶给的。”   将凤凰骨重新塞回他的乾坤袋,“长辈所赐,且放置妥当。”   “自然。”   新委托远在都谓崖,便不适合拖家带口前去了。   程昭雪留下基本秘法书籍,让这几个小妖自己修行。   几个小妖留在了骆渊的将军庙中修行,只带了魔君的兔子一道出发。   王耀祖和白小寒本来死皮赖脸想要跟他们一同去处理委托,只是程昭雪不喜人多,就将他二人打发了回去。   临走时,王耀祖留下一张符篆,说等他回水澜天后,给骆渊稍个通灵镜来。   骆渊自是应下。   ……   几只小妖之中,属南星哭得最惨,骆渊他们离开时,他盘在红娘身上抽噎,长长的一条不住地颤抖,看起来凄惨至极。   红娘叹气,把他扔下愿池,“你俩别哭了,快些把这个愿池清理出来,咱们分一下地界,庙前这个愿池归我,你俩谁住主庙谁住偏宫自己去商量。玄都仙君设的这个结界可暂保平安,没事别出去。”   潮青赶紧道:“我随便找个地方蹲起来就好了。”说罢他自己搬了一个颇大的旧花盆摆到光照充足处,整个身体都蹲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长满叶子的脑袋。   南星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如果修炼成人形之后,还能下山去跟阿姐一起生活吗?”   “你只要学会了玄都仙君留下的秘法,隐藏了自身妖气,就不会有修士找你麻烦了。”红娘道:“别磨蹭,赶紧干活,我可不想今天晚上睡水缸。”   待南星缓过气来,他大吼:“红娘你不是人!我只有一条尾巴,你还要我干活!”   红娘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不是人。”   南星扭着尾巴卷起杂草扔出去,“潮青你不要蹲在花盆里了,快些来帮忙,我们之中就你长手了。”   潮青:“……我在晒太阳。”   “明天再晒也一样。”南星把脑袋伸出来,尾巴还在池底,身体拉成一根长棍,“你看红娘,她快干死了。”   潮青依依不舍地从花盆里出来,刚走两步,迟疑一阵,还是跑回去抱起自己的花盆。   南星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花盆又不会跑。”   潮青咧开嘴笑,“主人送的。”   南星:“……”   “你们别偷懒啊,等我把披风补好了就来帮忙。”庙门大开,扎着童髻的红绣裙少女坐在供台上,一针一线缝补着残破的披风,背后是手执无缨枪的将神像。   桃林深处,整个将军庙都被结界笼罩起来,便再无人打扰。   ---------------------------------------- 第83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1   行至都渭崖地界,天气骤冷,四月未过,天上竟然飘起了雪。   漫天白雪,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委托的宗门名为青阳门,立于都渭崖最高的奇山之巅,山脚下有座小城,曰兰锦,城中多兰草,极香极雅。   刚下玄机,程昭雪就被软大氅从头裹到脚。   草木大多畏冷,桃妖也不例外。   “我就说让你在玄机里待着,非得跟我一起出来,脸都冻红了。”骆渊把人圈进怀里,撑起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一幅不甚精妙的山水图。   “这雪下得甚是诡异,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程昭雪认得这山水图,是他以前绘丹青时的练习之作,画技也并不成熟,勉强只能入眼,没想到竟让骆渊保存至今,还制成了伞面。他心头一阵妥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哪里都好,脸上也染了几分笑意。   正温情,骆渊又道:“这么冷,别再把叶子给冻掉了,还没到冬天呢,就成秃树杈子了。”   程昭雪表情一顿,叹口气。   与这人实在难有什么温情的时刻。   兰锦城的长街空空荡荡,两旁商铺大门紧闭,漫天的白雪静静地落着,在地上堆积起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了膝盖。   “怎么跟座死城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骆渊扔出几个小纸人,让他们去打探消息。   从进城开始,别说是活人,就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整座城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是很古怪。”程昭雪蹙起眉,广袖之下,几朵桃花环绕着手腕。   雪越下越大,风里也带着细小的冰寒碎屑,骆渊弹开了不远处一扇门,“先去避避风雪。”   旧舍残陋,好在足以抵挡风雪。   骆渊生起一团火,拉着小师兄坐下,突然间笑了一下。   程昭雪茫茫然抬眼看他,“怎么了?”   “以前听蓬荜生辉四个字尚不明其义,不过现下倒是懂了。”骆渊把程昭雪搂进怀里,“原来美人当真可以让陋室蓬荜生辉,你一来,这里就不显落魄了。”   “也不知上哪儿学的这些花言巧语来哄骗我。”程昭雪靠在他身上,“景宣,火燃烈一些,有些冷。”   一张符篆被骆渊扔入火中,火舌膨胀,映得两人的皮肤都呈了暖色。   火势愈烈,亮堂堂的火光照得整间屋子暖意绵绵,与外面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骆渊重新看了一遍委托,卷轴上只有寥寥几字,是青阳门某个长老临死之际发出来的绝命书。   ——清霜月害吾!!!   只言片语,血迹斑斑,实在难以提炼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景宣。”程昭雪闭着眼,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花掉了……”   “这才四月呢,不会掉的。”   “秃了。”   “没秃。”   “叶子也掉了。”   “掉了你也是最好看的。”   程昭雪还没出声反驳,就先凌厉了眼神,手腕抖落的桃花化作利器,击中了阴暗角落的一个木箱,速度快得看不清残影。   “什么人,滚出来。”冰质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如外头的雪,丝毫温情也无。   木箱七分八裂,从中滚出一个书生出来,这书生此刻狼狈至极,一席青衣脏污不堪,面上也多尘土,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清透。   “道君手下留情!在下临川白望舒,并非恶人。”白望舒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二人作下一揖。   骆渊问道:“你躲在箱中作甚?”   白望舒答道:“这风雪太大,在下施法本想找个遮挡之地避一避风雪,没曾想竟将自己传送至入木箱之中,法术不精,实在惭愧。”   难怪之前并没有察觉到有生气,原来是个用半吊子传送法术的修士。   程昭雪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没什么威胁,收回目光,慵懒地靠在一旁的残垣上。   白望舒叹道:“两位感情真好。”他自顾坐在篝火旁,伸着手烤火,“呼,暖和多了。”   骆渊也觉得这书生不足为惧,摩挲着指骨上的桃花印。   过了一阵,白望舒道:“还不知两位道君如何称呼?”   骆渊随口道:“水澜天,王耀祖。”   “那这位是……”   程昭雪没说话,软大氅遮住脸,闭着眼开始浅眠。   骆渊再次随口道:“我哥,王光宗。”   白望舒干巴巴笑了两声,“两位的名字非同凡响,非同凡响啊!”   “谬赞。”   白望舒顿了顿,接着道:“恕在下冒昧,水澜天距都渭涯有万里之遥,王兄不辞辛苦自无垠海而来,是为何缘由?”   “白兄又是为何?”骆渊反问。   白望舒道:“在下只是偶然间游历至此处。”   瞧他一身尘土,眼睫上都染了冰霜,倒是像在风雪之中行路了许久……骆渊觉得他有意思,也不拆穿他,顺着他的话问道:“那白兄可知这满城百姓都去了哪里?”   白望舒摇头,“在下来时此地亦是空城,并不知城中百姓去了何处。”他顿了顿,提醒道,“王兄还未曾说明来意。”   “巧了。”骆渊道:“我与兄长也是游历到此。”   白望舒眸色微闪,随后笑道:“那确实太巧了。”   骆渊看他一眼,“谁说不是呢。”   静默良久,那扇旧门突然被人打开,风雪灌了进来,程昭雪的眉头微蹙。   骆渊沉下脸。   白望舒裹紧衣服走进风雪里,再回来时抱了一捆干草。   旧门重新被合上,白望舒看骆渊脸色不善,“呃,王兄可要枕些松软草木?”   骆渊冷冷道:“不必。”   白望舒识趣的闭上嘴,躺在干草上休憩。   临近傍晚,风雪终于小了一些,只是在这风雪之中似乎夹杂了若有似无的歌声,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程昭雪茫茫然扬起脸,“什么声音?”   骆渊凝神听了听,“听不出来。”   白望舒神色未变,淡定道:“想来,怕是应月。”   “什么东西?”骆渊问。   “两位可曾听过女鬼应月?”   骆渊摇头。   “据说是兰锦城中某个富户的女儿……”白望舒话音未落,歌声从残破门板的缝隙里四面八方地涌进来,似乎那女鬼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 第84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2   女鬼的声音凄厉婉转,入耳的声音清晰得像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门。   骆渊极其自然地躲到程昭雪背后,没皮没脸地说:“小师兄,保护我。”   程昭雪手腕上缠着水镯形态的沧灵,挺直背脊,一副保护姿态,严肃地:“嗯!”   骆渊躲在他背后,脸上没半点惧色,“我害怕!”   白望舒适时道:“王兄,你不笑得如此灿烂的话,这番说辞还有几分可信。”   骆渊半倚在小师兄的肩上,娇弱无比。   门外。   “郎君呀,郎君。”女鬼尖细的嗓音轻声哼着,指甲却在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千里赴姻缘,郎君梦中见……”   “唱得真难听。”骆渊嫌得很,问白望舒,“她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应月?”   白望舒点头,“是她。”   “道君一来,女鬼也跟着来了。”程昭雪微微露出点薄凉的笑意,似不经意,也似意有所指,“来得还真是时候。”   白望舒干巴巴笑了两下,“是啊,可真是太巧了。”   “郎君似月我如星,日夜伴君无别离……”应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门板上的抓挠声却更响了。   骆渊听得难受,想着干脆给她开门算了,省得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滋哇乱叫。   “郎君啊……你在何方……”应月低语,抓挠声顿停。过了一阵,抓挠声和歌声都小了一些,听动静应该是从旁边的铺子传过来的。应月就这么挨家挨户地飘过去,直到抓挠声和哀怨的歌声逐渐远去。   骆渊打开门,门上赫然是深壑的十指抓痕。   应月已经飘远了,徒留满天飞雪。   “她这嗓子,搁戏台上我都不带给她打赏的。”骆渊揉了揉耳朵,“忒难听。”   这人一向关注不到重点,程昭雪习以为常。   他淡淡瞥过白望舒,冷情的眼眸像是看无关紧要的蝼蚁,没半点温度。   此人出现得太过巧合,实在可疑。   骆渊兴致勃勃,丝毫危机意识也无,“小师兄,她竟然是飘着走的,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的鬼。走,跟过去看看。”   “可……”白望舒绝非善类,程昭雪倒是不惧他究竟会使出什么计谋手段,只是他下意识不想让骆渊陷入危险之中。   骆渊道:“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们也是为这事儿来的。”   程昭雪迟疑一瞬,已经让男人半哄半推地往应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白望舒见状,也跟了上去。   应月出了城,直奔山中坟地。   原本还风雪交加的天气,突然之间就晴朗起来,徒留一地清白。   她飘了一路,雪花落在她披散的发间,白衣白雪,只有那头素发如墨。   荒野寂寂,鸦鸟盘旋在无名墓碑上,沉闷又粗犷地啼叫着。   应月飘到一棵枯木老树前,青烟漫起,她也不见了踪迹。   白望舒指了指那棵枯木,“王兄,她进树里了。”   骆渊懒洋洋答道:“看见了。”   “不如我们跟上去瞧瞧吧。”白望舒提议道。   “不去。”骆渊嗤笑,“我有病啊,闲得没事钻坟地。”   白望舒道:“可是王兄方才还很积极。”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白望舒:“……”   分明早就打算追查,偏偏口是心非,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   程昭雪从后面不轻不重推了他一下,“走吧,去瞧瞧。”   骆渊这才肯迈开腿朝前挪了几步,“小师兄,我这可都是给你面子。”   程昭雪已经先行了。   枯木上的障眼法被一朵桃花击碎,露出一个不足碗口大小的洞穴。   洞内寒气森森,一眼看不透底。   “这么小的入口。”骆渊比划了一下,“想下去还得化形。”他仅思索半刻,长眉一挑,顿时有了主意。   在程昭雪疑惑的目光下,骆渊开启符篆密界,手指一勾,从虚空中抓出来一只黑色短耳兔子扔进洞穴。   骆渊解释道:“他不用化形,让他先去探探路。”   程昭雪沉默。   兔团儿刚睁开眼,就“啪叽”摔到了洞底。他张望一圈,顿时明白过来,然后仰头大骂了一句魔界脏话。   骆渊听见他中气还挺足,道:“看来不深。”   兔团儿扇动着短小的翅膀飞上来,叽叽咕咕了半天,一屁股坐到骆渊头上,拽着他的头发,恶狠狠地踩了几脚。   “好了好了,不生气不生气。”骆渊弹了下兔团儿的耳朵,“下面什么情况?”   “叽叽!”   “说人话。”   “白白的,好多。”兔团儿抖了抖耳朵,比划了一个大圆,“还会动。”   白望舒本来在仔细观摩着周围无名墓的碑文,听了这话抬起头,“莫非是虫卵?”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骆渊画了张爆破符炸开洞口,率先跳了下去。   陡然下坠的风力扬起兔团儿两只肥耳朵,他攥紧骆渊的头发,满嘴的魔界脏话都灌进风里。   “你明明可以自己下来,还要摔我!”兔团儿气得抡起自己的尾巴用身体撞他。   “哎呀,小兔团儿,别生气嘛。”   兔团儿不想理他,飞扑进程昭雪怀里。   桃花落下,程昭雪翩然立于洞穴之中。他单手抱着黑兔子,一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同样跳下来的白望舒,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白望舒回以无害的笑容。   洞穴之中另有一番天地,昏暗的底部只有一些腐烂萤草还在散着微弱的光泽,晦涩的光影里矗立着等人高的白色的茧,一些鼓包的地方正微弱的跳动着。   “还挺壮观,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虫子,个头真大。”骆渊凑近其中一个茧,左右端详。   程昭雪心里顿时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小师兄……”   “不准。”   骆渊眼见着失望,“我还什么都没说。”   他遗憾收回想要触碰白茧的手,再抬起眼时,只见小师兄已经抬步朝深处走去了。   他跟上去,有些不死心,“当真不能吗?”   程昭雪站定,冲他微微一笑,一朵桃花轻飘飘从他眼前落下。   骆渊顿时后背发凉,极乖巧地闭嘴了。   白望舒在他们身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很快就收回目光,眸色微闪,脚步甚轻,很快就追上了前面二人。   ---------------------------------------- 第85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3   白色的茧一直延绵到洞穴深处,三人也不知走了多久,萤草的光亮也逐渐薄弱,骆渊燃起一团飘动的火团照亮前路。   骆渊抬起头,在茧丝中似乎看到了有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下半身被茧丝包裹,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再想看清些,然而一阵诡异的风吹过,那男人便不见了。   骆渊刚想说话,兔团儿就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猛地咳嗽了几声。   程昭雪注意到了兔团儿的异常,细白的指尖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点,裹着木灵的蕴养之力顿时浸入它的四肢百骸。   兔团儿只觉得浑身舒服,直往程昭雪的袖里钻,更黏人了些。   半个时辰后,洞中竟然无端起了一场风雪。   很快,整个山洞都被风雪掩埋。   这场风雪来得突兀,且来势汹汹。洞中狭窄,几乎有遮天蔽日之姿。   骆渊和程昭雪在风雪里互相搀扶着前行。   “小师兄,你还好吗?”骆渊在程昭雪身上贴了不少御寒符,可还是挡不住小师兄煞白的脸色。   他的唇平日如三月桃花,而今却泛白发青。   这就是妖,哪怕修为再高,也难逃本相的折磨。   程昭雪虽然精力不佳,看上去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但也仅仅只是本相上受到了影响,并不会影响他的行动。   没过多久,风雪停了。   那一地白雪似乎也逐渐融化。   再往里走,便再也看不见任何的白色了。   一路上,两人并没有说话,而是在用心音交流。   两人一致觉得这风雪或许与那女鬼应月有关系,又或者这次华雲罹难,跟某些与风雪相关的邪祟有着某种联系。   洞内昏暗,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猛地见天光乍现,刺眼的光让几人同时闭上眼,再睁眼时,已至开阔处。   眼前建筑群落极其雅致,又极其荒凉,山门上刻着隽秀瘦金两个字——华雲。   青阳门十二峰奇险,从主峰的大道场上便可观其险峻之姿。   没想到那坟地最后竟然通往华雲宗,骆渊不禁在心中疑惑,这女鬼应月难不成还与华雲宗有关?   骆渊站在大道场正中,犹如天地间一粒红尘,他叹道:“此地倒是修炼的好地方。”   山水皆妙,只可惜整个宗门空无一人,也不知是遭了什么不测,骆渊难免生几许悲悯,近来诸多门派接连出事,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突然,一道破风声在耳边炸开。   “小心!”   桃花抵挡了逼近的灵气,在骆渊眼前爆出波动,扬起了一缕发。   骆渊余光瞥见一团黑影,极快地闪入亭楼之间不见了踪迹。   纵然速度敏捷,骆渊也看清了黑影的真容。   “是蜘蛛!”   几人朝那蜘蛛追上去,谁料这蜘蛛动作敏捷,仅瞬息便隐匿了。   三人在莲池边儿上彻底跟丢了那蜘蛛。   程昭雪拦在骆渊面前,与此同时,他的心音也传来:小心行事。   骆渊回道:小师兄放心,我肯定没事。   蜘蛛钻进缝隙阴影中,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它。   白望舒叹了口气,“哎,让它给跑了。”   骆渊点头,“嗯,真可惜啊。”   白望舒道:“王兄觉得此地为何会有蜘蛛?”   骆渊心想,寻常百姓家都难免有虫鸟乱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知道。”骆渊说,“白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白望舒道:“不知白某可否与两位同行?”   “不可。”骆渊说,“我们兄弟二人怕生。”   白望舒假装没听见,自言自语道:“那接下来也有劳两位照拂了。”   骆渊按着手上的桃花印,心音道:小师兄,这人那么死缠烂打,你说他什么目的?   程昭雪道:必定是相关人等,切勿打草惊蛇。   骆渊叹了口气,“所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不管那蜘蛛了,找女鬼应月。”程昭雪道。   骆渊点头,“找鬼,我倒是有点心得。”   说罢,他用灵力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诡异的图案。   “这是?”程昭雪也没见过这样的图案,水澜天的卷轴里似乎也没有记载过这样的法术。   他抬起头,看着骆渊,一时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骆渊道:“既然有招妖阵,那肯定也有招鬼阵了。”   他一直都知道骆渊喜欢一些旁门左道,因此并不觉得奇怪。   但是白望舒就没那么淡然了,他惊讶道:“王兄,你竟然还会鬼修法术?”   骆渊反问:“有什么问题?还有,你能不能自己一个人独立行走,别老是跟着我们。”   白望舒叹道:“王兄,你真冷淡。”   骆渊懒得理他。   他将招鬼阵法画好之后,默念了几遍口诀。   半晌后,法阵没有变化。   骆渊道:“完了完了,那女鬼修为比我高,不听我号令呢。”   他虽然语气听起来颇为急切,不过脸上表情却十分淡定,如此一来,他那话听着就像是在玩闹了。   程昭雪道:“那有没有法子能找到她?”   “这个嘛……”骆渊道,“还得仰仗……”   他厚着脸皮,自然地唤道:“还得仰仗哥哥你助我一臂之力了。”   程昭雪被这一声哥哥叫得有些面红耳赤,只是他现在脸色还是很苍白,就算脸红也不明显。   “好,要我怎么帮你?”程昭雪问。   骆渊朝他伸出手,“拉着我的手。”   程昭雪与他十指紧扣,这一幕相当暧昧,奈何两个当事人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程昭雪问:“莫非是想借助我的灵力?”   “正是。”骆渊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厚着脸皮说,“我现在太弱了,有些口诀使不出来。”   程昭雪点点头,“好,我帮你。”   白望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兄弟’二人旁若无人的施法,也不觉得自己多余,眼底还闪过一抹亮光。   借助了小师兄的灵力,骆渊很快就将神识扩散至整个华雲。   他突然睁开眼。   “找到了。”   与此同时,无数藏书的书室之中,应月似有感应一般瑟缩了一下。   她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桃花瓣袭来,将她困在原地。   她的指甲在瞬间变得尖锐而长,只可惜再怎么努力也都破不了这看似无害的桃花瓣。   被小师兄压制的应月无处脱身,骆渊也借此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他一惊,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这张脸。   ---------------------------------------- 第86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4   察觉到骆渊僵在原地,程昭雪握住了他的手,“怎么了?”   “她不应该是在这里才对啊……”   白望舒轻笑,“难不成王兄你认得这女鬼应月?”   骆渊何止是认得……   这哪是什么商户之女,这分明就是淮山门的姨奶奶!   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逍遥女君,方红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鬼应月被困在花阵之中,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却怎么都逃不出去。   程昭雪轻睨了一眼白望舒,“认不认得与你何干?白兄未免管得也太宽了。”   白望舒无辜道:“也不知为何,两位王兄似乎对我的敌意很大啊。”   程昭雪轻笑,“你知道就好。”   大概是白望舒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不客气,一时之间也没什么话说了。   这里是华雲宗的藏书楼,不过因为长久无人,到处都是灰尘。   骆渊觉得,这事儿搞不好还得让方静夜来一趟。   这世间哪有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女鬼万一跟姨奶奶有关系,那就是跟淮山门有关系。   他这个淮山少主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天色渐晚。   程昭雪说:“先别想了,歇息一夜,明天再说吧。”   骆渊点点头,在藏书楼里找到了不少机关零件,临时组装出一间小舍来。   程昭雪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骆渊惊讶,“这就是玄机啊,只是没装灵石而已。”   外观且略有不同罢了,但是本质上都是一个东西。   玄机图纸全天下多的是,一点不稀奇。   但是程昭雪不这样想。   他微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   这一顿夸奖,顿时让骆渊又开始飘飘然了。   谁不喜欢心上人吹的彩虹屁。   白望舒自觉地找地方睡觉,倒是没有执意与他们二人待在一处。   玄机单看外表,不过是一顶小轿的大小。   内部却大有乾坤,隅居绰绰有余。   夜里,两人并排而卧。   虽是肩并着肩,彼此还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可两人还是以心音交流。   程昭雪:我怀疑这白望舒与华雲宗有关。   骆渊:小师兄,心有灵犀了不是,我也觉得他不像是什么好人。   程昭雪:他修为至少在无我境五重以上,明日且小心,谨防他对咱们下黑手。   骆渊:好。   过了一阵,骆渊还是没睡着。   他轻轻问:小师兄,你睡了吗?   程昭雪:还没有。   骆渊:小师兄,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程昭雪:总归不是在老实睡觉。   骆渊:咱们想到一处去了。   之前还一直缠着他们,入夜之后却没有厚着脸皮挤进玄机,想必是有什么事需要单独行动。   程昭雪已经在白望舒的身边悄无声息地放了一朵桃花,以作眼线。   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骆渊收到了一个来自水澜天的包裹。   是郦遥送来的。   除了一些灵药、灵石之外,还有最关键的东西。   通灵镜。   骆渊拿到通灵镜的瞬间,就听到一个小童的声音:   欢迎使用三生渠出品通灵镜,亲爱的水澜天弟子,是否需要指引呢。   骆渊翻了个白眼。   这倒霉玩意儿究竟是掌门尊主研发的,还是郦遥研发的?   感觉蠢兮兮的。   他默默点了一下镜面上的“是”。   通灵镜:请选择师门行宫。   壹:三生渠。   贰:文史殿。   叁:旌阳庭。   ……   拾陆:小清寂洲。   很好,确定了。   这是郦遥研发的。   夹带私货不要太明显了。   凭什么小清寂洲排在最末尾。   老师,我们家程昭雪差在哪儿了?   骆渊还在心里愤恨呢,突然收到一条来自三生渠的消息。   郦遥:“我已将你我的通灵镜相连,有事可留言。”   骆渊心想,这不巧了么。   于是他一顿操作:   帮我查一下华雲宗和清霜月关系。   另外再查一个人,名叫白望舒。……你这玩意儿能不能发留影?   郦遥很快回复:“可以,你按一下通灵镜背后的红色宝石三次,再按蓝色宝石两次,就可以短暂的留影了。”   骆渊一边操作一边嘀咕,“搞这么复杂!”   恰好此时白望舒出现,手里拿着几串野果子,正乐呵呵地问:“两位,要不要来点?”   骆渊趁机将他的容貌留影,发给郦遥。   只是在郦遥仔细观察了留影后,却看见了旁边桃花阵里的女鬼应月。   他大惊。   立马给骆渊发来消息,“这女鬼怎么回事?为何容貌……”   通灵镜闪了一下,骆渊心想,郦遥速度还挺快,就这么一会儿就查到了。   他点开一下,没想到竟然是问这女鬼。   他回道:“这女鬼是我们来都谓崖后遇到的,差点把她给忘了,顺便查一下姨奶奶跟华雲宗有什么关系。”   郦遥快速回复:“不用查,我知道。”   骆渊盘腿坐在白望舒对面,一旁的小师兄在给他烤包子。   程昭雪辟谷多年,平时口腹欲很低,除了修身养性时喝喝茶,平时很少吃什么东西。   但是骆渊刚入境,况且这入境也很有水分,因此饿不得。   骆渊捧着通灵镜,看郦遥发来的消息。   “姨奶奶当初的情缘,就是华雲宗的大师兄!”   骆渊看到这个消息之后,大为震惊。   “搞不好这个女鬼还真跟姨奶奶有关系?她一直唱着什么情郎情郎的……”   郦遥那边过了好一阵才回复,“我怀疑这女鬼并非是‘鬼’,而是姨奶奶的残魂。你或许不知,当初姨奶奶……总之,她现在魂魄不全。你且告诉程昭雪,先莫伤这女鬼,最好找个媒介收容,把她带回来。”   骆渊:“你少在这里说什么总之不总之的,要么就细说,要么就干脆不说。姨奶奶的魂魄为什么不全?”   郦遥:“……”   郦遥:“此事复杂,我不知从何开始讲起。”   骆渊:“有什么好复杂的,那就从姨奶奶和她那个情郎开始讲呗。”   郦遥说:“这事儿的具体情况除了姨奶奶自己,没人知道。不过我听说,姨奶奶的情郎,也就是华雲宗的大师兄,当初跟姨奶奶在一起,是为了得到姨奶奶的心。”   骆渊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 第87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5   郦遥很快就发过来下一句话,“我说的这个心,是皮肉肋骨之中的心,会跳的那种。”   骆渊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于错愕,连程昭雪都注意到了。   “这是怎么了?”程昭雪问。   骆渊拉着小师兄的手,将他带到身边,和他一起看通灵镜。   “少尊主,细说。”   郦遥:“据说这位华雲宗的大弟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也不知这心上人究竟是怎么了,反正需要姨奶奶的心做药引。”   程昭雪看到这里,轻嗤一声。   两人继续往下看。   “于是他就刻意接近姨奶奶,想要骗姨奶奶亲手挖心奉上。没想到后来这华雲宗大弟子竟然真的爱上了姨奶奶,又舍不得挖她的心了。”   “然而这大弟子的心上人却等不及了,她为了得到姨奶奶的心,把人引去临川水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姨奶奶魂魄不全,被淮山门接回去了。”   程昭雪蹙眉沉思片刻,然后给郦遥发去消息。   “那位华雲宗的大弟子呢?”   郦遥很快回复:“那就不清楚了。”   关掉通灵镜,骆渊问:“小师兄,咱们先从什么地方开始查?”   “这么大一个宗门被屠,总能留下些许线索,先看看吧。”   骆渊点点头,指着桃花阵里的女鬼,“那她怎么办?”   程昭雪道:“她跑不出去。”   两人离开藏书楼,走了一阵,骆渊问:“小师兄,他跟来没?”   程昭雪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骆渊说,“我有个猜测。”   “你说。”   “姨奶奶的残魂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个华雲宗大弟子也在这里,小师兄,你说咱们看到的那个黑影会不会就是那个大弟子?”   “有可能。”程昭雪道,“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大弟子的心上人。”   “但是我想不明白,姨奶奶跟华雲宗被灭门有什么关系……”骆渊突然停下脚步,“小师兄,你闻到了吗?”   程昭雪脸色难看地点点头。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华雲宗的宗门大殿附近。   还没等他们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尸气。   待进到大殿,两人登时愣在原地。   入眼便是万余人的尸海,遍地残肢,尸臭熏天。   无数茧丝缠绕在大殿之中,上头爬了不少蜘蛛,有些还在进食,不断啃食着周围的残肢断臂。   程昭雪厌恶满地血污,骆渊道:“我进去看看,小师兄,要不然你就在外面等我。”   程昭雪摇摇头,只说:“一起。”   沿途的华雲宗弟子死状各不相同,有的断了手,有的没了头,还有的更惨,残肢破得东一节西一块,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肉是谁的。   程昭雪别开脸,尽量不去看骆渊翻动尸体时熟练的动作。   “这颗头上还插着珠花,应该是个女子。”   “啧,眼珠子怎么还掉出来了。”   “嚯,小师兄你看,竟然还有人天生就只有四指。”   “你不要描述。”程昭雪捂住眼睛,“也不要叫我看。”   骆渊随手丢开不知道是谁的残肢,“清霜月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小师兄你看,这些华雲宗弟子全是活生生被人徒手撕碎的。”   程昭雪:“……”   骆渊后知后觉,“啊”了声:“小师兄,对不住。”   半空中还聚集着一堆一堆的食尸虫,这种虫子极其微小,通常都是成群结队的出现,盘旋在尸堆之上,嗡叫不停。   没过多久,骆渊折了根树枝挑起一副血糊糊的肠肺:“小师兄……”   “呕。”   他眨眨眼,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程昭雪身形虚晃了几步。   “小心!”骆渊刚上前想扶住他,没想到小师兄后退几步。   程昭雪皱眉道:“你不要过来。”   骆渊小声说,翻来覆去瞧着自己的手掌,“这也没沾血啊。”   程昭雪又后退几步,确定和骆渊之间的距离够远,看骆渊的神情都复杂得难以表述。   “我错了,我不说了,真的不说了。”骆渊伸出脚将那根挑过肠肺的树枝踢向远处。   “小师兄,如今这情况你也瞧见了,越往里走必定尸骨越多,不如你就在外头等我,我就进去瞧一瞧,很快出来。”   也不怪小师兄如此难受,他是一朵爱干净的小桃花,以前还会自己提着一桶水给自己的原形刷树根上的泥。   都这样了,程昭雪还是因为不放心他,所以一直强忍着,“我要陪着你。”   骆渊心里叹口气,解开绑发的红发带递给他,“要不然先把眼睛遮起来?”   骆渊的发带是在千陌巷寻人特制的:一宽一细,宽的那根发带用金线绣了几朵桃花,细的是条编织的线绳,一头坠了颗红珠子,另一头吊着精巧的小铃铛。   一开始金玲还叮当作响,骆渊嫌吵,塞了些棉进去,金球铃铛变成了哑铃铛。   程昭雪踱着步子挪过来,也不过两三丈的距离,程昭雪却每一步都要经过无数的深思熟虑。   骆渊挑眉,看他用宽的那根发带遮住眼,细的线绳一头绑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一头绑在骆渊的手腕上。   骆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若不是场景不对,还正经是像成亲大典。   他自己踩着血污,将干净的地方留给程昭雪。   越往大殿深处走,沿途的尸骨越多,恶臭也重了许多。   程昭雪虽然难受,倒也极为克制,没有当场吐出来就已经算不错了。   骆渊却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他当初没有自爆金丹,小师兄也不必这样事事都紧张了吧。   就算他是装出来的,假的也好,骆渊想,总有半刻小师兄的身心是为了他在牵动,足够了。   行至大殿最高处,便能看清周遭陈列的残肢堆成尸山,就算是遮掩了双目,尸骨腐臭之气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骆渊觉得奇怪。   大道发展到了今日,就算是妖族或鬼族也都讲究一个修养素质,用蛮力解决问题早就不时兴了。   讲究点的妖族或者鬼族,还很是谦敬守礼,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雅正。   更何况那人是清霜月,在修仙界很有翩翩公子的美名。   他又岂会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屠门。   这太不正常了。   正思索着,有什么重物从天而降。   骆渊反应迅速,揽过程昭雪飞身避闪开,重物落在他们身后,砸出一声巨响。   “砰——”   炸开满地尘灰。   ---------------------------------------- 第88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6   程昭雪察觉到了紧紧搂住自己的那条手臂,又联想到之前他翻看残骸时的动作,整个人有些僵硬。   这对于洁癖的小桃花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咳,小师兄,事态紧急,抱歉。”   程昭雪面色苍白,像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下一样。   骆渊登时慌了神,“小师兄,你怎么样了?哪里难受?要不要紧?”   虽然看不见程昭雪的眼神,骆渊还是从他脸上细微的变化里看出来他此刻定然非常的,生无可恋。   “我错了。”骆渊放低声音,“是我不好,小师兄,对不住。”   “我是不是脏了?”程昭雪那是那把冷淡到极致嗓音,偏偏骆渊听出他语气里的微颤。   “不脏。”骆渊赶紧道,“很干净。”   程昭雪稍稍稳定了心神,轻轻地“嗯”了一下,问: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骆渊只一瞬便敛去了情绪,若无其事道:“好像是个死人。”他定睛一看,只见这具从天而降的尸身相当破碎,好似死前遭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   尸身的心口似乎被什么兵刃捅了个对穿,血淋淋的留了个窟窿。   骆渊评价道:“死得还挺惨。”   程昭雪闻言一顿,背脊更僵硬了,他问:“手脚都在吗?”   “在。”   “脑袋呢?”   “也在。”   “都好好连在一起的吗?”   “都好好连在一起的。”   程昭雪做足心理准备,这才摘下了遮眼的发带,系在手腕上,“景宣,将他翻过来。”   骆渊闻言抬脚一踹,尸体在半空转了一圈,直挺挺的翻了过来,露出了面容。   “这是……华雲宗的宴溪君。”程昭雪匆匆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目光,“他就是华雲宗的大师兄。”   骆渊想起自己方才那颇无情的一脚,赶紧在心中默道:宴溪仙君息怒,晚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仙君大度,海涵,海涵。   他后知后觉,“他就是那个想剜姨奶奶的心,救自己的心上人的那个大师兄?”   “应该是吧,宴溪君与姨奶奶是同一辈,从辈分上来讲,的确是华雲宗大师兄无误。”   骆渊疑惑:“可这与清霜月有什么关系呢?”   从委托上来看,清霜月是屠门的凶手。   可他与华雲宗无冤无仇,为何?   骆渊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水澜天覆灭的梦,那场景却是与如今孤鹤宗满门尸骸如出一辙。   他有些微怔。   梦中那个声嘶力竭唤他回来的人,难道是小师兄?   “这印记……”程昭雪望着宴溪君身上的某一个诡异的图案,喃喃自语,“这是……夺身?”   骆渊茫然,“夺舍?”   程昭雪摇摇头,“并非是夺舍,夺身更像是附体,短暂的侵入并操控其他人的身体。”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骆渊问,“与附体有何区别?”   “从过程来看大差不差,可夺身与附体相比,有一点好处。”   “什么?”   “这是我们妖族的禁忌之术,水澜天并无记载,你没听过也正常。夺身作的恶,杀孽都不在己身,能瞒过天道!”   附体之术,有迹可循。   夺身之书,可瞒过天道,是为——妖族禁术。   这种禁术失传已久,必定是修为高深的大妖所为。而普天之下,大妖寥寥无几……   骆渊还是初闻此事,他颇震惊,只是关注点稍有偏差,“竟然如此厉害,还能瞒过天道,那岂不是威风极了。”   “禁术哪有什么威风不威风的,夺身之术乃是逆天邪术,用多了自然会反噬其主。”程昭雪道,“被妖族夺身之后,都会在彼方身上留下这只妖的印记。”   骆渊望向宴溪君身体上的印记,这印记……   是蜘蛛!   整个华雲宗到处都是蜘蛛,蛛丝几乎覆盖了整个宗门。   此事愈发古怪起来。   清霜月,姨奶奶,宴溪君……   骆渊说:“小师兄,你觉不觉得姨奶奶的故事里,还差一个人没有出场?”   程昭雪顿时了然,“那位大师兄心上人。”   “看来,咱们得去宴溪君的故居看一看,是否有线索了。”骆渊说,“只不过这华雲宗这么大,想要找到宴溪君的故居,恐怕要费点功夫。”   “慢慢找就是了。”程昭雪说,“逛个十天半个月,总能找到。”   “那也太慢了些,我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找到这位宴溪君的故居。”   程昭雪强忍着恶心,仔细地观察着宴溪君的尸体。   “景宣。”   “嗯?”   “或许,咱们想得太复杂了。”程昭雪嫌弃地用两指夹出宴溪君身上的腰牌。   华雲宗剑气峰弟子。   骆渊朝小师兄竖起大拇指,“还是小师兄心细如发。”   “走吧,去剑气峰看看。”   找到了师门所属,再找宴溪君的住处就不难了。   很快,两人来到弟子宿舍。   程昭雪说:“既然宴溪君是大弟子,想必会有所优待。”   骆渊想了想,“我若是大弟子,肯定住最大最好的房间,绝不跟其他人挤一间房。”   “那么……底层的这些舍房就可以排除了。”程昭雪一手抓住了骆渊的肩膀,“往上走。”   桃花瓣瞬间将两人包裹。   进到弟子宿舍最顶层,有七间房,且每间房的门口都贴着弟子的姓名。   这倒是方便了他二人。   踏进宴溪君的房间,两人立刻笃定,这宴溪君就是故事里的大师兄。   缘何?   因为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挂了一幅姨奶奶的画像。   那画像之精妙,连五官都栩栩如生。   骆渊挑眉,“没想到姨奶奶年轻的时候还有这样的艳遇。”   “看来这位宴溪君不是什么好东西。”程昭雪淡淡道,“为了心上人,负心另一人,可他偏偏又爱上了另一人,所以又负了自己本来的心上人。”   骆渊开始翻箱倒柜。   程昭雪问:“你找什么?”   骆渊说:“看看有没有别的画像,说不定是他那个心上人。”   程昭雪觉得有理,但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指挥着骆渊到处翻看。   不出骆渊所料,在一处破旧的书柜之中,果然藏着另一位女子的画像。   ---------------------------------------- 第89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7   骆渊问:“小师兄,你觉得这个女子会是谁?”   程昭雪答道:“多半是宴溪君的那位心上人。”   “我觉得也是。”骆渊疑惑,“可这女子究竟是谁呢?”   这画像也没个著名,画中人的身份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骆渊将这画像留影,用通灵镜发给郦遥。   还别说,这通灵镜确实好用,出门在外,少不了查询资料的时候。   “谁?”程昭雪突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那黑影朝屋子里飞进来一根细长的金针,入木三分,且带着紫乌之气,一看便知这金针上抹了毒药。   程昭雪当即追了出去。   这小楼不高,骆渊刚想从窗往下跳,背后就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白望舒。   而白望舒身旁飘着的女鬼,正是之前被困在桃花阵中的应月。   或者说是姨奶奶方红萼的一缕残魂。   白望舒淡然一笑:“骆小友,聊聊?”   骆渊眨了眨眼睛,双手背在身后,“好啊,聊什么?”   他的身份如今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恐怕整个修仙界都传遍了。   就是不知道云木仙境的人何时动手……   白望舒道:“帮我一个忙。”   “你说。”   白望舒又笑,“骆小友爽快。”   骆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白望舒道:“请你杀了我。”   骆渊点头,然后一愣,随后诧异地望向他。   白望舒还是那副淡然模样,眉目间只有一股子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清风朗月。   “我杀不了你。”骆渊道,“你也知道,我如今不过是刚入无人境的新人,哪里能杀得了你。”   “你当然有这个本事,神威将军。”   骆渊:“……”   这个时候,救不要再提当年中二封号了。   实在让本将军汗颜。   这人实在奇怪,莫名其妙接近他们,又莫名其妙想要赴死。   骆渊诚实地说:“我有点没明白。”   白望舒道:“此事我不知从何与你说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水澜天接到的那份委托,是我发的。”他顿了顿,“伪装成华雲宗即将死去的长老,比较可信。”   “你是故意引水澜天的人过来?”   白望舒勾起唇角,“准确地说,我是故意引你过来。”   “我?”骆渊些许惊讶,“为何?”   “你曾经去过地狱。”白望舒笃定地说。   骆渊有些茫然,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点头,“对,我去过。”不解,“可我去没去过地狱,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费心劳神把我引过来。”   白望舒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继续说:“因为你有忘川水。”   骆渊就更不解了,“所以呢?”   “待我死后,请你将红萼的残魂带回去,让她饮下忘川水,忘却前尘。”   骆渊拉开一只椅子坐下,“我可以答应你。”   白望舒松了一口气,正欲浅笑,又听骆渊说:   “但是同样的,我也可以不答应你。”   白望舒笑容微僵,随后叹了口气,“此事关系到红萼,你与她关系不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是说清楚了,我或许会考虑答应你。”   “也罢,便告诉你吧。”白望舒说,“你或许知道红萼曾经有过婚约。”   “不知。”   白望舒:“……”   白望舒:“好吧,那现在我告诉你,红萼曾经有过婚约,是与华雲宗大弟子宴溪君。”   他娓娓道来,与骆渊诉说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故事。   在白望舒所讲述的故事里,宴溪君确实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他二人也确实真心相爱。   只是有一回,宴溪君外出游历,偶然间结识了一位逍遥修士。   这修士身受重伤,宴溪君觉得其可怜,便出手将其救下。   他戴着面具,说自己不过是伶仃一路人,修为浅薄,又无甚好宝物,只余一舞可赠之。   宴溪君与此人一见如故,两人结伴游历。   这位伶仃路人,便是清霜月。   后来两人又巧遇逍遥女仙方红萼,三人携手斩妖除魔,很是快意恩仇。   本应是佳话,奈何好景不长。   宴溪君被一纸书信召回华雲宗,说是宗门有难,速归。   身为宴溪君的好友,另外二人也自是同往。   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宗门有难不过都是借口。   原是他的青梅怪疾发作,寻便世间医师皆不得解。   后来遇到一个脾气古怪的游医,他说此女之病,需要一颗药心作引,才能救治。   所谓药心,乃是自小服食草药灵植长大的女子,最纯粹的一颗心。   在这世上,唯有岚阁的寒衣仙子和淮山门的方红萼是为药心。   说到此处,白望舒暗自伤神。   寒衣仙子极少露面,想要取她的心,尤其困难。   宴溪君不舍心上人就此殒命,为救她,就把主意打到了与自己一同回宗门的友人身上。   这逍遥女仙方红萼正是一颗药心。   “这宴溪君还真不是个东西。”骆渊道,“姨奶奶想帮他救宗门,却没想到这个宗门竟是想要她的心。”   一开始,两位好友并不知上当受骗,见华雲宗无恙,也只当是谁的恶作剧。   不曾想,方红萼竟然无意中听得宴溪君与他那青梅的对话,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她也不是什么大圣人,知晓要被挖心,当即决定离开。   只是那青梅并不打算放人,反而早就在剑气峰布下了大阵,想要杀人取心。   她想要活着,所以只能选择杀了方红萼。   方红萼见他二人咄咄逼人,不肯给她活路,一气之下重创了宴溪君。   那青梅本就是一副死相,以至于方红萼并未赶尽杀绝。   却不曾想后来那青梅引方红萼去了临川水都,设下陷阱,虽然没能取到药心,却还是让方红萼神魂碎裂。   那一缕残魂怨念深重,竟然化作厉鬼,反扑夺去了青梅性命。   骆渊问:“你究竟是谁?清霜月?”   白望舒微微一笑,“在下确实还有一个诨号,名曰清霜月。”   说罢,他变回自己本来的模样,依旧是翩翩佳公子,只是那张脸……   骆渊略有些惊讶,那张脸,似乎就是之前他在蜘蛛巢穴里见到的被茧丝缠绕的男人。   ---------------------------------------- 第90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8   恰好此时,郦遥也发来了消息。   临川水都白家有一子名为白望舒,多年不曾归家,无人知他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骆渊问:“有何凭证?”   清霜月淡淡道:“我倒是可以为你舞一曲,不过此情此景,看起来并不合适。”   这倒也是……骆渊道:“好吧,姑且信你是清霜月,华雲宗满门是你杀的?”   “……是。”   “下头的兰城百姓呢?”   “虽不是我杀,却与我有关。”清霜月道,“我当初为了让红萼魂魄归位,修炼了某种法术,但失败了,那些蜘蛛也是因我缘故,成了气候,吃光了满城百姓。”   清霜月长叹一声,“我自知罪孽深重,唯求一死。”   “待我死后,用忘川水,让红萼忘记这一切。”   他顿了顿,“准确地说,是让她忘记所有,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骆渊正想答应,突然手中的桃花一烫。   清霜月看见程昭雪出现的瞬间,仅错愕一瞬,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淡笑,“原来是玄都仙君。”   从一开始,程昭雪就没有离开过。   他化作一朵桃花,被骆渊握在手中。   骆渊道:“还是小师兄聪明。”   既然知道白望舒有问题,此地又甚是诡异,他怎么可能留下骆渊一人。   不过是将计就计,引背后之人出现罢了。   清霜月也很快就想通了这点,“难怪以前郦尊主总是夸赞你,看来的确是……不同凡响。”   程昭雪微微颔首,“过奖。只不过先生似乎没说真话啊。”   清霜月道:“何出此言?”   “方才朝我们扔暗器的是谁?”骆渊问。   “你们说她啊。”清霜月在虚空中勾了勾手指头。   一女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只是这女子甚古怪,双目无神,躯体僵硬,就像是……   “傀儡。”清霜月温声道,“她就是宴溪君那位‘心上人’啊。”   他的声音很温柔,一如清风朗月,就好似情人之间的低喃,可说出口的话却又那么残忍。   “宴溪君越是想要她活着,我就越想要她死。”   “可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所以我就将她做成了傀儡。”   “宴溪君死在红萼手中,是他咎由自取。可笑他到死都在护着她,那又怎么样呢,总是要死的。”   清霜月眼底一抹猩红,却是很快就隐藏了下去。   “我也快死了。”清霜月说,“临死之人,其言也善,我不会骗你们的。”   骆渊觉得很有道理,“可是我不记得忘川水被我放在哪里了。”   清霜月道:“你会想起来的。”   “好吧。”骆渊问,“姨奶奶的魂魄,我要带走。”   “这是自然,本就是要交给你们的。”   清霜月取出琉璃盏,将姨奶奶的魂魄吸纳其中。   他将琉璃盏交给骆渊后,坦然赴死。   程昭雪没叫骆渊动手,只是让他出去等着。   骆渊几经挣扎,还是决定听小师兄的话。   本来这种脏活都该他来做,可现在小师兄大包大揽的,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没了用处。   待程昭雪出来后,就看到蔫蔫的骆渊。   “这是怎么了?”   骆渊随口道:“就是觉得这委托莫名其妙,你说清霜月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直接把魂魄交给淮山门不就行了?”   “若是被天道司查出来姨奶奶杀了华雲宗的人,势必会受到审判,清霜月大概只是想让姨奶奶干干净净的活下去吧。”   “还是个情种。”骆渊问,“不过他怎么知道我有忘川水?这事儿他要是不提,我自己都忘了。”   程昭雪眼神一动,却只是说:“或许是有什么机缘巧合吧。”   骆渊听出来小师兄语气里的敷衍意味,也没有点破。   “还有一点,就算水澜天接到了求救信,他怎么能确定来的人一定是我?”   程昭雪道:“我猜,他应该是听说了王都之事,又恰好得知你还活着,才开始筹谋这一切。”   “他与掌门尊主关系匪浅,自然是知道水澜天对你的态度,一但你身份暴露,云木仙境必会发难,将你支开才是上计。”   “他此时发来求救信,赌的就是掌门尊主会不会保下你。”   骆渊有些不好意思了,“没想到掌门尊主人还挺好的。”   程昭雪笑了笑。   骆渊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能回水澜天了。”   程昭雪点头,“寻找一处秘境躲几年吧。”   “我当初为什么会屠杀严家满门呢?”骆渊道,“关于这件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程昭雪道,“想不起就算了,不要为难自己。”   骆渊点点头。   这时,程昭雪要去了玄黑琉璃盏,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骆渊好奇,“这是什么?”   程昭雪只说:“忘川水。”   骆渊想了想,按照以前他对程昭雪掏心掏肺的舔狗程度,别说是忘川水,就算是天池水,他都会想办法去重建天梯。   “好了。”程昭雪收了瓷瓶,“待姨奶奶残魂相融,便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前尘往事,重获新生。”   “姨奶奶真可怜。”骆渊道,“被挚友剜心,再洒脱之人,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吧。”   本来骆渊只是应景地感叹一番,还不曾想到自己身上。   可他看到程昭雪明显的僵硬,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这要是论起恋爱脑来,姨奶奶都得靠边站。   他虽然对程昭雪当年伤他一事耿耿于怀,可骨气这东西在面对小师兄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他恨不起来。   可又不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能是折磨自己。   多思无益。   之前给方煦去了信,没多时他也来了。   将姨奶奶的残魂交给他,其他并未多说。   只是骆渊心中还有不少疑问,比如清霜月为什么不自己把姨奶奶的残魂送去淮山门。   他的目的不就是想要姨奶奶神魂归位么?   总不能是……   他暗恋姨奶奶,所以希望姨奶奶清醒后不再痛苦,所以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才肯把魂魄还回去?   骆渊越想越觉得合理。   如果是他,肯定也会这么做。   若是姨奶奶清醒后,想起来自己被挚友背叛,肯定会难过哀愁。   细想起来,清霜月的成名绝技,不就是风雪压城么……   为了保护姨奶奶的残魂不被其他修士收走,他也算尽心尽力了。   方煦带着姨奶奶的残魂回去了。   下山路上,本来还天气晴朗,突然又起了风雪。   程昭雪下意识抓紧了骆渊的手腕,低声道:“有邪祟靠近,你抓紧我。”   骆渊望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第91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9   眼前白茫茫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心。”程昭雪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前行,程昭雪想使用缩地千里,却发现此地竟有禁制。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骆渊下意识按向指骨的桃花印。   “小师兄?”   “长吟?”   连续唤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之后,骆渊有些慌神。   “程昭雪!”   他站在原地,原本在身旁的程昭雪不知去向。   他冷眼看着团团簇簇的花树拔地而起,巍峨的宫殿在此刻重筑。   这是……水澜天!   又是幻境。   骆渊现在都习惯进入幻境了。   这些邪祟就不能直接出来跟他真刀真枪打一场么?非得搞这些有的没的。   穿着月白广寒袍的弟子们熙熙攘攘,应是下了晨课,三三两两的行着,怀中还抱着书卷册页,很是朝气蓬勃。   其中还有不少弟子过来给他行礼。   “骆师兄日安。”   “问师兄安。”   骆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月白广寒袍,右襟赫然绣着一朵青色的梅花。   师尊的记号。   所以这是……三百年前!   骆渊轻轻皱眉,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便阔步朝梅寒居而去。   也不知在这邪祟编织的幻境中,此年到底是历经的哪一年,骆渊东走西顾,觉得与记忆之中的水澜天很是贴合。   至少梅寒居不是后来的那副破败模样。   玉霄照例不在,骆渊在梅寒居转了一会儿,最后停在那簇郁郁葱葱的竹林下。   “……景宣?”温温柔柔地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骆渊回过头,即是惊鸿一瞥。   月白广寒袍穿在他身上总是矜贵雅正,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副顶天的绝美样貌。   小师兄的右襟上也是绿梅,并非桃花。   骆渊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师兄。”   “你怎么还在这里,三刻钟之后如玉书屋便开册了,你记得去帮我应卯。”   骆渊下意识皱眉,可再一回神,程昭雪就不见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骆渊径直去了程昭雪的住处,门上设有禁制,指甲盖大小的桃花印紧紧的附着在门的缝隙上。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这枚小小的桃花印,有些想不起小师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门上设禁制了。   指尖轻触,流火从指尖溢出,转瞬便将桃花印记烧了个干净。   推开门,一股桃花的香味扑面而来,骆渊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股桃香已经相当寡淡了,屋子里的陈设倒是一如从前,程昭雪那堆人间话本整整齐齐的摞在书柜里,一套岫玉白瓷的茶具居中摆在案几上,旁边还立了只秀气的羊脂玉花瓶,一枝娇俏的桃花正斜在里头含苞待放。   他忽然想起来,正是他撞见程昭雪开花以后,那枚印记就落于门上,自此未曾对他开启过。   程昭雪是在防着他。   似乎这样做便可以同他撇清关系,桃妖开花,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躲着他,自是应当。   他端坐于案几前,指腹沾了些茶水,思虑良久,待水痕都干透了,才复而回神,又沾了些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两个字:   长吟。   记忆深处,似乎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喊:“长吟,回去。长吟,听话,快回去。”   两根锁灵链自他的琵琶骨穿过,耳畔传来刀剑碰撞的哐当声,而他背后,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门打开了。   他隐约听见了些字眼,好像是:“虚无……之地。”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受了什么责罚,血水从发尖儿滴流下来,整张脸沾满了血污,狼狈至极。   直觉告诉骆渊,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在这一刹那,似乎此时的自己和彼时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他抬眼,对上的是一双悲痛至极的眼眸,那本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扬,鸦羽似的长睫卷翘,又妖又媚。   可却盈满了泪,目光既是仓惶,又是绝望,又是仅一眼就难以忘怀。   长吟,长吟。   骆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忘了什么?   一定是关于程昭雪的事。   可到底忘了什么呢……   理不出头绪来,所有的记忆似乎都缺少一个关键点。   是什么呢?   光是摩挲这两个字,心就开始抽痛起来。仿佛是历经了这世上所有的爱恨悲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越是回忆就越是想不起来,记忆一片混沌,只觉痛苦,骆渊的神志一点一点的低迷下去……   骆渊猛地回神,摇头失笑。   幻境罢了。   离开时,骆渊又看了眼那枚被烧焦的桃花印,想到程昭雪,手覆上去,重新将禁制填补完整。   骆渊在幻境中的水澜天漫无目的的行走,偶然惊觉,这幻境似乎不单单只是幻境,更像是……他的记忆。   当初在朱雀的鸣无城中,也是这种感觉。   用本人的记忆编织的幻境,最难破除。   骆渊踏进如玉书屋时,香炉里的那柱香刚好烧完。   他本不打算过来,只是在梅寒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如何破除幻境的办法。   早知今日,当初断不该自爆金丹。   水澜天十六宫殿,也不晓得那阵眼究竟在哪一处地方,藏得颇深。   叶独秀眼皮一搭,拿着戒尺敲了敲桌案,极具威严地咳了两声。   骆渊丝毫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紧迫感,很是坦荡,道:“文渊长老日安。”   “如此懒散怠慢,怎么能做得好学问?”   对于此种情况应如何应对骆渊已经相当熟练了,借口由头信手拈来:“长老息怒,是弟子昨夜挑灯夜读了修仙博论,获益匪浅,一时看入了迷,误了时辰,这才来迟了,还请长老念我求学赤诚,从轻责罚。”   叶独秀得意地抖了抖胡子,气消了大半,又顾及颜面,恐在弟子们面前失了威严,于是道:“哦?那可有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骆渊竖起大拇指,“长老见多识广,写出来的著作自然非同凡响,弟子愚钝,不及长老万一,只觉得修仙博论写得好,写得妙,堪称天下第一奇书。”   叶独秀更得意了,神情也倨傲起来,假模假样责骂道:“少在这里溜须拍马。”   骆渊诚挚道:“肺腑之言。”   ---------------------------------------- 第92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10   “咳,虽然情有可原,但迟到便是迟到,你今夜留在如玉书屋洒扫,整个教厅一尘不染了才准下学。”   “弟子遵命。”   叶独秀又开始讲他那套酸死人的之乎者也君子礼法,骆渊单手托腮,望着窗外,这法阵倒是让骆渊生出几分回忆从前的怅然之感了。   他定了定神,心中猜测,或许三百年前,这一幕发生过。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离开?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也不知道小师兄现下如何了,他能否分辨真假平安归来?   “你我虽为修仙者,也自当遵从君子清渭遗风。”   以小师兄的修为,必定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再不济也有破天剑法护身……总归不会吃亏。   听学结束后,骆渊顺道把所有行宫都逛了个遍。   三生渠弟子勇武好斗;旌阳庭弟子善用符篆法咒;东吾宫弟子总喜欢追着人试毒;玉蟾宫弟子倒是沉稳,只不过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给人算命……   骆渊扔了木剑,又从肩膀上拔下几根银针,扯下身上粘贴的符纸,长长地舒了口气。   阵眼未寻到,反倒是逃生心得又多了几重。   水澜天十六行宫,摇光望舒两殿,内外三十八重山七十二环岛,头顶还飘着三百八十六座浮空岛。   骆渊倒是有些感慨了。   夜至,回到梅寒居,程昭雪已经端坐于偏殿堂前,脸上是温柔笑意,眼里却全是心机算计。   这感觉对了。   骆渊心想,这才是他记忆里的小师兄。   口蜜腹剑,满嘴谎话。   可偏偏他就是着了小师兄的道。   “景宣,你来。”   骆渊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突然之间,眼前的幻象似乎破碎了一瞬,水澜天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天雪地,还有一只硕大无比的蛛母。   而小师兄的脸和那只蛛母互相交错闪烁。   可仔细去看时,这一幕又消散了。   骆渊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待小师兄那张脸靠近时,骆渊突然出手,一张雷火符咒扔了过去。   骆渊长叹一声,“啊啊——”   伴随着蛛母痛苦地鸣叫,眼前的幻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硕大的蛛母,上半身是女子,自腰部以下却是八条腿的蜘蛛形状。   这是……鬼影蛛母!   此刻,鬼影蛛母的跗骨此时胡乱地动着,很快就灰飞烟灭。   霎时间,幻境碎裂。   骆渊长叹一声,“哎,对着小师兄这张脸,还真的不好下手。”   “什么不好下手?”   骆渊回头,就见小师兄已经收了剑,他身后是一只死去的鬼影蛛母。   “小师兄,你没事吧?”骆渊扯着他的袖子左看右看。   “我没事。”程昭雪摸了摸骆渊的脸颊,“就这般担心我?”   骆渊用脸蹭了蹭小师兄温软掌心,“这不废话么,我当然担心你。”   身为舔狗,就是要有舔狗的自觉!   两人正笑闹着,忽然间风雪似乎更大了一些。   周围的鬼影蛛母也在悄悄靠近,细细一看竟然密密麻麻,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只。   程昭雪突然召唤出茫夷,道:“景宣,别乱跑,就在我身边待着。”   骆渊对小师兄的茫夷剑观感并不好,因为当年就是这把剑刺破了他的胸膛。   只是他平时都是用桃花幻剑,看来这回必然相当艰难,否则他不会召唤出茫夷。   茫夷出鞘,威力自然是不同凡响。   他手中的这把剑,是唯一可以聘美剑尊玉霄的天宫剑。   “景宣,退到我身后。”   骆渊一听这话,转到耳朵里就变成了:废物,能打打,不能打赶紧回去。   他默默躲到小师兄身后,“小师兄,你可要保护我啊。”   程昭雪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的危险。”   鬼影蛛母已经逼近,粘稠的毒液挂在一张女子的脸上,属实是有些不好看了。   无需多言,程昭雪已经迎了上去。   “小师兄,你小心啊。”骆渊也不能心安理得的被小师兄保护,虽然还没有趁手的武器,好在能用符术。   程昭雪一剑斩断蛛母的腿,反身背刺另一只,不过转瞬之间,周遭的蛛母接连死去。   只是这群蛛母像是怎么杀都杀不完,起码有上百只。   不,甚至更多。   骆渊心想:这么杀下去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把这些蜘蛛一网打尽。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逐渐模糊。   这时,骆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他伸手,抓到了一把白雪。   这些入手绵绵之物,绝对不是雪。   是蛛丝!   骆渊顿时明白了,这雪是为了掩盖蛛丝的痕迹!   那些茧!   骆渊立马大声喊道:“小师兄,用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些蛛丝悄无声息的侵入,只顷刻间就将他们包裹成茧。   蛛丝柔韧,剪不断理还乱。   骆渊的灵根五行属火,操控火焰轻而易举。   他点燃蛛丝,破茧而出。   正准备去找小师兄,却发现程昭雪早就先他一步出了茧。   这茧困不住破天剑法。   骆渊松了口气,跑到程昭雪身边,“小师兄,扶我一把。”   “什么?”   骆渊厚着脸皮抱住了小师兄,“我留了阵,飞上去,咱们炸死这群蜘蛛精。”   程昭雪顿时了然,茫夷带着二人飞了上去。   鬼影蛛母不会飞,只能无能狂怒。   从一开始,骆渊就打算用火攻,因此在地上藏了不少用符术编织的阵窍。   此时阵门一来,整个法阵便燃起来了。   顷刻间,鬼影蛛母便被火焰灼烧殆尽。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满地白雪中就堆满了鬼影蛛母的尸体。   两人落于地上。   “小师兄,去坟地,咱们炸了它的老巢。”   程昭雪点头,“好。”   两人去到荒野坟地,骆渊一张爆炸符篆,把蛛母的巢穴连锅端了。   自此,清霜月遗留下来的这些蜘蛛,算是彻底被灭干净了。   坟地轰然坍塌,废墟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骆渊定睛一看,却见前面塌陷处似乎钻出来一座质朴的庙宇。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过去看看。   ---------------------------------------- 第93章 四月雪风霜歌尽11   待他们走近一看,只见这庙宇甚小,堪堪只能容得下几人。   最上处有一座供台,上摆香烛和龛。   不管是什么,都给人一种很旧的感觉,像是在此地留存了许多年。   供台上空空如也,并不知是供奉的什么东西。   程昭雪凝神看了一阵,突然拔剑,将那龛劈开。   他事先没有告知骆渊,突然而为,完全叫人看不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小师兄?”   骆渊正想说,就这么冒昧地破坏别人的庙宇,还是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推己度人,若是有人这样破坏他的将军庙,他心里定然十分难受。   程昭雪却道:“你看。”   原来是被劈开的龛中竟然落下一块石雕。   这石雕龟身蛇首……骆渊道:“是玄武。所以这是一座玄武庙?”   他刚伸手触碰到玄武石雕的瞬间,那石雕顿时活了过来。   “咔咔”地声响过后,石雕表面的岩石凋落,露出银光来。   不多时,那石雕竟然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玄武神兽。   程昭雪拉着骆渊后退几步,“小心,这玄武神兽有问题。你看,它的眼睛是红色的。”   骆渊惊诧道:“神兽眼睛怎么会……小师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话音刚落,那只玄武神兽突然就涨大数倍。   程昭雪眼疾手快,拉着骆渊退后数十丈。   那只玄武神兽顷刻间就暴涨成了一只巨兽。   它咆哮间,又引得一阵地动山摇。   骆渊立刻抓紧程昭雪的手,刚想说“我保护你”,又想到现状,于是淡定地改口:   “小师兄,我害怕,保护我!”   玄武神兽光是一声怒吼,便震得骆渊心口发痛。   “这不对啊小师兄。”骆渊道,“神兽镇守四方位,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突然想起了古灵池秘境之中的朱雀神兽。   现在两只神兽都出了问题……难不成是要天下大乱?   这只红眼的玄武神兽就跟见风涨似的,从最开始巴掌大小,到如今需要仰视才能观其全貌。   它的喉咙里聚集起一团巨大的光亮,像是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似的。   它这是准备攻击他们!   “不对,它不是真正的玄武神兽。”程昭雪突然道,“景宣,快跑!”   骆渊顿时朝后掠了几丈,“小师兄,砍它的脖子!”   玄武神兽的龟壳坚硬无比,寻常兵器奈何他不得。   骆渊想起了自己的长枪,若是……多思无益!而今之计,是要想办法解决掉这只诡异的玄武神兽!   茫夷的灵力犹如电光火石,在这只玄武神兽的身上留下了不小的伤痕。   这也恰恰佐证了之前的想法。   这只玄武神兽,绝对不是真正玄武神兽!   程昭雪一袭月白广寒袍风姿绰约,哪怕是打斗时,也极其赏心悦目。   只是如今骆渊顾不上欣赏了。   这一幕,他从前似乎见过。   到底忘了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骆渊捂着头,只觉得脑海剧痛无比。   记忆一闪而过,是程昭雪!   他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就那么血淋淋糊在脸上。   沿途皆是悲鸣。   程昭雪的眼神看起来那么冷漠,可骆渊就是觉得他快哭了,那么脆弱,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了似的。   这一幕不过转瞬即逝。   骆渊抬起头,在风雪里寻找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也不知缠斗了多久,直到茫夷斩下那只玄武神兽的头颅。   漫天的白雾散开,倾斜出一缕阳光下来。   程昭雪淡然地擦着剑,“这只玄武神兽是假的,应该是什么邪祟冒充,不过这般像……应该是得了什么机缘。”   骆渊注意到程昭雪的衣领上那一根朱雀羽毛突然亮了一下。   随后那道亮光直直投进庙宇的废墟里。   “难道是朱雀的蛋?”骆渊跟着那道光走到废墟前。   掀开破碎的石块,果然看见了一枚赤色金的蛋。   难怪有邪祟能修炼成半个神兽,原来是借了朱雀的光。   至于朱雀蛋怎么到了邪祟手里,已经无从得知了。   贴在程昭雪衣领处的羽毛幻化出小女孩的模样,“嘻嘻,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找到我的蛋。”   骆渊疑惑:“你的蛋为什么会出现在玄武庙里?”   小女孩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不过你们帮我找到了蛋,我还是要感谢你们。”   骆渊:“不用谢,来点法宝才是正经事。”   小女孩说:“将我的蛋放回朱雀宫,我就送你法宝。”   骆渊立刻堆起一个笑容:“好的好的,必定送回。”   小女孩的身影消失了,骆渊一把将朱雀的蛋揣进乾坤袋。   “小师兄,去朱雀宫!”   朱雀若是归为,对天下火灵根修士来说都是好事。   就算没有法宝,骆渊还是会送蛋的。   但能讨好处的时候,就一定要讨。   程昭雪对此也没有意见。   骆渊用用通灵镜联系了郦遥,告诉他谓都崖发生的事,简单做了个总结,就跟小师兄一起马不停蹄去了朱雀宫。   ……   朱雀宫存在了很多年,宫殿禁制繁多,不过有朱雀羽毛在,两人顺利归还了蛋。   朱雀也信守承诺,让他们从窝里拿走两片羽毛。   骆渊觉得她抠门,不过小师兄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多说。   送了蛋,程昭雪还是不打算回水澜天。   骆渊很是不解,“我们不回去吗?”   程昭雪摇摇头。   “云木仙境的人既然知道了你还活着,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先带你躲一阵。”   他说这话时相当坦荡,丝毫没有任何的窘迫感。   骆渊觉得,小师兄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把逃避说得如此风轻云淡之人。   之妖。   “哦,好,我都听你的。”骆渊作为小师兄的终极舔狗,也不多问。   程昭雪道:“我带你去须弥境。”   骆渊“啊?”了下,“妖界?”   程昭雪睨他一眼,“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骆渊说,“可是须弥境的入口在天道司,我们硬闯吗?”   程昭雪微微一笑,“谁说须弥境只有一个入口了?”   云木仙境的人哪怕是想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到他会躲到妖界去。   就连骆渊本人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他居然还能如此光明正大的被小师兄带回家。   ---------------------------------------- 第94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1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妖界也有妖界的规矩。   程昭雪替骆渊戴上兜帽,“别露脸。”   骆渊老老实实地点头,“好。”   须弥镜没有城镇,只有一些妖怪聚集起来做些小买卖的集市。   程昭雪带骆渊来的是万树集市,虽是叫万树,实际上却只有一棵树。   传闻扶桑神木在大战时落下了一段残枝,却不曾想这一段残枝竟然落地生根,长成一棵参天巨树。   在这棵扶桑树下,居住着不少的草木精怪。   妖族大多有自己的特殊癖好,因此兜帽或者是斗笠都不奇怪。   骆渊没忍住朝周围看了看,这一段路是万树集市最为繁华之地。   只不过这些妖怪连门面铺子都没有,一块破布往地上一搭,上面摆了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便就算是一个摊位了。   仔细瞧瞧,这些摊位里倒是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不过更多的是鲜花露水。   人间的吃食在此地倒也不稀奇,三三两两的有不少。   不过骆渊关注得更多的是这些妖怪本身。   草木化妖,一般来说,容貌上都是过得去的。   这点从小师兄身上就能看得出来。   尤其是一些花妖,那实在是美艳非常。   程昭雪突然低声道:“别乱看。”   骆渊心想:小师兄这未免也太警觉了些。   他只不过是偷偷看了两眼,就被发现了。   “好,不看了。”骆渊问,“小师兄,咱们这是去哪儿?”   程昭雪笑了下,“不是说了吗,带你回家呀。”   骆渊对小师兄的事了解得并不多,尤其是他小时候的事。   程昭雪说:“这里不是我幼时的居所。”   “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骆渊震惊不已,下意识看着自己指骨上的桃花印。   心想:难不成现在灵犀咒已经变态到这个地步了吗?他甚至都还没开启就被小师兄听见了心声。   程昭雪道:“你都写脸上了,想不知道很难。”   他的语气有些轻快,“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胡乱走到了此地,觉得风景不错,便在此地搭宅安了家。”   “原来是这样。”   程昭雪的居所在偏僻的一角,只有三两间茅草屋。   为何是三两间?因为有一间已经塌了,只能依稀看出有灶台之类的东西,是个厨房。   程昭雪施法将倒塌的屋子恢复原状,又掐了一个清洁咒。   骆渊则是在院中走走,这院子不大,只有院中一棵桃树正稀稀疏疏地开着花。   骆渊下意识问道:“小师兄,这不会是……你的桃子发芽了吧?”   “……不是,只是我随手挖来的桃树。”   原来是陌生桃树,难怪开的花如此稀疏,完全比不上小师兄半点。   骆渊在心中点评一番,觉得不管是从花色、花量、还是外观来说,这棵野桃树都比不上小师兄的一根指头。   “景宣,你来。”   骆渊应了一声。   “这屋子是我从前胡乱布置的,你瞧瞧缺不缺东西,我去买来。”   屋子宽敞明亮,一床榻,一案几,一瓶插。   还有几本小人书,便就是这间房里全部的东西了。   骆渊说:“这样挺好,但是小师兄,我睡哪儿?”   虽然睡地上也可以,不过条件允许的话,他还是想睡床。   程昭雪轻笑,“自然是同我一起睡了,怎么,你不愿意?”   骆渊眨了眨眼睛,“那肯定还是愿意的。”   就这样,骆渊为了躲避云木仙境的追杀,和小师兄在须弥镜认认真真过起日子来。   程昭雪辟谷多年,骆渊现在这具身体却没有。   他白日修炼时,小师兄便去集市上买一些米面,亲自给他做饭。   骆渊还很受宠若惊。   他觉得自己仙气飘飘的小师兄不该做这样的俗事。   然而程昭雪就是这样做了,还做得很好。   “你只需专心修炼,其他的人无需操心。”   骆渊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舔狗生涯做到了极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   一天夜里,骆渊发现通灵镜直闪红光。   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郦遥给他发了消息。   郦遥说:“还好你跑得快,云木仙境的人来水澜天住下就不走了,还有那个小灵官,天道司都不回去了,就等着抓你呢。”   骆渊回道:“本人已死,有事问灵。”   郦遥:“……你现在在哪儿?”   骆渊:“不告诉你。”   水澜天三生渠的海底,郦遥一手拿着通灵镜,一手抚摸着一条小鱼的背脊。   他看到骆渊的回复,极其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最好多呆几年,不管有事没事,都别回来。”   骆渊说:“放心,我现在醉生梦死,乐不思蜀,快乐得很。”   郦遥没有再回复,骆渊后知后觉地想起,先前说华雲宗的委托有养护草木的灵药,忘记问郦遥拿了。   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水澜天都是个未知数,还是不去打扰郦遥了。   扣上通灵镜,骆渊爬上床。   虽然和小师兄同床共枕了这些日子,骆渊觉得自己实在伟大,虽然心生邪念,但是丝毫没有越雷池半步。   相当君子,相当正气凌然。   不过程昭雪就没那么老实了,他睡熟之后,时常把骆渊踹下床。   骆渊也不生气,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再睡一次。   若是睡不着,就起来纳灵修炼。   如此过了几年。   忽有一日,程昭雪发现骆渊现在这具身体居然长高了。   以前他看骆渊时,便是低着头看的。   而今却是要平视了。   骆渊觉得,肯定是小师兄的功劳。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小师兄的照顾了。   小师兄的变化之大,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要是三百年前有人跟他说,玄都仙君为一人洗手作羹汤,他肯定把那人打一顿。   因为能有这样冒昧想法的人,只能是他。   然而现在梦想成真了,玄都仙君不止为他洗手作羹汤,还把他养得挺好。   个头都窜了这么大一节了。   骆渊心里满意得很,就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到从前的身高和力气。   经过几年的修炼,骆渊才勉强修炼到无人境第三重。   这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中规中矩。   只是骆渊自己觉得太慢了。   他想变强。   ---------------------------------------- 第95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2   万树集市每十年开一次拍卖会,这一天其他集市上的妖族也会来。   骆渊想去凑凑热闹,事先询问了小师兄。   程昭雪道:“须弥境的人也不知你身份,自是能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程昭雪勾起唇,“只不过你得做一做伪装。”   骆渊万万没想到,小师兄说的伪装竟然是将他扮作花妖。   拍卖会那天,骆渊被贴了一脸的桃花瓣。   当然不是院子里那棵营养不良的小桃树,而是小师兄亲自开的花。   骆渊心里美得很,一点没觉得此举有甚不妥,甚至还想着花瓣为什么不能贴满全身。   程昭雪也做了相应的伪装。   他换了一张脸,然后头上那一枝新鲜的桃枝簌簌地掉落着桃花瓣。   “也不知会不会遇到别的修士,你且当心莫要被人发现了端倪。”程昭雪说着,将骆渊的头发幻化成了粉色。   骆渊仔细地端详着铜镜之中的自己。   “怎么?不满意?”程昭雪刻意将他打扮成这样,明显就带了些捉弄人的心思。   但是骆渊却一点没觉得别扭,甚至还点评上了。   “小师兄,你别说,这发色还怪好看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这副新皮子帅,”骆渊掏出通灵镜,“快,帮我留个影,我要发给郦遥让他羡慕我。”   程昭雪:“……”   本来他还想逗逗他,结果发现这人竟然一点脾气没有,顿时就觉得无趣了。   将骆渊的头发幻化回原本的黑色,“我都这般捉弄你了,为何还不生气?”   骆渊却反问道:“为何要生气?”   对于骆渊来说,小师兄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从前是,现在也是。   哪怕是换了个壳子,依旧是。   程昭雪微微有些愣神。   他沉沉望着面前的男人,在须弥境不过须臾几年光景,他长大了,五官就更深邃了。   虽然不是从前那张脸,可仍然能从眉眼中辨别出过去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程昭雪的错觉,他觉得骆渊的魂魄和这具皮囊正在慢慢融合。   或许假以时日,记忆之中那张脸会再次出现。   “小师兄,你在想什么?”   程昭雪摇摇头,摒弃杂念,“走吧,拍卖会估计快开始了。”   万树集市的拍卖会在扶桑神树的树洞之中,地方并不大,因此格外拥挤。   骆渊如今长手长脚,能护住程昭雪了。   因周围拥挤,两人贴得很近。   骆渊能闻到小师兄身上淡淡的桃香,不过并不明显,这周围的花妖太多了。   “小心些。”骆渊圈着小师兄的腰身,“咱们往哪边走?”   树洞之中,亦有大道乾坤之法。   不过这里的大道乾坤的水平显然不怎么样,否则不会这么拥挤。   有树妖的叶子落在了骆渊的身上,叫程昭雪看见了,很快就被拂去,不叫骆渊沾染上别的草木之气。   正中围出一个中空之滴,悬浮着一高台。   高台上,一只柳妖操纵着树枝,将一个个灵气包裹的物件摆正。   这柳妖的道行很高,起码也在无我境五重之上。   “诸君入座。”   “请神来。”   “莫问出处。”   “只待有缘。”   柳妖的声音响彻整个洞内,他只重复着这几句话,也不说别的。   程昭雪领着骆渊找个位置坐下。   骆渊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请什么神来?”   程昭雪解释道:“是请的春神,草木之灵只拜春神。虽然天梯已经断了,不过这句话已经算作是传统了。”   “原来如此。”骆渊又打量着周围。   他身边坐了一个仙人掌精。   这仙人掌精是个自来熟,见骆渊在打量他,干脆聊起来,“这位花友,你在看什么?”   骆渊道:“在看你头上的花。”   仙人掌精突然羞怯起来,“哎呀,你这妖精,怎的如此直白示爱。”   程昭雪闷笑,心音告诉他:“莫要盯着人家的花看。”   至于为什么,程昭雪没说。   眼见仙人掌精浑身的刺都要扎过来了,骆渊赶紧道:“……真难看。”   仙人掌精捂脸的动作一颤,顿时无语起来。   “你真没礼貌。”   骆渊:“……不好意思。”   仙人掌精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礼,问:“花友,你这次也是为了这极品天池水吗?”   骆渊愣了一下,这极品天池水又是什么东西?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严肃地点头,“没错。”   仙人掌精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实不相瞒,我也是为了这极品天池水而来。”   他环视一周,“我觉得来这次拍卖会的妖,应该都是为了极品天池水而来。”   骆渊默默将头靠在小师兄肩膀上,按住了指骨上的桃花印。   “小师兄,这极品天池水是什么东西?”   程昭雪回道:“你看这些妖怪可有什么不同?”   骆渊茫然,不知道这件事与极品天池水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还是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妖族。   这些妖族的修为参差不齐,有柳妖那样的千年老妖,也有旁边看起来开智不超过十年的仙人掌精。   程昭雪见他茫然,主动解释:“有些妖的修为不够,便不能完整的幻化成人形。这极品天池水便是可以助妖族化形的珍宝。”   “这东西很贵吗?”骆渊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乾坤袋,也不知道灵石在须弥境能否通用。   程昭雪道:“还好,不算什么顶好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很无用。”   他有些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我自三岁以后,就可以化形了。”   骆渊曾经听师尊说过,程昭雪小时候特别软,白嫩嫩的一个小团子,稍微磕着碰着就要哭一哭。   当初师尊还以为他长大之后也是这样软绵绵的,没曾想现在跟朵高岭之花似的,没半点软绵绵。   骆渊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家长吟肯定是最棒的。”   程昭雪微微有了些笑意,只是不太明显。   这时,仙人掌精又开口了,“花友,我瞧你人形化得还不错,这极品天池水你就别跟我抢了吧?”   骆渊问:“我不跟你抢,但是你确定你有钱买?”   这仙人掌精一看就是特别穷困的那种妖怪,兜肯定比脸还干净。   ---------------------------------------- 第96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3   仙人掌精脸颊一红,“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骆渊伸出指尖碰了下仙人掌精的刺,“你这刺还挺扎手。”   仙人掌精道:“你这妖怪真的很没礼貌。”   这时,正中浮台的柳妖道:“拍卖会即将开始,烦请诸位安静。”   “本次拍卖会共有十五件宝贝。”他说着,一个个灵力托着的小圆球沿着树洞飞了一圈,叫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楚。   骆渊对这些妖族的宝物并不感兴趣,有些兴致缺缺。   拍卖会开始后,他就靠在小师兄的肩上发呆了。   之前小师兄总说他们是道侣,还说什么已经拜过堂了,可骆渊一丁点都没想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骆渊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小师兄都这样说了,就算没这回事,他也要光明正大的占小师兄的便宜。   “小师兄,我在偷偷摸你。”   程昭雪:“……我感受得到。”   骆渊变本加厉,“小师兄,你的腰好细。”   程昭雪叹了口气,“要不要我设个结界,让你摸个够?”   骆渊立马怂怂地收回手,“不摸了不摸了。”   突然,程昭雪背脊一僵。   骆渊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居然还有月华晶……”程昭雪突然举牌,“十万灵石。”   骆渊朝浮台看去,现在正在拍卖的珍宝是一颗透明的石头,散发着柔和的像是月光一般的流彩。   看上去倒是平平无奇,不过能让小师兄出手的东西,那必定是好东西。   起拍价不过一万灵石,程昭雪直接叫到了十万,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对这些东西势在必得。   一时之间竟无人出价。   就在柳妖即将宣布这件宝物的归属时,有一个蒙面的妖怪忽然出价,“五十万灵石。”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昭雪淡淡开口,“一百万。”   这下连骆渊都有些吃惊了。   他知道小师兄有钱,却没想到小师兄这么有钱。   很多小宗门一辈子都没见过百万灵石。   实不相瞒,就连骆渊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他拉了下小师兄的衣服,“咱们买那破石头做什么?”   程昭雪说:“自然是有用。”   小师兄都这么说了,骆渊就开始翻乾坤袋。   他以前倒是有不少宝贝,不过都跟着他的肉身一块儿留在了虚无之地的刀刑阵里。   现在的乾坤袋里大多都是小师兄给的东西,灵石却是一颗都没有。   骆渊很惆怅,他或许是修仙界第一个吃软饭的男人。   不管了,是就是。   吃小师兄的软饭,说出去别人都羡慕他。   那妖怪纠结着是否再加价,过了一阵,他道:“一百一十万。”   程昭雪看都不看他一眼,“两百万。”   “三百万。”这声音并不是先前那个蒙面的妖怪。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叫价的是一只九尾狐妖。   这男狐狸精生得妖媚,一颦一笑都夺人心魄。   他太美了,以至于在场所有的男妖都盯着他看。   狐妖一把扇子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诸位这么直白的盯着奴家,奴家可是会害羞的。”   骆渊望着这狐妖,与小师兄确认,“这是不是当初咱们在琳琅山遇见的那只狐妖?”   程昭雪点头,“对。”   “让他拍去吧,到时候咱们去抢他的。”骆渊说,“让他感受一下世间险恶。”   彩衣在眼前一晃而过,下一刻,那狐妖就一脚踢开了仙人掌精,坐在了骆渊身边,   “这位妖友,奴家见你眼熟得很,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骆渊说:“完全没见过。”   狐妖轻笑一声,“可我瞧着两位眼熟得很啊。”   骆渊心中一惊,心想这狐妖五感真是敏锐。   他换了壳子,小师兄换了脸,他竟然能有所感应。   说起这狐妖,还与他们很有恩怨。   当初在琳琅山时,这狐妖刚刚化形,屁股后头还拖着九条尾巴。   骆渊那时年轻气盛,眼高于顶,恨不得将世间万物都踩在脚下。   突然瞧见一只狐狸,见他毛色雪白,正是做狐裘的好材料。   有些狐狸想要九尾,还得一条尾巴,一条尾巴的修行。   可有些狐狸天生就带着九尾的血统,一出生就是九条尾巴,根本用不着修炼。   所以九尾在狐狸界就代表着高贵。   然而骆渊却将他尊贵的九条尾巴上的狐狸毛全剃了,只剩下光秃秃九条粉色的肉尾巴。   丑陋,太丑陋了。   这已经不是狐狸的颜面了,而是狐狸的尊严。   所以可怜狐狸因为尾巴哭得大声,而又因为被嘲笑哭得大声之后,哭得更大声了。   这事儿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血海深仇,但是对于狐妖来说,却不亚于血海深仇。   这狐妖是个记仇的妖怪。   他立誓报复骆渊,可是还没等他杀上水澜天,骆渊就被关进了虚无之地。   他的报仇也不了了之。   而今,他居然在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上看到了仇人的影子。   虽然脸已经不同了,可那一身讨厌的气味却怎么都变不了。   这样想着,他又看向程昭雪,“这位妖友倒是气度不凡,颇有仙人之姿。”   骆渊挪了挪屁股,离狐妖远了些。   而这时,柳妖询问是否加价。   狐妖用折扇掩面,“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奴家也是太喜欢这月华晶了。不过,要是你们喜欢,说两句好话,奴家可以让给你们嘛。”   骆渊翻了个白眼,“谁要你让了,多大的脸啊。”   狐妖问:“难不成两位就这样放弃了?”   程昭雪这时才屈尊降贵般的开口,“让给你了。”   无人在加价,月华晶自然被狐妖收入囊中。   狐妖抛了个媚眼,一双眼睛死死的粘在了骆渊身上。   可偏偏他的声音千娇百媚。   “若是这位小友愿意陪我一晚,我倒是不介意将月华晶拱手相送。”   骆渊知道,这个陪一晚是托词,狐妖真正想要的只是弄清楚他的身份罢了。   当初他是做得过的了一点,但是人死债消。   他的肉身早就被刀刑刮烂了,前世的恩怨竟然还没有消散。   骆渊正色道:“抱歉,本人对狐狸过敏。”   狐妖:“……放屁。”   骆渊:“真粗俗。”   ---------------------------------------- 第97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4   狐妖愤怒道:“果然是你吧!”   骆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么贱,没别人了,受死吧!”   狐妖攻击过来的一瞬间,程昭雪展开结界,将他挡在了结界之外。   徒留狐妖在结界外无能狂怒。   “走吧。”程昭雪说,“总不能当着柳爷的面抢他的东西。”   骆渊现在是越来越佩服小师兄了。   居然能把抢异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简直跟从前的小绿茶天壤之别。   骆渊朝小师兄竖起大拇指,“小师兄,你是这个?”   “怎么,觉得我残忍?”   “怎么会!”骆渊说,“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刚刚好,坏也坏得恰到好处。”   程昭雪突然轻笑,“景宣。”   “怎么?”   “几年前,你刚拜我为师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你我是道侣,可惜你一直不信。”   小师兄都肯给他这么个废物洗手作羹汤了,他还有什么不信的。   “现在信了。”   程昭雪莞尔,也好奇过骆渊为何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究其原因,或许跟当初自曝金丹有关。   三百年前的事,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便和这人一块儿糊涂着过。   骆渊望着程昭雪的脸,开始回忆以前的程昭雪是什么样子的呢。   但凡他看上的东西,他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有的是人送到他面前。   再不济,也有他这个师弟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他记得,以前小师兄的手是很干净的,从来不会沾染这些事情。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不过即使是小师兄变了,他也不在乎。   两人离开拍卖会之后,骆渊突然轻笑一声。   程昭雪有些不明所以,“怎么?”   “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程昭雪道:“说来听听。”   “有一次出海除妖卫道,有个旌阳庭的师兄与我们同行。你还记得吧,那个师兄也喜欢你。”   程昭雪记得此事,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骆渊会突然提及。   “我知道。”程昭雪点头,“他纠缠我数月,颇有印象。”   “当时你与其他同门出去了,我便与那师兄打赌,待除妖事毕,谁能将你约出去逛集会,谁便赢了。”   程昭雪道:“此事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因为我们都没能将你约出去玩,算是都是输家。”   骆渊说到这里,有些歉意,“小师兄,抱歉,那时拿你当赌注。”   程昭雪脸色未变,神情也十分自然,“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后来那个师兄失足掉下山崖,竟然活活摔断腿。”骆渊低头,没有去看身边的小师兄,只是问:“是你做的,对吗?”   程昭雪有一瞬间全身发冷,他克制着自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   他没有否认,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就这样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很坦率,坦率到骆渊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小师兄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骆渊又恢复成那一贯的懒散模样,“他那柄剑我仔细看过了,上面还残留着某种禁飞咒的痕迹,一个修仙之人竟然会摔下山崖断了腿,除非他御不了剑……”他语气闲淡,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小师兄,你觉得呢?”   程昭雪表面轻松,可袖中一双手,指骨捏得有些泛白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骆渊回突然说这件事。   “也是我做的。”程昭雪说,“我本来是想让他死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竟然还带了一些惋惜,“可惜啊,他竟然没死。”   “小师兄,我不是想要跟你翻旧账,只是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推下去。”   骆渊看着他,问:“是因为害了我,没办法跟师尊交代?”   程昭雪沉默了。   尽管他对别人的情绪感知迟钝,这一刻也清楚的知道,这话不能说。   他当初……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其实也不是重点。”骆渊道,“我说过,我的命你可以随便玩,我是认真的。”   骆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其实当时你只杀他,不杀我,我就觉得自己很不一样了。”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程昭雪的嗓音似乎撕扯着回忆,从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又恨且怨地说,“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死。”   “这种事情,其实根本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他的武器上的禁咒实在是太明显了,小师兄。”骆渊说,“你做得不够干净。”   程昭雪倏然睁大了眼睛。   “你猜为什么宋轻舟用了那么多灵植都医不好他的腿?”   骆渊露出一个非常讨好的笑容,虽然在第三人看来这笑容过于阴损了,不过程昭雪却不觉得。   他和骆渊,本质上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他那柄剑上残留的禁飞咒痕迹为什么没有被人察觉……”他语调有些黏,低哑的声音从程昭雪的耳畔拂过,“小师兄,你猜啊,这是为什么?”   程昭雪突然心里就放松了很多,也跟着笑了,“其实我猜过,当初是你帮我,只是你没说,我也全当是不知道。”   骆渊叹了口气,“亏得你这么聪明,后事都做不干净。”   程昭雪难得露出几分迷茫的神色,“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   “还能是为什么,喜欢你呗。”骆渊压低声音,轻挑地捻起他耳侧的一缕青丝,语气几近轻挑。   “以前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嗯……大概比这件事还早。”   程昭雪又笑,“我知道。”   骆渊惊讶,“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是很明显。”程昭雪道,“但是那时你对我的喜欢,我分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余下话他没说完,正是因为分不清,所以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了利用。   再没有比骆渊更听话的刀了。   他就像是程昭雪豢养的一头猛兽,唯命是从,且绳索在程昭雪的手里,生死皆是由他定夺。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跟你说——”骆渊壮着胆子去牵程昭雪的手,“我说这么多,只想告诉你。”   “杀人夺宝这种事儿,根本就用不着你动手。”   ---------------------------------------- 第98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5   骆渊轻笑,“以后下黑手这种活,我来做就好。”   程昭雪好奇,“你想怎么做?”   他顿了顿,“景宣,容我提醒你一句,那只狐妖的修为在你之上。”   “小师兄,你且看着吧。”   骆渊淡笑道:“越级斗法,我自有办法。”   只见骆渊单手结印,口中低声轻吟,无数赤金的灵力散开如满天繁星。   程昭雪问:“这是什么?”   “能困住的对手的法阵。”   程昭雪伸出指尖,轻轻地触碰着眼前飞舞的圆形光点。   这些光点似乎都随了主人,被轻轻触碰过后,还会亲昵地围绕在他的指尖。   “倒是乖巧。”程昭雪道。   光点似乎听到了夸奖,于是就更活泼了。   骆渊把聚集在程昭雪身边的光点都赶走,“去去去,到你该去的地方。”   那些光点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程昭雪的身边。   无边月色之下,漫天赤金萤火。   美极,却也藏着凶险。   片刻后,狐妖的气息出现了。   一瞬间,所有赤金的光点全都熄灭,只有一轮月色正清明。   骆渊拉着程昭雪隐去身形。   狐妖对眼前的危机并未察觉,一脚踏进了阵法之中。   霎那间,无数赤金萤火闪烁起来。   不过须臾,那狐妖便被困在了法阵之中。   “什么人暗害本尊,滚出来。”狐妖施法想要逃离,可这些赤金的萤火已经聚集了起来,宛如一条坚不可摧的绳索,将他牢牢困在其中无法动弹。   骆渊现身,懒洋洋道:“别急别急,这就滚出来了。”   狐妖见状,当即破口大骂,“好你个神威将军,还自诩是什么名门正派,没想到私底下竟然还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骆渊点头,“没错,是这样的。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干脆一并说了吧,不然等下就没机会了。”   “你!”狐妖气极反笑,“区区一个无人境修士,又岂能困得住本殿!骆渊,你等我出来定要杀了你。”   骆渊微微一笑,“先别急着放狠话。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天池水,二,等你死后,我再从你的灵镜台里挖过来。”   狐妖被这番言论震慑住了,“到底我是邪祟,还是你是邪祟?你们名门正派竟然一点道义都不讲了吗?”   骆渊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号,就该知道我是个背叛师门的叛徒,你同我讲道义?”   狐妖愣了愣,竟然觉得这话还没法反驳。   “这天池水是我花了三百万灵石买下来的,你想要我就给,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狐妖说,“废话少说,我就不信你区区一个无人境修士杀得死我。”   骆渊叹了口气,“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顿时,温柔地赤金萤火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跟冰刃似的露出锋芒。   “这是我在刀刑阵中悟出来的手段,此前一直无人供我尝试其威力,还好你来了。”骆渊微微一笑,“小狐狸,我还得多谢你呢。”   狐妖一听刀刑阵,再看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无数赤金萤火,正想嘴硬几句,突然想起程昭雪也在此地。   他虽然不将一个无人境修士放在眼里,可一个即将要突破无天境的强者,还是要适当怕一怕的。   “别别别,好吧,天池水我给你。”狐妖说,“你先放了我。”   骆渊动了动手指,顿时赤金萤火就散去了。   狐妖动了动手腕,突然爆发,召唤出武器朝骆渊攻来。   骆渊早就防备,在兵刃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赤金萤火突现,再次将狐妖困在其中。   狐妖尴尬了一下,随后愤怒道:“你怎的还有后手!”   骆渊叹了口气,“看来还得我自己动手了。”   狐妖后知后觉,“不对,这不对劲,你不过才无人境三重,怎能操控这么强的灵力……你,你夺舍……”   “交出天池水,饶你不死。”骆渊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跟个大魔头没什么区别了。   历经生死,他心底那点良知早就泯灭殆尽了。   狐妖面对他时,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敌人,十分莫名其妙。   说要杀他,眼中也没有什么彻骨恨意。   骆渊看不明白。   他也不关心别人怎么想。   狐妖说:“好吧,给你,你先松开我。”   骆渊也不怕他逃走,将赤金萤火散去。   狐妖扔给他一个小瓶,“拿去吧。”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骆渊,很快就离开了。   骆渊刚接过小瓶,本来也没想杀他,走了就走了,他并不在乎。   程昭雪现身。   骆渊将天池水交给程昭雪,“小师兄。”   程昭雪道:“你好奇吗?”   “什么?”   程昭雪道:“你猜猜看,我用这天池水,是想做什么?”   骆渊摇头,“我不知道。”   程昭雪将天池水一饮而尽,“这是可以修复兵器的好东西。”   骆渊有些茫然,既然是修复兵器的东西,为何还要喝下去?   然而程昭雪并没有解释,“走吧,回去了。”   “好。”   程昭雪道:“对了,咱们该搬家了。”   “为什么?”   “若无意外,很快,云木仙境就会收到你的消息,派人过来了。”   骆渊道:“那只狐妖?”   程昭雪道:“你当真不记得他是谁?”   骆渊摇摇头。   “他是狐王的小儿子,当年咱们遇见他时,你除了剃光了他的尾巴,还做了一件事。怎么,你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什么?”   程昭雪道:“你强行逼他认主,让这位狐族王子给你做了几个月的妖灵。”   “难怪他能认出我来。”   照这么说来,这应该是他的耻辱,他想要杀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奇怪的是这位狐族王子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意,更多的是一种迷茫和纠结。   一日妖灵,一辈子都是妖灵。   除非他死了。   骆渊叹了口气,这位狐族王子想要自由,自己没办法动手的话,的确很有可能把他的消息告诉云木仙境的人。   骆渊问:“小师兄,我要一直躲下去吗?”   程昭雪声音突然低下来,“我打不过。”   “谁?”   “重夷君。”   ---------------------------------------- 第99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6   云木仙境由四大家族共同掌管,为首的程家家主程远客修为很是一般,云木仙境能跻身七大宗门排行之中,多亏了一个人。   重夷仙君。   说起重夷仙君,那可就有的说了。   当今下三界,七大宗门十大圣贤,重夷仙君排行第三。   这位仙君,别的不说,单是风流债就甩其他九位圣贤数条街。   上至诸位有名有号的道姑仙子,下至妖鬼两族的公主贵女,只要看上了眼,就没有他拿不下的姑娘。   关键他又极会做人,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红颜知己哪怕后来与他分开了,也不会提他半句不好。   曾经有位无聊修士曾统计过,这位仙君惹下的桃花不下百朵,若不是还念着几分宗族规矩,那整个下三界遍地都得是他的种。   另外,这位仙君还与玉霄是多年宿敌,都是用剑的修士,自然会分出个高低才肯罢休。   后来玉霄被尊为剑尊,把这位仙君气着了,提着剑来水澜天叫战。   当时还是两宗掌门同时出面,才将他劝了回去,否则就当时那架势,少说也得掀了梅寒居才肯罢休。   因此重夷极其不待见玉霄的两个徒弟,评程昭雪:娘,太娘了,简直不像个爷们;评骆渊则简单得多:脑子不行。   所以相对的,骆渊对这位重夷君自然没什么好感。   关键此人很强,唯有他们的师尊玉霄能为之一战。   如果云木仙境派重夷君来抓他,那他们的胜算确实不高。   “怎么办小师兄,要不然咱们跑吧?”   程昭雪点头,“好。”   骆渊惊讶极了,“这就……答应了?”   程昭雪只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我打不过他。”   “那咱们跑哪儿去?”   程昭雪道:“就算这狐族王子去通风报信,云木仙境的人想到须弥境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   除非有人引路。   这狐族王子自己杀不了他,想要摆脱主仆关系,那肯定是要借刀杀人。   云木仙境就是最好的刀,不止跟骆渊有血海深仇,还足够强。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会给云木仙境的人引路。   万树集市就不再安全了。   骆渊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竟然把他遇到了。”   程昭雪道:“也不见得是偶然,他对你有所感应,此回定是刻意来见你的。”   骆渊道:“人间不安全,妖界也不安全,小师兄,你说我算不算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程昭雪道:“还好。”   若真是论起谁最可怜,那可真是没个定数了。   世人皆苦。   两人回到草屋。   之前骆渊还以为程昭雪要这天池水是为了修补他的茫夷剑。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你且瞧瞧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我们今日便离开这里。”   骆渊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小师兄,你不是要补兵器吗?”   “是。”程昭雪说,“但不是现在。”   骆渊茫然地点头,“哦。”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在草屋住的这几年里,两个人过得实在可以用‘清贫’来形容。   也没有添置过什么精美的家具,唯一称得上是风雅的就是一盘棋。   程昭雪一直在研究寂空留下的那盘棋,五年过去,还是没什么头绪。   除了棋盘,也没别的什么了。   以前程昭雪兴致上来了还会弹琴、会听雨品茶。   可现在,他无事时只会盯着这盘棋。   偶尔骆渊修炼小周天毕,睁眼就能看到小师兄专注的神情。   在草屋住了五年,对这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了。   尤其是院中那棵丑陋的桃花树,骆渊经常给它浇水施肥,甚至还用灵力蕴养。   只是很可惜,它还是丑,一点没能好看。   如今要走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毕竟也是养了五年的宠物桃树。   而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们的那只肥兔子,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年到头都在睡觉,清醒的时候甚少。   ……   须弥境中有不少与世隔绝的小秘境。   两人商议后,决定随便找个秘境躲一躲。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究竟那个狐族王子会不会去云木仙境告密,不过小心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万树集市东三百里就有一个秘境,这秘境品阶低下,也没有修为限制。   躲进去虽然不见得一定安全,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躲起来显然是最合适的。   这个秘境很小,只有一个山谷。   不过山谷景色很美,到处都是纷飞的蝴蝶和五颜六色的花儿。   寻常秘境多有奇珍异宝,然而这个秘境之中只有一样东西有价值。   那就是这漫天飞舞的蝴蝶。   这些蝴蝶是最低阶的妖兽,振动翅膀抖落下来的粉尘却能入药。   以前来这个秘境采集粉尘的人也留下了屋子,只需略微打扫,便可居住。   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骆渊。   他毕竟是人,做不到小师兄那样化作原形,随便找个地方把根扎进去就行。   收拾出一间屋子,也有蝴蝶飞进来,停在桌案上。   骆渊透过木窗,看着漫山遍野的蝴蝶,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小师兄,你别说,我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地方,真的很适合长眠。   死了之后,尸骨埋在此地,倒也不错。   程昭雪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是桃妖,天生喜静,此地就很好。   为了防止有人找到他们,骆渊还在屋子周围布置了一圈阵法。   整个屋子被隐藏了起来,站在远处看屋子的方向,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骆渊看着山谷里生长着不少浆果,就摘了一些,准备给程昭雪做些糕点。   程昭雪真的非常难伺候。   他怕冷,也怕热。   所以他的房间的温度,必须要正正好好。   冷了或者热了对他来说都不舒服。   当初骆渊为此还找了不少炎珠冰珠回来,就是为了让他住得舒服一些。   再说吃食。   程昭雪虽然早就辟谷了,可他兴致上来了,还是会吃些饼子糕点,吃的不多,也就是尝尝味道。   口味么,太咸了不行,太淡了不行,甜了不行,不甜就更不行。   总而言之,他的口味极其刁钻,非常难以把控。   别人不行,就算是关娘子做的东西都会被挑刺。   但是骆渊可以。   ---------------------------------------- 第100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7   不知是因为那些花儿,还是蝴蝶的粉尘。   当夜,骆渊就想起了一些往事。   彼时他尚未作恶,海外宗门也是一派祥和。   海外宗门除去水澜天,还有三十六座岛屿,大大小小的宗门加在一起数以百计,这些门派之间关系复杂,也有个合称,叫‘海门百家’。   原本,数千年之前的无垠海上是没有那么多世家宗门的,后来世道变化,才慢慢衍生出了海门百家。   如今的海门百家关系甚密,这家少主娶了那家的女儿,那家的掌门又是另一家的女婿,各家通姻由来已久,血脉早就扯不清楚了。   城中常见三十六岛着本门服饰的世家宗门弟子,或抱剑、或背刀、或腰间别短刃匕首……各式各样,不胜枚举。   骆渊掀开竹帘,走进角楼底下的茶棚,叫了两碗茶。   茶棚正中坐着三位穿黛蓝色衣袍的小朋友正喝着茶,抬眼时猛地看到程昭雪,先是惊讶一瞬,随后狂喜于形。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来打招呼。   最后还是一个娇羞的女修过来,红着脸拘谨地行了个礼,“这位道君看起来很是、很是眼熟,可是水澜天的玄都仙君?”   程昭雪微微颔首,默认了身份,温和道:“你好。”   其他二人这才跟过来行礼,“见过玄都仙君。”   这二女一男腰间皆倒悬着鱼纹玉佩,背着一把古朴琵琶。   看样式,应当是三十六岛其中的皋月门弟子。   程昭雪笑得温和,“几位小友是皋月门弟子吧?不必多礼。”   那位女修有些受宠若惊,“正是,上一回有幸得见仙君,还是在去年的百家宴上。”   海门百家每年都会在某一地举办一场足足开设七日的大宴,每到了这时,各家都会带着小辈赴宴。   前来赴宴的小辈大多都是本门的青年才俊,在这宴上互相看对眼,一见钟情而结成道侣的不在少数。   大宴牵的红线多了,因此海门百家宴也被戏称为相亲宴。   骆渊以前也是参与了数场海门百家宴,奈何身负火灵宿命,从头到尾没一个小姑娘愿意跟他说话,更莫提其他。   而那时程昭雪只要一露面,就有无数鲜花手帕往他怀里塞,女修便也罢了,还有不少男修也对他情有独钟,更有甚者还曾追到水澜天来,倾尽满门之力也要求娶他。   对比之下,骆渊实在是惨得很。   在外人面前,程昭雪知进退懂礼数,那双潋滟的眸子里似乎时时刻刻都含着笑意,温柔极了。   他所有的算计和谋划却从来不会避讳骆渊,从那时起,骆渊就觉得,小师兄待他与待常人不同,总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   记忆一但忆起其中某一缕,便有些没完没了。   骆渊想起了他及冠那年的海门百家宴。   那年的宴会是在其中一个叫乐门的门派举办的。虽说叫乐门,门中弟子却大多好斗,善用的是平刃刀,功法也是十足的凶狠。   当时的乐门大师兄便是一眼就看中程昭雪,非要与骆渊比试。   骆渊当时不解,为什么要与他比试,还是乐门大师兄言道:“我看上了你老婆,打一架吧,我赢了他就得归我。”   他声音压得低,骆渊隐约只听到了‘你老婆’云云,心中还想着:莫非他看小师兄的眼神太露骨?以后是否是要收着些?若是叫旁人听了,岂非觉得水澜天空有其名,内里其实淫乱不堪。   那他的罪过便太大了。   乐门大师兄想要斗武,自然寻了个漂亮的借口,美名其曰是想要领教剑尊的徒弟是否浪得虚名,实际上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骆渊年轻气盛,那时只是心悦小师兄,并不曾歪了这来之不易的师兄弟情,猛地被人盖上了一句‘你老婆’,又喜又怒,热血盈头,当下抽出武器就打算与乐门大师兄一战高下。   这时出来一个人,正是乐门掌门,他道:“小友既然与在下爱徒有切磋之意,不如请诸位做个见证,立一场擂台,打个友谊赛,胜者可得我乐门百年琼浆。”   乐门的百年琼浆美名在外,天下奇酒,皆在乐门。   还有位宗主取了根红线,说是上三界的东西,乃月老所织的真情线,珍贵得很,也一并算在赌注里。   由他起了个好头,各家长辈也拿出了自己身上的小玩意儿充入奖池,或是匕首剑穗、或是符篆灵宝法器,虽都是些常见之物,聊表心意却也足够了。   就连扣扣搜搜的叶独秀,也难得没有提他的修仙博论,给出了一块灵力充沛的美玉。   百门宴延续至今,正是想让小辈们多多交流,广结好友、切磋法术。   听说要同辈切磋,长辈们自然喜闻乐见,就连一向古板的叶独秀都没有意见。   水澜天历来便是只有叶独秀带着小辈来赴宴,骆渊还曾猜测,一定是他最闲散,整日除了编纂他的修仙博论便无事可做了,因此这些酒局饭宴的,便叫他来顶个位置。   这场比试引了众人关注,因此还有人专程开设了赌盘,到底是天下第一宗的火灵废物会赢,还是乐门近百年来天资最高的刀法奇才会赢。   这个开设赌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程昭雪。   只是那时他藏得深,找了个傻子替他打理,丝毫不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这个傻子也不是别人,是某个暗恋他许久的旌阳庭师兄。   比试约在了三日后,乐门的映月潭中。   赌注是程昭雪后几日的‘归属权’。   比试前一天,骆渊问程昭雪:“小师兄,你赌谁会赢?”   程昭雪敷衍道:“他。”   “你怎么不选我呀。”骆渊委屈道,“我觉得我肯定会赢的。”   程昭雪立刻换了副表情,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道:“那就请师弟务必要赢。”   骆渊临危受命,很是义愤填膺:“小师兄放心,我必定不会把你交给他。”   此事程昭雪并不担心,他心中早有计较。   骆渊打得过自然是皆大欢喜,打不过也无关紧要,便就使些手段也要叫他赢。   倒不是因为脸面,实在是买乐门大师兄赢的人太多了,他这个庄家也是很为难。   ---------------------------------------- 第101章 须弥境岁月长安8   比试那天,几乎所有的海门百家的小辈都来了,大多都是赌乐门大师兄更胜一筹,骆渊这头惨淡无比,为数不多选他的人还是同行的其他长老座下师兄弟,不忍自己师门输得太难看。   纵然赌局中还是有零星几人买了骆渊胜,他们心中却也清楚,就算是天下第一宗的弟子、剑尊座下爱徒,那也有道难以跨越的沟壑横在,毕竟他是火灵根一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海外。   当今修仙界,普天崇水,数千年前无数火灵宗师无故陨落,后来火修凋零,竟无一人能修得正道。   因此火灵根也被修仙界众人评定为最废柴的灵根,堪堪与五行杂灵根齐肩。   他在天资上便比旁人矮了一大截,更何况火灵弱了千年,怎能与其他四系相提并论。   这个时候,几乎没人记得,骆渊的师尊乃大名鼎鼎剑尊玉霄。   骆渊的剑法是玉霄亲手教的,一招一式都透着玉霄的风骨,决绝,疾劲,飒沓如流星。   长剑对上平刃刀,金属碰撞出一路火光,谁也没留情面,“砰砰铛铛”一顿响,掀得映月潭山摇水荡。   骆渊习惯了玉霄那般不要命的恶狠打法,总觉得这位乐门大师兄的打法又慢又弱,过起招来总是软绵绵的,不太得劲。   于是他真切地问了一句:“这位道友,你今日是否是没吃饭?”   乐门大师兄:“……”   程昭雪大感意外,手底下捏的桃花瓣竟然无用武之地,在看到骆渊一剑劈下来,乐门大师兄忙举着刀抵抗却被长剑划伤脸颊时,捏碎了桃花瓣,独自离开了。   胜负已定。   叶独秀总算找到几分安慰,捋捋胡须,觉得孺子也不是那么不可教。   又几个回合下来,乐门大师兄先认输了,“不打了不打了,阁下不愧是剑尊弟子,实至名归,实至名归。”   骆渊抱剑谦虚道:“承让了。”   后来骆渊在映月潭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那抹青色素衫的身影。   他心中遗憾,好不容易火灵废柴出次风头,最该看的那个人却没有看到。   实在遗憾。   ……   在秘境的日子没安逸几天,程昭雪就收到了水澜天发来的召令。   一般来说,小事用不着传召外出的长老,能正经发召令,应该是水澜天出了什么事。   搞不好还是什么大事,否则怎么   程昭雪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骆渊回去看看。   只是这次回去,程昭雪心里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虽说在水澜天域内,有掌门尊主在,自是不必担心云木仙境的人找麻烦。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重夷君想要报仇,师尊又不在,真要打起来也是棘手。   程昭雪想让骆渊藏在这里,可人不放在身边,他始终不放心。   若是云木仙境的人追来,骆渊独自对敌……   思来想去,还是带在身边最妥帖。   程昭雪握紧骆渊的手,不管将来之事如何,总该一起面对才是。   ……   再度回到水澜天,骆渊心里百感交集。   恰好又是两年一度的拜山门大日子,来来往往不少新弟子,个个眼神清澈而愚蠢,看起来特别不谙世事。   骆渊问小师兄:“你今年收徒吗?”   程昭雪摇头,“不了。”   骆渊不解,“掌门尊主不催?”   程昭雪点头,“催的。”   他一脸淡然。   是催的,但是他不听。   这么多长老,少他一个不收徒又有什么关系。   骆渊摸着下巴,心想小师兄若是收个徒也不错,这才有长老的体面。   不过小师兄自己不愿意,他也不讨嫌说这话。   两人回到小清寂洲,不知是不是灵气充裕的原因,一直睡觉的猪兔也变得活蹦乱跳。   这几年这只兔子跟着他们在须弥境,长肥美了不少,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猪是兔。   有好几次骆渊都想把这兔子烤了吃了,得亏是有程昭雪护着,不然早成烧烤了。   程昭雪去见掌门尊主,骆渊在水榭嗑瓜子。   他一个没看住,肥兔子就掉进湖池里了。   骆渊瓜子皮一扔,就赶紧下去捞他。   这兔子也不会凫水,一掉下去就直直坠落。   骆渊一边喊着“兔砸,别死啊我来捞你了”,一边跳下湖池。   湖池水面温暖,可水底却格外冰凉,骆渊一把捞起下坠的兔子,隐约看见水底似乎盘踞着什么黑色的阴影。   看不清。   骆渊浮出水面,爬上水榭。   他揪着兔子耳朵,“你就不能省点心吗?!”   兔子哼唧,扭过头不说话。   骆渊躺在水榭上,这几年在须弥境虽然也有在修炼,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堕落,每天都躺在小师兄香香的怀抱里醉生梦死。   如今进水捞兔,骆渊才后知后觉想起,完全可以用法术来的。   他轻声笑出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程昭雪的声音响起。   传送阵飘来一阵桃香,有花瓣轻轻飘来,落在骆渊的脸上。   “就是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傻的。”骆渊顶着一脸桃花瓣坐起来,“掌门尊主找你啥事?”   程昭雪道:“与你有关。”   骆渊下意识道:“重夷君果然想要弄死我?”   “不,是你的弟弟……准确的来说是你这具身体的弟弟,拜入叶独秀门下那位。”   骆渊回忆了一下,想起了那少年,点头,“我还记得他。”   他顿了顿,问:“他怎么了?”   程昭雪沉默片刻,道:“他加入了夜巡队,出了点意外,死了。”   骆渊:“!”   骆渊惊讶,“怎么死的?”   好好一个少年,怎么说没就没。   “害死他的人咱们认识。”   骆渊蹙眉,“谁?”   “弥天。”   骆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那天夜训队里十二人,无一人生还。”程昭雪道,“在他们的尸体旁,发现了弥天留下的面具。”   戴着面具本意是藏起自己的身份,而今故意留下面具,显然,就是在告诉众人,此事是他做的。   程昭雪继续道:“虽不知他想作甚,但欺负到水澜天头上,总得让他付出代价。”   “今夜就寝你别等我,我得去案发地看看,能否追踪到那鬼修的踪迹。”   骆渊赶紧道:“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 第102章 水澜天生死迷局1   然而不等两人争论结束,就有传音飘遍了整个水澜天。   “鬼修出现在后海禁地,速来支援。”   程昭雪先一步瞬移至后海禁地,骆渊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   咱修为是够不着小师兄了,但歪门邪道多啊。   更何况还有朱雀送的羽毛,怎么着也算个法宝。   ……   后海禁地。   水澜天的后海禁地到处都是石刻和碑文,崖壁上刻满了历代宗主留下的封印铭文,密密麻麻,泛着幽蓝的冷光。   平日里这里连鸟都不来,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锁链。   各宫长老带着亲传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御剑的、踏云纹的、凭空挪移的,半盏茶的工夫就把后海禁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弥天就这样淡然地坐在一块石碑上,无比猖獗。   离他最近的是祈迎,一身正气凛然。   身后二十余名弟子紧随其后,剑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幽暗的海域。   “邪祟,今日必不会叫你逃脱。”   弥天一条腿曲着踩在石面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手里把玩着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莹白,剑身有若冰玉,剑柄处悬着一缕极细的金色流苏,流苏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天宫阙。   剑气内敛,却在每一次流苏晃动时泄出一丝极纯粹的仙灵之气,将周围的阴冷逼退。   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玉霄长老的天宫剑!”   程昭雪闻言,顾不得教育私自跟过来的骆渊,猛地望向弥天。   骆渊也看见了。   那是师尊的天宫剑,竟然出现在弥天手里!   “来了?”弥天晃了晃手里的天宫剑,剑身泛出幽蓝冷光,“神威将军,我候你多时了。”   骆渊:“……”   骆渊顶着所有人疑惑的眼神,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他该怎么说呢,他真没有在外面闯祸啊。   程昭雪沉下眼,“天宫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弥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伸手弹了一下剑身,天宫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流苏簌簌晃动。   “这个啊?”他漫不经心地说,“自然是杀了玉霄夺来的。”   空气死寂了一瞬。   然后水澜天弟子的剑齐齐往前递了一寸,数道剑光暴涨,将整个海域照得雪亮。   祈迎瞳孔骤缩,浩然剑气猛地炸开,“你说什么?”   有弟子大喊:“玉霄长老天下无敌,你一个鬼修,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弥天偏过头看了那弟子一眼,笑意更深了。   “哦,你不信?”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划,指尖沁出一滴黑色的血,落在天宫剑的剑柄上。   那滴血融进了剑柄的纹路里。   天宫剑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悲鸣。   “玉霄真好骗啊。”弥天收回手,把指尖含在嘴里舔了舔,动作闲适得像在品茶,“我不过是骗他卫途兮没死,他当真信了,独自一人去了须弥境。”   他笑了一声,笑声在海域回荡,阴恻恻的,“天下第一的剑修,为了一个早死的徒弟,孤身犯险。你说他蠢不蠢?”   突然之间,杀意四溢。   骆渊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那你就去死。”   程昭雪没说话,素银长剑横斩而出,剑光如一线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刺了过去。   弥天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他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嘴角挂着黑血,却还在笑。   他抬起天宫剑,剑尖遥遥指向程昭雪,那缕金色流苏在阴风中剧烈摇晃。   “玉霄的剑,现在是我的了,哈哈哈。”   程昭雪瞳孔骤缩,素银长剑嗡鸣不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石台上的温度骤降,连翻涌的浊气都被冻住了片刻。   剑势更凌厉,处处都是杀招。   这就是……破天剑法。   弥天招架不住,却仍是不逃,还有空继续挑衅。   “就这,也不过如此。”   然而下一刻,剑身没入弥天心口,逼得他吐了好大一口血。   “玉霄的破天剑法没能杀死我,你也一样。”弥天哈哈大笑,全然不顾自己的修为随着鬼气四泻而流失。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打回魂魄状态,然后灰飞烟灭。   就连一直观战的叶独秀都说:“此子修为一般,不敌玄都。”   申屠道:“别掉以轻心,或许还有后手。”   郦遥“啧”了下,高声道:“程昭雪,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   程昭雪懒得理他。   而另一边,骆渊看到那柄天宫剑,自然而然想到了师尊玉霄。   他一直都知道玉霄是一位好师尊,即便是常人说他醉心剑道,对待几个徒弟都是放养。   但他对几个徒弟的爱却并不少。   弥天,该死。   掌门尊主和其他各宫长老也来了,弥天却并不逃走,反而不断挑衅,生怕事情没有闹大,显得很没排面。   郦遥最先注意到骆渊的异常,“喂?”   他忽地噤声。   骆渊脸上浮现出诡异的赤金色纹路,一如当年云木仙境那场噩梦。   “骆……”郦遥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虚影冲出去,不过须臾,就将弥天撕扯成两半。   弥天猖狂的笑还僵在脸上,下一秒身体传来剧痛,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碎裂的身体,怎么都无法聚灵。   程昭雪夺回天宫剑后,转头就看到了浑身红莲业火的骆渊。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将芒夷剑指向骆渊。   程昭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骆渊这种状态他太正常了,当初在云木仙境时,他也是这样。   然后……然后……   程昭雪不愿继续回忆了。   他紧紧抱住了骆渊的腰。   “景宣,不要!”   骆渊:“嗯?”   骆渊茫然,“不要什么?”   程昭雪也有片刻茫然,“你……没有失智?”   骆渊道:“没有啊。”   他指尖还滚着红莲业火,火纹爬满皮肤,看起来不像是人了。   骆渊也后知后觉,“啊?啊!”   这什么情况?   程昭雪拉着他左看右看,“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骆渊摇摇头,“没有啊。”   红莲业火转瞬即逝,骆渊身上的纹路也快速消退。   “这个状态好像只能持续五百息左右。”骆渊稍显遗憾,“要是更久点就好了。”   ---------------------------------------- 第103章 水澜天生死迷局2   郦遥见他俩一直腻歪,看不下去了。   “我说小清寂洲的两位。”郦遥道,“现在不是该卿卿我我的时候吧?”   骆渊朝他翻白眼。   然而就在这时,水澜天的方向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霎那间天地变色,黑压压的乌云盖住了月亮,云层中隐隐翻涌着巨大的黑影。   ……   ——半刻钟前,小清寂洲。   湖池旁,兔子趴在水榭上,拿出一瓶血,“晁溪,我来救你了。”   池底的封印纹路正在一寸一寸碎裂,金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整片水域染成刺目的金色。   池水沸腾翻滚,水柱冲天而起,带着一声又一声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龙吟。   ……   “不好,是小清寂洲底下的封印。”掌门尊主最先反应过来,“祈迎,带众弟子避难,几位长老随我一道。”   祈迎道:“是!”   他看了一眼骆渊。   三百年前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若是按照辈分算,骆渊算是他的半个师尊。   毕竟当初是骆渊从荒地里将他捡回来的……   祈迎自从听说李长野就是骆渊时,一直不敢相信,而今见到红莲业火,才有了实感。   他真的回来了。   他想说些什么,说这些年其实他一直都不觉得骆渊做错了,说这些年自己没有拜别人为师,一直等着他……   想说的话太多,以至于祈迎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终是叹了口气,带着人走了。   他还要带一众修为低的弟子登飞鱼船。   水澜天,要变天了。   ……   骆渊觑了眼小师兄的脸色,“这是怎么了?”   这变化应该跟他没有关系吧……   程昭雪道:“从前是师尊负责镇守封印,师尊失踪……后,就是我镇守。小清寂洲底下,镇压着魔龙晁溪。”   晁溪,上古魔君,可以和水澜天的开山祖师比划两下的狠人。   不,狠龙。   难怪师尊会被弥天算计,合着大部分灵力都用来镇守了。   骆渊直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程昭雪道:“魔龙出世,第一个找水澜天算账。景宣,我得去阻止魔龙出世,恐怕会顾不上你,你且小心。”   他细细叮嘱了一遍,恨不得将骆渊揣兜里仔细保护着。   骆渊只知道点头,突然灵光一闪,“小师兄,在王都时,弥天拿走了我的血。”   他嗓音紧巴巴的,“你说,魔龙出世会不会跟我的血有关系?”   “我的血能开地狱图,可能也能……打开封印。”   程昭雪一僵,语气里有些犹豫,“恐怕没那么凑巧吧……”   骆渊叹气,“希望没那么巧。”   两人迅速赶到小清寂洲。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龙身升入云层,带起的狂风将小清寂洲的水面吹出千层浪。   兔子已经化作人形,站在龙首上,白衣猎猎,红眸灼灼。   骆渊仰头见到这一幕,喃喃自语,“兔子、魔君、弥天、封印……”   兔子的声音响彻玉霄,“水澜天诸众,凡叛离者,不杀;弑师者,不杀。”   “三日后,血洗水澜天,鸡犬不留。”   没有人说话。   就连迷迷糊糊不明所以的准备登船的弟子也顿住了。   什么叫血洗水澜天鸡犬不留,好大的口气!   掌门尊主冷笑,刚打算刺回去,骆渊却先开口了。   “小肥兔儿,是你把我复活的?”   兔子说:“是我,感激我吧,若非我,你早就死在了虚无之地。”   “你还不知道吧?”他眼神几近怜悯,“你可是半神啊。”   骆渊干巴巴笑了两下:“……哈哈。”   郦遥也干巴巴笑:“哈哈,就你,半神?”   骆渊不自然地挠挠脸,“真的假的?”   兔子但笑不语,扔下这句话犹如一石惊起千层浪。   魔龙翻滚间,就消失在了云层里。   申屠也凑过来,扯了扯旁边吞光,“你觉得呢?”   吞光不解,“我觉得什么?”   “这小子会是半神吗?”   吞光道:“不知道。”   郦遥捶了骆渊两拳,“半神之体吗?”   骆渊无语,“我要是知道,我还能混成这样?”   金琉璃咳了两嗓子,“诸位,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该疏散弟子吗?若是三日后魔龙真的要打过来,咱几个长老死了便死了,那些孩子们能活还是好好活着吧。”   此等大事,还是需要开会好好商讨一下的。   掌门尊主和长老们要商议对敌,程昭雪也去了。   留下骆渊一个人蹲在小清寂洲的水榭里照镜子。   “不能吧……我半神?”骆渊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和他的神魂已经很相似了。   而今再狡辩自己不是骆渊,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半神之体又能怎么样?   不也一样打不过那四大判官。   啊……水澜天遭劫,四大判官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   总的来说,他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   不出两日,晁溪的消息就传来。   晁溪集结了旧部,魔军沿无垠海而下,前锋已至落魂渊,距水澜天不过两百里。   摇光殿议事厅里,掌门尊主坐上首,余下十六行宫长老皆在。   “魔君有法子打开界门,传回的消息里,魔军前锋约三千余众,皆是无我境强者,后续恐怕更多。”掌门尊主道,“我已给四大判官传信,咱们奋力一搏,应当是能守住的。”   “防守怎么安排?”金琉璃开口问道。   掌门尊主道:“我决定将水澜天的防线收缩到中天峰一线,放弃外围海域。各宫无我境之上的弟子从今日起编入防守序列,玄都守山门,金琉璃和吞光居中策应。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水澜天护山大阵的阵眼。初代宗主布下的,可抵挡无天境强者全力一击。但启动大阵需要至少五位无我境五重修为以上同时输送灵力,持续不断。”   “也就是说,一旦大阵启动,这五个人就不能动了。”   殿内众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各有思量。   启动大阵的人水澜天现在凑得出,可大阵一启,这五人就困在阵眼之中,无法参与别的战斗。   魔龙如果强攻,大阵或许能撑一阵,但晁溪的实力深不可测,缺少战力怕是危险。   ---------------------------------------- 第104章 水澜天生死迷局3   议事快结束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叶独秀离殿门最近,他皱眉,起身走到殿门口。   摇光殿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全是水澜天的弟子。   他们本该已经按照疏散令撤离了,各宫弟子从三天前就开始分批往后方转移,年纪小的、修为浅的、还有那些非战斗序列的杂役,都该走了。   可此刻广场上站着的,至少有几百人,而且越来越多,从各峰的山道上源源不断地涌来。   叶独秀变了脸色,“你们怎么回来了?疏散令没收到吗?”   一个年轻的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看打扮是外门弟子,修为不过刚入境。   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回禀叶长老,我们不走!”   “胡闹!”叶独秀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魔龙将至,水澜天首当其冲。你们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送死吗?”   那弟子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转过头,直直看着叶独秀的眼睛:“我不走!”   “我们也不走!”   “誓与水澜天共进退!”   叶独秀感动得没忍住落了泪,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这个时候,掌门尊主和其他长老也出来了。   互相鼓舞打气,全门一派祥和。   暗中偷窥会议进度的少尊主和骆渊:“这气节好哇,难怪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真叫人欣慰。   郦遥道:“也算水澜天没白养他们。”   “你这少尊主怎么回事,说的话一点都不中听。”   郦遥冷笑一声,“我回三生蕖了?”   骆渊:“不继续偷听了?”   “不了。”郦遥说,“三日之期将至,与其想之后能不能活,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活。”   骆渊开始出馊主意,“不如你把小尾巴露出来,给那些乡下魔君一点小小的震撼!”   郦遥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你说。”   这俩平时白眼来白眼去,大家互相都习惯了。   骆渊也没当一回事,继续在人家雷区蹦迪,“小鱼,你别走呀……”   ……   水澜天全宗门上下忙碌起来,剑光穿梭,阵旗翻飞,防御工事在一道道指令中迅速成形。   日头偏西的时候,所有安排都定了下来。   自第三日开始,所有人严阵以待。   骆渊站在摇光殿的飞檐下,望着北方天际。   天色沉沉,落魂渊的方向,隐约有一线黑云在缓缓蔓延,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不疾不徐,却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   众弟子按着剑柄,也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一颗心悬了起来。   风从北方来,裹着淡淡的腥气,吹得月白广寒袍猎猎作响。   骆渊和程昭雪守山门,叶独秀带队负责开启护山大阵。   掌门尊主和其余长老则是死守摇光殿。   广场上,三百余名水澜天弟子列成方阵。   他们修为参差不齐,可此刻没有人往后退。   长明灯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   有人握剑,有人捧旗,有人背着一筐符箓来回奔跑,把补给送到各处节点。   山门前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骆渊靠在山石旁,“要是早知那兔子不是好兔,当时就该把他做成麻辣兔头。”   程昭雪擦拭着芒夷,淡淡道:“世事无常,合该是我们有这一劫。”   骆渊可没小师兄这般好的心态,虽然众人嘴上不说,可实际上心里都没底儿。   尤其是骆渊还曾经做过那样的梦……   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梦境的内容告诉程昭雪。   “小师兄,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程昭雪听完他的梦境,沉思片刻,又想起寂空留下的棋局。   这局……如何破?   此时,四大判官也齐聚水澜天。   魔龙出世,对人间来说,的确算得上是浩劫。   魔龙从云层中降下,龙身盘踞在上空,遮天蔽日。   后山的山道上,魔军的先锋已经冲到山道口,黑压压一片,像涨潮的海水。   立刻有弟子迎了上去,剑光与魔气撞在一起,山道上炸开朵朵血花。   旌阳庭弟子冲在最前面,他的刀法很朴实,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几个魔物从侧面包抄,他来不及回刀,直接用肩膀撞了上去。   魔物的爪子撕开他的肩甲,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弟子闷哼一声,左手一把抓住那魔物的角,硬生生把他从山道上摔了下去。   “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冲过来扶他。   “别管我!”他厚背刀往山道口一指,“堵住!别让他们上来!”   那年轻弟子咬了咬牙,转身冲了回去。   也有腾飞的魔物径直去到了摇光殿,与掌门尊主几人正面撞上。   反倒是山门冷冷清清。   初代掌门设置的禁制,在魔龙出世那一刻就失效了。   而今的水澜天,像是一块肥美的肉,引得无数魔物争相前来。   骆渊靠在小师兄肩头,“长吟。”   “嗯?”   “如果我们能活下去,再成一次亲怎么样?”   程昭雪轻笑,“那你可得好好活下去,我可不要缺胳膊少腿儿的男人。”   骆渊也跟着笑,“好。”   修仙界么,打打杀杀,生生死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此时,一团黑雾席卷而来。   兔子的声音非常猖狂,“骆渊,受死吧!”   芒夷瞬间出鞘,挡住了兔子的攻击。   晁溪也在此时现身。   黑衣,赤瞳,身形修长,龙息在指间凝成薄薄的黑雾。   不愧是魔君,这压迫感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兔子还保持着一半妖身,两只兔耳朵颤了颤。   骆渊:“扑哧。”   兔子怒道:“你笑什么?!”   骆渊道:“没什么,有点不敢相信是你把我复活的。”   兔子更怒:“要不是为了复活你,我能变成这样?!”   好端端的修为,欻的一下全没了。   骆渊:“哈哈哈。”   兔子扭头对晁溪说:“尊上,揍他!”   晁溪抬掌。   黑雾凝聚,一掌拍出。   程昭雪侧身,剑锋擦着黑雾边缘划过,将雾气削去一截。   他顺势前刺,剑尖直取晁溪咽喉。   却只见晁溪微微偏头,剑锋便擦过耳侧,只削断几缕黑发。   ---------------------------------------- 第105章 水澜天生死迷局4   “破天剑法。”晁溪挑起一抹玩味似的笑,“有趣。”   骆渊一拍脑门。   糟糕。   踩到这条龙的逆鳞了。   当初开山祖师就是用这套剑法打败他,把他封印在小清寂洲的湖池底下。   骆渊刚想去帮忙,就被兔子绊住了脚步。   “你可不许打扰我家尊上报仇。”兔子耳朵又颤了颤,“你得跟我打。”   “死兔子。”骆渊捏紧拳头,“那就先弄死你。”   这头刚打上,几个长老都来了山门。   乌泱泱一大群人,非常有打群架的气势。   几位长老同时踏前一步,剑光交织成网,朝晁溪罩下。   阵旗往地上一插,困龙阵的金色纹路从地面亮起,化作一道光柱将晁溪困在其中。   百余名弟子齐声低喝,将灵力注入阵眼,光柱骤然收紧。   骆渊抬眼看去,护山大阵已经打开了,整个水澜天陷入血雨腥风。   和那场梦境竟然重叠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长吟……   长吟不能死!   骆渊重燃红莲业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突破自身极限。   生杀……召来……   生杀召来。   “生杀召来!”骆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生杀,召来!”   他的本命武器似乎听到了召唤,似有灵波回应。   “生杀召来!”   强行召唤本命武器,骆渊只感觉浑身剧痛,耳畔却听到小师兄变了脸色的一声惊惧叫喊:“景宣,不要——”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上面却裹满了程昭雪的灵力。   桃木养灵,木生火。   当年骆渊自戕,生杀断裂成两半。   小师兄这三百年来,不仅每天要镇守封印,还要用自己的灵力蕴养生杀。   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骆渊。   就像是一件小事,微不足道。   不需要说。   然而此刻,骆渊已全无理智。   晁溪见状,倒是一笑,“没想到竟还有这等奇事。”   他迅速脱离战斗,直奔骆渊而来。   程昭雪想要拦住他,兔子却又横插一脚。   危急关头,骆渊看到程昭雪朝他奔来,那张绮丽的脸和记忆中重叠,他却是想起了从前。   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当初屠杀云木仙境严氏一族满门的人,不是他。   是程昭雪。   程昭雪在还没有拜入玉霄门下前,一直在严家过着最猪狗不如的生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严氏家主在外风流欠下的孽债,一个其母不详的野种。   那时云木仙境正值百年一度的极乐之宴,全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宴请。   身为十大圣贤之一的玉霄自然也在其中。   当时骆渊并不知小师兄和云木仙境的关系,却偶然听到了严家少主欺辱程昭雪。   骂得话相当难听,什么野种烂货芙蓉仙君。   但有一句话,骆渊一直都记得。   那少主说:“你知道你娘当初是什么样子吗?”   “啊,我忘了,你没见过她。”   “她当时痛苦极了,我把她的皮一寸一寸的扒下来,她越是痛苦,我越是痛快,爽啊,是真的爽,你看到她求饶的样子了吗?”   他学着那株桃花妖的模样,语调卑微,脸上的表情却高高在上,“放过我吧,求求你。”   后来,程昭雪妖力失控,杀了严家满门。   那是小师兄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妖力失控,神智全无。   小师兄忘记了一切,但他记得。   他绝不允许小师兄因为这几个废物被审判,所以他做了一件舔狗该做的事。   替小师兄顶罪,是骆渊自己的决定。   他不管那些人是否还活着,一个一个的补刀,直到确保每个人都死透了。   首先,严家都该死。   其次,修仙界胜者为王,他犯下血案,被审判亦无怨言。   严炽躲过一劫,算他没用,竟然没能斩草除根。   不曾想刀刑阵竟然乱了他的记忆,叫他记恨上了小师兄。   想到这里,骆渊只觉得自己可笑。   刀刑阵最可恶的哪里是三千把金刚刀,分明就是三千无尽恨。   他从不后悔。   从前不后悔。   现在也不后悔。   ……   “景宣。”程昭雪靠近骆渊,然而红莲业火却并没有灼伤他。   他还来不及错愕,就听骆渊说,“小师兄,咱们合力把这条龙打回去。”   程昭雪迅速领会到骆渊的意思,点头,“好!”   两人合力,即便是魔君也要避其锋芒。   骆渊也不给他后撤的机会,一把生杀长枪挡住了晁溪的去路。   兔子见状,想要加入战局,却被郦遥的白骨鞭拦下。   “你是谁?”兔子大惊,“你身上怎么会有妖气!”   郦遥:“……”   这兔子还真有点本事。   郦遥道:“妖邪,受死。”   兔子躲开白骨鞭,忽而哈哈大笑,“你也是妖!哈哈哈,水澜天还真是有教无类。”   “你放屁。”有个弟子听不下去了,“我们水澜天少尊主岂会是妖,你这个妖邪竟敢混淆视听,看剑!”   郦遥扶额,这个时候你就别添乱了吧!   兔子道:“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你虽压制了妖气,却与那位玄都仙君一样,都是妖!”   大概是看战局并不胶着,三大判官作壁上观。   作为判官之首的轮回依旧不曾出现,此次来支援的是持盏、衡均、问心三人。   然而听了这话,持盏眉头一皱,“诸位作何看法?”   一旁的衡钧道:“妖邪之言,不足为信。”   而问心却有不同的意见,“此事必不会是空穴来风,待此事毕,还是得查一查。”   “您三位。”申屠梗着脖子,“我们请你们来是帮忙的,不是看戏的。”   问心道:“我等已派小灵官诛妖邪,申屠仙君无需担忧,还是先战魔君为好。”   申屠翻了个白眼,废话!   他还能不知道先战魔君?   一帮装货!   山门前,骆渊和程昭雪牵制魔君,兔子也在郦遥手里讨不着好。   其他长老立刻布阵,准备随时将魔君再次封印。   这老东西少说上万岁,根本杀不死。   或者说,没人知道怎么杀死他。   否则当初开山祖师也不会只是简单的把他封印在小清寂洲了。   “玄都。”金琉璃喊了一声,程昭雪瞬间会意。   他一剑挑过去,和骆渊配合着将晁溪逼退,在他踩到封印阵时立刻启动。   决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目前和晁溪有一战之力的人只有程昭雪。   勉强算上开了红莲业火的骆渊。   但是骆渊的红莲业火有时效,若把握不住,到时候轮到判官出手,他们水澜天的面子往哪儿搁?   至少骆渊心里是这样想的。   ---------------------------------------- 第106章 水澜天生死迷局5   程昭雪划破手掌,看得骆渊一阵心疼。   血线悬浮在他身周,一滴一滴,化作金色的符文,绕着他旋转。   符文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金光之中。   晁溪暗道不好,可法阵死死抓着他,让他无法逃脱。   霎那间,他恍惚看到了数千年前,水澜天的开山祖师。   “不,不……怎么可能……”   不过是些许小辈,怎么可能将他再次封印!   晁溪感觉到了。   那些金色符文好似编织了一张网,将他笼罩其中。   “起阵!”   骆渊以自身作为阵眼,也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既然用我的血解开封印,现在也该用我的血封印。”   自此,什么半神血都没用了。   晁溪就安心待在湖池底下一辈子吧!   “不!!!”   “尊上!!!”   “不要抛下我!!!”   兔子声嘶力竭,不惜自断一臂也要追上晁溪,“尊主,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   最后关头,他闯入封印阵,和晁溪一起被封印进了湖池底下。   法阵华光散去,所有人都默契地倒下。   累,太累了。   剩下的那些妖邪不足为惧,就让小辈们去处理吧。   有人打开通灵镜报喜,有人直接随地大小睡。   这一战,属实是耗费心力。   只有郦遥这位少尊主肩负起善后的责任,有条不紊的安排后续工作。   至于兔子说他是妖,郦遥朝持盏等人道:“没错,我是妖。”   说着,他耳后幻化出鱼鳍,“我们鲛人一族没惹任何人。”   衡均道:“是妖邪便该杀,你且问问水澜天众弟子,能不能允一个妖邪做少尊主。”   有个旌阳庭弟子大声道:“关你屁事。”   他旁边的女弟子也大声道:“早知道你们这么不顶事儿还爱找事儿,就不请你们来了。”   这俩人正是王耀祖和白小寒。   他俩尽得师尊宠爱,这般话说出口,也没人制止。   “我们都同意少尊主做少尊主,你们天道司请回吧。”   “滚吧滚吧,真是没用,干啥啥不行,说屁话第一名。”   衡均气急,“你们!”   王耀祖叉腰,“我们怎么!”   别人怕天道司,水澜天可不怕。   这时,吞光也慢吞吞展开双翼,青色的翅膀看得众人一愣一愣。   申屠扶额,这个时候了,吞光怎么还凑热闹。   不过一想也是,这件事藏起来反而叫吞光时时焦虑,不如开诚布公。   “吾乃青鸟,亦不是人。”   本来三生蕖弟子还在骄傲自家少尊主是鲛人,这下好了。   旌阳庭弟子的头颅也扬起来了。   “我们师尊会飞!”   “嘁,我们少尊主还会游呢!”   衡均还想说什么,却被持盏制止了。   “唯有伤人者,才称之为邪。”持盏道,“此事轮回早已知道,还请诸位恪尽本分,切勿行恶事。”   三个判官带着一众小灵官乌泱泱离开了。   本次师门大难,死去的弟子也不少,活下来的弟子也不见多高兴。   曾经的师兄弟姐妹,转眼就阴阳两隔。   纵然是心肠冷硬之人,此刻也难免动容。   然而就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一阵黑雾从程昭雪头顶掠过,直直朝石阶下方轰去。   那里站着骆渊。   程昭雪看见了。   黑雾来得太快,快到他连抬剑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手印本来已经散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扑,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一把将骆渊推开。   黑雾轰在程昭雪后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动作都变得缓慢。   骆渊的红莲业火彻底暗淡下去。   他似有些不敢置信,脑子里混沌了很久,嗓子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长吟,不要!”   “不要!”   声声悲怆,字字泣血。   漫天泛出桃花色,无数花瓣坠落,就好像是程昭雪燃烧了精血,这场桃花雨劈天盖地落了下来。   “景宣……”程昭雪抬起手,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用尽力气说,“我要听……”   “你说……爱我。”   骆渊早就泪流满面,他哽咽着喊着小师兄的名字,“长吟……长吟……”   程昭雪摇了摇他的胳膊,“我要听。”   他把支离破碎的人搂进怀里,“程昭雪,你听着,这话我只说一遍。”   桃花瓣散了一地。   “程昭雪,我要你的血骨上刻着我的名字,神魂中烙上我的印记,我要你生生世世都只属于我。”   ……   半个月后,小清寂洲。   水榭旁多了一棵小桃树。   在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来探望的人之后,骆渊端着一碗清水走到小桃树前,仔细擦着叶片。   程昭雪死了。   但没死透。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虽然魔君被再次镇压,但事情的发展依旧很不妙。   首先,玄都仙君程昭雪死了。   主要是失血过多,然后又强行挨了魔君的致命一击。   身体破碎,神魂也虚弱。   本来是必死的结局,但骆渊曾经收藏了一颗桃核。   此事说来也妙,处处都是缘分。   那颗桃核是当初程昭雪捉弄骆渊时,送他的一颗他自己结的果。   骆渊当时并不知道这事,只是觉得这是小师兄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值得好好珍藏。   东吾医官宋轻舟当时看到程昭雪,断言他活不了了。   骆渊恨不得钻进封印,拉着晁溪自爆,大家同归于尽。   但是宋轻舟说,先别急,还有办法。   玄都是桃树成精,如果能找到适合的桃树,可以让他蕴养神魂,还能再度成人。   若是能找到玄都曾经断掉的桃枝之类的,用自己的本体蕴养,就再好不过了。   骆渊当时就想起了那棵桃核,问:“此物可行?”   宋轻舟连连道:“可行可行,自然可行。”   于是骆渊带着小师兄回到小清寂洲,去掏了各位长老们的乾坤袋,拿了不少法宝。   不过短短半个月,程昭雪就发芽长成了小树。   骆渊尤觉不够。   这点儿哪够。   全天下的法宝都该紧着他的小师兄来。   还是宋轻舟说他这样拔苗助长不好,骆渊才止歇了心思。   其余长老们听说了这事儿,还提着礼物去感谢了宋轻舟。   毕竟骆渊这小子,欠噔噔的,一伸手就要这要那,一张嘴就是:“我小师兄可是为了师门,你们忍心袖手旁观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再抠门的长老也不得不拿出私藏了。   ---------------------------------------- 第107章 半神桃花两相宜   如此过了二十年。   小师兄又变成了小桃花。   如今是能化形了,但……   是小孩子形态。   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却很依赖骆渊。   偶尔骆渊照料桃树时,桃花掉落。   小奶崽就程昭雪眼眶里包着泪,吚吚呜呜地控诉:“你揪我的花!”   “呜呜,本来就没有几朵,被你这么一揪,更没有啦。”   骆渊没办法,只能手忙脚乱的哄。   这个时候的小师兄,是不讲道理的。   但骆渊心甘情愿。   从前小师兄在云木仙境时,总是受欺负。   所以他很少提起自己儿时的事。   不过师尊倒是说过一些,小时候程昭雪受了委屈也不说,只会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师尊却告诉他,“疼你要说。”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疼。”   从那时起,程昭雪就认定了玉霄这个师尊。   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好的师尊了。   ……   小桃花开心的时候会掉花瓣,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掉花瓣,骆渊愁得头发更白了。   “长吟,你是不是……”秃了?   程昭雪不明所以,掀风起又掉落一地花瓣。   小桃花这下可别真成小秃子了。   骆渊摸着他的头发,“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末了还加重语气,补充一句:“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一切皮貌皆妄相。”   小秃子……也挺好。   程昭雪更加莫名其妙,打掉骆渊的手,专心修炼。   骆渊想起以前小师兄总是很在意这些事情,偷偷去跟宋轻舟打听,怎么才能让桃花别掉花瓣。   宋轻舟把他打出东吾宫。   神经病!   ……   待桃树百年时,程昭雪逐渐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了当初骆渊和师尊的交谈。   “他的罪,你扛得起吗?”   “扛得起要扛,扛不起更要扛。”骆渊说,“他是我的桃花,我把他从云端拉进滚滚红尘,那我就得对他负责。”   当时他真的以为是骆渊杀光了严家的人,为了不让云木仙境其他家族的人对骆渊赶尽杀绝,他亲手将自己的爱人送去了虚无之地。   金琉璃说,骆渊总会回来的。   他信,所以等。   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失控。   因为严家少主说:“那低贱的桃花妖就该侍奉我们严氏一族。”   “嫡系旁支,上至白须老人,下到精壮青年,但凡是有这个能力的,都是你娘的入幕之宾,哈哈哈哈。”   那时他失去了神智,杀光了所有人。   骆渊不后悔,他也不后悔。   他只是在想起这件事后,心很痛。   特别痛。   笨蛋骆渊。   全天下找不到比他更笨的人了。   这小混蛋,谁要他替他顶罪。   傻不傻……   程昭雪很少流泪,却在想起这件事后泪流不止。   好在现在他活下来了,骆渊也活下来了。   一切都来得及。   ……   别人都不知为什么风光无限的玄都仙君,会喜欢上大魔头骆渊。   其实就连骆渊本人都不知道。   后来有人问玄都仙君,为何会看上骆渊那么样一个人。   玄都仙君只是笑着答:“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不管我做了什么,做过什么,他都会爱我,并且一直爱我。”   ……   全文完。   ----------------------------------------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